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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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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北朝论坛 奇怪的抓手
百度贴吧 天朝之P民
知乎 王企益
官方论坛 王企益与张筱奇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广州
内容关键字 教育,税务制度
转正状态 部分转正
转正所在章节 第七卷 广州治安篇 第三百三十九节 副局长们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 人到中年
知乎原帖 人到中年 第一节 小元老的早晨
官坛原帖 【原创】人到中年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7-12-04
最近更新 2020-03-24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283.4 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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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节 小元老的早晨

临高的早晨总是从汽笛的尖叫声中开始。刺耳的声音公平的钻入每个人的耳朵。从衣不蔽体的难民到号称“圣神不可侵犯”的元老。

王暮清讨厌这个声音,非常的讨厌,就跟讨厌天天吃鱼一样。

翻身用腿拢了拢被子,夹上,又舔了舔口水继续睡。但是显然妈妈不喜欢她这样。于是五分钟后,王暮清还是被揪起来去刷牙洗脸了。

头晕脑胀耷拉着眼皮的坐到餐桌前,换到爸爸开始唠叨“今天起床太慢啦,你看到现在都用了20分钟了。。。blabla”

烦烦烦!这样的日子和以前什么区别?每天这个时候王暮清都会有这种感觉。几年前的一天,爸爸妈妈说要带她去一个好玩地方,然后就上了一艘大船。然而除了刚开始可以随便玩的那半年多,王暮清并不觉得自己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到了一个更不好玩的地方。学是要继续上的,而且比以前上课时间更长,几个老师凶巴巴讲课也不好听。没有电视了,没有电脑了,也没有KFC和M了,总之好玩的好吃的都没了!!!

王暮清不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不好玩的地方,还要带上她。从出了家门上了元老专用马车她就在想,可直到车子停在了了芳草地门口的接送点她也没想明白。

本来他们这些和父母一起穿越的“未成年元老”是可以直接坐车到零号班楼下的,但是胡青白为了淡化学生里的身份差距,营造一个公平的学习氛围,要求所有接送人员车马必须全部停在芳草地大门外的接送点,学生一律步行进入学校。元老的孩子也不例外。

“我神州,称华夏,山川美,可入画。。。”普通班里的晨读声朗朗。

“糟糕,都开始晨读了”王暮清一路小跑进了教室。

真幸运,今天胡老师没来那么早。王暮清坐在位置上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四处看。张姐姐和林姐姐照例没有来,涂姐姐不知道在写什么。

“卓小敏没来~”钱朵朵转过身朝过道另一边努了努嘴。

在未成年元老里,王暮清算是特例,因为她是“父母双全”,而且父母都属于不那么忙不那么上进的。所以她一直是走读。不仅在零号班就是在整个芳草地里也是唯一一个走读的学生。其他未成年小元老要么是单亲,要么是父母太忙照顾不到,再加上办公厅有意无意的要求过集体生活免得“元老院二世而亡”,所以都是住校的。住校生迟到,就很少了,更何况是一直表现很好的卓小敏。不过张允幂林子琪她们又不一样,在实行合班教育的零号班里张允幂林子琪她们是高年级的,前两节是没课的。

王暮清和钱朵朵正合计着一会怎么给老师打小报告说卓小敏迟到的事,胡青白踩着晨读铃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卓小敏就进了教室。

“又迟到!还有没有时间观念?上学时间不知道吗?”看着教室里的缺位,胡青白大为光火,尤其是他看到被选拔来“陪太子读书”的归化民孩子人员齐整一个个精神十足的样子的时候,火气更大了。这些孩子说是住校,其实就是托管给他了,方忆静也就能照顾下生活,孩子其他方面自己当年是跟萧主任拍了胸脯说都由自己来抓的。再这么下去可就把元老院安身立命的资本丢干净了。“叶文洁,你去喊张允幂林子琪。其他同学,我们检查昨天布置的背诵作业!”

第二节 最初的工作

就在王暮清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她的爸爸妈妈,王企益和张筱奇才刚拾利索出门。王企益两口子属于500废里比较少的全家穿越。虽然都是计算机专业本科出身,但是据广大身怀屠龙之技却沦为酱油元老的挨踢人士评价,两人技术水平都堪称“稀烂”。当时还是酱油众的广州刘翔刘大府曾经说“督工的头发、安熙的法条、王企益的技术”------怎是一个少字了得?

不过王企益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大学就是二流还TM是个经济类院校,技术能学成啥样?再说技术好又有P用。D日后还不是一起搬砖打酱油。好歹老婆有点厨艺跟着曹大妈打下手自己时不时还能蹭点油水吃,怎么也比那些光棍IT“专家”要舒服一点。

学的好不如娶的好,每次蹭吃的时候王企益都这么觉得。

就像王暮清成绩在零号班里不好不坏一样,王企益两口子在穿越者众里也不上不下。王企益被胡青白选进了芳草地教师组,毕竟相对于那些天天满嘴“调教”“养成”的死肥宅,有老婆孩子人到中年的王企益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安全的多。张篠奇则和曹大妈勋素济一起负责食堂,间或帮着方忆静照顾下孩子们。

要说进入伙食组这事还得从东门市的商馆培训厨子算起,那天张篠奇正在食堂帮厨择菜,曹大妈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到了她对面。

“曹姐怎么了?”张篠奇问。虽然其他人都把曹顺花喊做大妈,但张篠奇和曹顺花差了不到二十岁,所以一直喊她姐。

“别提了,还不是那帮当地的厨子。萧主任和李姐都说什么要让他们学会咱的口味。就把这些个榆头弄来了。结果小勋教了两次根本没用”

“小勋人家那是专业的,教起来是不是太难了。你没先给他们说说咱常吃的家常菜?”

“ 对吧,你也是这么觉得吧。我觉得也是。昨天小勋给我抱怨完,今天我就去了,你猜怎么滴?”

“咋了?”

“一帮子人看不上我手艺,一看就知道没入心!做饭的不学做饭学啥?”

这估计是把你当灶下婢了,张篠奇心想,厨子也是分等级的。不过这话她不方便直接和曹顺花讲。“曹姐你别气,我有法子,你明天请好吧”说完就起身去找勋素济了。

张篠奇的办法很简单不过只能由勋素济出面,毕竟在土著眼里哪怕做饭侍候人的下人里也是男人掌事。当天勋素济对土著厨子们宣布首长们就是喜欢曹大妈的手艺,因为他们没学会,首长们很不高兴,要是再不会就要被罚。

自然无论勋素济张篠奇还是曹大妈都是不会处罚他们的,切不说这些土著厨子都属于邬德手下的专业人才,要罚也得先知会邬德一声。就算真罚怕曹大妈也第一个不同意,都是劳苦大众,因为做菜不合口味就罚?万万不行。但是这个话在土著听来就不只是处罚这么简单的事了,这伙子髡賊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嫌饭不好吃要砍几个厨子的脑袋还不跟玩一样。当下唯唯诺诺不提用料用火合不合法的事了。

从那之后张篠奇算是在食堂挂上了名。不过真正进入伙食组还是因为后来的一道菜。

随着穿越众条件的改善,食堂开始提供的非海产品肉类比原来多了那么一点。但是肉总是一小片还每周只供应两次,每个人吃完都感觉好像没吃一样。搞得大家对食堂是怨声载道。

这天勋素济正发愁鱼该做成什么的时候,张篠奇端了一个搪瓷饭盒放在他面前。“小勋,尝尝”

勋素济打开盖子还没来的急看,一阵肉香就扑鼻而来,让他这个久经油烟考验的大厨也吞起了口水。肉!不是鱼肉,是大肉!克制住想立刻下手的冲动,他还是以一个食堂负责人该有的百倍警惕问到,哪里来的肉?

吴南海的农庄给食堂供货是每次一结,食堂自己每周一盘库,每天用料都有详细记录,各项制度堪比财经口,甚至可以说比财经口更严格,比各个工厂更像一个拥有现代管理制度的企业。原因无他,食堂是萧主任的基本盘也是他直管部门。萧主任很清楚钱对于穿越众是无所谓的,女人现阶段也就是想想,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口腹之欲了。看着吃饭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旦食堂出了乱子,他萧主任恐怕第一个被扣上“偷吃穿越帝国泔水”的帽子。他吃得,我们吃不得?没钱没女人就算了,连吃的都要“领导先吃”,这还了得!加上某席姓胖子吃鸡吃鸭吃柿子的传言,萧主任更确定要没事就来食堂转转,帮勋素济把“管理意识”提高到“政治意识”。

“你想哪里去了,这是我老家的甏肉,你捞捞看有肉没?”

勋素济抄起筷子在酱色的肉汤里挑了挑,只有海带,豆皮,豆腐和两根青辣椒。

“这么好!不用肉?”

“想什么好事呢?肉被我老公和孩子吃完了,就周三我跟你要的说自己拿回家不在食堂做的那三片”

“哦哦哦哦”勋素济突然电光一闪,肉是确确实实缺少的,但是可以弄点荤味来补啊,起码不至于吃完还让大家觉得嘴里空空的。而且张篠奇这个人说话和气和曹大妈关系好,会做饭,干活麻利。。。想到这里勋素济拿定主意问到“张姐你平时忙吗?来咱食堂怎么样?”

“行啊”张篠奇倒是很痛快,女元老现阶段基本都是闲散人员,有个固定的事情做也不错。

“那咱明天晚上就做这个。。。崩菜?”

“是甏beng四声,瓦罐的意思。明天不行,这东西要老汤,咱们本来就肉少,汤味就得浓。两天来不及。”

“那得周六了?”

“周六差不多,你看看能今天就跟吴南海要来肉么,我光做汤用,不耽误明天他们吃肉。但是这么多人,还有配件你得帮我一起弄”

“行,你说怎么做吧”

“甏肉是一道重味重盐的山东菜,按旧时空来说是标准的非健康食品。不过它的好处是可以“滥竽充数”让人有那么一点吃菜像吃肉的感觉。盐咱们是不缺的,八角大料这些我看也有,前几天听他们说这些东西都能买到,所以咱没必要扣扣索索的用,固体酱油他们都不喜欢,正好可以拿来用,反正味这么重也吃不出来好坏了。”张筱奇喝了口水,“甏肉做法是先选瘦七肥三的猪五花肉,把五花肉切大段下开水锅,焯水去血沫。我看咱们就别这么挑了把下水什么的一起混了得了。然后把焯过水的五花肉晾凉后,用刀切成10公分长,5毫米厚的肉片。砂锅里放大料,水热后放入切好的五花肉片。大火煮开后放入酱油、精盐加老汤改小火炖1.5小时。油皮卷尖是用刀把新鲜油豆皮划成需要的尺寸,取适量调味好的肉馅抹在剪开的豆油皮宽的一边用力卷起。咱们用下水剁了也行。再用鸡蛋液把油皮卷尖的口抹匀,封口。锅里坐油,油七成热后放入卷尖,炸制金黄后捞出。剩油再炸几个豆腐和豆腐泡。海带切条捆好,青椒掏干净,和卷尖豆腐一起下锅,小火慢炖1小时就行了。”

倒是不难,勋素济想,就是不知道这么咸会不会有人提意见。

事实证明勋素济多虑了。周六晚上的加菜让所有人包括妹子们仅仅闻到味道就眼皮发胀,不光肉,连大家早吃腻味的豆腐和海带也一扫而空。最后的肉汁拌饭让米饭销量多了七成弄的食堂差点断货。后来经过改良的甏肉又开始提供给归化民和军队,这种少少的肉,多多的菜,大大荤味的食谱很适合抠门的企划院给大家吃犒劳。

在不久的未来,当帝国疆域已遍布六大洲,第一代帝国公民已经垂垂老矣的时候,他们仍然记得第一次吃到甏肉时的感觉,浓郁的香气裹着肉味冲击每一个味蕾能让人失去思考。他们信誓旦旦的说,首长们,元老院的甏肉里真的全是肉,不是后来这种遍布大街小巷的店面里售卖的夹杂一堆配菜只有一片肉的“冒牌货”。

第三节 粮赋

王企益两口子悠哉游哉的日子随着穿越众惩治胥吏,架空吴明晋,包揽临高粮赋嘎然而止。

税收是一个国家政权的象征和体现。穿越众还披着大明的皮打着“包揽”的旗号,但随着“征粮局”的设立,谁都明白这个和之前的“合理负担”不一样,这是穿越众第一次真正的实现了税收权。

继政治架构,意识形态,种族倾向,建军方案和货币政策之后,税收政策又一次引爆了内部bbs。别看大多数穿越众来自于草(diao)根(si),在旧时空大部分人个人所得税不是未达起征点就是一年到头加起来不足100块,但是说起税收,税负,税率,重复征税,税负转嫁一个个头头是道,好像在旧时空的失败贫穷都是因为税收把他们的钱抽走了,只给他们剩了个零头。论坛上财产税派,流转税派,所得税派外加重企轻民派重民轻企派甚至零税赋派,反正各种合规不合规的分类派别都能找到。一时间好不热闹。

以程栋严茗为首的专业人士对这种讨论不以为然,用他们的话说,不仅仅是水平太业余,而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个仍把自己想成旧时空被“迫害”“压榨”的屌丝。“我们是统治阶级了!”可惜程栋的话很快被淹没了,除了几个“普世”的元老在下面喷他。

“真是一群粗坯!”程栋暗暗骂道。突然一个回复跳入他眼睛。“征粮应该征纳分开。凭证要实现全程可备查。”虽然只是断断两句话,但是在程栋看来大不一样。在大家都在讨论高大上的税制问题,恨不得为万年计的时候,这个回复居然在说征收的问题。不论说的对不对光这份脚踏实地不空谈做实事的态度就不一般。

王企益?程栋知道这个人,但是不熟,只知道是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的,他老婆做饭手艺不错。他本人好像在芳草地教书?貌似不是财经口的人。

不行,得找他问问。程栋心想。能说出征纳分开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对财经知识只知皮毛的家伙。现在各个专业组都在搭班子,组长们到处选人拉人不光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人脉和以后的政治资本。毕竟组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元老。

第二天程栋没怎么费劲就把王企益忽悠到了自己手下。这时候他才知道王企益和他老婆张篠奇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税务了。不过因为大学时候专业都是计算机,所以在报名登记里专业填的也是计算机相关。结果自己在按专业拉人的时候把这两口子给漏了。

有了专业人士,程栋胆气也壮了,他原本就打算借这个机会把现代税收体制建立起来。这个也是他和严茗等财经口的人商量好的一个方案。本来他还有些犹豫毕竟他们这部分人大多是搞金融出身的,对税务部门内部流转的弯弯绕只能说略有了解,现在来了两个精于实务的,自然可以把方案做的更漂亮。

“我觉得这么不行”听完程栋的方案,张篠奇摇头说,“你知道我一直在基层征收上。。”

“我知道”

“征收,按流程是很费的”

“很费?”

“是的。按照征管法和实施细则,手工票税款从缴纳到入库至少有申报,开票,汇总,上解,上解销号,入库,入库销号七部,这其中还有基层会计介入,还有票证的发放回收和统计结报。。。。我们现在没这么多人,更没有这么多合适的票证。。”

“我觉得倒不至于”看着程栋脸色越来越黑,王企益赶紧接上老婆的话茬,“方案方向和思路都对,细节上改一下就行了”

“怎么改呢?”程栋一听来了兴致。

“其实也算不上改,准确说是补充下细节”王企益看了眼程栋“横向比较的话这个时期明朝的征收制度并不落后,啊,听我说完,我是说征收,只是征收制度。粮赋定额,催缴粮赋,收缴粮赋都是分开的,粮库又有独立人员,理论上已经形成初步的内控机制。起码比起欧洲各大小领主鬼子的幕府大名们的糊涂账要高明的多。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不管是留用的还是咱自己的人不培训上一年半载的是推不动旧时空那套的。所以我觉得可以还用现在的老一套,那些投效过来的老人也熟悉,选上几个靠谱点干净点的带带咱们的人,然后参和着用就成了。咱们做好检查然后抽时间同时做新征收的培训。”

“程老师”张篠奇忘了该怎么称呼程栋干脆用旧时空单位上的通称了,“等有了复写纸我们就可以有多联税票再加上前期培训,你说的那些基本上就能试着推一推了”其实这里张篠奇打了个埋伏,所谓现代也不过是五六十年代那种,基层征收人员和会计全靠本子和笔,她是很清楚舞弊有多容易。

程栋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按他们说的办法可以很快的建立起来稳定独立的征收体系,再说自己之前那个方案确实更多的是个框架,就像王企益说的,是指明了方向明确了方针,这次谈话不过是“补充”了下细节。程栋越发觉得把他两口子划拉到自己这边太明智了。顿时心情大好。接着他们又讨论确定了粮由由专人送达,同时制作采用骑缝章骑缝数的新粮由等一些更具体的问题。至于缴多少已缴多缴要不要退,王企益两口子一致认为应该“领导们定”。从那天起王暮清觉得爸爸妈妈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当然这个也是和以前比,若是和同学的爸爸妈妈们比,他们依然算清闲的,因为起码每天他俩至少有一个人会陪自己吃晚饭,给自己检查作业哄自己睡觉。

而王企益两口子对于“重操旧业”还是很满意的。相对于他俩“稀烂”的计算机水平,税收业务虽说是半路出家可十几年干下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能拿的出手的经验的。早前两个人曾经合计过,一旦穿越众的税务局开张他们第一个去应聘。没想这还没成立税务局自己就有了位置。两个人有了一种“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得感觉。

第四节 新税务局的组织与机构

从澄迈之战到“春季觉醒”,随着穿越帝国或者应该叫澳宋帝国的地盘越来越大越来越扎实,这个依旧顶着“征粮局”帽子行税务之实,德隆和财经口、企划院共同参与管理的部门怎么看怎么别扭。这不今天王企益两口子赶去参加的这个扩大会议就是由程栋提议邬德牵头,专门解决组织机构问题。

“大家随便坐,今天我们人不多”程栋看着人基本到齐了,临时回临高的孟贤也在,于是招呼大家入座,“会议目的我就不说了,大家都清楚,今天邬总也来参加咱们个会了,我希望大家能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好提交政务院审阅”

刚说完,一阵窃窃私语声就听得程栋直皱眉头,“孟贤你以前在临高的时候就专管这摊,粮食税收都是你那里最后经手,不行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觉得不如先请邬总代表企划院说说”孟贤很明智的不发第一言。

程栋把脸转向邬德。

“行,那我就先说说我们的想法”邬德虽然也算久居高位,但是原来当兵和后来从警时养成的干脆利落的风格还是没变,“大家也都知道了,海南我们是拿下来了,小郭他们这重返广州以后扎的更稳了,大世界也开工在即,用不了多久我们肯定是要拿下广州广东的。”

又一阵窃窃私语,程栋脸更黑了一分。

“程栋说的很对,我们早就不该再顶着这个什么征粮局的帽子了,我们已经和大明撕破脸了。”邬德毫不在意的一挥手,“更主要的是,广东可是大陆上最富庶地方之一,这里的财富我们要是抓不起来可就亏大了。所以我们的意见是对现在的税收体制好好改革一下,既要适应我们现在的能力和实际水平又要最大限度的让那些大户把该交的钱都交出来”

“邬总说的很对”看邬德已经表态,程栋接过话茬“现在不管是工业、农业还是军队,都在搞跨越,最不济也是19世纪水平,咱们这个税务工作还是满足于17世纪,确实有点落伍了,哈哈哈哈哈”

王企益发现程栋说后半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不由的心想这又成了旧时空那套活你干黑锅你背了。当年要不是俺们两口子拉住你,就你们那套“先进”的东西搞下去,第一年征粮怕就能逼得邬德跳楼,哦不,跳文澜河。

骂归骂,其实王企益很清楚为什么程栋对他不满。来到财经口之后的日子里他相比其他标准的“五道口”成员来说,过的相当安逸,加上还有同为税务出身劲头十足的艾志新对比,用旁人的话说,两口子简直在“修仙”。第一次征粮没多久就是澄迈战役接着是“春季觉醒”,正当穿越者势力狂飙猛进扩展到全岛,税收工作全面铺开的时候,张筱奇怀孕了……还是双胞胎。这下本来就不愿出差的王企益有了更加充足的理由。“不行,我不放心媳妇一个人在家”王企益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堵的程栋连劝人都下不去嘴。张筱奇虽然不是头胎但是年纪在那里放着,艾贝贝开了证明要她尽量多休养,于是王企益也跟着一起“休养”了。从“春季觉醒”到今天为止他就一直处在这么个状态,弄得程栋甚至怀疑张筱奇怀孕就是个计划好的阴谋,当然王企益也自然成了文总口中“有点小成绩就不思进取贪图安乐窝”的典型了。

“孟贤还是你先说说”见王企益装傻,程栋只好继续点孟贤。

孟贤正了正身子说道“德隆现在的运行各位都很清楚,我再就涉及税收的方面跟邬总单独汇报一下。来我们德隆纳税的无论上缴是粮食还是流动券我们都直接开收讫单,一式两份,一份作为回执给纳税人,一份我们做记账。钱是直接进了规定账户,至于支取和使用,要走另外手续,这个邬总你更清楚。挺简单明了,也很适合现在规划民水平”

“那他们来缴多少是谁定的,谁通知的?”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你问问艾志新他们吧”

“邬总,这个我比较清楚”不等程栋点名,艾志新就打开了自己的记录本。“刚刚程总说了,我们还是17世纪的税收,所以现在的办法和原来陈明刚他们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粮赋定额从过去的由胥吏们瞎算变成了清亩仗田之后由老史带着咱们的学生计算,催粮变成从各部门和军队借调来的人专人下达通知书。商业我们直接采用查账征收,反正全临高做买卖的除了那种个人游商,基本买卖的大头都是咱们,商户账不清楚的话,直接看咱们这边的记录倒算就行了。至于合作社什么的,账目清楚,就更简单了。”

“听上去还可以”邬德没有急着表态。

“但是离真正的高效的现代税收体制差太多了”艾志新早就整理好了思路“程总,我觉得我们应该借着这次进兵广州的机会全面建立起来现代的税收管理体制。”

“恩,继续”程栋心想,真不错,还是有事业心的人才有干劲!

“首先是机构,我们现在的征粮局基本就是草台班子,没什么基本人员,加上我们现在税收的大头粮赋有很强的季节性,导致我们的人在“淡季” 经常被借来借去,没法稳定。我觉得最起码的一线的征收和管理机构要建立起来,特别是面向纳税人的管理机构,税收税收,重在税,不是在收。有了直接的管理机构我们才能摸清税源,抓牢税基,无论征收还是税收政策制定才能有的放矢。税务稽查也是必须的,大明悲催的财政很大一部分也来源于“有法不依执法不严”,相比较一线征管,我个人觉得最精锐的人员应该从事稽查,而且处罚力度要大要狠。让那些最喜欢偷税漏税的大户缙绅们知道我们大宋税务局也是有刀把子的,狠狠杀杀他们大明时代的威风才能让他们学会做一个合格的澳宋纳税人!”

又一阵窃窃私语。

程栋再也忍不住了“有话大声说!谁要发言?”

“然后就是税收政策”艾志新看到大家不出声了,很庆幸没人抢自己风头“这个我个人觉得反倒不是很急了。因为我们现在对广东了解不多,郭逸他们的情报我看了一部分,很不全面,只能参考。税收是涉及每家每户每个人的东西,不能就靠这点商业往来情报做判断。”

…………

艾志新的发言很长,一上午时间才说了个大概,不过程栋和邬德都很认真的在听,其他的“五道口”们也时不时参合几句涉及自己专业的地方。王企益和张筱奇也谈了谈自己的看法。总体来说会议圆满而热烈,临走的时候邬德嘱咐程栋尽快拿出方案给他看看,两个部门联署给政务院提案。广州战役迫在眉睫,不能再拖了。

第五节 张筱奇的疑惑

回到家,老刘正在门口候着。老刘两口子是早先被郭逸收容来的山东难民,四十多岁,一儿一女。儿子叫刘能,在付波军当兵,小女儿是扫盲教师。前段时间他儿子还跟着去了山东参加“发动机”行动,看番号应该在朱明夏手下。女仆运动之后,王企益和张筱奇甚至王暮清都各有一份女仆补贴,但是显然用来买女仆不在王企益计划之内。自己老婆从来没说过反对,但是也没点头同意过啊。有刘三殷鉴在前,王企益觉得自己下半身那点事比起和老婆三十多年感情来还差的有点远。于是他们两口子就选了一对老夫妻来照顾生活。同是山东西三府的老乡,就算中间隔着几百年,说话什么的还是方便了不少。

正给老刘打招呼,刘大娘听到声音也赶紧迎了出来“老爷,夫人,青青写完作业了正在和妹妹们玩,菜都做好了,开饭么”

“行,刘姐,喊孩子们吃饭吧”每次听到这不伦不类的称呼,王企益都觉得很别扭。作为祖上根红苗正三代贫农的旧时空党员,虽然觉悟不高但是被人称呼老爷他刚开始是大大的抵触的。但是又怎么办呢?喊自己“小王”?“王兄弟”?也挺别扭。在老婆的劝说下也就默认了,倒是张筱奇能坦然处之,难怪女人看宫斗戏不觉得恶心……不过对于孩子们,王企益坚持底线让老刘两口子直接喊她们小名,不准称呼“小姐”。

“老刘别收拾了,你们也抓紧吃吧”这是王企益不爽的第二个地方,老刘两口子死活不上桌吃饭,非得蹲厨房里凑合吃剩菜,怎么劝也不听,有次王企益急了吓得两个人趴地上不停磕头,但就是不上桌。后来好说歹说两人才在厨房里支了小桌然后盛饭的时候分一样的菜出来吃。“发动机”行动结束后刘能休假来看望父母,王企益和张筱奇喊他上桌一起吃饭,要不是刘能在部队接受了新教育,早就被他爹妈拉着一起磕头谢恩了。

但是在老刘看来自己这个东家也很奇怪。东家好这是肯定的,除了太爱干净外,挑不出啥毛病。签了绝契却没给自己改姓改名,月钱给的大方,又没有太多的活计要干,两口子有个小屋子住,虽说比自己乡下的破屋子还挤巴但是不漏风不漏雨舒服的紧。不光饭管饱,连菜还都和东家吃一样。这样的东家,说出去谁信?

不过东家也有他看不太惯的地方。老刘虽然一介乡民但原来在乡下也是能帮着别人操持红白事的“能人”。在他看来东家家里不管女人还是孩子甚至东家自己都“没点规矩”。就不说这女人孩子上桌吃饭的事了,这临高女首长都牛气,上桌吃也就吃了。可那天他居然听到太太指着老爷的鼻子吼:“你敢?你试试?”原因他是没听到的,但就这一句他也觉得太太快挨揍了,没曾想老爷自己先软了。唉~你说这老爷自己不敢打媳妇吧,那天他老刘打自家老婆子的时候被太太抓住好一顿骂,这老爷居然在旁边帮腔!还有没有王法了。

还有这东家的女孩子,青青、念念和果果,一个比一个野,一个比一个长得高壮,也不学女红也不裹脚,听说老大还跟着一个从蛮子那边来的女孩子学开枪开船去了,那是要人命的玩意,女孩子学这些作甚?三个女孩子平常穿着更是老刘两口子接受不了,这漏的比街上黄票子还多,可算什么?昨天晚上大闺女居然跟她爹说什么“老哥,你帮我找找袜子”。每次想到这里老刘都觉得这些首长八成失心疯了,听说就算是红毛蛮子也是讲究上下老幼的。这么养出来的女娃娃上哪找婆家去?再说这太太生了三个都是女娃娃,眼见年纪就大了,老爷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连找个偏房的意思都没有?这么下去好好的家业可就便宜外人了。他老刘两口子都提东家着急。

王企益夫妻俩没他这么多心思。吃完饭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就把她们都撵去睡觉了。临下班的时候程栋找他俩的谈话让两个人都点心事。

“我是觉得艾志新那个方案太激进了”一躺下筱奇就先抱怨起来“你说程栋还让细化,怎么个细化,他根本就是抄的征管法嘛,我细化直接把细则搬出来不就成了?”

“不在这里,程栋是注会,没干过税务还能没考过税务?是不是征管法他听不出来?我看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

“我觉得吧,这个艾志新和程栋未必不是唱二人转”回想起来今天艾志新长篇大论的关于机构组织的发言,王企益更确定了“邬德的企划院和咱们财政口平级但是你别忘了,企划院职责里还有一项是负责国家中长期政策科技经济社会规划。他手下可不单单是个企划院,按原来说法,政策研究办公室也是他的”

“他俩既然是一伙的,那这后来程栋找咱们什么意思?”张筱奇突然明白过来了“艾志新有劲头,程栋要他去争,找咱们就是拉着他稳一点?”

“对,程栋怎么也是金融出身。风险意识很强。艾志新那套虽然在争取利益上拿得出手也有道理,不过他要一直这么猛冲猛打------恐怕邬德那关并过不了”

“我看邬德今天听得很认真,基本是很赞赏的”

“谁知道他那表现是真假,你看文马王萧听大家发言的时候谁不认真?这活不是开上一次两次会就能拍板的,增设机构,估计还要元老大会最起码也要常委会。扯远了,我觉得就是跟你说的那样,程栋想咱们俩帮着稳稳艾志新,把方案做实际了,邬德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人”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今天邬德开会第一句就提了要适应现在水平和能力……那就明天给程栋回个话好了,帮着看看没问题”

“哎呦,你还真是凭着良心干活,不跟他要求点啥?白干?”

“你不是干良心活”张筱奇一嗔,“原来就是干良心活,到了新地方继续干好了,反正咱俩就这样的人。真不让你干,怕你自己也难受。不管怎么说咱现在也是元老了,还要求什么”

“说是这么说……有件事你想过没,方案做完机构有了,下一步真占了广州,税务局谁去负责?”

“艾志新啊肯定的”张筱奇觉得自己老公问的莫名其妙,这不显而易见的事么?

“副手呢?这么大个广州还有广东你就指望他一个人去挑大梁?最起码刚开始得有个元老副手吧”

“你?反正我是肯定不去的”“我就怕是我,不想去”

沉默了很久,张筱奇说“老公我觉得真是这样的话你不如去看看,咱们来了这么多年了,看着大家都挺有干劲的,咱俩老是这样不是不行,不过既然到了新地方,干嘛不换一种活法试试?现在孩子大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末了又悠悠的加了一句“我要是走不开的话,你不行就选个生活秘书跟着,这样我也放心点”

“不用 不用,人还不一定要副手呢。再说再说。先睡觉”王企益突然觉得心慌了。

第六节 王企益的烦心事和新体制

王企益心里想的比老婆要多的多,倒不是关于生活秘书而是正经八百的工作。艾志新同为税务出身,他是不会不知道原时空里税务总局和财政部之间那种貌似平级实则矮半级的关系的,税务总局领导“平调”去财政部实际是“高升”。这个人很有事业心,而程栋也不会始终呆在财政总监这个类似财政部长的位置上。澳宋的盘子越来越大,现在各部领导最不济将来也能混个不进常委的“副国级”,那么这个部级领导就会空出来。就算未来的澳宋帝国税务总局和财政部真的平级了,艾志新应该也会选择财政部。无他,从艾志新把税务局改称了“财税局”就能看出来,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做了财税局局长虽然干着税务的活但可以顺理成章的兼理财政工作,还仍旧属于财政系统,以后坐上财政部长的位置是很名正言顺的事。那这种情况下如果哪天税务系统独立了,自己和老婆还不是很老,这个税务总局的位置八成是自己的。毕竟穿越众里干税务的就没几个。

工作,王企益是不怕的,可这就意味着在以后这些年里他会东奔西跑,熬夜加班,和老婆孩子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这让天生极其顾家的王企益很头疼。

虽然有对未来小小的迷惘,王企益和张筱奇还是答应程栋协助艾志新做好税收新体制的设计工作。好在艾志新也是属于那种有心、有劲没花花肠子的人,三个人相处挺愉快。他们参考旧时空的《征管法》和实施细则结合澳宋现实情况尤其是人员素质和印刷科技水平,初步确定了稽查征收双重,管理辅助的体制。这等于是推翻了艾志新一半的设计,本来以为这会招到反对,没想他在听完王企益两口子理由尤其是张筱奇对基层税务的分析后,很爽快的就同意了。是个做事的人!王企益心想,也大大舒了一口气,要是这种顶层设计的事上双方就犯顶,那下面的活不要干了。

他们初步确定将新成立的财税局的税收职能定位在征管这个税务部门的基本职能上。税种、税率、优惠、征税范围、征税科目等等等一系列庞杂的问题丢给“五道口”其他人去做,税务部门只提参考意见,最后由政务院以暂行办法的方式拍板执行。同意这么做的原因艾志新也很无奈。按照他的设想,不要说税收政策就连财政政策他都打算在财税局里一并做下来。但是张筱奇说勉强能堪用的规划民干部就这么多,复写纸和专用票据虽然有了,可没有计算机,人员素质低,摊子铺的太大只能导致检查成本过高进而使舞弊大行其道。至于政策制定这么专业的问题,别说规划民就是她和她老公也没干过,本来即使在旧时空这也不是税务局要操心的事。

总体来说方案就是,把最专业的人员充实进稽查队伍作为税务局的刀把子,同时选拔心细责任心强学习能力强善于沟通的女性规划民干部负责前台征收和宣传工作。在此基础上,重新启用“税管员”这一岗位负责催报催缴和税收宣传,新的税管员由新人充任。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送税单上门通知纳税人按期缴纳税款或者纳税人逾期的时候上门催缴税款同时做一些宣传工作。税管员不准直接收缴税款,所有税款必须由纳税人或其代理人到税收大厅缴纳。考虑到17世纪的现金管理水平,暂定当日税款由税收大厅会计下班后日结,48小时内汇总上解。德隆继续扮演“国库”角色,需要单独开设税款待结转账户,另外建议开设独立的国库账户,德隆收缴税款日对账正确后,应于24小时内出具税款入库单,并由财税局税收会计(非大厅会计)取回记账备案。税收收据统一采用手工完税证而不是缴款书,以方便按户填写税款,税收票证采取完税证2联+汇总缴款书4联的模式。(省去旧时空商业银行和那个没啥用的联次)。至于税款核定查账权全部上收由一个专门的核定查账小组来计算确定。这一套流程在艾志新王企益张筱奇三人看来,可以说漏洞百出。但是这已经是他们靠现有条件能做到的极限了“缺人,缺技术”三人有了同样的感慨,没有高素质人才没有先进科技,连钱都收不利索……这真是恶性循环。“到时候多搞检查吧,至少先把台子搭起来”看着非驴非马的最终稿,艾志新似乎一下子被挫掉了一半的锐气。

“对了,下次得提醒程栋,德隆不能这么搞,不光既当商业银行又当国库,还把入库的税款和支取的财政经费都搅和在一个账户里,这边税款入库列收入那边接着就敢把给芳草地的拨款列支出,这么干下去吃枣药丸。”张筱奇因为一直在基层单位所以和人行、财政局打交道很多,了解不少它们两个部门内部的管理。

“单独的财政收入账户吗?”艾志新一听就懂了。

“对,而且上一次政务院的通报上说要建立健全各级财政体制。我们现在海南的模式,各地根本算不上财政主体,只能看作中央的派出机构。去了广东,当地的税收这么大,离临高又这么远,不可能全部收到临高然后再按照申请返给广东政府吧。”

“这个先不要急”王企益突然发现这么下去,牵扯的可不仅仅是财经口的事了。财权,事权,组织权这是一个政府的核心权力,控制了这三个基本就可以控制一级政府。现在无论元老大会还是政务院内部都在各级政府的权限定位上没有明确说法,贸然掺和进去万一站错队,就算打着“纯技术讨论”的旗号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他想了想说“艾组长,我觉得成立各级的财政收入账户是可以的,但不要说这么多,就说为了以后核算财政成本编制预算方便就够了。你去跟程总汇报的时候可以说清楚,他肯定能明白,让他帮着打打掩护,把这个事的范围局限在咱们财经口里。”

第七节 女孩子们

“中午别去睡觉了嘛~陪我去下面玩会吧”王暮清使劲拽着钱朵朵胳膊想把她从桌子上拉起来。

“不去不去,本小姐要午睡。睡眠不足后果是很严重的”钱朵朵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任由王暮清怎么拽就是不动。

“你不知道我今天带了什么来吧”见钱朵朵装死,王暮清悄悄的趴在她耳朵上说“我带轮滑来了~”

“真的?几双?”

“嘘~你小声点,我把三双鞋都带了了,放在门口传达室里。不过护具只有两套。”

“没事,我不怕摔。走走走,下去吃饭,吃完就去”

“哎~你别跑这么快,咱再喊个人。三双呢”

钱朵朵才不管这些,既然有好玩的才不要等,拉起王暮清就直奔食堂。

和其他人不同,王暮清的父母穿越时在个人物品的选择上带了一大堆她当时和将来的用品。除了5套轮滑还有不下20身练功服和舞蹈鞋,什么KITTY猫、芭比、小马宝莉等等包括各种图案的内衣外套、发饰整整装了两个大背包。本来她妈妈还计划带着她的围棋和琴,后来爸爸说去的地方有更好的才放弃。所以王暮清在D日后的日子很受女孩子们羡慕,不单有娃娃,就连衣服也有 “新的”。虽然新衣服有的是被妈妈先借给张姐姐林姐姐还有涂姐姐穿了,但是总归每年都有“新”衣服换。

草草吃完,两个人边往校门口走边商量喊谁

“允幂姐和子琪姐你就别喊了。允幂姐最近心情不好,子琪姐一直都陪着她。要不喊卓小敏吧,正好帮咱们抗包”

“不好,我不想喊男生。我的鞋都是女生穿的”

“切~”

“戴嫣!~~戴嫣~”王暮清抬头看到她的同桌戴嫣正从食堂出来往宿舍走,“我们喊着戴嫣吧,她在我家也玩过,会一点”

“都行,你快点啦。午休一共没多少时间”

戴嫣对于自己同桌喊自己去玩这个什么“轮滑”还是有点害怕的,上次她在自己这个同桌的强烈要求下第一次去元老家做客,被这东西摔的屁股疼了好几天才勉强学会站住,现在又喊自己去玩,心里还真不情愿。但是她的同桌是元老,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是不能拒绝的。戴嫣只好硬着头皮跟两人从校门口把轮滑包背到了宿舍楼下。

“我们都应该回去准备准备”钱朵朵用眼睛看着三个人的裙子,不怀好意的说。

“那包就放在这里,五分钟回来这里集合”

五分钟后,三个人站到了轮滑包前。

戴嫣不顾临高的正午的天气,换上了到脚面的长裤;王暮清和钱朵朵却把长裙换成了连膝盖都不到的短裙。

戴嫣吃惊的看着两个“小首长”。这个轮滑的玩法她是看同桌玩过的,很多旋转的动作,这短裙看上去一转就会飘起来起来,那……还剩什么?

钱朵朵发现戴嫣在盯着自己和王暮清的裙子看,哈哈大笑。拉起两人直奔篮球场。

临高学校里最火的运动是橄榄球,其次是足球,但在一票热爱篮球的元老干涉下也有个小小的露天篮球场,设施破旧程度和旧时空上世纪末普通学校的篮球场差不多,不过好在地面是硬化平整过的。

换轮滑鞋的时候,戴嫣知道为什么“小首长”敢直接穿短裙了,因为里面好像穿了“短裤”。这种在戴嫣看来很短的裤子,她也见别的女首长直接在外面穿过。不过在她看来这种连大腿一半都盖不住的短裤和没穿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戴嫣是不敢也不想穿这种裤子的。

王暮清和钱朵朵可不管戴嫣在想什么,穿好鞋马上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在球场上飞了起来。钱朵朵直接把护具让给了戴嫣,王暮清也嫌热没带帽子。两人时而加速时而旋转,带起的风把头发吹起来,裙角飞扬。

王暮清很喜欢轮滑,她喜欢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喜欢头发飞起,喜欢那种轻盈。每一个旋转都让她觉得自己像只灵巧的燕子,在空中随心的舞蹈(这是俺闺女小学时候自己写的,直接用了)这边三个女孩子玩的高兴,那边可有人坐不住了。先是袁子光,然后是一票来临时代课的“兼职元老教师”,自觉的在离球场不远的地方形成一道人墙……袁子光斜瞟了一眼这群在图书馆和办公厅下打酱油的“死肥宅”,一个个都盯着正在放桩的女孩子翘起的裙子。

“真是一群粗坯!看不到里面有短裤么”

话是这样说,不过袁子光还是多看了几眼。两个来自旧时空的女孩子由于基因和营养的关系身材明显要比戴嫣这样的土著女孩子高出一截,十三四年纪就能出落一双大长腿,加上轮滑鞋的视觉差,两条腿显的更加修长挺拔,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青春萌动的活力。

恩,轮滑是个不错运动项目,袁子光想。不过这种鞋子工业口恐怕还做不出来。不知道双排的旱冰鞋怎么样?一想到自己小时候玩过的那种方头方脑旱冰鞋,他又摇头了,太笨太傻了,一点飘逸灵动的感觉都么有了。

等袁子光思绪转回到球场上的时候,他发现除了那群死宅,张柏林和魏爱文也在那里目不转睛。他来做什么?袁子光想,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不过既然是客人,看到了还是要过去打个招呼。

“这是老钱家和老王家的那俩孩子吧”见到袁子光过来魏爱文倒是先搭话了。“是钱朵朵和王暮清,长裤子的是戴嫣,选拔组第一,土著学生里最厉害的”袁子光说。“哦哦哦”两个人心不在焉“这滑的还真的有模有样,真不错”显然他们并不关心那个长裤子女孩到底学习怎么厉害。

看着两人那副表情,袁子光打算下午得给王企益去个电话,不准他闺女再把轮滑鞋带到学校里玩。

第八节 迟到

王暮清和钱朵朵才不管袁子光袁老师是什么打算,既然难得玩一次当然要玩的痛快。两个女孩子连戴嫣喊她们收拾东西回教室都没听见。戴嫣自己收拾好轮滑又喊了她们两个几次,说马上到上课时间了,可两个人毫不在意的说再玩一会。戴嫣没办法,两个小首长她是不敢得罪的,可上课她也是不敢耽误的,只好跟王暮清和钱朵朵说自己先拿着一套轮滑回去了。

“去吧,我们一会就走”钱朵朵连头都没回。

直到下午第一课的预备铃声响起,王暮清才发现球场周围已经站了不少等待上体育课的学生,不少男生甚至一些女生都在扭着头看她们。

“完蛋了,快走!这就要上课了”王暮清一下子清醒过来。

“快走啊!~”见钱朵朵还在那里不慌不忙的收桩,王暮清急的大喊“第一节是张老师的世界古代史!张老师的!”

张智翔张老师,或者说张校长。又称“殉道者”,是一个极重师道的人,无论对教师还是学生,平时相当和气,但是一涉及到学校的规矩那绝对铁面无情。管你是规划民还是元老一律一视同仁,他制定的代课元老考核制度生生逼走了一半来看妹子的元老兼职教师。

听说是张老师的课,钱朵朵也沉不住气一个一个慢慢摞桩了,胡乱扒拉进袋子,抓起包蹬着轮滑就跟王暮清直奔教室。一路上两人不顾形象地甩开膀子蹬开腿,几次急转弯把裙子翻到了腰上,惹得正准备上体育课的学生和老师纷纷侧目。

在楼梯上把鞋子换完,俩人怯生生的挨着站到了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

“恩,滑的不错啊。我一直在上面看。要不你们跟着白老师一起上体育课好了”张老师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看着眼前两个女孩子低着头一会瞄瞄自己一会又互相看看,钱朵朵时不时还要挠一下王暮清,顿时觉得两个孩子对学习太不重视了“没有时间观念吗?不知道几点上课吗?!你们两个第一节去后面罚站!不准站一起,王暮清右面!钱朵朵左面!”

王暮清觉得很不开心,很不很不开心。她本来好容易才从家里把轮滑偷偷带出来,就是想和钱朵朵趁着午休一起玩,可也没想耽误下午上课啊。都怪戴嫣,当时直接拉我们走不就好了!干嘛自己直接走了!张老师肯定会给爸爸说。爸爸最讨厌就是我不遵守时间,这下刚攒到的8个小花又要变成7个了。王暮清和爸爸一起定了个规矩,考试成绩班级前5或者有特别好的表现可以奖励一个小花,10个小花可以换20分钟电脑游戏时间。一想到自己上个月费了不知道多少劲才勉强挤进班级前五换来一个小花,离电脑游戏刚近了一步,盘算着要不要给艾米丽的餐厅换点东西,结果就,就,就这么没了~~一咧嘴,哭了。刚哭了两声王暮清突然想起来这是在学校教室里,就又把嘴闭上开始小声的抽泣。

张智翔听到声音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钱朵朵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抄在短裤兜里嚼着口香糖四处乱看。摁住想用粉笔头砸她的冲动,张智翔看向王暮清那边,发现这孩子低着头垂着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那里哭。

唉~孩子跟孩子真不一样,我还是跟传统一点的学生打交道比较舒服。张智翔明显觉得相比钱朵朵,王暮清要更像一个“好”学生。虽然他知道好学生未必就是这种乖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喜欢钱朵朵这种太过豪放的学生。

听到王暮清哭声的不只有张老师,还有坐在最后一排李孝桓。李孝桓不是别人正是“粪霸公子”李孝朋庶出的四弟,当年家里看他读圣贤书无望又喜欢“格物之学”,出于输质投诚的考虑把他送进了芳草地。谁想这倒让李孝桓如龙入海,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太子陪读”。论成绩他比戴嫣这种尖子生还是要差点,但是他能在学业压力如此之大的芳草地仅仅3年便挤进选拔组,也是相当难得了。他年纪比戴嫣她们略长已到舞象之年,待人彬彬有礼处事冷静正道。若不是萧主任和胡委员早有暗示,张智翔是很想把零号班班长给他的。

现在李孝桓听着背后若有若无时断时续的嘤嘤声不免有些心思纷乱。鼻尖传来丝丝夹着淡淡汗味的体香更让他心猿意马。从桌上的袋子里抽了两张纸捏在手里,李孝桓头也不回的反手把胳膊伸到后面女孩子的面前。这种纸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原来只有元老们用,现在已经少量在市面上发售,很是受那些和元老一样讲卫生的规划民欢迎。李孝桓虽然是庶出,可在芳草地的成绩颇有一飞冲天的气势,加上如今进了零号班,李孝朋这个新晋的临高房地产豪商自然不会把这个大有前途的兄弟当外人,各种享用那是毫不吝啬。

“谢谢”听到女孩子轻轻的声音,李孝桓背着身点了点头,刚才肌肤相触的那一霎,光滑柔软的指尖从他食指上蹭过,让他感到自己的心好像突然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他还是没忍住,借着女孩子擦眼泪的空档,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

王暮清他自然是认识的,在一个班里学习,中午在一个食堂吃饭,也算的上熟。平日里这个女孩很好相处,没什么脾气,一点没有“首长”的样子,有时候见到自己还会立正,笑呵呵的喊“班副好”。只是她今天这身打扮……女孩子们大多都是长裙,小首长们也是,偶尔几次她们穿“短裤短裙”也都是有活动,他只远远的看到过。而现在她后面的裙角还在腰上挂着,白皙的双腿紧紧的并在一起显得更加修长。

回过头,李孝桓觉得口渴,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第九节 “挨踢人士”

艾志新的方案在修改了整整三天之后交给了程栋。对方案本身艾志新是很有信心的,这个方案兼顾了程总的“期望”和王企益两口子的实务,虽然瑕疵还是不少,可限于穿越众现在的水平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太严重问题。

方案在程栋和邬德那里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两个部门以罕见的高效率联合署名向政务院提出了新设澳宋国家财税局的请示报告。

得到消息的艾志新很高兴,虽然短期内由于澳宋的财政支付体制问题,这个财税局可能还仅限于税收一项工作,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用不了太久,澳宋各级政府对现有财政管理制度的抱怨就会推动政务院进行财政体制改革,到时候自己这个财税局长左手收钱,右手发钱,把整个澳宋国家财政动脉都抓在手里,这种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可此时的王企益却没这么好的心情。他一直觉得成立财税局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本来二次大会就通过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税务总署,“闯王来了不纳粮”这种SX的事情元老们是不会去做的。而且他对方案的前景也不像艾志新有那么高的期盼。昨天晚上赶了一个饭局,听到的消息多多少少已经让他猜到了“上层”的打算。他现在头疼的是怎么才能不和老婆两地分居,还有自家三个闺女以后学习生活怎么照顾的问题。

昨晚的饭局是石开组织的,来的都是身怀屠龙之技曾经或者现在仍在打酱油的旧时空IT人。不像现在元老院里的“宅党”“蒸汽朋克党”“斯巴达克团”这些正规党团组织,也不像“青年军官俱乐部”这种有着明确目标和诉求的的私下小团体,这个所谓的“挨踢联盟”成立的理由就是在D日刚刚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每一个专精IT的人都体会过因为“无用”被人踢来踢去沦为基本劳动力的滋味,IT,挨踢也;加上IT元老们在旧时空的身份和长期工作形成的思维方式让彼此之间在交流上更加亲近。人,总是这样,即使在没有区别的时候也会制造出一个身份来把“自己人”和其他人分开。不过这个所谓的“联盟”是个非常松散的组织,既没有诉求也没有核心,更没有目标。

但是随着穿越众地盘的扩大,很多过去的酱油IT人也混上了不错的位置或者有了不错的生活,赵雪在勘探队站住了脚,找到了男朋友;沈跃风作为榆林堡第一批留守人员体现出了过硬的军事政治素质,现在已经从勘探队调到了三亚任职;刘翔出任琼州县办主任干的风生水起;应愈更是在陆军大展宏图……在越来越多的人踏上领导岗位之后,突然对这个没有任何目的“抱怨与互相抱怨,吹B与互相吹B的大会”表现出了更大的热情。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一是IT元老虽然大多出道晚但是任职范围广,各行各业都基本能找到一两个,就算不打听隐秘的问题,在这里也常常能够知道很多平时接触不到的跨部门消息,比政务院通报和内部BBS方便靠谱的多;再一个就是即使原来情商为负的元老,经过多年熏陶也已经渐渐有了统治阶级觉悟和基本的政治敏感性。小团体是政治进步不可或缺的,但是团体的目标和对成员立场的束缚也同样有很大隐患。那么这么一个菜市场一样的松散“联盟”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是非常适合作为信息交流和扩展人脉的平台。

“我们需要一个不那么正式的,不用站队的,大家一起聊聊天的地方”王企益心想这个主意真不坏,起码他和自家老婆这样技术水平“稀烂”的人也能跟着混吃混喝顺便听听他们扯淡了。

饭局定在了临高的紫明楼,除了这次的轮值组织人石开开场时候讲话太长被轰下去之外,就没什么集体项目了,大家到处乱窜,抱怨吹牛打听事各忙各的。饭局进行的很晚而且还有后续的“业余活动”,王企益两口子、应愈还有赵雪几个不方便或不喜欢参加的人就提前退场了。回家路上王企益又听应愈说发兵广州是箭在弦上的事了,争取“和平解放”,把广州当成以后大陆城市改造的试点。这位军队元老的话可比BBS上的公告让王企益觉得靠谱多了,不禁让他联想到饭局上其他人关于收紧海南各地政府权力的传言。民政系统他不是很熟,但是他知道财税局是绕不开民政的,或者说财税局很大一部分作用就是为民政提供财力支持的……王企益突然想通了,这海南怕是搞不成了啊。

第十节 组织决定

三天后程栋把艾志新和王企益两口子叫到一起传达了政务院关于成立财税局请示的批复。概括说有三条意见:

第一,同意成立财税局,暂编属财政部,正式名称为澳宋国家财税局,暂设总局、省(特别市)局、县(市)局三级。(不知道目前澳宋行政架构,就按照省县两级模式先编了)。人员编制方面,元老由财政部和办公厅组织处对接,规划民由财政部和民政委员会对接。

第二,待成立财税局和同时撤销税务总署的特别提案经常委会讨论通过并报全体大会批准后,财税局改隶中央政务院,由财政总监分管。

第三,海南各县(市)地方政府仍保持现有财政体制不变,各地财税局为财税总局直属征收管理机构,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新设广州特别市财税局及广东省财税局全面负责辖区内财税工作。

终于来了,王企益心想。那天晚上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明显“上面那些人”并不打算仅仅把临高握在手里,还要把整个海南都变成一个“大城市”和干部培训学校。他瞟了眼艾志新,发现他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还有个事情要给大家通报一下”程栋顿了顿说“政务院同意你们关于德隆开设独立税收待结转账户、国库账户和财政收入账户的建议,已经给德隆行文了。这周德隆就会在各级都完成账户设立工作”德隆所在的银行系统也归程栋这个财政总监分管,所以他也很清楚工作的安排和进度。接着他扫了三个人一眼说,“另外,咱们都不是外人,我直说了,办公厅组织处的明朗提醒我关于财税局的元老班子要提前考虑。因为财税总局和广州特别市财税局、广东省财税局是一套班子三块牌子,所以初步考虑配三个元老,一正两副,以后地方部门再酌情降低配备标准。这个担子可不轻啊,马上广东就是我们大陆上第一个占住的地方了,经济工作开展的好不好,能不能给元老院带来实打实的红利,能不能给大明百姓带来天命所归的感觉都是我们要考虑的,特别是广州,可是南国第一商埠有白银黑洞的称号。广州这一炮打不打的响,对我们后面工作的开展是至关重要的。”

一阵沉默,三个人都没说话。

“说说你们的看法吧”程栋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安排,不过作为领导,又同是元老,他觉得还是应该听听他们个人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既然工作来了,我就尽全力在广州打开新局面,把财税局这块牌子打响”艾志新首先表态。

“我也没什么意见,服从组织的决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尽力把本职工作做好。”

“我和我老公一样,听组织的安排。不过程总我有个其他的要求”张筱奇抬头看着程栋,惹的程栋心里一阵发毛,这女人要干什么?

“我想请你去跟胡清白胡委员协调一下再给我们一些芳草地的学生。”

“你要芳草地的学生跟去广州?不行不行,老胡不会同意的。再说不是在职校里有专门的财税班嘛,让他们去”程栋一听连连摇头,上次政务院会议各部门都跟胡清白要人,让这个老好人直接发飙了,他可不想再去挨喷。

“不是这个意思,程总。我这几天算了一下,就咱们职校财税班里那些孩子加上现在征粮局里的人统共没多少,现在只应付全岛都不够,哪里还有人手再去广州。我是这么打算,你看行不行,你去跟胡委员协调一下,真不行,不是芳草地的也行,只要对数字敏感,会计算,年纪不要太小的都行,扫盲班出来的也行,我们原来也不是只要芳草地学生。最好是女孩子。我抓紧这两个月对他们突击培训前台实务,毕竟这块工作流程的东西多,也相对简单,只要心细负责就能做好,然后把那些老人解放出来充实到稽查和管理上。”

这个主意不坏,程栋心想,胡清白发飙无非就是觉得大家有点杀鸡取卵,为了眼前工作把帝国的未来都给耽误了。张筱奇现在只要年纪大的,胡清白那里应该没多大阻力,本来就要毕业或者转职校了嘛。恩,前台征收业务要女孩子也名正言顺,哪怕全要女孩子别人也说不出来什么,这个很好。

看着程栋轻轻的点着头,张筱奇趁热打铁“还有,我觉得我们财税班人太少了,一次才20几个学生。根本不够用,而且都是仅仅局限于一线操作,只能掌握基本的税收常识。这么下去不行,我们税收还有财政工作必须要有专业的人来做,光靠我们几个元老是撑不起来的。我提议一是扩大财税班数量,至少增加到3个。再一个就是成立一所税务进修学校。现在不是师资不足,学生也不足吗?那我们自己选拔咱们系统内部的好苗子,不仅限于财税,只要跟经济搭边的都行,送到学校里进行深化培训。最好再搞一个全员轮训制度,做到重点培养全面提高,争取让咱们的人员平均素质上一个大台阶。”

听到这些,程栋真要对这个女人另眼相看了。之前他一直以为张筱奇就是一个在旧时空长期混在税务一线征收上的中年妇女,来到新时空之后也是做饭照顾家为主,即使进了财政部也主要跟在丈夫后面提点事务性的意见,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了。现在她这些话一环扣一环,而且中间并没有看任何记录或者停顿思考,看王企益的表情明显他也不知道。这么看这个张筱奇要么已经考虑了很久要么就是一个对事情规划很有条理且心思极为敏捷的人。

“好,你说的很在理。我一定尽力去跟老胡协调。办进修学校的事我也努力争取,不过这个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这个我明白,当前最主要的是要人”

“对!要人。你们看看到底要多少,回头给我个单子,我尽量一个不差。既然是主要充实前台,那必须得挑挑,不能让胡清白拿歪瓜裂枣糊弄咱们。我觉得怎么也得“b”级起,你们说吼不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一节 程栋的嘱托

1635年的三月,广州如期陷落。

“我光荣的华南军第四营于3月1日解放广州,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广大广州市民。。。。”

“啪”,一个男人起身关了上窗户,转身对屋子里的人说,“军队的事,他们做完了。下面就看咱们的手段了”

“呵呵,他们倒是真轻松,跟旅游一样”

“给我们枪,缴税的时候我们保准那些大户比开城还听话”

“用枪不成抢了!”

“屁,你以为艾志新他们就不是去抢了?是不是啊,艾局?”

“粗坯!让他们热泪盈眶的求着把钱给我们才是我们的水平”

“是热泪盈眶的肉疼吧”

“咳咳!说正事!”看着乱哄哄的下属们又要跑,程栋赶紧回到主题上。

现在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人。不光有财税局三人组还有财政部和德隆的人,可以说程栋这个财政总监手下和曾经的“五道口”能来的都来了,连已经“绝对独立”的契卡,也派了金枝娇列席,裔凡说自己拉肚子来不了了。

“艾局长”广州已下,程栋觉得应该用正式称呼了,“还有王局和张局,你们这次不是单打独斗。按照安排,我们要同步开展对广州商业的整顿,还有就是在广州开展货币改革。”

众人没有太多表示,这个方案在财经口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很多方案就是他们做的,只有张篠奇听到程栋喊她“张局”的时候不自然得挪了挪身子。

“这次把大家聚在一起,人能来这么齐也很难得。奉承的话,前几天的饭局上都说过了,我就不再说了。今天两个意思,一是,从明天起在坐各位里就有要开拨去广州的了,广州够大,也够大家展的开拳脚,不管是银行税务还是金融,都好好干,让他们看看咱们财经口的本事。不要有顾虑,有困难找我,我给大家在后面顶着。。。”

“啪啪啪啪啪”“程总够意思啊”“就等你这句话了”

程栋把手往下压了压“第二个意思,我刚才说了,艾志新他们不是单打独斗,我们在广州有很多事,也要有很多人要去。不管是德隆还是财税局又或者货币改革组的,记住你们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记住咱们财经口d日后这7年一步一步走过来,摊子大了,部门多了,职务高了,可咱们心不散。咱财经口的人永远是咱财经口的人!”

三天后,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事业的抱负,艾志新踏上了这艘去广州的班船。同船的还有几个工业口和建筑口的元老,艾志新和他们不是特别熟,打了个招呼后就下到中仓去看他的“队伍”了。

这艘船是海军的,做了专门改动,生活条件比传统海军运输舰有了很大提高。他们这次人不多,所以艾志新随行的手下就不用住底仓了。这些人都是艾志新从海南,或者说是临高带来的,都是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的老人。可面对诺大一个广州还有将来的广东省,就靠这么一点点人,艾志新心里开始有点打鼓了。

这次艾志新算是独身赴任。程栋要来了足够的人,张篠奇还在搞突击培训,而她老公在给从琼州澄迈抽调的干部做轮训。艾志新很清楚,最起码要两个月后这只大部队才能开拨来帮自己。

至于王企益和张篠奇这两个副局长,他们答应到时候带队同来,协助艾志新落实具体工作。不过张篠奇私下找过自己说她能不能到了广州后暂时就先在广州只干两个月。

“艾局长,你知道我家仨闺女,老大按原来说法都初中生了。正是女孩子关键时候,我确实不太敢离开太长时间”

老王家的仨闺女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后来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谁见谁喜欢。艾志新也能理解这个妈妈的心情,加上下一步在广州落实具体工作更离不开张篠奇的大量基层经验,于是很痛快的答应了。

“拖家带口就是麻烦啊”艾志新心想“艾懿心!我的笔记本呢?”

第十二节 艾志新的构想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艾志新不停的催促和程栋热情的“关怀”下,王企益带着琼山澄迈两地轮训完的干部和部分临高职校财税班的学员来到了广州大世界码头。

“可把你们盼来了”艾志新满面春风的站在码头上,“路上还习惯吧,咱们这船可算不上平稳。”

“还行还行”王企益这个旱鸭子被晕船折磨的有点蔫了“喏,47个人,轮训班25人,财税班学员22个。这可是把咱的老底都掏空了”

艾志新看着旁边从规划民通道上挨挨挤挤准备下船的队伍,都是大包小包,有几个人样子比王企益还萎靡。不过好在一眼望去,都是十八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是有体力能干活的年纪。 突然他发现一个问题。

“怎么就这么几个女的?我走之前程总不是说要找胡清白专门要女生吗?”

“我老婆那边还没培训完,你不是催得紧嘛,现在跟我来的都是去年入学刚满一年的”王企益心想,琢磨什么呢?要把财税局当你后宫怎么滴?

“好好好”听说还有后援,艾志新心情大好“老王,那你这次就跟我一样是单身赴任喽?连个照顾的也没有?”

“没有!”王企益心想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要不是你催的紧,老子还用和老婆分成两批来?

“哈哈,正好 正好,你别烦了。走,兄弟我先请你吃饭,看看这广州大世界”

元老包间在顶层,推开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大世界。今天是艾志新邀的局不过因为是中午,来的人并不多,还都是停下手头工作抽空赶来的,所以接风宴生生被吃成了工作餐,两杯下肚之后大家反倒开始在互相交流工作了。王企益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从上船那天起他就在考虑跟艾志新要讨论哪些具体安排。

艾志新在广州已经初步完成了财税局和税收体制的顶层设计,税种,税率,征税范围甚至大体的征收方式都已经确定了。靠着带来的规划民干部和收编的旧吏,财税局的机构也勉强可以说有了。那么他王企益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做实,让财税局这台机器真正运转起来。

酒足饭饱散场之后艾志新和王企益并没有回广州城,而是直接在隔壁的小招待室谈起了工作。

“你们来了,我就真放心了”艾志新给自己点上一只雪茄“你不知道,前两个月我自己来的时候,说实在的,真TM有点心慌。你也来只?”

“不会,谢了。”王企益没和艾志新客套,打开随身的笔记本“我直接开始?”

“行”

“艾局,你之前发给临高的方案和报告我都看了。你确定的以财产税、流转税、印花税为主体的税种结构我是认同的,这既能有效掌握主要税源又很符合现阶段我们普通干部的业务水平。对于税目和税率的问题,来之前我和张筱奇商量了下,绝大部分都非常合适,有些个别的地方我们觉得还需要再考虑下,这个太细节,我就先不谈了,等需要的时候再单独向你汇报。至于你定下的征收方式报包括先征后返的方案张筱奇觉得既然旧时空我们企业所得税是这样,现在不妨也做下尝试,在思路上她很支持。”王企益两口子其实对艾志新的方案是有点自己想法的,不过既然主要任务是协助艾志新全面推开广州财税工作,那么两个人都觉的没必要在这些问题上特别较真,毕竟艾志新的方案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而且领导班子是不是团结往往关系到整个工作成败,“那下面我就说说在具体落实上我们两口子商量的意见…………”

王企益两口子的方案并没什么出乎艾志新意料的地方,无非就是事务导向推动,步步留痕,全程可备查,岗位之间互相制衡这些。基本是按照旧时空税务流程,合并或者简化了一些而已。话虽是这样说,但要艾志新自己把全部流程过一遍他翻翻书还能勉强做到,但要他把这前后十几二十多个岗位和上百个环节的弯弯绕说清楚还要根据现在规划民的水平找出哪些是可以简化哪些是可以合并的,他可真就力有未逮了。

因为牵扯到具体工作,直到晚饭时间王企益也才说了一多半。艾志新表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吃饭休息。明天他们在广州城里继续谈。

第十三节 税务工作者

王企益两口子的方案没有受到什么质疑,艾志新基本全盘同意了他们的做法。一方面是因为毕竟两人长期在旧时空混迹税收征管一线经验丰富,另一方面,艾志新作为财税局一把手,部门刚开张需要他综合考虑的事情太多,人员食宿、元老安保,工作场所,办公经费,内部制度还有需要和其他部门以及刘大府那边的协调,已经累得他快半个月没碰艾懿心了。反正大方向自己已经定了,王企益和张筱奇也没意见,那么具体的工作就交给他们吧。

“领导,要懂得放权”

王企益也没耽误,接手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组织财税局全体人员,包括海南来的规划民和广州当地留用的旧吏进行了一次全员考试。试卷是王企益来广州之前就编写打印好了的。为了找一个能容纳将近100人的考场,还专门跟刘翔申请借用了正在筹建中的广州干部培训学校。考试成绩没有公布,也没有人因此丢了工作或者挨处分,但这在财税局工作人员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来自海南的规划民还好,毕竟原来在澳宋治下就是什么都要考试,他们也不陌生。可对于广州留用的旧吏们来说就一样了。收税,他们都是做老的;新来的“首长”们的条条框框虽然都是新话写的,但琢磨琢磨也是能明白个七七八八的,前几天艾首长还对他们说要放下包袱努力工作。本想既然自己还能披着这身皮,端着这碗饭已是天大的运气,那就更得为“元老院和人民”下死劲了。可如今新来的这个王局长上来就要“校考”,自己既不打算取功名也不是丘八,端哪碗饭干哪行活的人,为什么要考呢?

