作者

盗泉子

原帖

状态

完结,已转正。

开 始 时 间:2013-2-16

最后更新时间:2013-2-16

正文

云升观的课、张道士的书

正月了,从初一算起,一直到正月三十,差不多天天都是神佛圣诞与下降的日子。初一来云升观祝告祈福的信众着实不少,原本就显得有些逼仄的道观正殿根本容不下多少香客,张应宸只好事急从权,从庄家讨了个青石马槽权充香炉立在正殿外面。而即使如此,那呛人的劣质线香气味还是薰得他头昏脑胀。

“香灯水花果这五供养,实行起来实在是够麻烦也够劳民伤财,也得改改才是。”一面满带职业化的笑容向每个向他问好的香客与信徒点头致意,一面向明清指派着:

“带上几个师弟,去劝化一下外面的善信,不要乱烧纸钱锡锭,免得招来回禄。”

无论是追思先人还是神前献供,焚烧锡锭纸钱都是根深蒂固的传统,就算是已经成了信众口中活神仙的张应宸也无力和这种传统唱反调。这也不是临高基地,只要祭出《市容管理办法》和劳教营这样的大杀器就能将一些恶习禁绝干净,张应宸只好变通了一下,在刚推敲完成的《善信规》里规定烧纸钱献供吊祭,必须在指定的烧献炉中进行,烧献之后并需浇水将余烬浇熄。

宗教戒律和宣传,在工业化国家出现之前,很大程度是规范社会行为的主力军之一,即是在明代儒生力辟道佛二氏的这个大背景下,激进如日后知名的黄宗羲、王夫之这样的人物,也认为宗教的神道设教的社会功能,虽然无补于遏制大奸大恶,却能使所谓的虔婆顶老“懔懔于纤介之恶”。所以士大夫之排道辟佛,更多是宋儒之后儒家知识分子在意识形态夺取主导地位而排除道教与佛教在地主阶级上层的影响力,对于借用这两大宗教对下层人民进行愚民却是欢迎得很。只不过朱重八奇葩的宗教制度玩废了佛教和道教的基本盘,让官方宗教失去了唐宋时期自我净化和破除、同化“外道”的能力,才使得大批会道门有了活动的空间。

不过就学习小组传回的反馈情况看,大店庄和左近几个自然村的居民对此倒没有特别的抵触。毕竟对普遍居住在土木结构的房屋中的明人来说,火宅始终是威胁着人身财产安全的最大威胁。乡村中情况还好一些,人口密集的城镇中,因为火灾烧掉铺面宅门而沦为乞丐的富户每年不知有多少。在切实关系到自身利益的事情上,群众永远是最精明的,这也算是从D日开始到如今做了这些时日的“基层群众工作”的张道长的新认识。

不过比起基层群众工作,毫无疑问还是庄家的工作更难做。

不管怎样敬服张道长的医术和道行,儒士对于道教的轻视是深入骨子里的。庄谦或许对救了自己一命的张应宸视为地行仙人,但是那些听闻过他的传闻的乡绅而言,张应宸无非就是个有异术的方士,有求于张道长的时候,这些乡绅老爷也肯于拉下名教中人的脸皮,左一个仙师,右一个真人地奉承着。然而内心而言,其态度也无非是嘉靖帝与陶仲文模式的大明乡村版本。每次和这些乡绅往还的时候,都让张应宸不得不想起那位正在杭州享受他土法提纯的吗啡而欲仙欲死的老不修劣绅。

这种技术知识分子与儒家知识分子的对立在明代可说是登峰造极,见多了大明士绅这种骨子里的傲慢的张应宸很多时候也必须赞成斯巴达克团的社刊《赤旗》里喊出的“把落后士绅全部洗一遍然后丢到东南亚改良人种”的激进口号有其合理性。但是,统一战线的工作也必须做,就算培养不出带路党,能影响出一些开明士绅,对日后的大陆攻略也是有好处的。

说起来,初四是药王天医真人孙思邈的诞辰,也是时候将学习小组的组长和道生们集合起来开个学习会了。

他微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喊了小闵过来,亲自写了一封请帖,说是初七祖天师张道陵成道之日,云升观预设一经坛演说经箓,广设斋坛,请庄家老爷们初七也来搭醮。

刘三处是个老童生,就是那种处着蒙馆,家里有几亩田,吃不饱也饿不死的那种。

他参加南无量教,无非就是看上了香头那点揩油的好处。当然了,他胆子不大,虽然也算是个读书人,却没有绍兴士子那种破靴党的作派,而且童生没有进学,也谈不上混入了士林。至于张真人和南无量教的斗法,他也是不清楚内幕的,然而既然人人都说张道长有法力,南无量教的头目又被当场打死了好一些,他也就只好随大流。

张道长免了南无量教对信徒的捐派,刘三处没了揩油的机会,但是张道长却选了一些略懂文字的香头做了学习组长,又在这些学习组长里选拔了几个“积极分子”作为见习祝史,起码可以享受每月二斤杂合面的津贴。这样的用人法子,也不知道张道长是在雇帮办还是挑头目。

今天是正月初四,大店庄上下连带似乎在江湖上有些手面的张道长的纵横捭阖之下,地方总算平靖下来,饿死的人虽多,但好歹没有生出大疫,人人都道这是活药王、赛纯阳的张道长医术如神、道力宏深。所以云升观里烧香还愿的人很不在少数,就连那些没有被遣散的流民也成群结队来观里磕头谢神仙庇佑。

只不过张真人现在对站在正殿前摆出一副仙家派头对老百姓们点头答理没什么兴趣,对于开学习会的兴趣显然更大一点。

今天讲的是《万物化生品》,也不知出于哪部道经,上一回说的是《浑沌开辟品》,却没有如寻常僧道那样敷衍神明创世的故事,单道是太古之初,混沌一气因阴阳二气交并而爆炸,这爆炸便是盘古开天地之本相,爆炸之后生出虚空,这虚空便是元始天尊,虚空之中,一气演化,星斗日月皆以气成,而人脚下这地,也是气化之物。所以宋时大儒张载窥见其中道理数分,便道是气聚有形则化万物。上面说得兴致勃勃,下面听得似懂非懂。

“大众,泰山之高,乃在一砂一石,灵椿之茂,乃在一花一叶。须知世上万物,先有小者,乃复有大者,先有贱者,乃复有贵者,先有少夭者,复有老寿者。天地既成,万物生焉,先有藻苔,乃有草木。何以故?我这里有一片苔藓,一缕水绵,你们谁的眼力好,就上来看一看,看完了,再向大家说说清楚。”

摆弄着瓷碗里泡在水里半青不黄的一团水绵,还有一片刚喷了水的干苔藓,张应宸很有兴致地环视着他手下的这些学习组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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