其实王企益的目的不是“考”而是摸底。卷子上并没有很多现代税法知识,而是用了很多简单的案例来考核考生对税收业务的熟悉程度。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和工业口科技口那些“黑科技”不同,税收,上下几千年不管衣服怎么穿,核心就是那点事。通过考试,可以看出旧吏在整体水平上其实是高于规划民的,思路清晰而且涂改很少,有几道题旧吏们居然能直接给出答案,要不是排座的时候都是分开的,王企益都要怀疑他们作弊了。反观规划民这边,正确率是低于旧吏的,但基本每个人都能够按照基础课程上讲的步骤分析解题,每个案例一步一步说明、算式、结果、结论一个不少,哪怕最后算错了但这种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的做题做事方式也是非常重要的。

手里有了底心里就有了数。王企益决定从思想上给这些人尤其是投效来的旧吏来一点转变。至于怎么转,早在来之前王企益就有了主意,那就是学习。学习既是在学税收的知识,又是在学收税的流程;懂了流程,这些人也就懂了规矩,澳宋的规矩。懂了规矩有了知识,那就真正明白了澳宋的税收。一个明白了每一分钱的税为什么收如何收的人,王企益相信他会很自觉的彻底抛弃旧有的一切习惯成为一个合格澳宋税务工作者的。是的,不指望他从心里多忠于我们,但是只要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税务干部就够了。随后广州市财税局根据王企益的建议下发了1635年1号文件。这份在王企益看来是稀松平常的文件却在帝国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了财税系统的基本制度之一,无论系统的口号和宗旨随着岁月如何变化,“学习”始终排在第一位。更令王企益没想到的是,由此他被后世部分学者尊为“开创学习型政府”的第一人。

基础学习资料是王企益和张筱奇D日后,以旧时空征管法实施细则为蓝本,结合本时空的实际,抽空编写的《全国财税系统税收征管暂行规范》。这个规范按照事项分类,简单明了的逐一列明日常税务工作中的政策依据,明确方法路径,提示注意事项,提供执法参考,并规范了税收征管行为、岗位、职责、流程和标准,非常适合当前规划民文化知识水平。王企益打算在每天下班后的18:30---21:00这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开设培训班,按照每场40人的标准对广州市财税局全体业务人员进行轮训,当天不轮训的人员一律进行自习。同时在人事制度上除了继续推行临高那套以考代评的方法,还要向一线基层和业务人员倾斜,增加一线补贴的同时加强人员交流,新人一律先充实到税管员和前台征收岗位,只有在这两个岗位都考核得到“称职”或以上档次并满一定工作年限才可以调整进入机关工作。

第十四节 阴影下的广州

望着8月广州明媚的阳光,王企益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就在他卷起袖子准备在全局掀起一股学习热潮的时候,突如其来的鼠疫疫情给了他当头一棒。

先是在乞丐流民里发现了鼠疫,然后就是兴福山货行,紧接着没等林大夫的隔离区建完整个广州就陷入了鼠疫阴影的笼罩中。

王企益是个贪图安逸的人,这一点从他从来不愿意出差,不愿意冒风险去做事情就能看出来,在他心里,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自然自己的小命也是很宝贵的。所以听到鼠疫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丢下手头工作返回临高,如果可能就把正在培训中的税务干部也带走一批,离开广州,躲开鼠疫远远的。

然而王企益的落跑计划却没来得及实施。鼠疫爆发的太快了,远远超过了王企益的估计。为了控制疫情,在林默天的主持下对整个广州城进行了封锁隔离,自然这时候再想跑回临高就要很麻烦了。麻烦归麻烦,作为元老,如果一心想走肯定是能走成的。促使王企益这个“怂包”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广州城里的元老们。从刘翔到慕敏,从崔汉唐到郑尚洁等等一票无论军政还是商界的元老都依然坚持在岗位上,尤其是林默天元老,亲身犯险带着规划民医护人员始终冲在对抗鼠疫的最前线,就连刚刚来广州工作的张允幂这个小姑娘也没有退缩的意思。看着大家的表现,王企益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有种很强烈的差距感。不管来到这个时空是抱着什么目的,他们都把自己当做了这个时空的主人,面对这个新时空,他们就像父母养育自己孩子一样从来不会因为困难和危险撒手不管。而自己总是有种漂离在这个社会之外的感觉,既没有觉得自己正在进行的事业如何伟大也没有觉得身上的责任有多重。好吃好喝平平安安似乎就是他最大的理想。

想起了老婆那天晚上的话,为什么不换个活法试试呢?

之后的日子里,王企益给因为鼠疫要继续暂留临高的老婆拍了电报,叮嘱她扩大招生培训学员,如果可能对突击培训的学员再进行一次提高。自己在广州平安无事,不用担心。要照顾好孩子尤其是老大的学习要抓紧,三个孩子每周的舞蹈和围棋课也不要落下。拍完电报王企益开始计划如何充分利用这段“空歇期”。由于鼠疫整个广州的商业活动几乎停顿,随着疫情的进一步加重,连人员的流动都受到了限制,税收工作自然也无从开展。但是王企益却不想就这么一味的等待。财税局的职工已经都按照要求停工在家了,于是他亲自把《征管规范》挨家挨户的送到每个人手里,并专门交代说复工后会 “校考”。

“王首长,我听说过去凡是有大疫,往往十室去其半,现在广州是这个样子,您说大家会有心思学吗?”

“广州……”王企益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平,这小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伶俐的很“广州是不会这样的,你要相信元老院。明天起,你也回宿舍,按照要求做好卫生保持,别忘了看书。”

“是!”

剩下的日子里,王企益和艾志新一起按照广州元老会议的决议,每天带队巡视街道,协助林默天督促检查卫生防疫工作。他们关于疫病懂的不多,但是作为元老,土著眼里的正宗“澳洲人”,仅仅是他们的出现和坚守就给了规划民和广州土著最大信心。没有什么是元老院战胜不了的,包括鼠疫!

临高的张筱奇却没这么大的信心。在广州进行防疫工作的规划民医护人员和干部不断有人牺牲,消息传来,即使他们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元老也感觉到了一丝紧张。民政和医疗系统都组织了专门的慰问和宣传,但悲伤的情绪依然开始在临高蔓延。那天财税班里一个男孩子来找张筱奇,问是不是可以不去广州。

“没事的,我们再去的时候,广州一定已经消灭鼠疫了”张筱奇以为他是害怕去广州染病,于是站起来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张老师,我爸爸从广州回不来了,何首长说他因为抢救病人也感染了鼠疫……家里只有我妈妈了,她原来身体就不好,现在更离不开人了……”男孩子怯生生的把头低了下去越说声音越小。

张筱奇一时语塞,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孩子是新近刚从芳草地转来的,应该属于胡清白他们标准下“没有太多潜力”的学生。现在班里也不出色,张筱奇甚至都要想想才能叫得出他的名字。见张筱奇面色复杂不吭声,男孩子以为老师生气了,赶紧道歉的说“张老师,对不起,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医生说我娘也撑不了太久了,等我娘走了,我保证一定去广州,您看行吗……”

张筱奇再也忍不住了,眼前的这个孩子只有16岁,脸庞还没退去稚气,正是和自己闺女一样的花样年纪,却要面对这样的残酷。一瞬间张筱奇觉得他像自己的孩子,忍不住想把这个低头抽泣的男孩揽进怀里告诉他不用害怕。

把头转向一边,眨了眨已经开始模糊的眼睛,张筱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下情绪“没事的,李立。你的要求很合理,我同意。你爸爸是在抗击鼠疫的战斗中牺牲的,是为了保护广州人民牺牲的。元老院和人民会永远记得他,他是英雄,是我们澳宋光荣和伟大的战士。你妈妈的病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送走了李立,糟糕的感觉却缭绕在张筱奇的心头,直到晚上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四双筷子和自己旁边空荡荡的凳子,张筱奇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在不停往下落,往下落。已经想不起最早遇到王企益是什么时候了,从两个人懂事起,除了大学的四年,他们都在一起,不管是升学还是工作都没有把他们分开。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了吧,张筱奇记得自己初三那年突然就有了这种安定的感觉。今天她才发现这些年是多么的幸运,现在她仅仅想到广州,想到鼠疫,想到王企益每天带队巡查就有一种无力的恐惧。鼠疫,她是听说过的,时院长也专门给她们这些有家属在广州工作的元老普及过常识。但一想到王企益自己一个人在广州,她还是害怕,万一,万一如果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谁知道,谁能照顾他。张筱奇再也受不了这种让人不知道未来的分别,决定下周无论谁阻拦她都一定要去广州看看自己老公。

第十五节 磨刀

张筱奇的广州之旅没有成行。在王企益连续四封电报并保证天天报平安的安慰下,萧主任和其他几位女元老终于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没让她在关键时刻跑去广州添乱。

而广州的疫情也在以林默天元老为首的疫情防治组的努力阻击下,在经过10月最后一次大反弹之后逐渐减弱。到了11月11日,这个旧时空的剁手狂欢节那天,迎来了新增病例为0的好消息。1635年11月20日0时,广州市政府宣布全城解除戒严,从8月开始历时3个余月的这场鼠疫终于以穿越众的胜利宣告结束。

没有休息和庆祝,广州城里的元老们没等善后事宜全部结束就迅速投入了工作。

按照和艾志新商量好的计划,王企益在完成复工后的全员考试之后对财税局人员进行了重新分组。除去不到十个后勤人员和不幸在鼠疫中去世的职工,现在财税局全体业务人员共计78人,按照新老配对分成8个普通组每组9人。剩下6人由自己带队。这9组人将按区域对整个广州城进行摸底调查。每个区域至少会由不同的队伍检查两遍,王企益的队伍除了负责一个区域外还要对其他区域的检查情况进行抽查。

“磨刀不误砍柴工”在之前的碰头会上王企益跟艾志新解释道“我们手里现有的资料是不少,但是我希望这些人去实地看看,走走。税,我们可以晚收一天,但是这个工作必须要做扎实。”

现在财税局里有大量民政和警察以及旧广州府里转来的档案资料,靠这些东西做做案头分析把税收工作推开是没有问题的。但王企益认为税收想要落到实处,最重要的就是人要落地,管理要落地。组成工作组走街串巷,一是可以给广州市民一个直观的印象,元老院的新“税丁”是什么样子;二是用最直观最直接的手段收集资料。王企益不是不相信民政等部门转来的资料,但旧时空的经验告诉他,案头资料比对的天衣无缝并不意味着真实,何况这种一手资料全部依赖别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税务工作必须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你们记住,最重要的是走、看、问、听、说这五件事情。”王企益在工作组动员会上对着整装待发的队伍讲“走就是每家每户都要走到,看就是边边角角都要观察到,问就是按照咱们询问单上的问题不要遗漏,听就是不仅要听别人回答的问题还要听他们的抱怨和他们所有愿意说的事,说就是要把咱们的财税工作宣传出去,告诉广大市民咱们元老院的财税局和篡明时候有什么不同!不要怕啰嗦,也不要怕错误,没什么错误,只要是看到的,听到的就要记下来,我们要的就是真实。”

王企益制定的财税普查办法即使在新时空看来也很粗糙。但是他并不太在意,每户人家的调查情况可能有很大出入,但是整个街区整个行业的结果不会。这就够了。这些资料他是为了下一步的税种税目细化做数据准备,和其他部门转来的资料一起作为广州市财税局的基础档案。再一个就是可以在检查工作中发掘业务素质高,责任心强的干部选拔进税额核定组,为马上开始的征期做好人才储备。至于征收,自己老婆就要带着第三批队伍来了,那些财税班里的学生要比现在的干部更适合做这项工作。

“可以,你这个方案我没意见了”艾志新把文件放到办公桌上,“我觉得我们这项工作不如就叫做“磨刀”吧”

“磨刀?磨刀不误砍柴工的磨刀?”

“不,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磨刀”

第十六节 税务部门

讨论完开门第一件事,艾志新和王企益开始对广州财税局的机构和管理体制进行细化工作。机构编制上,暂时只有税收业务,艾志新之前的设想是很正确也是非常符合实际的,所以王企益基本没做修改。市财税局计划暂时分机关和一线两个层面,一线只设征收处(征税大厅)、管理处两个部门,机关设办公室,征管处,纳税核定处,稽查处,税收会计处和财务会计处。

“两个会计处没必要,我们人太少,这种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个处然后内分科室”艾志新觉得,现在澳宋全国上下都在喊人员紧张,他的新机构一方面张嘴要人一方面又弄出两个听上去差不多的机构,很可能被一些心细却又不太懂行的元老喷。

“嘿嘿,我的艾局长,这可不好弄”王企益拍着自己的笔记本,“财务会计是管咱们自己钱的,税收会计是管税款,国家的钱的,放一起不更容易被喷?最主要啊,你忘了,旧时空每年12月31日夜里,各地的书记和市长都去哪里走访?国地税的计划统计科和人民银行的国库科啊。在这里对刘翔来说也一样,他可能不关心咱们怎么收税,但是他肯定关心税收会计的报表。要不这样吧,我们变通下,税收会计处改叫税收统计处,财务会计处改叫财务处,这总没问题了”

“这个可以”艾志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爽,好像每次他的提议总会被王企益两口子改来改去,虽然都是细节但是总归还是不痛快。他决定不再总是第一个出意见了。“那老王你说,咱们局是不是也要有个口号宗旨什么的?芳草地还有句知识就是力量的校训”

“服务国家、服务经济、服务社会”王企益脱口而出。

“我去,老王你讲点政治行不行?这是1635不是2015。咱们是管理机关,不是服务机关。我看就那四个字,为国聚财……”

“为民收税?”王企益又是条件反射一样的接道。

“就四个字”艾志新简直无语了“就前面四个。我们为什么民?要为也是为元老院。我可不想在这个时空再整出一群动不动就高喊“我是纳税人”的SX”

政治觉悟还真高,王企益有些腹诽,且不说中国人传统思维里没这个意识,就算是旧时空的国外,这么喊的也就是些屌丝而已,喊也一样屁用没有。钱到了国库就不是你的了,国家雇员干活领工资关你一毛钱的事?莫非真有人觉得在淘宝上买个包邮的马桶圈就能让马云跪舔?

“我们不这么说,但是我们的税却这么用,哪怕只用一部分,老百姓也会觉得我们做的比说的好”艾志新循循善诱“要是我们说了这税就是为老百姓收的,那就做不好扣分做好了不加分了”

“……”

“中国人说皇粮国税,外国人说只有纳税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其实大家心里清楚着呢”

“好吧”王企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在旧时空,他上挂过,也下挂过,也主持过工作,但始终都是在业务副职上转悠,这和他本身对此类事务不关心,政治敏感性太差有很大的关系。到了新时空仍旧 “副”局长又一次印证了这厮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圈定完机构部门下一步就是岗责和人员。广州特别市财税局初步确定:

机关内部设

办公室—下设总务科、文秘科、人事科、宣传科、档案室和出纳室,负责全局后勤工作。其中档案室只管理本局内部档案不包括税收档案,出纳室只在编制上归办公室管理,人员和业务独立运作。

征管处---下设征收和管理两个内部科室,主要负责统筹安排协调一线征管工作。目前和一线的征收处、管理处合并办公。

纳税核定处----下设调查、初审、核定、复核四个科室,负责辖区内所有纳税人的税款核定工作。无论是定额征收还是查账征收,一律由纳税核定处出具税款核定书后才可申报缴纳。

稽查处---下设选案科、审理科、检查科、执行科。负责对辖区内的纳税情况和财税局的征收管理情况进行定期或不定期的税收稽查。稽查方式可以是抽取单户重点检查也可以是按照区域或者行业进行专项检查。除征收业务外,稽查处所有业务均可独立运行。

财务处---负责财税局自身资金使用和管理。

税收统计处---下设统计科和票证科。负责财税局税收报表的编制和税收票据的统一管理。

一线部门:

征收处----责辖区内税款申报征收工作。

管理处----负责辖区内税款催报催缴、税款核定情况反馈以及税法宣传工作。

“有点头重脚轻啊”艾志新看着方案默默念叨,“机关一堆领导,下面全是干活的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在人员编制上向基层倾斜,再就是工资福利基层也要好”王企益对这个方案有和艾志新一样的感觉。在旧时空,自己也觉得基层苦基层累,尤其是自家老婆还在基层。但是现在自己当了家要做顶层设计了,才发现机关那些个科室还真不好删减合并。

“稽查处算基层吗?”艾志新自己干过稽查,潜意识里把稽查队伍当成了基本盘,对这个很上心。

“稽查和税款核定处在咱们这标准里按说不是基层。不过我觉得既然他们都算的上是咱们能拿出手的最专业的人才了,不妨也提高下待遇,这样也形成一种学习上进的氛围”王企益慢慢说道。他略微能猜到艾志新的一些心思,不过他觉得这也不坏。按照设想,他是想模仿当年邬德和展无涯他们在工业口里搞的那套技工体系,按照业务能力对财税局职工进行待遇划分,免得出现旧时空那种机关基层一个样,混子骨干一样的窘境。但他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任何经验,只能等回临高的时候专门向两个大佬请教了。而且和工业口实打实的技术水平不同,税收业务有着太多“人”的因素在里面,孰高孰低难以有个量化的标准,到底怎么搞他也还没有太清晰的思路。

王企益又提出要建设自己的内部审计队伍,防患于未然。但艾志新认为这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在艾志新看来,稽查队伍就是对税收工作的最好审计工具,至于机关内部资金使用上,他对内审更是不屑一顾“原来咱们都是混机关的,督查内审、监察室什么个熊样不清楚么。把现有制度落实就是最好的内审”

接着两个人又讨论了人员编制问题,艾志新意见是最精干的力量去稽查和税款核定部门,不过稽查力量在精不在多,反倒是税款核定的工作需要大量有实务经验的老人,可以加强一下。王企益根据艾志新的想法,计划在下面即将开展的税收普查工作对人员实际工作能力进行一次初步评估然后结合考试成绩形成一个各部门的推荐名单交给艾志新审定。末了在谈话就要结束的时候,王企益问之前跟艾志新申请的新建征税大厅的事情到什么进度了。“我老婆昨天说下次大概来30多人,负责征收的28个。”“你放心,都协调好了,大厅就建在咱们现在这个盐课司的旁边,都是按照旧时空样子建的,他们说结构很简单,用不了多少时间。”

第十七节 入户

虽然已经临近元旦但是广州特别市财税局1635-1636“税收大普查”工作还是如期展开。艾志新先是通过广州日报社对普查工作进行全面宣传,接着又联系工商联,由郑尚洁亲自出面对广州大户豪商进行了工作宣讲;最后协调广州市警察局为入户调查的税务干部们提供必要的警力保护。

黄平跟在王企益身后不停的抽着鼻子。街前面那个挂着一个大大的“张记核桃酥”的铺子里传来的香味让他总有吞口水的念头。在复工后的全员大考里,黄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成绩居然名列前茅。紧接着他便被抽进了“首长组”,陪王企益一起上街普查。工作开始三天来,他时时提醒自己要加把劲,也许机会就这么一次。王企益也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那股子劲头,不过他有些过头的殷勤让王企益实在吃不消,本来想狠狠批评一顿,又想到慕敏有次和他说过这个黄平原是临高黄家寨老二黄禀坤身边的小厮,因为“潜力不大”才转到职校,估计是旧习难改,于是就不重不轻的说了他两句。没想这孩子极有悟性,很快就把精力全部放到了工作上。从这点说,王企益还是挺喜欢这个刚到18岁的孩子的。

张家的铺子现在已经算是“澳洲人”的指定合作商,经营范围早就不单单是核桃酥了,现在这个广州城里一等一的大铺子里有各种吃食点心甚至一部分付波军的军粮也是由张家提供的。

“超范围经营,哼哼”王企益看着挂在大门一侧,专门用玻璃框镶嵌起来的“专供证”,这张当年由洪黄楠元老亲手签发的证书上写着经营:核桃酥。不过王企益不打算进去了,张家铺子可以说是对澳宋最友好最合作的,他们家在前期给其他部门的资产申报中无一隐瞒,甚至连家里有几个痰盂尿壶都写的清清楚楚。

“是税收普查组吗?快请进,快请进”张家老爹听说街面上来了税收普查组可能还是个真髡,哦不,“澳洲人”带队,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见到他们在看自己铺子连忙招呼。

“老田,你带着他们三个去吧”王企益点了左手边的三个规划民干部“做好记录。”

“是”

“黄平,姚玉兰你俩跟我去对面看看”

“好的”

看着澳洲人带着两个年轻人转身离开,要不是张毓和澳洲人打交道多,连带张老爹也知道了他们的脾气,现在八成已经以为得罪了贵人,该磕头求饶了。负责自家的这四个人都和颜悦色。张老爹知道这是澳洲人对自己手下“干部们”的要求,连带和不准收受任何好处那个一样,都是“硬框框”,犯了规矩是要“问罪”的。

另一边王企益正在豆腐店里好不憋屈。他是山东人,1米八多的个子在铺子里总感觉要碰头。其实王企益不知道,要不是之前刘三做卫生普查的时候来过一次提了意见,恐怕他现在不仅是觉得憋屈而是下不去脚了。

“首长,小的姓霍,霍迎东”没等王企益发问,豆腐店老板先自报家门“家里就这么一个店,三口人”

“霍?霍元甲的霍?”王企益脱口而出,看到霍迎东一脸的懵逼才发觉自己又失言了“哦,霍迎东,恩,名字很好很好”

“谢谢首长” 霍迎东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好在哪里,在他看来这些澳洲人一波一波挨家问问题实在是没点当官的样子。

“你家三口人,你老婆,你,还有谁?哦,那个是你闺女对吧”王企益一眼扫到正在从后面过来的女孩。

“对,首长好眼力”

“我们今天呢主要是为了咱们广州特别市财税局第一次税收普查工作来的,也没什么,有几个问题,然后再带我们随便看看就行”当下王企益自己和霍迎东聊天,黄平记录,姚玉兰则找霍迎东的女儿了解情况。

如今的豆腐店“小姐”已经不是那个听说过兵就要往脸上摸锅灰的丫头了。广州开城虽然还不满一年,但是澳洲人带来的新风气显然已经影响到了广州市民,尤其是年轻人。而对霍三燕来说这个冲击更直接。原本她是瞧不上对面张家铺子里的那个不成器的小子的,可如今只因为澳洲人一张薄薄的纸片,张家便抖了起来成了这广州城里一等一的大户,别说要张毓来娶她,就是求着去给那小子当妾怕是也不会正眼看她一眼。所以霍三燕对澳洲人的事都特别上心。现在正好有机会,她便拉着姚玉兰不停的打听新近流传的澳洲人要在广州办女学堂的事。

霍家的情况简单,很快就摸清了,王企益不想再继续耽误时间于是不等张家普查的人出来就带着黄平和姚玉兰告辞,开始下一家。和黄平的表现相反,姚玉兰作为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一直都表现非常的中规中矩。王企益知道原因,赵曼熊给每个元老都发过属下政保干部的备忘录。不过对于自己队伍里有这么一号人,他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于是干脆把她调到了自己身边盯着。

黄平今天情绪倒是很高,不仅是因为白天得到了首长的表扬,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裤兜里有一封信,一封来从临高寄来的信。信是早上在值班室拿到的,信封很普通也没有落款和来信地址,不过那两排娟秀的小字却是黄平再熟悉不过的了。刚刚他又伸进裤兜摸了一下,恩,软软的还在。

第十八节 王企益的闹心事

又一艘从临高开来的班船停靠在了大世界码头,不用说,这肯定是澳洲人或者他们属下“干部”来了。

和上次一样,来接船的王企益呆呆的看着慢吞吞下船的培训班学员们一脸不耐烦。女孩子太多了,倒时候人员管理又是个问题,他心想。艾志新听说这船来的都是从培训班毕业的女孩子们,“百忙之中”从广州城里专门赶来。“程总真够意思,这批妹子虽然够呛全是B,不过我看C+没问题,好像还有几个我觉得够A了”,看着大包小包排队下船的女生们,艾志新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C+?还C++呢。真是粗坯”王企益斜了一眼旁边兴奋的直搓手的艾志新暗暗骂了一句。王企益心情不好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老婆这次又来不了了。

上星期,张筱奇突然来电报说因为觉得大闺女最近要“闹事”,打算在家里多看看,摸清楚了再来广州。这一下让在广州生生过了好几个月和尚生活的王企益很郁闷,更郁闷的是,自己最疼的大闺女到底在家“闹”了什么事,张筱奇电报上不说非要这次让人捎信过来,害他这几天都提心吊胆。就在王企益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刚刚从船上下来还背着大包的女孩子跑了过来,“王首长,这是张老师让我带给您的信。”说罢恭恭敬敬的递过来一个信封。

“你认识我?”王企益有些吃惊。眼前的女孩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在王企益面前还是要抬着头说话,但是按本时空标准这个女孩子绝对算的上高挑了,再看到她比其他女孩明显“粗壮”的体型, “我想起来了,你叫,你叫叫……”“南婉儿,是吧”艾志新没等王企益“叫”完就接上了话。相比王企益这种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艾志新对妹子的消息要灵通多了,早在南婉儿和一票女侠还关在政保局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着大部队参观过了。“是的,艾首长。我叫南婉儿。”

王企益道了声谢谢就挥手让她归队了,现在她叫南婉儿还是北婉儿都不重要,自己手里的这封信才最重要。不过让王企益失望的是,回到宿舍他翻来覆去读了三遍也没搞懂自己老婆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自家闺女到底“闹”了什么事。信是够长,啰啰嗦嗦七八页,可王企益现在除了知道自己宝贝闺女 “似乎”有了个男朋友,“好像”还出去约会了一次,其他仍旧两眼一抹黑。老婆在信息里神神道道的各种分析,完了结果居然是“再看看”。神TM“再看看”,王企益心想,你这不跟没说一样么。

爸爸妈妈的担心对于王暮清来说是毫无根据,是的,毫无根据。两周前的周末是学校每月休息的时间。最后一节课前李孝桓找到王暮清说《凡尔纳科幻丛书》他已经看完了,问什么时候还。“你想什么时间还都可以啊,我不急的”王暮清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反正这套书就是爸爸带来的,自己也不喜欢。

“那下周一上学的时候吧”

“不要,又背书包又拿书,你是想累死我”王暮清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行就明天吧,我去你家拿。”

“不好不好,我借你的书,应该我还回去,哪能让你再来拿,没这样的道理”李孝桓一听王暮清要来自己家吓得赶紧连连摆手,自己家虽然和澳洲人走的近,可还没有这样年纪相当的小元老主动上门,尤其还是女孩子。万一让家里那些长辈误会了什么想法,传了出去可就要自己命了。

“那你说怎么办呀,我去你家不行,你又进不来我家。要不你送到我家宿舍区的警卫那里吧,我去拿。”

“你知道东门市那里新开一家冷饮店吗?”李孝桓问。

“知道,知道。子琪姐姐去过了,说是虽然不大可很不错呢。还说等允幂姐姐回来要喊她一起去”不知道为什么李孝桓为什么突然提起冷饮店,但是女孩子天生的八卦心还是让王暮清立刻转移了话题。

“你去过吗?”“没有哎”

“要不明天上午我们在那里见吧,我带上书”

“行 行 行”王暮清忙不迭的点头,觉得李孝桓太聪明了,她正愁明天没事干呢。

“那我们明天上午10点见?”“好”

第十九节 冷饮店

东门市,这个在最开始仅仅是为了方便穿越众从土著那里购买食品而划出的一片的烂泥地,现在早已变成一个四纵八横的繁荣商业区。喧嚣热闹而又干净整洁的街景,熙熙攘攘却又井然有序的人群让每个新到临高的外地人都有一种此处“别有洞天”的感觉。可惜唯独东门市街道的叫法,莫说外地人,就连临高本地人也摸不清头脑。在当年关于街道命名的撕X大战中由于各派相持不下。最后还是督公一锤定音,街道一律按照南北经X路,东西纬X路的方式作为基础命名方式,待有了一致意见之后再行正式命名。

现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正站在纬六路一个小门店的台阶下。他留着精神的短发,身穿蓝色的牛仔裤,衬衫的袖子挽在小臂上,脚蹬帆布球鞋,一副旧时空90年代中学生的样子。看得出他已经站了不短时间了,白色衬衫的后背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汗渍。

李孝桓觉得很热,不仅冬日临高接近正午的太阳火力毫不逊于盛夏,街上走过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几乎每个人都要多看的那几眼更让他脸皮发烫。他低着头徒劳的在树荫下转来转去,暗暗后悔自己心急出门太早。他这身行头是大哥上半年专门送给自己的,据说是某个女元老按照正宗澳洲样式设计给小元老们穿的,别说街上的人,就是自己这样穿惯澳洲校服的人也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想到今天说不定“她”会觉得很好看,李孝桓又觉得很值了。

正踌躇间远远看到一个女孩一步三跳,东张西望的向自己这边过来。宽边大草帽上别致的饰缀、白色T恤和天蓝色的七分裤让她在人群里特别的显眼。“王暮清~~”李孝桓赶紧挥了挥手,迎着走了过去。他相信自己不会认错,不管那些生活秘书被说的多像“首长”,她们永远也学不来所有“首长”包括这些“小首长”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随性。

“班副好~”见李孝桓走到近前,王暮清调皮的一个立正站住,“班副,你是不是来好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刚到”李孝桓突然觉得嘴唇有点发干,之前想的话都不记得了,只能没话找话“那个我看你一路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啊?没有~~前两天刚从我妈那里听来首歌正学着唱呢”

“什么歌,能唱给我听听么”

“你要听?可以啊,不过只能说好哦。咳咳~

Hey 我又绕到广场 看一看

闹区的电视墙 在歌唱

歌词内容跟我心情很像

Oh 我一个人站在红绿灯前看天上 看天上……”王暮清一边唱一边弓着腰迈着四方步围着李孝桓转了一圈“班副,你这身衣服哪里来的呀”

“我大哥前段时间给我的,怎么了?”李孝桓心里窃喜,看来今天上午的罪没白受。

“没什么啦~跟我爸上学时候的一张照片好像呢。就是……”王暮清上下打量着李孝桓。

“就是什么?”李孝桓心里一紧,他真不太习惯这样被女孩子盯着看。

“你都热的背后全湿啦~哈哈哈哈哈”

“唉~你吓我一跳。你不热?”

“热”

“走,今天我请客,就那个店”

王暮清跟着李孝桓来到冷饮店门口,发现这个店虽然门脸不大,但明亮的窗户,浅色的外墙,白色的木门还有蓝色和粉色的LOGO以及门上那块咖啡色“营业中”的牌子都让她似乎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还记得在坐船来这里之前,她家楼下那个小小的冷饮店依稀就是这个样子,那家老板姐姐还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圆滚滚的小狗叫贝儿。

“谢谢”见到李孝桓已经拉开门挑起布帘等着了,王暮清赶紧收回心思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阵清凉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好舒服呀。王暮清环顾四周,人不多,全是面容姣好的女生。真奇怪,王暮清心想。她不知道其实这个冷饮店价格不菲,一般只有元老的“身边人”才会来此消费。“我们坐那边吧”王暮清挑了个靠窗的座,拿起桌上的饮品单开始研究。

和王暮清的毫不在乎不一样,李孝桓一进店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那些女孩子们都在偷偷打量他们两个,现在站在桌子旁等待点餐的服务员眼睛也不停的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对于这些见过大世面的生活秘书和服务生来说,这个女孩子毫无疑问的是个小首长,而且应该是和那些首长一起坐大船来的小首长。但是这个男孩子,白白净净,还穿着街面上没有一看就知道是澳洲款式的衣服,却拘谨的不行。他一会把手放在桌上一会又把手放腿上,时不时的还要在裤管上蹭蹭,怎么看怎么像个规划民孩子。

李孝桓确实紧张,在学校教室里他可以坦然和女生们坐在一个屋里听课,但这里满屋子只有自己一个男的,还要被人偷瞄,他实在是有些吃不消。现在不光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连眼睛也开始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克制住想抖腿的冲动,他把目光从桌上的《凡尔纳科幻丛书》封皮上移开,开始研究王暮清手里菜单的背面,然后他又看到了王暮清T恤胸前那只猫。那应该是一只猫,李孝桓觉得,圆头圆脑的样子,除了有胡子之外还戴着蝴蝶结,只是猫的嘴巴哪里去了?是没有画还是压根就没有呢?又或者原来有个小的装饰当嘴巴现在又掉了……“喂!我点完了,该你了”一个听上去有些恼怒的女声传来,李孝桓觉得自己手被狠狠用菜单拍了一下。

“哦 哦,好”李孝桓赶紧接过菜单,自己太失态了居然在盯着女孩子胸看,顿时有些讪讪“你点的什么?”

“那个雪顶汽水,香草味的。”王暮清没好气的说。

“那我也要一样的”

“好的,两位请稍等”

放下菜单,李孝桓觉得非常尴尬却又想不出该怎么解释,干脆实话实说刚刚在研究王暮清胸前那只猫。

“这有什么好研究的?”王暮清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KITTY,没破没坏啊,一脸不相信。

“呃~我刚刚在想这只猫的嘴去哪里了……没有嘴不成了妖精”

“啊?妖精?哈哈哈哈~李孝桓你真是个人才,太厉害了啊,哈哈哈哈,要你笑死我了……”

李孝桓搞不清为什么王暮清突然发疯一样狂笑不止,甚至捂着肚子趴到了桌子上,他原本还觉得王暮清比钱朵朵的要文静许多,没想也这么不注意仪表仪态。周围的嗡嗡声一下大了起来,李孝桓,这不就是“粪霸”家的老四么? “粪霸”家老大李孝鹏傍上了澳洲人到处置地起楼成了大豪商,李孝桓这个庶出四子也已是人尽皆知的“太子陪读”,是澳洲人眼里一等一的人才。如今这个四公子居然又搭上了澳洲人的闺女,一个正宗的,坐着圣船来的澳洲小元老!这以后岂不是要做驸马?李家这怕是要上天啊。

此时李孝桓反倒平静了很多,王暮清的大笑让他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过掉了一个难堪的坎儿,周围的议论索性也就不管了。慢慢两个人越聊越投机,李孝桓虽是庶出可他既读过几年圣贤书又跟着大哥出去开过眼界,比起王暮清这种打从圣船上下来就基本没怎么离开百仞城的女孩子知道的多的多,各种他见过的听过的趣事逗得王暮清哈哈大笑。看着眼前这个嘴里咬着汤匙,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听自己讲故事的女孩,李孝桓多希望周围那些窃窃私语能成真。

就在李孝桓盘算着要不要提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发现王暮清在盯着窗外看。“是卓小敏,卓小敏~~”王暮清探出身子使劲挥了挥手,转身对李孝桓说“今天谢谢你的冰淇淋啦~班副,很好吃。下次我请你。要不咱们走吧,我得让卓小敏帮我拿着书。”“好吧”

看着王暮清和卓小敏向着百仞城并肩而去的背影,李孝桓感觉刚才好心情被一扫而空。

王暮清的好心情也没持续多久。在回家跟妈妈汇报行程之后,被要求明天去学校把今天冷饮的钱给李孝桓。“干嘛呀,我不要!丢死人了”王暮清一百个不情愿,不就是吃了个冰淇淋么,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他还借我书看呢,算借书费总行了吧。再说卓小敏那天请我去农庄咖啡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还他钱?”“宝贝,李孝桓和卓小敏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孝桓还是我们副班长呢”“李孝桓不是和我们一起的人” 王暮清一时语塞,和我们一起的人?那是什么意思?都是自己的同学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明白。“你听妈妈的话,把钱给他。”张筱奇继续循循善诱。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还不还我就是不还”

第二十节 征税大厅

南婉儿这批学员的到来终于让广州财税局第一次税款征收工作进入倒计时。盐课司旁边的征税大厅已经完工,只差外墙装修了。这个新大厅只有一层,坐落在七级台阶上。为了节约照明,整个大厅大量使用玻璃就连屋顶也开了几个硕大的玻璃天窗。走进大厅第一眼就是一溜排开的19个征收窗口,窗口的柜台是整体的,按照张筱奇的专门要求把高度定为1.4米,深度定为80公分。纳税人需要坐在专用凳子上才能较为舒服的填写资料和办理业务,同时很难把手伸入柜台工作人员一侧。柜台上方模仿新时空当铺的样子都设有铁栏,只留一个约三十公分宽的窗口用来办理业务。

“你老婆这是要恢复高高在上的感觉啊”艾志新看到新柜台的样子感觉自己回到了旧时空的80年代,“咱们来的那时候不都把柜台降低到普通桌子高度也去掉了上面的栏杆了吗?说明这个是趋势,干嘛不一步到位”

“这个我不清楚”王企益实话实话说“不过我觉得她在一线干了这么多年,从高柜台到低柜台她都经历过,现在特别提出柜台要做成这个样子一定有她的道理,不如等她来了再细讲吧。”

大厅的左侧也有5个同样窗口但是没有悬挂任何标志,和征收窗口成L型,这是为了以后德隆进驻准备的。各个窗口前都划上一米线并按照旧时空的样式设立了隔离栏防止纳税人随意插队。绕过柜台走进窗口内部,这里地面已经被专门垫起,全部铺设了地板,旧时空样式的办公桌椅摆放到位,整齐的侧对窗口。椅子全部采用临高家具厂最新款带弧度的靠背样式,每把椅子上都铺有软垫和腰垫。艾志新走到一个位置上坐了坐感觉非常舒服,尤其是腰部即使坐直也不用太吃力,不禁感慨还是女人懂得心疼女人。他又往外看了看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纳税人的话,略微有点俯视。恩,真不错,他心想这才是财税局该有的范儿。大厅柜台后面还有一排房间,分别是更衣室、大厅会计室和票证库房。大厅主任不设单独办公室但在柜台尽头有独立的办公桌,通过她身后的铁门可以直接进入盐课司衙门也就是广州市财税局。

整个大厅只有靠大门的地方设置了一排十五人的座椅。对此张筱奇的解释是在没有排队叫号机之前,所有的座椅都是没用的,不排队就办不了业务,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纳税人暂时等待,十五把椅子也够了。反正在旧时空,她所在的大厅直到2008年有了叫号机才开始大量设置座椅,之前每个税款征收期光她一个人开出的税票就有1000多张,窗口前面一直是人头攒动,从没见有人坐过也没见过出什么事。既然旧时空来报税的那些女孩子们都没问题,这个新时空来跑腿办事的各家仆役站上两个小时半天的应该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这里”王企益指着门口说“按照张筱奇的看法应该设一个分流柜台,类似医院一楼大厅那种预分诊台,告诉他们去几号窗口排队”。征税大厅的窗口没有采用旧时空“通办”的模式,而是根据业务流程的不同进行了区分,暂时先简单的分为1—9号窗口办理“单位纳税人”业务;10---16号窗口办理“个体纳税人”;17、18号窗口办理税务登记类业务;19号窗口为应急窗口。待业务全面细化之后还要区分“查账征收”“核定征收”或者在政务院同意使用发票后,开设发票窗口。

结合本时空土著作息时间,根据张筱奇的建议,大厅业务办理时间为上午8:00---12:00 下午 13:00—15:30。要求工作人员最晚7:30到岗签到打扫卫生,午休时间统一在财税局食堂就餐在更衣室休息,下午18:00下班。

“好了,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艾志新志得意满地把手一挥。前几天的部门人员推荐表王企益已经给自己看了,几个自己特别关注的人都很合心意的去了想让他们去的地方,其他人他就随王企益安排了。今天来之前税款核定处也汇报说最快再有3天时间就能出第一批税款核定通知书,这个月还剩的9天,即使加上通知书送达时间,怎么也都够了。咱家的买卖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开张了……“艾局,我们大厅外墙还没定”王企益又一次把艾志新的豪情壮志给搅了,“基色用什么?警察局那边已经把黑白两个颜色给占了”

“蓝色,和旧时空一样”艾志新不假思索的说,“启明星旗的蓝色,蓝底白字,就写四个字,为国聚财。”

税徽、制服还有部门色在他们三个人来广州之前就商量了无数次。艾志新打听到黑色和灰色都早被占用,无奈的继税徽之后再次向旧时空妥协,连藏青色制服也一并抄了,不过当时他表示部门色一定要让他好好思考一下,做出一点创新。而张筱奇则表示女款制服必须和男款一样只配裤子不配长裙。这让艾志新很无语,他原本还打算先从长裙入手然后逐步改成短裙,制服美女想想都刺激。不过看着张筱奇那一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和老母鸡护仔一样的坚定态度,艾志新还是妥协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艾志新问王企益大厅业务梳理的怎么样了,王企益很无奈的表式自己没干过征收,而老婆要到征期才能过来,现在大厅业务都是南婉儿在领着准备。“小姑娘很聪明,做事情也很有一套,还会团结同志”王企益觉得自己老婆选南婉儿当这个领队真是有眼光。“那你得抓紧,白天她没时间,晚上可以加班商量下嘛。征收工作可是咱们的脸面,我可不放心全交给规划民去干”艾志新意味深长的说。

第二十一节 南婉儿

“下课”

“起立!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讲台上的女教师微微一鞠躬,收拾起教案快步走出教室。

“南老师好”“你好”“南老师好”“好”……走廊上不时有迎面走来的学生打招呼,真诚的笑脸让她一节课的疲惫一扫而空,脚步轻快的向办公室走去。夹杂着咸味的海风吹来,轻轻撩起额前的刘海,她不禁稍稍眯起了眼睛向外望去。远处厂房巨大的烟囱林立犹如树林一般,喷吐着各色烟雾,伴随着耳边隐隐传来的劳动号子她似乎又看到了那艘大船,大的好像山一样的圣船,恩,就像小时第一次下山回看峨眉山的样子,师父……“啊!”南婉儿猛地坐了起来,原来是个梦,她长舒一口气。

“南姐,没事吧”

“没事,做了个梦,你睡吧花儿,我喝点水”

借着月光,南婉儿拿起杯子看了看,还有些剩余,凉凉的喝着正舒服。感受着水慢慢从口中滑落到胃里,她努力想着梦想着以前,可那个重新看到太阳的日子似乎就是所有回忆的尽头。所有的之前就只剩下山上斑驳的大门,石阶旁的一口水井,浴桶里污浊的浑水以及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连师父的慈颜也早已破碎不全。

一切恍若隔世。

“也许真的是上辈子的事了吧”南婉儿喃喃的说。手中的杯子底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反着月亮的光,就像那天来接她的杜首长的眼睛。她有着很高的个子,头发短短的只到耳根,却穿着一双布鞋和一身已经发白的粗布衣服。她站在自己面前,直直的盯着自己,把手一挥在大声说着什么,在说着什么呢?南婉儿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要是换做以前被人这么盯着看,她一定早就把头低了下去,可那时,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看便看罢,人活着也如死了。之后便见到了张首长,听着杜首长的话,她把自己越揽越紧,然后郑重的跟杜首长点了点头,让自己成了她的学生。

再之后的日子就满是阳光了,蓝色的天和大海,红色的厂房白色的烟,热闹的东门市还有偶尔走过的红毛人。坐在教室里,讲台上的张老师总会有意无意微笑着看向自己。她要求所有人都喊她“老师”而不是“首长”,她还会在下课的时候带自己去逛街,和自己聊天,聊那些有趣的澳洲事和做人的道理。私下里她还说自己应该喊她“姐姐”。那天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张老师的三个孩子,围着自己打闹嬉笑,如一家人一般。

南婉儿嘴角翘了起来,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觉得自己被快乐和幸福填的满满。家,也许一家人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她拉过被子带着浅笑沉沉睡去。

可王企益失眠了。按照艾志新的嘱咐,他在晚间培训结束后把南婉儿叫到办公室商量征收业务的具体细节。他对南婉儿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在老婆之前的电报和来信中都对这个女孩子的能力大加赞赏,说她心思细腻有责任感,对数字敏感,记忆力尤其出色,更重要的是为人谦和懂规矩,是不可多得的苗子,还说她在临高的时候已经能够协助进行基础教学了,是个非常合适的大厅主任人选,要求自己在第一次人事安排上适当考虑。总之啰里啰嗦一大堆,就是这个女孩子非常好非常出色,出色到什么程度?出色到居然说可以帮王企益处理一些日常生活杂事,比如洗衣服之类,还说她厨艺也不错。看到老婆这段话的时候王企益心想真是乱弹琴,莫非你以为你老公在广州都是自己洗衣服起火做饭不成?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做饭好有屁用,我又不用给纳税人管饭。

然而不管张筱奇把南婉儿吹的多天花乱坠,现实还是给了王企益当头一棒。下午的时候王企益带着南婉儿到大厅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小问题,她应对还算得体。可等到了晚上他们对流程上的细节问题展开谈的时候,王企益就抓瞎了。本来他关于征收的认识就全来自于这几周恶补的各种资料,没想这个南婉儿比他还书呆子,哦,好像不对,她连书上的东西都比不过自己。

王企益无奈的揉了揉头刚想歇歇,就有一杯泡好的菊花茶端到了跟前。抬头一看,南婉儿正站在一侧怯生生的看着他。对于刚才首长的问题,南婉儿压根就没答出几个,她自己也能感觉到王首长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后来首长干脆自己在那里对着书念叨了。南婉儿很担心,出发前张老师专门交代一个是做好大厅业务的准备和备询工作再一个就是尽量照顾下王首长的生活。来了两三天就没见过王首长,更妄谈照顾生活了;而现在好容易首长来问自己问题了,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啪”王企益把书狠命一摔,吓得南婉儿一哆嗦“净做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我又没残废,有倒水的时间你去看看书不比什么都强!”说着拿起杯子牛饮了一大口。

茶水不热不凉,下肚之后王企益火气也消了一大半。转头看身边的女孩子被自己这么一吼泪都快出来了,一副想伸手接杯子又不敢的样子。唉,什么时候这么粗鲁了,王企益心想,狗日的干嘛搞的比以前压力还大?再说这也怪不得南婉儿,毕竟她以前不过算是个杂役,负责一些采买而已,既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垫底又没有经过长时间培训,指望她能跟自己老婆一样大半年时间就把征收业务干的风生水起也没道理。这个女孩子,甚至这批女孩子,仅仅培训才半年时间就能达到这地步,哪怕不能个个都跟南婉儿一样,也是很了不起了,假以时日绝对都是个顶个的骨干。想到这一层,王企益的心情突然反倒好了起来。于是放下杯子摆了摆手让南婉儿在对面坐下告诉她不用给自己端茶倒水,她只要做好布置的工作就行。南婉儿却不知道为什么王首长脸色这么快就变了,还以为是要打算把自己撵回临高,急忙忙表示自己会更努力的工作学习,然后首长生活起居她也可以负责。

“你想多了”见南婉儿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王企益解释到“今天下午那个新的大厅你看到了?暂时由你来负责。你责任很重啊,所以要多学习。至于你说的什么洗衣做饭,没这必要,我自己来就行。不怕你笑话,我们家都是我洗衣服做饭的,你们的张老师,懒得很喏~哈哈。但是咱俩这个谈的这个事还得继续,明天还是下课以后”

“知道了,王首长”

“你不都喊你们张老师姐姐了么,还喊我首长。你们张老师怕是会不高兴了,叫我姐夫好了”

“这样好吗……”“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第二十二节 现实、成本和意识---张筱奇的应对之策

一样的天气,一样的码头,一样的班船,不一样的是王企益的心情。和前两次没精打采截然相反,这次没等踏板放稳他便一个箭步冲上了元老通道。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哎呦~可想死爸爸了”王企益一手一个抱起来老二老三,使劲在每个脸蛋上都亲了一口。张筱奇站在旁边乐的直咧嘴“怎么样,算是惊喜吧”“惊喜惊喜,哎,青青你怎么也来了?不上课了?”“我妈帮我跟张老师请假了,就一星期”“哦,好”王企益也顾不得问这么多了,好久没见家里人,既然聚齐了,那就高高兴兴的过上一星期再说吧。于是放下孩子拿起行李领着一家子下了船。

艾志新在盐课司是给王企益安排了住处的,但王企益还是在大世界专门申请了一套元老住宅,理由是他家女性太多,需要良好的卫生住宿条件。王企益在大世界的住宅是中等户型,比在临高的要宽敞一些,由于是新建,有些设施甚至比临高的家还要好。这次因为家里没人,张筱奇就让老刘夫妇也一起跟来了。“张嘉蘅呢?没跟着一起来?”王企益路上问。张嘉蘅是王企益邻居的孩子,她爹张英波与王企益两口子是山东老乡,两家关系很好。相对于王企益两口子贪图安逸,张英波显得更像一个“负责任”的元老,他惋惜于山东兖州鲁王府毁于战火和兴隆寺改建(旧时空2012年兴隆塔下发现佛牙、舍利子和大量文物),在1634年发动机行动的时候便把孩子托付给了王企益一家北上执行任务去了。“别提了,按张校长说法这种情况是一天假也不准的,你家老大拼了命非要闹着来我没办法才去请假的,人家嘉蘅就没说要来。”“切~~老妈,来都来了你说那么多干嘛呀”

一家人正乱哄哄的安置新家,书房里的电话就响了。去接电话的王企益没几分钟苦着脸回来了说艾志新有要紧的事商量,让马上过去。

“你去吧,这边有我呢,再说还有老刘他们”张筱奇头也没抬。

“这哥们让咱俩都去,必须,说是很急。”王企益一肚子不痛快但又莫名其妙“听口气不像作假,上午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嬉皮笑脸跟我开玩笑来的。”

“那去吧,怕是真有什么大事。青青你领着妹妹们收拾,听刘伯伯的话。爸爸妈妈出去一会就回来。”

艾志新坐在办公室里愁眉不展,桌子上是临高几位好兄弟给他的私人电报。既有BBS上的留言抄录也有他们自己打听来的各种消息。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艾志新一个事实------因为他的“包税制”方案他在元老院的前景不妙,BBS上骂了七八页不算,有人甚至要以“无节操向旧势力妥协”、“工作中过分倾向狗大户”“无视元老院基本政治原则”等理由要求撤换他。

“坐而论道,一群赵括!喷子治国!”艾志新越看越生气,索性全摔桌子上闭目养神去了。对于“包税制”会遭到批驳,他是早有准备的,但没想到这群粗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税是一定要收的,但是怎么确定税基,怎么进行征收却是麻烦事,现在虽说穿越众已经占领了广东全境,但是实际上说政令不出县城门也没什么不妥,干部质量不够,数量更不够,连搭起一个县政府的班子都勉强,伏波军可以击溃明军和豪强武装却不能管理地方,工作队太少,负责当地治安的国民军力量更是捉襟见肘,加上广东传统上宗族力量强大,现在的广东全省基层力量也就是停留在彰显存在这个层面上。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伏波军的刺刀做后盾,税收工作依然只能向现实低头,向地方豪强妥协。

“我何尝不希望一竿子插到底,笔笔钱都攥在自己手里啊。你们这群只会说绝对正确废话的键政局。”艾志新抱着脑袋感觉自己要在现实和理想之间被夹碎了。

“咋了,脑袋被门夹了?”王企益一进门看到艾志新那副样子,顺嘴就把肚子里的小火撒了出来。

“哎呦,我的大哥大姐,你们可来了,快坐下,快坐下,咱商量个事。”艾志新一脸讨好让王企益觉得这要商量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你们看看这些,都是我方案报上去之后朋友给的临高那边消息”说着艾志新把桌上的电文统统塞给了他俩,也不避讳什么了。

王企益慢慢翻着电文,心情和艾志新一样。对于挨喷,他也早有预料,这是必然的,“包税制”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落后和倒退的,尤其是现在穿越众无论科技、工业还是社会管理制度都在一日千里的追赶旧时空,他们这个方案“逆潮流而动”简直太清新脱俗了。其实对于这个方案王企益当初第一眼看到就心生厌恶,不过他觉得刚到新岗位就和主要领导关于主要问题犯顶不利于开展工作,更主要的是在白天恶心完之后,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静静的想了想,发现确实也无奈。税收工作能做到什么程度,税收能掌控多少资源是政府管理深度和广度的最直接体现,就现在广东这样,几个大城里还整不利索遑论更加广阔的城外了。如果强行按照现代征管体制进行的话,税收成本将大到不可想象。在对基层社会的管理上,现阶段穿越众和土豪大户是存在信息不对称的,在穿越众把行政权力触角深入每户家庭之前,大户们掌握着远胜于穿越众的更详细的基层情报,也有着更强大的控制力。然而税收工作刻不容缓,那么妥协也就是必然的选择了。

张筱奇拿着电报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在临高的时候已经在BBS上见识过了,真正的骂街比这几封电文上写的难听的多,甚至事情已经开始变味,从单纯的“技术路线”批判转到了针对艾志新本人和财税局的批判上。因此在来的路上她就一直琢磨如何让财税局摆脱这个现实造成的困境,已经有些主意。现在艾志新给自己的电文让她又深入了解了一次其他元老的想法,对自己的思路更加确定了。

“艾局,你也别急了。”张筱奇看着艾志新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我说说看?”

“好好好,我的好姐姐姐,我就知道你们准有法子。”

“呵呵,不算什么好法子,不过勉强能糊弄一下”张筱奇实话实说,实际面临的困难不是灵光闪现几个“黑科技”“金点子”就能解决的, “你的方案我在临高的时候也看了,说实话不要说其他人,就是我这样了解现在征收上实际困难的人看了也觉得憋屈。你别急,听我说完”张筱奇摆手制止了艾志新想抱怨的冲动“我知道,现在广州城外是个什么样子,企益跟我说了,我在BBS上也能看到一些通告。所以你这个方案细细想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不过你首先得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狠的喷你,甚至比当年黄烨去东北喷的还厉害。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包税制这个东西堂而皇之的写上。”

“我就提了几次,而且做了一些改进了,仅仅类似而已。你有更好的方案?”

“但总归是包税制吧,首先这个名字听了就很不舒服。我没有什么特别法子,但是我觉得至少可以先把名字换了。旧时空的车船税是怎么收的?“委托代征”和 “代收代缴”(*)你们都忘了?”

“哎!聪明~聪明啊!我怎么没想到”艾志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是,只要换个名字就大不一样了。妥妥的立马变身21世纪税收的管理方式。谁还敢找茬?”

“不光是换名字”王企益有点懂老婆意思了“筱奇的意思是方案按照旧时空的规定来,哪怕做不到也要把精神体现出来。”

“是的。大家喷无非是觉得在开历史倒车,我们光改名字显然是滑不过去的,但实际情况又逼得我们必须妥协一部分,那就至少要把精神和远景体现出来。”张筱奇越说思路越清晰“委托代征和代收代缴的区别你们都知道吧”

“嘿嘿”两个男人表示太细节的东西老爷们不操心。

两个混子,张筱奇暗暗鄙视了对面这俩人一下“委托代征,就是委托代税务部门征收税款。征收行为是需要执法权的,执法权对于执法部门可以让渡但不能转移,所以受委托人必须自有执法权。代收代缴就是委托特定法人收缴税款,但仅限于收缴,被收缴人无视法律的时候,受委托人是只有报告权没有执法权的。”

“就像旧时空同样是车船税,车管所收就是委托代征,保险公司收就是代收代缴?”

"是的。所以我们定下第一条就是,大户们是“代收代缴”,不是委托代征。我们在这里给大户做代收代缴纳税人登记,这个身份是和他自身的纳税人身份互相独立的,仅在缴纳其受代收代缴的税款时有效。而且代收金额,我记得你之前那个方案上已经说有了”

“是的,搞包税制也得估一个基本额度。”艾志新现在早已把自己做的包税方案丢到九霄云外了。

“恩,这样在每个征期(*)开始前,你选定的这些大户至少都会收到两个通知单,一个是他本期自己需要缴纳多少,一个是他本期需要代收多少。然后他需要按照第二个单子上的数额及时足额的代我们收缴税款,注意,是收缴,不是征收。他们不能强迫别人缴纳税款,在法律上真正的纳税人是那些向他上交税款的人,他只是个中介,所以即使那些人确实抗税导致他收不上来税款,违法挨罚的也不是他,他只要及时据实报告就可以了。这个基本原则一定要贯彻下去让他们都明白,这也是咱们这个新方案和包税制的根本区别。”

“那些大户会这么老实?他们都横惯了,再说谁举证某某人故意抗税?那些大户要是故意借此坑人或者干脆说都抗税来个直接不交怎么办?”

“自然我们去调查,税管员干什么吃的,再说复杂的还有稽查。放心,这种案例虽然最开始可能多一些,但不会普遍发生的。当然要是发现有人故意造谣说别人抗税,或者代收代缴纳税人不开展业务,那自然处罚也少不了,罚款起码五倍起吧。再说,他们要真是搞得严重了,咱们手里不是还有刀把子么,正好给稽查练练手,搞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艾志新和王企益对视了一眼,这女人还真狠。

“第三,你这个“包干”不能那么弄”张筱奇拿着艾志新方案的复件毫不客气的说“包干,包干什么意思?交足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这是鼓励农民多产粮食。你给这些当中介的大户包干,他们能不上下其手?能不转嫁税赋欺负弱小?到最后还不和大明一样。所以即使这次来不及了,下个征期前我们也要做到代收代缴税款的明细申报,每个纳税人哪怕税款是被人代收来的,应交多少,实缴多少,什么时候的税款,最后税款交给谁了都要清清楚楚。每季度一次难的话至少每年年底应该出一张汇总完税凭证由我们的人交到每个人手上。”

“这个不现实”王企益觉得老婆有点脑子过热了“就算在旧时空,咱俩也没见过几张自己的个人所得税税票吧。成本太大。更何况在这里,没有计算机也没有打印机全靠人工翻账本挨个誊写,不现实”

“那好吧,不过最起码我们自己要有明细账,要按照我们确定的纳税人和税款进行代收,不能丢给大户一个总金额让他自由发挥”张筱奇喝了口水,冷静了下脑子继续说道“收谁的税,收多少税,怎么收,怎么罚,这是我们说了算,而且说一不二,这种一竿子插到底捆住他们手脚的感觉必须尽早让他们适应。”

“不弄包干还管的这么严,大户哪来什么积极性?得有甜头人愿意不是。”艾志新觉得张筱奇有点异想天开了。

“这个嘛,合法化就是了”张筱奇嫣然一笑“旧时空我们有代收代缴手续费,新时空就不能有了?这也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嘛。”

艾志新恍然大悟。

“当然手续费具体多少可以再议,是定额还是像咱们那时候按百分比都行。主要是这个钱,是咱们发给他们的,不是他自己收了就能直接“截留”的。换句话说我们给你的辛苦钱,是财政经费是财税局自己的钱。而税款是国家的谁都不准动,财税局也不行。这既是程序也是原则。”

“哎呦我的姐姐,你不去马甲那里真是可惜了”听完方案艾志新感觉心情豁然开朗。人才啊人才,他暗自感慨,几个改动就让整个事情从落后腐朽变得高大上,充满了浓郁的现代风格。没有比这更能堵住那些喷子嘴的了。是的,最重要的是要体现元老院的精神。

“那个,王哥张姐,你看今天真不好意思,你们一家刚来还没站稳呢就让我给拽来了。要不晚上咱一起吃个饭吧”艾志新脑子很活络,刚刚因为临高来电有些急火攻心,现在事情解决了,自然要好好和自己手下这两员大将亲近亲近,再说下一步把今天这个谈话落到纸面上恐怕也还得两人出力,“带上你家三个小美女,也不去别处,就在大世界,离你们家近”

“让我老公去吧,我和孩子们就不过去了,累了一天,想随便吃点就睡了”张筱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别啊嫂子,话说自从去年我来广州咱们还没聚过呢。”

“真不行”张筱奇态度很坚决的说到“艾局,我这里还有件事,既然你提到征收了,我就一并说完再回去吧”

张筱奇说的是关于广州市税款集中征收的问题。这件事刘翔、张易坤、郑尚洁等一票政商界元老都来问过,之所以引起这么大动静主要还是因为张筱奇坚定要求整个广州市不设其他征收点,只在盐课司衙门外的税收大厅进行征收,而且要求单位纳税人必须由固定的人员进行报税。这个略显蛮横的做法让很多人都不太适应。大家觉得别人不管,起码大世界作为元老院在广州的明灯,店铺集中税款多,就算不设征收点也要搞个代收点方便商户就近缴纳。“大世界离广州城没多远,他们完全可以在空闲时间来缴税,再说我们征期又不是一天。广州城里的事我们必须要亲自管起来。”张筱奇一步不让“我的态度很清楚的。就两条,第一,他们,纳税人的时间,没我们,税务干部的时间值钱。我们人员少负担重,监管困难,只有直管和收缩机构才能保证效率,我们工作进度是按照小时计算的。而他们闲的多,我们办公时间也比他们真正营业时间长的多,再说真正大额税款的大户们,有专门的人来跑腿,耽误不了什么。第二,要让他们从现在就搞明白一件事情,税,必须要交。哪怕天上下刀子,也不是你不交的道理。”

“你这个太夸张了,真要地震了人家还怎么交”

“没什么夸张的,本来纳税就是义务,没有讲条件的权利”张筱奇耸耸肩表示对艾志新的说法不屑一顾“确实有困难不能交需要改变方式或时间,那是另外一件事了。再说,等咱们人多了,自然会再增设分局和大厅。不过就算以后大厅多了我也想着按照集中征收的思路规划,少设厅多设窗口,把征收这块确实独立出来从制度上把舞弊堵一下。”

“那好吧,就听你的,刘翔他们那些人我去协调”艾志新表示同意,想着不行就跟他们说现在是力量不足权宜之计,然后再画个大饼忽悠下 “还有,你为什么非要申报呢?反正现在都是我们给他们下税款核定通知单让他们来按单交税,有人说这属于脱了裤子放屁,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纸张还浪费人员。”

“这怎么是浪费”张筱奇对艾志新无语了,觉得这个人已经迅速从一名业务干部蜕变成了政客“申报纳税,申报纳税,申报就是你主动的意思。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难道不该主动吗?这不是单纯的走个程序的问题。纳税行为发生了,你就应该主动申报纳税而不是等待税务局上门,如果你应申报而未申报那么税务机关查到你,就可以据此处罚你。如果没有申报这个程序,那么你完全可以说,你没通知我纳税,我干嘛缴税?处罚没理由啊。再一个更重要的,以后你怎么办?你打算所有纳税人每期应缴税款都是咱们自己去调查摸底然后计算出结果再给他们?不可能啊,以后的路子只可能是他们自己算出当期应缴,然后填申报表,我们按表征税。所以是不是申报是不是据实申报是税务处罚的基本条件之一。再说这也是对“皇粮国税”一个直观的体现,我不觉得当地人会有多少抗拒心理。我不光要求缴税时候要先申报,还要求哪怕他当期没税款交,也要来零申报呢。过去的临高和现在的广州城外,我们没有足够力量只能妥协,但是这广州城里,必须要把模板立起来。”

“…………好吧我的张姐姐,我听你的”艾志新彻底投降了“时间不早了,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啊”

“不去了,我回大世界。你们也不就用跑那么远了”

“让她回去吧,累了一天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微醺的王企益才回到大世界的家中。这顿饭吃了很久也很有“价值”。艾志新憋屈了一天的心情在经历了下午的跌宕之后终于在晚上彻底释放,在他热情的邀请下,从刘翔到崔汉唐连带慕敏、孟贤、郑尚洁等等一票在广州城里的元老基本一个不拉的都被他拽来了。除了扯淡吹牛,艾志新不失时机就“包税制”的替代方案和张筱奇的集中申报征收问题在酒桌上和各位元老通了气,王企益也对大家比较关心的细节一一做了说明。所谓酒过三巡好谈事,散场的时候,大家就纷纷表示之前的质疑不过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当然代价也是有的----艾志新被警卫架着回了宿舍。

推开屋门看到老婆正坐在床上等他,王企益突然觉得可以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哎呀,你等会”张筱奇一巴掌拍掉他的咸猪手“我跟你说个事。咱老大的。”

“干嘛……”看着老婆一脸郑重,王企益头皮开始发麻。

“来广州前几天,青青收了封信。不过信我没见,那天她收拾书包我就瞥了一眼。后来我让午木他们帮着查了下,发现确实是真正的信。是广州寄过去的。”

“广州?广州能有谁给她写信。张允幂?”

“不是,午木他们也查了,是咱们财税局寄出去的信……”

“什么?!”“啪!”

“哎呦,我的杯子……”


文中*:代收代缴以前也称代扣代缴,在旧时空最典型的例子是个人所得税中的工资薪金所得。征期:税款征收期的简称,税务部门开展税款征缴工作的期限,大多为每月/季后15天内。超过这个期限属于逾期申报缴纳税款,应催报催缴并可以予以处罚。

第二十三节 小心思

黄平晕乎乎的躺在宿舍床上,还是晕乎乎的。今天晚上见到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太不真实。回手摸了摸脖子,全是汗,身子还在不停的发抖。

她真的就是那个叫王暮清的小元老吗?黄平不记得见过她,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她。自己一个黄家寨的小厮,即使阴差阳错被二公子送进了芳草地也不过是普通班里最普通的一个,学习不出色被转到职校的时候,那段和粮户女儿互有好感的暧昧也无疾而终。原以为就这样,等毕业后有了差事能娶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已经是他天大的福气了。没想会有元老家的闺女,不,是个真正的小元老给自己写信。

想到信,黄平翻身从垫子下抽出三叠漂亮的信纸捏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他觉得这些普通的信纸上总有一种特别的香气。信,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内容早就烂熟于心。那个女孩子说她是在橄榄球赛上看到了自己;那个女孩子说自己带球达阵的样子很“帅”,像一只豹子;那个女孩子说她记得自己每场比赛的球衣号码和得分……那个女孩子说了很多,很多连黄平自己都早不记得的事情。她还说要等自己休假回临高的时候陪自己去吃好吃的“冰淇淋”,去海边堆沙子,去圣船,去很多地方。

她应该就是那个叫王暮清的小元老吧。下午的电话让黄平不知所措,晚饭更是慌张无比。他不敢拒绝元老的邀请心里却也有一丝丝期待。餐厅里看到她眉目低垂时长长的睫毛,笑起时嘴角左边的小酒窝还有小巧可爱的鼻子微微翘着,黄平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里。所以他像梦游一样的吃完了这顿饭,连饭钱都忘记结。分开的时候,自己刚想道歉,她却说她是自己的“粉丝”,请自己吃饭是理所当然。虽然没明白话的意思,但看着她笑盈盈的样子,黄平觉得起码自己没有惹小元老生气。

大世界,王企益家。

“你疯了啊,摸枪干什么!”

“干什么!你闺女才14,你不知道啊。敢打我闺女主意,我去废了那小子!”

“小声点~孩子都睡了,我话还没说完吶,你给我坐下!坐下!”

“那你说”被老婆一吼,王企益立马少了一半气势,虽然枪还抓在手里,但是乖乖坐在床上了。

“早知道就不这么刺激你了”张筱奇从后面抱着自己的老公悠悠说“其实吧,人家青青没瞒什么,她在来的船上就跟我说了要去见一个人,自己挺喜欢的一个……”

“呸,还挺喜欢,什么眼光,我闺女……”

“你闭嘴,你再嘟囔我不说了”“行行行,你说你说”

“我也没跟她拐弯抹角,就直接问她是不是黄家那小子,这次死活闹着来广州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咱闺女都点头了,然后看我没生气又跟我说了很多,我听着也没什么。然后这不下午咱俩要去艾志新那边嘛,临走前我就跟她说要是真想去,就咱们走了之后用电话约吧……”“你们两个~!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她没瞒着你,可你俩全瞒着我。”

“你听我说完嘛”张筱奇在老公肩窝上蹭了蹭“我出门的时候也交代老刘了,悄悄跟着她怕出事。这不晚上回来人家青青就跟我说了他们一起吃了个饭。还是咱家闺女请的客。你来之前我们聊了好久呢。我跟你说实话吧,咱家闺女就是上学的时候看比赛,觉得黄家那孩子打橄榄球的时候特别帅,迷了。就跟以前小孩子喜欢明星一样,要我说连喜欢都够不上。这不一回来就拉着个脸,跟我抱怨各种失望,什么抖腿,吃饭吧唧嘴,嘴里东西不咽干净就说话,说话好像还喷唾沫,哈哈哈,别提了你闺女一口气说了那么那么一长串,末了还嫌人家胖了很多跟上学时候一点不一样了。哎呀,笑死我了。”“然后呢?”王企益听的有点莫名其妙,这当妈的怎么自己笑起来了。

“然后,哪还有什么然后?然后就是你闺女自己生了一会气就跟我一样呗。你还想她怎么样。本来就是小孩子的心思,没长性。原来她还想再请一个星期的假,这不睡觉前又跟我说这周末就按时回去。说是想钱朵朵她们了。”

“你个大喘气的吓死我了”听说闺女一切回到原来的状态王企益长出一口气“你早点跟我说不行?我这当爹的就没知情权了?全被你们娘俩蒙在鼓里。”

“说,说什么?我跟你说啊,在船上的时候,我说那个黄平好像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其他各方面也很普通呢。你猜你闺女怎么说?她说啊,不好就不好吧,谁让我就是觉得他很帅呢?也没什么大不了。哈哈哈,你这当爹的心里该拔凉拔凉的了吧。还想听不?我怕你听多了今天晚上就要去找林默天了。”

“……,不听了,找什么林默天。嘿嘿我今天晚上就找你了……”

第二十四节 协调

广州特别市财税局的一间小屋子里端坐着五个人。桌子一边是王企益和张筱奇,另一边是孟贤、慕敏和郑尚洁。艾志新则坐在正对门的上首位置。没人说话,气氛出奇的安静,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这是艾志新牵头召集的一个小型碰头会,就财税局在征收前的最后一些具体细节和相关部门做下协调。就在十几分钟前,这里还热闹的像个菜市场。大家各抒己见描绘着广州税收的工作的前景不亦乐乎,直到张筱奇开始提出德隆进驻征收大厅的建议。

她建议大厅一侧原有的5个窗口除全部拨付给德隆使用,由德隆派专业银行柜员进驻,税务大厅的办税窗口不再直接接收现金,而是在对纳税人的申报表初审后开具缴税通知单。由纳税人携带现金和缴税通知单在12小时内前往德隆柜台缴纳税款。德隆柜员应对纳税人的缴税通知单和缴纳的税款进行核对,一致后将税款存入专门的“税款待结转账户”并在回执联盖收讫章由纳税人带回办税窗口,同时留存正联做记账凭证。办税窗口在收到德隆收讫回执后,应与通知单存根进行比对,一致后向纳税人开具完税证,完成税款缴纳工作。在前期的实景模拟测试中,这种由银行代收现金的模式虽然流程上多出一步但反而要比办税窗口人员直接收缴税款再开具完税证效率高出很多,加上这更像旧时空的办税模式,因此张筱奇强烈希望孟贤的广州德隆银行能予以支持。可孟贤并不这样认为,首先就是人员的缺乏,现在的德隆是商业银行人民银行两个角色一肩挑,广州又是南中国第一商埠,仅仅办理现有业务就已经到了极限,而且银行不比其他行业,对从业人员自身的业务素质要求很高,很难依靠速成班培训大量人手使用。其次,本来办税窗口收受现金的话,税款汇总上解时银行就需要进行核对清点;现在即使柜员在征税大厅内收存了税款,到税款上解时仍然必须要再清点一遍。张筱奇的方案节省了办税时间,但是这个成本和风险实际是从办税窗口转嫁到了德隆柜员身上。最后,他不觉得这么做对德隆有什么好处,就他的认识,旧时空银行愿意干这件事是因为会有大量的流动资金在银行的待结转账户里停留一到两个晚上,这笔利息是非常可观的。而现在德隆根本不需要这么短期的现金流。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用人员不足的理由拒绝了。王企益又说对于大户来讲,这种模式比让他们拎着一箱子钱去柜台合适的多。“不用,他们拿德隆票子给你们,你们收了我这里一样可以做收入的”孟贤防得滴水不漏。气氛就这么陷入半凝固的状态。

“咳咳”艾志新首先打破了平静“确实,德隆那边也有实际困难,我看我们可以把这个当做远景嘛,毕竟旧时空就是这样的。再说办税窗口不直接接触税款也是多了一道保险不是,避免舞弊还是要更多的从制度设计上想办法嘛。那个,慕局请示你个事儿呗”

“你说,干嘛这么官僚”慕敏大大咧咧的说,“你们是钱袋子财神爷,我手下以后吃喝拉撒全指望你们了,只要能做到的肯定全力支持。”

“嘿嘿说哪里去了,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在广州市里是搞的集中征收,以后我们大厅里税款可是多的很,光靠保险柜我可不放心。”

“不仅是税款”张筱奇接着说道 “还有税票,以后还可能有发票,这些都是很贵重的东西。而且咱们大厅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孩子,我其实也很担心真正开始业务以后,会有让人心情不太好的事。”

“你是说骚扰?”同为女人慕敏立刻听出了张筱奇的意思。

“是的,就算在旧时空喝了酒或者没喝酒纯粹就是来找事的也不少。我刚上班的时候就遇到过几次,因为这个我老公和人打架还背了警告。”

听到这个慕敏立刻恶向胆边生,把手一挥 “放心,在这里绝对不会。我给你们撑腰,不算外面的巡警,我保证每天至少一名骨干治安警常驻你们大厅,征期繁忙的时候三人。到时候我会跟他们专门交待谁敢对女孩子动手动脚就直接铐了拖走。”

“哎呀,那真是谢谢慕局了”艾志新听到慕敏豪爽的表态很是高兴,心想怪不得张筱奇对窗口柜台又是加高又是加宽的,原来是有阴影。

之后又和郑尚洁商量了纳税期限和纳税义务认定的问题。按照郑尚洁意思,传统商业都是三节回款,因此流通税方面采用按季度申报和收付实现制比较合适。对此艾志新和张筱奇都表示只能同意按季申报,对于商业企业也搞收付实现制的话,只能促使这帮家伙在帐上挂一堆“应收账款”来搞偷税漏税。“必须是权责发生制,先预缴,等款项实际到账再在下个申报期进行清缴,多退少补嘛。”艾志新还是对他的退税政策念念不忘。但是郑尚洁觉得这么一来就等于无形中占用了一笔流动资金,对于经营肯定有不小的影响,更何况就算按照艾志新的多退少补,真退了,退的税款也是不会给利息的,这在拆借利息极高的传统商业环境里一不小心就可能逼的商户资金链断裂。所以她还是坚决反对。她的观点得到了王企益的支持,这次王企益没有和老婆站在同一战线上,他认为贸然在这么大的范围内改变收入和支出计算方式很可能带来巨大的隐患,而且现在他们自己的稽查队伍里不要说那些旧吏,就是财税班科班出身的学员也不敢说能非常熟练的掌握权责发生制下的会计账目计算。到时候两头都抓瞎,这征税可就真征成了一滩浑水了。“那每个季度的申报必须落到实处,哪怕当期不用缴税也要来做零申报”张筱奇摆出自己的底线。

“税款是定额核定的纳税人也要申报吗?”郑尚洁问。

“不用。目前定额核定的主要是小规模无法独立建账的纳税人和印花税……”

“还有人头税”艾志新对于这个“创意”很得意。

“好吧还有人头税”张筱奇觉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无比别扭“印花税和人头税不用说了,来咱们大厅买“贴花”,都是固定面值的,贴上就视同完税。定额核定户直接来大厅按照核定额缴纳税款后也视同完税。鉴于这类业务的面临的纳税人要么会计能力不足要么税额过小征收面过广,所以我们采用简并征收模式即税款缴纳同时由税务机关做申报处理,纳税人不用再单独进行申报。”

“这样很好,方便了很多小商户”郑尚洁点了点头。

“其实也是方便了我们自己” 王企益对此深以为然,在他的设想里,“抓大控中放小”才是税收管理的终极目标,那些小门小户是用来解决社会问题的,向他们征税效费比极低,猪还是要养肥了再杀。

会议进行的时间并不长,在问题大都得到解决之后,大家谢绝了艾志新留下吃工作餐的邀请纷纷告辞。艾志新坐在位置上翻看着艾懿心做的会议记录,觉得今天的会议开得还是比较满意的,王企益两口子提出的问题基本都得到了满足,孟贤那边因为人手少派不出来人进驻大厅也算是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唉,忙活了这么久,下星期二就是征期开始的日子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南婉儿这个主任能不能胜任?不行,今天晚上关于这个问题还要和她继续探讨探讨……

第二十五节 矛盾

因为已经临近征期,为确保广州财税局第一次征收工作能取得开门红,张筱奇利用最后的时间,在每天晚饭后对大厅工作人员和两级税收会计人员进行强化培训。一时间王企益两口子比着讲课办班的事情在广州元老圈里被传为佳话。这天她看到南婉儿下课后没有回宿舍,而是收拾东西准备出去便叫住了她。张筱奇很好奇这么晚了南婉儿要去干什么。不过在得知是艾志新找她有事,不会出财税局大门后便没再多问。

张筱奇回到家在睡觉前照例开始“问审”自己老公。这个“有趣”的活动已经持续两天了,王企益被搞的不胜其烦。自己没让南婉儿做过一顿饭,补过一件衣服,最多就是之前晚上谈事情的时候倒过几次水,可老婆偏偏不信,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的问,尤其是听说在课后还要和南婉儿商量事情,更是“兴趣盎然”,连端水递杯子时两个人的距离都要他说清楚。

“没有,没有!啥都没有。你饶了我吧,我承认,我承认觉得小姑娘人不错……”

“就只是觉得她人不错?怎么不错?”

“哎呦,天地良心,奇姐。人不错就是人不错,我没往别的地方想。她比青青还大不了五岁,我能怎么想。你要是真担心她,还不如去找艾志新问问,这好几天,天天晚上南婉儿都被他喊去。”

“艾志新喊她去干嘛?”张筱奇想到今天晚上南婉儿收拾东西时候的样子,猛地坐了起来。

“说是探讨大厅业务问题。”“艾志新问大厅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平时没这么关心具体业务啊。”

“我的好老婆你真傻还是装傻……哎哎哎,你干什么去?!”眼见自己老婆披上外套穿着拖鞋就要往门外跑,王企益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抓上外套跟了出去。

深夜,广州城,市财税局元老宿舍。

“老婆你这是干什么,咱俩现在这样好么”王企益一脸无奈的跟在张筱奇后面朝艾志新宿舍走去,“我跟你说,刚刚我看表了,这都马上11点了,南婉儿应该走了。咱回去吧。你明天见了再交代她也行,再说……”“你闭嘴,艾志新宿舍这不还亮着灯么,我一个副局长找他这个正局长有事不行?!”

开门的是艾懿心,手里正端着个杯子,有些背光王企益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不过那个杯子应该是南婉儿的,杯套上有名字。

“艾志新,南婉儿是不是在你这里?”张筱奇毫不客气的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副局长。“在啊,我们正谈事情呢。”艾志新对张筱奇这么晚来自己宿舍就为了找南婉儿感觉很奇怪。“谈事情?大厅的事?以后你问我就行。她还是孩子,不熟。”张筱奇面无表情的白了艾志新一眼,“南婉儿,拿上东西,跟我走。”

“我靠,你老婆这是搞什么?”看张筱奇走远了,艾志新才回过神来。站在一边的王企益一脸尴尬“我的艾局长,你别问我,你看我也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是不是没把张局侍候舒服?”“我艹你大爷的!你别幸灾乐祸。南婉儿你怕是弄不到了。”

一路上只有马蹄嘚嘚的声音,深夜的广州安静无比,就像马车里的气氛。王企益在一边生着闷气,南婉儿坐在那里也低眉垂首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张筱奇觉得自己脑子一团浆糊。最早在杜雯把南婉儿送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身世让人不由的想给她保护。自己也答应杜雯让她好好学习,配合自己工作。在后来的接触中,自己越来越欣赏这个女孩子和她恬静的性子,也愈发觉得有这么一个妹妹一定是件很美好的事情。甚至在老公被鼠疫堵在广州的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里,自己居然鬼使神差的想着如果有她跟在老公身边该多好。

简直疯了!张筱奇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

对于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老公会不会犯错误,张筱奇其实很有把握。张筱奇回想着心里那点小秘密,就在南婉儿出发去广州的那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想着要是王企益对南婉儿做了什么,等自己去了广州一定要大发雷霆,折腾一番。可为什么这两天每次听到老公什么也没做的时候,自己反倒有一点失落呢,难道真的能捏着鼻子认下?现在自己都糊涂当时的心境了,爱着他担心他所以找另外一个女人来跟自己分享他和原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吗?以后还会有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来争夺只属于自己孩子的父爱。这是爱情?亲情还是愚蠢?因为这个女人是南婉儿自己就能真的接受?

想到这里张筱奇突然发现自己很恶心,这就是把南婉儿当妹妹的样子?呵呵,不管是私心告诉南婉儿照顾王企益生活还是今天把南婉儿从艾志新那里喊走,自己可曾有一点考虑过她的想法?不,不仅是自己,把南婉儿喊去宿舍的艾志新,甚至还有自己这个明知道艾志新打什么算盘但却无动于衷的老公,都把这个女孩子当什么呢?她无法反抗元老的权威,所以注定像个棋子,被人指定着要么陪这个元老睡觉要么跟那个元老上床吗?

不,她只能听从别人安排的日子应该过去了。眼见已经快到大世界张筱奇下了决定,踹了一脚昏昏欲睡的老公 “你今天晚上睡书房,南婉儿和我一起,我们有话聊。”

第二十六节 征税大厅的女孩子们---申报与征收

春天的广州是温暖而明媚的,哪怕是在小冰河期的清晨,张筱奇也没有感到一丝自己老家那样的倒春寒。她现在正拎着抹布在广州市财税局的征税大厅窗口柜台后面溜达。笔挺合身的藏蓝色制服,红色的肩章和税徽,整齐的办公桌还有一叠一叠摆放到位的税收票据,眼前的一切都让张筱奇有了一种又回到旧时空那个自己工作了十几年大厅的感觉,不由恍惚了一下。窗口外是正在拖地的女孩子们,准确的说是澳宋广州特别市财税局征税大厅的税务干部们。整个大厅在昨天晚上已经被彻底清扫过一遍,今天早上这次不过是例行公事,但是女孩子们还是很细心的把边边角角又都打扫了一遍。大门已经打开,上面的玻璃犹如无物,正对大门的“导税台”也擦的一尘不染。

恩,今天一定是个开张的好日子。张筱奇充满信心的望向门外,外面台阶不远处已经站满了“纳税积极分子”,听艾志新讲,城中几个豪商大户为了谁能拿到这第一张澳宋税票挤破了头,私下托情都被艾志新躲了,于是便都了派贴身伶俐的家人带上账房师爷一早来排队“慎报”。 现在这些人自觉的在不远处围城一个半圆,对着正在台阶上拖地的女孩子们指指点点澳洲人的新衙门开张不是第一次了,澳洲人的女书办女干部现在广州城里也不稀罕,就是女捕快大家也见过不少。只是今天这地方却有点稀奇,谁都知道这“财税局”不过就是过去的课税司,可怪就怪在听说这澳洲人的课税司里收钱的全是正值妙龄的女子,一屋几十人没一个男的,连打头的都是个澳洲女人!坊间疯传凡是从澳洲人那边过来的女子,无论去时如何人不人鬼不鬼,只要在澳洲人手里调教过,转身便是一等一的美女。如今一下子有这么多澳洲风味的女子可看,不少城里的闲人懒汉便也混在人群里来看西洋镜了。

但见这些正在台阶上忙活的女孩子一个个明眸皓齿,衣服紧紧的绷在身上更是显得身段玲珑窈窕,头发都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没一丝凌乱,又多了一份干练利落的味道。真真的是不一样的澳洲风味。听着啧啧声越来越大,张筱奇皱着眉头向外走去,心道这群大明土著怎么跟临高粗坯们一个德行?今天的女孩子们穿的可都是长袖长裤也算裹得严严实实了,又不是短裙吊带,他们啧啧个什么劲?等站在门口顺着几个眼睛发亮汉子的目光看过去张筱奇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之前只想着防备艾志新把长裙改短裙的龌蹉心思却忘记了相比警察等系统宽松的长裙,自己手下穿的这些裁剪极为合体的裤子对大明土著而言更是诱惑。现在那些男人的眼睛就不停在正拖地的女孩子腰臀上游走……算了!这也算开风气先河,张筱奇把心一横,总比过几年让艾志新弄成短裙露大腿强。“嘶~这女人,真真是肤如白雪”“眼睛这么大,还深怕不是色目人……”“你个杀才快别说了,这是个真的澳洲首长”张筱奇的出现在人群里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站到了凳子马扎上要看看这正宗澳洲女人的样子。

阎小帽和账房徐师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瞟着身边这一群“乡民”,一个个翘首乱看,好似被人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澳洲人,阎管事见得多了,便是当今王主席和曾经的文主席他也都见过。今天这事本不用他亲自出马,放在过去那些税丁胥吏哪个敢来唣啰手下人就都打发了。东家的意思他是明白的,如今这澳洲人问鼎中原只有愿不愿意的事没有能不能的事,自从这广州开城东家对澳洲人越发巴结,可这澳洲人却没了当年倚东家为靠山臂膀的态度,虽然在工商联上给足了面子但也不过是当自家一介商人罢了。这不,高老爷不仅让他一早来排队占位,还让徐师爷也跟来了,为的就是万无一失。这么上杆子给官府缴税,阎小帽还真是第一次见。眼见这个“大厅”方方正正如盒子一般,阎管家不知怎滴就想到了棺材,刚才来的路上徐师爷又念念叨叨满屋子女人阴气太重让他心情更不好了。

正想着,就见一队兵士警察扛着栅栏和布条子跑到近前,把小栅栏一个一个立到地上然后中间用布条子连起来一直到台阶上的大门。阎管家脑子一转立刻想明白了这是为何。澳洲人喜欢排队也喜欢让别人排队,这恐怕是觉得人多,让大家排队的通道。于是抬起屁股拉着还在看热闹的徐师爷就挤到了最当中的一个栅栏口。阎小帽没猜错,刚刚艾志新和王企益也来到了大厅外,看到人群越聚越多里面除了通知今日来纳税的商户外还有好多闲散人员,立刻协调了一个班的国民军和一小队巡警来维持秩序,在台阶下设立一道初检把那些来看热闹的隔离出去。

辰正刚过,随着警察的一声哨响阎管家便和徐师爷挤挤挨挨的沿着栅栏和布条子隔出的通道向台阶走去。仆役被他留在原地照看排队用的一应家什,澳洲人说过不准非纳税人员入内,深知他们脾气秉性的阎管家当然老老实实听话。好在他当时眼疾脚快抢到了第一个位置,通道也不长,走起来不算太难受。他右边通道的姜家师爷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因为带的仆役太多直接被叫出去重新排队了。

走上台阶进了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半人高的桌子,收拾的整整齐齐,上面放着几摞大大小小的文书、文房四宝还有澳洲人的“钢笔”,想来这澳洲人也是好笑,明明这笔是竹子和木头做的非要叫什么“钢”笔。桌子后面坐着的女书办却端的生的眉清目秀,一双秋水顾盼流波甚是可人,只是身上这套肃杀的公服实在是大煞风景,阎小帽暗暗可惜。这女书办,哦,应该叫女干部说话不卑不亢但很是客气,在查看了自己的证件后便指着她身后一个挂着大食数字的窗口让自己过去排队。

和徐师爷来到这个挂着“01”牌子窗口前,阎管家感觉非常不好。他虽然做惯了下人,可那是对着东家。如今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在高高的桌子后面直直的看向自己,自己坐在凳子上却要微微抬头才行,一时竟忘了言语。且不论这个女子容貌如何秀丽,笑颜如何温婉,仅这种目光交汇便让阎管家在心里大骂澳洲人毫无规矩。窗口后的南婉儿却没这么多心思,今天张筱奇张老师亲自坐镇大厅把自己这个“主任”派到1号窗口为的就是第一笔业务顺顺利利,辛苦了大半年可不能砸在自己手里。见阎小帽两人在那里一声不吭她微笑着问到“两位是来缴税的吗?证件和单据都一并带来了?”

听到南婉儿的话,阎小帽和师爷好似猛地醒来一样忙不迭的拿出登记证、核定通知单等一大堆纸张卡片统统堆在柜台上。南婉儿说了声稍等便都收进窗口,转过身在自己桌子上开始整理审核。这次征收其实在资料准备上相当简单,前期通过纳税核定处和管理处的辛苦工作,每个纳税人都收到了标注着本期应纳税额的税款通知单,今天他们只要按照单子上的金额把钱交上就行了。但张筱奇认为对纳税习惯的培养应该从第一天开始,所以南婉儿们就多了一项工作,指导纳税人填写纳税申报表。这个在前期管理处的走访中也做了预培训,不过因为管理处大多是新人本身业务素质就一般,所以最后的工作暂时还是由窗口工作人员来进行。

见南婉儿又转过身来,阎管家赶紧收起目光坐直身子,但见她手里多了一页文书。“两位带来的证件和通知单我都核对完了,没有问题。不过在缴税前需要先把这个填一下,桌子上有笔,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晓得晓得,之前到我家的黄同志已经说过了。”阎管家一边接过申报表和退回的资料一边用新话表示着自己与澳洲人不一般的关系。展开申报表,上面都是已经套印好的格式,留白的地方应该就是需要填写的部分。顶头最中间用粗黑的宋体字写着“纳税申报表”五个大字,下面还有用括弧括起来的六个小字“用于一般申报”,阎管家虽没太看懂不过觉得既是小字左不过是些说明罢。再往下看是一个大大的表格,里面又套了很多小行小列。第一个便是 纳税人编号,这个他知道,黄平在高举那里做预培训的时候他也去听了听,就是登记证上的大食数字;往下是纳税人名称 这个也好说,再往下就是征收项目(*) 征收品目(*) 税款所属期起(止) 纳税期限 申报期限 缴款期限 应税金额 税率 应缴税款实缴税款…………看着一行行的题目,阎管家不禁在心里感叹澳洲人果然心细如发,这些格子要填的东西面面俱到环环相扣,填错了或是作假一看便知,哪像过去只要有个数就行了。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徐师爷却见他正盯着最下面的空白处看,此处写着这么一句话“纳税人或代理人声明:此纳税申报表是根据澳宋国家税收法律法规填报的,我确定它是真实、可靠、完整的。”旁边便是签章处。这这这……阎管家和徐师爷合计了一下还是搞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读上去并无不妥无非就是说没作假没漏填的意思,这也是应有之意,可这生生的印在文书上还要签章画押,怎么都有一种渗人的感觉。

“这位……同,同志,小的有件事”阎管家还是不太能适应这种抬头和年轻女人说话的方式。

“您说就是,有地方不明白?”南婉儿倒是落落大方。

“别处在通知单上都有,只是这里”阎管家指了指最后声明签章处“这都是澳宋新话,小的不是很明白。”

“你们是纳税人,我们也不是篡明的官老爷,用你我相称即可”南婉儿嫣然一笑,阎管家还好身后的徐师爷已经酥了一半身子“这段话是表示你们填的申报表没有遗漏和欺瞒之处,并无其他含义。想来高老爷那里应该也不会有吧”“怎会有,怎会有。当然是没有的。徐师爷还要麻烦你了”阎管家连忙应着把徐师爷拽到凳子上开始填申报表。

“还有个事情通知两位”南婉儿见阎小帽无事便对他说,“按照市财税局规定,你们属于单位纳税人,所以申报缴税都要由一个固定的人来做,下次记得把名字报上来做个登记。我们会对他进行申报培训,过段时间每次缴多少税就不下通知单了,而是由你们自己申报。”什么?自己申报?阎管家一怔,这澳洲人就这么信的过自家?天底下皇粮国税不都是官府说交多少就交多少,还有自己说交多少就交多少的道理?南婉儿见他不出声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接着说“你们要根据自己的收入据实申报,怎么计算税款我们也会培训的。不要想着其他,我们有专门的稽查人员去检查的。既要依法征税也要依法纳税。”“小,我明白了,明白了”阎管家别的不明白,但“依法”两个字他是再明白不过的。自打广州开城,澳洲人只要一提“依法”接下来不是拆屋破路便是杀人荡秋千,管你是流民乞丐还是缙绅大户下起手来毫不留情。高老爷可不能做这个给猴看的鸡。

眼见这边徐师爷已经比着通知单填完申报表,南婉儿便收过去核对了。此时大厅人声鼎沸,本来考虑到人员业务熟练度不高,为了求稳,第一天艾志新并没有让管理处通知太多纳税人,而且即使通知的也都是有专门账房,懂规矩和澳宋接触较多的大户们,没想就算这样刚开始仍然出现了人流积压。张筱奇已经启用了应急窗口,并且临时取消所有的“个体纳税人”窗口,后台会计人员被暂时调整到前台做些盖章和政策解答之类的杂事,她自己也亲自上阵在柜台后面巡视,看到哪个窗口单个环节用时过长就立刻过去帮助解决,才总算稳住了形势。在大厅视察的艾志新看到张筱奇能在每个窗口只看一眼登记证就能准确说出纳税人名字税种税目税款金额等几乎所有信息不禁有些吃惊。“我老婆厉害吧”王企益很是洋洋得意“原来她们那个厅3000多户,别说这些基础的东西就是每户名下的车牌子她都能记个七七八八。人和人不能比啊。”

闹哄哄的人群丝毫没有影响到阎管家和徐师爷。在南婉儿核对申报表无误,表示可以缴纳税款之后,他们把一张面额正好的德隆银票交上了去。窗口里砰砰啪啪一阵声响,很快便递出来一张和柬子差不多大小的纸,一看就知道是用澳洲人“复写纸”写的,右下角盖着“澳宋广州特别市财税局直属征收大厅”的印章(*)。“这是完税证,两位核对一下,没有问题的话这次缴税就算完成了。还有两位请拿着这个登记证去17、18窗口换发新版税务登记证。”

收好单子,两人道谢完又挤挤挨挨的穿过人群来到了17号窗口。看到这里还没人排队阎管家不禁长舒一口气。登记证的换发倒是显得很简单,窗口里的女干部把自己的原来的登记证收上去之后没再言语就让自己坐在凳子上等。阎管家闲着无事便站起来朝窗口里看,只见那个女子手边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印章,不时的挑出一个盖在一张已经套印好的挺括厚实的纸上。纸头是大红色的,写着税务登记证几个字。和上个窗口不一样,这边的印章都是方的。这澳洲人果真是奇怪,什么都喜欢印上去,连大食数字都要在印章上拨好了再印,莫不是就为了少写几个字?接着他又看到那个女子用很尖的蘸水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然后起身把纸放在一个铁台子上狠命一压递给了自己。“这样就可以了,这个是税务登记证正本,需要悬挂在经营场所明显的位置”窗口里的女干部说着又递出一个小本子“这个是副本,你要收好,以后办理很多税收业务都会用到” 阎管家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这个小本子做的很是精致,上面用标准的宋体字誊写着各种他看不太明白的字句,纸上还有暗花,右下角的大印却换成了“澳宋广州特别市财税局直属管理局”(*)。这里面是什么道道?阎管家觉得澳洲人的弯弯绕有时候实在不是人能想明白的。

收好新的登记证,阎管家和徐师爷又清点了一遍各种文书,觉得没有遗漏了才走出大门,没想还没下台阶便被一群脖子上挂着方盒子的人围了上来。“请问二位这次缴税顺利吗?”“顺利,顺利”阎管家知道这是澳洲人的“妓者”,写的东西是要登报的,立刻摆出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那二位觉得这澳宋的财税局和篡明的课税司收税有什么不一样呢”“咱们澳宋收税,一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里还有这里”阎管事拿出税票扬了扬“收了什么,收的是什么时候的,收多少全是黑子白字。二是清正廉洁,不瞒各位小的我今天来各种规矩一样也没少准备”阎管家其实很了解澳宋对干部的要求,他今天一分钱也没多带,不过既然遇到记者了那自然要捧一下“可一点也没用到,不管是浮收火耗还是草鞋钱这些统统都没有。这真真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元老院啊”“那你们二位能拿着税票和登记证这么站一下么?”

一阵闪光过后,饶是已经见识过这“照相机”的阎管家也是两腿发软的挤出人群更别提后面已经吓的半死的徐师爷了。


纠正一处前文笔误 税务制服是藏蓝色不是藏青色。征收项目征收品目就是常说的税种和税目。参照旧时空制度,广州市财税局不是纳税人管理机关,无法作为征收和管理主体,必须分别由其设立的征收和管理机关也就是征收大厅和管理局开展征管工作。这也是为什么第十六节税务部门里即使与机关里的征管处合并办公仍要分别设立征收处(大厅)、管理处的原因。

第二十七节 征税大厅的女孩子们---汇总与上解

第一天的税款征收工作在1个多小时后就步入了正轨,每个窗口开始以差不多的速度“消化”着人流。中午短暂休息后,截止到下午13:43分,最后一个纳税人离开,广州市财税局直属征收大厅共办理登记业务64笔,征收业务63笔。多出来的那一笔登记是因为张毓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把城里的老店和大世界的新店按照独立企业分别办理了税务登记。张毓的这次“分家”按照本时空的标准来看堪称非常彻底。张筱奇看着税务登记存根清册上的记录有些吃惊,这两家店除了行业这一项外,不仅名字、场地、经营范围等等就连法定代表人也不同。这也是至今所有大户里唯一一家这么做的。现在元老院和财税局并没有对集团企业和关联企业以后的税收政策有什么明确的方向,对小型企业和新办企业亦没有什么扶持打算。当然以张筱奇税的税收常识和多年经验,她是能猜到这些东西迟早都会有的,而且税种税目也不可能继续这么粗放,下一步针对不同企业类型和经营范围进行政策细化实行不同税率也是必然。但是这个张毓现在就这么干,已经很有一些旧时空合理避税的风范,这个点子难道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对,这肯定是熟悉税务制度,而且是熟悉旧时空税务制度的人才能想到的。张易坤,张筱奇不禁想到了这个人,莫非财税局里也有个“张易坤”?

今天税款还没统计出来,现在各个窗口都在日结,大厅里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说实话,今天每个窗口来的纳税人不过几户而已,就算速度最快的南婉儿1号窗口也才5户,在张筱奇看来效率简直低的令人发指。这些姑娘们有的已经开始第二遍对账,生怕搞错一点,好在收上来的几乎都是面额正好的德隆银票,省去了很多清点现金的麻烦。看来德隆进驻是必须要搞,就算暂时不行以后也一定要追着孟贤屁股让他同意,张筱奇暗暗下定决心。正想着她看到有的窗口居然开始第三遍对账了“大家都停一下,对账两遍就可以了”张筱奇立刻制止了这种行为,对自己工作细心负责固然好,但是这不能靠一遍又一遍重复对账这种不顾效率的办法来保持,要力争一遍成功,这是当年她刚上班时的主任教给她的,现在她也要把这个意识灌输给这些17世纪的女孩们“你们的细心负责我很高兴,但是你们也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我们的活不可能每天都这么少有这么多时间去一遍遍对账,再说下一步还要做汇总。所以我希望大家以后力争一次完成。现在对过两次账都没问题的人可以整理税款和凭证,送到会计室汇总结报了。”

税款汇总有很多种方式,在旧时空,可以按照纳税人、所属税务机关、税种、国库等等分类进行。但是这里张筱奇选择了分税种汇总。这自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广州就一个税务管理机关也就是广州市财税局直属管理处,国库也只有德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没有明说的原因是她们两口子私下认为这种方式适合应对接下来政府方面的要求。

和旧时空大厅会计一般只有一两人甚至还是兼职的不同,在张筱奇的大厅里,会计室占用了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外加一个票证库房。小的那间是票证会计室,一共三人。按照规定,每天窗口工作人员领用的税票都先要在这里做发放登记,这批澳宋财税局最新版税票按照旧时空的标准在每张税票的右上角都有一组19位的编号,编号是连续的,这样在票证会计做窗口人员领用记录的时候只要登记起止号码即可。每天征收业务结束后,窗口人员应对自己已开具、未使用和作废的税票进行整理,然后在票证会计这里做日结报,票证会计会进行账实比对,确认无误后登记日使用情况清册。尚未使用的可继续由窗口人员使用;已开具的,完税证第一联(税务机关留存联)在会计室汇总后应由窗口人员妥善保管,每月装订成册交至票证会计室留存备查。作废的税票如果两联次均完好则由会计室收回装订保存并登记,如果是后续对账等业务发现错误需要作废的,要待管理处人员自纳税人处收回第二联(纳税人完税凭证联)后再一并保存登记。税收票据不准出现遗失、涂改、无故损毁等情况。窗口人员不允许互相借用、挪用税票,并且税票必须按照编号顺序依次使用不得出现跨号使用、断号使用等情况。

相比票证会计室,隔壁的大厅税收会计室则要热闹的多。这不是说有人聊天气氛热烈而是这屋子里的算盘声比刚才做日结的窗口上还要密集一倍。这间大屋满满当当坐了十二个人,几乎顶的上窗口人员数量了。张筱奇也很无奈,如果有计算机,这些活只要一个人就能干,但是现在,要把从窗口送来的以户为单位的税票汇总成以税种为分类条件的汇总票,仅仅一个转换就要费去太多人工。会计室的女孩子们先按照窗口一个一个接收税票和税款并核对总额是否一致,然后每两人一个税种,依次传递税票,在清册上登记每张税票上自己负责的税种金额,最后算出分税种金额及总金额再与总税款比对。一致后将清册上的分税种合计金额按照一张税票一个税种的格式誊写到“税收汇总缴款书”上完成税款汇总工作。在张筱奇看来这已经是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流程了,虽然在前期她提出了税款48小时内上解的要求,其实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想着税款不在大厅过夜,只要没有钱,就能减少很多的麻烦,所以她对汇总环节进度抓的很紧,带着南婉儿亲自在税收会计室盯着,就是希望早点完成汇总然后把今天的税款快快的送到德隆去。

姚玉兰有些冒汗了,她和刘翠花一起负责税款的最后核对。现在其他人已经歇着开始聊天,可自己这边无论怎么算,账上都长款了400多元。刘翠花一开始就要报告首长,但是被自己摁住了,她不想太早惊动首长,第一她得首先确定自己没有计算错误,第二她自己如果没错的话,那就是有前面的姐妹错了,她也不太想做这个恶人,希望能从各本清册上比对计算把这户挑出来,然后让她们再重新核对登记就好。可没等她算完,张筱奇便发现了异常,走过来问“怎么了?”“报告首长!”猝不及防之下在政保局长期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立刻起立中气十足的回答“账目长款421元。”

“好,你坐下。我们看看”张筱奇吓了一跳。这个姚玉兰,午木他们也给过她一份备忘录,是个“隐干”。出身标准的规划民家庭,父母是主动投奔元老院的,按说政治评级应该很高,但是现在却在做“隐干”,据自己老公王企益推断可能是因为并不适合专业政保工作。这个女孩子性子有点傲,王企益不喜欢她就把她打发到自己这里来了,美其名曰强化税款征收过程中的监督。张筱奇并没有拿算盘而是把女孩子们都喊了过来,趁这个机会现场讲解一下最简单的纠错。今天业务不多,她估计这个长款应该就是一户纳税人的某个税种在清册登记时记错了,没什么大问题。于是讲完了方法就让她们自己去核对了。她不打算批评谁,这些女孩子在她看来已经很出色了,要知道以前的她们别说打算盘做表,就是有丁点文化底子的都没几个。

整个税款汇总工作进行的还算顺利,连带票证结报,不到下午4点就全部完成了。“南婉儿,你去值班室看看起威的人来了没有,如果他们做好登记了,就通知他们准备装车去德隆。”由于现阶段税款仍然以现金为主,所以每日税款的上解就成了大难题。最早还在临高的时候,艾志新就仿照国舅爷的路子策划了“澳宋国家税警团”这么个东西,可惜连带程栋的“金库警卫连”一并被枪毙了,理由是“元老院不赞同各部门另起炉灶自搞一套,力量建设要统一口径、统筹规划,单道谦的交通法院、交通公安这种都不行,你们公然要抓枪杆子还了得?”但是无论财税局还是德隆大额现金的日常押运工作总得解决。单靠付波军和国民军显然是不现实的,因为两者都属于军队即使没有作战任务也可能调动拉练,且不说申请出动要和军方协调,就算来了,每次押运都换一拨人的话,德隆和财税局估计会全疯了。后来邬德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即从军队和国民军中抽调部分年纪较大不再适应高强度作战要求的老兵充实到起威的镖师队伍里,组建一只专门的武装押运队伍,队伍名义上在起威名下,实际受各级政府部门主要是德隆和财税局管辖,但只能从事押运业务不具备执法权。这么做一是解决了德隆和财税局大额现金运输的问题;二也算对那些在军队中服役较长又没有晋升希望的老兵一点补偿,给一份安定体面工作;三是借此可以继续向起威里掺沙子。

广州城里配属给财税局的押运队伍是一个小队,有十一人和两辆专门改造过的红旗马车。本来艾志新还申请了一辆专用的现金运输车,可在计算过每日可能的应纳税额后,程栋把申请压了下来 “节约成本闹革命啊,你们万一真遇到大额税款了,从德隆那里现借也来得及。”今天的税款除去德隆银票,现金还没装满最小号的钱箱,也不用押运队帮助搬运了。在拨乱锁上的密码之后,张筱奇带着南婉儿和其他三个人就上了车。

盐课司离广州德隆并不远,五个女人关于临高最新流行款的连衣裙话题才预热张筱奇就看到了德隆的牌子。车刚挺稳,孟贤便迎了上来“张局,张姐,我来的及时吧”“谢谢,谢谢孟行长还亲自来迎接。”“你这话说的,这是咱澳宋正经八百第一笔税款,刚开张的买卖我哪能不来,再说,就算没这,单就你老姐来,我也得陪着不是。”孟贤在广州几年早已褪去当年刚毕业大学生的样子,愈发的玲珑。迎进屋去,孟贤意思是两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税款上解的活交给具体的人员去办即可,反正流程已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了,规划民干部们应该没问题。张筱奇却一定要在现场看着,一副不放心的样子。正是由于简化到不能再简化,所以张筱奇更担心。之前和孟贤商量的时候,他表示自己是金融出身,对财税系统的弯弯绕不是特别清楚,所以帮着审可以,做方案还得张筱奇自己来。

南婉儿帮着德隆柜员从车上卸下税款,又等张筱奇打开密码锁,双方一起清点了款项总额,然后在移交单上签了字。接着她从挎兜里拿出汇总缴款书交给德隆的工作人员,德隆工作人员先对各张汇总缴款书上的金额进行合计,然后与移交单上的税款进行比对,一致后开始登记每张汇总缴款书金额并将税款收入。完成后在汇总缴款书各联次盖上解收讫章,并把第一联(税务机关上解联)退回给南婉儿,“南主任,这是上解回执,请贵单位明天合适时间来领入库回执。”

“完了?”孟贤凑过头来问。

“孟首长,我们这边的业务暂时结束了”南婉儿毕恭毕敬的回到。

“孟行长,你们那边的业务可没完,别忘了我跟你说好的,上解是上解入库是入库。国库做收入,上解账户收入和支出都要做,别再混了。还有二联是上解银行留存联,三联是入库国库留存联,这两联你分别装订别丢了。让你的人准备好第四联我们明天一早来……”

“行行行,没问题张局,我这立刻抓紧盯着他们马上干,好好好……”眼见张筱奇又要开启絮叨模式,孟贤也不跟她客气客气留吃饭了,赶紧把这大姐送出门外。心想这中年老娘们唠叨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了。

第二十八节 征税大厅的女孩子们---销号、入库与统计

马不停蹄赶回征收大厅已经临近下班时间,张筱奇交代了一下便和南婉儿一起来到大厅后面,市财税局院内的税收统计处。现在大厅前台的业务已经结束,而税收统计处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办公室里八张头对头的桌子上满满当当,一眼望去进度最快的显然是负责票证的许哲伟和李红玉。因为现在机构单一人员少,厅库合一,市局机关里的票证会计工作压力很小,只要在大厅票证会计来申领新税票的时候做下出库登记,月末再按照大厅会计的结报手册进行月结即可。所以两人还兼职税款台账登记和税票销号工作。

“张局长”见张筱奇向自己这边走过来,许哲伟立刻起身。他是个标准的山东汉子,20岁上下的年纪,在一屋女孩子里显得很是特别。和绝大部分澳宋治下的山东人一样,他也是发动机行动的“战利品”,在临高许哲伟先是遇到了过去的少东家,王兴隆和他堂妹王锦春,后来进了工厂做工,接着因为能写会算在程栋到处抓人的时候被推荐进了职校财税班,现在他又成了一名澳宋干部。短短几年内一连串的境遇变幻让他常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现在,在一屋子女孩子的注目下和一个真正的首长说话。

“大家坐,大家坐”见自己一出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张筱奇连忙把手往下按了按招呼到“继续忙,我就看看。”说着走到许哲伟和李红玉的桌子前拿起台账翻了翻,看来大厅会计已经来过,账上今天的申报数额和开票数额都已经填列好了。“南主任,你把今天的上解也做一下销号,然后回去就可以了”“好的,张局长。”

“销号”是税务系统里经常用到的一个词,一般是对某个事项或者文书票据的确认。在这里南婉儿要将从德隆拿回来的上解回执(即二十七节中的汇总缴款书第一联)交给许哲伟,由许哲伟在与大厅会计汇总报表比对一致后做销号登记,盖章后装订保存作为税务机关已将税款上解的备查凭证。(此处德隆扮演的是商业银行角色)交代完许哲伟这边,张筱奇又走到报表会计们的桌子前看了看他们正在登记的总日记账。和大厅会计汇总报表上只有简单的申报征收的分税种合计数不同,税收统计报表要细致的多,不但按照期初、本期和本期累计分别记录了各税种合计数,而且税款也分为申报、开票、已上解、已入库和在途等状态,所以对人员记账水平有很高的要求。为了保证税收统计报表的正确性,以及在将来实现税收会计的旧时空化,张筱奇采用了对大明土著而言很有挑战性的借贷记账法,不过受限于能够熟练掌握这种记账法的人员数量,她放弃了明细账这一步,直接记总账。在总账中设应征、多缴、暂收、待征、减免、待解、上解、在途、入库等科目对税款进行核算。今天刚刚征收的税款已经被分别登记在了应征、待解科目下,一会等许哲伟那边做完上解回执的销号,还会登记到上解税金科目中,当然,这些都会是“在途税款”。

张筱奇看的很仔细,说实话她不是很放心这些短期突击培训出来的规划民干部,虽然他们已经是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税收会计了。除了时间太短,知识过于超前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这个老师是不是称职也很怀疑。在穿越之前自己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混子根本没有受过任何会计方面的系统培训,除去工作经验唯一的会计知识还是因为当年上岗需要考会计证才看的两本书。“看来以后会计人员还是要从金融班里选”,张筱奇琢磨着。

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这是下班的通知。受限于临高钟表工业产能的限制,现在穿越众还不能为下属机关企事业单位每个办公室都配备钟表,所以在临高使用汽笛和广播,而在广州则使用哨声。“大家去吃饭吧,晚上回来我们再继续。”

在食堂门口张筱奇遇到了满面红光的艾志新,在听张筱奇说税款征收和上解都很顺利之后艾志新喜色又加了一分。显然艾局长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但他不说,张筱奇也懒得问。直到打了饭做到王企益身边她才发现今天老公有点闷闷不乐。“怎么了?今天挺顺利的,干嘛这种脸。”“艾志新今天去港库了。”

“哦,我知道,不是下一步准备当国库的那个吗?没让你去,你落寞了?”张筱奇有点莫名其妙,自己老公似乎不是这种有上进心的人啊。

“我是那样的人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别扭的感觉。你看,现在艾志新是财税局长,他左手发钱右手收钱,本来收支两条线的基本原则就毁了,以后他要是再兼管国库,那收、支、存全在一个人手里,实在是……”

“我看艾志新不是那样的人,他挺有干劲和抱负的,再说咱们都是元老弄钱干什么?就算给身边人打算也用不到亲自下手吧。前几天你还教育我说要摆正态度这是17世纪,我看你才是死脑子抱着原来那套不撒手。咱们这不也是草创,事急从权嘛。”

“呃~好吧,我只是担心这兄弟担的摊子太大,风险……算了,我杞人忧天了”王企益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你今天真加班啊,明天再干不一样么,反正正常情况这些都是会计第二天的活。”

“不行,我得一鼓作气,今天拾掇差不多我才放心。一会你培训完直接回家吧,我这里还不知道到几点。”

第二天一早,就在南婉儿她们打扫完卫生,推开征税大厅大门的时候,许哲伟已经乘坐红旗马车从德隆拿回了第一天税款的入库回执(汇总缴款书第四联,此处德隆扮演的是国库的角色)和国库日对账表。回到办公室,他和李红玉先分头对入库回执做了销号登记,然后做税库日对账的校核,一致后将回执和对账单都移交报表会计那边做记账处理。

日子过得很快,澳宋广州市财税局的第一个征期马上就过去了,不知道是穿越众的威名广播还是大明土著有远高于旧时空老百姓的纳税意识,反正税款征收工作进行的顺顺利利平平淡淡。当然这第一批纳税人里面“明白人”的比例较高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下一步随着制度捋顺,工作全面推开,征收覆盖面进一步扩大,征纳双方这么其乐融融的画面可能就不会再有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征收工作顺利结束了,税收报表的编制也就提上了日程。广州市财税局税收会计处在征期结束次日对总日记账进行复核,并在确定无误后杀账(即期末结账,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杀字,反正都这么说),接着开始编制一季度税收统计报表。税收报表是整个税收业务最终结果的体现,也是掌握税收情况最直接的工具。无论前期管理工作多扎实,征收工作多细致,在领导眼里,都比不上这份报表。可以说不管是刘翔还是程栋甚至邬德和督公,他们想看的,想要的就是这份报表。张筱奇深知其中道理,所以一早连大厅都没去就扎在了税收统计处。借助勉强还算完善的总账,角分表的编制基本上没有遇到太大障碍,下午的时候张筱奇就拿到了第一份“草稿”。她很高兴,非常的高兴,虽然这份报表只是一张A3的纸,内容也堪称简陋,但这意味着穿越众的税收工作已经成功完成了全部基本环节,也意味着现代税收体制是可以在新时空使用的。她拿着表兴冲冲的跑去找王企益,一方面是想跟自己老公炫炫,另一方面也想听听老公对这份报表还有什么改进意见,毕竟这份报表的受众主要是那些不太懂业务的各位“领导”们,而王企益原来在旧时空的时候下挂县局当过两年副职,对这些家伙的思路比较熟悉。听完老婆连说带叫的说明,王企益认真地把报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以更“认真”的态度拍了一通马屁之后才说了他的唯一一个建议----编制万元表。虽然现在报表上的细节不足很多,但无伤大雅,只要关键数据在,就算基本合格。不过这一行行一列列的蝇头数字看起来委实不让人舒服,再说比如刘翔这一级,他也不会关心到一分钱的出入,做决策更不需要这么详细的数字。那么,要给领导们看,一张以万元为单位的清清爽爽的税收统计报表,是必须的。“行,我这就去弄,有角分表了,剩下的都快。”“你确定?”“下班前给你。”

然而张筱奇又失算了,她又忘了,忘了自己是在17世纪,没有计算机,在对角分数据四舍五入之后,万元的数字在报表上是不平的。每行的勾稽关系都不对,每列的合计都对不上,要想调平这些,哪个数加一,哪个数减一,就算是在旧时空也都是那些老会计们负责,她和她手下这群新兵蛋子折腾到下班也没理出个头绪。

“让她们都回去吧,别加班了。算了一天了,也让这些孩子歇歇。”下班的时候王企益对脑子一团浆糊的张筱奇说,“时间不急,艾志新通知我说,下周才开会呢。”听到老公这么说,张筱奇更没信心了,准备明天去孟贤那里协调来几个老会计做平。这个想法被王企益坚决制止了“你都不相信她们,她们永远也撑不起来担子。反正有角分表打底了,咱俩也不是真懂。干脆放手让她们做去吧。”

事实证明王企益的想法是正确的,仅仅隔了一天时间,税收统计处的姑娘们就拿出了一份非常漂亮的一季度税收统计万元报表。


税收凭证科目那里,就这么一写吧,和实际有些出入,本来按照旧时空规定写了一大段,可读起来太无聊就删除了。想仔细了解的元老可以自行百度。

第二十九节 争钱夺利

华灯初上的广州……呃,错了,是满地开挖的广州,夜色已经降临,白天的喧嚣渐渐隐于黑暗,唯独广州市政府的一间屋子还热闹非凡。

是的,这里正在召开由全广州元老参加的元老会议。本来很普通的一次例会,气氛却因为艾志新他们带来的一季度广州税收统计报表而变得热烈起来。

“乖乖,这钱不老少啊。刘大府,你可别忘了答应俺的事,那五仙观……”

“崔胖子你急什么,你那边明明有的是大户供奉。老刘,这广州城里满满全是坑,咱不能不填吧,我觉得还是应该加大投入,把环境赶紧弄利索了。”

“老刘,上次鼠疫结束后,我们医疗系统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起来,人员设备场地都是奇缺,这可是关系到全城全广东老百姓福祉的根本大事……”

“刘翔,根据我们之前那个决议,现在巡警和治安警都需要扩编……”

“刘市长,上次公务员考录后,干部培训学校已经开始运行了,但是如果想把这种方法作为一种制度坚持下去的话,师资人员费用都还有不小缺口……”

……

看着手里拿着报表表情亢奋的一众元老,艾志新他们三人面面相觑,到底这刘翔之前许了多少空头支票?大家都缺钱,刘翔更缺钱,这个他们早就知道,不然刘大府也不会两天一个电话,三天一次视察这么热情洋溢的关心税款征收工作。其他部门元老亦然,要场地给场地,要人员给人员,痛快的不行。大家都等着这肥肉下锅呢。可今天这么火爆的场面还是出乎他们意料了,本来以为就是和和气气坐在一起拿笔勾勾算算打打嘴官司而已。

孟贤坐在那里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今天也带来了一个表,是德隆正式经手国库之后,按照旧时空市长审阅格式和张筱奇提供的模板做出的一份国库季度税款入库表。本来今天他是不打算就收入问题发言的,但是昨天艾志新找到自己说了一大通,非要自己就财政支付上的问题帮忙敲敲边鼓。看这样子,今天晚上艾志新可要受点难为了。

“好了,好了,大家的要求我都知道,都记得呢。哎呀老崔你先别忙着吹你那道观扩建的事了。你们缺钱我也缺钱啊……”眼见这会议秉承跑题的传统,要从收入规划分配滑向未来愿景描绘,刘翔赶紧站起来喊刹车“这钱,还不定能不能用!!”

瞬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咳咳,我来给大家说明一下吧”王企益一看大家安静下来,没等刘翔点名就主动发言了。这是来之前他们三人商量好的,艾志新只在最后才做表态发言,前面的雷由王企益两口子来顶,这样他们就可以视情况有最大的回旋余地,只要艾志新不判断失误就能稳妥的过关,反正之前都是“副”局长们说的。

王企益没有选择性汇报也没有添油加醋,大家都是元老,旧时空的耳濡目染一定能让他们理解个中原因,所以一五一十说明情况才是对自己最负责的。

一是,现在的澳宋各级政府都有了自己独立的财政账户,这就意味着像以前那样直接从国库里支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按照新的财政制度,抄家和战利品,税收还有类似紫明楼紫珍斋华南糖厂之类企业上缴的利润以及烟、盐的专卖款,虽然依然上缴国库,但国库的钱各级政府却不能直接使用了。必须要等国库按照规定将款项拨付到各地财政账户后,各地才能从自己本级政府的财政账户上支取费用。

二是,目前元老院没有出台税收预算级次的计划,也就意味着税收全都是中央的。税款虽然是从广州收取并存入广州德隆的国库,但是税款所有人是中央政务院。目前体制下广州只有等中央下发财政拨款通知,市财税局接到通知后向广州德隆发拨款函,广州德隆才会按照规定的金额将税款从国库拨付到广州市财政账户里,供广州市政府及各部门支取使用。没接到中央通知前,可以说一季度报表上的税款一分钱也不是广州市的。

“我曹!”没等王企益说完,就有人跳了起来“说这么多,感情这钱跟我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就是就是,这下还不如以前呢,好歹以前收了钱,自己能支一部分,这下好了,全得等上面通知”“这是跑部要钱吧!!”“按你这说法,现在这广州就是一分钱都不称的穷光蛋了?”……会议室里一片混乱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句”孟贤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出来救场“银行系统独立,之前各个部门都在德隆开了自己的账户,这个大家总该都知道吧”孟贤说的是第二次大会后元老院决定规范各部门资金使用而做的要求。大家来广州之前都在“中央各部委”干过,对这个不陌生。

“其实这就是开始,先从财务上入手。财政上的也是必然。不搞这些,当初咱们各部门各驻外站资金怎么混乱,以后各级政府就会怎么混乱。”眼见大家情绪稳定,不吭声了,孟贤趁热打铁“不管其他地方能不能追平21世纪,但起码我觉得咱们政府管理的基本制度上要和21世纪看齐。再说,刚才老王的意思是资金划拨前的要求,又没说不给大家钱。”

“老王啊,哦还有艾局”刘翔揣思了一会,慢慢悠悠的说到“你们是财税局,收钱发钱都在你们那里。你们够专业,制度肯定也是对的。但是我这个广州也要吃饭吧。之前,我这边全靠抄家弄来的钱吊命,你看看这满广州,路要修,垃圾要清理,街上的治安还有刚刚过去的鼠疫等等等等,对了,我们还新招了一批公务员,你们财税局不也去了好几个嘛。这不都得要钱。不是我空许支票,在座的各位元老,哪个不是为了把广州建好,建成大陆上的明灯才这么紧迫的需要钱?原来我就是每次都给上面打报告,才能要到钱。听你这么一说,不但还要继续跟上面要钱,现在我拿来吊命的钱也要打了报告才能用?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嘛。”

艾志新被刘翔说的头皮发麻,要是他在政策或者制度上纠缠,有王企益两口子在,啥也不怕。但现在刘翔明显知道专业牌打不过,改打感情牌,顺道连广州其他部门元老一起拉了进来,这就不好招架了。就在艾志新思考要不要表态的时候,王企益先接话了“这个你就是太担心了,我们都是为了元老院为了咱们穿越大业,怎么会在用钱上卡大家的脖子。新事新办法,老事老办法,那些钱绝对不会断的。”

“但是,我手里还是没钱,对吧”刘翔显然没这么好糊弄“广州城里的税款虽然都是广州出的,但是要先全部上交中央,然后等着中央来分。没错吧。”

“简单说,是这么个意思,但是……”王企益斟酌了一下,回想起之前和艾志新商量好的口径“我们现在体制都是初创,很多地方从权。老刘你担心的这块我们也想到了。我们之前呢做了方案,艾志新也给各位打过招呼了吧。既然这次大家发现钱有了却拿不到手,这么糟心。那咱们不如就先讨论讨论?”

财税局三人组关于税款收入怎么平衡中央和地方利益早就有了思路,甚至他们还在临高的时候就在财政部做了内部讨论,程栋也私下和各方大佬做了预热。问题是牵扯面太广太深,从政治体制到政府架构以及部门制衡不一而足,所以一直没有明确说法。来广州前程栋曾经专门交代过这是一个跳出临高跳出海南搞试验的机会,一定要他们把握住。争取以广州为试点,彻底推开澳宋财政制度改革。可实际上,广州各位元老甚至包括刘翔本人平时喊穷比谁都响,一到艾志新他们拿着方案征求意见的时候,全打哈哈,要么语焉不详要么表示看不懂……所以艾志新决定就在这次会议上给他们一种不正视现实就没钱花的紧迫感,让大家好好坐下来讨论。

“我们有两个办法,一个温和的一个劲爆的,大家想先听哪个?”王企益打算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

“劲爆的!”“让你媳妇说!”“对,我也不想听他这个中年油腻男人BBBB了”大家知道王企益两口子脾气都很好,开起玩笑来也不太顾忌。

“那好,我先来说说那个劲爆的”张筱奇觉得老公真是对这些粗坯太了解了“财税局把税收部门分成国家税务局和地方税务局……”

“国地分家吗?你们没点创意。”

“听我说完。现在广州最担心的是没钱。除了这个之外,自己的钱,中央的钱,怎么分怎么算,刘市长,你真的一点小心思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就算我想多一点,也是为了发展广州建设广州。”

“这就对了。毕竟税款都是从广州收走的不是?你主政广州,当然想这些税款都留在广州,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没问题。对不对?大家都能理解。所以假设我们把税款都弄到中央去了,每次都要打报告才能用,你还会对征税这么热心么?在座各位还会对我们财税局这么关照么?不会吧。你们会不会从其他路子弄点方便花的钱呢?肯定会嘛。当然,我觉得这个跟私心无关,换我我也这么干。给大家讲个事,各位知道旧时空的94年为什么国地税要分家么?不是因为地方没钱而是因为中央没钱。在国地税分家之前,政府从上到下只有一套税务机构。1993年分家前夕中央政府的财政,正陷入极其艰难的窘境。数据显示,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已由1984年的40.5%一路下滑至1993年的22.0%,中央财政的收支甚至必须依靠地方财政的收入上解才能平衡。难道那时候全中国的各级政府都是罔顾中央,无视中央吗?这是制度使然。我们成立地方税务局,由中央让渡一部分税收给地方政府,把收入都纳入正规的税收体制内同时给地方足够财源避免灰色财政收入(私自截留)的产生。另一方面,吸收旧时空教训,把征收范围切割干净,不搞什么中央集中缴纳之类的玩意。当然,这么干,坏处也是有的,首先就是机构臃肿人员浪费,我们现在没这么多人手,就算以后人员齐整了,纳税人估计也有双倍纳税成本,再就是,留给你刘大府的税种,也就是地方税务局的税种恐怕和旧时空一样,属于难征收,税率低,总额小的部分。好征好管的都肯定在国税局……”

“欺负人??”

“要不旧时空中央收入怎么提高的?为了防止你把所有的税收都灰色了,他吃肉的时候会给你点汤。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决定权在中央不在地方。”

“那你们觉得中央会怎么分?”刘翔决心要问清楚“首先印花税这种最好征收的肯定是中央的,旧时空也是。财产税这种易于确定,核算成本低、税额稳定的肯定也是中央的。那剩下的还有流通税,恩,这个是大头,但是不好管理,征收成本高,所以很可能交给地方税务局来做。但是……这个税,税源很大,很可能中央要求直接分成。”

“这是空手套白狼!哪有这么干的”“呵呵,旧时空就是这么干的”

“那你说说另外那套方案呢?”刘翔脸色有些阴郁,他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一时之下又想不太清楚。

“另外这个方案是这样的”张筱奇就等着刘翔这句话,其实他们主推的也是第二套方案,但是如果不整出两个选择的话,会让刘翔等元老有被迫接受的意味,因此第一个方案做的很是潦草而且重点讲了坏处。“税收共享,预算分级。简单说,税收收入按照中央和地方协商的比例进行分成,这叫预算级次。国库收到税款后,直接将地方分成的那部分划给地方。至于分成比例,就要看中央和地方的意见了。这个比例可以随时调整,不是麻烦事。这么做的好处嘛,除了钱来的快,地方有自己固定税源之外还有利于精简机构,提高人员素质,方便管理,降低征纳成本、税种划分明晰等等等,旧时空上海就一直没分家,也挺好。坏处嘛,这个分成比例全靠各位在元老院的努力了。”

“还不还是中央说了算”刘翔心有不甘

“哈哈,我的刘大府,你纠结个啥。一口一个中央中央的,你忘了自己身份?你是元老,元老院的元老,你自己就是中央的人!不过外派而已。在座各位,哪个不是中央的人?你们打算在广州安家落户一辈子了?说句实在的,这省一级大员迟早都是规划民的。以后你就是他们嘴里的中央啊。”王企益觉得屋子里的人在广州呆的时间长了,不自觉的在心理上都自认自己是广州市XXX主任(局长)了,忘记本来的身份“别的不说,慕敏,你是当着广州市警察局长,可你不仅是广州市警察局长吧。还有崔胖子你,你是全澳宋的道长,不仅是这个什么广州市五仙观的道长吧。”

“恩,你说的也对”刘翔突然转过这个弯来了,在广州倾注了太多心血,真让自己把自己当成纯粹的广州市长了。他终归是要回中央的。是回去,不是高升。“那你说现在呢,总得给我钱吧,我就算回去,也想在广州做出成绩再回去”

“这个可以争取。咱们举例子,比如财产税,这个都是广州土著们形成的税源,与外界关系不大,完全可以要求地方高分成啊。说白了,就跟旧时空一样,那些与地方经济情况关系密切的税种,你都可以大幅要求提高分成,谁发展的好谁受益多在哪里都讲得通嘛。”

“各位”艾志新看大家都在陷入思考决定拍板定音不给他们纠缠的机会“我们整个财政部内部讨论过很多次,大多数人认为第二套方案是很符合我们实际的。现在是草创阶段,各方面都要从简,税收采取分成制,既能保证地方财源也能确保中央收入。现在各地都在搞建设,我们肯定是要在分成上支持地方的。但咱们抛开分成不说,现在中央和中央各部门直接投资地方的建设不少吧?就拿医疗系统来说,前期医院都是建筑总公司建的,这医护人员也都是卫生部各单位和学校培训好直接调来的,器械是临高器械厂拨付的等等种种吧,这不也算是除了财政拨款和分成之外另一种转移支付?”

…………

“我比较看好第二种方案”刘翔听完艾志新的总结发言琢磨了一会“要不我们表决下?”

“先别急了,这个事不算小我看还是大家回去再考虑下。这方案稿我多准备了不少,都拿一份吧”艾志新觉得这种试点的事情,最好还是考虑稳妥,争取到最大支持再推进比较好。

第三十节 闭门会议

开完元老会议已经临近午夜,但是财税局三人组并没有各自回家而是直奔财税局开起了闭门会议。

今天晚上的会议结果比他们预计的要好。虽然刚开始各位元老对税款如狼似虎的反应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但是在最关键的税收收入分配上居然没有遭到太多质疑,大家更是很平静的接受了第二套税收共享分级的方案。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极力贬低了国地分家的方案,还是因为元老们已经对旧时空那套深恶痛绝了。

在会议前,王企益还提议了一套补充方案,就是细化税目,增加税种。他准备在第二套方案遭到搁浅的时候拿出来作大饼。细化税目,就是在现有税种下按照税目分别制定适用税率和预算级次,比如财产税,就细分土地、房产、生产资料等等。那些和中央无关的沉淀在当地的资产比如土地房产自然要高高的地方分成。因为只有地方富裕了,这些东西才值钱才能征更多的税,给地方高分成就是让地方有动力发展经济;至于增加税种,准确的应该说是增加税费种类,思路模仿旧时空的城市建设维护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费附加和水利建设基金之类。这些税费作为主税(旧时空如增值税营业税等)的附加,直接按照主税税额的固定比率征收,征收方便,成本极低,而且因为是定向使用税费,所以可将全部收入划归地方。

现在看来这套补充方案可以暂时不用了,不过艾志新他们知道这个是必然的趋势,就算以后没有元老要求,他们也会在基层管理力量得到充实后逐步推开。

“今天你发现一个问题没有。”王企益对今天会议上其他元老的表现有点顾虑。

“什么?”

“我在会上说了,太多人把自己当成广州市政府的人了”

“这也是没办法”艾志新对此倒是看的很开,不像王企益两口子只负责具体业务,他需要协调方方面面的事情,所以对问题考虑更多“我们在广州要做好,首先要刘翔支持,然后就是警察、商业上,还有宣传上。虽然咱们是和总局一块牌子,但是具体的事情还是广州市财税局。不可能绕过刘翔这一级,也不能顶。”

“你忘记为什么我们财税局批复是直隶中央政务院了?我们这个系统并没有和旧时空那样是各地归各地,分级管理,上级只负责业务指导。而且明朗那边给我们的权限,人事组织都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的工资也不走广州财政。”王企益轻轻敲着茶杯慢悠悠的说“我们是独立的体系不对吗?”

“那帮家伙给我们的定位是,制衡”艾志新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段时间被收入压迫的喘不过起来才忘了,现在王企益一提马上明白了“各地政府是横向的,我们,德隆是纵向的。”

“是的,我们和德隆在一起,就牢牢抓住了他们的钱。地方政府财政账户可是咱们在管。没财税局的函件他们不仅动不了国库里的钱,连他们自己地方财政账户里的钱也动不了。而所有钱都通过德隆的国库,他们一分钱来龙去脉也逃不过中央眼睛。各级政府有自己任命人员和设立机构的权限,那中央只能通过钱来控制他们了。”

王企益因为在基层部门挂过职,所以很清楚那些所谓吃地方财政的比如公检法、文娱教等等职能部门对地方政府而言是有多么的好用。因为他们敢不听地方政府的指示,马上就要面临被钱卡脖子的窘境。现在元老院通过财税局把财政和税收都建成独立体系,那么没了后顾之忧的地方各职能部门就未必会这么买地方政府的账了。不仅是职能部门,这也避免了一部分旧时空那种由于财政局归地方管理而带来的政府内部操作空间。

艾志新则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沉重了许多。

“对了,如果税收共享分级的方案通过,我们应该给给程总打个报告”张筱奇发现她老公和艾志新都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中央国库要和地方国库分开。分成给地方的税款,还是税款,不能直接当财政收入用!你在会上就说秃噜嘴了。应该让德隆给广州市再开一个市级国库账户,分成的税款先进这里,然后咱们出函之后才能拨付到广州市自己的财政账户上。”

“张姐,你等我捋一下。就是假设收了100块财产税,分成是地方中央六四开,那么就是咱们把税款上解到德隆之后,他们把40块存进中央国库,然后60块存进广州市国库。这个钱还是不能用。等到咱们给德隆出具拨款通知,他们才能把这60块拨到广州财政账户上?”

“是的,不过也不一定只拨付到广州财政账户上。万一广州有其他财政外支出呢?你忘了中直企事业单位了?对吧。”

“那广州就不能有财政外收入了?比如中央转移支付?”

“可以啊,反正一定要坚持住国库和财政是两条线。国库归德隆管,财政归咱们。转移支付是走国库转移还是财政拨款,是政务院决定的。”

“我觉得孟贤和刘翔知道这件事,会骂死你。哈哈哈”


税收工作的一个闭环完成了,从收进来到花出去。看起来有些说明太多,空洞无物,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或者略过去了,给大家可能带来疑惑。下一步我会继续更新,结合我们两口子这些年工作中遇到的事情,写写前三十节里涉及到的具体实务,争取接地气一点吧,顺便丰满一些规划民。

第三十一节 财税局里的新同事

广州,濠畔街。

脚下平坦坚实的石板路,路边井然有序的门店以及两边盖板下的阴渠,让自小在这里走过不知多少次的曾卷每每有恍惚的感觉。一年,也就只是一年。一年前的自己和小伙伴们还在这里巴巴等着新连环画和新澳片,讨论着关公斩华雄。好像转眼间,便是广州城破、澳洲人建政、鼠疫、清理关帝庙、公务员考试……陈识新已经去了临高,据说师从真正的澳洲元老研习画作;李子玉也在警察局小有名气,还颇受首长重视被派去临高接受培训,回来高升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张毓,那更是不必说了。只有自己,半年前还在靠着在茶馆跟人念报纸聊澳洲事混日子,幸好,幸好……曾卷拉了拉税服的下摆,好让它显得更笔挺一些。不自觉的又看了一眼胸前的编号和肩上的肩章。这套制服据说是艾局长依着澳洲风格设计的,近乎黑的藏蓝色让人穿上后显得很是肃煞和李子玉那套警服颇像。用王副局长的说法,这是因为自己这个财税局和李子玉的警察局一样都是“朝廷鹰犬”,“如果说警察是咬人的狗,那咱就是鹰,眼睛要尖不漏掉一厘,爪子要狠,不放过一分”。曾卷觉得这些澳洲人,用临高那边的新说法,大脑回路甚是奇葩。“鹰犬”本就不是个好意思,没想他们用在自己身上还那么理直气壮颇为自得。这大概就是李子玉说到的真性情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鹰犬,自打穿上这身税服,这腰板也硬了,走路也带风了,就连路上看到旧相识的都不由得心生睥睨。而且这身衣服比起李子玉的那套不成形的警服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面料挺括厚实裁剪合身,合身……曾卷不小心“又”想来前几天和他一起开会的那几个征税大厅姑娘。

澳宋版税务制服基本是在旧时空税务制服的基础上糅合了中山装和党卫军军装样式形成的,省去了麻烦的领带和领花,左胸胸牌上是人员编号,肩章钉上税徽仅做装饰效果。本来艾志新的打算冬装上用薄呢面料但在轻工业部的强烈建议和实际查看了亚麻面料之后屈服了。好在财税局无论是和警察还是和政保等部门比,人员都相对少很多,加上又大多从事文案工作衣服损毁率很低,所以艾志新的这套税服可以说是从邬德手里通过的最接近旧时空的一套制服了。

抬头、挺胸、收腹、步子迈开,手臂伸直。曾卷收回心思,默念着在广州干部培训学校里教官用棍子教会他的“习惯”快步赶上他的搭档徐峰和组长黄平。今天要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澳宋在广州城里“最亲密的合作伙伴”高府—高举家。他们这些税收管理员不像李子玉那种巡警一样,平日就在街上溜达。财税局规定,无任务不入户,平时他们主要是在办公室里归集整理大厅移送和自己所辖纳税人的资料档案。王副局长对这方面工作定下的标准很高,每季度都要抽检一些纳税人档案给非辖的税收管理员看,如果其他人不能通过阅读档案掌握到基本的“管理要素”那么就算不合格,不仅工作要重做,全组奖金都要泡汤。今天走访完之后,这周如果没有突发情况他们应该就不再出财税局了。而黄组长已经接到调令,下周就要去稽查处任职。所以按照黄组长的说法,这次走访是他当自己组长的最后一次了。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曾卷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组长已经称兄道弟,这也算广州财税局里独一份了。相比临高来的“那些人”,他们这批新考录的公务员明显和留用的旧人们更能谈得来,有些人甚至原来就相熟。而对于“那些人”,都说他们是眼高于顶,仗着从龙不过早几年便一个个以人上人自居,动辄就是“土包子”“落后”“余孽”之类,天天把“元老院”挂在嘴上,其实元老院初到临高的时候他们也不过是些泥腿子罢了。但是黄平身上并没有这许多习气,有几次曾卷甚至听他不知为何说很羡慕自己读过书知理懂礼,言语之间透着深深的不如意。

正思想间三人已经来到高府门前。因为上次走访时已经定下了日子,所以身着税服的三人一出现,两个门子便忙不迭的一个去通禀一个把三人迎了进去。三人也不客套,按照规定出示过证件和任务书之后便熟门熟路的进门转向侧院。高府曾卷也来了不止一次了,犹记得第一进门的时候,这真真的豪门大户他哪里见过,看的眼都直了。心想要不是这身皮,别说端坐等人奉茶,自己这香烛店的“少东家”怕是在门口就被人乱棍打出了吧。

徐师爷正在院门口候着,见到他们稍作寒暄便引着他们往“接待室”而去。这“接待室”是高家专门拨付出来应付各路澳宋衙门的,是间真正的“接待室”-------古色古香的屋子门楣上赫然钉着一块四四方方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书粗黑的宋体“接待室”三个字。屋子里也是按照澳洲风格重新开了大幅安装着玻璃的窗户,茶几沙发一应俱全,在曾卷看来比自己局长们的办公室还要好。徐师爷路上告罪说高老爷和阎管家都一时分不开身。黄平不厌其烦的又重申了一遍财税局关于税收管理入户的规定,除特殊要求外,一律应由财务主管人员接洽。曾卷在旁边听着真觉得黄组长好脾气,他们来高家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阎管家不在这个徐师爷就要来这么一通,害大家都跟着多费口舌,反倒是阎管家在听黄组长说过一次后,就没再啰嗦这些事。抛开这些,徐师爷这人倒很是精明,在这广州城里都还在用毛笔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学会用钢笔,写新字和阿拉伯数的师爷,现在他走在前头,手里捏着圣船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钢笔,若不是身上的儒衫和头上的发髻简直和财税局里等着开会的干部们别无二致。

落座看茶,黄平他们没有多做寒暄直奔主题。今天的事情主要有两项,一是重新明确徐师爷的“财务负责人”身份;二是对自行申报工作开展预培训。所谓财务负责人不过就是旧时空的“报税会计”而已,只是考虑到新时空里账房们的普遍文化素质和下一步借贷复式记账法的推广,张筱奇提出了一个让人众人反胃的论调“领导重点抓、领导靠上抓、领导直接抓”。她觉得能在这些大户里坐上账房头把交椅的人,无论智商还是情商都是个顶个的,让他们明白这税是怎么算怎么收要容易许多,毕竟税收不是黑科技,不存在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至于自行申报,目前受限于财税局自身力量和纳税人本身能力,综合考虑下第一批只圈定了十五户。张筱奇妄图从程栋、李梅以及司凯德那里获得对工商企业全面进行会计制度改革支持的计划流产了,不仅如此,连她协调从临高职校或德隆暂借专业会计的做培训的方案也被程栋以时机不成熟打了回来。所以最后协商下来,财税局确定了“抓大控中定小”的基本原则。这里首批的十五户便是“抓大”里的“大”。张筱奇定下的底线是按照复式记账法单独设立涉税科目分类账,如果可能尝试在其中部分会计素质高的纳税人里推广以权责发生制为基础的借贷复式记账。

第三十二节 龙门账

书接上回,话说这纳税人自行申报的消息对于大户们而言不啻平地惊雷。在过去纵使他们手眼通天甚至勾连着宫里,能靠着人情和规矩孝敬少交甚至一分税都不交,但总归交多交少都是官府说了算。现今这交多少税由自己说了算可真是自古没有的稀罕事。消息传开,不少自以为懂得门道的人都在说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澳宋新朝廷变着法子“宽宥”明白事的大户们呢。

徐师爷没这么白丁,申报那天高高柜台后面的女子面如桃花 “依法纳税”四个字被她说的风轻云淡。可不管是他还是阎管家又甚至高老爷都明白的紧,澳洲人的“依法”后面就是毫不留情的杀伐手段。初进广州时的强拆和满街挖,后来巫蛊案和清理关帝庙还有传说在乡下把士绅们像狗一样一批一批的吊死,都是“依法”。 谁不“依”轻则破财,重则丢命。这“自行”说的好听,不过就是看你老不老实,是不是和澳洲人一条心。当下便认真听过黄平简单讲解后接过账本细细翻看起来。

“黄同志”徐师爷过了许久才开口“哦,还有曾同志。你们说的这个入账法子,我是从来没见过的。每笔发生,却又记两笔?”

“是的,这个叫复式记账”黄平回想着在临高的时候张筱奇是怎么让他们这些学生接受如此“多此一举”记账法的。“就说你前几天去缴的税吧。在过去你把税单拿回来记流水再记个出就成了。现在你得在这里记一笔借,把应该缴的税消平了”黄平点了点账册上的应交税金科目,然后拿起另一本写着“现金”的“这里记一样的钱,到贷下面,把税款从你自己的钱里扣去。那么一借一贷,借贷相等……”

“对了!这便是澳洲人的龙门账么?”徐师爷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龙门账?”黄平挠了挠头,他所有的会计知识都来自于财税班短短两年的填鸭式教育,除了明白简单的澳洲账外,只能看懂也只知道现在商户们用的还是大宋时候的“四柱结算法”(宋?《会计录》)。张筱奇这个二把刀自然也不会跟他们讲什么中国传统会计制度的沿革,讲多了还要报真理办公室审核,不如干脆直接灌输“澳洲记账法”。

“黄组长,这龙门账是阎老西儿那边的”曾卷接上话。他们同事里有山西的,不知道为什么艾、王两位局长都跟那个人开玩笑说他是阎老西儿的老乡。现在财税局里都知道了山西在澳洲人那里诨名叫“阎老西儿”,就跟上海县叫“魔都”一样。曾卷家里的香烛店业小底子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道听途说一些“商业圈”的消息。

徐师爷见有人能听明白,愈发来了精神要在这些澳洲干部面前显一显。要说这龙门账传来广东也没多少久,能用熟的,徐师爷自信在这城里自己不说第一也是绝对够得上第二。“这龙门账,但凡发生,就入四项,进缴存该。最简单的说法进就是入钱,缴就是出。存为资财,该就是欠账。进该、存缴、进缴、存该是墨(西汉时开始中国有了红记出墨记入的传统)就是赢利,两条线算盈亏,便是合龙门。”言罢徐师爷颇有些得意,以他的修为从黄平刚才的言谈之中已经明了了这澳洲记账法的核心要义,所谓复式也不过就是一事两记,那什么什么等式和这合龙门时候看帐平也差不离。他不有自主的轻捻着胡须看着眼前两个后生。这个黄组长行事已经颇像澳洲人,不过细看之下怕是出身下人,书恐怕也没读过。倒是这个新来的曾同志,举止进退很有一些读书人的气度,听闻他是这广州新考录的“公务员”,一个读书人,剃发易服做这澳洲人的胥吏,真是,唉……“那这么看来,徐师爷读懂这账,比着做应该没什么太难的了?”黄平打断了徐师爷越飘越远的思路。“这个,慢慢读应该没问题”徐师爷倒也不避讳“就是做账,恐怕还要再看看,年纪大有时候就算明白,下笔的时候也拐不过来这个弯,还请两位多体谅体谅……”

小冰河期的广州春天非常舒服,广州财税局第一个征收期顺利结束,张筱奇兑现了她之前的承诺,给征税大厅的姑娘们申请了两天的假期,让这些自打踏进广州就一直在财税局大院里面连轴转形同“软禁”的孩子们好好放松一下。当然她也没忘了给自己一天假。要说这广州,还真没好好逛过呢。

张筱奇领着念念和果果走在街上。今天她没再麻烦老刘两口子而是喊了南婉儿一起。相比唯唯诺诺一口一个称呼自己“夫人”的刘大娘,张筱奇觉得和南婉儿聊天还是比较舒服的。有时候她甚至想,是现代人的低龄期延长了呢还是古代人都早熟,除了几百年认知上的差距外,不少事情她居然和这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姑娘很合拍。

“姨姨抱~姨姨抱抱”念念看到张筱奇把果果抱起来不乐意了,扯着南婉儿的袖子不放手。“亲姨姨一下,就抱~恩~真乖”南婉儿抱起念念对张筱奇说:“姐,你真没说错,这小孩子间也会比。你看你一抱果果念念就不高兴了。”

“谁说不是,要不是我确实喜欢小孩子,青青一个人好好养就够了。”

“就生一个?那王首长愿意?”

“你姐夫?他有啥不愿意的。肚子是我的,当然我说了算。”

“那青青毕竟是女孩子……”南婉儿想想,张首长家确实奇怪,生了三个女儿当爹的一点不急,说起来还满是得意。她是理解不了,这女孩子嫁人不就是夫家的人了么。两个首长百年之后岂不是连送终扫墓的人都没有了。

“女孩子怎么了,要我说就是杜首长给你教育还不够,哈哈。你看你现在缺吃缺喝缺钱么,制服一穿谁敢瞧不起?不比那些男人强?”张筱奇朝路边店面里跑堂的伙计努了努嘴,“在纂明不靠男人就吃不上穿不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就算了。现在是澳宋了,咱们女人有工作有钱,干嘛还得巴巴的嫁个人就当自己卖给别人家了?要我说生孩子这么辛苦,孩子都该随咱们女人姓……”

“那不成入赘了”“噗~入什么赘。果果姓王,念念姓张。你们王首长就入赘我们张家了?在澳宋,一家几个孩子有跟父姓的也有跟母姓的,很正常”

“这是真的?”南婉儿难以置信的看着张筱奇。张首长两口子的关系她知道一些,一直以为不过是王首长有些“惧内”罢了,没想连孩子的姓氏都拱手让人。这王首长的先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死。不过一想到自己这个“姐姐”和“姐夫”的身份,南婉儿又释然了。她是搞不太懂元老院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在临高宿舍夜谈的时候听闻这元老院的五百个元老哪个都能轮流坐这“主席”的位置。如此说来这张首长让一个孩子随自己姓张,王首长怕也不敢死命反对。恩,南婉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元老院又多了一层理解。不过张筱奇可没这么深的政治理解,在旧时空她就和老公商量好了老二姓张,没想时空穿越之后怀了一对双胞胎,高兴之余他们两口子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约定两个孩子都姓张。但是等到孩子“上户口”,哦,是在那个什么“纹章院”登记的时候,萧主任却委婉含蓄的提了点建议。因为王暮清是旧时空出生的“未成年元老”所以自带席位,那么他们二人仍旧还有两个席位可以传承,考虑到新时空的社会现实,两个孩子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分别继承两人席位会更加合适。孩子起名牵扯到政治问题这让王企益两口子始料未及,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以及钱水廷、程栋这两个最接近核心的高层商量后,决定听从萧主任安排,两个孩子分别随两个人的姓。

“这有什么好作假的。我之前跟马首长和姬首长都说过了,他们也说婚姻法里明确写了孩子可以从父姓也可以从母姓。没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张筱奇放下怀里的孩子“念念你也下来自己走,把你姨姨都累到了。要我说,婉儿,郑首长跟咱们提的那个董小姐活的就很明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目标。你之前是侍候师父同门,下半辈子嫁了人再侍候男人侍候公婆侍候孩子。这一辈子过的有什么意思?对不对?……那个咱们没走错吧。”

“没有,姐,前面左拐就是董家铺子了。”


注:出差在外没查资料都是凭着记忆写的。龙门账应该是出现在明末清初,山西人傅什么(忘名了)弄的。具体明末的时候叫啥我也不知道就还按照龙门账这个叫了。之前中国在秦朝就有了专门的非文字叙述的单式记账法(出入余-三柱)。再后来都是用四柱结算(四柱清册)法。明代最大进步是在统计报表上,按照四柱格式分别对田粮、人户、军饷、交通运输等等分别针对性编制,突出了财政收支项目的比对关系,有了财政分析的初步雏形(比髡贼现在乱七八糟的糊涂账高明多了)。后来到了清朝在龙门账的基础上有了四脚账,可以说是中式复式记账法,与西式复式记账法原理并无不同。再往后就是鸦片战争,西式记账法彻底取代了中式记账法……

第三十三节 董家铺子

张筱奇一行四人慢慢悠悠逛到董家铺子的时候,门外的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队伍。挤挤挨挨的人流,小小的摊位,有些残破的屋檐还有身边的喧闹无不让她觉得似乎回到了旧时空自家楼下的早餐点,一时兴起,拉着南婉儿排在了队尾。

“姐,屋里有空,听他们说可以直接去坐点了吃一样的,排队都是买了就走的。”南婉儿在来之前就跟前期到广州的同事做过功课了。

“没事没事,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我以前为了吃几个串排的比这长多了。要不你带着念念她们先去找地方,我排着。”

“她们肯定不去,咱们一起吧。”南婉儿有时候实在不能理解这些首长的做派。要说厉害呢真厉害,传说在刚到临高的时候县里组织人马去攻打,这些首长无论男女老少都杀过很多人。但搁在平时,又一副没做过上人的样子,什么事情喜欢亲为不说,还时不时的和老百姓搅在一起。自己这个姐姐管着全海南和广东的钱,别说出门前呼后拥带着丫鬟仆役了,连轿子都没坐过几次。单就这个吃,南婉儿记得以前在山上侍候师父们,一般日子也是精致的小碟小盏十几样,哪像张筱奇这种从临高开始就喜欢钻各种破破烂烂的路边小店甚至是在窝棚里找吃的,有几次身边坐的全是光着膀子的男人,害的自己压根不敢抬头。但对于张筱奇来说这才是最喜欢的“觅食”方式,就跟旧时空的时候一样。当然在和老公吵过几次以及时部长他们各种图片说明的恐吓下,她还是很为难的把觅食范围缩小了很多,毕竟在临高这里一口不慎丢掉小命还是很容易的。

董家铺子突然火起来的原因,在张筱奇看来可谓是集旧时空各种八卦大成。这一呢,董小姐是一个人,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自己操持铺子,这便是头一份,刨去澳洲人的那些地方,这整个大明有几人?要知道当年卓文君当垆卖酒还有司马相如陪着不是。再一个呢,董小姐那个便宜爹可是个知府,不管怎么说,套着一个知府小姐的名头开铺子做生意,恐怕是个人都要来看看。还有,这董小姐母女二人不仅在髡贼破城进家之后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了,还要回了自家的细软!髡贼是什么东西?这不是猫嘴抠食,这是虎口夺食。这铺面据说也是髡贼帮忙弄的。哼哼,这母女二人恐怕和这广州城里说一不二的文刀首长也是很有些瓜葛的。最后,听闻这董小姐却不安分,和那个巡警李子玉又眉来目往,而这李子玉父辈又是纂明官军,文刀首长知道禁脔被人惦记了又该如何发作?

不过今天张筱奇来董家铺子可没一点八卦心。作为一个来自山东的吃货,在临高的这些日子她简直太怀念以前大油重盐的味道了。现在好容易在广州有了这么一家山东口味的铺子,听那些山东规划民和其他元老评价味道还说的过去,岂有不去之理。再说郑尚洁老早就提到过这个新时空“董小姐”如何特立独行,就算是在临高的元老圈里也是有些知名度的,尤其是知道她居然叫董明珰的时候,某些男性元老恶趣味明显飙升。

张筱奇和南婉儿排在队尾的举动让队伍有了轻轻的骚动。两人按照规定没有穿财税局制服而是穿了最普通不过的规划民干部装,但两个人明显比旁人高大丰满的身形还是吸引了很多目光,尤其是两个瓷娃娃一样的双生小丫头乖乖的跟在妈妈身后排队的样子更是显眼。好在澳宋在广州建政也近一年,广州市民尤其是在这里排队的规划民们已经有了基本的规矩常识,最多转头多看两眼并没出什么幺蛾子。

董祥接过兰儿递过的刷子手脚麻利的把鏊子面整个刷了一圈,这是董小姐专门的交代的,说是澳宋规定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必须干净,街面上有专门的卫生警察检查。藉由鼠疫的原因,广州在公共卫生管理上反倒比临高更进一步了。等鏊子上水稍干,董祥左手抄起勺子往杂粮糊糊里一挖,按照逆时针方向把糊糊均匀的浇在鏊子上,同时右手拿着薄竹做的抹片把糊糊擀匀,等煎饼一成型就刷上底料把菜盆里兰儿调好切妥的菜丝摊在上面用抹片轻压加热。

“你这是菜煎饼么?你们还会做这个?”董祥正准备挑起煎饼折叠,对面站着的人突然问道。他抬头看了看这个女人,好像和自己差不多高,眼睛很大却又跟红毛人一样是凹进去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华夏女子,莫非是个首长?“客官您真是好见识,这就是我家小姐老家的菜煎饼”相比老实木讷的董祥,从小侍候人的兰儿伶俐的多,虽然她也没确定眼前这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什么来头,不过从神态谈吐她仍看的出来不是一般人。“哦,我以为你们只做煎饼果子呢”张筱奇两眼放光,大闺女走的时候还没说这里有菜煎饼,看来这董小姐思路很开嘛。“我们也是这个月才开始的,小姐说这个菜多,肚子小的顶得上一顿饭了。这位夫人您要什么菜的?”

嗯,嗯~这个味还差点,张筱奇坐在位置上嚼着煎饼总觉得嘴里少了什么,看着南婉儿都点了第二份,她还是没琢磨出来到底少了些什么。辣椒没有?孜然少了?好像都不是关键……这边厢她们一进屋,便被在柜台后打理的董明珰瞧见了。董小姐和刘翔的生活秘书郭熙儿既是手帕交,平日耳濡目染加上元老们特有的神态身型,让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带两个孩子的妇人是个正宗澳洲人,这会自然要借着送煎饼的的档口去应酬一番。

“首长好,不知煎饼还合首长口味么?”

张筱奇眼前的女孩子落落大方轻轻一福。她莫约和婉儿一样的年纪,常见的袄裙外却套了一件青花色的比甲,一看就知道是“皇汉社”出品的改良版,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挺好的,你是董明珰?”“正是奴婢”“这会不忙吧,来来,坐。果果你去姨姨那边。我可是没来广州的时候就听说过你董小姐了”

“这是我们财税局张首长”南婉儿起身揽过果果,介绍到。

“首长,您这言重了,我站着回话就行。”

“来坐嘛,你身上这比甲可是临高刚出的呢~”

“…………”

三个女人对最近市面上刚开始出现的改良版汉服好一阵八卦,可惜张筱奇最后也没套出给董小姐送这身衣服的人是谁。不过她发现这董家铺子虽说人气不低,可人流都在外面摊子上,屋子里坐着吃的就没满过。

“承蒙刘首长还有其他首长关照,这个小铺子算是开起来,我们孤儿寡母的本也没求什么,只想有个安身的地方。”

“妹子,你怕不是就这么点心吧。郑首长说你可不是这么一个人。”

“首长见笑了,您也看到了,我这铺子里的活计就靠兰儿和她男人。这样正好,随做随走,我一个人店里还能照应过来。再说也没这许多主顾……”

“那你就打算守着一个摊子混下去了?你看看那些买煎饼的人,发现什么没有?”

“干部多?”“不是”“好些年轻的人”“也不是,你就没发现女人多嘛。我跟你讲,你做的这些就算过上几百年也是女人比男人吃的多。他们男人只要有点机会还不整一桌喝点小酒?你见过几个大男人头对头啃菜煎饼聊天的么?”

“…………哈哈”

“所以张首长意思就是我把这摊子挪进来,加人加摊,多点花色,专做这门生意?”

“也差不多吧。除了兰儿两口子,再找俩女伙计继续做煎饼果子。关键是呢你这柜台得改改,以后都在你这里交钱,发牌。等他们做好了再按牌领吃食……对了,夹饼你会做吗?铁板烧呢?那麻辣烫和关东煮?这个更简单,我跟你讲还不大用油。还有我看你这摊煎饼还在用抹板,你把这个板子竖着加个小棍成丁字型,然后这么这么转着刮是不是又快又轻便………”

董明珰不知道对面这个张首长是哪根筋搭错了,两眼放光的讲了半个时辰,恨不得要自己立马学会做这些东西一样。看着首长好容易意犹未尽的止住了话,她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张首长,有这许多人来么?广州城里街面上没多少女子在外吃饭的。”

“你担心什么!”张筱奇信心满满“你别看现在街面上女子不多,马上这广州女子学堂和中小学就要开了,各种工厂店铺也已经开始招女工,加上还会有大批来支援广东建设的女干部。你害怕没人捧场?当然你这口味也不能全山东味,毕竟本地人还是多嘛。”

第三十四节 兄弟相聚

广州 紫明楼

“玉哥坐~!兄弟们就等你了。”

“真不好意思,各位坐坐坐。局里有点小事耽误了下。”

二楼一个房间里四个男人围坐一起,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场应酬。但若有懂门道的人一看便知这做东的人是大有讲究。房间在二楼最西北角,狭促的布局让它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在紫明楼这个销金窟里可以说是寒酸,更奇特的是这个屋子里从房门到天花板还有四周墙壁都铺满了沙发,好不奇怪。

“那个,阿毓,行啊你。”李子玉打量着房间“我听阿卷说这地方是你订的?有眼光,这是隔音间吧。”

“隔音间?”

“玉哥果真厉害。听说这是跟临高那边学来的,都是首长们弄的,我也不懂,反正听裴小姐说哪怕里面大喊大叫外面一点也听不到。我试过是真的。这整个紫明楼上就三间。现在稍微上点身价的人谈事情都喜欢选这里呢。玉哥你在临高没见过?”

“见过……”李子玉心想我好像只在参观某些地方的时候见过,还不是什么好地方,于是摆摆手“我只听说过这次是第一次见。”

“看看,咱们几个还是要说张老爷,不对,按澳洲叫法是张总够得上有身价的人。”

“一边去,阿卷你个税狗子。玉哥你是不是得先自罚一杯。”

“好,你叫我税狗子,明天就申请专门去查查你这个狗大户。玉哥你别听他的,刚才他就在那光嘬汽水,根本没喝!”

“哈哈哈哈哈”

…………

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些微醺。他们兄弟四人自打社学逃课就在一起,那时不过就是都喜欢髡贼的东西玩的来罢了,并没想过其他。可世事无常,不过一年多,谁也不曾想到他们各自都要经历过这许多。张毓借着陈识新的门路认识了洪元老从此发家;李子玉没了家人却在警局找到了差事,更是帮着曾卷寻回了被人卖掉的外甥女,自己也籍着这事和牵扯出的冒家大案青云而上;承蒙两位兄弟关照,曾卷在赋闲半年后也考进了财税局,张毓的那套复习资料可以说帮了他大忙。回忆起当年伏波军自大世界开拔,吓得他们张皇失措屁滚尿流往广州城里跑的样子,四人不由哈哈大笑,觉得彼此算有了过命的交情。

“阿新”张毓端起杯子“这杯我必须要敬你,若没有你当年引荐,我家这铺子别说做的如此大,怕是都活不过一年。”

“阿毓,你不要这样,我们是兄弟。再说要不是咱们家的核桃酥入得了洪元老的法眼,我再引荐也没有用……”

“阿毓,你别说这些了。要我说咱们四人既是兄弟,就该做兄弟份内的事。能做的,不需你求自然去做。不能做的,不光自己不做还要劝住你别做。哪需这多废话,干了这杯!”

“玉哥说的对,干!”“干!”

“哎?玉哥,听说你和那个董小姐是不是有些关系?”

“哪个董小姐?”

“你就装吧,就是原来董知府家的那位,你没事不就喜欢去人家那里转转么。这里就咱们兄弟几个你怕什么,敞开说。”

“没有,没有,我那是顺……”

“我跟你们说吧,玉哥在这广州还真没怎么样那董家小姐。不过我在临高啊可见了,玉哥和董小姐在一个桌上面对面的……”

“阿新你住嘴,我们那是四个人。你在哪里看到的。”

“别管我在哪里看的,反正当时就你们两个。说!到底咋回事。”

“哎哎哎兄弟们饶了老哥吧。咱说点别的,阿毓我听说你和老爷子分家了?”

“恩~对。城里老店给了老豆。”

“这是为什么。你要当家老豆肯定不会拦,好好的铺子你分家作甚。”

“阿卷的主意,他跟我说这是迟早的事。”

“对的。我们之前学习时候,张局长讲过关于税目的问题。像现在这样阿毓家的生意和我家的香烛店按一个比例缴税是不合理的,以后肯定会按照不同行业确定税目施行不同税率。当时我就问过张老师,如果一家铺子同时做很多买卖,比如阿毓家,现在除了吃食也开始做高档礼品了,还供应军粮,这种怎么算。她说分别核算就行。回头我一琢磨不行,就现在咱们这管账管事的能力,怎么可能分的开。后来我有次跟着王局长检查就问他,他说这有什么难得,分不开就从高征收……”

“哈哈哈哈哈哈哈,首长们够狠。”

“张首长还举了个澳洲的例子叫什么“凉饭事科体味”,我听着就好似这紫明楼,不过那里面卖的东西和其他享受分开的,因为售卖东西的税便宜。所以我才琢磨着阿毓家有些东西应该放给老店做,大世界的新店干脆只做新生意,这样一来不就清楚了。还有听闻在澳洲想少缴税不仅账务要清楚,独立核算的店也很重要,因为书上说澳洲各地官府经常会有补贴给当地缴税的店面吸引大家去做生意。你想在这广州,大世界可是元老院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以后能不给点?你若和城里老店是一家,怕就不符合标准了,首长们总不能让你拿着这边的钱去补贴城里的店面。总之分了没坏处,却很可能有好处。”

“阿毓到时候再分也来得急,干嘛这么早?”

“早?不早。我们财税局是干什么的?用王首长的话说,我们是抓钱的。真到首长们让分的时候……咱们都是知道元老院的人,恩?还用说吗?”

“哈哈,晓得晓得。阿卷你可要小心咯,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知道了玉哥,我好像喝的有点多。”

“阿毓,我听说你店里用的东西,用的秘法都是首长给的?”

“是的,都是。那些秘法的册子漂亮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吗?阿新?”

“见过……有几本没色的是我画的……”

“……”

“唉~你说这首长们都图什么?这些秘法,不管是画画还是做吃食,哪个不是能安身立命的手艺?说给咱们就跟咱们,还不要钱。回来这两天我去了董家铺子……”

“吁~~~~~~”

“都闭嘴!说正事。铺子里变了大样,还加了好几种吃食,听说都是那个什么首长。阿卷你们那个女首长姓什么?”

“张”

“对,都是那个张首长手把手教的。完了还自己试吃和董小姐合计改进。真是想不到,想不到。你说她图什么?”

“图开心呗。首长们什么不知道?什么不会?还需要跟我们这般凡夫俗子计较?他们漏漏手指缝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了。玉哥你还是关心一下阿毓扩大经营范围之后会不会把你家董小姐的铺子顶关门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张毓已经有些喝高了,连连摆手“说起来这事,我还真想听听咱弟兄们的看法。”

张毓对于自家铺子最早的打算是借着澳洲人的风头把核桃酥做大,跟着老豆学好祖传手艺把家业打稳。谁知道随着洪首长提供的“温度计”、“试纸”等新鲜玩意儿,张毓发现只要用这些澳洲工具再比照着那些大食数字,就算不跟老豆学手艺也能把吃食做的毫不逊色,更甚至是不管做多少味道都可以算分毫不差,要知道就是老豆自己也会隔三差五失手一回的。再后来张毓在大世界的新铺子开张,生逢其时的接到了部分华南军军需订单。看着订单上几千上万的货量,张毓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这就算不吃不喝不休也完不成啊。幸好随着订单而来的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澳洲机器,和更厚的“澳洲秘法”书。在临高技师的指导下,半机械流水线上的单兵口粮如江河不绝一般,饶是自诩精通髡学的张毓也傻了眼。从那时起,张毓就成了“技术万能”的狂信徒。

“我打算把老店新店都押出去,向德隆贷款……”

“阿毓你疯了?你过上安稳日子才一年。”

“就是,什么买卖要得你把全部身家都赌上?”

“诸位兄弟且让我慢慢说……这些钱我准备买地开厂,一是在大世界后面,趁现在地价还没涨就入手。二是从临高订更多的机器。”

“开大厂做吃食,你这能卖的尽?有这许多人来吃?”

“阿卷,普通人家为什么少买不买?东西贵,人穷。现在元老院解放了广州,你看着街面上短短一年就天翻地覆,谁家不都有两个闲子了?首长们厉害啊!再说东西,单说这纸,为什么首长们的就把咱本地的全扫干净了?除了质量,就是便宜。我问过洪首长也自己算过,用了机器这成本低得……”

“阿毓,吃食便宜了,可就像你说的那样机器一动起来那就几千几万的做,全广州才多少老百姓?你不会想着大家把你家核桃酥当干粮吃吧。”

“嗯~玉哥,你可想错喽。我岂能不知道给这广州城里卖吃食能卖多少。大头在咱们伏波军……”

“军需?!”

“正是。不瞒各位兄弟,我这大世界的店开张以来,给街面上的货反倒少了,甚至有老主顾说我是不厚道,故意吊价。其实不然,光是洪首长给的单子就差点噎死我……”

“哈哈哈~好!噎死也比饿死强。走一个!”

“干!”“干!”“干!”

“我是这么打算的。以元老院的精气神,北上南下开疆扩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洪首长不止一次说过开厂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元老院。公私两便,澳洲说法叫双赢。我想着买地买机器还要请临高的师傅来教,那澳洲秘法书,叫什么规范,可比我给阿卷的那套公务员备考指南厚多了。账房我也求了洪首长帮忙在临高寻会澳洲记账法的,现在账房用这套和澳洲秘法根本就是八字不合。眼下军需紧张,洪首长许我用货抵款。兄弟我私下算了算,刨去所有莫约还剩5厘的利……”

“嘶~~阿毓那你这岂不是算白干?”

“不,我跟洪首长说了,我再降。只要2厘的利。只要许我在内包装上打上我家字号即可。”

“3厘就换这个?”

“阿卷跟我说过,首长们的书上明言,响亮的字号也是钱,还是大钱。据传言说在澳洲有家叫“可乐”的大字号,凡是有澳洲军队的地方就有他家的饮品。我张毓就要做这大陆“可乐”,凡有伏波军就有我张记!”

“阿毓,有志气。可你这身家性命全在这一搏,是不是太险了。”

“嘿嘿 玉哥莫笑。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又托阿新的福,才能有现在的局面。每每回想,这一年多过的像做梦。就算真没了,就当梦醒了。不是我妄自菲薄,阿卷你说实话,我和高老爷比如何?”

“你势头正劲,但要全盘来看,还是比高举差了不止一点。”

“阿卷说的对,我张毓算什么?看看人家高老爷,从元老院初现临高就是首长们的左膀右臂,采买周旋出了大力。我本是一介不入流的小铺,进学也不成,轮祖荫、资历、人脉、资财等等,哪有一样能比的上高老爷的这样的大豪商?唯有一样,我是首长一手栽培起来的,只要我彻彻底底做元老院的人,我便能胜过高举这样自恃身家,若即若离,似近似远的老大户们!”

“对,元老院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人,从来没有。阿毓,厉害!看的通透。来,兄弟几个敬阿毓一杯!”

第三十五节 端倪

夏天广州的中午骄阳似火,街面上行人寥寥,就连上无片瓦的乞丐也找个荫凉舒服去了。呃,好吧,现在澳洲人的广州城里已经没有乞丐了。

澳宋广州特别市财税局的税收专管员曾卷顶着热浪带着他的小组疾步走过,引来路边看店的小伙计们一阵窃窃私语,这澳洲人御下真是刻薄,这么大热的天还不准歇口气,连个凉轿都没,当这澳宋的官有什么意思?

胡乱抹了下已经流到睫毛上的汗珠,曾卷不由自主的举起右手里的文件袋扇了两下。他手里袋子很轻,仅有几张票据和申报的副本,这是今天曾卷入户调查的主要目标,罗老爷家的贵人聚。

黄平年初调离之后曾卷以副组长的身份代理了一段时间组长工作。在一季度征收工作圆满结束的次月他被正式任命为组长。这次任命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曾卷不过一个新进公务员还是旧读书人,却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就被提拔到了几乎被临高规划民垄断的组长位置,实属罕见。情理之中的则是,以澳洲人逢事必考的性子,作为复工大考和一季度业务考试均位列前三的“学霸”,加上副组长的资历,坐到这个位置也不算突兀。“学而优则仕”,曾卷读四书五经无甚建树早就不存了这个想法。哪知世道轮回,自己最后在澳洲人这里反倒是“学而优则仕”了,真是莫大的讽刺。曾卷这些天工作的很是卖力,千里马易得而伯乐难求,不知道为什么打从坐到这个位置,曾卷就突然觉得自己从那个连进学都困难的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千里马”,而这伯乐正是财税局三位首长,哦不,是澳宋元老院。国士待之、国士报之。虽然知道自己离国士差了不知十万八千里,但是他最近还是喜欢在心里念叨这句话。

张筱奇张局长在一季度征期结束没多久就回临高了,剩下的王首长发了疯一样给他们讲课。每天下班后的讲课时间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又加了半个,专门讲授澳宋基本文化课程。每天要到亥正才能顶着星星月亮散伙回家。那些拖家带口的老人私下抱怨连抽婆娘光腚的力气都没了,这王首长莫非是看不得人家两口子热炕头。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就在月初,教室外面已经悄然挂上了一块白木茬的牌子,上面用粗黑的宋体字写着澳宋财税局干部进修学校。

还是单身狗好啊,曾卷又抹了一把汗。这个词还是他从艾局长那里听来的,觉得有种说不来的喜感。记得上次开会,他和旁边的南主任聊天时脱口而出的“单身狗”,把南主任唬的半天没敢应声,实在是尴尬。说到南主任,曾卷觉得这个女子还真是厉害。听闻前些日子有两个喝高了的浮浪子弟来大厅,当时他们全员刚换装完亚麻短袖夏季制服,男的还好说,这些女干部们往窗口一坐,用临高新话讲就是“一溜白生生的胳膊闪瞎了我的氪金狗眼”(为什么又是狗?或者是苟?),就是规划民见了也要心跳一下更别说这俩厮了。窗口柜台他们上不去,就在门口导税台那里缠住了当天轮值刘翠花,没几句就要抓着手摸胳膊。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这南主任是什么时候从柜台里出来的,只一下便干净利落的把那人踹到桌子下面把另一个摁在了桌子上,紧接着厅里值班的治安警上来把两人全拷起来带走了。事后他还到处跟旁人说征税大厅的南主任好身手果真女中豪杰。

没有张筱奇坐镇的财税局二季度的征收工作依旧平稳结束。征税大厅的姑娘们没有辜负元老院的期望,经过半年的历练已经很有些干部的模样,即使面对因为扩大征纳范围而新增的近两倍纳税人也能有条不紊的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尤其是南婉儿作为征税大厅主任,很多事情在她这里就是“终审”,她的处置温和又有原则,让艾志新和王企益对这个几年前还是个学武不精几乎算是灶下婢的“女侠”刮目相看。

刨去这些不论,今天曾卷能出这个任务,很大功劳也是因为南婉儿。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筱奇记忆天赋很高,所以她相中的南婉儿也算的上记忆力过人。财税局规定内部征管查核原则上是四分离,不过每周互相之间要通过副本台账传递共享信息。上周曾卷去取他们小组所辖纳税人申报副本台账的时候,南婉儿特意提醒到贵人聚在征期末突然自行申报了一笔印花税,和两个季度已缴金额有不小差距。

在一季度征收中,除了广州城大商户外,作为广州中等商户里靠前的罗家的贵人聚也作为“补充队员”被列入了纳税名单。二季度征收一开始,贵人聚的廖师爷在第二天就完税了全部财产和流通税,如果没有这笔印花税,一切再正常不过。

曾卷拿到纳税副本清册以后仔细研究了贵人聚连续两个季度的申报纳税金额,发现相对于每季度200多元的财产税和100多的流通税,这笔印花税足足有150多元,按照0.5%的税率,这次交易金额不低于30000元,这对于一个中等商户来说太罕见了。虽然对所辖纳税人基本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为保稳妥曾卷还是从普查存档里翻阅了该户纳税人的登记资料。

贵人聚成立于崇祯元年即公元1628年,法定代表人为罗志祥,普查资产约90000元,经营范围是南北大宗货物。根据澳宋财税局规定,产权转移,购销合同等文书必须要在明显处贴印花才视为有效,曾卷觉得这种传统商贸企业正常业务一般不会涉及产权转移,30000多元的购销合同更不是这个中等商铺能做的起的。更何况这笔印花税在申报时钻了澳宋目前税目单一粗放的漏洞,在申报事由那里只语焉不详的写了买卖文书愈发让曾卷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他便按照标准流程向管理处申请了入户许可,去这罗老爷家看看到底这笔印花税是何来头。

第 三十六节 另一份合同

日近西山的时候曾卷才走出罗家大门。这次入户遇到的阻力不是一般的大,罗家先是推脱廖师爷不在后又说账目也是他单独保管别人看不得。后来拉扯了一个多时辰,见曾卷不依不饶非得要看印花贴在了哪里,否则就按照故意损毁税收票据带回财税局问询并处以罚款,罗家才服软拿来了买卖文书,廖师爷也恰逢其时的“回府”了。其实买卖非常简单,就是罗家把一块大世界附近地皮卖给了,卖给了……曾卷眼皮一跳,张记食品公司?

曾卷舔了舔嘴唇,放下合同,端起杯子轻轻嘬了一口茶。“呵呵,这么简单的合同,也没什么问题,既然都有贴花了,干嘛拿给我看还推三阻四的?不就是卖了块地吗?白白浪费大家好几个时辰。”

“是的是的,本来就没什么大事情。我们东家觉得我们店小铺小,到死也用不到,还不如脱手求个现在。”廖师爷一边唯唯一边给曾卷的茶杯满上水,“过去啊,大家都怕官府。那些小子没见过咱们澳宋干部,以为还是跟以前一样黑,怕拿出来不管有理没理都要被讹钱,才捂着,曾同志您老别怪罪……”

“廖师爷,可别这样,我可当不起老这个字。”曾卷拿起文件袋,站起来抻了抻制服,招呼了一下组员“那行,咱们走吧。”

走在街上曾卷还是晕乎乎的。为什么这事这么巧就把张毓也牵扯进来了呢?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简单的买卖地皮,他安慰自己说。但是直觉又告诉他,这笔这么大额的土地交易以及罗家的表现显然没这么简单。

恩?前面是谁?背影真眼熟。

黄平?姚玉兰?他俩怎么在一起?

“黄兄!”

“嘿,阿卷!好久没见了”

“怎么不是,从你去了稽查处我就没再见过你,听闻你去临高培训了?这是要高升了吧。”曾卷一边例行客套一边打量着两人。黄平似乎清减了不少,不过给人感觉却更精神了。姚玉兰曾卷也是认识的,这次见她倒无甚变化只是黑了点。

“哪里的事情,我们这只是去学习了。不信你可以问姚玉兰。改天我请你,咱们兄弟好好聊”黄平抬头看了下太阳“不过今天我们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回见。”

“那你们忙,我正好也有点事。回头还是我请你。”曾卷暗暗腹诽,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真是奇怪。姚大小姐的脾气可是不一般,黄兄能受得了?

送走黄平,一阵凉风吹来,让浑身是汗的曾卷小小舒爽了一下。只一瞬,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在罗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罗家卖地不赚钱吗?自己光惦记着张毓,忘记查一下罗家卖地赚了多少,不然回头拿到局里和二季度的流通税申报表一比就知道他家有没有漏税了。不,根本不用比对,30000元的地,哪怕没学过澳洲税法,单依曾卷这么多年的常识也知道赚到的利润根本不是100元流通税能封顶的。可入户许可是一次性的,按规定不能再去罗家了。那该怎么办呢?

张毓,对张毓。卖家去不了,买家张毓作为生意人总该大体知道罗家赚了多少吧。可惜现在天已经晚了,再去大世界不现实,只能寄希望于张毓今晚回城里住了。

是夜,张家老店。

曾卷翻看着张毓拿给他的底稿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很幸运今天张毓正好在老店帮忙盘账,虽然大世界地皮买卖的合同正本没在,但有最后一版底稿也够了。张毓不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怎么见面连寒暄都没有就急火火的跟自己要前些日子的买地文书。他已经按照文书上买卖金额交足了税款,也贴上了贴花,没漏什么呀。

“阿毓,我问你,这么说罗家这地算是平价给你的?”当曾卷听到张毓说这块地罗家资产登记就是30000块的时候觉得事情大条了。

“阿卷,你开玩笑呢?罗老爷是那么好相与的?讲好,利两分半。这还是仗着我有元老院特供商的帽子,他不敢……”

“糊涂!糊涂!张毓你这是找死!”曾卷一拍桌子跳了起来,“阴阳合同,账外账,你真当财税局都是过去的胥吏?你知道按照征管规范,该怎么处罚……”

张毓显然被曾卷的反应吓到了,呆坐在那里看他乱吼乱叫,直到说要处罚自己才反应过来,“阿卷,阿卷,你听我说,听我说!”张毓使劲把曾卷按到了椅子上,自己也搬了了小凳子坐到近前,然后又把杯子拿给曾卷,看他喝完水心情平复一些了才开始“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咱们都是元老院的人,这点能不懂么?我和罗老爷又订了个买卖,就是这两分半呢,不给现钱。你知道的,我大世界的铺子正全力以赴做军粮,原来那些“曲奇”什么的澳洲点心就只有这个老店能做了,根本做不够卖的。这罗老爷打就是这老店里的澳洲点心的主意,他给我一个单子,说按常价供货给上面的铺子,以货抵款。这没什么不妥吧。”张毓抬了抬眼看着曾卷。

“似乎……没有”曾卷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也有合同?”

“当然”张毓胸脯拍的响“老豆这个合同也是我弄的,你要看我去拿也成,不过就是合同不是和罗老爷,是和每家铺子订的。”

“恩?和每家铺子?”

“对,就是老店要供货的那几家。每家都签个文书,罗老爷非得要这么干,再说又让了半分利,咱是买家也就只能从了。”张毓一看曾卷又要发作,赶紧表态“阿卷,你放心,这几个文书都是贴足了贴花的!元老院的税一分不少。”言罢干脆起身去找合同和税票了。


注:其实在前期设计中,漏掉了契税这个大头。没办法了,后面慢慢圆吧。反正元老院万税。

第三十七节 好兄弟

“只有印花?”曾卷翻看着合同和税票。

“嗯啊?你还要什么?”张毓一脸茫然,“我买地不就是只有印花税么?”

“你可是供货给铺子了,这是销售行为,没有流通税?”

“阿卷,你搞什么!”张毓一听买地还要自己交流通税,立马不乐意了“我是买家,买家!我家的货是抵款的不是卖的。谁赚钱谁缴税,这笔买卖该卖地的罗老爷缴税,哪有我这买地缴税的道理?再说……”看曾卷还要反驳,张毓一把夺过合同一条一条指给他看“阿卷你可看好了,这文书上,没一条说我家的货卖钱了,就算你要收我的税,按多少收?”

曾卷又拿过合同一条一条细细读过,发现整个合同里只约定了张家老店供货数量、次数、频率、货色等等,果真没有一句提到价钱或者抵款之类的意思。真狡诈。望着澳洲蜡下一脸不服气的张毓,曾卷也不确定他是在骂罗老爷还是自己这个兄弟了。

不过自己兄弟毕竟是兄弟,曾卷觉得还是应该好好跟张毓讲明白。张毓糊涂,可他曾卷知道艾局长正想着抓只鸡给稽查局练手呢。以曾卷对元老院的理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文书凿凿,就算他不报告后续检查也肯定很快就能把张毓送进去。想到这一层,他反倒是定了心,牛饮了一大口,润了润刚才着急上火发干的嗓子才慢慢开始跟张毓讲:“阿毓,你要当我兄弟就别瞒我。这文书是谁的主意?”

“罗老爷的,他家那个廖师爷做的。怎么,有问题?”张毓看到曾卷转了语气,反倒心里惴惴起来。

“财税局规定,你这种以明显低于市场公允价格进行交易的收入是不能作为计税依据的。老店无偿提供货物仍视同销售,应按照一般市场价格作为计税依据征收税款……”

“不,不是,阿卷你听我说。我是买地的,老店的货是那两分半的利,供货我可真一分钱也收不到。赚钱的是贵人聚啊~~…………他算计我?!!”

“也不是……”曾卷觉得罗志祥应该没这么大胆子故意惹带着元老院特供商帽子的张毓“他分开签文书,只是为了省,少缴税”曾卷看过财税局图书室的明代税赋资料汇编也听处里老吏吹过水,知道这是惯用的阴阳合同,这次罗志祥的合同里只按平价买卖已经算是给足元老院面子了,依大明惯例,合同价格能有十分之一就很不错了。

“那怎么办?”张毓一听就慌了,前两天自己还发誓要做元老院的忠实走狗,哦不,子民来的。今天这就挖元老院墙角了。缴税赔钱是小事,失了元老信任可是天大的,他张毓的身家性命全关乎于此。

怎么办?明面上看是罗志祥打算通过分别订立合同来偷逃税款,这种套路在元老院治下压根没有用。但是实际上,因为张毓家新店老店分别注册登记,在现在财税制度下他连带着把张毓也坑了。按照曾卷的想法,如果张毓家两个铺子没有分别登记,那么把老店的合同作为附件就好了,两者并在一起勉强能说通是依市价买卖,最多算老店交易价格约定不明晰。现在张家两个店连法人都不是一个,张毓又非常实在的老店合同让自己老爹来签章,这把戏是玩不成了。或者说是集团企业?关联企业?曾卷努力回想着听张王两位局长培训时偶然提起的澳洲旧事。他依稀明白这集团企业似乎就是总号和分号,可那关联企业又是什么。曾卷是读书人,即使投了澳洲人也还带着那种骨子里读书的习惯,但任由他翻烂了财税局图书室里几本澳洲税制书也没看到只言片语提到这些。真蠢!曾卷骂自己,之前还觉得自己给张毓出的这个两店分设的主意很有澳洲范,没想这么快就掉到了自己挖的坑里。

“认栽吧”曾卷一摊手“阿毓,你记得赶紧按照正常售卖价格补缴税款。这个征期刚结束,应该没多少滞纳金和罚款……对了!”曾卷突然想起来,财税局在征管规范里是明确了交易行为实行收付实现制,“你货供了么?!”

“没呢,订单哪有这么好排的,前面的老主顾们订的货得到这个月末才能发完。”张毓还沉浸在“补缴税款”的打击里,无精打采。

“好了,好了~哈哈哈,阿毓,你别烦了。”曾卷听说还要下月才能发货不自主的击掌大笑“我跟你说,记住不要发货。首长们的规矩是有了交易收了钱才算收入。你只要不供货就算没交易,那就自然不会再给你重核收入算税款了。”

“此话当真?”

“当真。依我看你这边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都是罗老爷那边的。”眼见能把好兄弟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曾卷心情也好了起来“我明天就写报告给处里。到月末还有十来天,怎么也够了。到时候你积极配合他们调查就行了。另外可能让你补缴一部分印花税。”

“这没问题。”

“对了,还有你得想想怎么废了老店这些供货合同。”

“呵呵”张毓因为不再担心触怒元老院,心情大好。斜靠在椅子上,悠悠晃着手中的杯子“他们?我为什么供货给他们?你们财税局查了贵人聚,他们还敢这么不懂事上来跟罗志祥攀瓜葛?”

第 三十八节 印花税案

翌日,曾卷顶着黑眼圈早早来到财税局签到后,打了资料调阅函直奔广州市政府而去。曾卷原本就是小心的人,自从进了财税局天天和数字打交道愈发的谨慎。昨晚虽在张毓那里打听的事情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他觉得还是去市政府调阅一下贵人聚在广州市第一次资产清理(即广州解放后全城换发新契的活动)时登记的资料以及地契存档副本确定一下比较好。

对于这次入户调查的报告,曾卷昨晚从张毓家出来就在琢磨如何下笔,几乎一夜未合眼。事情已经明了,但事由却要好好斟酌,选好了张毓毫发无损,选不好一起跟着吃瓜落不说因为这件事丢掉特供商的帽子就麻烦了。那么贵人聚这平价转让的地皮的合同该如何定性呢?首先,阴阳合同是肯定不行的。这种合同的潜台词就是买卖双方均知情而且协商一致,等于就把张毓也给搅和进去了。这是大是大非,必须帮张毓撇干净。站在张毓的角度来说,他认为签订两份合同是正常买卖,只不过其中一份是以成本价供货抵款而已。而且张毓及时主动申报贴花,可以认为主观意愿上并没有欺瞒元老院的意图,仅是因为不了解澳宋法律导致订立的合同有技术问题。至于贵人聚,要择干净张毓,那板子就必须是他背了,更何况合同底稿都是廖师爷一手操办,主观故意是跑不掉了。如此算下来,既然自己从南主任那里得到的提醒仅仅是贵人聚异常申报,而且带领小组入户调查查的也仅仅是土地买卖合同,那不如干脆将计就计,报告上绝口不提张家老店那份合同的事情。就事论事,只说查到罗志祥的贵人聚以明显低于市场公允的价格售卖土地,涉嫌偷逃税款。至于后续检查会牵出来的第二份合同,曾卷也帮张毓想好了退路,一共两条,一是让张毓马上以大世界店的名义与城中老店签订一份委托供货协议,协议内容基本照抄老店和各家铺子的合同即可,无需特别正式,但务必注明供货是按市价,此外还要多加一条写明该协议是为偿付大世界店土地买卖利润所立;二是在老店的账务上添一个专门的预提税款科目,把需要供的第一批货按市场价格算出的应缴流通税款注明上去。当然这些都是为了表明张毓依法纳税毫无欺瞒元老院的忠心,反正真正交易肯定会在财税局开始调查后终止,所以张毓本身不会有任何实质性损失。在大明,店既是家家既是店,就算分别登记了,老子替儿子还钱也是天经地义,想来财税局几位领导就算知道了,只要税款不流失,顶多是批评几句,然后下不为例了。这个做法在澳宋好像叫做,总包分包?不管他了,曾卷揉了揉黑眼圈,只要张毓这次能平稳过关也就算对得起自己这两天劳心费力了。

曾卷有信心只要报告里主陈贵人聚土地交易价格问题,下一步财税局最可能的选择就是重新核定土地交易价格,要求双方重新订立合同并补缴税款,同时废止老店合同。张毓是被动方,在账目上又按照老店合同“预提”了税款,于情于理应该都不会z遭到处罚。

市政府的存档和张毓提供的并无二致,曾卷紧赶慢赶在下午下班前完成了报告。他专门把报告标记为紧急-预警,由他们小组全体签字后,送交了管理处。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一周后,曾卷刚上班便被通知上午九点去二楼小会议室开会,并要他提前准备好关于贵人聚的资料。听闻有领导要和他就罗家的事“谈谈”,曾卷惊出一身冷汗,开会前一个多小时除了翻来覆去阅读贵人聚资料和自己写的入户调查报告基本什么也没干,水倒是喝了整整三大杯,不停跑厕所,惹得同事纷纷侧目。

好容易挨到八点五十,曾卷提前上楼来到会议室前做了几个从澳洲书上学的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才颤颤的敲门。

“进来!”是艾局长的声音,完了,什么大事要局长亲自找我谈,曾卷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人不多,只有艾局长、王局长和稽查处的李福来,以及……黄平、姚玉兰?曾卷没看出门道,喊了声报告便在王企益示意下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我们不废话。”艾志新开门见山“今天这个小会没别的,就是关于上周曾组长报告的贵人聚异常申报印花税的事情。下面由稽查处李福来处长介绍下案情。”

李福来把手边的卷宗发给会议室每个人,然后开始陈述这四天的调查结果。出乎曾卷意料,这个贵人聚并不是一个简单买卖南北货物的铺子,别看资产不多但它股份非常复杂,基本与城里大户都有牵扯,尤其是林尊秀家;而且账目混乱不清,除了大笔的挂账应收款,许多交易都存在有违常理的地方,虽然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根据首长们的推断应该还存在大量白条往来款和账外账甚至口头账目,按照王局长的说法,这是家“白手套”铺子,通过它可以偷逃的税款远远大于其资本总额。

“我们征收工作开始不到两个季度,损失还不大,所以我们一定要把这种事情扼杀在摇篮里,绝不能姑息养奸。”艾志新把桌子拍的啪啪响“让他们这些人看看,元老院的财税局有没有好牙口,还敢不敢耍小聪明。现在广州是元老院的天下,有王局长和我在,你们放开手脚去查,记住,不要怕牵扯,不要怕得罪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在座的四位归化民干部齐刷刷的站起来。

“好,那我宣布成立广州市财税局7·12罗家印花税案专案组。由王企益局长任组长,市直属管理处曾卷任一队队长,抽调市税收统计处许哲伟、市税款核定处楚小冉任队员,负责账簿查阅;市经济重案调查局调查员姚玉兰任二队队长,市经济重案调查局调查员黄平任队员,负责调查执行。我希望你们团结合作发挥专长圆满完成这项任务,给元老院和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散会后未到场人员由市局办公室另行通知。专案组在市局114房间集中办公。”王企益补充到。

经济重案调查局?曾卷眼皮一跳。这是什么单位?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


注:现实里类似张毓这种情况并不是这么处理,要人性化的多,有很多案例可以参考,实物交易双方均为纳税主体。但是这里曾卷作为一个新进人员,包括整个财税都是这种刚读了几天书的干部,照本宣科本本主义还是最好的选择。

第三十九节 经济重案调查局

时间倒回到三个多月前,一季度征收准备工作正箭在弦上。不过广州市财税局二楼小会议室三人组手里的材料却和税款征收毫无关系。文档密级很高,没有经过包括艾志新的秘书艾心懿在内的任何归化民之手,全部由张筱奇手工誊写。

早在临高的“征粮局”时期,艾志新等一票五道口元老就有志于建立一支类似国舅爷税警团样式的部门武装。当然,不仅是他们,还有铁路警察、武装护路队、农垦装甲师等等不一而足,整个元老院掀起了一阵建设部门武装的风潮。再当然而然的,这些想法都被光辉伟大的执委会枪毙了。即使如此,艾志新依然梦想成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掌握的暴力执法力量。财税局成立后暂时驻广州合署办公,因为远离临高,他认为是个搞突破的极好机会,所以不遗余力的向王企益两口子兜售自己观点。而王企益两口子在最初并没有掺和,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两个人年纪大了,什么都求平稳图安全,不喜欢打打杀杀更别提去要枪杆子了。在他们两口子看来,至少在财税局里拿枪的比起翻账的,成本大产出低,实在不划算,再说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归化民干部有一个算一个放在这个位面都是掌握超前几百年理论的金疙瘩,跑去操枪弄刀太可惜。

不过自从来到广州,真真见识过这南中国第一商埠和它里面各种豪商的成色,尤其是听到先期到达广州的各位元老亲口描述社会治理是如何进行之后,两人对艾志新的观点也从“事不可为”逐渐变成了“不妨一试”。

眼前这套准备通过程栋提交政务院的方案酝酿了半个多月。长期以来“五道口”众人在私下的吹风已经颇见成效,结合收集的包括原执委会大员到酱油元老各阶层的反应,他们确定了“进二退一”的策略。所谓进“进二退一”,其中退掉的“一”是不再坚持照搬照抄旧时空税警团模式,放弃或减少暴力属性;进的“二”则是趁着目前各部门权责边界不清,社会管理措施缺位较多的档口,重点在监管范围和执法权限上做文章。

整篇申请的核心内容共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主要阐述了成立经济重案调查局的背景、意义、必要性等原则问题。广东全省解放不久,除了广州和省内重镇,元老院政权基本仍停留在彰显存在的层面,考虑到归化民干部和国民军等治安力量的严重不足,可以确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政府的管控力量会是一种既缺乏深度也缺乏广度的状态。举例来说,即使是在广州这样元老院重点“关照”的府城之内,穿越众社会层面的经济管理也是一片空白。面对广州市旧城改造、新城建设、社会治理等等方面需要的大量资金,元老院缺乏一个行之有效的经济监督管理体制,各部门对自己职权范围内的经济事务也不甚清晰,除了财税局其他部门经济类人才约等于无,根本无法充分调动整个广州的经济力量为我所用。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里不是旧时空,没有红色政权营造的统一、集权、强力的社会安全环境,反倒是更像美国初建时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仍旧死抱着旧时空纯文职岗位设置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

财税局作为元老院唯一的经济管理机关,应该承担起管理社会经济的责任,弥补上政府职能的缺位。按照统筹规划、统一建设、专业分工的三原则,建议元老院建立一只政治可靠、反应灵活、业务过硬的复合型人才队伍作为社会经济管理的尖刀,变被动为主动,以雷霆手段增进人民对法律的遵从度,确保元老院意志得到百分百执行,保证社会的长治久安和经济的有序稳定。

文章的第二部分就经济重案调查局的组织机构、职责权限、人员配属等细节提出了财税局三人组的参考建议。本着程栋“手脚尽可能长、影响尽可能小”的指示,一是经济重案调查局低调的定编为财税局直属二级单位而且设置在省(市)一级,县(区)局只设派出机构。

二是经济重案调查局在职责范围上不再局限于涉税案件,而是负责对包括金融市场在内的整个社会经济秩序进行监督检查,重点打击扰乱经济管理秩序、金融诈骗、危害税收征管、制贩假币、走私、妨害公司企业正常管理等影响严重的不法行为。

在权限上,可以携带武器并拥有传唤嫌疑人和证人、逮捕犯罪嫌疑人以及搜查跟踪等强制性权力;为避免有效证据及资产的灭失,经济重案调查局还可对相关资料及资产采取先期查封冻结等保全措施。同时鉴于本时空土著普遍法律意识淡薄,暴力抗法时有发生,以武力为保护进行违法行为屡见不鲜,经济重案调查局应拥有适当自卫能力,确保调查人员自身安全的同时还能对不法之徒形成有效震慑,方便调查检查工作顺利展开。

在执行上,经济重案调查局除可依法对资产扣押拍卖外还可独立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起诉。以上权限采取一事一审制度,除查封冻结需县(区)级以上(含县区级)财税机关负责同志签字同意外,其他均需由省(市)级以上(含省市级)财税机关负责同志签字同意方可生效。

三是鉴于目前元老院治下归化民军政干部普遍文化素质不高,且经济重案调查局没有重暴力执法需求,故建议从财税局选调身体素质过硬的业务干部赴临高接受武装执法培训。同时考虑到萨琳娜元老在旧时空供职的烟酒火器与爆炸物管理局部分职能与经济重案调查局高度重合,而且萨琳娜元老本人不仅具备丰富的一线执法经验能力还有相当会计知识,建议组织部征求其个人出任经济重案调查局负责人的意见。

文件的正文后面还有一页附言,是写给程栋本人的。按照他们的经验,临高元老院里除了各怀鬼胎的实权大佬,还有有大量“凡是我不懂就投反对票”的酱油众。这页附言用最“粗坯”的语言告诉他们说现在社会上各种金融诈骗、偷逃税款等经济问题没有部门管,财税局作为对口部门而且有专业人员应该建立起一套管理监督体制,尤其是对其中阳奉阴违甚至妄图对抗元老院法律的人进行严厉打击。旧时空财税部门都是纯文职是因为国家给了一个无处不在的安全环境,本位面基层社会的混乱人所共知,要是财税干部还只能是纯文职,那就真是肉了,所以为了手下安全必要的自卫措施还是要有的。

晚饭时张筱奇问王企益是不是忘记一个人。

“谁?”

“警察口的,你当真不知道?”

“呵呵”王企益知道自己老婆指的是现在广州主持警察培训工作的潘杰鑫,他是国家警察刑事侦查处处长,据说在旧时空因为不满工作辞了职参加穿越。不过和他打交道,王企益总能感觉到这个人对经济问题有相当了解。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王企益觉得老婆多虑了“我们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甚至就假设他是经侦出身又如何?来到新时空这么多年了,他一点没有提及而是在刑侦上干的风生水起,显然他是打算瞒下去。自然也不会在咱们方案上跳出来扯后腿。”

“那萨琳娜呢?你觉得她会愿意来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相比现在她在警察局的闲散状态,她应该更喜欢咱们这个经济重案调查局,毕竟和联邦税务局刑事调查部很相似嘛。”

“哦,但是老公你不觉得咱们一次性把摊子铺的太大了吗?”张筱奇总觉得这套方案很难让毫无上位者觉悟的酱油众们同意。

“怎么说”王企益绞了绞手“讲道理,我们申请干的都是现在没人干的,不存在抢夺其他部门权力的问题。不然非等着出事抓瞎?当然,实际上……”

“实际上,你也不是特别自信对吧。”张筱奇边笑边端起茶杯 “从包税制那次我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我不懂我也不学,我也没啥解决方案,反正就是骂。技术细节他扯不过你,他就上纲上线讲大道理,大道理也讲不过你,他就干脆耍无赖,说什么反正我是元老,要不是为了为所欲为公候万代谁来这破地方。”

“那么你觉得呢?没办法这是现实。”王企益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

“我觉得,咱们的文章写得太官样了,政务院那几个明白的还好说,其他人,估计看都不看就会反对。”

“那还玩个J8!”

“以前我在大厅的时候,逢年过节小小不然的购物卡,人家也是给点的。几百块也不多,也不是托你办什么违法的事,但求他报税能顺顺利利,有点小瑕疵能照应下……”张筱奇白了老公一眼,“穿越过来就不是中国人了?”

十天后,艾志新从临高带回来了政务院的正式批文。方案已经被改了七七八八,王企益早就从艾志新的电报里知道了大概。幸亏程栋先期就和关键的警务法务口两位大佬冉耀马甲做了协调,满足了两者对部分权限的修改要求,又从关系较好的邬德那里要来了支持,加之在强化社会管理这个方面还算对的上马国务卿的口味,修改后的方案算是有惊无险的通过。

不过正式批文里,经济重案调查局的职权范围缩小为重点打击扰乱经济管理秩序、金融诈骗、危害税收征管、妨害公司企业正常管理四项。打击制贩假币和走私两项工作改为配合警察、海关。在权限上的改动更大,由原来的可以传唤嫌疑人和证人、逮捕犯罪嫌疑人以及搜查跟踪等强制性权力,直接改为只有24小时内的传唤和讯问权,跟踪搜查需要向法院申请许可,而逮捕权冉耀和马甲都坚持只能属于警察。当然鉴于本位面通讯的落后,可以暂时申请短期法院许可,待时机成熟后再采用一事一申请的方式。至于执行权,除了查封拍卖权限之外全部被删除,需要起诉的案件也要移交检查机关。考虑到现在检查院只有沈睿明一名元老,建议财税局派出业务干部在检察院挂职来专门应对经济案件。

但不管怎么说,机构总算建起来了。程栋安慰艾志新要向前看,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这次方案能通过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们低调地把经济重案调查局局限在财税局二级单位这个内设机构上。财税局作为有独立人事组织权的部门,按照第三次全体元老大会的决议细则,成立二级单位,他们只需要向政务院备案即可,这次程栋专门来政务院申请批文已经是相当重视了(毕竟备案和批文在以后应对起来效力差了很多),用不着再上大会和广大酱油众撕逼。

“这都不是关键。现在政务院批准了,不代表以后没人和你撕,政务院说到底也是要听元老大会的。我们会继续就这个问题和大家吹风,当然更主要的是,咱们得赶紧把之前谈到的那个元老基金会方案拿出来,让那些家伙知道早给他们开好了后门留足了豁免权。省的他们总觉得是个监管机构就是针对他。”程栋在艾志新上船前专门交代道。


起点更新后,很多人私信我说看的晕,大概画了个临高位面的流程图,并不复杂相信大家都能看懂。这个图和现实位面里的做了些改动,毕竟临高位面的规划民素质和信息传递都有很大问题。

临高位面的办税流程图

第四十节 一团乱麻

会后,曾卷姚玉兰黄平三人在王企益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114室。望着门窗几净桌椅整齐的办公室,曾卷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论学识首长们个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几千上万里外的蛮夷嫁娶之事都能娓娓道来。前几日偶尔听到张首长和南主任等一班大厅女同事闲聊起建奴,说是蒙古科尔沁部里有一女子唤作大玉儿,篡明天启五年年方十三,嫁与建奴黄台吉为妃,育有三女。这女子虽为奴酋之妃,儿时却与黄台吉十四弟多尔衮是青梅竹马,怎奈世事无常父命难违,郎情妾意相见只能无言。仅这些也罢了,偏偏这大玉儿的姐姐海兰珠两年前(1634)也被那奴酋黄台吉收入宫中甚是得宠……这闺阁之事件件桩桩竟如亲历(张筱奇:姐姐我熟读孝庄秘史问你怕不怕)。如此这般,纵是饱学之士亦不能为。可平时首长们做派又有时简直与武夫乡民无异,就连张首长走路也是一副赳赳的样子分毫不见为人妻为人母该有的温婉。刚刚会议上,艾局长猛的把手往下一劈告诉他们说往死里查,杀气腾腾也无为上官者应有的沉稳。曾卷觉得就是衙门里的老煞星怕也不会这么粗鲁。

徐伟哲和楚小冉很快就到了,两人都是被临时通知的,进来落座后一脸茫然。王企益安排把卷宗给他们让曾卷讲解下基本情况,就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去了。

他和艾志新在罗家这个案子的处理思路上有一点分歧。艾志新坚持的是暴力机关理念,把财税局定位在国家权力的体现上,以刚性的管理保证民众的遵从度。具体到7·12印花税案,艾志新希望藉由这次机会给广州城的大户们一次狠狠的下马威,即便没瓜葛的也要打草惊蛇,让自打元老院进城后还未真正感到过肉疼的这些家伙明白该怎么当顺民。他指示的所谓“突破一点牵出一串”,其实就是打算在商户尤其是大户之间大搞株连。不过就王企益实地普查了解的大明商业中的金融行为,远比想象的密切,互相拆借入股更是多如牛毛。虽然财税局管理已经非常粗放,但架不住商户们更加“粗放”,要是真的发现一条顺着查一串,估计全广州大小商户全得完蛋,打击面实在太大。王企益认为本时空位面的财税局承担的不仅仅是财政局+税务局这么简单的工作,作为元老院唯一的社会经济管理机关,应该重在“理”,除了税收,更要打理好经济秩序注重培植税源,“挖大池塘养好鱼”也是职责之一。现在广州财政收入已经有了保障,再抓住大户整个群体往死里弄,实在没必要,树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好。况且元老院广州建政刚刚一年,各种政策其实土著们了解都很有限,不仅要给他们一个警示,也要给他们一个缓冲,一个机会,让他们自我纠正主动和元老院保持一致,先礼后兵嘛。

这些分歧还好,毕竟都是暗的。二季度征期开始前张筱奇回临高照顾孩子,同时总结广州经验着手对海南大区各级政府财税体制进行完善,艾志新也按照计划去临高就政务院关于广州市税收共享分级试点方案备询。王企益自己死皮赖脸非要跟着老婆 “回去看看”,直接导致广州市财税局元老班子空位一周多,真真是把本来还想他在广州坐镇值班的艾志新得罪的不轻。

一团乱麻啊~王企益揉了揉太阳穴,穿越穿越,穿越又如何,本以为做了人上人不用再费心劳力,没想牵扯到人财物该撕一样撕,甚至还不如当年那个难缠的县委书记好应付,那时好歹大家都心照不宣有底线,而临高这群粗坯那是真敢骑到你脸上撕啊……他抬头发现屋里其他人都在沉默的翻看卷宗,不禁又一丝苦笑。

上面不好对付,这下面也不好对付。一个旧时代不成器的读书人,一个没家没口的难民,一个拖着女儿的寡妇,一个反抗过“政府军”的前土著,最后加上一个忠诚的告密者……还是3男2女,真TM神搭配,这要是不让好莱坞拍成系列真是可惜了。

坑,大坑,他手指轻轻在茶杯把上来回蹭着,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些家伙用出去。虽然眼前几人可以说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货了,可这成色实在是不让人放心。别的不说,就这年纪,除了楚小冉年纪稍长,其他全是20岁上下的毛头小子丫头片子,千万别性子起来捅大篓子就好,那可是会毁了他们一辈子的。

稳,还是应该稳字当头,王企益突然想起来还在临高时候BBS上看到的一句话------“结硬寨打呆仗”,放这里真是再恰当不过。

“大家都看过案子了吧,稽查处李处长写的还是很详细的。”王企益坐直身子扫视了一圈,这屋子装修的太像旧时空了,他己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在基层挂职时的感觉,“现在案子不熟,你们之间也不熟。所以今天工作我的要求是,第一把卷宗看透,第二你们之间要多交流,不光是关于案子的。这几个月既然要搭档,我可不希望到最后散伙你们还是点头之交。明白了吗?”

“明白了!王局长。”五人齐刷刷又站了起来。

“坐坐坐,我们这是案情讨论,不是表忠心大会。”王企益对归化民特喜欢的这套实在是没好感,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发明的?“我先简单安排一下,徐伟哲……”

“到!”

“坐下,坐下!”王企益双手捂脸无奈的摊在椅子上,这军训效果也太好了,“我说,在这个屋里不管谁说什么,都不准再这么一惊一乍了,明白没有!?……姚玉兰你干什么?坐下!”

姚玉兰听到王企益的话条件反射又要起立,被生生打断。一时间半弓着身子撅着屁股,手按在桌子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快坐快坐。”王企益看她在那里好不尴尬赶紧伸手再次示意她坐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哲伟带头,其他几个人也轻轻的哄笑起来,气氛顿时融洽了很多。

见姚玉兰要坐回来,旁边的黄平赶紧把她的凳子顺势往前一推,“没事,快坐下吧。”看姚玉兰羞的满脸通红又赶紧宽慰道“大家是高兴王局长说以后不搞这套了,不是对你。”

第四十一节 办公室晚餐

下班的哨声已经响过两次,但王企益依旧滔滔不绝、龙飞凤舞的在演示板前又说又画,他所谓的“简单一讲”从下午上班到现在已经5个小时没停歇了。底下的五个规划民干部倒是没有敢打瞌睡的,可一脸的茫然也说明他们已经被王企益慷慨激昂的“指导”搞的一脑子浆糊了。

“你们记住,视同销售货物的意思就是向购货方收取货款或者开具收据……”王企益对自己手下的麻木表情毫不在意,越讲越HIGH。穿越来七八年了,讲的话都是大而全,培训班上也只能教教基础知识,这么痛快淋漓的讲业务一次也没有,这次终于舒爽了,管他们能不能听懂。

“砰砰砰”

“请进!”

“王首长,食堂已经开饭了,还是像中午那样送来吗?”

“行”王企益抬手看了下手表,“哎呦这么晚了,你通知他们一下,抓紧送过来。”

“好的”

曾卷的晚餐吃得和午餐一样安静,其他人也是,屋子里只有嚼饭喝汤的声音。王局长首长的威严在那里放着,谁都不敢乱说乱动,加上首长自己也算不得很会讲话的人,他起了好几次话头想活跃下气氛结果不了了之,气氛反而更尴尬了。

“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去上培训课了。”王企益很有自知之明的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就算吃完了,“下午讲的能听懂多少就算多少,不用放在心上,主要有个感性认识就行。这样,曾组长……”王企益起身顺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曾卷,“你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晚上没任务。”

“是!首长!”

“又来这套!我走了,你们聊聊天熟悉熟悉。”

王企益走了,曾卷的心事却来了。显然刚才王企益的交待就等于让他在晚上这段时间主事了。他不明白首长为何把这事安排给自己这个无论资历还是出身都轮不上的大头兵,仅仅是因为自己座位离首长近?

“呼噜噜……妈耶,刚才可憋死俺了”没等曾卷细琢磨,一个喝汤的声音就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舒服!”许哲伟把空碗嘣得往桌子上一放,卷起袖子就在嘴上抹了抹,“看啥?没见过老爷们喝汤?”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哎呀,许兄,你刚刚是憋的有多厉害?不至于这样吧。”

“谁说不至于,俺原来都是这么喝汤。今天这是陪首长吃饭,我看你们都小口小口的,我哪会这,只能干嚼饭,一口汤都没敢喝。”

“许兄一看就是豪爽人”曾卷转身从汤捅里舀了一勺汤给许哲伟盛上。

“我自己来自己来……曾组长太客气了。”

“没事,这桶离我近嘛。听许兄这口音是北方人?”

“恩,恩恩,俺是山东人,莱州的。”许哲伟头也不抬扒着碗里的饭。

“莱州?那可是去这广府三四千里地吧。”曾卷有些吃惊的放下筷子望着许哲伟。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首长们都是从比广府更南的琼州而来,为什么偏偏干部里却有这么多北方人尤其是山东人?“从山东一路行来,想必不容易。”

“坐首长的大船,没啥不容易。”

“坐船?”曾卷不由瞪大了眼睛,虽然广州洋商众多,这城里基本家家都能和做海上生意的挂上点亲戚,但在大多数,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眼里,在海上跑船都是九死一生的买卖,不管是人还是财物说没就没了,这首长们居然敢用船从山东接人到琼州,还接了这么多人!这一路该遭多大罪啊。“海上乘船恐有诸多不适,家里老人孩子可能受得了?”

“家里?没老人没孩子。全给人砍了,媳妇也糟蹋死了。只俺一人跑出来。”许哲伟依旧头也不抬的扒着碗里的饭,“奶奶的真吃不惯这米饭,还是馒头过瘾一手一个啃着吃!”

曾卷登时有点讪讪。他记的在元老院解放广州之前,自己和小伙伴们城外闲逛时还争论过这山东平叛方略,四个人站在土包上挥斥方遒,对自己的计策甚是得意。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山东人,从叛军手底下家破人亡只身逃命出来的人,让他觉得那时候的指点江山太好笑了。

“咋?”许哲伟放下碗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曾卷,“没事!人死不能复生。那个狗娘养的孔友德让元老院砍了脑袋,给俺们报了仇。就凭这,俺这辈子跟定元老院了……魏首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哈哈哈”

“咯咯咯”

“你们笑啥?”

“那你不去当兵,跑这里耍算盘。”

“楚姐,你别笑。不是俺自夸,就俺这体格刚进工厂就被动员去参军了。”徐伟哲不自觉的挺了挺胸整了下衣服,“谁知道这元老院耍算盘的比拿枪的气还足,他们让俺去职校学财税。你呢,楚姐?你是广府人吧,怎么来的这财税局?我听说你还有个闺女在临高上学?”

“和你一样,蒙元老院搭救才有今天。”楚小冉脸上一下没有了笑容,低下头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嚼着。

对楚小冉而言,过去的痛苦记忆一点也不比徐伟哲少。她父亲是个老秀才,对她甚是疼爱,自小便教她读书识字。出嫁后随夫来广府,夫妻二人打理铺子夫唱妇随,小日子很是过得,几年来虽只诞下两女,但丈夫并不为意,一家四口也算其乐融融。哪知天不遂人愿,这些年世道越发的乱,官府加征加派不断,两人费心费力才算勉强维持。可丈夫却一个没注意染了恶寒,只几日连药都没吃多少便撒手而去。楚小冉无子,婆婆和小叔子死咬是她克死了丈夫,没将她卖到窑子里就算开恩了,不等头七过去就把她赶出了家门。楚小冉举目无亲,无路之下便带着两个孩子随着流民奔广州而来。

大女儿受了惊吓,没走几日就浑身发烫胡言乱语,又缺衣少食,饶是楚小冉哭干泪也没留住。经这一折腾,楚小冉身上仅有的一点细软也花了个干干净净,彻底成了难民。一路踉踉跄跄来到广州城下,遇到人牙子要买她,但却要丢下刚五岁的小女儿。楚小冉抵死不从,结果母女二人被人牙子暴打一顿后丢在城外任由生死。她抱着已经饿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女儿,觉得轻如纸片,孩子软软的摊在怀里几没了生气。弃女独活楚小冉是做不来的,想到病忘的丈夫和大女儿,她万念俱灰,干脆胡乱找了根草绳把自己和孩子捆在一起。阖家投河一路上她不知见了多少,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也罢,这就是命。孩子别怪娘,娘带你去找爹爹和姐姐,楚小冉喃喃着向河中走去,被水打醒的女儿突然就死命挣扎起来。娘,不要淹死我,我不想死,娘我不想死啊,求求你啊,娘~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楚小冉已经呆滞的眼神有了点活动,最后还是没能舍得继续往前而是拖着几乎不喘气的女儿进到广州城。既然抱定和女儿同生共死的念头,楚小冉刚烈的性子便又起来了,直接带着孩子闯进一家大酒楼,如疯婆子一般讨要吃食,几个伙计死命都没有把她拽出去。末了来了个胖胖的公子,端给她一碗压得结结实实还盖着肉的饭,还交代下人把她们母女二人送到慈惠堂。后又由郭东主安排渡海至临高,自此母女二人才算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你女儿厉害啊,是在芳草地对不?我听说那可是出天子门生的地方。你这当娘的以后可要跟着享福喽……”许哲伟犹自在那里絮絮叨叨,楚小冉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第四十二节 花捐


写在前面,这章时间有点赶,加上楼主感冒中,所以肯定很多不足,大家多提意见吧。我会改,牛大也好用。

1636年的广州是没有夜生活的,就算有也不关王企益这个中年老年人什么事情。孤身在广州,既不像刘翔那样有秘书可以啪啪,更没有慕敏那种半夜拎枪上街查岗的风范,所以今天培训结束后艾志新喊他去宿舍谈谈事情,他一口答应下来。

进到屋里王企益才发现除了艾心懿好像又多了一个女孩子在侍候。

“咱局里的?不像啊。”王企益靠着艾志新的肩膀低声问。

“没有,不是,你别瞎说,”艾志新马上义正言辞的来了个否认三连,“有你老婆在那坐镇,我可不敢。”

“呵呵”王企益不置可否的干笑了两声。

“就是那个几个哥们代我选的,说毕竟……”见艾心懿转到旁屋收拾东西去了,艾志新才小声的说,“心懿还是有些不方便。再说女仆学校撤了以后成立的文理学院这些学生综合素质还是挺高的。你懂得,除了床上,两个人沟通也是很重要的,不然跟活体娃娃有什么区别。”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企益没有生活秘书,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发言权。

“老王,我们直接说正事吧,别耽误你休息”艾志新看到王企益的表情才发觉失言了,对面这位可是三个闺女,不是说只有女儿的父亲是天然的女权主义者么,自己以后可得注意了,“刘翔那天的话还是想开征其他一些税,你怎么看?”

“蓄奴税这个简单,咱们在临高已经有成熟的模板了,拿过来用就行。宗族税这个也不难,就是宗族地产这块需要等清理田亩以后才能确切知道,如果刘翔逼得紧,直接按地契上征也能应付。谁让他刘市长的手连城门都出不了,再说……”

“他还说了花捐,你觉得这个怎么做比较好。”艾志新一看王企益又要开始发散,赶紧打断。

“这个啊,不好弄”王企益心叹了一口气,“太乱太脏。”

“乱我觉得是,但是脏?”艾志新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你说这两块钱,哪个是干净的哪个是肮脏的?”

“也对,干嘛吆喝嘛”王企益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问题牵扯太多不好把握基调。”

“这有什么不好把握的,刘翔意思是逼娼从良,鼓励劳动,那咱们就是寓禁于征。其他元老的意见你也知道,一是广州不是临高,男女比例没这么扭曲,二是如果一个女人躺下就能赚钱谁还去工厂车间,再一个,做娼妓的不孕不育比例太高,严重浪费生育资源,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自出生就生活在元老院治下的人口,最后,这也是那些普世派和你老婆这样女元老的意见不是?”

“别,我老婆没有,我老婆不是,你别瞎说”王企益听出话外音,赶紧把否认三连又丢了回去。“我们俩都是三十好几奔四的人了,这点还看不明白?你看她跟着杜雯闹腾了么,她可是先认了南婉儿当妹妹在前的……”王企益一脸委屈,那晚查房不是管你艾局长下半身啊。

“哟,小姨子?老王你好这口!”

“滚!还说不说正事。”

“说正事说正事”艾志新和王企益掰扯完感觉心情突然好了很多,男人嘛还是和男人好沟通,“要我说,这花捐该征。”

呵呵呵,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啊。前些日王企益发现艾志新老是说什么自己是甩手掌柜落得清闲,这种苗头很不好,领导班子内讧可是会出大事的。所以最近他都事事注意,避免抢了艾志新的风头,无论有没有第三人在场,比如今天,关于这个拍板征不征,征的原则有是什么,要是在过去艾志新问第一句的时候他就说了,但现在他觉得还让艾志新先开口比较好。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还没引两句,自己就跳出来先说了。奶奶的,比旧时空装模作样还累,王企益深感无奈。

“但是征,不能照搬临高模式。”艾志新见王企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还在发愁思路,不等他开口便开始讲起自己的腹案,“重税这是必然的。我计划双管齐下,在严格落实临高“黄票”的基础上,第一严厉打击各种私娼、暗娼还有那种什么一楼一凤的小窝点。这些人大多做这行当都是为了糊口,而且卫生风险很大,难于管理。现在广州城里活计这么多,招女工的地方也多得是,待遇不比卖身子差,逼她们出来干活。”

“对,是这个理,不过这个不是咱们财税局能做到的吧”

“我之前和刘翔沟通过了,其他广州元老尤其是林大夫他们卫生口是极为赞同的。抓到直接劳动营干活。刘大府高兴着呢。”

“那好那好”王企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第二就是对风月场所课重税,不管里面什么项目,一律从高征收,压缩它们利润空间。现在人员流动自由,它们不敢把这些全部转嫁到妓女身上,不然人就都跑了,要是提高收费的话,全广州风月场靠几个大户撑的起来?就算最后活下来的,随便查查还能没事?查封拍卖,紫明楼接手,顺理成章。这期间估计很多妓女早就出来工作了。”

艾志新一席话听得王企益目瞪口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对面坐的是一只毛熊,还是正宗的。

“你觉得怎么样?”长篇大论完艾志新忍住抽烟的冲动,牛饮了一大口,旁边乖巧的女孩子立刻把杯子满上。

“这样好管理么?那些风月场咱们又不了解底细,就是想从高也没得标准。”

“问裴秀丽啊,她那还有那个什么高老爷的小妾据说是瘦马出身,这点事还不门清。再说上次警察局搞风俗业整顿,那些女的都签了合同,用这个做基础不就行了。”

“也对”王企益想了想,“我觉得临高黄票制度挺好的。”

“没错,还强制体检,不合格的不给黄票,这样咱伏波军战士去的时候也放心了。不然军队里弄出啥事可是要命,他们统共才2万多人,多金贵。”艾志新不知道王企益突然倒回去提黄票做什么,但是对于这个制度他是很赞同的。

“我觉得吧,既然广州也要推行黄票,反正每个妓女都要检查,不然不给发票……”王企益挪了挪身子靠艾志新近了点,“不如在卫生口给她们做检查的时候一并征上一笔?”

“恩?好主意啊老王”艾志新突然茅塞顿开“这不是保险公司和车管所收车船税翻版么……”

“呵呵呵 ,都是车都是车……”

“老王,这不是你的风格。”

“别闹,我是正常男人行不行?”王企益又展开本子,艾志新瞟了一眼,似乎是自己刚才说的,顿时感觉十分满足,“我觉得吧在黄票这里我们可以做大文章,因为风月场不好控制,但是黄票好控制,检查也简单,不认字都能分辨,没票直接劳动营。我们可以搞个举报制度,我记得前段时间刘大府找力工每天是五分钱,那就举报一次没黄票的奖励五分钱。你想啊,遇到没黄票子的,这嫖完不用给钱还有奖金拿。。。”

“老王你真不是一般的坏,哈哈哈。这个和打击暗娼什么的倒是能结合在一起不用一事两做了。”

“我们吧,把这个黄票审核费用提高,大概提到比较大的风月场的一般姑娘缴完费用余资仅能吃饱这个程度……”

“老王,你这是……柿子专拣软的捏”

“这是自然,风月场管理需要多少成本?这黄票审核反正卫生口都要做,多咱一道手续,基本零成本征收。再说,你板子打到那些老鸨身上,那些卖肉的女人未必觉得疼,黄票这个可是板子打在她们自己身上……公司损失1000万和你丢了100块钱哪个你肉疼?”

“恩,这心里就会想,是不是应该换个行业而不是换家公司。”艾志新若有所思,“哎不对,老王,那那些行院你打算怎么搞?”

“这个嘛”王企益把本子又往前翻了一页,“这是那天刘翔说完征特种税之后,我去裴秀丽那里问到的,你真没说错,那个苏爱真是个人才。你看着行院啊,和咱们想的妓院还是不同……”

“这我知道,你说重点。”

“哦哦”王企益被打断话也不气恼,继续慢悠悠的拿笔在本子上滑着“它的收入基本可以分为三大类,一是嫖资,二是服务收入比如吹拉弹唱提供酒宴什么的,三是销售货物收入,行院里是有专门卖的东西的价格还不菲。有人会长期包养某个女人姑且也算在嫖资里。除此之外还有那种梳拢的收入,不过现在这属于买卖人口,抓到就要重判,已经基本没有了。我觉得我们完全不必分这么细致,就分两类,有性交易的收入和无性交易的收入。”

“老王我有点明白你意思了,有性交易的,直接用黄票由下而上的把这个成本逆传导到行院,压缩她这方面利润。”

“是的,而且相比咱们调查行院也好行院自报也好,从黄票入手可以说是精确打击。”

“那行院呢?你别说”艾志新撑着头举起一只手,制止了王企益, “行院是不是就按照正常企业管理。给它加点重税,但没必要高到离谱,毕竟服务收入和销货收入算是正常经营嘛。”

“艾局,没错。我想的和你一样。也要给行院理论上转型的机会嘛。”王企益觉得可以结束了。

“行,你要不回去整整这个特种税方案?”

“这没问题,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哈哈哈哈,老王,你们两口子可真是时光献给元老院了。”

“哈哈,艾局你也要保重身体”王企益装模作样的朝艾心懿方向看了看,“不过刘翔说的这个特种税太不好听了,跟做贼一样。”

“难道叫花捐?”艾志新对当初包税制被喷的惨痛经历心有余悸。

“我看,审核黄票时候收的税,也归在印花税里,不过税目是风俗业证照,到时候有专门的贴花贴到黄票上也便于检查不是。至于行院,就按照娱乐业好了,流通税下的娱乐业税目,旧时空是20%,咱给他30%。这样整个风俗业征收下来,税种上没有任何一点有可能让人看到我们在收皮肉钱的地方,反正按照三次大会决议只有税种才需要全体元老大会审批,税目只要政务院和常委会通过就行。”

“高人,真是高人”艾志新这次是由衷的佩服王企益了,这在基层干过就是不一样,糊弄领导的本事一套一套的,还都滴水不漏,“不过要这么说,咱们的税目改革也该提上日程了。”

“应该的,不行借着这次机会推开吧,给刘翔一个惊喜。”

“哈哈哈,行。就按老哥说的办。不过这么一来,再叫流通税就太不合适了,我看还是按原来旧时空叫法,营业税吧。只要营业就缴税,管你干什么的,很合适覆盖面也广。”

“这最好不过”王企益心想,大兄弟你可算发现流通税名字有问题了。

第四十三节 澳洲人的新花样

小冰河期的广州夏天依然酷暑难耐。即使已经换装短袖夏装,李子玉还是满头大汗。看着街边荫凉下坦胸漏怀摇着蒲扇等活的力工,李子玉觉得身上制服粘的更难受了。

从临高回来将近半月,无论局里还是首长都没有向他提及任何关于升迁的只言片语,照旧是治安科普通科员,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兼职的巡警工作更让他隐隐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但是工作还是要做的,街还是要巡的,现在整个警察局都是一个萝卜好几个坑,没机会给你偷懒。只能无精打采和跟在后面的赵贵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

“玉哥,现在香山奥是不是有元老院的大船?”

“或许有吧,那地方原来荒凉的很,就一些疍户。后来听说首长们在那里建了码头”

“我听吴妈说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在香山奥,当什么海军……”

“哦”李子玉毫不关心,这年头投军求口饭吃的人太多,更何况元老院的关饷高的多,也从来不拖欠。

“吴妈说她儿子每月最少也有2两饷银……”

“多少?!!!!”

“二,二两……”赵贵被李子玉吓了一跳。

二两?每月二两饷银!这群不识字的丘八,凭什么拿这么多。我一个警察局堂堂的小队长,识文断字,天天从天亮忙到天黑累得像狗一样才不过每月一两。用得着拿银子喂这群在水上讨活的疍民?元老院真是瞎了眼。李子玉愤愤的想。

“阿贵!你不要再抓了!”眼见赵贵手又要往裤裆伸,李子玉抄起警棍,一个非常标准的反手击砸过去。

“玉哥,别打”赵贵怕吃疼赶紧把手收了回去,“玉哥,前面就是董家铺子了,咱们转悠这一上午了,去歇歇脚吧。”

也罢,李子玉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心想,这大热天的去看看董小姐也不错。

董家铺子如今早不是当年两间小屋当街卖山东煎饼的模样了,自打董明珰在张筱奇的指导下重新张罗了铺子,这生意眼看着就一天比一天红火,加上广州城里的规划民越来越多,董明珰干脆一口气又雇了两个女工,把旁边的门面也盘了下来。这不昨天那屋子刚刚打理,按照澳洲人说法是“装修”完毕,董小姐正在柜台后面边理着账,边等卫生警察上门检验。一抬头便看到李子玉和赵贵向这边走来,赶紧绕到店门口招呼俩人。

对于董明珰,李子玉觉得很难用一句话描述自己的感觉。起先他是有点看不起的,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当街抛头露面做买卖太不成体统。后来随着接触又觉得这董小姐是位特立独行的奇女子,心里也开始有那么一点其他的想法。而现今,这董小姐既是郑首长钦点的“典型”,又和财税局的张首长攀上了交情,比起自己这小巡警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看到她自己就觉得泄气,凭什么有的人就这么幸运。

今天董明珰穿了一身标准的澳洲装---青花连衣长裙,莲藕一般白生生的小臂整个都露在外面。对于在临高见过大世面的李子玉来说这本不是什么稀罕,只是,只是为何见到董小姐这么穿就想咽口水?李子玉赶紧收回心神,把眼睛移到店铺墙上。但见墙上除了之前的卫生许可证和税务登记证之外又多了个铜钱一样的贴纸在下边。

“这是财税局前天刚给贴上的”董明珰眼力价极好,看到李子玉稍有疑惑便主动解释说,“这好像是首长的主意,说是缴没缴税一看便知。”

这倒是稀罕,李子玉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没错,这贴纸上的暗花也只有首长们能做出来。

“缴了税便领这个回来贴上?”

“哪有这么简单。”这会还没到饭点店里无人,董明珰一边招呼李子玉他们坐下,一边安排兰儿斟上茶水,“这个贴纸是缴税以后财税局的税管员来挨家挨户贴的,凡是上半年有缴税的商铺都有,不过附近这几家并不相同……”

“如何不同?”李子玉顿时来了兴致,在原来读书的时候,他就最喜欢看这些澳洲人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地方玩出大花样。

“你看我家这个,白色的”董明珰指了指墙上又指了指街对面,“那边的佟掌柜家就是绿色的。”

“这里面可有说法?”

“那是自然。昨日带队来的陈组长说了,这贴纸分为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白色、绿色、蓝色。这白色呢就是照章纳税一次的标记,比如我家是上个月才第一次缴税,自然就是白色了。绿色是连续两次都照章缴税才给的。至于这蓝色,那是要连续四次,也就是一年缴税都没出问题,才能领到。对面的佟掌柜就是年初头一批缴的税呢。这条街上算上他只两家有绿色贴纸,这几天得意的不得了。”

“哈哈,佟掌柜那个铁公鸡如**杆子缴税还高兴了?首长们的手段真是了不得。”

“玉哥,这就是你不懂了”董明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以往挂在嘴上的李警官在这换成了玉哥,一时间让李子玉心里猛跳了一下, “你再看看这贴纸旁边是什么。”

“大食数字嘛我认得,是一,红色的。”

“这便是另一个门道了,这1就是说我这铺子算是1级,也就是营业额最少的一个等级,红色表示生意还不错,若是个黑色的1就表示生意一般。这1级呢,每年1两银子的税合到每季不到3钱。也就是2毛五的新币了。对面佟掌柜是2级,这税就要高出许多,每季定额4元。当然这税可不是平白多缴的,作用大了去。旁的不说,德隆你听说过吧,以往德隆只放款给做大买卖的,利息比街面上同行里不知低了多少,最近风传德隆打算也给小户放款子……”

“那又如何?”李子玉想不通这德隆放贷款和财税局的贴纸有什么关系。

“要想跟德隆申请,首先就是这个等级啊,要是2级以上,然后一年照章纳税才行,也就是这个贴纸换成蓝色。佟掌柜已经够2级,只要下半年缴税没问题,贴纸换成蓝色的就能申请德隆贷款了,他高兴的是这个。开门做买卖谁都有青黄不接,银子短手的时候,申请到德隆的款子光利息就能省去一大截。再说这都知道这德隆是首长们的生意,借了德隆的款子就等于首长们入了股,街上那些个想白吃白占的也得掂量下万一把铺子搞黄了钱还不上,这掌柜跑首长那里一哭,他们受不受得了。”

“妙,这当真是妙啊,只是这后一层我怕首长们都没想到。要这么说,像高举高老爷那里岂不是要贴3级了?”

“高老爷?高老爷那是真真的豪商,怎么能和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混在一起。”董明珰自嘲的笑了笑顺手给李子玉满上茶,“我听佟掌柜说的,这一级二级都是我们这些,恩……定额缴税的才用。人家高老爷那样的豪商大户是什么“查账征收”,那贴纸是一个带着祥云的黄澄澄的铜钱,不光又大又好看,还用一个玻璃框子镶起来……关键是这个铜钱下面一排粗黑的大食数字,标的就是他统共缴的税。”

“为何他要把缴的税注上去?”

“这个说来就麻烦了。玉哥你家里没有做生意的吧……”

“没有,不过我有朋友倒是在做点买卖。”

“那就是了,你可以回头问问他。这做生意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要有场面。这广州城里僭越的绿呢大轿到处都是,为何?你赚的多赚的少,人家不知道,只能靠看你的场面判断你有没有本事(其实现在社会一个样)。场面大了别人才信得过你的实力,才有人愿意和你做生意。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无所谓,像高老爷那样的大户们对这个场面可是看重的紧。这缴税的贴纸一挂,就等于是告诉各位,税都能缴这么多,我做的当然赚大钱的买卖,谁还能信不过你?这可比置办几顶绿呢玻璃窗的轿子好使多了……”

“玉哥,玉哥!”李子玉谈完了墙上的事刚想再问问董明珰身上的衣服哪里来的,正在外面抓裤裆放松的赵贵就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阿卷过来了,看样是找你。”

“阿卷?”李子玉有些摸不到头脑,他知道曾卷负责的片区并不在自己这块,怎么上班时间来了?

“玉哥~我就知道你准在董小姐这里……”曾卷拖着长音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俩人。

“去去去,外面说,”李子玉见状赶紧迎上前把曾卷拽到了街上,“什么事?”

“给你这个,陪我去阿毓家走一趟吧”

“阿毓家?”李子玉打开曾卷递过来的函件,见上面写着:


广州市警察局:

兹有我局曾卷同志因公需前往XXXX地(说实话我不知道张毓家老店在哪里,按规定这里应该写具体的地址),处理涉税案件一宗,望贵局协调警力陪同。

广州市财税局

1636年8月10日

下半页空白处是局长的签字:同意,转相关片区---慕敏。紧接着第二行是科长的意见:决定由李子玉及赵贵同志陪同----练霓裳。

“阿毓不是在大世界么?”

“他这几天都在老店,走啦,没什么事情,流程而已。”

第四十四节 李子玉的新任务

对于陪着去处理案件,李子玉是无所谓的,反正没这事他也得在街上溜达,而且刚才和董小姐聊了聊天感觉心情好多了。

“阿卷,你这不会是去抓阿毓吧”李子玉开玩笑道。

“没有,阿毓什么事都没有,你还记得他之前不是说过买地吗?”

“嗯”

“就是合同有问题,局里决定让他废了合同重签,补缴税款。他不是责任人。”

“哦,那就好。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李子玉转头看了看曾卷身后,“就你一个人出任务?”

李子玉如今也算是澳洲衙门里的老人了,澳洲人做事的风格他越来越熟悉,就比如出任务一般至少是两人。

“还有许同志,我让他直接过去等我们。要不是这函件回执上要有你和阿贵签名,我才懒得找你。”

“男的?”

“废话”曾卷被李子玉问的莫名其妙。

“那为何上周管这条街的李同志组里多了个女的?他说每组都有。”

“哦,你说这个事啊。这是我们局的新办法,以干代训。张局长安排征期过后征税大厅除留两到三人值班外,全部充实到一线打下手,学习实务。过两天报表做完了,机关税收统计处的姑娘们也要来一线。你管的这条街不是重点区所以只安排了一个人,重点区每组最多能加强三个人呢。”

“三个人……阿卷你好福气咯”

“哪有福气,我只是税管员而已”曾卷不无遗憾的咂了咂嘴,“人家去的都是税收核定处。才不会搭理我们这些新丁。”

“税收核定处?”李子玉一下子想起来了董家铺子,“对了阿卷,刚刚我在董小姐那里看到墙上有贴纸,听她一讲,你们财税局弯弯绕很多嘛……”

“都是三位首长的主意。贴完这个以后,还少不了麻烦你们警察。”

“这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注意到每个贴纸上有带颜色的大食数字了嘛?”

“董小姐跟我讲了,说是看颜色就知道生意好坏。”

“不是看颜色知道生意好坏,是按生意好坏分的颜色。首长们说我们税管员和税收核定处的人手少,也不可能每天都下户,所以对于街面上这些店铺生意好坏还真不一定比你们巡警清楚。”

“这倒是……”李子玉想了想,就他巡逻的这片谁家生意好谁家潦倒,他还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就算不太清楚的,凭着脸熟跟周围七大姑八大姨的打听一下也差不离了。

“所以啊,这第一就是你们看到明明连日生意都不错却还挂着黑色大食数字的,就要知会我们财税局一声,我们自然派专人核实,看是不是需要给他调高级别。二来呢,商铺有没有按规定悬挂张贴证件和标识,明明营业墙上却没有完税贴纸的也要顺道一并注意下……”

“又来了!真把我们警察当街面上的狗啊。这路是不是好走要我们盯着,有没有流民乞丐要我们盯着,卫生干不干净也要我们盯着,现在又来这套……”

“别别别,玉哥你听我说完。我们局长说了,这叫综合治税你懂不?不懂没事,反正你知道帮我们盯着不白干就成。我们会从财税局的经费里拨款给你们补助,也不多,每人每月大概七八分钱吧。”

“当真?”

“那是自然,我们财税局这点钱还能说了不算。几个单位的首长们已经会签完文件,我们财税局内部都接到通知了。估计你们也快。怎么样?只是平时帮着我们看看就能凭白多赚两天的工钱,还说的过去?”

“好,好,当然说的过去。果真财神爷,比又抠门毛病又多的卫生委强多了。”

“不止你们一家,据说郑首长,你知道吧就是管工商联的那位,还有广州和香山奥码头上的海关,卫生委都有……”

张筱奇最早计划的代收代缴/委托代征方案很顺利的把财税局从包税制的困境中解脱了出来,但后来就没了下文,直到二季度才开始逐步实施。这固然是因为方案需要细化然而更重要的是经过摸排他们发现广州的实际情况比他们原本想象中的最差还差。财税局三人在考虑到自己手下规划民干部数量和质量后,确定了“抓大抓整抓容易”的思路。 所谓“抓大”就是把城里的大户作为主要征收对象;“抓整”就是借助打掉牙行后在政府组织下新形成的批发市场直接进行大宗货物征税,这部分税款征收委托给郑尚洁的工商口去做,每个市场财税局派两人轮流常驻负责管理监督和接受举报,同样的由海关对出口货物代征税款。年度末财税局按照代征税款总额的5%从自己办公经费里划拨手续费至各代征单位。

对于定额核定缴税的纳税人,则按照“抓容易”的思路把他们归为两类,其中2级定额纳税人基本都是介于大户和小户之间的中间阶层,这部分商户经营行业比较单一,整体实力与真正大户差距也比较大,无独立建账能力或能力低下,但一般有比较稳定的营业收入和价值不低的固定资产。针对这种情况,王企益认为应该分别按照营业税和财产税核定定额,并要求他们自行前往大厅申报纳税以方便财税局加强日常管理。而1级的纳税人可以说是商业圈中的最底层了,营业收入大多仅限于维持生计,固定资产更不值一提,但数量巨大。在王企益眼里这些小苍蝇是用来解决社会问题的,向这些人征税成本远远高于收益,“苍蝇腿上刮肉”得不偿失。可是包括刘翔在内的大部分元老又认为税收不仅是钱的问题还代表着一个国家的统治权,向谁缴税是个大是大非关系民心的问题,于是妥协下来确定这些1级纳税人只象征性的缴纳税款。税款定额是分行业的一刀切,每个行业核定一个包含所有税种(其实只有营业税和财产税)的总定额,该行业所有1级商户都按照个定额缴纳税款。定额比照该行业平均营收和资产总额略低的原则确定(比如董家铺子这种餐饮行业就是每年1元定额,相当于广州公务员每月的基本工资)。然后由工商联和财税局出面,按照行业划分,每个行业指定一户代收代缴纳税人负责税款代收工作。

对于有在批发市场缴纳过税款的定额纳税人,准许其进行税款抵扣。基本原则是,如其在批发环节营业额未超过现定级营业额的上限则按照先征后返模式,在缴纳当期定额税款后向财税局提供批发市场管理处出具的代收代缴完税凭证申请抵退税款。考虑到新时空高额的拆借利息,张筱奇规定财税局征税大厅应在收到申请后的三日(非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退税,或者经由纳税人同意抵扣次期税款。对于在批发环节营业额超过现定级营业额上限的纳税人,则由税款核定处和管理处联合实地巡查,连续两个申报期均超过上限,上调其定级等级或改变征收方式。

广州财税局副局长办公室

“报告!”

“请进,哦,曾队长啊”

“报告王局长,您安排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张记同意废止合同,待重签合同后补缴税金。张家老店和其他商户签订的补充合同也通知他们一并废止了。”

“哦,他们没什么情绪?”

“没有,张毓和他父亲都非常配合,全力支持我们财税局工作。只是他们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重签合同,张记已从临高订购了大批设备机器,没有土地就无法开工建设厂房。”

“嗯,这个疑问很合理,他这应该是压了很大一大笔钱在这上面。不过不用担心,贵人聚那边暂时还不会动,姚队长今天去下达完处罚决定通知书后再给他几天消停日子,我们该寻摸条大鱼了。你知会张记抓紧这几天把合同重签税款补齐。”

“是!”

“行了,你回去吧,记得把今天的事写个日志。”

……

“报告”

“请进”

“报告首长,今天对贵人聚下达处罚通知一事顺利完成,没有遇到阻挠,当事人非常配合。汇报完毕!”

“咳咳~姚队长,你别总这么端着架子,放松点。”

“是!”

“……………………”

“王首长,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汇报一下。”

“你说”

“今天回来路上,和我同去的警察局的田队说他家和这贵人聚的罗掌柜是拐着弯的亲戚,他说这贵人聚其实根本算不得是罗家的。这罗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就投效了梁家,现在这个罗志祥根本就是纨绔。贵人聚能到今日全是靠了廖师爷打理。”

“这么说这个廖师爷倒是个忠厚之人。”

“怪就怪在这里,这个廖师爷并不是贵人聚的老人,而是前些年罗老爷子过世之后突然到罗家的,而且一进到罗家就成了说一不二的角,说是真正的掌柜也不为过。”

“有意思,有意思。”王企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漫不经心的走到姚玉兰身边。

“我觉得这个廖师爷,他,他的身上大有文章”,王企益站的太近了,姚玉兰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她不敢抬头只能保持目视前方的样子,眼睛正好落在王企益的领口上,不知道为什么脸开始发烫,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嗯,作为政保干部你这个判断很有职业素养,我们拭目以待吧。”王企益不咸不淡的说着从姚玉兰面前走开。就在姚玉兰要长舒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

“我家大闺女的事情,多谢你帮忙了。不过以后还是要先干好本职工作。”王企益冷不丁地从背后俯下身子,贴着姚玉兰的耳朵轻轻说道。

“是!为元老……是!王首长!”

“行,你回去吧。记得写工作日志。”

送走姚玉兰,王企益又慢慢踱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躺进椅子里。他对着太阳抬起左手,握拳,又放开,再握拳,再放开。突然狠命的把左手往桌子上砸了三下。“拍,拍,你拍个头啊。”

第四十五节 圈批

王企益四仰八叉的半躺在宿舍床上,百无聊赖。可能是因为缺乏作为“元老”的自觉性,相比东奔西跑活力四射的艾志新,每晚班后培训一结束,他就宅进宿舍不办公了,至于大世界里专门申请的元老宅邸,更是懒得去。

干嘛要这么累呢?王企益嘟囔了一句,又翻了个身。热死了,这广州夏天真不是人呆的,说好的小冰河期呢?在临高好歹还有冰块,房子也算通风。这里有什么?连宿舍都在财税局大院最里面,闷的不行。一想到刘翔和艾志新说不定现在正躺在凉榻上,女仆在旁缓缓打着扇子好不惬意,他心里就蹿火。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自己是带老婆来的,既没刘三的勇气也没柳正的魄力,自家老婆更不是董薇薇那种“宽宏大量”的主妇。门外的警卫员们倒是闲着,要不喊他们进来扇扇?一想到两个精壮汉子坐在床边拿着扇子轻摇慢扇的画面,一股恶寒直冲脑门。

唉~就这样吧,王企益坐起身子,使劲摇了几下蒲扇好像要赶走什么似得。床头柜上有今天刚送来的关于贵人聚资产组成的汇总报告。和王企益预想的一样,在缴纳10倍税额罚款后,贵人聚几乎立刻去和张记重签订了土地转让合同,然后罗家上下就全然不见了前些日子的紧张。

啧啧~这字真漂亮。这帮家伙可以的,毛笔改钢笔居然还能写这么好看。王企益随手捡起桌上的铅笔从股权人一列里挑了个最简单的名字试着在前面写了个“史”字……艹,真难看,两厢一比,更难看。算了,领导练好签名就行了,弄这许多干什么。王企益打定主意以后统统都改圈阅,画圈圈他还是自信能画的比较圆。

名单上七八户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单挑出哪户搁在过去都不比高举差。这些人都是几次讨论完筛选出来的,其实在李福来撰写的最早那份报告里有将近二十家。由于“各种原因”,比如听取刘翔、郑尚洁等驻穗元老对某些大户的看法之后,艾志新他们勾来勾去,最后发现名单居然缩水了一半还多。

这元老院怕是吃枣药丸!艾志新当时拍着桌子一脸悲愤之情全然忘了自己还勾没了两户。

王企益从头到尾又扫了一眼名单,感觉还是太长了。掰着手指头满打满算自己手下堪用的就五个大头兵,要搞七八家大户。真当这个时空的人是傻子么?可能科技工业他们怎么琢磨都会不明白,但应付官府人家可是老手了。不行,还得再挑挑。王企益捏着铅笔从名单上第一户开始慢慢往下捋……

林家?既然能排第一个,于情于理跑不了你了。嗯……徐……王……霍…………梁。就你了,能把师爷安排进罗家,占的份儿还这么少,手段可以的。不查查你都对不起你家在元老院的名头。两个了,差不多了……不行还得加一个,不然艾志新那小子肯定不同意。史?王企益一眼瞟见刚才自己写的那个丑了吧唧的“史”字。嗯,就这个吧。

画完三个圈圈,王企益又在名单右上角龙飞凤舞的写上“酌情重点检查三户,报艾志新局长审阅。”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起蒲扇又狠命摇了几下。可能是夜已深,温度似乎降了,牛饮完一大杯凉茶之后王企益觉得浑身舒爽了不少。抬手看看时间,马上九点,姚玉兰这小妮子怎么还没来。政保局的兵们,连元老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报告首长,财税局姚玉兰有事找您!”

哟,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让她进来。”王企益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踱到客厅。从某些角度而言,他其实很不喜欢自己部门里这个政保局的小姑娘。虽然他知道“十人团”是元老院批准的内保手段,而且这些年来也确实做出了突出贡献,起码自己大闺女在和谁写信这事还多亏了午木他们。赵曼熊的“秘密警察”们不能算错,即使在旧时空也不能算错。但在新时空面对元老院这个政治“怪胎”就显得有些水土不服了。王企益不止一次听其他各部门元老抱怨作为主官对自己手下“到底是哪个单位的人”这种问题普遍感觉不舒服。

今天上午他在刘翔召集的一个会议上见到了午木,他身边多了个女人,据介绍是政保局的骨干好像叫杨什么,专门从临高过来协助午木。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如何在这次“印花税案”中打击反元老院地下团伙。王企益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案子还没开始午木他们怎么就得出了这种结论,是打算搞莫须有还是玩先定罪再找证据那套?午木没详细说,王企益也知趣的没问。结果晚上饭后他找姚玉兰的时候,就被告知“姚队长出去了,没说去了哪里。”这让王企益很不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八成是“坐探”去汇报工作了。汇报什么?我们三个人玩忽职守还是用人不当又或者搞团团伙伙对元老院不诚实?虽然有要求不准收集元老信息,不过天知道这帮躲在角落的家伙到底记了什么。“等她回来告诉她9点之前去我宿舍”王企益恨恨的交代了一句,决定下次元老大会上赵曼熊再被人上眼药的时候自己绝对不再挺这家伙了。

“王首长,您找我。”姚玉兰脸色潮红,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跑来,或者其他原因。

“嗯,你把这个给艾局长拿去。”王企益面无表情的把自己圈批完的名单装到档案袋里封好口递给姚玉兰。

“是!”

“没别的事了,去吧”

“是”

“姚队长~”就在姚玉兰跨出门外的时候,王企益又喊住了她,“明天可能会有重要任务,你记得送完抓紧回去休息。”

姚玉兰一愣,犹豫了下旋即回道“是!”

第四十六节 梁府

梁存厚轻蹙着眉头,手中捧着早已冷透的茶盏,坐在书房中静静出着神,窗外一缕清风徐徐吹入,将桌畔的诗集柔缓的翻开,发出哗哗的轻响,让今日的风儿显得分外喧嚣。

贵人聚的事情似乎已风平浪静,可熟悉髡贼套路的梁存厚还是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明里暗里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的收紧,让梁公子感觉呼吸渐渐地困难,心烦意乱,但却又什么都抓挠不着,让他充满了四面不靠的虚浮的不安全感。

门外童仆轻声传道:“林尊秀林公子来了……”梁存厚似乎猛地醒来,放下茶盏,长出一口气道:“速请。不必到客厅,直接请到书房来。”

不多时林尊秀便急急走入,一见面也不客套,便将一张报纸放在案头,直言道:“梁兄请看,这是前日日报上登出来的新文章《财税的罪与罚》,小弟细细看了,文章写的是所谓澳宋征税的诸般判例和情弊,澳洲人叫做案例和解读。洋洋总总明里暗里都是一句话,依法纳税,隐税必究。可按澳洲人的律法,咱们参了股的暗门子买卖可全是非法生意,全在打击征缴之列,可其中行院、赌坊之类若是过了明路,不说补缴税款、罚没,便只这乡梓之间汹汹物议你我便如何承受,可少了这一大注流水运转,又如何与髡人周旋。”

梁存厚怔怔的看着窗外,许久才道:“昨日赵举人来了。”

林尊秀一怔,问道:“梁兄何意?”

梁存厚道:“赵家与我梁家素来交厚,多有银钱往来,昨日却将账目平了,又言语闪烁,怕是短时不会再与梁家往来了。”

林尊秀道:“这是为何?”

梁存厚道:“赵举人说自前些日偶得郑主任一言要他守法遵法后,他已将家中大小资财营生重新具结上报财税局,认罚认缴。昨日里特来告罪,言外之意,要梁家多多保重,好自为之。这怕是髡人要与我等不利了。”

林尊秀大怒道:“这软骨头的老儿,这髡人还未怎的,便将他吓得这般模样。”

稍一犹豫,林尊秀又道:“不至于此吧?髡人自诩仁德,梁家多次相助髡人,又共办善堂,王督伐琼之时又多与髡人便利,可说于髡人有恩,这般作为岂不让缙绅士子齿冷,日后如何得民心揽贤才?不得人心何以得天下?”

梁存厚轻叹道:“髡人之人心在小民不在士子,严刑峻法,苛待士人,却又擅百工、精农耕、通商贾、兴伪学,而愚民多贪图小利,不晓大义,视不过尺寸,故多为髡人所惑,虽不能收天下读书人之心,但髡人兵甲精利,而天子者,自古兵强马壮者为之,可虑者髡人如蠓元一般,怕是只恃弓马亦可腥膻华夏啊。”

稍一顿,梁存厚又拿起报纸,用手指点的报纸啪啪作响,道:“林贤弟,这文章我亦已看过,髡人心地险恶,前些时髡人便于报上广发税法,宣扬什么纳税光荣,税法面前人人平等,要士农工商一体纳税一体纳粮,全不存读书人体面,昨日又出这劳什子,明是讲哪些行止违了税法章程要如何惩处,实则确是先自立定了脚跟,站住了正统,广宣明示,便非不教而诛,我昨日又听闻有什么税务宣传员挨门挨户解疑释惑,讲完还要各家主、东主、掌柜、账房署名画押,这是什么?这便是异日公堂上的供状!知而犯之、以身试法,便是国害民贼,不纳新朝的税、不守新朝的法,自然就做不得新朝的民,所谓明正典刑,这便是明了,日后再捉住几只猴儿,怕是便要正了典刑啦。”说完,梁存厚自失的一笑,将那报纸啪的丢在书案之上。

林尊秀心下冰凉一片,沉默半晌,突然愤愤道:“那、那便如何?全广州谁不知梁公子有大恩于髡人,若异日真有不忍之事,便叫天下看看髡贼的凉薄!看天下人谁肯做鸟尽之弓!况广州士子缙绅虽慑于髡贼淫威,但心向朝廷者众,忠孝节义之辈又岂会坐视!”

梁存厚轻轻摇头,道:“林贤弟,你看的只是情,旁人看的却是势。情虽可悯,势却不可逆,今日广府地面已是敌国,以髡贼兵锋之盛怕朝廷一时难以收复。而缙绅大族最重的便是风色,一丝风也要嗅出五味来,我梁家与髡贼日渐疏离,且前些时日你我行事多有操切,拉来诸人良莠不齐,有些更是奉了伪职,致使各家于我抗髡之心多有察觉,此事若在大明便是谋逆之罪,虽各人心所向,但一门荣辱皆系于此,故绝不会将自家牵扯进此事,想来他日事发怕亦不乏卖友求荣之辈。”说道此处梁存厚不由想起梁家往日在广府地面一封名刺递上无事而不利,不禁心下一阵怅然。

梁存厚轻叹一声,道:“往日你我闭门论道,只觉髡人粗鄙无文,只仗着奇技淫巧,铳炮犀利,文事却疏漏百出,不成体统。今日方知,髡人权在中枢,拿捏起人来要多方便有多方便,我等却只能由着人揉扁搓圆,为今之计只有壮士断腕,速速将诸般账目拉平撤股,便是赔些银钱也要将暗门生意撕捋干净,抗髡之事更是万万不可再与人言,经办之人也要送出广府,所有信函焚烧,绝不可让人拿住了人证,若是事发只可咬死偷漏税款,不可牵扯其他,要罚钱便给银子,要好处便送厚礼,不可与之相抗,便拼着破家也要度过此劫。现在想来最失策的便是与髡人断了联络,实应当与其虚与委蛇、周旋敷衍,通转圆融之下余地便大上许多,又可试探髡人心意,现如今却是只能进不能退,逼入了死局,郭东主又调回临高,急切间便是疏通缓颊也是无人。”

林尊秀惶惑道:“那,那便由着髡贼肆虐,我等只能坐看干岸了。”

梁存厚面部抽动两下,轻轻咬了咬牙道:“我等若是做困兽之斗,胡乱行事,只会让髡人揪住了痛脚,现下却要镇之以静,伏低做小,暂敛爪牙,便是失了商货,我梁家尚有良田阡陌,族中子弟数百,梁家根本未动。况广府乃天下财税重地,朝廷岂能长久坐视失地,早晚定要兴兵讨伐。且髡贼要掘我名教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我士子定不与髡贼共日月,且待来日,天兵到时,你我捐家举义,史笔如铁,当铸你我兄弟一缕忠魂!”

送走林秀尊,梁存厚似乎泄去了最后一丝神元。

“贤弟,是为兄对不住你了。”

广州市财税局114室

王企益站在上首位置,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相比姚玉兰的一副冷脸,曾卷和黄平则满脸通红鼻翼微翕,“各自的任务都明白了?”

“明白了!”五位规划民干部整齐划一的回答和标准的站姿让王企益恍然以为自己在部队里。

“要文斗不要武斗……”

“叮铃铃”

“喂?哦,慕局啊~嗯 嗯,好,我让他们也直接过去,纳税人那里汇合吧,这事就拜托了,谢谢谢谢!”

扣上电话,王企益双手撑在桌子上,沉声说道“警察局配合咱们的警力已经到位了,我再强调一遍,黄平、姚玉兰你们配发的手枪是自卫用的,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撤离不要任何纠缠。那么大家出发吧。”

“是!”

目送手下专案组的队员们鱼贯而出,王企益也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把GLOCK,然后又翻出压在下面的保养手册,比着说明不紧不慢仔仔细细的给手枪做了遍保养。完了又冲着墙上新送来的临高挂钟虚瞄了一下。

“小李你去准备车,让小胡去通知李福来处长,我们去梁家。”

第四十七节 梁家心思

王企益在马车里随着颠簸轻轻晃着身子,心里盘算着三季度的收入预测。来广州一年多,税收架子基本是转起来了,财政制度建设也按部就班的推进,唯独这从临高听到广州的“打土豪”,自己一点动作也没有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看来三季度报表上的“罚没收入”要会很好看喽。”王企益舒了口气,斜眼瞟到对面的稽查处李福来把卷宗又都翻了出来。

“怎么,李处长?忘带东西了?”李福来年纪小王企益七八岁,是广州财税局“海南帮”归化民干部中最大的,但王企益公事私事都是喊他职务而不是像喊别人那样喊他“小李”。无他,这个李福来是艾志新从琼山带来的“基本队伍”。原本他是个不起眼的小账房,元老院拿下琼山之后立刻“髡发来投”,加上识文断字又懂账册,人也机灵的很,没多久就在征粮局的归化民干部中脱颖而出成了琼山县征粮局的负责人,连当时的琼山县办主任刘翔也对他赞誉有加还让他参与县办会议。他一儿一女都在琼山小学读书,老婆也进了刘翔搞的县被服厂做工,全家算得上标准的根红苗正了。在广州市财税局刚开张的时候,艾志新有意无意的提起过几名归化民干部的工作能力和对元老院的“忠诚”,这个李福来王企益听到的最多。作为一个在旧时空下挂过的干部这点政治敏锐性还是有的,更何况就王企益观察李福来确实有两把刷子,于是“基本队伍”配“基本盘”,李福来很自然的就被任命为稽查处处长了。

“没有。”李福来立刻放好卷宗端正身子“王局长,我觉得再看看比较踏实。不知道一会儿会遇到什么情况。您不是说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么。”

“哈哈,没错。不过梁家这种缙绅,李处长应该也不陌生吧。”

“是的,王局长,这样的人家我略知一二”以李福来的精明很容易就听出来这是在说他以前在海述祖海家当账房的事情,不过他不以为意,当年弃东家出走的又不止他一个。“我那时在琼山海老爷家里做事,后来盛传海老爷跑洋的大船被劫了不光本钱没了还亏欠许多,要账的人堵了门,师爷和大账房都走了,我这连二账房都算不上的自然一哄而散。”

“也是,人之常情嘛。总得为老婆孩子找口饭吃。你既然熟悉这些缙绅的路子,那你说说他们会怎么应付咱们?”

“这个我觉得王局长您倒不用担心。”

“为何?”

“这些缙绅大户的手段,说到高明那是真的高明,若是一条一条数来怕是到我们下车也说不了一小半,可这高明也只是在篡明的高明……”李福来略微一顿,“所谓大工不巧,在我澳宋治下,首长们只一句“有法必依”便胜了他们万般手段……”

呵呵,王企益心道这马屁功夫够可以的,你经手编写的初稿上有将近二十户,如今只剩七八户,到底是不是“依法”你个李福来睁眼说瞎话,当真心里没点数?

“王局长,梁家到了。”

车外随扈的警卫员打开车门,王企益不紧不慢的迈下车梯看似很随意的跺了跺脚,又装模作样的掸了掸制服袖子。今天穿的可是他从旧时空带来的存货,不仅是量身订制而且肩章胸牌一应俱全,比那群德棍的二手制服还要笔挺的多。

梁府大门周围已有警察布防,居中一个古稀老者急急趋前而来,见面便是一个深揖,吓了王企益一大跳。

“老朽梁文道,见过王局长。”

“别……梁老爷何须行此大礼。”看着这么一个年长自己一辈的老人在面前弯腰作揖,王企益还是没能过去旧时空带来的心理关,一把扶住梁文道。待他站直身子,王企益仔细打量了下这个据说做过两任知府的进士。只见他青袍素衣身型消瘦,颌下三缕清须,眼中带笑却不卑恭,一副不问世事修真修仙的样子,比崔胖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老朽自返乡赋闲,便陈疴在身,行动多有不便。犬子又不争气,未能亲往拜会,还望王局长海涵。”

“梁老爷不必如此。慈惠堂扶贫救困,篡明擅开战端的时候,这广州城里的澳宋产业也多劳梁家周全。要说也该是我先来拜访梁老爷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这真是折煞老朽了。王局长,请。”

“请……”

待进的正堂,主宾坐定,又少不了一阵看茶寒暄。磨蹭了将近半个小时王企益才算切入正题。“梁老爷,今天所来也是例行公事。一是听听咱们纳税人对我们财税局有什么意见;二是看看往来账册是不是齐备。只是凑巧我在这组,您老大可不必担心有别的意思。”

“哪里哪里”梁文道眼角带笑的朝王企益拱了拱手“王局长言重了,但有要求老朽阖家必有求必应。只是……”

王企益眼皮一跳,这是要出招了?“梁老爷有什么困难直说便是。”

“唉”梁文道一拍扶手深叹道“王局长有所不知,老朽这些年身体愈发不支,家中大小事务均已交给嫡子打理。不瞒首长,老朽我是年逾而立才得此子,自小溺爱过甚,害得他常有任性任为任意之举。如今深恐他处事不周,触了澳宋的规矩。”

“梁老爷所指可是梁存厚,梁公子?”

“正是那不肖子。”

“哈哈,梁老爷你多虑了。梁公子急公好义,我在临高的时候就早有耳闻。既然家中多是他主事,那就劳烦梁老爷喊他到这里一叙。我也能好好认识一下。”王企益一顿半文半白说的别扭,梁文道听得也别扭,不过好歹意思是明白的。当下表示梁存厚就在书房,立刻差人去叫。

书案上的茶盏纹丝未动,下人几次要来添水换茶都被梁存厚赶了出去。刚刚送走林尊秀,便得到了髡人要上门查看账册的消息,这让梁存厚心中一惴。此次真髡亲自出马,看来我梁家还是有些许份量的。梁存厚不禁一丝苦笑,手中的折扇也随着思绪一张一合。关帝庙人马消失的当月,父亲几次和他秉烛长谈,那时话语犹在耳畔。

“儿啊,这些年我不问俗事,家中大小事务具交由你打理。眼见你和澳洲人合办善堂,攀上交情,又自澳洲人火烧五羊驿城中大户纷纷巴结之时,与澳洲人日渐疏离。这一近一远之中,你的心思为父都知道……”

“父亲……”

“为父知道,我梁家世受皇恩,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苟活。你胸有愤懑也是自然……”

……

“儿啊,郅都旧事你可读过?”梁文道手抚膝盖似有千万心思,沉声说道:“为父知道你担心这澳洲人行的不仅是改朝换代的路子,还要掘了名教的根基。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澳洲人已经说的够明白了。为父恐去日无多,他日你为家主,丹青一笔与阖族数百口性命孰轻孰重,可要掂量清楚。”

“啪”的一声合上手中折扇,梁存厚目光如炬,好似下定了万般决心,稍整衣冠,便负手朝正堂而去。

第四十八节 看人下菜

王企益的心情不错,财税局114室里专案组晚饭兼碰头会上,他甚至顺嘴讲了个荤段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太内涵了,除了楚小冉其他四人好像完全没有听懂。但这完全没有影响他的情绪。

林史两家对专案组的到来是有准备的,但对专案组要求封账和延伸查账的做法措手不及。王企益早就想好了,论弯弯绕这些家伙比自己手底下的菜鸟们强了不知道多少,他所能依靠的只有两条,关联业务的比对和对办案纪律的严格落实,所谓结硬寨打呆仗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林老爷子看到我们拿出来贵人聚的流水,脸都绿了,哈哈哈哈”楚小冉感觉今天挺顺利,林家这种在过去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户如今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也让她十分开心,“然后,我们就慢慢往外拿其他家的账本,拿出来一本,那林老爷脸就黑一分,最后等九本账全部摞在桌上的时候,他那脸跟死人也差不多了,姚队长,许同志你们说是不是啊。”

“可不是,尤其是那个林公子,刚开始还急惶惶的闯进来,结果账册还没全部拿完,他一句话没说又急惶惶的跑了出去,哪有一点大户人家的规矩。”

“他那是吓傻了,过去哪有官差这么干的?曾队长,你们那边情况呢?”姚玉兰今天心情也不错,她们这组有许哲伟和楚小冉两个原来就干过账房当过内掌柜的人在,没费多少工夫就基本坐实了林家的白条往来,下一步就是以这个为突破点扩大成果了。

“和你们差不多,不过史家有点地方比较特别。就是除了城里的他还在琼州有买卖。”曾卷放下手中的筷子翻了翻笔记本,“对,是在三亚。之前我们外围调查只说它有个分号。这次拿到账我和黄同志大体合计一下,这个买卖不是简单的一个分号,史家在里面投的本钱可不小。”

“琼州不是早就在元老院治下么?那他是没机会偷税漏税了,你们这块肉不肥啊。”

“三亚这个分号很大?”王企益扒了一大口饭,然后拿起旁边曾卷他们组的报告边嚼边看。

“嗯~不简单,不简单。”王企益慢慢点着头,嘴角竟漏出一些笑意“小曾,这个三亚的分号就是那个外号椅子史的史公子在打理?”

“是的,史家二公子史密斯。”

“呵呵,这就很有意思了”王企益好像突然看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两眼放光,“我现在做下调整,曾卷、黄平你们两人明天动身去三亚,史家就捋这条线。至于他家城里的我会另安排人,做好移交。姚玉兰你带楚小冉、许哲伟继续在林家深挖!要做成铁案,懂了么?”

“是!”

两个小组的顺利程度远超王企益的想象。虽然在之前的税务普查和日常巡视中他已经见识过本位面的会计水平,但他心里不知为何总是对这些大户们有些畏惧,总是觉得这南中国第一商埠里豪商们的账房们水平应该不会比旧时空四大的平均水准差太多,担心自己成为元老院里第一个被落后几百年土著们啪啪打脸的“专业人士”。结果今天的成果踏踏实实给他吃了个定心丸,这些豪商们是很努力,手段水平也着实不低,可功夫都下在了账本外面。用曾卷的话说“我们还帮着找回来许多亏没,这算检查还是行善”。想到下一步随着税收制度的逐步落实,反倒会倒逼这些大户们开始认真做假账,王企益又觉得有种荒诞的喜感。

和林史两家相比,梁家的做法让王企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新时空政商世家的不同。他是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梁公子,三四十岁的年纪,进退颇有气度,应对作答气定神闲好似在说别家的事情。当李福来拿出贵人聚的流水副本让他说明一下两家钱银往来的时候,他也不过是轻摇折扇慢言细语道:“王局长,李处长明察。我梁家的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撤股平账。罗家和我梁家签名画押,股债钱银自此一笔勾销。”

“呵呵呵,如此干脆的一刀两断了?当年贵人聚投效梁家的时候,梁家所求应该不是这么一点吧。”李福来不依不饶。

“李处长莫再提当年投效之事,自元老院光复广州,梁家便与罗家分别在这广州府衙和贵财税局进行登记,两厢再无牵扯,一切只以股债论。”

“贵人聚的廖师爷据说是梁家的旧人?”

“廖师爷本未入籍,归乡守孝辞别,贵人聚后聘为师爷,有何不妥?何必单单说是梁家旧人?澳宋律法皆以证据为凭,如此诛心之论恐有不妥吧。”

“好了好了,李处长,如果有不明白可以慢慢了解嘛,又不是一天的工作。”王企益伸手制止了李福来,转向梁文道“梁老爷,梁家账册纷杂,可否让李处长他们多看些时日,免得出了纰漏毁了梁家清誉。”

梁文道微微一笑道:“王局长言重了,在其位谋其政,此乃应有之意。”又看向梁存厚,“你将前些日于为父讲的那些俗事说与王局长一听。”

“是,父亲”梁存厚忍住恶心起身朝王企益一揖,他既有举人功名在身上,在过去哪有这样行事的道理。怎奈这髡人一群粗坯无视名教士子,为大局也只好效当年韩信事了,“王局长,我梁家以耕读立家,商贾事至新历四月诸般账目皆已清平再无牵扯。城外田亩也已具结上报,绝无隐瞒。望元老院明察!”言罢,便紧紧盯着王企益。

“好好好~”眼见这个真髡满脸带笑,似乎毫不在意的连说几个好字,梁存厚心里反倒不安起来。依他所想,外有十数警察,内有这真髡带来的账房,如此大阵仗,无非就要他梁家低头割肉更甚至是为了网罗罪名犁族破家。如今这哈哈一笑就算完了?

第四十九节 黄平的日记

1636年8月23日 星期六 阴

终于又回临高了,可惜这次不能回家看看。

心情不好。下午去财税局报道的时候遇见王暮清,走廊太窄避不过只好打招呼。她好像清减了许多,笑起来都看不到左脸上的小酒窝了。旁边站的也是个少首长么?唉。人家只是觉得你打球不错而已,自己想这么多除了平添心思还有何用。只是她许的冰淇淋怕是吃不上了,也不知道啥滋味。

没有见到张局长,办公室的人说她去澄迈了。和曾卷商量了下,既然已经领到协查函也没必要非等领导,不如明天一早就动身去三亚。

今天在局里查到的档案和王局长给的条子上一样,三亚做买卖所有税都是一年免税三年减半,真魄力。史家莫不是是冲着这点去的?具体什么情况到了三亚再看吧。

晚上带着曾卷去了东门市,离机关招待所不远可以逛晚一点。这广府的人到了临高也成乡下人了哈哈哈。曾卷这小子巴掌太漏,出发的时候还说要把差旅补贴都存下来,结果这东门市没逛一半兜里就没钱了。本想去合作社酒楼请他搓一顿的,看了看水牌,太贵,算了。

1636年8月2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运气真不错,本来大波的船晚点,到三亚的时候都是下班时间了,以为什么也办不成。没想在局里居然遇到了老幺。这家伙毕业明明去的是文昌,怎么才一年就跑三亚来了,还混上了区局办公室负责人,真TM有本事。

有老幺在晚上吃住都没费心。他还算讲究,请客的饭店不小,饭菜酒水都不错,觉得应该不比临高合作社酒楼差。听这厮说,因为王主席回了临高,他们三亚快从大区变特区了。真是瞎操心,在哪不是干活,大区特区的还能少发你工资不成。

要说这三亚还真是第一来,小时候没听老人说过有这地方,大概又是首长们起的城。都说首长们什么都喜欢大的,学校要大的,机器要大的,工厂要大的,连女人的屁股和胸也要大的,真是至理名言。就说港口前面的大灯塔,通体雪白,比博铺那个快要要高出一半了。还有栈桥也是,一溜排开5个,条条都赶得上博铺最宽的。进了城更是不得了,这哪是路,上面并排跑七八辆马车也宽敞。害得跟曾卷横穿马路的时候还得一溜小跑才行。就是这三亚财税局太寒惨了,还和那些部门挤在最早的公所里,公所门口挂着八九个牌子,要不是警察给指路,上哪找去。 吃饭的时候打听了下这边情况。原来那个减免政策是王主席在三亚时候提出的,难怪能有如此大的力度,也难怪这城里到处都是新商号起的楼连西洋人都来凑热闹。倒是刘大府主政广州城快两年了,莫说减免连个优惠有没有,怎么和三亚比哦,不知道这第一商埠的帽子还能带多久。看来首长们也是讲究朝堂上有靠山才好办事。

1636年8月29日 星期五 阴

今天去了史家的天瑞园。上午对接的税管员是个女同志,年纪不大扎着辫子看上去挺利落的一个人。攀了下交情,原来是小我一届的师妹。是熟人就好说话了,先在局里做案头摸底。天瑞园居然是属于和元老院木器加工厂合营的民办特色企业,主打特产红白藤制品。不得了,不得了。

师妹是个心细的人,别看上班还没一年,辖区各家各户资料就已经滚瓜烂熟了。听她讲广州解放没多久这史家就从临高申请到合资许可,又作为三亚引进商户入驻,地皮几乎算白送的。用了首长们的大机器,东西又好又便宜,现在生意很是红火,每个月都有大船专门送货出去,说是现在澳宋治下新产的藤制品里他家能占三分之一。

不过她这嘴巴有点碎,后来又说什么史家二公子仪表堂堂,待人温和,气质儒雅之类,也不知她是那只眼看到的。我在广州明明见过那个史密斯,一身肥膘。很怀疑她是不是对仪表堂堂有什么误解。

下午去实地核查的时候局里又派了核定处的副处长跟着,三亚局算上局长统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很重视了,心情大好。

和曾卷合计了一下,先翻的总账。会计也是咱职校出来的师兄,又是熟人,省去不少麻烦。账上粗看挺整齐,去年末有点盘亏无伤大雅。只是眼看着这么大的流水不能上税真是心疼。最近小半年的计提和完税都正常。就是曾卷这小子,冒冒失失问为什么去年年中有好几笔广州来的上十万的大额汇款转实收后就一直没动。差点让师兄看笑话,真是丢财税局的脸。

1636年8月30日 星期六 晴

周末,加班。

挺不好意思的,我们忙活还要师兄师妹陪着辛苦,要不是财税局有规矩真该请请他们。

照今天这个速度,大概下周三就能收工。确实没什么好掰扯的地方,除了车间会计和出纳,管账的两个都是咱职校师兄弟。账做的不知道比广州城里那些半路出家的老师爷们高明到哪里去了。

今天主要是看了看天瑞园在香山奥租赁的仓库的往来账。香山奥是减半征收,所以有几张用来抵缴的税票还在路上,很正常。改天抽空回局里让大厅翻翻完税证的征收机关联就行了。曾卷这个死脑筋,非得巴巴在那里一笔一笔的对,也不嫌累。随他去。这公考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盯了一天账本子,眼疼,睡觉。

第五十节 聪明人

夜已经深了,桌上的灯还亮着。王企益搓了搓脸又牛饮了一大口浓茶才让自己感觉清醒了点。熬夜工作是他深恶痛绝的,但曾卷黄平小组的报告送到的时候两个市政府的会议正在等他,没办法只好把报告拖到晚上再读了。

情况已经明了,史家先是通过德隆将大额流动资产转入三亚分号天瑞园,继而借着合资和招商的便利将主要生产都迁入三亚,完成合理的避税。不过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三亚招商引资在王洛宾主政的时候就是元老院既定方针了,类似史家这样的大陆商人虽然不多但是海南各县去三亚建分号甚至直接把商号搬过去的不知几何。雪白的糖、华丽的丝绸瓷器、澳洲人各种新鲜玩意以及他们极大的进口需求也让欧洲各国越来越重视这个位置更好,税率更低的新商埠。三亚自由港的定位也带来了海角大道两旁鳞次栉比不停加高加大的西洋商馆。

风凉了,王企益还是轻轻摇着蒲扇。年初重新核定财产税的时候,史家就拿出来德隆汇款单据要求减免根据房产推算出的流动资本额。当时无人在意,要不是孟贤喝酒的时候拿这件事举例说他们业务形式不是小好是大好,王企益大概根本不会知道这茬。合资、建厂、汇款、转移,史家这一步一步走的还真是仔细踏实。

一切看上去都合法合理,真是自己没来由的瞎怀疑?元老院的税率并不高,为了省这点税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动了老店的根本,和这个时代土著普遍求稳的心态怎么看也对不上。那么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目光又回到左手边刚刚粗粗浏览过的账册上。曾卷和黄平把当年期的总账和他们认为关键的分类账全部誊写了一份带回来,这份认真踏实的工作态度让王企益很高兴。账册不多只有两三本,王企益觉得不要辜负了手下的辛苦,还是应该细细读一遍。

嗯?这流水是不是太多了?就在王企益准备给史家下一个守法公民结论的时候,最后一本账上天瑞园香港仓库的流水让他眼前一亮,猛地从椅子里坐了起来。三亚仓库……车间……原材料……王企益把三本账册全部摊开,拿着笔挨个比对。

原来如此~还没翻到最后几个数,王企益就基本明白了这史密斯偷梁换柱的把戏。天瑞园在香港岛上租赁的仓库,名义上是三亚工厂在大陆的中转仓,实际上史家通过它做起了二道贩子大赚差价。史家从大陆收购的丝制品和瓷器等等利用电报直接在天瑞园入账,但货物只运输到香港仓库中,然后以天瑞园的名义出售,货款也通过德隆汇至三亚,在三亚当地享受完减免甚至免税后,再通过大波班船将完税证明拿到香港海关抵免税款。最后买方只要来香港提货或由史家承运出境即可。史家靠着免税的利好能把香港仓库的出货价压低不少,所以生意很是不错,从流水上看这半年销售额增长了一成以上。

“啧啧,史公子呀史公子呀,你还是胆子太小了。”王企益转着手中的笔,不无遗憾地咂了咂嘴。你干嘛非要以天瑞园名义出售呢?用老店名义买用老店名义卖,然后销售所得货款在老店挂应收账款,实际货款让买家直接打入三亚的天瑞园账户。天瑞园这个分号和广州店还是一家,互相调货不付款不算销售,为什么不能利用一下呢?这样一来不就可以一分钱营业税都不用缴,比你现在三亚享受的减半优惠不是又多了层出息?唉~可惜可惜。王企益摇头晃脑颇有些意犹未尽。

哎?不对,好像屁股坐歪了~甩掉铅笔收回思绪,王企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又缩回椅子里了。史家的小算盘是清楚了,但是处罚却不可能。非要说问题的话,也就是税务登记主营业务上没有写全,属于超范围经营,罚款最多也就是一两银子的事。

“叫你们搞山头,叫你们跑马圈地,什么发展地方经济,当个地方大员屁股就不知道该坐哪里了。这下好看了吧,争啊抢啊,免税不够上补贴啊~”王企益越想越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不由的笑出了声。

“首长,啥开心的事,莫不是张首长要来?”进来倒水的警卫员小胡见王企益一个人在那摇着扇子发笑随口打趣道。

“小屁孩懂什么,一边玩去。”王企益脾气很好,尤其是对这些比自家闺女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我写个条子,你明天一早送到黄平同志宿舍。”

打发走警卫员,王企益吸溜着茶盘算要不要改天去见见这个史密斯,这公子哥可以的,虽说税收无外乎人事,没什么理解上不可逾越的鸿沟,但能这么快把元老院跨时代的科技力量用起来避税,准确找到税收管理衔接上的空白,也是个人才了。比那啥梁家断尾求生强太多。这件事内部报告里得重重写上一笔,给那些听到统筹安排四个字就跟要了自己命一样乱嚎的元老县、市长们好好提个醒,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是全国一盘棋。想绕开财税局自己搞?等着被17世纪的土著们打脸吧。

第五十一节 义兄

就在王企益焦头烂额翻天瑞园账册的时候,广州南城关下一间普通的小院里,厢房隐隐传出低语声,若有人离近便能发现这屋子的窗户已被人细细用布封住,显然是为了免得屋内光亮泄出。

“二哥,这次都是小弟我一时疏忽轻信了那髡贼。什么“依法”,全是哄人的。”

“哦?那你且说说这髡贼怎么哄人?”被叫 “二哥”中年人轻摇折扇,捻着胡须似笑非笑看着桌对面。这对面坐的不是旁人,正是罗家贵人聚的廖师爷。

“所谓依法,髡贼喊的响,依我看不过就是该有的孝敬没有做到,这罗家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张记这条髡贼的狗,被上了眼药而已……”

“若真如此,岂是罚没一百多两银子就能轻轻松松滑过去的?”

“二哥,这髡贼在广州还立足未稳,你又不是不知城里这大户们又多有参股往来同气连枝,罗家虽然不大但牵一发动全身,髡贼们自然要掂量掂量。一百多两银子不算多,看来这髡贼的官儿们还是存了手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心思。我晓得以后“活络”点就是了……”

“糊涂!”被叫做“二哥”的中年人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点着廖掌柜鼻子,“髡贼律法皆在报纸上有公告,府衙和盐课司外也有张贴。你个杀才看都不看,还在这里谈孝敬!”

廖掌柜一脸错愕,义兄向来对自己很是照顾,十多年来发脾气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今天自己明明是抱怨髡贼,大家都憎恨的髡贼,义兄不但骂自己糊涂怎么还替髡贼说上好话了?

“二哥骂的对”廖掌柜虽心中不服但只能喏喏,若没义兄提携,他现在恐怕依旧在梁府做着一个不入流的小账房,“明天我就打发人去誊抄一份回来细读。”

“不必了”中年人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子递给廖掌柜“你且拿去看吧。”

廖掌柜双手接过折子,但见上面用俗体字写着《1636澳宋税收政策汇编》。又展开折子迎着桌上澳洲蜡的亮光细细一看,里面前有税法后有解释,条条罗列,既清楚又直白。除了髡贼由左至右的横排句子让人读起来难受之外,端的是本好书。联想到往日胥吏们对手中鱼鳞账册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本折子恐怕也是梁家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如今相赠显然是要重用自己了。

想到这层廖掌柜自是喜上眉梢“多谢二哥,我必熟读这宝书,把事情做得……”

“宝书?”中年人见廖掌柜的样子便知他想多了,哭笑不得 “三弟你也是识文断字的,我不蒙你,这折子街上书市只要一钱银子。”眼见廖掌柜眼皮耷了下去,中年人赶紧转回正题,“三弟,林家的事情你可知?”

“听街上风言风语说是要抄家。我依你嘱咐没有去打探。”

“嗯,这就对了。”中年人深叹一口气,“这髡贼看似粗俗,实则思虑深沉诸事皆有计划,环环相扣。他们要对城中士绅做什么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切记越是此时你我越要沉得住气小心行事,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省的,只是这林家……”

“你莫多操心。梁公子自有安排。”

“可林公子也没少出钱出力,这么做怕要寒了人心。”

“髡贼是那么好相与的?前些日去梁府可是真髡带队,如此兴师动众不刮点肉岂能善罢甘休?做大事不拘小节,再说那林公子本来也不知道什么。髡贼残暴却不诛心,林家得罪新朝破财免灾,于大事无碍。”中年人看廖掌柜又想说什么,挥手打断了他“年初清账做的很好,在梁府的那个假髡小头目这些日子什么也没查出来,待明日我卖几个破绽让他交工即可打发了。倒是你这里,那事的银钱往来可还留着账册?”

“按二哥吩咐,全烧了……”

“当真?咱们兄弟说句体己的话,若真烧了抓紧趁着还记得再誊出来一份……”中年人意味深长的低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过河拆桥兔死狗烹,这私账便是最后的保命符。”

“省的省的”廖掌柜一遍喏喏一边斜眼瞄着中年人,“二哥今晚还回吗?”

“都这时候了还回,街上除了警察就是番子,你这是要坑二哥不成?”

“哈哈,那二哥住我这里便是”廖掌柜摘下窗布,出门拍了两下手,“周管事,把那两个姑娘喊来给麦师爷松快松快……”

第五十二节 萨琳娜元老的职务

写在前面,本章内容来源主要是海军王参谋在群里力战崔道长、林大夫、沈检察长的“深入坦率交流”。另:“遇敌必战”的铺垫我做好了,催更王参谋同人 @海军仙人参谋

0611根据论坛讨论(元老该坐谁的船?http://bbs.northdy.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56944&fromuid=110097) 又补充了一些地方。

没有比梦里梦到男人更糟心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醒了之后还记得。王企益愤愤的想。

本来昨天自家老婆好容易来广州了,晚上两个人开开心心做了几次深入交流后应有个舒舒服服的好觉。没想梦里居然梦到了史密斯。

我去你的大爷的。王企益越想越别扭,后悔自己干嘛没事找事,昨天非得把这个“人才”叫到办公室里做什么“税企恳谈”。这人长得真是对不住观众,胖不说看上去还有点跛脚?刚开始王企益还担心他会装傻,有意套他话。但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这个史公子并不避讳自己对元老院的各种政策和技术的了解,他甚至知道报纸的重要性,读的出文章后面的意思,这倒是让王企益开了眼。之前土著里也不是没有聪明人,可和他们交谈的时候除了首长“言之有理”就是自己“思虑不足”、 “班门弄斧”无趣的很。哪像这个史密斯,很有些自信在身上,说起来自家生意为何如此经营也是头头是道,丝毫没有以往那些土著一看元老发问立刻叩头认罪的的奴才相。谈话快结束的时候,王企益提到了林家,这个史密斯倒是也坦率说林家还是按惯例操持着,自己劝过林尊秀可他不是家主说了不算,自家在一季度缴税完后就和林家不再有银钱往来了,现在正清理账目。

还是个内秀的人,就是卖队友也卖的太快了,你们不都是那啥“玉源社”的么,真不仗义。王企益在赞赏他学识的同时在心里深深鄙视了一下这些士绅公子哥。

当然糟心的事并不只这一件。王企益早上吃饭的时候从艾志新那里得到确切消息,申请萨琳娜来经济重案调查处任职的申请被驳回了。半个多月前从程栋那里得到了政务院初步同意萨琳娜来任职的消息后,艾志新和他一直在做包括制度人员岗位办公场所等等准备,希望给萨琳娜一个得到重视的感觉,能在新的岗位上踏踏实实做下去。毕竟在元老院这种政治怪胎中,部门里多一个元老可不仅仅等于多一个干活的人。现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让两个人都有了很大的挫败感。更奇葩的是政务院驳回他们申请的理由是萨琳娜岗位重要不适于调任或兼职。要不是王企益通过老婆的信知道元老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简直要认为是政务院大佬们连合适的理由都懒得编了。

其实在最开始他们的申请就遇到了一些阻力,首先是皇汉党们质疑薛子良和萨琳娜这对ABC新白英组合任职的岗位太过重要,特侦队、元老保卫局(俗称特勤局)就够显眼了现在还要往上加;另有不少人觉得萨琳娜一定是“北美帮”是“宅党”,而“宅党”中枢有钱水廷,军队有薛子良、钱水协,宣传口有潘潘,商业上有郑尚洁,萨琳娜再出任经济重案调查处负责人等于在财经口也占据了核心位置。如果这次让“宅党”顺利把手伸过去,那他们就权钱枪喉舌一个都不缺,坐大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让很多人都不舒服。

不过好在此类的杂音并没有影响到政务院的判断,第一次审议就通过萨琳娜调任的申请。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元老院里掀起了一阵风波,直接砸了财经口的算盘。

在元老院海军建军之初,各位海军众就有志建立一支远超旧时空UK(英帝国)的帝国海军扬帆七大洋。自然,作为模仿和超越的目标,英国海军“遇敌必战”的条例也被奉为圭臬。“遇敌必战的准则见证和指导着英帝国海军从弱小到强大,从北大西洋到雄霸七海。那么现在,我们,对,就是我们,要把它镌刻在自己的帝国海军基因里。让我们的战士一往无前勇于战斗!海上霸主的王冠只能用舰炮来打造!”时任海军军令部参谋的王元老在元老大会上第一解释这个作战原则的时候如是说。当时正值元老院海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荡平郑芝龙,刘香举帮来降,大家都不免都有了种横扫八荒的王霸之感。在听到王参谋慷慨激昂的“解释”后,一些情绪激动的元老甚至跳上自己的座位,挥舞拳头高喊口号表达自己对海军的支持。海军这个事情也就轻松过关不再有人提及,除了在场的魏爱文张柏林等“青年军官俱乐部”成员脸色有点晦暗之外。

然而激昂的情绪并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就在一个多月前,某酱香型(酱油、闲散等词汇涉嫌歧视已经被元老院认定为敏感词)元老在去杭州“赵公公”那里视察“风月”回琼途中,搭乘的海军军舰在夜航时瞭望发现一艘不明身份船只。值星官依条令立刻敲钟集合,因无法目视判断敌我,在第一遍灯光信号询问无回应的情况下,舰长按照“遇敌必战”的作战原则立刻指挥军舰抢占攻击位置,准备进攻。这时被吵醒的搭船元老也来打听情况,在听说自己乘坐的军舰要投入战斗,特别是听到对方船只速度应该没有自己快的时候,马上不干了,要求舰长以自己安全为重放弃战斗立刻转向,并威胁解除舰长指挥权。扯皮的功夫对面舰只已进入射程,归化民舰长没有理会元老的威胁,下令开炮。排炮过后对方立刻停船,海军过去检查发现是艘走私船。

本来事情应该就这么过去了,既没有威胁到这位酱香型元老人身安全也没有耽误他的行程。但回到临高他就不干了,在听完添油加醋的描述后众多酱香型元老都不干了。他们要求元老院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好好问一问海军,这海军是元老院的军队还是某些人的军队?居然敢把条例置于元老安全之上,明明能回避的战斗还非要拖着不相关的非军事口元老上去找事。元老高于一切的原则哪里去了?随着事情的发酵,越来越多的非酱香型元老也加入进来,毕竟就元老院目前摊子来看,长途旅行肯定绕不开坐船。而海军的船因为有武装,人员素质高一直都是各位元老出行首选,可要真是“遇敌必战”,自己岂不是成了船上的肉包子,生死全由归化民舰长说了算了?

海军据理力争表示海军与陆军不同,海上遭遇与其逃跑不如主动进攻。这遭到了陆军元老尤其是陆军里青年元老的嘲讽,他们指出以元老院的科技力量,大中型舰船都能保证先敌发现,船只速度也高于土著们,这和旧时空英国海军面临的情况根本不一样,海军生搬硬套只是为了树立一套要人看上去海军高于陆军的逼格,和带白手套一样,属于心术不正。海军又表示,元老在舰船上代表的是元老院,见敌先怯,望风而逃等于置元老院和元老自己的脸面气度不顾,让归化民难以信服。但这更让众多元老气愤不已,自己穿越回来吃苦受累为的啥?命都没了不就什么都没了,面子气度算个屁啊。“要面子你们海军自己上,拉着我们这些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拿我们非军事口元老的血刷你们海军的顶子么?”

海军的顾问、支柱,文德嗣远在两广,缺少上层强力支持的海军发现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上次对山东的检查有部分关键资料在运回临高的途中因为作战损毁了一些。你们知道,现在的账册沾水不马上清理就等于全部完蛋。”契卡的裔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举手发言,显然五道口众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他语气平和并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指责海军,但是明白人都听出来他这句话等于把海军背的黑锅又扩大化了。“运去杭州缫丝厂的几批零部件在路上也因为战斗损失过……”这是工业口的皇汉们在添油加醋了,他们一直想着陆军北上打建奴而不是海军南下打猴子,这种上眼药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眼见海军要墙倒众人推,一直闭气凝神的萧子山突然发言。“大家先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行么?我刚才一直在听大家的意见,都很对,确实是非常需要解决的问题……为什么我想说几句呢?因为核心是关系到大家人身安全嘛,这是我们办公厅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总不能让大家一边辛苦出差一边还要担心会不会丢掉性命。……我看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决,大家听听这样行不行?”看到萧子山胸有成竹的慢慢伸出两个肉呼呼的手指头,会堂里的声音立马下降了几十分贝。

“萧主任又要和稀泥了?”“嘘~听他怎么说再喷也来得及”

“首先要肯定海军的作战原则,勇于战斗敢于战斗的军队才是好军队。”话音未落,会场里“吁~”声一片,海军几个人稀稀拉拉的掌声显得很是尴尬。不过萧子山毫不在意地抿了口茶,噗的一声吐掉茶梗才又慢慢悠悠开口说道“但是,但是!我们要看到主要矛盾,既不是海军也不是各位,而是海军战斗的时候捎带上了各位对不对?这里我作为办公厅负责人要先跟各位道个歉,是我们对各位元老出行和公务出差考虑不够周全……以前我们资源少,担子重,主要目标是铺摊子,很多事情从权,在坐各位谁不是一人多用?很多设施装备包括海军的船也是这样,既要打仗又要巡逻还要搞运输,这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请大家多多理解。”

“萧主任,你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以前是是啥条件,大家都知道,这些年有抱怨也就是顶多兄弟几个底下发发牢骚而已。”“就是就是”“萧主任你往下说”眼看自己的缓兵之计得逞,萧子山还是忍住心情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想下面却有人鼓噪起来。

“今天这事可不一样,以后不光出差,说不定还要拉着老子一堆老婆孩子去芽庄马尔代夫什么的度个假,好家伙你海军不管不顾硬拖着一大家男女老幼上去跟人拼命,这怎么行?别的我不管,海军载我的船就得听我的,安全第一!”

是谁?这捧哏做的这么好?萧子山赶紧抬头四处望了下,居然是他!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方面了”萧主任笑颦如花,“我们要加强元老保卫局。每一位元老都是最宝贵的,没有任何事情比元老安全更重要,在坐各位我们一个也损失不起啊~~我看可以从海军里挑选一艘或者几艘合适的军舰作为元老专用舰负责大家海上出行嘛。”他看了一眼下面要起来发言的魏爱文,赶紧又补充道“当然这些船不再隶属海军而是交由元老保卫局专用。这样海上有专用舰,陆上有专用马车,至于舰上的水手和士兵在海军里按照保卫局标准择优选拔,选拔后编制归保卫局,不再隶属海军。如此一来既保证了海军的“遇敌必战”,又能大大提高大家出行的安全和舒适程度。每次出行换一艘海军的船就算你住舰长室也比不过有专门服务人员的元老专用舰吧……以后不管陆地还是海洋,也不管是公务还是私事,元老出行都由保卫局萨琳娜元老统一调度统一负责,大家觉得如何?”

萧子山的提议得到了他预期的回应,就在“萧主任真是咱们贴心人”的帽子乱飞的时候,程栋果然非常识相的在和邬德嘀嘀咕咕一阵之后发言了。“海军的军舰我也坐过几次,说实话到底是军舰,不舒服。运输船呢?又太慢”程栋扫了一眼周围,看到元老们都露出了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便接着说道“我建议以适当武装、较快速度、较高舒适性的标准新建一到两艘元老专用舰而不是直接接收改造海军旧舰”他特意把“旧”字加重了读音,“至于经费我和邬德沟通过了,我们可以列为本年度预算外支出,初步估计不会影响总财政收支安全。而且大家的安全才是真的安全嘛……” “造这么一艘船从设计到下水要多久?再说现在船厂里本来就已经排的满满得了。你这主意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人一眼就看穿了程栋的“空头支票”。

“还列支什么预算!穿越七八年了,老子的股份和分红呢?除了半年发一张单子给我看看上面的数之外,你们财经省把这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大家的钱都是专款账户管理,我们绝对不会动分毫!你们买特供的时候不都是花的这些钱嘛。”在穿越众的特殊供给政策下,穿越时制定的各种想当然“收入”计划成了财经省最烫手的山芋,穿越众们购买特供商品和服务之类的日常花销并不大,所以他们的收入目前绝大部分都是以纸面资产的形式存在。在财经口的人看来这些存蓄在账面上钱就是一个巨大的货币炸弹,但这话程栋不敢明说,如今能用造船花掉一部分也是很好的办法,“如果想造私船,我们当然没有任何权力阻止大家花自己的钱。”

“我不管你们财经省怎么弄,反正我决定了,用我自己的钱造私人游艇……”

“对,咱自己造。我记得兰度那个船就很好……”

“嘘~这事该保密。”“保密个屁,这都过去几年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都知道的事,还跟大家保密?萧主任,你也别愁了。以后我们私船公用你看怎么样?”

“……”

眼见刚刚好转的形势又要滑向混乱,萧子山赶紧站了起来,“大家说的有道理,是我刚才考虑不周了。那……这样行不行?”萧子山稳了稳心神,等周围的声音小了一些才开口继续说道“第一,专用的公务舰我们还是要造。第二,大家的私人游艇也自然不能耽误。但是现在船厂的情况,刚刚大家也都听说了,满满当当,再说船总要设计吧,这也是费时间的。所以目前从权的办法还是用大波的船,大家也都坐过。给大家包一个VIP船舱或者包船都可以。到时候船上关键位置都会换成保卫局的人员。至于去危险海域,大波不方便的话,可以乘坐海军非战斗舰只……”萧子山望向海军几位元老的方向,心说我给你们梯子了,你们自己再继续死杠犯众怒可怪不得别人。

“抛去运输船,海军非作战序列的舰船还有交通舰,侦测船之类,速度不错但是环境一般。如果各位搭乘的话,我们会专门指示舰长以元老安全和任务为第一要务,但是随舰的元老也要服从舰长安排。到时我们海军也会派出作战舰只为各位保驾护航,遇到敌人大家的船先撤,让军舰上。至于愿意上军舰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舰长,不得干预作战。”海军众们退了半步的表态又引起了一阵嗡嗡声,不过这次还算比较合情理,也就没有人站起来怼他们了。

“为什么坐大波的班船还要分包舱和包船两种待遇?包舱的话,万一有大萌死士混上来怎么办?大波的船员又不是都通过了政保局的高标准调查。海上弄死个人比在陆地上容易太多了。”有人又转回到最开始的议题上。

“也没必要每次都包船吧,太浪费……” “我也觉得动不动就包船太浪费,要是有货物人员一起运输还行,要就光元老一个人就包一艘船实在是……”显然也有人觉得还是节约闹革命比较好。

“我看不如这样,借鉴当初女仆补贴做法。凡是公务出差乘坐民营船只的,一律由办公厅比照包船的费用拨付差旅补贴怎么样?”

“按人头给还是按次?”“当然按人头”“那非公务呢?比如我想带着孩子去广州玩玩……”

“自付”就在大家以为这次撕逼就此结束的时候,一直沉默不做声的吴南海突然表示有话要说“我觉得萧主任那个原则就很好,公务不坐公家车船的话办公厅出钱。私事办公厅帮忙安排联系,保卫局负责安全。这些费用自理。不然忙的脱不开身的人不是要吃亏了?”吴南海的话也引起了一阵嗡嗡声,大家七嘴八舌但显然所有人都在表示自己属于“忙的脱不开身”那种人,自然对农相的提议也是交口称赞。吴南海接着说道“还有刚才各位提到的自建私人游艇的事。我认为办公厅可以在需要出行用船的时候,付费租用各位闲置的游艇,当然全凭自愿。这样也算是公私两便。”

“我们可以设计制造几套模块化的元老标准舱室套件,方便布置拆装,省的大家挑船的时候还要再劳烦去关心舱室的问题……”

“这部分费用我们会优先列入本年度预算外支出,尽快拨付给经济产业省……”

会议圆满而欢喜的结束了,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财税局虽然没要来萨琳娜但是临时变阵,靠着预算外支出造新舰造新家具,既讨好了酱香型元老们也因为不用从本来就船只紧张的海军里调拨舰只得到了海军的好感。

至于萨琳娜,张筱奇在信中说她始终像修仙一样,除了干好本职,似乎并不关心这些事情更不在意去哪里工作。“也许她还没有真正从心里打算接受我们这些人”张筱奇在结尾的时候写道。

“程总这算盘真是精明,正反通吃。倒是海军那帮人,替人抬轿不说,被卖了还喜喜滋滋。”当然这事看破不说破,王企益边心里嘀咕着边把思绪收了回来,目光转到了桌上姚玉兰他们昨晚送到的林家报告上面。

第五十三节 意外的电话

王企益拿起桌上的报告重新又过了一次。这已经是他第三遍看了。整体来说,行文有些别扭,不过好在条理清楚直白,事情描述详实,尤其是少了旧时空汇报材料里的穿靴戴帽,读起来反倒觉得清爽。

林家主要买卖基本都是贵人聚出面,但是不论是采买还是供货实际交易方均为林家参大股的那些酒肆茶店,多方之间用加盖着罗志祥私章的手写便条来往,价格混乱的离谱。账上倒是出入都计,不过是大入小出,一石米10两20两银子的情况比比皆是。问之,答曰不善经营买贵了……林家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家产业利润的大头根本不在这种货物交易上。大入小出可以有效拉高营业成本,这样即使各个产业营收按正常入账,算出来的利润也寥寥无几,甚至是亏本经营。至于林家,那自然是毫无分红可以拿了,自然是穷的叮当响。上税?不可能的。

“呵呵,还是负债经营~理念挺先进嘛”王企益看着附页上誊写的林家资产负债表心道也太不把元老院放眼里了,我们可是髡贼,哪有大明的胥吏好相与?

“小胡!”

“到!”

“喊姚队长他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企益的办公室不大,姚玉兰三人落座后就显得满满当当了。

“你们的报告我看了,很不错,写的清晰有条理。那么接下来你们觉得这个活该怎么干?”王企益不废话直奔主题。

“报告王局长,我们……”

“姚队,你坐下,坐下说。”

“好的……”见王企益摆手示意自己坐下,姚玉兰不无尴尬的整了整衣服坐回到沙发上。“我们三个人经过讨论一致认为可以从两个方面入手。”

“恩,哪两个方面。简要说说。”王企益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样子。

“首先,对往来账目尤其是成本类做税收调整重新核定利润。这个目的是查清林家到底多少分红。不过工作量比较大,需要临时调派有会计基础的人员配合。”

“这没问题,我可以安排核定和会计上抽调部分下一线轮训的人过去。”

“谢谢王局长,第二个方面是扩大调查范围对挂账的长期大额应收款进行核对。这个是为了准确掌握他们的营业收入查清偷逃了多少营业税,我们是收付实现制,这种挂账的方式应该严打。”

“扩大范围扩大到哪里。”

“以大额应收的付款方为准。去掉那些不在元老院治下的,剩下的大约在二十户左右。但是这些人有的不在我们检查名单上,有的在外地。”

“这个没关系,篡明那些不管了,凡是元老院治下需要调查的,你们都有检查权。外地的回头你们列个单子,我给你们签外调函。还有么?”

“王局长……”姚玉兰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楚同志和许同志还说到了一件事情,我听的不是很清楚。让他们给您汇报吧。”

“那我先说说”看到王企益把目光转向自己,楚小冉也不推让,“其实还有个比较合理合法的路子走钱,就是吃空饷……”

吃空饷?王企益心想自己倒是真没考虑过这一层,习惯性的认为只有部队和机关里才有这破事。

“有些店家账上比实用的能多出十数人,因为在纂明大多数伙计没有月钱一说,所以人数根本无法核实……”

“这些人一般领的分利都比真正干活的人高,而且大多一年就换一批名字。有的店干脆造几个老师傅在里面,开高的离谱的月钱三节赏钱和年底分利。店里给别人的分润就这么光明正大从些假名录上走了。”许哲伟补充道。显然他原来当账房的铺子要比楚小冉家大得多,也更清楚里面的道道。

王企益点了点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17世纪的玩法21世纪照样这么玩,“那你们的建议呢?”

“我们建议协调警察局配合对几个较大的酒肆茶楼用工人数进行核查。广州解放时登记的基础资料从警察局转来的只有汇总数,但我看备注说明,警察局是有每家铺子雇工和家属人数的。我觉得这个可以拿来做底稿。”

“嗯,你们的想法很好,警察局那边我会协调……”应该说这几个归化民干部做的很不错,提的建议也在点子上。但王企益知道真正的大头这么干是揪不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即便是在旧时空也有人通过口头约定来规避监管(比如不行使到期债权而以口头协议由对方以其他形式偿付)。而在17世纪的大明,这个口头约定效力未必低于契约的时代,这种情况甚至可以说再常见不过。林家参股各产业可以全挂负债没钱分红给大股东,但在林家真需要钱的时候,只要一纸便条即可由这些酒肆茶楼出面代付,甚至更进一步暗地里直接将银子送到林家,只走私账不走公账即可。

这个问题王企益很早就在考虑了,昨天晚上说起这事的时候,老婆也提了几个点子。今天看到姚玉兰他们的报告,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思路。他拿起笔略微一琢磨,唰唰唰地在第一页空白处写到,“同意扩大检查范围并抽调核定 会计处人员配合工作。应酌情考虑检查重点放在林家参股较多的酒……”

嗯?……酒肆的肆左边几横来的?停下笔王企益往上挑了挑眼皮,发现对面的三位规划民干部正腰板笔直神情严肃的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禁略显尴尬的扯了扯嘴角,顺手把那个“酒”字划掉了。“……较多的产业,尤其是有确切证据证明实际经营人为林尊秀的店铺。”姚玉兰,这个活应该是你擅长的吧。王企益转着手中铅笔,心念道。

“报告,王局长,曾队长和黄调查员同志在门外等候汇报。”

“让他们进来”王企益放下刚刚签批完的报告招呼屋里的三个人,“大家一起听听。许哲伟你去隔壁屋张局长那借个凳子。”

曾卷推门进屋,发现屋里只有一个空椅子,三人沙发上坐着姚玉兰和楚小冉,旁边倒是有个空,不过似乎坐过去不太合适,再说许同志不知还回不回来……就在曾卷自己脑补小剧场的时候,黄平大大咧咧一屁股做到了姚玉兰身边。

“先坐吧曾队长,许哲伟去搬凳子了,都有地方坐。”王企益边说边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摸出一盒金圣船,磕出一根甩给了黄平,“小黄,接着……”

“哎!谢谢王局长!”黄平赶紧起身双手接住飞过来的香烟,不过他知道这屋里子除了他没人吸烟,便顺手把烟夹到了耳朵上。

“小黄,我问你,你这个把烟别到耳朵上的习惯在哪里学来的?”

“王局长我是在职校跟上铺学吸烟的时候一并学会的,他说是首长们的风范,很流行大家都觉得这样很有澳洲感。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您知道芳草地禁止吸烟……”

正说着许哲伟搬着椅子进来了。“人齐了那就开始吧,曾队说说你们去香港的情况。”

“是,王局长!”曾卷起身把报告双手递给王企益,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汇报,“我和黄同志前天到达香港后立刻按照规程对史家在香港租用的仓库进行了检查,由于时间和人手的关系,我们在得到当地海关配合后选取了几个比较大的中转仓进行了抽查。总体来说没有发现问题,史家填列的清单和仓库抽查结果完全能对上。我们又查阅了海关的出货记录和往来货船,按照魏副关长的说法,他认为船只、出货量、航次都是基本符合的。我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他签字的说明。”

“嗯,这就是说史家基本可以算作没问题了?”王企益觉得这倒也在意料之中,不然那个史密斯大概也不会这么底气十足。

“从营业上来看,应该没问题”曾卷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但王局长,我和黄同志都觉得他家租的这个仓库有点异常。”

“怎么说?”

“他家仓库一共租用了十一间,产权全部在罗家贵人聚名下。但经询问香港当地负责码头运货的起威负责人,其中两间似乎从未使用过,他们既没有从那里运出过货物也没有往那里运进过货物。尤其是其中一间非常的矮小,当初贵人聚建设的时候码头仓储管理区就提过修改建议,但罗家没有采纳……”

呵呵,这倒是稀罕。王企益心想要不转到午木那边让他们看看?反正罗家死定了,万一多刮出来点别的那就是赚了。不过这事没必要跟曾卷他们说。他瞄了一眼姚玉兰,妈的,又是死鱼脸,我就不信你个政保出身的人对这个没感觉。怕是晚上又要找那个杨草去汇报工作了。想到这一层王企益突然愤愤起来,这到底算是谁的兵?。

“还有一个地方”曾卷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正在神游的王企益一跳,“我们发现天瑞园付给贵人聚的租赁费有很大问题。按照常理,类似天瑞园这样有大量货物需要中转的生产商和贵人聚这种在码头拥有大量仓库的坐地商之间应该有很默契的长期合约才对。不然不管是天瑞园要换家仓库放货还是贵人聚不把仓库租给天瑞园了,两家都要平添麻烦遭受损失……”曾卷定定神,又看了看王企益,王局长赞许的眼神让他信心十足的继续说道,“但奇怪的是,天瑞园和贵人聚的租赁合同是半年一签!每次签订都要付一笔大额的“中介费”,天瑞园把这个费用也算在了租赁费里,列在中转仓这边账册的细目下。如果不去香港,在我们在三亚翻账根本看不到。再加上自元老院收复香港后越来越多的人把港岛作为中转地,港岛货栈仓库租价水涨船高,临近码头的更是高出一大截,所以这个钱在里面也不是特别突兀。虽然这么做完全合理也不违反我们的规定,但总觉得事有蹊跷。我们向中转仓这边的负责人了解这个牙子,哦,中介的情况,他说他也不清楚,而且他不经手款项只负责登记做账而已。”

“他没有凭证靠什么做账?”

“凭证他有,但他只能管账不能管钱。出纳是天瑞园派来的,每季带着税票从三亚过来,把往来业务支钱收款,再拿税票去海关抵扣完税款后便会返回三亚。平日里他那里是不出入银钱的。”

“……”王企益闷了,这还真是碰上对手了,“那个中介的情况你查到了么?”

“没有,我们没这个能力……”曾卷遗憾的摇了摇头。

“王局长,这种只有相貌但社会身份信息不全的人,如果查的话就需要警察配合从香港的入港班船和旅店名册上开始排查,我们时间上来不及。”黄平在临高受过执法培训显然对这种事情更了解一些。

“你们刚才说的大额中介费,多大额?”

“不一定,每次都不一样,但多少都有几百两。去年有一笔更是上了千。”

嘶,上千两,王企益吸了口气。和那些认为古人挥金如土动辄拿出几千上万两银子跟玩儿一样的人不同,因为业务的关系,王企益对大明社会的实际经济情况还是比较清楚的。现在广州大世界周围地价看涨,张毓买下80亩地所花费也不过300两左右,董家小姐的铺子这么红火一年下来全部营业收入能有个一百多两就很不错了。这上千两要是在乡下够能买上八九百上千亩地当地主了。

不过查不到中介没关系,王企益转念一想,跑的和尚跑不了庙,“你们两人明天去史家……”

叮铃铃……

“喂,我是王企益,哦,午主任啊……稍等”还未等王企益抬头说话,黄平便问道 “王局长要不我们先出去等一下?”“好”看屋子里的规划民干部都出去了,王企益才拿下捂着话筒的手继续说道,“午主任现在行了,你说吧……什么?!”

第五十四节 又见故人

“这样啊……需要我们派人?没问题的……哦,警察局也去人。午主任你这动作可不小……呵呵,好没问题,十五分钟内一定让他们赶到!”电话里午木虽然依旧保持着刻板冷漠的声音,但是王企益还是听出了一小点的激动。也是,他算是被“流放”出来的外官。如今能有这么好一个翻身的机会,带点情绪在正常不过。而且这兄弟不吃独食,这么紧张的时候都没忘了通知几个兄弟部门派人。嗯,算是个可以打交道的人,王企益一边刷刷的写着条子一边心想。

“你们几个都进来!”事不宜迟,现在时间很紧迫王企益也不“讲讲”了,直接安排“二队的姚玉兰黄平你们和曾队长马上赶去集合地点。这个条子拿着,上面有集合位置,去楼下领武器和护具,做马车过去,要快,十五分钟之内务必赶到!”

“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三位归化民干部齐刷刷的脚跟一碰立正回答道。

“行了,快去吧。注意安全,危险的地方让警察和政保的先上……”王企益摆摆手又朝门外的警卫员喊道,“小胡你去楼下准备马车和他们一起过去!”

待姚玉兰他们出去,王企益转向许哲伟和楚小冉,“史家这条线我们先放一放,你们两个把前段时间从史家老店拿来调阅的几本账还回去,别的也不必多说。”王企益略一沉吟,“还有,你们务必见到史家二公子就是那个史密斯,跟他说一声,看看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一批的纳税人培训班,我或者张局长主讲。”

“ 是!”

姚玉兰他们赶到集合点的时候警察局治安科练霓裳带领的小队也刚到。在此等候的政保局干部查验完各人证件和手条之后也不多话便带着他们往一条小路而去。曾卷习惯性的想客套一句“同志辛苦了,不知怎么称呼。”刚开了头就看到姚玉兰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赶紧把后半句生生吞了回去。

众人就这么一言不发沉默着赶路,好在地方不远,没多时就看到一个身型挺拔的女干部站在小巷子口。带队的政保局干部上前立正敬礼,待女干部回礼后然后转身小跑进巷子。期间两人未发一言,看的黄平和曾卷暗暗纳罕,心想这是什么套路?莫非这政保局都是哑巴?

女干部上前与领队的练霓裳和姚玉兰分别握手后才开口说道“我是政保局杨草。这几天陆续有重点对象来到后面的院子里,其中也有涉及这次印花税案的人。领导要求立刻进行抓捕突击审讯。跟我来吧”言罢便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身上的那股砺气冲得曾卷直咧嘴。这次抓捕行动按照杨草的看法,非常的简单,政保局完全能够独立完成根本无需协助。但是既然午主任安排了还特别强调要突出合作,那就自有道理,自己负责做好执行就可以了。不该想的不要想,这是杨草在政保局里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黄平打量着眼前的小院,再普通不过,隐在东门外的关厢里,前面两排都是住家后面是城墙,若不是有人带领这地方还真不好找。现在他猫着身子站在姚玉兰身边,手中的六星连珠铳也已经上好弹药,他感觉自己兴奋的轻轻的发抖,身上也开始冒汗。姚玉兰身上传来似有似无的淡淡体香更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上次两人如此之近的距离还是在临高接受培训的时候。黄平的连珠铳射击成绩很难看,一个壮硕的小伙子死活拿不稳一把小小的连珠铳。作为两人小队队长的姚玉兰无法,只能下课后带着黄平在训练场上“加课”。有次大约是被黄平气急了,没顾得许多便从身后揽住黄平的两条乱晃的胳膊大吼让他稳住。那次黄平真是稳住了,而且也记住了背上传来的软软的感觉。

他又瞅了一眼身前的姚玉兰,她没有带“护具”-----财税局从警察局借了几套简化版防暴服,是钢条藤盔+硬皮革护胸+手套,按照规定经济重案调查处外出执勤时是可以选择穿戴的,不过显然姚玉兰压根就没考虑过它们。对面的练警官也是只拿了把连珠铳。反倒是自己一个大男人,黄平推了推头上的藤盔,觉得有些在女人面前丢脸了。不过旋即释然,曾卷那小子头盔护胸手套一个没缺还被安排在巷子口等消息,岂不是比自己更丢人。

院子里的明暗哨被陆续摸掉,小院的门也悄悄的从里面打开。“我们上,练警官让你的人看住厢房。”杨草低声命令道,随即带着众人直奔院内正房。

可能是发现了外面的异样,正房里突然闹腾起来,一阵拖拽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抵抗是没有用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察局对于这种事熟门熟路,一看房门和窗户都被堵上立刻有人开始“劝降”。

当然杨草她们可没耐心和里面的人慢慢谈,喊话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政保局的人已经摸到窗户下面准备好了土法制造的催泪弹,而警察局的两个兄弟则架起了专门的破门槌。

杨草和练霓裳四目相对,两人一起轻轻点了三下头然后同时把手一挥。随着屋内传出剧烈的咳嗽声,房门也被破门槌撞开。早已戴好口罩的众人鱼贯而入,轻车熟路的控制住屋内早被熏的泪涕横流乱做一团的家伙们。

“双手抱头,面向墙,蹲下!一个一个来。”练霓裳对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相当熟练。面对指着自己脑壳的髡贼“六星连珠铳”显然屋内这群缓则并没有打算显示气节,乖乖的按照要求蹲在地上。有几个已经蹲下的也不敢起身,便像鸭子一般一扭一扭的蹭到墙根,惹得几个小警察轻声哄笑起来。

“干什么!”“啪!”“你们这群髡……呜呜呜呜”就在屋内烟雾逐渐散去,趁着黄平他们摘口罩的当口,一个原本老老实实蹲在地上的健壮汉子突然暴起。以他的看法自己身后这两个不过是女髡而已,凭自己的力气把她们打倒在地应是轻而易举,再抢来她们连珠手铳,这局面还有一搏之机。没曾想自己刚有动作便被一个女髡拿住了关节,不过靠着一股蛮力他还是硬撑住了,接着便听到棍梢的风声,腰上重重吃了一记,一个趔趄又趴回到地上。双手被人反剪到背后困住,嘴巴也被塞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布,一股味道直冲他脑门。

杨草走过去,慢慢蹲在汉子面前,抓住他的发髻一把把他的头拎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开始仔仔细细的打量。

“就是你了……”杨草松开汉子的发髻,站起身拍了拍手对身边的政保局干部说,“看好他。”

把住门口的黄平听到杨草说话也回过头来要看看这个上了政保局名单的汉子是何等人物,为什么刚刚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只是当他目光落在汉子脸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

第五十五节 物是人非

“二少爷!”黄平脱口而出。

“呜呜呜……”显然地上那个被人按着啃土的汉子也认出了他,拼命回应着。可惜嘴被堵住了憋得满脸通红青筋突起。

黄平喊完就后悔了,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自己,姚玉兰一贯冷着的脸上居然也有了笑容,那个政保局的杨草更是挑着嘴角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政保局他是听说过的,有传言说他们得首长们的鬼神之力,专事缉拿要犯反贼有“穿着衣服进去盖着白布出来”的说法。现在这杨草看上去的面色不善,这该如何是好。

“报告队长,我,黄平,籍贯海南大区临高县黄家寨,原为黄家仆役,新历1631年入芳草地学习,后转职校,1635年毕业后于广州特别市财税局参加工作至今,现任广州财税局经济重案调查处调查员。”黄平脑子一抽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来了个立正,中气十足的把自己简历背了一遍。

其实他从黄家寨出来学习工作也不过只四五年光景,可总是觉得那个呆了十几年的寨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每次路过寨子的时候也发现它越来越不像记忆中的样子。开始的时候他盼着每周的假期,回去后只要和二少爷讲讲学校的东西,哪怕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都会换来几块好吃的点心和几句夸奖。再后来事情慢慢变了样子,书上简单的道理在二少爷那里无论如何也讲不通,有时习惯了学校里讲话的方式一个没留神还要换来一顿斥责,而且二少爷对自己管的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他也越来越不想回去,宁愿不见父母也不想回去。入学一年多的时候,二少爷说他不给学费了,要自己退学回寨子继续当他的贴身小厮。黄平纵有千般不愿意但作为自费生的他也只能含泪回家,与粮户家女儿的小暧昧也就此画上句号。哪知回家后,父亲黄守财却起了供他继续读书的心思。

自黄家寨寨主黄守统加入临高县咨议局开始,黄家便主动撤丁壮砸围墙,黄守统本人更是对县里的会议有会必到,对元老院的指示认真落实甚是积极。在清理田亩时也以身作则带头据实填报毫无隐瞒,得到了不少元老的好评。作为黄守统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黄守财自然也有样学样,只是他家地太少干脆在天地会重新规划黄家寨土地搞置换的时候直接都交给天地会了,而他则靠着自己原来替黄守统看管过几匹马的“资历”被天地会推荐给了尼克,做了马场职工。没料到没了田地家境反倒一日好过一日了。

黄守财夫妻二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但心思却不傻。早前看出这黄守统三个儿子里虽然老大管着家业,老三舞枪弄棒,但只有老二有个秀才在身上,所以腆着老脸花了好容易攒下的一点银子硬是把儿子弄到了黄禀坤身边当了贴身小厮。为的就是以后儿子能有个好的出息,做管事的下人也比做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强。后来便是髡贼上岸,两口子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何短短几年之内黄老爷口里的髡贼就变成了短毛又变成了澳洲人最后变成了元老院,但是澳洲人到来之后的变化他们却看得清楚,听说儿子上学学的是他们的本事,老两口更是得意心想着以后儿子出息可不止做长随了。如今儿子被迫退学让黄守财心凉了半截。他在马场每日都可以听人念报纸,也跟着学了几个字,知道这元老院气度绝非割地而王,尤其是当澄迈大捷和火烧广州五羊驿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起了从龙之心。可惜自己年纪大了,唯有靠儿子。他登时咬了咬牙,告诉黄平家里就是当了裤子也要供他读书。

在尼克元老的斡旋下,德隆放了成立以来第一笔针对土著个人的小额贷款,“芳草地助学贷款”,贷款期限最高为五年,每年一贷,款项由德隆直接支付给校方,年息10%不计复利(贷款利率高低还请各位讨论,我这里没有考虑元老院以政府的名义提供贷款补贴或担保,也可以讨论下),以黄平的监护人黄守财为借款人,并以黄守财的马场工资和黄家寨里的房屋为抵押,担保人尼克。

借钱读书古已有之,不过多是义塾义田。这临高向来文气不胜,自唐建县以来进士不过刘大霖一位,举人也才十数人,加之穷乡僻壤民众贫苦,民间借贷利息极重,若是荒灾年景借钱活命复耕也还说的过去,借款子读书那真是赔本买卖。更何况如今澳洲人治下的太平年景,无论是种地还是做工都能沾得上他们的好处,混个吃喝不愁很是轻松,哪怕借钱也该是去天地会借买鸡仔猪仔的钱。

黄平就在这汹汹议论中又回去上学了,他放弃了喜爱的橄榄球,开始学着那些班里优秀同学的样子给自己加课,但他学习潜力一般加之父亲为他上学背负债务的压力让他成绩始终没有起色。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听说职校可以减半学费还有各个部门给的补助,黄平毫不犹豫的服从安排了去职校。他们一家省吃俭用,加上黄平到了职校以后花销少了一大半,直到今年初才勉勉强强把贷款还完。

他们一家早已搬离黄家寨在马场落户,自己侍候了五六年的二少爷在记忆里也随着时间逐渐模糊,最近两年甚至都没再想起。对于黄平而言,过往在黄家寨的那些日子与其说是经历更像是一场梦,现在的自己和自己的家庭已与过去截然不同了。当初教自己读书认字和入学时的感激早已在背负贷款压力彻夜苦读的日子里消磨殆尽。首长们的教导、书上的知识也让他知道了甘为他人小厮还引以为傲是多么的可笑。

但今天相见居然在这种场面下,还是让黄平大吃一惊。

“知道了黄调查员。对于你,元老院是了解的,也是信任的。不用紧张。”杨草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黄平也稳住心神看了看旁边的队长姚玉兰,见她笑得更开了。心想应该是没大事,长长舒一口气,“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地上汉子呜呜的声音小了下去,他觉得自己看错了,那个喊着“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的壮实年轻人怎么会是当年自己身边贴身的小厮呢?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这一去离黄平来自己身边做小厮快有十年了吧,黄禀坤心叹着,犹记得当初黄守财背后那个怯怯的小男孩。黄平伶俐讨喜,自己闲暇之余也乐得教他读书识字,那些年他们主仆二人相处甚是融洽。也正因如此,黄禀坤才在父亲黄守统面前力陈利弊,送黄平入芳草地读书以“师髡长技以制髡”。怎知短短一年光景就变了模样!想我主仆数年恩情竟抵不过髡贼几句蛊惑人心之语!他又想起受梁公子所托联络义士却四处碰壁,不由悲从心起,放眼两广,除这一室之内,还有何人记得忠义廉耻!

“好了”黄禀坤正愤愤间,看到一只皮靴踩在自己眼前,“大家不要耽误时间。我们该去看看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什么了。练警官,姚队长,你们准备去几个人配合我们?”

“警察局两人”“财税局三人”

第五十六节 祸从天降

傍晚时分,广州市财税局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艾志新看着桌上的简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老王,你看到么,这群狗大户挨个挂路灯都没有冤枉的。”

“是的,我们一定要严办,性质太恶劣了!”王企益有点讪讪。在今天的报告送来之前他都觉得这个史家二公子虽然心思不是很正但脑子灵活,这样的人引导一下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守法学法的标杆。谁知道就刚刚,警卫小胡送来了一分政保局抄送财税局和警察局的突击审讯简报,里面说在现场除了部分假币之外还发现了一叠税票,曾卷他们初步判断是假税票。按照最先招供的贵人聚廖师爷说法,这批税票是他按照梁家麦师爷的吩咐从广州码头的起威镖局寄存处拿到的,准备交给屋里几位“志士”,还交代说麦师爷曾经多次嘱咐自己只要他照应好史家便可坐看广州髡贼的笑话。

幸好还没对艾志新提起过自己对这个史密斯的“期望”,王企益暗暗松了口气,恨恨的说“这梁史两家藏够深,反把林家拱出来顶包。”

“看来这次要好好开开荤了”艾志新把手向空中一张,又紧紧握起来“一个都不准少!我全都要!”

“艾局,这事到目前已经不是我们一家的事了……”

“本来也不是我们一家的”

“对”王企益看了看艾志新的表情,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定位。”

“钱的事,我们管。”艾志新斩钉截铁的说,“谁也不准插手。咱们可不能只当个引子就完事。他们要人头刷功劳,我们要银子填国库!在元老院的风评里绝不能落了下风。”

“好”王企益重重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句,“那我就按这个思路往下进行。除了林罗两家,史家也要彻查,就从香港仓库的租赁费动手……”

“老王你就是太温和。什么从租赁费动手查,要我说等详细报告拿回来以后,没什么大出入的话,直接以经济重案调查局的名义传讯那个史密斯。抓过来再说,几百上千的中介费,糊弄谁呢?”

“对,对,艾局多亏你提醒”王企益虽然心里觉得艾志新这主意只是听上去痛快,全然忘了政务院批复里调查处只有24小时的强制权,不过仍然点头称是,“你看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忘了咱财税局手里也是有刀把子的了。行,这事我们主动出击,你放心吧。等姚玉兰他们回来我们马上研究,一切抓紧。”

第二天中午,王企益在得知姚玉兰、黄平和曾卷三人已回到局里正在食堂吃午饭,便立刻让人通知他们下午一点准时在114室碰头。要在过去,以王企益的性子应该会让三人先去补个觉休息休息再说。不过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艾志新已经定了调子,那他就必须带着手下争分夺秒“抢风头”,财税局绝不能坐等午木他们抄家的时候再提偷漏税款的事情,这可是政治任务。

“好了咱们不说废话。今天两件事,第一让姚队长介绍一下昨天他们协同政保和警察局抓捕审讯的情况。第二我们一起看看史家的问题。姚玉兰你开始吧,拣要紧的说,大家都认真听听。”王企益说完便低下头开始翻阅今天他们新送来的详细报告。

“是!这次行动我局由曾卷、黄平和我三人参加。抓捕对象中有我局重点关注的几家大户的师爷账房贴身仆役等。其中罗家贵人聚师爷廖汝申是其中关键的人物之一。经过突击审讯,廖汝申交代他这次是在梁家麦师爷麦达弥授意下与代号为“石翁”手下的人接头,并将前期领取的伪造税票散发,另外现场发现的假币则是这些人觉得“不好用”“难以花出去”带回来准备退给“石翁”的……”

“等等……”王企益抬起头来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姚玉兰你刚才说廖汝申是和“石翁”手下接头,怎么这里又成了这些人要把假币退还给“石翁”?”

“是的,经过审讯,政保局的人说可以初步判定他们都是从各种渠道得到了“石翁”的指示才去赶往东门关厢,然后互相以为对方是“石翁”派来的。”

“……就没有个主事的?”王企益心想这什么套路,开反髡茶话会么?

“是这样的,王局长”见王企益面带疑问,姚玉兰赶紧补充道,“按照廖汝申的说法,他们这些人都是反对我们的,又大多手中有些能量,心里也有想法,所以与其说“石翁”是幕后黑手不如说是牵线搭桥推波助澜更合适。当然廖汝申也说了关键时候“石翁”还是会派人来,不过他层级太低无法参加只有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走群众(士绅)路线?这石翁脑子可以的啊。王企益愈发觉得好奇了。“你接着说”

“涉及我们的部分主要是利益输送和伪造税票。据廖汝申交代,麦达弥不止一次要求他做好对史家生意的照应,这点在我们前期的调查中也已经得到了证实。至于伪造的税票则是廖汝申从广州码头起威镖局的寄存处拿到的,他先从麦达弥那里拿了吊牌,然后去寄存处直接领的包裹。包裹里除了税票还有一份填写说明。税票我取了三份夹在报告最后一页了。”

听姚玉兰一说王企益赶紧从后面翻开报告,把税票取出来摊在桌子上,又抽了一份递给许哲伟和楚小冉。

“啧啧,别说还真像样”两人分别拿着完税证的两个联次一会用手指肚磨一磨,一会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照。很快许哲伟便发现问题了,“不对,我们的税票是自复写的,他们就是普通纸,而且稍微有点厚。”说着许哲伟拿起税票抖了抖。

“是的,我们最早也是从这两个方面开始怀疑税票有问题的。我看过说明,他们填写假税票的时候直接用复写纸,复写纸在临高有卖。而且使用过的税票一般纳税人那里只有下面的第二联,所以这个问题很容易被忽略。至于纸张的问题,他们也想到了应对办法,以真中带假的方式把真假完税证混装订成册,查阅的时候就很难能发现问题了……”

“那这上面的暗花……”

“报告王局长,和我们一起审讯的警察局同志说,目前广州市面上出现了假币,我们这次抓捕中也缴获了一些。可以确定这个地下团伙有制作带暗花纸张的能力,虽然比不上新币的制造工艺,但用在税票上还是可以的。”

财税局税票的印刷其实在一开始就没有很高的定位。无论程栋还是艾志新到王企益和张筱奇提出的要求仅仅是“一般土著无法轻易仿制即可”。之所以提的要求这么低,除了成本原因之外,更重要的是税票本身的重要性完全无法与纸币相提并论。纸币是不记名的,作为一般等价物直接参与流通。而税票上有详细的企业和开具机关的信息,更有明确的完税记录,无法参与流通。再说藉由财税局的税票领发制度,仅靠着右上角的印刷编号也很容易查阅出这张税票真实的状态。纳税人使用假税票无非就是钻一个多部门之间信息交流不畅的空子,以伪造税票抵缴其他部门代征代收或者外地税务机关的应纳税款。不过只要税务检查的时候,票证、账务、财税局纳税记录三者一比对,立刻就会原形毕露,加上使用假税票的人为了“回本”一般都是填写大额款项,这进一步导致了一旦事发都是数罪并罚处罚极重,对上了规模的纳税人来说冒这个风险太不划算了。所以在旧时空有大量的虚假税票案件,却鲜有假税票案件(假税票多集中在个体纳税人或者买卖房屋契税这种一次性的个人交易中)。

不过这倒是给王企益提了个醒,伪造的税票固然掀不起什么大浪,但是下一步如果元老院打算推行发票的话,可得小心点了。

“政保局的同志去调查了广州码头起威的寄存处,因为时间过去不长,柜台负责人还记得那个人穿的是广州-香港班船船工的衣服,因为他要寄存三天属于时间比较长的,要付费……”

“哦”王企益头也没抬继续一边转着手里的笔一边埋头看报告。

“午主任专门找曾队长和黄同志谈了话,询问了史家租用的贵人聚香港仓库的情况。”

“小曾,午首长问了你们什么”王企益猛然一惊想起了之前转给午木的那份曾卷和黄平写的外调报告。

“主要还是那天报告上的问题”曾卷又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午首长对我们当时提到的那两间史家从没有用过的仓库很感兴趣,反复问了我和黄同志很多细节。”

次奥,王企益头大了,午木这小子恐怕已经派人去香港了。所有消息串起来连自己都能看出这史家不只是大问题,而是大大的问题。如今也别管这史密斯到底有多大罪了,先下手为强,万一这小子真是团伙成员,那也要是财税局先抓起来的。想到这一层,王企益转向姚玉兰问道“还有吗?”

“基本就这些,假币那边警察局也在查,不过练科长并不分管这块,所以不是很清楚进度。”

“恩,我知道了,辛苦了姚队长”王企益又看向楚小冉和许哲伟,“你们去史家情况怎么样。见到史密斯没有?”

许哲伟看了一眼楚小冉,见她示意自己说,便中气十足的回答道“报告王局长,史家非常配合。我们见到了史密斯也传达了首长指示。他表示对元老院给予他的肯定感到非常荣幸,一定积极参加培训。他又问了几个政策上的问题,楚姐也都一一给他解答了。”

“别的没了?”见许哲伟止住话头,王企益问道。

“没了”

很稳啊,史公子,王企益心想,不过马上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他在心里盘算了下午木的人从香港来回需要的时间,又捋了捋自己这边的情况。

“行了,我现在布置任务。许哲伟你去把关于史家所有的资料,老店的,三亚店的,香港仓库的,反正现在局里有的全部拿过来,我们集中办公,大家务必要对这些做到完完全全心中有数。我们只有24小时!”

“王局长这是要彻查史家了么?”黄平脑子转的快,听到王企益说24小时,立刻知道这是领导要抓人,又该他出马了,显得很是兴奋。

“对,史家藏的深不代表咱们财税局没办法。我们要打一场漂亮仗,这头功别被别人抢了去。”王企益给大家鼓劲。

“那……王局长你觉得史家有大问题么?”楚小冉的发问让王企益眉头一皱,这种话好像不该你问我吧,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把手一挥说道“史家问题大了去,我看路灯上吊几个都够。你们忘记艾局长在专案组成立时的指示了?这广州是元老院的天下,你们放开手去查,狠狠的查。怎么,难不成心疼了?”

“哈哈哈,怎么可能。”屋里众人哄笑起来,“王局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好!”王企益重重点了下头,“要的就是这股劲。小胡,你去拿咖啡过来,给大家提提神。我们……”今天通宵这四个字在王企益嘴里打了个圈又被他吃了回去。

看到楚小冉脸色晦暗,曾卷和黄平满脸疲态,姚玉兰倒是显得还正常不过也是已经熬了一夜多了,他话锋一转,“我们争取下午把案子重新吃一遍,晚上睡个好觉,明天连轴转!”

第五十七节 女元老们的烦心事

清晨的广州,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早起的市民也不过才开始洗漱,整个城市像还沉浸在昨晚的梦里,显得宁静而安逸。

薄雾中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轮和马蹄声,数辆外厢漆成藏蓝色的马车破雾而出,随着驭手低低的“吁”声停在一面朱红色大门的石阶下。

未等马车停稳厢门便被打开,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从车上依次跳下,嘴唇紧闭神情肃穆。他们头戴全覆式钢盔,身着与马车厢同色的藏蓝色制服,黑色战斗马甲,脚蹬军靴,左上臂红色袖标的白圈里绣着一个大大的金色宋体“调”字。奔跑时身上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说明他们的武器显然不止手中的“六星连珠铳”。

没有警告也没有喊话,下车的人迅速散开占领进攻位置。接着朱红色的大门便在破门槌的撞击中轰然倒下,早已做好准备的队伍鱼贯而入冲入府邸。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院中的人们,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片。

“大宋元老院经济重案调查处!”姚玉兰和黄平右手持枪左手亮明证件各带一只精锐小队冲开人群直奔后院。战斗马甲背后亮白色的“纳税光荣”四个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

片刻之后,王企益手持格洛克不紧不慢地跨过大门槛站在了台阶上,俯视着前院里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史家众人:“调查处办案!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人妖站中间!”

…………

呃~王局长的梦就是这么充满王霸之气,当然也只是梦了。昨晚张局长严令他定好位置当好指挥,要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要懂得放权。

昏昏沉沉晃着脑袋,王企益把好梦又回味了一遍。恩……马甲背后是不是不该写“纳税光荣”,重案调查处权限可不只限于税收…… “经济卫士”听起来怎么样?觉得自己剔除了一个BUG,王企益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嘴唇。

姚玉兰和黄平站在桌前整装待发。“好了,废话我也不多说了。现在是差五分钟6点整”王企益看了下表,“你们务必在6点半之前赶到史家进行抓捕,配合咱们的政保和警察也已经出发了……去吧!”

昨夜王企益思索再三,决定还是给慕敏和午木各去了一通电话。抓一个史公子,单凭经济重案调查局的两个人恐怕有风险,但作为元老他可以绕开政保和警察直接协调国民军来帮忙,不过这么做吃相就太难看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抓捕的时候午木给过自己电话,就算仅仅因为面子,这次自己也不能不通知其他两位。再说三家都在市政府的会议上碰头了,凡事都要讲个均沾,事后的总结也得有“全力协助”和“密切配合”嘛。

交待完该交待的,王企益想站起来送送他们,谁知撑了一下竟没有起来。

“王局长,没事吧”黄平伶俐的前跨一步伸手要扶住王企益。

“我没事。事不宜迟,你们去吧,注意安全,有危险让他们的人先上。”王企益冲他们摆摆手又尴尬的坐了回去。

看着两人带上屋门,王企益端起杯子狂灌了一通浓茶,长舒一口气,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扶腰转过身,落地窗外阳光明媚,王企益觉得有点晃眼。这是连续几天了?白天不得闲,晚上又有点运动过量……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看来这如狼似虎的年纪,自己还得加强身体锻炼啊,不然为着小命着想真得悠着点了。

张筱奇今天和老公一起起了个大早,不过她可不是为了什么“印花税案”。她很明白,不是自己分管的业务明面上不要掺和,哪怕负责人是自己老公。

张筱奇赶到大世界码头的时候发现慕敏已经在那里了。码头里挂着保卫局的旗帜的大波班船正在放着跳板。

“敏,我没来晚吧”

“没,艾姐这还没下船呢”

今天是一年一次的临高总医院巡回诊疗团到达广州的日子。之前时袅人院长在广州的巡诊受到了归化民干部和广大土著的热烈欢迎,反响十分强烈。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仅仅是能让贵为“大宋首席御医”的元老大夫的瞧上一眼就让很多人热泪盈眶了。鉴于此,卫生部把元老大夫带队的总医院巡诊作为一个制度坚持了下来。不过这次时院长负责海南大区,来广州的是艾贝贝主任。

元老院里女元老可以说是稀有的存在,虽然旧时空那种五个女人六个小团体的毛病她们还是没彻底改掉,但是绝大部分女元老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相处的都还不错。由于钱朵朵和王暮清闺密的关系,自然艾贝贝和张筱奇这个两个妈妈的关系又更近了一步。而慕敏长期孤身一人在广州城里工作,能说上姐妹话的也就是郑尚洁和时不时在广州驻留的张筱奇了。因此当听说艾贝贝要来广州巡诊消息的后,四个女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要好好聚一聚。

码头上很奇怪,除了张筱奇和慕敏两个外系统的女元老,卫生口只来了邓伯鋆院长的秘书等归化民干部。这倒不是邓院长托大,实在是他腹泻厉害不方便迎接,至于广州的其他卫生口元老,虽然挂名在广东总医院其实是在两广各地跑。在这个时代,治病救人是最简单也最有效收买人心的手段,诸位元老大夫被各地元老县、市长加上军队抢来抢去,最后就导致了今天这种邓院长拉肚子都没得元老大夫给看病的窘境。

不过好在医生们一般也不计较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而且女人也没有男人那么在意这种排场上的面子,艾贝贝下船后丝毫没觉得自己受了怠慢。在安排好属下之后就被张筱奇和慕敏拖着往郑尚洁那里。

“艾姐,大夏天的坐船可难受死了吧。”

“还行,海上比较凉快,就是洗漱什么的不太方便”

“郑姐早就替你想到了,她在紫明楼等着咱们呢。”慕敏打开马车厢里的边柜,拿出一瓶冰汽水晃了晃,“行么?”

“没事”艾贝贝接过杯子“敏,你越来越像局长了。”

“贝贝,人家本来就是正牌子局长好不好”张筱奇打趣道“广府一姐!”

“哪有,哪有……奇姐你就别闹了。艾姐,你这次呆多久?”

“我这次时间比较长,要等朵朵他们毕业汇演结束以后再回去”艾贝贝显得面有忧虑,“其实这次要不是因为朵朵,我恐怕连临高都出不来。”

“怎么了?”

“李幺儿现在有了二胎嘛,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特别不放心,明明已经过了三个月,还是天天往我那里跑。”

“幺儿又怀孕了?”慕敏吃惊的看着艾贝贝“上次我见她,她还说打死也不生了……”

“唉,她也是大意了。现在咱们又没有什么好的措施,我跟她提过节育环的事,她觉得伤身子不愿意用,这不就中了。不舍得,那就只能生下来了。你说这何苦,她还跟老公冷战着呢。”

“她跟她老公感情一直挺好的呀,不是都给她老公买了三个生活秘书了。”

“敏,你是不知道。坏就坏在这些秘书身上。”张筱奇摇了摇头,“她那个性子加上想的又简单,开始时候觉得自己终归是什么红裙子大妇,什么都不用担心。去年才憋不住了,去我那里哭了好几次……”

“刚怀上这个的时候,她情绪特别不稳定,说什么这一定是个没爹的孩子。”艾贝贝也表示同意,“唉,她就是想简单了,大妇能是这咱们这些人做得来的?光这个心境咱们就学不来。临高的公寓就那么大,他老公不和她一起的时候,她在隔壁还要听床换谁谁能受得了。你要她和那些秘书一起陪她老公睡,她更受不了。再说平时她老公和秘书总不能见面装同事吧,她看着也是恶心。”

“不对呀,我记得上次我回临高的时候,她说她现在是东宫,那些秘书都被她打发出去了……”

“打发出去?”张筱奇苦笑着喝了口水,“幺儿那是拉不下脸跟你说实话,毕竟同意老公买秘书她是最爽快的。被打发的哪是秘书,她老公一听,借坡下驴自己把自己也“打发”了。刚开始时候,她老公还觉得幺儿懂事体谅人,觉得亏欠她,可时间一长也就无所谓了。幺儿三十多了怎么能和二十不到的小姑娘比,还是好几个,再说生完老大奶孩子,她自己身型也大不如以前。现在好了,她老公一个月不定能回“东宫”几次。你说这是何苦,体谅老公体谅成自己被嫌弃。”

“那她还怀孕了……”“易受孕体质没办法。再说之前她还是想着能挽回一下……”“这种还挽回?搁在过去不就是典型渣男么?”

“敏,你也知道是过去啊。”

“所以幺儿姐就这么认了?”慕敏突然愤愤起来,李幺儿的老公她是认识的,看上去很踏实很可靠的一个人,没想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看不懂她的打算。不过这次怀孕之后她倒是转性了”艾贝贝叹了一口气,“她说她下半辈子就一个目标,帮两个孩子全部弄到元老席位。至于和她老公,她暂时不离婚但也不指望了,各过各的吧。不过她老公貌似不同意,那天两人吵的很厉害。楼上很多人都出来劝架,幺儿气的直接送到我这里来了。”

“不同意?他自己搂着三四个也有脸不同意幺儿姐自己过?”慕敏翻了个白眼,很不屑的哼了一声,“元老大会里的元老平等他忘了么?”

“敏,你也想简单了。我后来问过老钱,那天晚上劝架的很多人私下都挺她老公。元老平等是政治正确,明面上自然没人敢反对。不过到底有几个人尤其是男元老认同不论性别元老完全平等?你忘了当初BBS上那个女元老只能属于元老院的帖子了?就差直接说我们都是他们的私产了。”

…………

马车上的三个女人陷入了沉默。她们虽然早就感受到了身边无形的“不友好”,不过总是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是元老不会怎么样。但李幺儿的遭遇结结实实给了她们一巴掌,让她们发现这个时代对于女人而言是多么的可怕,哪怕你贵为元老也难以找到依靠。

“我来之前幺儿说她已经申请调离农委外派了……”

“幺儿姐这是真的伤心了。”

“不全是”张筱奇给三人满上杯子,“幺儿是活明白了,起码为了孩子活明白了。她在农委认真干活一辈子最多也就值一张票。没什么能量,怎么给孩子争席位?别忘了,她有两个孩子。老大自然可以继承她的,那肚子里这个老二呢?这个老二要想有席位,就得和那些秘书生的孩子竞争她老公的啊!”张筱奇说着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想什么。

“筱奇,听你说的怎么跟过去大户人家夺嫡一样。应该不至于吧,双元老的孩子毕竟还是优先的……”

“不,优先没用。”慕敏想明白了内里的门道,“我觉得可能比大户人家夺嫡还要惨烈的多。我原来闺蜜的爷爷就是大户人家,虽然没争上长房,但是他爹很喜欢他,还送他出去留学。现在当初的长房那家早就不行了,反倒是我闺蜜她家这一支越来越好。你看,在旧时空哪怕不是嫡子总也有不小的翻盘机会。但是我们呢?按照元老院席位传承的规定,如果她家老二得不到席位,那么她老二的子子孙孙就永远与元老无缘了。有没有席位的差别可不是你有几个钱做几任高官就能抵消的,要比也是和皇室夺嫡比。更何况,皇帝是传男不传女,不是嫡子多少也有能念想,比如现在这个朱由检。但是元老席位是能传女儿的……你觉得有多少元老能脑残到宁给侄子不给女儿?”

“……”艾贝贝听着慕敏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贝贝?水太凉了?”张筱奇看到艾贝贝脸色难看起来,以为是她喝不惯冰镇汽水。

“不,不是。让敏这么一分析,我更担心幺儿了。作为一个女人她可能什么都能忍,但作为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她更可能什么都做的出来!她在我那里有的时候说的话简直吓人……”

“难道她想对那几个秘书下手?!”慕敏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不过旋即又靠回到座位上冷笑着说,“动手就动手呗,既然这群男人都没把这个时空的女人当人看,那她们还敢生孩子来抢夺咱们孩子的席位,咱们也没必要把她们当人看。莫不是上了男人的床就能骑到咱们头上了?反正全毙了,幺儿姐也不会更差……”

“敏,别说气话”张筱奇拿过瓶子给慕敏杯子里加了点,“你就是把秘书们全崩了,她老公就不能再申请了?你打算让幺儿杀多少。”

“筱奇说的对。说到底,咱们这个处境不是秘书们造成的,是这个新时空的问题。在旧时空男人们谁敢这样?”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来呢?”慕敏揶揄的问道,“你们可不像我们一家是被卷进来的吧。”

“也许是为了……爱情?”艾贝贝看了看身边的两人,十分没有底气的回到,“也许是想的太好了罢……”“我想我大概是脑子抽了”张筱奇补充道,“如果给我再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离婚然后带着闺女走,绝不,绝不来这个地方。”

马车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咳”张筱奇先打破了沉默,“别说幺儿的事了。敏,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这么和明朗长期两地分居总不是办法。说真的,你来广州这两年明朗表现真的很不错,可男人到底是男人,元老院的大环境又是那样,老这么拖着早晚会出事的。”

“哦,这个事情上次我回临高的时候我婆婆也提到了”慕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不新首都建设已经开始了嘛,明朗申请第一批来广州。现在这段时间我和他都多互相跑跑。我公公可是革命老军人,有他在明朗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唉,我只是心疼幺儿姐怎么摊上这么个老公。”

“现在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用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元老院也不是旧时空的镜像,怎么会不受土著的影响,更何况有的人就是冲着开什么人种博物馆来的,对他们来说女人多到记不清,孩子多到数不清才是目标。没有这个时空的女人们,单单是我们几个人想改变或者坚持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艾贝贝看问题显然更理性一点。

“艾姐你说的这套,杜雯那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有什么用?女权也好,平权也好,更本没有人关心。不,甚至他们压根就是歧视,觉得女人就是一个能用来上床和生孩子的物品。多少人一说处罚女犯人就把送紫明楼挂嘴上?”

“我倒觉得不完全是这样。歧视,自然是歧视,但说专门歧视女人,也未必。”张筱奇摇着头一字一顿的说,“在咱们这边,最不济的女人们也能嫁人过活,现在男多女少,女人们都还嫁的不错。刘翔会上不是通报过么,连广州上次风俗业整顿后不少从良的妓女都已经结婚了。更别提哪些当了生活秘书的。可你看看和她们一个阶层的那些男人又是什么处境?依我看这终归还是能力歧视。”恐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张筱奇又补充道,“就算过去,能在家里挺直腰板说话敢踹老公的不也是有工作有能力有收入的女人么?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的,别管男女有几个硬气的。”

“这又有什么用。临高现在水平都是粗老笨,除了轻工业、教育医疗和政府里哪还有适合女人工作的机会。”

“本来就是这样。说实话我是悲观的,我们这代,至多到朵朵青青她们这一批孩子,之后元老院道德水平无论哪个方面肯定有个极大的滑坡,又何必再纠结一个性别歧视呢?”张筱奇露出一丝苦笑,“我和企益讨论过这事。没有基础争取来的权利也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女人们认识不到自己的能力更不会觉得那是权利,反而会认为我们凭白给她们增加负担和责任。除了平等的受教育和工作机会以及同工同酬外,我们能做的真心不多。但这些,不正是元老院已经在做的了么?元老院里那群工业党徒无论怎么看不起女人,也不会坐视一半劳动力资源浪费在看孩子做家务上,而不去压榨她们的剩余价值嘛。”

“也许……”张筱奇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也许趁着目前元老院需要完善各项法律的时候,我们可以推动把这些作为原则固定下来,不讲性别只讲平等,宜粗不宜细。我觉得应该不会受到太大阻力。至于以后……”

“以后还需要两次工业革命……”

“还要有两次世界大战当催化剂,哈哈哈”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我们的到来,这已经是本时空女人最好的时代了。”

“对我们而言却是最糟糕的时代……你说的让我感觉杜雯真可怜。”

“杜雯不可怜,一点也不。几百年以后,没准女人们就把她的头像绣在衣服胸前甚至纹在身上,去游行去争取权利,给男权社会最后一击。到那时候,我们几个,大概都会被认为自甘沦为男人附庸的蒙昧者吧。”

第五十八节 归化院东街

活动完腰身,王企益在办公室里来回慢慢踱着,心想一会到了上班的点要不要先去艾志新那里一趟。其实照元老院的德行,大家都是元老,他又年长艾志新,本不需要搞这套“早请示晚汇报”的样子。但自从发现艾志新有意无意表露出来的态度后,王企益还是觉得应该捧一捧这个比自己职务高半级的小伙子。艾志新算得上有能力有干劲的人,财税局目前工作方方面面能运转的这么顺利也离不开他得力的综合协调,何况他还是个顺毛驴,于公于私自己摆好 “副”局长的位置都是最好的选择。

想着想着王企益突然冒出一阵莫名的恶寒,眼皮也开始跳个不停。妈的,右眼跳灾还是跳财来的? 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班的哨声也响了。王企益拿起昨晚写的案件进度概要又粗粗捋了一遍,看着没什么大问题就夹进笔记本里,准备去找艾志新。就在这时门响了。

“报告”

“请进”

看着南婉儿带着满脸忐忑的刘翠花进来,王企益一个激灵。可别是女孩们宿舍那边出了什么“人命”吧。

当初这群女孩子还没从临高动身的时候,艾志新就很“贴心”的物色了两个“舍管大妈”,还专门像模像样的搞了一份宿舍“自管”制度,成立五人管理小组,半年一轮换。如果王企益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五人小组的组长就是刘翠花。

“……”“……”

“王局长,有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一下”,南婉儿见刘翠花低着头死活不敢开口,只好自己替她说了,“2楼203宿舍的楚小冉昨晚请假外出,今早没有按时返回。”

“嗯”王企益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他知道刘翠花为什么不敢说话。按照艾志新的自管规定,每天晚上11点宿舍关门的时候,组长都要负责清查人数,并把结果和请假外出人员的情况报给市局值班室。显然刘翠花并没有这么做。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怨到她身上,毕竟广州解放已经一年多将近两年了,安全形势大为好转,哪怕是他这样的元老,只要带上武器和贴身警卫也能随便上街逛逛,归化民们自然更是自由。广州城的归化民大都正是十七八二十多岁的好年纪,平日里有些请假,有些晚归甚至不归,只要回来能说明情况,各部门的元老们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甚至已经允许部分规划民出去租买房屋了。现在这套所谓的制度里也就请假备案那条还有点用

“我们总不能把这些大姑娘小伙子圈起来当奴隶,人之常情要理解。”刘翔在某次会议上如是说,王企益深以为然。所以最近他把班后培训做了调整,改为每周两课,时间也缩短成一个半小时

自然,他也懒得因为这事追究刘翠花的责任,再说楚小冉本来就是广府人,请假条上说去看望亲戚,没按时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算迟到扣工资就好了。

“记得以后都要按时上报请假情况。下不为例。”王企益不痛不痒的说了刘翠花两句就打发她们出去了。

带上办公室的门,刘翠花一脸感激,“南姐,谢谢你啊。”“谢我做什么。”“要不是你的面子,我哪有这么好滑过去……”“没有的事”南婉儿笑了笑,又叮嘱道“不过王局长最后交代的你以后可得做到,不能再犯了。”“那是自然”没了心思,刘翠花又恢复成平日小丫头的样子,攀住南婉儿胳膊小声说 “南姐,我请你吃饭。今天晚上没课,咱们去归化院东街吧,我听石头说又有新摊子了呢。”

归化院与规划院听起来一样,其实完全不是一个事情,原本就是广州城西面一片不起眼民宅。因为四不靠,所以房屋价格不高,很多从海南来的归化民在住宿管理规定放松之后,在这里或租或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居区,被广州诸位元老戏称为“市委大院”,而广州土著则称之为“归化院”。还是因为这片房子四不靠的原因,一些脑子活络的归化民和家属们本着就近方便的想法开始在自家临街的墙上开了窗,制作售卖一些吃食或者小玩意给在附近居住的干部们。大家多出身临高或邻近县,因此无论是小吃还是贩售的小零碎都很有澳洲特色,加之又很便宜,一来二去广州土著们也都知道了这个不用去城外大世界就能吃到买到澳洲货的地方,慢慢来此经营的商贩越来越多,这条逼仄的小街竟成了规模。

小街位置偏僻,不在刘翔重点“净街”的区域之内,而且由于最开始是为了满足端澳洲人饭碗的归化民的需求,出摊多在晚上下班之后,所以刘大府也就当没看见了。好在临高来的归化民们都很明白首长们的好恶,开窗开铺之后的小街上虽然拥挤,但干净整洁,有铺子的家庭不仅每天轮流负责打扫街道,还自发成立了巡街队,窗户外也点上了澳洲蜡。街上铺子越开越多,光亮也越来越密集,本来过着日落而息日子的广州普通老百姓们逐渐被归化民干部夜里逛街的习惯影响。相比城外的大世界,显然这条狭窄的小巷子更加平易近人,所以哪怕不买东西,不少人也开始愿意来小街上走走看看。这条无名小巷也就有了“归化院东街”的名头,“去归化院东街看澳洲味”慢慢成了不少广州土著晚饭后的首选消遣。“夜市”,这个旧时空几乎每个县城都有的东西,就这么毫不费力的钻进了17世纪的时空。

但是,要说到这条小街“转正”,那还是刚刚三个多月前的事情。5月末的一天晚上,郑尚洁和慕敏闲逛到此,看到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两人忽然有了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于是便在接下来的广州元老会议上提出把小街作为盘活民间小额商业的典型,正式认定为商业街,在基础设施建设上优先考虑,名字则是由驻广州元老里书法最好的崔道长所题“西城步行街”。然而这个亮堂堂充满澳洲风味的名字并没有像澳洲货那样得到广大老百姓甚至归化民干部的认可,除去比童生高明不到那里字迹被土著们吐槽之外,更多还是大家觉得“归化院东街”更亲切顺嘴。

有了“官身”的东街没有让郑主任失望,这三个月街面上愈发红火。对于已经基本懂得“讲政治”的归化民和家属们而言,路口由市政府定制的街名招牌等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而更多土著小商人们也闻风而动,跑得快的还能在沿街租到房子,跑的慢的则只能在街道旁的空地上摆摊了。鉴于澳洲人对街道环境近乎严苛的要求和惩罚措施,纵使是在空地上摆摊大家也都很明白的选择那些房屋凹进去的地方,挤占街道,那是断然不敢的。所以跑的更慢一些的人看到连空地都没有的时候,就只能往巷子深处去了。

如今,很多生意好的店家开始把门口的澳洲蜡换成了煤油灯以期招揽更多的主顾。而街上的东西也不仅限于最早那些了,单就说吃食,不少在这上面赚了点小钱的归化民家属纷纷返回临高学师“正宗澳洲风味小吃”,加上农委在两广的国营农场产出的各色调味料开始供应广州,什么“麻辣烫”“关东煮”“铁板烧”等等等一个不拉的登场。冰河期的广州春秋冬三季都有很多时间笼罩在湿冷的天气里,土著们虽然不懂首长口中的“魔法攻击”是什么意思,但这时候,去吃一碗浇着红红的辣子的“麻辣烫”,所费极少,吃完浑身通透舒服,这个他们还是明白的。

一日晚间,刘翔登上西城墙望着归化院东街那条越来越亮越来越长的银龙,像极了当初自己玩模拟城市时,第一片商业区夜晚点亮时候的样子。他满含深意的低声对身边人说到,“资本是有生命的,我们真不需要管太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王企益送走刘翠花之后便去了艾志新办公室,没想一进门就被艾志新打了一棒子。

“老王!我正想找你。就刚刚,午木来电话说那个史密斯跑了!”

“跑了?他们不是有盯梢的么,还能真让他跑了……”王企益倒是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在艾志新对面坐下。

“关键不是这个。午木提醒我小心家贼。”

“家贼?”

“史密斯一直都表现的非常稳,对吧。”

“对啊,呃……”王企益好像明白了什么猛然坐直身子,“就这两天刚摸到他的头绪,他就跑了!转身就跑了!”

“恐怕不是巧合啊,问题看来就出在咱们三家身上了……”艾志新若有所思的沉声说道,“唉~可千万别又是个韩月。”

第五十九节 一碗肉盖饭

就在艾志新和王企益对着头瞎猜广州财税局的“家贼”是谁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一下子推开。

“麻烦事大了!”未等屋里两个男人回过神,张筱奇便风风火火闯进来。

“等一下……水”王企益不知道自己老婆要说什么,但直觉让他马上起身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张筱奇,然后绕到背后把门关上。

张筱奇接过杯子灌了一口,看王企益把门关严实了,才稳了稳气喘吁吁的心神,沉声说道“楚小冉出事了,自杀。”

这个消息不啻一个炸弹,震得艾志新和王企益目瞪口呆。

“自杀,自杀?……真死了?”沉默了好一会,艾志新还是不太相信。

“死了。慕敏已经确认过……”

“慕敏?警察局的人这么快就到了?在哪里出的事。”联想到楚小冉的请假条,王企益感觉似乎有点不妙。

“我这不今天和慕敏一起去接艾贝贝么。还没到到郑尚洁那里,警察局的人就追过来了,说出事的看上去像是个干部。慕敏觉得比较严重,正好艾贝贝多少也是学医的,我们三个就直接坐马车过去……”

“我说在哪里出的事!”

“起威三产,同福旅社。上吊……”

“上吊?开玩笑,咱们旅社的那小房子里哪有挂布条子的地方……”

“问题是,这个同福旅社就是老房子改的,屋里有明梁。”张筱奇叹了口气,“我去看了,人都放那里了,就是楚小冉。刚刚上来之前,我已经安排南婉儿去收拾她的东西,看看能有什么。”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沉默,三人各有心思。有惋惜的,有想搞清楚原因的,还有担心后续影响的。

“砰砰”

“请进!”

三人转过头看到南婉儿左手拎着一包东西,右手托个纸袋进来。

“艾局长,王局长,张局长……”在门口立定挨个给各位首长打完招呼后,南婉儿便在张筱奇示意下把东西都放到了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这个包里都是一些换洗衣物,不多,只有几件。”说罢,南婉儿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和两封没封口的信。

“楚小冉应该还有一本在办公室,做办公记录用。时间紧我还没来及去拿……”

“不用了,谢谢。你可以回去了。”听到南婉儿直呼楚小冉名字而不是平常的“楚姐”或者“楚同志”,王企益不禁瞟了她一眼。

“这是花销记账的本子……”张筱奇打开笔记本只看了第一页,便有些犹豫的又放下了。

“行了,张姐。你别在这个时代再搞什么隐私保护了。这人都死了,咱们得抓紧搞清楚原因!”艾志新一把拿过笔记本翻了翻,又丢到了茶几上“……毛用没有。” 这时张筱奇拿着那封封皮上写明给他们三人的信,情绪有点激动。

“怎么了,张姐?”

“你自己看吧”张筱奇把信递给了艾志新。又看到王企益坐在那里捏着另一封信并不打开,只是翻来覆去的拿在手里,便问“那封信是什么?”

“楚小冉写给她闺女的,没封口。你要看么?”王企益用两只手指夹起信晃了晃。

“你没看?”

“没看”

“那我也不看”

“别给我,这种私信,我……”艾志新见王企益把另一封信递到自己面前,赶紧伸手挡了回去,“我想没必要看了,留给午木他们吧。”言罢,他又弹了弹手里的信,“都写清楚了,太可惜……因为一顿饭?就算是救命饭,也值得用命赔?这叫什么?愚昧!愚昧!”艾志新突然激动起来,“全小节忘大义!史密斯救了她娘俩的命?笑话!是元老院救了她们!是我们!我们!没有我们,那碗饭也就只能她们晚死一天而已!还什么对不起元老院……MB她以为她那条命有多值钱?艹,还没给我惹的麻烦大!”艾志新最终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

说着他把信重重的摔在茶几上,站起身双手叉着腰在屋里气哼哼的转了两圈,还嫌心里堵得慌。又坐回办公桌后面,也不管王企益两口子抽不抽烟了,点燃一根雪茄狠吸了几口,才算平复下来。

“行了,艾局,事情已经这样,人都没了,发狠也没用。”王企益见艾志新情绪稳定一点了,便起身拎过暖瓶给艾志新的杯子满上水。

“别别别,老王。我自己来”艾志新脑子还没气到真晕,见王企益给自己倒水,赶紧丢下雪茄起身双手去接暖瓶。

“凑手的事,你坐着”王企益挡开艾志新的手,把杯子倒满,又顺手把杯子盖盖上推给他。然后才慢慢把暖瓶放下,坐到艾志新对面。

“我说艾局吧,这事烦心是真的。这层关系谁能想到?咱也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边说,王企益边不急不缓的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杯子。张筱奇伸手把杯子递给他,自己也顺势做到沙发靠近王企益的一侧。

“我大概听明白了,是不是这个史密斯之前救过楚小冉娘俩命?”

“说是一碗救命饭”艾志新还是没好气,“MD,升米恩斗米仇。”

“哎呀,艾局这不是斗米仇。你听我说完,说完”王企益制止住艾志新的抱怨继续说道,“我总结一句,反正就是两个救命恩人有瓜葛,被救的怎么报恩的事对吧。”

“算是”

“这戏码,太古老了。翻翻历史书和传记野史,乌泱泱的多啊。最起码咱们有能个参考,不会无的放矢了。”

“老王,这我要说你了,这能一样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情有可原,但别说在我这里,就是放到元老院估计也没几个认同的。”说着艾志新掀开杯子盖,抿了口茶,“还有,你忘记韩月那个事了?谁管你原因是什么。大家看的是后果。别说郑尚洁,就连刘翔不也跟着吃了点瓜落?人家可还是正牌子广州站老人,过了高级别政保审查的。”

“对,你说的没错。大家看的是后果,毕竟没在近前,谁知道原因是不是咱们这些驻外元老瞎编的。”王企益顿了顿,也抿了口茶,“可这不是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么?史密斯能跑的了?甚至说,这打草惊蛇还惊的好,省的我们慢慢从他嘴里抠了。”

“行了,老王。我知道你好心。不过这么死归化民干部,咱们财税系统算是在元老院里拔了头筹。滑不过去的,临高那群喷子我了解。这事我抗,大不了……”

“别,没必要”王企益赶紧挥手制止了艾志新。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还让他有点小感动,“兔子临死还知道扑腾几下腿。咱这财税局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哪能随便由那些喷子耍弄!”

“哈哈哈”虽然知道是玩笑话,不过有这么个老哥坚定站在自己这边,艾志新还是心宽了不少,“王哥,那你说”

“哎~~要我说啊,咱也别老想着不吭不响滑过去。这事,咱的……”王企益转头看了看张筱奇,又转回来,似笑非笑的缓缓点着头,拉着长腔说道,“咱的丧事当喜事办,还得大办。”

艾志新没说话看着王企益拽过一张纸,边说边草草划着。

“首先,我们得定性。这件事,是严重的,是我们管理不到位导致的,我们三个都有领导责任。态度要诚恳。但是!我们也要说明还有一些客观和不可抗原因直接导致了悲剧发生……”

“悲剧?”艾志新轻轻点了点桌子,若有所思的笑起来。

“不是么?一个被元老院救回来的,坚定的归化民干部自杀。让孩子失去了一位慈祥的母亲,元老院失去了一名优秀的干部。不是悲剧么?”王企益也笑了,“谁都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情。而且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如果我们能够提前知道楚小冉和史密斯的这层关系的话。只是……”

“只是楚小冉入职的时候,档案上没有提及,政审更没问题。老王你这是打算甩锅给午木了,不跟他通个气好么。”

“怎么能是甩锅,看你说的这么难听。这叫风险共担,也叫责任分担。法,不,责,众。”王企益一字一顿的说道,“午木那边你可以私下知会他,但不要过明路。这事还是要和赵曼熊联系,午木装不知道最好。反正,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这事也怨不得老赵。”

“再轻松过关,赵胖子也没必要替咱们背锅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哼~真撕巴起来,咱们咬定对楚小冉的了解全靠档案和政审材料。能少了他的事?救人上岸难,拉人下水可容易。老赵这种秘密警察,贼精贼精不会想不到。”

“谁说赵曼熊不愿意背锅”张筱奇补充道,“你们两个光蹲在广州忙税收,又不仔细看我发来的函件。去年开始他们那些特殊行动的经费都走预算外特别项目了。这部分钱,可大可小,自由裁量权大得很。赵曼熊因为不痛不痒的一件事得罪五道口,他不怕被卡脖子?不如送个人情换一个咱们两家的双赢。”

王企益使劲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翻过来,开始边说边写。

“艾局,要我说:首先,楚小冉自杀这事,既然警察局,起威,财税局都有人知道了,政保局估计也清楚,那咱们就真没必要捂盖子遮遮掩掩了。其次,具体到怎么处理,我觉得可以这样。第一,除了赵曼熊那边,还得麻烦你抓紧和程总沟通好,让他再去协调马甲,我去找沈睿明和梁心虎。这种事无论怎么处理最后都会落到法务口手里,县官和现管最好都能拿下来。第二,解铃还须系铃人,丧事能不能办成喜事的关键还是在楚小冉身上。她既然当初差点饿死,那想必经历十分艰辛。我听说她还有孩子饿死在逃难路上……”王企益转头看向张筱奇,“你要不先去女孩子那边打听打听楚小冉,再去翻翻档案,尽量多弄点凄惨的来。这样史密斯这碗饭就值钱了,就够写段折子戏了。”

“折子戏?”

“对,然后你去找潘潘,记住直接找潘潘,不要通过丁丁。把这些给她,还有跟她强调楚小冉有孩子,在路上还饿死过一个。以潘潘的性格,她会出手的。”

“老王,你要干嘛?”艾志新越听越不对,感觉王企益开始跑题了。

“这个一会再说。”王企益头也没抬继续边写边说,“等楚小冉事情见报形成舆论之后,艾局你去找丁丁,也可能丁丁来找你。到时候他要新闻稿的话,我来写。当然这得在案子宣判之后。不过史密斯这么一跑,我觉得离收网应该用不了几天了。”

“没问题”

“那第三,调查结论只要出来,我们要马上开除楚小冉公职,以泄露国家秘密罪把这事移交沈睿明那里,跟他说该怎么起诉怎么起诉,梁心虎那边也不用放水。”

“人都死了……”

“和死不死没关系。第四,老婆,等午木他们看完信,你这两天就回趟临高,找张校长和董主任,一定安排好楚小冉闺女,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妈妈是谁。还有记得把信封上口再给她,和她多聊聊。”

“行,我觉得学校里也不一定有几个知道她妈妈是谁的。”

“可孩子知道她妈妈是谁……你说这是造什么孽,全家到头就剩她一个。唉”王企益深深叹了一口气,满是心疼,忽然又想起了刚刚艾志新的问话,便坐直身子说道,“艾局,刚刚第二条我解释一下。你感觉临高的喷子会喷咱们什么?”

“这个嘛,纪律教育不够,御下不严,管理混乱,对属下思想动态掌握不足……多着呢,随便都能喷。谁让咱们出事了。”

“还有,没有严格执行重要任务前的隔离制度。你在抓史密斯的前一晚,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了吧。”张筱奇给自己老公又补了一刀。

“这都是表象,表象,懂吗?现在谁手底下没几个归化民,什么管理不严制度混乱,都是放狗屁。”王企益倒是满不在乎,“你得琢磨他们的心理。我们可是元老啊,天龙人。来自几百年以后,有超前的科技,未卜先知的认识,强大的工业,先进的管理制度和理念。面对一群土著,我们怎么会犯错呢?当然不会。我们教育出来的干部,尤其是这种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干部,那都是欠着我们天大的恩情,按说都该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怎么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怎么会和元老院对着干呢?当然不会。对,就是玻璃心,谁碰了他们玻璃心,他们就要给你扎上一身碎玻璃碴子才算完。死不了,就恶心你。”

“所以~~”王企益站起身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着,“潘潘的文章就是要让土著知道,元老院的干部是有恩必报的刚烈女子,是好人。单身女子上吊,可是很容易被人拿来当谈资的,艾局你就不怕街面上流言说你逼死寡妇?”

“别……那你找丁丁呢?”

“丁丁这个主要是从咱们的角度,有法必依,不管楚小冉是不是报恩,是不是因为两难而自杀,有罪就是有罪……”

“精分吧,你”

“我精分啥?”“你自己看你写的”张筱奇拿过桌上的纸,“前后都是咱们官媒的报道,你让老百姓怎么看?同一个人,评价连个统一口径都没有。既是好人又是罪人,澳洲人内斗?”

“哎~你说对了。就是要这种效果。”王企益点了点头,“这会引起讨论。对于土著,这是给他们提个醒,现在伦理纲常已经是元老院说了算,情有可原没用,他们觉得是好人也没用。当然更主要的是元老院里,我们有人对大明社会的文化道德方方面面都很鄙视,也有人觉得可以融合保留。那么到底该如何改造呢?这不是管理问题,也不是制度问题,这是脑子问题,这是大问题!”

“没错,这是大问题。害死楚小冉的不是史密斯也不是我们,而是她脑子里那套旧东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没有楚小冉还会有李小冉,刘小冉,以及以后我们将要统治的上亿人。所以我们财税局这件事这不是危机,是契机。”艾志新已经听明白王企益的意思,脸上也露出笑容。

“又上纲上线……”张筱奇白两个男人一眼。两个男人却相视一笑,上纲上线才好转移视线,新旧文化之争,元老院里还不得打出狗脑子?

第六十节 安如泰山梁存厚

慕敏今天心情有点不好。

好容易任性“旷工”一次,姐妹们聚一聚,怎知道还没到紫明楼就被局里半路截了回去。结果死的居然是筱奇姐的手下,眼看这聚会就黄了,她只好一个人悻悻而归。到了局里屁股还没坐热,政保局的人又捎来了午木的消息,说是梁家师爷麦达弥在越秀山游玩时不慎失足坠落身亡,请求警察局在处理时务必注意可疑的地方。

不年不节的大热天你爬个什么山!慕敏把手条往档案盒里一放,掏出随身的格洛克开始做保养。穿越这些年,各种烦心事数不过来,她慢慢养成了用这个法子赶走坏心情的习惯。

对于死人这事,慕敏从警多年早就看淡了。从来到广州正式履职起,治安整肃,巫蛊案,关帝庙大事一件连着一件,哪件最后都少不了自己签批的死刑执行令。杀人尚且如此,何况两个自己死的人呢?

只是,这个楚小冉。慕敏又想到了那个自尽的女人。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知上吊的死相可不好看,你难道不知你这一死,你的三个局长可要倒霉了。明明已经是元老院干部,好日子就在前面,有什么想不开呢?

希望她的死不是因公而是个人生活,慕敏在心里替张筱奇盘算着,要不要提一句去私下找找邓院长开个楚小冉的长期抑郁的证明?以邓院长的精明,卖个好给财神爷,怎么算都不亏。

慢慢把退出的子弹压回弹夹,慕敏感到越来越平静,手里的速度也开始加快。刚才那些不靠谱的想法似乎像浮在水上的油,压根没有影响到她脑子里更一层的思索。

“小郑!”

“慕局长!”

“你去通知财税局艾局长,我有事要和他以及王张两位首长面谈。一小时后到。”

“是!”

马车刚进财税局大门慕敏便看到张筱奇站在办公楼前面似乎有些焦虑的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筱奇姐”慕敏没待车停稳就跳下来了拉住张筱奇的手,“没什么事吧。”

“没有”张筱奇朝身边的人摆了摆手打发他们回去,“我们去二楼小会议室。”

“真没事?”慕敏和张筱奇并排走在楼梯上压低声音问。

“企益他们在想办法。”张筱奇并不正面回答反倒告诉慕敏一个新消息,“午木前脚刚刚也来了,这会儿也在会议室里。”

“午木?哈~”慕敏不由的笑了一声,“我正有事找他,这倒不用跑二趟了。”

财税局的小会议室其实挺宽敞。不过现在中间四张桌子拼成的台子上架了一大块简易黑板,让空间显得有些局促。慕敏和午木一人一边站在黑板两侧,手里拿着石灰笔。黑板上已被两人画的各种线线和圈圈涂抹的不成样子。

“哎~我说二位,咱停一停。我插句题外话。”艾志新先受不了了,“你们都说财税局缺乏侦查和分析经验。我觉得我们那个重案调查处的人是不是可以去你们那里取取经?你看你们人手都紧张,我们这边能做点初期的基础的侦查分析不也是能帮大家分担一些工作压力?”

慕敏和午木听到艾志新的提议神情都微微一顿。

“我这边当然支持”慕敏稍加思索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午木也跟着表态说,“我个人当然支持,但还是要和赵局长请示一下。”

“我就这么一说,先谢谢两位了”艾志新看出午木有些窘迫,才发觉刚才自己失言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听你们分析,这个肉最少的罗家贵人聚反倒是关键点?”

“没错。无论是你们财税局清查到的账务往来,还是我们监视到的人员行踪,都总有一头是围绕着罗家的。”午木拿起石灰笔横着划了几条线,把整个黑板分了三层,中间就是贵人聚。

“这是史家,这是林家……”午木加重了箭头指向,又在傍边写上麦廖两字,“这是梁家。我们突审廖汝申可以说得到了非常多的有用信息。他和梁存厚贴身师爷麦达弥是结拜兄弟,排行老三……”

“但是麦达弥死了。”

“死的很是时候,这下梁家可真是干干净净了”午木无奈的笑了笑,“我们的监视员当时只能远远跟着,不能确认他到底怎么掉下去的。慕局刚刚也说了她的人现场调查没发现打斗痕迹,陪同麦达弥上山的都是他近亲子侄。所以只能暂时推断是自杀。”

“又是自杀。”艾志新一听这个词就没好心情了,“古人怎么都喜欢这个调调。”

“好了艾局别抱怨了,我们回头来看看”慕敏在黑板上又竖着加了三条线,“罗家虽然是关键,但林,史,梁三家似乎又是独立行事,只有银钱上是以罗家为中心。突审廖汝申的记录午木也给你们看了,他对其他三家的动作安排基本是一无所知。这说明他们各自还有其他渠道联系……”

“我还以为抓到罗家就能连根拔起呢”

“其实我开始也认为罗家就是广州的“交通站”,现在看它最多算是个“粮站”, 林、史、梁实际上是三条线。”

“你们不是抓到那个史密斯了么?”

“今早才抓住的。这刚开始审,他可比廖汝申硬多了。”

“我说午主任,只能辛苦你慢慢审,假税票一定帮我问清楚。”

“行,我记得。那你们呢?”

“审人我们又不在行。我们当然是和慕局一起把史家先封了再说。”艾志新站起身一手一个杯子分别递给午木和慕敏,“罗家和林家证据确凿,不用等了可以直接抄家。慕局,我们这就开始行动吧。”

第六十一节 心慈手软张筱奇

查抄工作是慕敏和张筱奇两个女人带队----王企益被艾志新留住谈“更要紧的事”去了。行动进行的很顺利,史家和林家似乎早有预料,阖府上下连带仆役丫鬟皆噤声不语。整个过程只有查抄贵人聚的时候罗志祥老爷高喊了几句“我乃大宋守法良民”“我和元老院做过生意”之类。

林尊秀立在台阶下微微抬了抬眼皮。正厅门口的两个女髡身型高壮面皮白暂,眉眼之间颇有端庄之气,虽然腰间挂着小巧的“澳洲连珠铳”,但看上去倒也不似那穷凶极恶之徒。朝廷命官办案,林公子听过见过的多了,不过今天轮到自家头上却和以往大有不同。两个女髡都是并脚而站,面无表情互相之间既不言语也不谈笑,好似各有心事重重。

正思索间,忽听得大门外马车声响,接着便是“刘市长好!”“同志们辛苦了!”的问礼声,正在台阶上的两个女髡也一同向门外迎去。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林公子很明白的赶紧把头又低了一分,屏气垂手默立在原地。

远处人声嘈杂,林尊秀使劲支起耳朵也不过勉强听到刘大府高声连说三遍“好,好,好”和几句肉麻的恭维。

闻此,林公子不免一哂,堂堂男儿,一城之主还要对两个女人如此献媚,这髡贼岂止是粗坯了得?

除了不屑,林公子对今日髡贼做法也大为不解。他林公子也算是见多识广,按常理说抄家之日便是破家之时,哪知两个女髡却只让手下封存了事,既不见搬运财物更没有掘地三尺。这倒是稀罕的紧。难不成这事还有回转之机?

打从财税局在自家查帐开始,林公子也没闲着,四处探听消息。总的来说无非就是髡贼“依法”“杀人不诛心”之类的,这倒给林公子吃了个定心丸。自己和梁公子虽说有些来往,那些事也泛泛知道一点,可全是嘴皮功夫,落字的没几页,更遑论实打实的做点什么事了。银钱是给了一些,不过全是支给了“玉源社”,应该也无碍。这髡贼进城快两年了,当初街面上骂他们的士人不是没有,似乎现在也都安然无恙,更有甚者还成了假髡干部……真是无耻之尤。念及于此林公子颇有些愤愤。可转念一想,这一年多自家的生意似乎红火不少还免去了规矩孝敬。如此说来在澳洲人治下老老实实做生意好像也不错。但凡只要髡贼不大肆搞株连,以自家的家底还是可以勉强撑过这一关的。新朝初肇,权当破财免灾罢。林公子长舒一口气。

是夜,广州财税局局长办公室。

“嘶~”艾志新放下手里张筱奇编纂的《全国财税系统税收征管处罚暂行条例》,咧了咧嘴。“筱奇姐,这你加强了好多啊……”

“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嘛。”

“是不是太狠了点?”艾志新指着一段“……处五倍以上二十倍以下罚款,这里你把处罚标准提高我是没意见的,你前面把滞纳金从旧时空的每日万分之五提到每日千分之五我觉得也可以。可后面这句……情节严重的处三十倍以上五十倍以下罚款,并处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有问题?”

“按你前面的口径,这偷逃税款50两就要去符有地那里报道了。现在可不是旧时空,一旦男人进去了,哪怕就一个月,整个家也就彻底垮了,绝没有复起的可能。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死路?我的艾局,你知道这广州城中等商户里咱们定额最高的一年税款才多少?只有32元而已,50两快够他偷逃两年了。能干出这事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个大户们。这规矩就是给他们立的!”

艾志新转头看向王企益,发现他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便意味深长的问道“王哥,筱奇姐这个处罚条例我记得你全程参与了?”

“这个主要是还她弄的。我们讨论过一些地方,我记得当时也发电报征求过你的意见。”王企益依旧低头翻着手里的《条例》下册。

“艾局长,这么说吧。你当时布置了任务以后,我和企益在海南没少往各县跑。问过咱们自己培养的干部,也问过留用的老吏,都是征管一线人员。你不信的话,我宿舍那里有笔记可以拿来……”

“不用不用”艾志新连连摆手,赶紧起身给张筱奇满上杯子。

“草案成型之前,企益还提醒我要把财税局的事做成元老院的事”张筱奇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自顾自的继续说到“我又分别找了程栋、马甲、冉耀、邬德、李梅和马千瞩,说了说大体意向,看看他们意思。大家还算买我这个“女元老”的面子,回复都挺实在,建议合理的地方我也一并体现了。另外,当时咱们定稿的时候你还说这个条例很好体现了从严从重,乱世用重典的基本原则。”对于已经颁布的文件,艾志新事后又挑毛病,这让张筱奇觉得心里有些不忿,言语之中也不免夹枪带棒。

“呵呵,筱奇姐,我没别的意思。这不当时广州就我一个人嘛,各种杂事乱七八糟,这些细节的东西一忙忘得干干净净。你说的对,就得给这帮狗大户来一顿杀威棒才行。”

会议室里不太“和谐”的讨论来源于对已经入瓮的罗、林、史三家的处理方式上。罗家自不必说,光经济问题就有伪造票据、白条往来、虚挂欠账等等七八项坐实的,廖师爷还拿着罗志祥的手条参与地下反元老院团伙并提供资金,哪样都够抄家灭族的了。史家则在经济问题上几乎毫无破绽,唯一可疑的大额中介费去向和港岛仓库问题显然也不是财税局操心的事,只能坐等午木的消息。两厢一比,反倒是这个近乎等于在元老院眼皮子底下裸奔作案,第一个被财税局挖出来的林家成了矛盾焦点。

一则,政保局那边已经有消息说林尊秀属于外围人员,没有证据显示实际参与了底下团伙活动。二来,林公子在去年就分家另立门户,虽没登记注册但街上铺面股份多已转至他名下,本家只留了房宅和乡下田产。如此一来,财税局查封整个林家就有株连之嫌。三是,林家认罪态度极好,一应处罚毫无疑义。这种情况下,艾志新意思是让林家破财保命,有罗、史两家当鸡就够了,林家这么处理正好可以体现出元老院的“法律严谨”“杀伐有度”。

“不过筱奇姐,我说实话。林家又不是光林尊秀一个儿子,他现在分家了,查出来的事都是他名下的。你非要弄他,他们家万一索性梗起脖子,咱们也就顶多把林尊秀名下的资产查封拍卖,再把林尊秀吊路灯。这才能扒拉到多少钱?刘翔急需的可不是这些不动产。放他一马,林老爷子还能不拿钱替儿子填窟窿?这可是活钱。就像旧时空,不也有不少拿钱取得受害人谅解,减轻处罚的例子。我觉得咱们多少可以借鉴下。”

“你不就是盯着他们手里那点银子,还舍不得“依法”这张漂亮皮么?”

“没错~”艾志新两手一摊,一副恭听高见的样子。

“林尊秀在店面上搞手段,天天亏,早就资不抵债了”张筱奇拿起林家的清册划拉一下,“直接查抄,拍卖。他不是跟咱们耍小心思么?咱们这次就结结实实的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拍卖的款项,先不入库,做暂存款。我倒要看看那些个无中生有的大师傅和大掌柜怎么来要这笔债。等一年暂存期一过,直接平账划进国库。至于欠税、滞纳金和罚款,拍卖的钱都暂存等着还债呢,哪还有剩下的拿来补缴?数额巨大又一分欠税都不补,这林公子绝对够得上情节严重了……林尊秀可是林家最有出息的,还是长子。但凡有一点机会,林家能不救他?”

“这就得了。你这绕着一大圈还不是我说的让老爷子花钱替儿子消灾那套?”

“哈~花钱消灾?”张筱奇得意的笑起来“不绕这个圈子直接拍卖林尊秀名下资产的话,按照规定拍卖款可以抵缴税款的,他只需要另外再掏一部分。但是这样一来他一分钱都没了,要全靠他老爷子填。我这可是真真爱护咱们财税局依法的名声又替你多抠出来一大笔钱吧。”

………

张筱奇平常给艾志新的感觉一直是好管闲事爱八卦的碎嘴中年大妈,今天突如其来的弯弯绕让艾志新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不过短暂沉默之后还是换上一副笑脸,“筱奇姐,你这着将计就计用的可真妙。”

“哈哈,谢谢艾局夸奖。花钱免灾算什么,我们得让这林家花钱买灾。”张筱奇语气也缓和下来,在手里的账册上指了几个数给艾志新看,“艾局长你看到没,这些数非常关键----林公子的欠缴税款、滞纳金、罚款以及林家日常申报的财产税计税依据。林家要替林尊秀还的钱可远远大于了他家日常申报的财产数……这难道不是虚假申报涉嫌偷逃税款么?我们财税局从来不说假话,也不搞一事两罚,但我们……”张筱奇拢了拢头发慢悠悠的说到,“违法必究”

四个字被张筱奇说的风轻云淡,艾志新却知道要是按自己手中的处罚条例,仅这半年多的滞纳金就能要了林家老命,更何况后面还有五十倍的罚款。这连环账要是罚下去,怕是不用别人动手林家自己就要上吊了。

“你说林家是救还是不救呢?我看是救的。我不信他们能想到这一层,就算想到了咱们也顶多算少吃一口而已,不碍事。反正没了城里产业他家以后就成地主了,有的是机会收拾。”张筱奇见艾志新不说话,便端起杯子轻轻吹开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大口,接着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叶又吐回杯子,“艾局,我觉得咱们不能只盯着这一个案子。我们还要和商业上一起搞活经济培植税源。这个林家情况我看了,城内是餐饮娱乐加房屋租金,城外是土地和田产。典型的狗大户,没有一点技术含量不说,还顽固不听话。我们要繁荣市场建立自己的经济体系首先就要把这种人打趴下。”

张筱奇对林家的态度不是没来由的。在之前和郑尚洁裴丽秀吃饭的时候两人不止一次提到,这广州城里餐饮娱乐行业中,上点档次的几乎被林家霸占了一半,而且林家房宅众多,自然在广州城的房屋租赁市场里也颇有话语权,高额的房租显然又严重影响了郑尚洁搞活民间小额资本的计划。

“不对,你这里有个漏洞,那些暂存款如果最后没有债主认领的话,应该还是归林家,不能直接划进国库。”艾志新挣扎了一下。

“那要是所有人不在了呢?”张筱奇看着账册头也没抬。

“筱奇姐,你这是……”

“对,弄死他们。”

第六十二节 髡贼政策一大抄

张筱奇如此直白的话,让艾志新差点没把茶水呛到鼻子里。王企益见状赶紧转移话题。 “这三家其实都好处理,就是个度的问题,再说也没必要非取人性命,去符有地那里劳动,去南洋殖民团里干活都可以嘛。还是说说梁家吧,咱真就这么坐壁上观了?”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吧”艾志新有些气短,“这家伙为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真是心狠手辣。我觉得那个师爷肯定不是自杀,就算是,也是被自杀。”

轻轻叹了口气,艾志新还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梁家这条大鱼,“咱们只能坐等政保局那边的消息了么?老哥老姐,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论审人抓人咱们不如政保也不如警察,但做坏事尤其是做大坏事,得花钱,坏事越大越要花钱。这是咱们的长处。我想着咱们还是从梁家城外的田产上入手,给他脖子上套条绳。这是他们家的根基,他跳,急着死,他不跳,等着死。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蹦跶。”

“艾局,刚才我还在想咱们之前讨论的那个怎么推开土地税的事。听你这么一说倒是给了我个思路。”王企益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下艾志新的马屁,算是给老婆圆了圆场。

“老哥,那你快说说”

王企益口中的土地税之所以叫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而不是土地使用税或者土地所有税,完全是因为元老院直到已经穿越八年的现在,关于土地所有权问题也没撕出个头绪,王企益自然也在这上面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土地税虽然在大陆尚未实行,但在整个海南大区已经全面推开,随着10月份的临近,以年为征收期限的土地税也将进入征期。元老院的土地税简单粗暴的回避了各种多层转包租赁问题,直接强制以第一持有人为征收对象。原来是土著的土地自然是第一持有人也就是地契所载人为征收对象;由元老院分配给土著或归化民的土地自然是分得土地的人为征收对象----这个主要是为以后殖民开拓做好政策准备。土地分为农业用地和城镇用地,土地性质由地方县级(或以上)人民政府确定。

对于农业用地,以建制县为单位由当地政府认定的常年产量作为计税依据,并以土地面积(扣除宅基地)作为分档标准,实行分档累进税率,面积越大税率越高,最低一档为10%,最高一档为50%,不再单独征收农产品税。对于滩涂、沼泽等地形减半征收,开垦的荒地5年内免于征收且不计入持有面积。这个税率是在综合考虑了各方因素后确定的,基本能够保证在同样土地面积同样肥瘦度的情况下,使用旧农法亏损较大,使用天地会服务和技术后能够有明显的盈余提升,而且还能和国营农场的收益拉开差距。

之所以搞这个累进税率,无外乎还是因为元老院里关于土地尤其是农村土地的分配问题,左右互搏好不热闹,不过目前总体来说大家对吴南海提出的抑制土地兼并打击租佃地主,扶植经营性地主的说法争议比较少,财经省也就暂时按照这个思路做方案。

对于城镇用地,实行分档定额征收。分为一二三档,最低的一档标准为5分(50文)/百平方米/年,每档依次提高,不满一百平米的不予征收。同时规定无论土地性质,多个土地持有人登记在同一家庭下的,合并面积计税。

有了土地税就免不了要开征房产税,这个就比较容易了,可以直接依照同地段同类型房产普遍公允总价值的0.5%按年征收,每5年或依申请核定。如此一来艾志新的财产税里不动产的两个大头都分别单独开列了税目,剩下的部分都是什么浮财,生产工具之类的杂项,这部分直接被归入了“其他”类目。如此规定是有着很深刻的原因的,其一财产税是艾局长履职上任的第一个拍板设计的税种,这么快就被“拿下”,面子上也太跌份了。其二自然是政策的延续性,元老院解放广州不到两年,税种朝令夕改岂能说的过去,加税目则要隐蔽的多。其三,现在地主老财手里仍旧有巨额银子被藏了起来不参与流通,虽然财税局已经和广州市政府联合计划了一个名为“拔萝卜”的方案,但至少在大户藏银行为还未普遍减少的情况下,贸然废除对不动产外的资产征税,显然要造成税收的流失。更何况若废除这条,今天财税局诸位恐怕就难把林家老小挂路灯了。

为了配合财产税的改革,财税局还初步拟定了房产土地增值税作为兜底,这个税种主要是打击土地房产的囤积炒卖行为,时间上并不紧迫所以计划在37年或者38年度再予施行。该税种以土地或者房产交易时的增值额为征税对象,以增值率为分档标准,采取超率累进分档税率,考虑到新时空的财务成本,起征点暂定为25%增值率。增值率超过25%未满50%的按30%对增值部分征税,超过50%未满75%的按照50%,以此类推。超过100%的一律按照80%予以征收。

定下了税种,下一步自然就是征收的问题。城里的容易,城外的却难。这农业上的税该怎么收也是让财税局三位费尽了脑子。面对广阔的农村,收实在了,人手不够,粗放了,元老院又不答应。思来想去还是采取分级管理的模式,把整个元老院治下根据对基层掌控的程度分为新占区、推进区和稳固区三级。

新占区即指那些刚刚纳入元老院统治之下或者元老院政权难以实际对基层进行控制的地区。对这部分区域,财税局原则上指派两名干部作为当地军管委员会或政府的组成人员,受地方和财税局双重领导,分别负责财政和税收工作。税收不论城里城外一律采取“合理负担”,其中农村地区的税收可以保留目前依托与元老院公私合营的“大昌米行”代为收缴的模式。

稳固区即指元老院已经实现“政权下乡”的区域,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海南大区各县(市)。这部分区域在元老院良好的信誉、较高的收购价格以及多年来卓有成效的救灾防灾体制的作用下,老百姓无论占有田地多寡,都普遍形成了去德隆卖粮的习惯。根据天地会和民政部近两年的实地调查,农户们包括拥有大片土地的地主在内,家庭所存余粮数额都出现了大幅度的下跌。鉴于此,又考虑到自己人手紧张的问题,财税局提出了一个在稳固区施行改良版“统购”的征收办法。

艾志新之前在起名问题上吃过大亏,所以这个征收办法实际的名字是《关于财税总局委托德昌国有农产公司对农村地区税收代收代缴的决议》---除了“关于”和“决议”四个字之外,和旧时空的“统购统销”扯不上一毛钱关系。而实际上来说,即使被五道口某些元老戏称为“统购”,元老院版的“统购”也和旧时空大相径庭------旧时空“统购统销”政策全名为《关于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的决议》(1953)。其中“计划收购”俗称“统购”,“ 计划供应”则俗称“统销”,后来统购统销的范围又继续扩大到棉花、纱布和食油。

而在财税总局和农业、商业联合行文的决议里,先不说元老院直接砍掉了“统销”,单就新版“统购”来说,和旧时空依靠政权力量强制农民把粮食卖给国家,禁止粮食自由买卖不同。元老院的“统购”政策明显温和的多,藉由较低的运输和仓储成本以及国有农产公司的组织管理优势,开设在政权稳定区内的德昌-----德隆原有粮食业务部门在赎买了大昌米行部分网点之后从德隆系统里拆分出来,新成立的国有农产公司(众元老曰:这个德隆再不拆就成荷兰了!),可以依靠较高的收购价格以经济手段吸引农民出售粮食实现“统购”的目的。而德昌收购粮食时直接将农户应缴纳的土地税予以代收代缴,既方便了农户也大大降低了征税成本和人力。对于可能出现的舞弊,王企益看的比较开,一是管理和成本本来就很难兼得,妄想17世纪的人做连21世纪人都做不到的事就是笑话,现在人少素质低,抓住主要矛盾把税收上来就好,剩下的可以多搞检查慢慢完善。二是,德昌的粮食收购总量、当地耕种面积、税收数额可以形成一个三项交叉的稽核关系,要大范围大批量作假,反倒是更难了。

至于有人提出的农民卖粮食给土著粮商从而实现逃税,三人认为倒不是大问题。且不说以德昌的收购价,有多少土著商人能竞争过它。就算土著粮商直接从农民手里拿到了粮食,在运输售卖时也要按照未完税的标准,除了营业税之外还要补缴所售粮食的土地税(从高)。粮食不比其他小物件,都是大宗货物,在稳固区基本不会出现管不到的情况。至于土著粮商说售卖的粮食是完税以后的,财税局也留好了后手,即:粮商完税后可以持完税证去粮食收购地财税局办理退税,公平合理。但考虑到新时空的借贷利息和物流时间,这等于大大增加土著商人的财务成本,与德昌竞争收购粮食显然是非常不合算的。再说,能给粮商提供大量粮食无外乎都是大地主,家大业大,恐怕没有元老院点头也不敢冒这个风险,更遑论在税收上玩花花。

这一切区别究其根源还是在于工业化资金的来源不同。元老院可以依靠科技工业带来的超额外贸利润以及对明、满和东南亚欧洲各国大搞剪刀差来为工业化提供资源,而不用像旧时空的中国那样只能依靠行政力量半无偿的从农民身上获取工业化资金。所以农村在元老院的定位也就是为非农业人口提供稳定的粮食来源和工业原料,以及更重要的作为人力资源蓄水池存在。这两方面元老院更倾向于用经济手段来解决而不是耗费自己为数不多的归化民干部。

推进区即指介于新占区和稳固区之间的区域,这些地方元老院的政权已经铺开但暂时还不能保证所有辖区的基层控制。对于这个区域,财税局计划采取滚动推进的方式,抽调业务精干,政治过硬的归化民干部组成工作组,分赴基层控制力达标的地区,协助当地政府建立完善的财税体系后再移交当地财税局。“文武并用”在做好税收宣传的同时,以两年为期限协调当地国民军和政府力量下乡搞多轮次的强制余粮检查(粮食已经被元老院划为国家重点物资),主要检查占有土地较多的地主,“劝导”其向当地德昌公司售卖余粮。争取做到进驻一地巩固一地。

财税局这套方案和德昌国有农产公司的成立非常顺利,完全是因为元老院已经认识到建立自己的粮食系统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个粮食可以算作极为宝贵战略物资的新时空。元老院初步计划是依托德昌公司,以农村土地税为主要来源,建立县、省、中央三级的粮食收储体系。这个体系除了常见的备灾备荒和战备供应外,在还可以承担起整个社会粮食供求价格的稳定器和指挥棒。

不仅如此,在这个方案的背后,财税局还未雨绸缪的私下准备了一套针对土地房产税的细则压在箱子里,以应对马上就要到来的地方元老和中央政务院撕逼大战。

这套细则从三个方面给予了地方主官极大的自主权。首先便是土地性质和土地常年产量的认定,这两者都由当地县级(含以上)政府确定,向中央报备即可。(谁能写写土地管理方面的同人,这锅不该财税局背啊)其次,城镇土地税的财税总局指导税额为最低基准额度,上浮价格可以由地方政府确定,最高上限不得超过每档指导税额的30倍即可。最后是农业用地土地税征收时,地方政府可以依据农产品种类以及实物/货币的缴纳方式在总税额的基础上予以20%以内的减税优惠。这么做的好处就不仅是当地方政府在需要实物或货币的时候,可以方便的引导农户以粮食或货币完税。更重要的是,当某地为单一农产品出产地需要更多运力外售的时候,可以通过取消实物减税+提高货币减税+降低德昌手续费返还的组合提高德昌成本,促使德昌压低收购价格,进而让土著商人也有利可图,借助民间力量运输贩卖本地农产品。

每次想到这里,王企益都要在心里哀叹,我明明是个左派,为什么行事总是跟右派小布尔乔亚一个德行?

“梁家田产这么多,那么我们从哪里入手好呢?”说完土地税的问题,艾志新又有点发愁,羊太肥也不好下口。

“杏坛镇,顺德杏坛镇”张筱奇毫不犹豫的说,“资料里说梁家是杏坛镇梁氏,到梁存厚的爷爷辈才来广州。族田族产祖坟都在杏坛。他不是喜欢断尾求生么?我们不如看看这次他怎么断……”

“别。别这样。太刺激,不好看”王企益见自己老婆杀顺了手,赶紧叫停,“我觉得还是从周围村镇入手比较好,杏坛镇附近肯定有大量投献的地产,我赞同艾局的意见,慢慢勒他,看他跳才有意思。”

“再说还有个实际问题你没考虑到……”王企益把杯子递给张筱奇制止了她插话,“就是杏坛镇所在的顺德可不是广州,据我了解我们在当地的控制力只能说一般,所以哪怕不考虑风险,仅仅是调查取证工作,我们也不应该选那里。”

“那老王你的建议呢?”

“佛山,从佛山县入手”王企益起身来到对面墙上挂的地图前,“你们来看”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佛山县,“明朝四大镇,北上攻略重点目标,联勤后勤基地之一,不算其他单位武装力量,仅常驻的就有一个国民军中队,交通方便。”说着他又打开随身的笔记本,“我记得刚刚占领,佛山就从镇升格为县,县长是十三村的老人刘四,据说政治觉悟和管理能力都不错,传言他之前还和土匪打过交道促成了杜雯和董薇薇那次剿匪大捷,这么说也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副县长是林铭,一个明朝锦衣卫百户……”

“我艹 ,锦衣卫的?”听到这里艾志新兴奋的爆了个粗口。

“是,这种人是地头蛇,不仅各路都熟悉的很,而且他原来的职务决定了他对梁家绝对有一些了解,这对我们工作肯定大有好处。我这里有段梁家在佛山的情况就是他写的。说是梁存厚爷爷梁有年当年做官时候,把老家子侄弄到了佛山当了布政司的库大使。”

“库大使这个差事可是很肥,矿山我记得归他管吧”

“是的”王企益喝了口水,继续往下说道,“更重要的是,现在佛山有个元老在,通过他,我们协调当地各方面力量要方便的多。”

“谁?”

“江远之。连恩平这种地方都有元老坐镇,佛山这么重要,怎么可能放给全部是归化民的县政府班子。他是佛山特派工作组的组长,带着一个大概20多人的队伍。稳定佛山之后之后可能还要去其他几个没有元老县市长的地区巡视。”王企益解释到

“江远之啊~他原来在职校教过书,还带过咱们财税班的金融和珠算……”张筱奇和江远之做过同事显然更了解他

“珠算?他会打算盘?”艾志新有些吃惊

“怎么不会,人家小时候珠算还拿过奖呢。要不我也不请他来教。”

“难怪他瘦的跟个算盘杆儿似得。既然熟那就好办了。筱奇姐,到时候具体还要麻烦你们两口子。” 听到艾志新这么说,张筱奇也客套了一下 “呵呵,没事。谁让你把他安到组长位置上……”

“筱奇姐你又谦虚,我看着这组长没人比王哥更合适了。你们说的我都同意!就从佛山开始。我明天一早就联系江远之。”

“你可拉倒吧”王企益一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还没人比我更合适了。咱这屋一共就仨人……”

“哈哈哈……”

工作上的事有了着落,三个人自然心情也跟着轻松一点。艾志新习惯性的开起了王企益两口玩笑,“王哥张姐,你们两口子搞的那个“配种班”现在效果到底如何呀?”

配种班,是艾志新对最近财税局课后培训的戏称。这个提议是王企益和张筱奇提出的。道理嘛,现在单身的归化民干部普遍已经20岁左右年纪,放在大明无论男女都算彻底晚婚了,这年轻人一没牵绊,心思就不稳,更何况还有韩月的前车之鉴。所以王企益最近不但把课后培训减少了频率给他们空出逛街的时间,而且每节课只讲到中场休息。再之后有家的就可以回家了,单身的干部继续自习。王企益也不在教室里呆着看着,都是把门一关,随他们闹腾去。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小年轻还都紧张兮兮的老老实实在那里看书,后来发现王首长根本不会回来,都是班长宣布放学锁门,逐渐胆子就大了,聊天说笑串位置,教室里热闹的不得了。

一个多月下来,据艾志新和王企益观察,财税局内部至少成了三对,当然最后能不能结婚另说。一次吃饭的时候,艾志新给桌上其他元老吹起牛皮,鉴于归化民干部里男女比例,惹得不少人想着在女孩子多的财税局给自己的手下找个媳妇。于是先是慕敏挑头,接着大家纷纷鼓动由王企益担纲,按照财税局模式在市政府和驻广州各单位的范围内组织单身归化民干部“培训”。

“你才配种站”张筱奇也不气恼端着杯子挨着王企益坐下,“你王哥这才是真正关心同志的领导干部……”

“一边去……”王企益脸色没他老婆那么好,“这下我可惨了,你们知道有多少人不,初期就100多口子啊。刘翔还在那里装傻,好好好叫个不停。还培训啥呀,直接把张允幂的干部学校改相亲角好了。”

“那不一样,人家允幂还是大姑娘……”提到张允幂艾志新不由得眼皮跳了一下。

“不说这个,其他的怎么不一样”

“这,这是学习,同窗之间的事能叫相亲么?”一想王企益两口子的情况,艾志新又对他摆摆手说,“你不懂~~你搞就是了嘛,在哪里不是讲,要觉得业务不好,你拿着刘翔之前整理的什么大课堂提纲胡诌就好了。再从各个部门抓几个壮丁。”

“人太多……我看分批吧,每次别超过40人。”王企益表示投降

“都行,反正我是没干过跟人介绍对象的活~哈哈哈老王,你们两口子能者多劳了”

第六十三节 青春的样子

漂亮的双轮马车在路上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车上的少年不停催促着驭手,又时不时的望向窗外,一脸焦虑。

“真是太糟糕了”李孝桓满心懊悔。本来计划是坐小火车,可昨晚听到自己的事情后,大哥李孝鹏非要让自己坐他的马车。这下可好,出门没多久马车便出了问题。

马车的方向是过去的百图村,如今的百图港。这里在穿越众远征之后,因为水域狭小交通不便,迁移完人口就被抛荒了。在后来的日子里,随着博铺港的日益繁忙,附近水域渐渐变得污浊不堪。一些想休闲却又无大段时间去三亚疗养的元老便想起了百图村这个被大家抛荒许久的“世外桃源”。

百图村的改造工程是由临高建筑总公司承建的,不过李孝鹏也分到了不少转包生意。所以作为弟弟的李孝桓对这个地方还是比较了解。百图港名为“港”完全因为首长们觉得要低调行事。其实这里是按照元老度假疗养院的标准修建的,不仅建筑标准高,连附近海域还有周围的山头都做了仔细清理,陆上有围墙,海里有围网,常年重兵驻防,除非有元老的邀请函,一般人等是进不去的。

现在他手中就有这么一份邀请函,不过一张薄薄的折子纸而已。但是李孝桓还是很小心的把它装进专门的信封里,生怕上面的字磨花了。

想到这里,轻轻抽出信封中的邀请函,李孝桓又看了一遍,鼻尖隐隐传来淡淡的香气。旋即,他便自嘲的摇了摇头。这纸分明是套印好的,只有上面的邀请人和签名两处是她的字迹,哪里会有香气。

“四公子,马上到了”

听到车夫的话,李孝桓赶紧收好邀请函,拿出大哥送的怀表看了看---糟糕!迟到了。让少首长等自己,这下该如何是好。李孝桓的好心情一下全没,忙不迭的打开车窗探头望去。

前面就是百图港的大门了。漂亮的岗楼旁站着一个女孩子也正背着手踮着脚向这边张望,见到马车过来,女孩子举起胳膊使劲挥了挥,又仿佛是怕车上的人看不清,还小小的跳了几下。这让李孝桓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似乎她并没有生气。

“你~迟~到~了!”李孝桓刚跳下车还未说话,王暮清便拖着长腔挖苦到。

“这,这马车路上出点小故障……”李孝桓一时把不准王暮清的意思,不免满心惶惶。

见李孝桓一副窘迫的样子,王暮清觉得特别好玩,便又问道“那就算你只晚了10分钟吧,我不跟你计较了。邀请函带没带?没的话,徐哥哥可是绝对不会让你进去的。”

“带了”李孝桓稳了下心神,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又从信封里掏出邀请函。正要双手递给门卫,却被王暮清一把夺去。

“徐哥哥,我刷脸行不行?”王暮清把邀请函藏到身后。

“不行”门卫斩钉截铁的回到。

王暮清瘪了瘪嘴,一下子把李孝桓拽过来挽住胳膊,“那这样能让他进去么?”

“不行!”这个被王暮清喊做“徐哥哥”的门卫面继续无表情的答道。

“哎呀~我知道了”王暮清把邀请函递给门卫,“喏,就他了。如假包换。”

“你叫什么名字?”门卫显然不理王暮清那套,一板一眼的开始走流程。

“李孝桓……”门卫的眼神让李孝桓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只好尴尬的笑笑。

百图港不大,却有着很细腻的沙滩。来到海边的王暮清甩掉鞋子便冲了过去,跑了几步才想起回头,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李孝桓笑弯了身子。

“我尊敬的李大少爷,都说是来玩的,你还穿那么正式。”见李孝桓窘在那里不说话,王暮清干脆替他安排了,“别傻站着了。鞋子脱掉,外套脱掉,快来吧。这里的沙子可舒服了。”

这和想的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李孝桓心里默念着。原本他以为两人应该像澳洲书里写的那样在一个或秀丽或静谧的地方,两杯清茶一段谈笑。哪像现在脱完鞋子袜子外套不说,还要把裤筒挽上去,活脱脱一个赶海佬。

李孝桓光着脚一路小跑来到王暮清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直接坐到了沙滩上,把脚泡在水里,任由海水来往冲刷。

“你笑什么”见王暮清歪着头打量自己,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李孝桓问。

“笑你呀,在海边长大还不喜欢大海”

“呃~~我猜我大概是被四书五经荼毒了。”他开玩笑的应道。别看李孝桓生在沿海的临高县,但对大海实在一点好感也没有。体育课学游泳,他也是最后一个过关的。所以即使他已经读过澳宋先贤所著的那篇《海权论》,仍然难以抹去那种“下水皆疍民”的印象。“我看首长们倒都是水性很好的人。”

“哪有,我爸就算旱鸭子,虽然能游,但实际怕水怕的要死。”

“王首长?这是为何”

“他跟我说是小时候掉到湖里差点淹死,所以就怕了。不说这个”王暮清起身拍拍沙子,“跟我来,我带你去只有我和朵朵才知道的好地方!”

沙滩旁的大树下,李孝桓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这……虽然在一起学习这么久,他早就知道了小元老们和过去的大家闺秀很有不同,但是一个女孩这么光着脚丫子爬树还是给了他不小的刺激。

“快上来呀!~”在李孝桓愣神的功夫,王暮清已经爬到了位置,坐在粗大的树杈上悠来悠去,好不自在。

“来我这边坐”看到李孝桓也爬上来,王暮清挪出个空,然后开始给他讲这个地方的来历,“最早这里还是朵朵发现的呢。你蛮厉害,我第一次都没有成功,还是朵朵把我拽上来的。这里舒服吧~太阳晒不到,还能看这么远。我和朵朵在这里聊海对面的样子能聊一两个小时呢。”

“对面现在也是元老院治下,想去,去便是了”

“哪有那么简单。除了实践课,我们现在最多也就是坐着小仓号在这附近转一转,哼!~”王暮清撅起嘴巴一副泄气的样子,“真羡慕你,多自在,放了假想去哪里去哪里。”

海风吹起发梢,轻轻打在李孝桓的脸上,柔痒的很,像是被猫舔着,又扫过鼻子,他好像嗅到了好闻的茉莉花的香味。低头,看到两只光光的脚丫攀在一起。有点肉肉的,白净而红润,像极了书中羊脂玉的颜色。他长这么大,从没注意过女人的脚,潜意识里觉得似乎也不应该注意。今天他却看了,还是一双天足,更甚至想要把这一双握在手里。

“想什么呢你!”李孝桓感觉胳膊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没什么,我在想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同学将来说不定就会有去对面的。”

“唉~”说到毕业王暮清的情绪更低落了。她摘下发箍套在手腕上,让头发披散开来,又摇了摇头好像要赶走坏心情一样。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李孝桓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便岔开话题。

“发箍呀~”王暮清楞了一下,接着又笑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双手撑住树枝,又挪近了一些。 两人肌肤相触,李孝桓觉得手臂上凉凉的。能和心仪的女孩还是一个小元老这么近的距离,他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但是现在……但是现在他的兴趣全在发箍上了。

这大概就是橡胶吧,李孝桓拉扯着发箍,感觉确实比那些动物的筋腱要好的多。只是现在橡胶似乎元老院还不能量产,听闻连元老要用都得单独申请。

“这里面是橡皮筋”王暮清见李孝桓在那里拿着自己的发箍低头不语,觉得有些好笑。

“橡皮筋?”

“也算是橡胶啦,但我觉得和咱们课上学的还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因为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现在元老院还没有呢。”

原来如此,听到王暮清的话,李孝桓暗暗点了点头,看来元老院真是公私分明。于公,紧缺的物资断然不会先给个人享受,于私,自己的物品也绝不会被凭白占去。

海风又起来了,王暮清拿回发箍扎了一个高马尾,甩了甩辫子。

“好看么?”“好看”

王暮清满意的笑了,左颊上也有了浅浅的酒窝。于是她便挽起他的胳膊,又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能舒服的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你当时给我写第一封信的时候,要是我不回呢?”她仰起头,定定的看着他的脸。

“那就继续写第二封。”“要是我还不回呢?”

“那便不写了……”

“哼~”

“我等”“等什么?我才不理你。”“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王暮清吃吃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样子,“讨厌~~你个傻子”

临高的傍晚仍然算不上凉爽。李孝桓站在百仞城元老宿舍大门口,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告别,却看到王暮清咬着嘴唇似笑非笑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低头。

李孝桓顺从的弯下腰,便感觉脖子被两根紧致的小臂圈住,一团温热从耳边传来。柔柔麻麻,他全身的汗毛好像过电一般立了起来。

“听你的,我以后少穿短裙短裤……”

还未等他回神,脸上紧接着便被湿湿一印。

待恍惚中站直身子,眼前却已只剩她飞奔而去的背影和扬起的裙角,以及脸上还在的温软。

第六十四节 广州城里的新鲜事

就在李孝桓还在默默回味少女樱唇柔软的时候,海峡对面的广州早已热闹非凡。坊间都在谈论着城里的三件大事。

这一嘛,自然是大家津津乐道的史、罗、林三家“反贼”的下场。虽然从事实上来讲,林家不应该和史罗两家归为一类,但大多数人尤其是老百姓们,显然对他们到底是“逃了税”还是“谋了反”这种问题毫无兴趣,只要能看到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狗大户们,如今被一脚踩在地下,犁族破家,哪怕和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仅仅是能围观谈论,便是很兴奋的了。

要说这澳洲首长的做派也是奇怪,如今这新闻纸上写的案子,一日胜过一日精彩,大家对这三家的下场早就心知肚明,诸位看客里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这几位是不是要夷三族的问题了。怎知那日,澳洲快班,哦不,警察大举出动,却只是将三家家主、近亲子侄、师爷并几个贴身厮役抓走了事,连枷都没上,每人还送了一副亮晶晶的手镯。传言说,这手镯是澳宋国师张道长开过光,纯银打造,凡是套上非咒不能解。

几家一众丫鬟仆役更是了不得,不仅没如旧时那样,像捆鸡仔一般串起来押走,居然还许这些下人每人带个包袱,坐着硕大的牛车去了什么“看守所”。听二姑三舅的邻居说,这澳洲“看守所”可不比篡明,那是砖头房子,不光干净还有吃有喝。真是身在澳洲,做人犯也幸福。

三家府中人等清理完毕之后,澳洲人的快班把屋子一封,再由一群藏蓝色衣服的人盖上印章,便了事了。如此简单,真真是稀罕。唯有一件事倒是让大家乐呵了一下,便是罗家大奶奶逼着家中几个侍妾自尽被慕首长拦下,大奶奶心有不忿拔簪欲刺,被慕首长一枪毙命。几日之后街上有传言说,其实当时大奶奶早已被摁在一旁,不过是想自尽而已。但这无关紧要,当日听到枪响,外面诸人全涌到大门口,紧贴着警察扯的绳子往里看,都巴望见识见识这正宗“澳洲快铳”的威力,却不想澳洲人做事仁义,纵然大奶奶是因行刺元老毙命,然仍身覆白布被人抬出。既未能见枪伤,可惜白白少了一份谈资。

这几日已经人去楼空的几家宅邸外,每天都有澳洲警察往来巡视,多时六七人,少时也有两三人,但从不进去。常在附近的人看得好奇,见有警察闲在那里,便有胆大的上去搭腔。那澳洲警察与原来的快班衙役大大不同,如坊间传的一样,很是和善,能答便答,不能答也只是摇头不语,从不喝人“大胆刁民”。只是澳洲快班的新话太多,又不知哪里口音,大家听得颇有些费劲。但几日下来,倒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按澳洲人说法,这几家家主叫什么“嫌疑人”,尚且还算不得人犯,只是暂时关押而已。这是哪门子弯弯绕?刘大府都下签子拿人了居然算不得人犯?还说是不是有罪,要等一个梁首长断案之后才能知道,旁人哪怕刘大府也是无权过问的。梁首长,自是见过的,在年初的公审大会上便是他最后宣刑。只是他一个通判如何能高过刘大府?若是将来几家里有人无罪开脱,岂不是惹得刘大府脸上大大无光。

不过茶肆的贾生说这倒是我们不懂了。澳洲五百首长,一字并肩,职位虽有不同,但并无尊卑之分。他亲见过文、林两位首长在街头谈话。文首长虽贵为两广制置使,却只点头喏喏,而林首长一介医官也毫无下位者之态。加之早就听琼州人言这元老院是皇帝轮流坐,每次坐五年。想来刘大府和这梁首长事务之间相互无权置喙,也是理所当然。

就是不知,这梁首长到时候会怎么判呢?是吊杆子还是砍头或全家发卖?澳洲人毛病真多,既然人赃俱获了,抓到堂上,板子一打,招供画押,接着宣刑不就完了,还热闹。可新闻纸上说非得再过半个多月,待一个沈首长打头叫“检察院”的新衙门准备好公诉材料才能过堂,真是让人等的心慌慌。

这广州城里第二件大事,也是颇能说道说道的。刘大府要开坛讲学啦~满大街都在传,刘大府所讲皆为澳宋立国之本,经世致用之道,澳洲人富有四海,船坚炮利全赖于此。刘大府还诚邀多位澳洲博学之士一同开讲,皆为元老院元老。如此盛举,仅此一次,每课学生100人,凭券入场。这券也不贵,既不要999两银子,也不要99两银子,只要拿出五千两白银去德隆兑换成新币,便能免费领取一张“元老院大讲堂”的“课时券”。

这项被命名为“拔萝卜”的计划最初的发端是因为财税局在日常管理中对城中大户大量窖藏银子的习惯很是头疼。当时的中国号称白银黑洞,欧洲人的银币进来便不知去了哪里,而广州作为南中国第一商埠,埋地下的银子恐怕以百万计也不多。对于大明土著而言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自己的钱藏起来谁都不能说错。但对于元老院而言,这便是大问题。稍微懂点经济常识的人都知道,哪怕只是一两银子,只要参与流通,让它在交易各个环节中“转”起来,它能产生的效益就是几倍于它本身的价值。不仅如此,借助一两银子进入市场而产生的流通效应,政府在各个环节能够收取的税收总额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甚至要多于一两。

可现在广州城里这些沉淀的存量银子既不缴税也不参与流通,成了名副其实的“死钱”。哪怕是艾志新设计的依靠不动产估算流动资产,这么无赖的计税模式,也没能把这些深埋地下的银子逼出来。可见土著们藏银习惯的根深蒂固。

刘大府开坛的消息出来没两天,不仅城中缙绅豪商里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准备到时拿着银子去德隆,便是远在佛山的大户们,一些消息灵通的也派人来广州打探消息。银子,他们是不缺的。多少年,银子藏的到处都是,连粪坑下面都有。如今拿出几万两去换几张“课时券”,便就是元老门生了!这是何等好事。以澳洲人的精气神,北上定鼎怕也是弹指之间,现在不投还待何时。若是家中精灵的子侄真能从这诸位元老所讲之中悟得澳洲人的立国富民之道,那便更是家业要不知翻上几番。就算全盘皆空,好在澳洲人言而有信,这新币也不逊于那杂色银子,使起来方便,用着舒坦,权当新朝初肇输诚买平安了。

广州城的第三件大事可是热闹事。新闻纸上连篇累牍,说是中秋节前,广州衙门会在校场举行“阅兵”,欢迎大家前往观看。

点兵点将这事,平日里小老百姓也不是没听说过,有的也见过。但是过兵,就另外一说了。当年广州无血开城,为了扬我军威,席亚洲和刘翔等人策划了一个徒步入城仪式,队伍从刚刚整改完毕的承宣大街上隆隆而过。当时广州土著,正慑于元老院破街挖路,铁腕整治环境的气势(淫威)之下,除了胆子大的游民无赖,大多闭门家中生怕惹事上身,哪还有几个敢去看队伍的。

如今刘翔觉得应该再给这些土著吃点回锅肉,开开眼,于是便策划在广州校场组织一次“阅兵”。可报告也打了,私人关系也找了,结果却不尽人意。先是陆军,不是忙于各地剿匪就是在训练驻地国民军,海军正在准备南下,更是抽不出人手,何况是他们最不愿意掺和的陆上队列阅兵(海军众:来个阅舰式呗)。最后好说歹说,陆军派了马袅堡教导队一个连,海军是香港海军士官学校两个一期班的学员,刘翔又把驻广州的国民军加了进去,这才算是勉强撑够了面子。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就在刘翔发愁受阅部队人数的时候,胡清白给他发电报说,29级初号班的毕业短期军训即将结束,为了展示元老院治下的学生风貌,他和班里小元老的父母们商议后决定把军训结业汇报放在刘翔这里,也让这群自从圣船上下来几乎足不出百仞城的孩子们见识下真正的17世纪“大城市”。

听到这个消息的刘翔把肉嘟嘟的小手都拍红了。小元老来参加检阅不是关键的,关键的是他们的父母,一大票正牌子元老,绝大部分肯定都要来广州,见证自己孩子的中学毕业。毕竟从此之后,孩子们将各自选择学习方向和指导元老,踏上不同的道路,再也不会挤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了。而且下一步,除去归化民孩子,初号班里所有的小元老们都要参加为期六个月的 “全国社会调查”才能毕业。他们将从广州启程,经台湾,济州岛,最后到山东,全方面的认识这个新世界。既要了解元老院治下的情况,更要对残酷的新时空有个一清醒的头脑。“不管他们以后从事什么工作,都应该也必须让他们明白,大明不是百仞城,世界上没有地方是。”钱水廷在代表诸位元老家长发起这个提案的时候如是说。

而对于刘翔来说,他更看重的是众多元老而且是一家多票的元老齐聚在广州,这其中的政治资源不言而喻。如今他主政一方,这些或者中央或者中直部门的元老都是必须要打好交道的。再说这些小元老更不是元二代能比的,自带的席位意味着,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是一个庞大家族的始祖。当年D日大多七八岁的他们,如今八年过去,到了集中毕业的时候,走出海南的第一步便是自己主政的广州,刘翔懂得无论以后日子多长,他们都会记得这个时刻,记得广州和他这个广州市长,这真是上天眷顾。

抛开这些官面上的大事,如今茶楼酒肆里谈论最多的还要数《羊城日报》上连载的《报恩录》,这故事隔天载一次,说的是广府一个名唤朱苒的女子嫁入霍家为妻,育有两女,一家人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和乐安康,甚是羡人。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丈夫突染恶疾撒手人寰,这朱苒膝下无子,小叔子霸占了家业不说,还让婆婆把她们赶出家门。如今母女三人无依无靠不知该何去何从。 唉~叹一声人情凉薄,天下之大竟无三个弱女安身之处。若无贵人相助,怕是注定要葬身沟渠了。

第六十五节 家中有女初长成

秋天,又是秋天啦~刘翔望向天上清舒的卷云,感受着已开始褪去暑热的空气,在心中默念,时间真的好快。一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鼠疫笼罩下的广州寝食难安,两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琼州绞尽脑汁办工厂,如今……

他转过头看向主席台下面,偌大的校场已经清理一新,对面远处就着原来的一些土堆搭起了临时的大看台,现在上面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广州土著,很多人好奇的议论着不停发出巨大声响的喇叭。把目光移向另一边,那是在检阅区外等候的各支受阅队伍,虽然看的不甚真切,可他们整装待发的样子还是让刘翔心里突然生出那么一点点王霸之感。

初号班的孩子们也在等候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王暮清心里满是忐忑,不想上去凑热闹,便找了片荫凉席地而坐,抱着膝盖前后晃着身子哼着歌,百无聊赖。指挥刀缀饰的穗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还是不能让心情平复。她现在有点后悔当时答应张校长来当这个领队了,害的自己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觉。本来他们这届毕业班里领队最好的人选是卓小敏或者钱朵朵,两个人平时在军训课上的成绩也比她好。可学校一宣布毕业军事集训,钱朵朵便上了海军的船不下来了,而卓小敏更是进了陆军就不见了人影,谁都懒得去做这个不少受累却没大用的领队。

初号班的毕业军事集训在马袅堡进行,为期两个月,主要是锻炼初号班学生们的纪律性和自卫能力,为下一步的全国社会调查做准备。因为第一次搞,计划潦草不说,方方面面约束都不严格,钱水廷和卓天敏也不知是真的管不了还是有意为之,两个孩子一直在陆军和海军待到临近集训快结束才返回马袅堡。当时无计可施的张智翔只能瘸子里面拔高个,把王暮清拎出来当领队。对此,负责训练的李亚阳倒是很看得开,这些小元老的军训课他没少带,知道王暮清算个听话的孩子,走队列的话这再好不过。

王暮清望向自己的同学们。男生都是精神的板寸,女生们包括她则清一色的剪成了短发,配上定制的军服和特供的牛皮中筒军靴,武装带一束,英姿飒飒,很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劲头。

上个月她和钱朵朵、张佳蘅几个女孩子每人都收到了毕业礼物----一套葛阿姨亲手制作的美妆用品。所以今天她专门让妈妈给画了淡妆,镜子里看还不错,只是不知道离远了会是什么效果。

就在王暮清神游的时候,尖锐的预备哨声打破了等候区的平静。

“全体都有……”“向左向右看齐……”“报数……”各支队伍的口令声响成一片。没多久校场上响起了进行曲的声音,第一只队伍开始向入口移动。

……

随着最后一只队伍走过主席台走出检阅区,进行曲戛然而止,整个校场顿时安静下来。

王暮清用力攥着刀柄,潮乎乎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上场了,心也开始猛跳起来。

“哟~再捏手套都要破了”旁边的钱朵朵看出她的紧张,“脸蛋这么红,想谁呢?”伸手就要捏。

“去,去,去~”王暮清愤愤的一巴掌打开自己这个幸灾乐祸的闺密的手,不过心里还是很感激,被她这么一闹自己心情反倒平静了不少。

进行曲再次响起,不过换成了团歌。

该我了!王暮清一凛,喊道“全体都有,右转弯,齐步走!”

“噗~”钱朵朵听到王暮清声嘶力竭已经破了音的口令,小声笑了一下。眼角瞟到王暮清也正斜瞟着自己,便伸出左手轻轻虚拍了三下又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唉~自己这个闺密别的都好就是胆子不够大。

看到钱朵朵的鼓励,王暮清也稳了稳神,按照在马袅堡训练时讲的办法深吸了一大口气,又屏住仔细听了听喇叭里的拍子,才中气十足的命令到:“元老院青年先锋团团歌,预备~~唱!”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

整理行囊 拿起武器

元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 勇敢前进

……

初号班的歌声和之前队伍大不相同,浑厚的男声中还合着清冽的女声,这引得看台上广州土著们纷纷引颈侧目。当队伍从等候区转到校场上时,一些人甚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滴乖乖,是女子!前面扛枪的是女子!”一个眼力好的家伙似乎明白了歌声中女声的来源,高声叫嚷到。

“哎哎哎~真是。这里面得有一半是女人……”

“呦呦,前面几个女娃也太高壮了吧,那个打头的真白,啧啧……”

随着队伍越走越近,更多的人发现了这只队伍的不同。女人扛枪打仗,不是只在评书闲话里才有的么。尤其是他们在看清手握指挥刀的王暮清以后,心想这元老院难不成要效法前宋杨家来一出穆桂英挂帅?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芳草地国民学校初号班方阵。知识就是力量是他们的座右铭。他们迎着朝阳成长;他们肩负着元老院和人民的希望;他们将从这里奔赴边疆和战场,去砸碎一个旧世界,去建设一个新世界!”校场上高音喇叭里高亢的澳洲新话让两年前还是大明良民的土著们听得不甚明白。不过话里话外的气势还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啥?澳洲人这意思是要问鼎中原了?”

“中原算什么,新话讲的世界比中原大多了,那些红毛的地方也是世界……”一个读过澳洲书的人摇头晃脑的跟周围的人“科普”着。

“听喇叭里说,这队伍里都是学生仔?”

“怎可能。学生是读书人,金贵着呢。听说澳洲人的学生更是好吃好喝养着,哪能舍得他们来扛枪。我看场上的队伍,比当年何镇的标营行伍还整齐有气势,应是澳洲人的亲兵无疑。” “若是亲兵弄这许多女人在里面又是为何?” “谁知道,也许澳洲人好这个调调,你们可懂得?”说话的胖子话中有话,旁边的人大约是也想到了“澳洲秘戏”,便都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来。

“哼~”一声不高不低的冷笑从后面传来,惹得众人纷纷回头,但见一个士子打扮的人端坐在那里摇着折扇一副鄙睨的样子。

“赵举人可有高见。”胖子对着士子拱了拱手,显得颇为不忿。要在过去他这种小商人见到举人老爷都该下跪,哪像如今只是拱拱手罢了。

“你们这些人啊,既是我大宋子民,那就要好好学习一个。”赵举人合上折扇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着他们点了点,“这初号班你们可知是什么地方?初号班既是大宋元老院众位元老子嗣读书的地方!”

听闻此言,众人哄的一声炸开了,而赵举人则轻捻胡须在一旁不再言语,心满意足的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澳洲人进城之后,赵举人既没有像梁家那样以不动应万变也没有像高举之流那样马上刻意迎奉。而是一边虚与委蛇对付澳洲人各种要求一边卖力打探澳洲人的底细。没想七拐八拐竟被他攀上了临高刘大霖刘进士的关系。于是春节过了没多久他便备了厚礼以晚辈身份渡海往临高拜会。旁人都不知刘进士和他谈了什么,但从临高回来,一直对郑尚洁暗示犹犹豫豫的赵举人便一反常态,先是认缴认罚,家中资财产业重新具结上报,接着更是干净利落的与梁家一刀两断。

“咳咳”赵举人看周围人声音小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澳洲通”的样子继续说,“现在这班里既有少首长也有普通人家孩子。”见有人茫然,赵举人又补充到 “首长子女中凡随父母乘大铁船踏浪万里而来的,临高人皆称之为少首长。”

“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有这等好事?”

“你懂什么,这叫太子陪读,想大明,呸,篡明……”

我们再见吧,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孩子吧!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担心,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

启明星会照耀着我们

……

七步、六步、五步……王暮清紧张的盯着前面地上用石灰标出的记号,边唱边在心里默念着步数。

哎?右脚靴子上什么时候沾上了泥巴?真讨厌死了~王暮清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脑子还能这么快的演绎了一个泥巴如何飞到靴子上的故事。

三步、两步、一步、踩!

“正步走!敬礼!”

王暮清唰的抽出指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秋日阳光下,雪亮的刀身反射的光芒有点让人睁不开眼。

初号班方阵队形严整,步伐整齐,人数虽少,但三十六双钉了铁掌的军靴同时落地的声音和溅起的尘土让整个队伍看上去比前面的军队方阵还要有气势。他们手中是最新改进型霍尔步枪,虽然枪身较前面部队的米尼步枪要短,但这更显出枪上刺刀的锋利修长。加之初号班长期以来接近元老特供的饮食水平让这些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了远优于同时代人的体格,整个方阵反倒比前面的高出一大截,很是雄壮。

不知是扬尘还是刀身的反光?向主席台行注目礼的王暮清总觉得睁不开眼睛。台上好多人,都是谁呢?应该有刘叔叔、钱叔叔、艾阿姨、慕阿姨他们,当然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她眯起眼睛努力向那个方向望去可还是看的不甚清楚。

有那么刹那,她突然觉得爸爸妈妈在没在那里都无关紧要了。脚下传来的震动,几十双军靴同时落地的震动,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似乎只有在这个整齐的集体中她才能拥有的力量。

余光看向身边的钱朵朵和张佳蘅,她知道后面还有卓小敏和尚羽,还有很多同学,当然还有李孝桓……用不了多久,也许明天,大家就会各自奔向自己的下一站,去战斗去建设,去砸碎一个旧世界去建设一个新世界。

她想起了社会实践课和钱朵朵一起去乡下普及妇女卫生知识的时候,那些女人鄙夷的神情;在军训课上里听维尼叔叔讲帮助村民的儋州工作队被土匪伏击,当地人是如何麻木的看着工作队全部牺牲……只一瞬她便想到了很多,想到将来一天自己可能也会在旁人这种冷漠甚至嘲笑的眼神中死去。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是会死的。她听刘大伯和刘大娘讲过他们从山东逃难的事。土匪、乱兵,天灾人祸,到处都在死人。妈妈死之前拼命把孩子藏好,可活下来的孩子却在妈妈尸体上再也吸吮不到奶水,急的大哭。没有人会管他,逃难的刘大伯刘大娘也不会,能做的也只有一声叹息。

刘大娘说,这都是命。

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梦到一个在母亲尸体边大哭的小婴儿,有时候被人一刀砍掉头颅,有时候又是被几只野狗活活撕咬分食。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惊醒,然后悄悄溜进妹妹们的房间,一遍又一遍轻轻亲她们的额头,亲她们的小手和小脚丫。她也不止一次问过爸爸妈妈怎么才能改变这可怕的一切。

随着年纪渐长,她慢慢明白了其中缘由,知道了真实远比刘大娘口中所说更加残忍,也知道了当初想的“改变”有多难,以及她和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叔叔阿姨在明人眼里是多么的丑恶。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建设,但这并不能否认它的伟大,勇敢的战士,神圣的信仰,永远不会磨灭。

一股莫名的豪迈自心底升起,充斥着全身,她扬起头,胸脯也跟着起伏起来。爸爸妈妈,你们的女儿长大了!

“礼毕!齐步走~!”

顺利经过主席台另一侧的标兵,王暮清长舒一口气,心想今天已经成功一大半了,钱朵朵戏谑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拐弯的时候她小声说“我家小木头怎么眼圈还红了?”

“讨厌~”

走过检阅台的初号班方阵并没有像之前队伍那样直接走出检阅区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位于检阅台和观众席之间的校场南侧。

行进中队伍从方阵到两列纵队的变换如行云流水一般,引来观众席上一阵惊叹。直到队伍站定,依口令整齐转身面朝北方,土著们才发现刚刚校场北面一直盖着的草帘子揭开了,一排人偶全身披甲立在那里。

“这是要放枪了?”“怕不是吧,怎么看离那边也得一百五六十步”“就是,这么远放枪也就是听个响”……看到初号班枪口瞄准的方向,不少人尤其是在行伍里呆过的对这群娃娃兵很是看不上。

“开火!”王暮清手中的指挥刀猛地向下一劈,伴随着清脆的排枪声,辛辣刺鼻的气味又一次冲到了她脑门里。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被呛的流泪了,甚至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味道。

“装弹!”“瞄准!”

初号班的集训时间不长,射击训练时间更短。相比正规部队里已经靠棍棒把射击动作教育成为肌肉反射的战士们,他们显然手生的很。所以王暮清很紧张的盯着队伍里每个人,并不急于下达命令,尽量照顾到慢点的同学。三轮过后初号班便停止了射击。这是原伏波军训练总监付三思元老专门交代的,怕他们射多错多出了纰漏就丢人了。

“向左向右看齐!”“向左转”“右转弯,齐步走”初号班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校场,剩下的时间就该交给炮兵了。

“打靶归来,唱!”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虽然只射击了三轮,但是初号班的射击表演已经让观众席上的广州土著叹为观止。霍尔步枪三轮排射,用了半分多钟的时间,在军事口诸位元老看来连及格都差的远。但在土著眼里,半分钟不过一刹,澳洲快枪便能击发三次,且不论准头如何,光这速度就已经骇人了,何况这还是学生兵。若换成真正的澳洲战兵,怕是要弹如雨下了。待到有人把人偶抗到观众席上,惊叹声更是一阵高过一阵。离得近的不免伸手去摸盔甲上的弹孔,只要不傻便能看出这弹丸是穿甲而过,这般重甲也不过如纸糊的一般。见澳洲人能有如此神兵利器,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却缄默不语。

“一举足则万足齐发,一举枪则万枪同声。行若奔涛,立如植木……”当晚,赵举人在给京师里同年的信里如是写到。

第六十六节 尘埃落定

赵举人端坐在书房的案几后面,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纸片,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澳洲人的“重要通知”就长这个样子?不过薄薄一张白纸几行小字罢了,说实话,连海捕的文书都没这么寒碜。寒碜便寒碜了,可既然抬头正中写着“邀请函”,好歹也该弄个折子皮装一下吧。看来这群粗坯真是把礼仪丢了个干干净净。

“只这一张?”赵举人眉毛一挑,望向一边垂手屏气的管事赵四。

“回老爷,确只这一张。小的领到之后还故意在那屋子里磨蹭了下,见各家管事都是领的这一张薄纸,并无其他,连高老爷家的阎管事也是如此。”

“若无其他文书,那这工商联办公室的书办有其他言语上的交代么?”

“回老爷,却是没有其他。老爷放心,小的这种事上不会犯糊涂的。我等进了屋子便被人领着去桌子前排队,每个人领了纸在便一个本子上签名。那书办年纪轻轻,除了问了问老爷名讳外,一点多余的话也不讲。”

听完赵四的回禀,赵举人不置可否的又拿起纸端详起来。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倒也无甚大事。不过是说五日之后广州的衙门,不,法院,将审理前段时间的“印花税案”欢迎旁听之类。

这案子不稀奇,最近街头巷尾疯传的便是此事。当然作为断文识字的“文化人”赵举人是不屑于听这种演绎版的饭后谈资的,澳洲人的新闻纸才是他这段时间最喜欢读的。自年初去临高拜访过刘大霖之后,赵举人也慢慢能看懂报纸文章后面的意思了,也越发觉得这澳洲人真的有意思,这种“庙算”的东西居然也恨不得“广而告之”。唯一让赵老爷不解的就是这“邀请函”的最后一句“收到通知的单位和个人,如确定参与庭审旁听,请于三日内前往广州市法院处登记。”

要说新话赵举人现在也能读个七七八八了,只是澳洲人的心思他却有点琢磨不透。结合早前的“公审大会”,这邀人旁听难不成是澳洲判案的定律?抑或是准备杀几只“鸡”让他们见见血?

见主子微微颔首,赵四又近前半步,低声说到:“老爷,要小的先去那法院登个记么?”

“不急”赵举人放下通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又缓缓的说道,“方才你说见到阎管事了?没问问高老爷如何应付这事?”

“回老爷,小的自是打听了。这高家哪里是应付,简直是巴结,阎管事也不避人,出了工商联的门就大声吆喝着去法院登记了。老爷你看咱们是不是也……?”

“莫急,莫急”听闻此言,赵举人反倒眼角带笑的打开折扇轻轻摇起来,“待明日你再去也不迟。”

赵举人一点没猜错,虽然赵四拖到第二天下午才去法院登记,但依然排到了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开庭当天旁听席上除去被“邀请”的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这倒不是广州市民已经对元老院审案失去了兴趣,而是因为即使庭审安排在了周末,两班倒的归化民工人和节假日无休的归化民干部也根本没时间去,更多刚刚摆脱一日不劳一日不得食的地步的广州土著则压根没有周末的概念,更何况这不是公审大会,是在衙门里判案,很多人习惯性的生出畏惧感,哪里还敢去凑热闹。

(此处略去N万字庭审环节,请诸位大佬自行脑补吧)

赵举人拖着麻木的双腿一瘸一拐的走出审判庭,澳洲人的长凳坐着实在不习惯,早上坐定之后他又不敢乱动,结果上午庭审刚过一半便就有些受不了了,但也只能咬牙坚持,不过好在看上去其他诸位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不高老爷也在旁边挪着小步慢慢走。

见到主子出来,候在大门外面的各家管事、贴身厮役一拥而上。

“老爷,您这没事吧”赵四扶着赵举人避开人群,坐到早已备好的椅凳上,呈上温热正好的茶盏。

“不碍事”赵举人这会也不顾得仪容了,舒舒服服的伸了伸腿,“这一上午听下来才知道,这元老院果真与那篡明大不一样。”

和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罗、史两家“谋逆大罪”不同,赵举人和高老爷等大户们更关心的是林家的处理。罗家史家早已注定死罪难逃,澳洲人那些“公诉”“辩护”说破天也不过是晃眼睛的“花活”而已,两家数百口人死活也怕是早在首长们的笔下定好了。但这林家又不一样,虽说皇粮国税不交,那自然是该罚,抄家罚没都合王法,可这是对付泥腿子的王法。士人,自是有士人的王法。

只可惜上午首先开始的对“印花税案”的公诉,让他不免心惊胆战。听上午澳洲干部的口气,自己以前料想的林老爷破财买平安怕是不成了。

他想不到两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澳洲人的干部能把林家这样的老大户剥得如此干净。那些勾当件件桩桩,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好似他们经手做的一样,本事顶的上经年老吏了。可这些事问这广州城里谁家没有做过?便是他自己也是熟门熟路。

缓了一口气的赵举人环视四周,发现除去张毓之流,凡是过去的老相识,连带高老爷都是面有阴郁。如果说当年破城之后巫蛊案和清理关帝庙牵扯出的人是不识相,触了“逆鳞”罪有应得。显然今天林家所犯之事在大伙看来真有点“小题大做”。一个个免不了心中惶惶,生怕澳洲人大兴株连之罪。

念及于此,赵举人愈发庆幸当初往临高拜望刘进士。要不是刘大霖一语惊醒梦中人,恐怕今天那两个年轻后生手里的文书上也会有他的名字。

更何况刘进士所言不止于此,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能坐在这里心无波澜甚至小有窃喜的看别人满脸愁容。因为他已经明白,之于澳洲人,自己能有份量的也就是城里的买卖和乡下的土地,什么举人,什么世家,澳洲人统统不认。便是买卖和土地,也要做守法顺民才能拿的住,不然一个“依法”,就是破家之日。至于官面上的事情,赵举人想起来当初工商联成立之时高举那刻意钻营之态,不免一哂。郑主任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女流,高老爷你又何必非当自己是公公呢?难道你就看不出来,这澳洲人对你我这些人若即若离到底是为何。

其实当初赵举人也没看出来,不过从临高回来他便明白了自己再拼命迎奉也做不了澳洲人的“自己人”。但这点小事岂能难得住赵举人?

相比其他大户纷纷将远亲子侄,至多庶出子弟送去澳洲人学校读书,赵举人年初便将不满十岁的嫡生三儿子并庶出女儿两个孩子送到临高,自费就读芳草地。

此举在广州城里可谓石破天惊,却也深合郑主任心意。尤其是那日拜会郑主任时,恰逢一位临高来的杜首长也在办公室,听完郑主任介绍自家子女就学情况后,这位杜首长非常高兴的称赞自己是“一位开明进步的父亲”。

赵举人委实不太明白送女孩子上学为什么就“开明”,更不知道“进步”在哪里。倒是二房听到女儿以后非但不裹脚还要穿着露胳膊露小腿的“校服”和一众男人坐一间屋子,跑自己这里哭哭啼啼了大半月,说是坏了女儿名声以后嫁不出去,好不烦人。

但首长的表扬是实打实的,自此之后郑主任在言语上也亲近了许多,更甚至“提醒”自己躲过了“印花税案”这一劫。赵举人投桃报李,不仅将城内产业按照澳洲人要求进行了“公司化”,更将城外大半的土地并入公司成立农场,聘请澳洲天地会管理。

当然,其实赵举人真正所思并不在此。上面的一切不过为求安身立命,延续家族。作为缙绅世家,他深知权柄的重要,无论当朝皇帝姓朱还是姓赵,朝中无人家业再大也是肥猪一头,更甚至连做大都没得机会。既然现今澳洲人不愿与“士大夫共天下”,只信任他们培养出来的“天子门生”,那送子嗣入澳洲学校,学澳洲学问,当澳洲“干部”岂不是顺理成章?以后这便是我赵家新朝靠山。

故此上月他不仅强按三弟四弟各择家中一两个精灵的子女去往临高就读,还走动了亲家和妹夫------他们算是“外人”, 这些自己的外甥和外孙们澳洲人提防心大概要轻一些。

由于事实清楚加上林家主要成员对罪行供认不讳,庭审很快便有了结果,最后判决即在情理之中又在大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宣刑时梁首长说林家逃税数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在征管办法实施后仍不收手,且故意隐瞒资产,虚假申报,犯逃税罪,故依法判处林一功、林尊秀、林二、林随等四人死刑,立即执行,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金;判处林尊景、林尊德、蔡坤、孙让、霍邴念等三十一人有期流刑二十年,流放地越南鸿基、台湾高雄,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金。意料之外的则是,林家许多近亲居然无罪开释,女眷更无一人收官发卖,就连人犯眷属也准她们留下些许资财并栖身之所,愿意随人犯去往越南台湾的亦不阻止。

第六十七节 米香居

这天是周一,上班后曾卷带着组员梅法治照例去征税大厅领上周纳税人申报及完税清册副本。征期已近尾声,大厅比较空闲,一众姑娘们正愁没话题,这看到来的正是如今满城皆知的“印花税案”的大功臣,免不了要围上来打趣一番。

“哪里哪里,这全仰仗首长们指导的好,各位对专案组又这么支持。我只听命而已,不值一提。”

“曾组长果然是读过书的,连客气话都说的这么文绉绉……”

“曾组长,我听说这罗家的消息最早可是我们南姐透给你的,你是不是得谢谢我们南姐呀……”

“对对对,这是自然。”曾卷习惯性的想双手作揖又发觉不合适,于是便学着临高规划民的样子,朝南婉儿稍微一弯腰点了点头,“南主任,要不是你提醒我罗家的印花税,哪还有后续这些……”

“曾组长不要这么说,都是本职工作……”南婉儿淡淡的应了一句。

“南姐~我看你比曾组长还客气。”刘翠花跪在凳子上从后面环住南婉儿脖子,朝曾卷瘪了瘪嘴“曾组长,首长马上就要给你记功了。多大的光荣啊,咱财税局开张头一份呢。要我说你得好好请我们南姐吃顿饭才说的过去。今天晚上可是没课哦~”

“翠花别闹,下去。”南婉儿掰开刘翠花的胳膊,“曾组长你不用听她的,她就小孩性子……”

“……”

“阿卷”组员梅法治贴到曾卷耳朵上, “我也觉得南主任算是帮了你大忙,你没表示说不过去。”

曾卷定神一想,梅法治说的没错,只轻飘飘一句谢谢确实有点不妥,当下表示要请南婉儿吃饭以表谢意。南婉儿见推脱不了干脆扫了一眼周围的女孩子“曾组长请客,谁去?”

“南姐,人曾组长请你呢。你喊我们干什么,是不是呀。”

“哈哈哈哈”屋里一片欢声笑语惹的南婉儿满脸通红。

“曾组长,心意我领了,我还是不过去了……”

“别啊,南姐我陪你去总行了吧。曾组长不在意多个蹭饭的吧。”南婉儿正要拒绝,刘翠花突然又跳了出来。

“……”

“那再好不过了”曾卷一看形势立刻接上话,“南主任,今晚无特别事情的话就这么说定了。”

太阳离下山还远,曾卷便已早早来到酒店。这地方他虽没来过,但能入得张毓眼睛,想来不会太差。这家酒楼原本是林家产业里最大的一间----“湛香楼”。酒楼依水而建,不仅雕梁画栋还有一部分突出在水上,形如水榭一般,秋日里把酒临风,水自脚下而过,恍如神仙相仿。

在林尊秀父子被绞死之后这里便由紫明楼接手,不仅名字从文绉绉的“湛香楼”改为极接地气的“米香居”连带价格也降了一大半,起码曾卷这种吃公家饭的人咬咬牙也能摆上不错的一桌了。再说,紫明楼的名声在外,对他们这些有官身的人来说确实有点那么不合适。而这“米香居”要不是曾卷身在财税局,知道些许内幕,怕也和旁人一样只以为是广州政府官家的产业,如此一来往来宴请便就名正了很多。

当然广州城里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少,这“米香居”自从换了东家,生意是一天一天看涨,店家干脆取消了预定。作为新晋的财税局干部,曾卷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自然是不敢给店家“打招呼”留桌子,但他也不是全无办法。比如今天,作为组长,下午一上班便给自己签了个毫无必要的入户申请,为的就是早早赶来排队订桌。

门堂仍是当年湛香楼的小伙计,十分伶俐,一打眼便看出刚刚跨进店门的是个端澳洲人饭碗的干部,自是又热情了三分。

米香居在委托紫明楼经营后,裴丽秀为了和紫明楼拉开区别,很是动了一番脑筋,为了尽量显得官味十足,有些地方干脆抄袭了旧时空各地的“第一招待所”风格。如此设计下,各种大小包厢充斥其中,大堂反倒几乎没有桌子了。

曾卷由伙计引着上了二楼,四人包厢大多都空着,他便选了一个临水靠窗的好位置,虽然最低消费要贵出一点,但大头都已经花出去,也就不在乎这点了。时间还早,曾卷又无处可去,便点了一壶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自斟自饮。

从早上南主任答应自己的邀约开始,曾卷不知为何今天心里一直急急火火。上午便把全天的事项做了利索,下午外调路上几乎一路小跑,入户更是草草结束,生怕误了时间订不到房间。现在突然闲下来,心中反倒还空落落的。

和南主任共事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工作往来挺多,虽说不生分,可也并算不得相熟。毕竟自己还是一名小小科员,总是不能和主任平起平坐的,平日说话更要注意上下之分。不知晚上这餐,该不该仍然以“南主任”相称,吃顿“公事饭”。

想到这里,曾卷觉得心里像堵了点什么东西,很不痛快。

“南主任”曾卷把手中的杯子转了一下,看着上面漂浮的茶叶也跟着晃动,“南……南婉儿,南---婉---儿”念出这三个字,他的嘴角跟着翘了起来。

“发什么呆呢!”就在曾卷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包厢门口一声爆喝吓得他一哆嗦,手里杯子的茶水撒了一身。

“你个杀才!丢……”曾卷转头看到梅法治一脸坏笑的站在那里刚想问候他家人,见到后面刘翠花挽着南婉儿已经转了进来,硬生生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请进 请进”他忙不迭的用手扫着身上的茶水,一边站起身招呼众人入座。当然他也没忘了恶狠狠的瞪了梅法治一眼低声说道“你这蹭饭的,不能自觉点?”

“哎呀,这蹭饭真是太丢人了!”梅法治装着受惊一样,大呼小叫起来,“翠花,咱们走吧,曾组长最看不起蹭饭的人了。人家请的是南主任,没请咱俩呀。”

“别别别,我错了 ,我错了还不行。今天这顿饭是我请你和刘翠花。”

“这话还差不多”梅法治摆出一副心满意得的样子,便与曾卷一起招呼南婉儿和刘翠花坐下。经他这么一闹,原本透着疏离的气氛显得热络起来,南婉儿身上那种刚进门时的不自在也少了一分。

当然梅法治真不是来蹭这顿饭,这不,菜刚上齐没多久,他和刘翠花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去逛逛归化院东街。

“这么一桌子的菜可不要浪费了”出门前刘翠花又转过头,冲俩人眨了眨眼。

可能是南婉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矜持也可能是格瓦斯的作用,曾卷预料的冷场和尴尬没有出现,两人反倒比四人时聊得更开了。

如今在广州归化民圈子里最流行的酒水既不是本地酒也不是紫城记的拳头产品国士无双,而是格瓦斯。说起来原因也是让人啼笑皆非。最早来到广州的时候,归化民干部里比较节俭的一般会选择当地酒,而没有家口拖累又愿意在这一口上图个爽快的则会攒钱购买国士无双过过瘾。那时格瓦斯普遍被大家认为“不够劲、娘娘腔”,很难上大桌子。但是随着大批女归化民干部的到来,这个风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些女干部用工作能力为自己赢得了尊重,不仅能和男人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而且受澳洲首长的影响,大家在酒水上也更照顾女干部的选择。当然更决定性的原因是,随着元老院摊子越来越大、归化民干部越来越多,公务接待不可避免,包括刘翔在内的广州诸位元老已经不止一次因为归化民干部在公务接待中饮酒误事而大发雷霆了。后来趁着规范公务接待标准的档口,直接规定了公务接待中酒精类饮品只有格瓦斯。民间自然是跟风而起,格瓦斯这种软饮料居然成了酒局新宠,也是让诸位元老大跌眼镜。

两人的话题也从这桌子上格瓦斯展开去,越说越投机,越聊越胆越大,不知为何就转到了首长们身上。

“自从跟了首长,才觉得这天下竟如此之大,这事上之事竟如此奇妙。旁的不说,单说这,首长唱的曲……哦,歌曲,便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哦?首长们的曲子?你是说《团结就是力量》?”南婉儿两颊微酡,身体前倾胳膊支着桌子,语调也扬了起来,“或者《咱们工人有力量》?”

“嗯?……哈哈”曾卷楞了一下,旋即一副“我也明白”的样子大笑起来,“不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些。早前我在干部学校培训,教我们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教官让我先领着大家读词。那日看这词句,真真是觉得粗鄙不堪,仅仅是读下来便要羞的脸红。”

南婉儿听到这里咯咯的笑起来,却并不言语等着曾卷往下说。

“但是唱起来却不是如此”曾卷端起杯子饮了一大口,好似在回味当时的感觉,“尤其是后来大家都学会了,全体站在操场上齐声高唱的时候,真觉得胸中澎湃似有千军万马,什么‘若个书生万户侯’不过是呻吟而已。”

“那么没人给你们说,这些歌只要嗓门大就够了么?”

“有的,有的,南主任果然是前辈。”

“曾组长说笑了”南婉儿双手捧起茶杯,轻轻抿着,“其实首长们的歌不全都是这样啦。我之前跟着张首长听过一些,很舒服很好听。比如---‘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故事不多 宛如平常一段歌……’”

南婉儿自己轻轻哼唱起来。一天的忙碌,脑后的发髻已经有些松了,散碎的几缕头发柔柔的垂在耳边。她托着下巴转向窗外,定定的看着楼下的水面。夏夜的风吹来,南婉儿眯起了眼睛,屋里的灯光给她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曾卷静静的看着,看着几滴亮晶晶的泪从她眼中滑落出来。

南婉儿使劲抽了抽鼻子,转过脸来冲曾卷笑了笑,睫毛上还挂着泪,显得很是勉强。

“不好意思,曾组长,想到了以前一些事。”

“没关系的”曾卷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南主任,我之前跟着王首长入户普查的时候,听他说过,但凡心里有难受,一定要讲出来才好,自己憋在心里会小事变大事,还容易得一种叫“抑郁症”的病。”

“有这种事吗?”

“王首长说是有的,据说在澳洲得这种病的人不少,概因元老们思虑过多吧。可谁没有过心病呢?比如我吧……”想起以前那段日子,曾卷也觉得情绪低了不少。“不怕南主任你笑话,在这广州光复之前,我和几个好兄弟就特别喜欢澳洲东西,经常逃学去看“拉澳片”。后来机缘巧合,张毓,你知道的就是张记核桃铺的那位,他成了元老院特供商。另两个兄弟一个去了警察局一个直接在临高师从元老学画画。而我……”

曾卷摇了摇头,发现南婉儿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不由一赧,拿起茶壶给南婉儿已经见底的杯子斟满水。

“哦,不必不必……谢谢。”南婉儿条件反射一样欠身起来,十多年侍候别人已经是本能,曾卷给自己添水倒让她有点手忙脚乱了。

“我那时毫无头绪,和兄弟一起去警局应考被刷了下来,”曾卷放下茶壶继续自顾自的说,“我家的香烛店又不可能入元老法眼,画画什么的我也不会,就是读书,我也读的不好。眼看兄弟四个,别人的日子都越来越好,就只有我,窝在茶楼里靠着给那些茶客读读新闻纸,混个肚圆。偏偏见了兄弟们还要满是开心的样子和他们聊天。若不是最后考上了财税局,就那么下去我怕自己也会如王首长的说的一样“抑郁”了,呵呵呵。”

“曾组长家应该是世居广府吧。”南婉儿并没有接着曾卷的话头。

“算是。”

“那便是了。张首长曾经跟我说澳洲有句话,幸福来自比较,痛苦亦然。这岭南,这江南,哪怕是在纂明治下,虽路倒不少见,可在天下依然算得上安稳富裕之地。曾组长可知北方是何种景象?”

“饿殍遍地?”

“若只饿死倒是好了。你看……”南婉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断了话茬,只是低下头捂住嘴巴。

“罢了,不说这些。”她许久才抬起脸,随意的拢了拢两边的碎发,“自从跟了首长,觉得真是再世为人了。”

“是的,我也深有同感。以前读圣贤书,只觉得晦涩难懂,那时我自认不是读书的料,也懒得去明白。直到在局里阅览室看到真正的澳洲书才发现,原来道理可以讲的这么直白通俗,这世间奇妙岂能尽数……”曾卷没说假话,他在一有空就泡在阅览室的事情,全局上下包括艾王张三位元老都知道。“只是……啧啧”曾卷似乎在回味在阅览室读书时的感觉,不由的咂了咂嘴,猛然想到对面坐着的是南婉儿,顿时大窘。

“呵呵,曾组长不必这么拘谨。”南婉儿看出了曾卷的尴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是什么?”

“只是这书,太少。依我看几位首长的学识,都远在这几本书之外。”

“这是自然,广州初建,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南婉儿看曾卷一副书虫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眼睛也弯了起来,宽慰他道“在临高,有很大很大的图书馆,里面的澳洲书据说有数十万册。”

“当真?”

“当真。首长们对于书,可是非常重视。我在培训班的时候去过。你也不必心急,我听张首长提起,有个黄首长要来广州办图书馆了。但是……”南婉儿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我倒是觉得元老院最重要的不只是这些书上的东西。譬如我,虽蒙好心人收养,以前却也与粗实丫鬟无异。只能看人脸色听别人吩咐。别人如何安排我便只能如何受着。哪怕嫁人也是由着别人指一个,纵然如此,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但如今,既不用担心动辄挨骂挨打,还可以买我喜欢的东西,去我想去的地方,今天出来吃饭也不必看谁的脸色……恩~怎么说呢”南婉儿望着窗外想了想,“张首长说这才是做人该有的样子,不是么?”

做人该有的样子?曾卷听得不甚明白,圣贤书打小就读,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读书出仕自是做人,若是学业不精,守着香烛店看好家业亦是做人,如今穿上制服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同样是做人,左不过是求口饭吃,最多是求口好饭吃,哪有什么“该有的样子?”

曾卷有些疑惑的看向南婉儿,却见她眼里似乎有一团火在跳动。

第六十八节 戴老爷

秋天,南中国农村是炎热和忙碌的。这两年听说换了皇上,广府已是琼州王皇上的天下,北面村子去年破了个寨子,西面庄上吊死了一家老爷,除此之外便没得什么了。如今乡亲们虽说比当年种粮时要宽裕些,但终归还是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塘里的桑树,家里的秋蚕,哪样都少不了人,偏偏今年一入春便有传言说这秋赋换了收法,如今连老爷们都很是紧张,吃不准广府城里新上任刘大府要如何定规矩。

唉,老爷的心让老爷们操去吧,咱平头百姓还是寻思寻思怎么才能多出点丝。听说前些日子村东头徐家来了一个亲戚,手上有澳洲丝机,用过的都说又结实又轻快,很是不错。他若再来一定要去打听打听。

戴德厚一点也没感觉到有人在惦记自己,他现在轿子里正被颠得七荤八素。对于坐轿子这件事,他那是十万个不愿意,可家里婆娘劝他非但要做轿子,还要用起威的好轿子,旁的便宜的都不许用。只是这乡下垄间塘边的,实在是难走,哪怕轿夫十分小心,总也是免不了一脚深一脚浅,可苦了他这坐轿的人。轿子后面两个随役是从临高雇来的,跟上次一样抬着那台澳洲丝机。

一行人刚转过进村的小路,便有好事的敲响老树上挂的澳洲铁饼,吆喝着大家赶去徐家看热闹。要说这铁饼,还是澳洲人给的。去年官差下乡说要村村都推举“代表”去县里,大家怕的不行,便公推地最多的吴老爷代为前往。吴老爷无法,心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当下把心一横安排好后事,带着两个贴身小厮与邻村冯老爷搭伴去了。哪知去了便被澳洲人委了“村长”的官职,还带回来这一块澳洲铁饼挂在老树上。除此之外,日子便和往日一般照旧。

戴德厚晕晕乎乎下了轿子才发现徐家门口站的人比上次来时多了好些,个中还有几位一看便知是老爷。但那又如何,看着那几位半新不旧灰蒙蒙的打扮,再看看自己簇新的青布直缀,一双皂色布鞋寸尘不染,戴德厚不免心生鄙睨。于是也不如上次那样一一作揖了,抱起手来团团一拜,就算是打过招呼。

可众人却不敢怠慢这位琼州来的贵人,纷纷还礼,又众星捧月一般赶紧让进门去。自这位戴老爷上次来过之后,村里便在传戴老爷的亲闺女如今是澳洲皇嗣的伴读,深得欢心。只是搞不懂为何这澳洲人要选女子伴读,大家都猜这许是皇子选妃,口口相传,传差了而已。这戴老板能在澳洲人治下的琼州照样束发长衫,而不是如偶尔见过的那些澳洲书办官差一般髡发短衣,还能带来精妙的澳洲丝机,若说没有靠山那是断然不信的------不遵法纪而无事向来都是背景和能力的体现,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闹哄哄进了屋,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直到戴德厚在上首坐定,摆好丝机屋里才算安静下来。在他的示意下,众人纷纷走下位置围着丝机左看右摸。大家对这套机器的兴趣不是没来由的,和靠种粮为生的其他地区不同,在明末珠三角地区已经普遍改种经济作物,如桑、烟草、甘蔗、水果等,相应的配套产业如煮糖、缫丝等在民间也自然颇有规模。有赖于广府的地理和外贸优势,生丝出口已经成为一大主要财富来源,只要不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哪怕普通人家靠着种桑养蚕缫丝,相比北方农村日子也很是过得。

待到众人带着一脸啧啧称奇的表情回座,免不了又对这澳洲丝机的精妙一番吹捧,什么丝眼圆润光滑、轴梗轻便快捷之类,端的是一台好机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卖价-----戴老板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了,足足高出各位家里现在丝机的三倍,算下来要四年才能回本。虽说这广府老百姓早就习惯了借贷生产,但至多也就是两年回本。

戴德厚却不以为意,说道:“诸位恐怕是算少了,这澳洲丝机名为“家家乐老丝机”,起火煮茧缫丝一样不缺,澳洲首长早就命人测算过,普通妇人一日出丝可超凡等丝机五成以上,丝的卖相更要高出一筹,以此计回本左不过两年多点。”见有人露出不信的颜色,他便起身朝四方团团一拜,“实不相瞒,徐家娘子正是在下二姊。幼时对我很是照顾,渡海嫁入广府的这些年,也多亏诸位父老照应。我戴德厚断无理由欺瞒各位。再说这卖价是首长们订的,规矩便是无论何处售与何人皆同价,免得活泛的买家得便宜,老实的买家吃亏。”

一席话在情在理说的在座众人哄然称是。戴德厚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个拜匣,小心翼翼的打开,轻轻拈出一张七八寸的厚纸片放在桌上。

“上次来时,二姊说好些年头没见过嫣儿了,这是她在学校的照片,阿姊尽可拿去看看”言罢,又转头说道,“吴老爷,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问我这澳洲的学校是何等样子,不妨也可从这照片上一窥。”

戴德厚拿出的照片正是戴嫣中学毕业合影,初号班众生站在芳草地大门口标志性的“澳洲男女学生”雕塑下,黑白色也掩不住那种青春与活力。

大胆和吴老爷一起围上来的人伸着脖子站在外圈,望着照片上的人栩栩如生不免又是一阵啧啧。

“这么多学生仔,哪个是我家嫣儿哦。”徐家娘子站在桌前也只伸头去看,两只手垂在一旁生怕碰坏了照片。

“这个,喏,第二排这个……”戴德厚指了指。

“哎呀,这许多年没见,嫣儿出落的更俊俏了”徐家娘子手抚住胸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舅,嫣儿旁边这个紧紧站一起的后生仔是谁?”

“阿姊,你不要老是仔啊仔的叫了。嫣儿上的这是初号班,都是澳洲诸位首长子女上学的地方。就她旁边你说的这位,是尚羽少首长……”

他这一句不打紧,下面听的人炸开了锅。好一阵吴老爷才颤颤的问道,“戴老爷,这少首长的意思,便是皇子了?”

“……这事说来话长,你且就当是这么回事吧。”戴德厚装作漫不经心的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赞到老婆果然是富裕人家出来的女子,读过书见识不一般。上次回去自己随口一提,老婆就上了心,特别关照这次要把嫣儿的毕业照带来。看来这张纸还真比口干舌燥的说半天管用。

“其实这老丝机并不是澳洲货里最好的”戴德厚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吴老爷,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且说说可是如此?”

“正是,正是”吴老爷忙不迭的起身,“确是戴老爷说的一般。澳洲货我家里也有几件,前些日子去广府城里也见过一点。这老丝机虽说确有澳洲货的精妙但终归与我等家中丝机无差,少了一点澳洲货的精髓------为凡人不可为。”

“吴老爷好见识!这便是首长们的高明之处了。首长们和那篡明的皇帝、官老爷不同,要的是全天下老百姓的富足。过去琼州是何等贫苦,广府赤贫之人亦不愿去。如今这琼州又是何等样子,便是贩夫走卒也少不得一日三餐饱腹。老丝机是给小门小户发家用的,吴老爷这样的,自然要用真正澳洲货。”

“还请戴老爷指点一二”

“这机器名为旺财缫丝机,以气煮茧,大者二千二三百元,小者七八百元。每日可缫丝四五十大斤,一部机器便顶的上十数人工……若吴老爷仍嫌不足,更有金镶玉牌缫丝机,乃是临高机械厂原厂出品,皆为精铁打造,用水火之力驱动机器,产丝何止百倍千倍,不过卖价亦不菲,要得三万五千元。”戴德厚到这里顿了顿,看到吴老爷等一班村里的大户面露难色,也不强求,继续朗声说道,“这大机器虽说产的多,但也需大本钱,是得细细思量才好。各位不必着急,不妨先试试这老丝机是否如在下所言,在做定夺也不迟。”

见该说的都说了,戴德厚也不拖延,起身告辞,他可还有多处要去,没那么多时间跟这些老财嚼舌头,于是又团团一拜,“这丝机我便不再说什么了,还请在座各位父老帮忙传个话,凡是用澳洲丝机的人家,当下可签文书,以后许以丝抵贷,丝价皆随市价!”

第六十九节 攀龙附凤

回城的路上,戴德厚也不知是被轿子晃的还是忙了一天乏了,竟晕乎乎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又记起那年嫣儿回家劝自己弃了工地上的短工和她娘一起去芳草地卖澳洲吃食,还说芳草地扩校十分厉害,学生翻番都不止,生意必定红火。

戴德厚本是不愿意的,莫说自己以前读过书做过掌柜,便是后来因为不愿髡发做了短工,在他看来也是正经营生。这推着女儿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架小车当街抛头露脸叫卖吃食,实在是大不妥。可孩子娘经不住女儿小嘴天幻乱坠一阵念叨,加上被亲戚在店里盘剥的实在厉害,铁了心非要去,自己只好同意让孩子娘先去试试。

那日到了女儿口中的“经营区”才知这里大有门道,远不是当街叫卖的样子。芳草地戴德厚夫妻二人因为常来探望女儿所以并不陌生,知道此处也算临高重地之一,附近街面管理严格,是断然不许高声叫卖的。而这经营区则是开在芳草地的职业学校门外,与女儿读书的地方仅有一墙之隔。整个经营区不足十个摊位,做的是管理相对宽松的职校学生生意。摊位之间用泥灰分割,后面各插一个木牌,以上面的大食数字互相区分各家位置,平日要负责打扫摊位周边卫生,所售物品一律明码标价,亦不得叫卖,摊主和伙计还要定期去体检等等规矩甚多。

规矩多归多,但是生意却端的不错,也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多学生,每日摊子前都挤得满满当当。见此,戴德厚不声不响的结了工钱,乖乖的去给老婆打下手了。他既当过掌柜,只要肯放下身段,应付人事的本事还是有点的,很快他家摊子便出了名,不但学生,连周围老百姓都晓得这么一个“戴家摊”。

年初时候,芳草地职校区一期扩建收尾,大门口留了一间当初施工时堆放重要物资的小房间。戴德厚眼明手快,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思,趁周末探望女儿时问了问若是租下,管事的该是哪位。戴嫣当时并未言语,想来她一个读书的女娃娃也应是不知道。哪知没过四五日,便有学校的干部把戴德厚喊了去,问他每月一元租金可否合适。

自从家里的摊子搬到了屋里有了店面,往日只在学校读书的戴嫣突然对家里诸事上了心,这倒让戴德厚宽心了许多。女儿学的再好再有出息,哪怕像那个到处都在传的谭小芹一般做了女县尊,但嫁了人终归还是别人家的。如今她能惦记家里,说明还没忘本,儿子以后多少也能有个靠山。

戴嫣给戴德厚出的主意是有偿借阅图书。这倒也不是什么新奇点子。如今无论是考文凭还是看闲话在临高已经成了风气,虽说首长们的书很是便宜,但也还没便宜到随便就能买的地步,所以借书挣钱这路子戴德厚自己以前也想过。只是纵然手里有些本钱,可这书该去那里找,他却没有头绪。若去书店买,那端的是贵上不止一点了,若用街边小摊上的,便宜倒是便宜了,只是粗制滥造又怕学生们不买账。再说他还想攒些钱留着给儿子娶媳妇。

三日后,戴德厚按照女儿所说,壮着胆子直接去了临高印刷厂,没想报上姓名之后,门房甚是客气得让了进去,一个带着眼镜的女书办满面笑容的对自己说,他要买的书全部打八折。

这一年来一系列的变故让戴德厚夫妻二人既害怕又欣喜。怕的是这芝麻开花的好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喜的则是女儿必定有了靠山甚至得了首长欢心,才能给自家谋得如此周全。再往后,若女儿被那位首长收了去,可算得上攀龙附凤,自己一家包括儿子,便是一辈子荣华可保了。

于是,明里暗里话里话外,戴德厚免不了要打探一二,更掩不住那层意思,惹得戴嫣心生厌烦。推脱不过只好告诉戴德厚,这些都是她的同桌,王暮清少首长的帮助。听闻此言,戴德厚心凉了一大半,他知道女儿口中的少首长是个女娃娃,这种手帕交岂是长事?

女儿却不在意,笑着说他作为一家之主该去王首长家登门道谢。这自是应该,可女儿说东西让戴德厚犯了难-----这王暮清少首长的母亲也就是张首长,居然说让他带些鱼腥草。这,这成何体统。这些草都是贱之又贱的东西,平日连用来喂猪都嫌弃,怎好拿去给首长当谢礼?

嘀咕归嘀咕,戴德厚那日除了置备了些自认为贵重的礼品,还是按照女儿要求,采了一大袋鱼腥草,夫妻二人拣了又拣,择了又择,洗净晾干,小心翼翼的封在匣子里,由女儿陪着一并带去了。

出乎戴德厚意料的是这位张首长很是和善客气,对女儿的成绩称赞有加夸奖自己教育有方,末了送行时,还在门口叮嘱自己要和女儿共同进步,不要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听得戴德厚不明不白。

拎着退回的礼品回到家中,戴德厚把事一说,老婆也面露难色。按张首长说法,临高已经物价腾贵,各行各业趋于饱和,还是要去海对面才能有一番新天地。如今广府正在搞建设,生丝被作为了重点项目,只要配合上澳洲缫丝机,定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张首长的话,戴德厚自是信得,或者说,对于每位首长的话,大家都是信得,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说错过。凡事只要得他们稍稍点拨便能大赚一笔,如今张首长看在女儿面子上说了这么多,戴德厚岂有不信之理。再说他虽读过书,但还是生意人。做过掌柜自然愿意想着有一天能重振家业,就算不为光宗耀祖也要给那狗眼看人的戴德高看看。

唯一难处便是这本钱。依他们夫妻二人的见识,即便收来的丝不愁销路,但这丝机要卖出去一般人家怕是都要赊账,这吃本可就重了。他家这点积蓄根本不够塞牙缝。虽然张首长说钱的问题可以找李孝鹏李老爷襄助,可李老爷跟自己这穷苦人家又有何交情,凭白拿银子出来“襄助”?

“若是张首长肯引荐一下也好。”戴德厚不甘心的嘟囔着。

听到这话,戴氏突然坐起来晃着戴德厚的胳膊,问他还记不记得早前有次张首长在自家摊子前向偶遇的李老爷夸赞戴嫣学习好,平日里也对王暮清少首长多有照顾,“他爹,那日张首长说两个孩子是同桌。这不是引荐,那还有何算得上引荐?”

第七十节 自助者天助之

一路紧赶慢赶,待到掌灯时分戴德厚才算回到县城。如今依官家所说这两广早已平定,可自从出了琼州,戴德厚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天色稍微一暗便觉得路旁会有歹人窜出谋财索命。直到现在起威的上房里坐定,才算长舒一口气把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草草用过饭,戴德厚关上门窗,又把桌上的澳洲蜡挑明,取出笔墨摆好,才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随身账册展平。一眼扫过,大部分还是空白。

戴德厚来回跑了两趟,名气已经有了点,看上这澳洲丝机的人亦不少,其中有些大户甚至开始打听那更贵一分的“旺财”机,但按首长说法这些都是“意向”,愿意白纸黑字订下文书的却没几个。

这又是为何,戴德厚兀自琢磨着,虽然澳洲人擅百工,器具无不精妙的名声早已在外,莫说琼州,便是这两广也是无人不知,自己又有女儿的毕业照在手,身份自是无人怀疑,澳洲丝机凡是稍微懂行的都能看出更是远胜各家手中的货色。可任由自己说破天,这些人总在买与不买之间,戴德厚叹了口气,许是这价叫的真是贵了?

眼看秋蚕就在当下,若是赶不上这一季,便只能拖到来年开春的春蚕了。但纵然李老爷那里襄助的银钱可以暂缓一二,这澳洲丝机却是不等人,总不能就这么压在自己手里,不然与首长那里该如何交待?事不成是小,被首长低看一眼,连累了女儿可就糟了。

念及于此,戴德厚心情全无愈发烦躁,便掷下笔,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

老财们毕竟家大业大,安稳才是第一位的,见好再动也不迟。可都说广府的农户胆子比北面的老爷还大,为何也没有敢做的?论说三分的月利钱,放在哪里都不会有再低的了……戴德厚自己做过掌柜,这些小门小户的心思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应对之法自然也早在胸中,只是,只是这风险……也罢,也罢,戴德厚发狠地咬了咬牙,既然首长说这生丝不愁销,那便一定不愁销。

他坐回凳子,将 “贷买澳洲丝机月利三分”一笔勾去,又在后一页仔仔细细用小楷重新写到,“贷买澳洲丝机月利三分,生丝包收,许以丝抵贷,丝价随市”。

了了大心思,戴德厚也觉得身子乏了,便收了账册晃晃悠悠躺到床上,惦记起远在琼州的一家人来。

爹娘年纪大了,总不能受累,如今家里有了起色,操心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女儿和老婆,自不必说。女儿如今是天子门生,深得首长赏识又和诸位少首长交好,以后莫说荣华富贵,以谭县尊的样子来看,当个百里侯怕是也不难。自家老婆富家出身又识文断字,见过世面有主意,当的了内掌柜也能帮着自己支应,这两次广府之行还多亏了她。去年又借着规范餐饮卫生的档口,把头发剪成了澳洲女子模样,本以为会惹得爹娘不高兴,没想二老嘟囔了两句就算过去了。

全家只是可惜了儿子,明明在儋州入过私塾,懂事明理,比女儿强得多,偏偏没他姐姐的时运,入不了澳洲学校。一耽搁便是好几年,如今虽说自费入了芳草地,可年纪一大只能上“职校预科班”,与女儿上过的那正经八百的“小学”听闻是差了好多。

唉~戴德厚免不了长叹一声,女儿再好也是便宜了别人家,儿子才是自家人,可都被自己给耽误了。他摸了摸头上的发髻,越发觉得碍事,若是当年听老婆一句话狠下心剪了去,纵然父母埋怨也不过一时之气,哪还有现在这种糟心事。

也罢,事已至此,更须给儿子挣下一笔傍身的家业了……戴德厚带着深深的自责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番禺六十多里外的广州城里,戴德厚念叨的张首长正在发脾气。

“我过几天就要回临高,你不陪我说说话,还在这看报纸!”张筱奇坐在床上拿脚踹着半躺在床边的老公。

“还看!还看!你还看!”张筱奇一脚比一脚劲大。终于王企益发觉自己马上要被踹下床去,赶紧放下报纸一脸讨好的笑着把屁股往上挪了挪,“就这两页了,马上看完。”

“破临高时报,还是过期的,有嘛好看。不知道胡说八道么。”

“临高时报在班上看的,这个是广州日报……”

“都是丁丁的带出来的徒弟,还不一个德行。”

“哎呀,看要看门道,又不是看报道”趁着老婆被唬住的档口,王企益一边又拿起报纸,一边嘴上应付着,“打从丁丁当了部长,这些报纸什么的从采编到编辑到审定都是他手下那些干部……”

“哪又怎么样,你说呀~”张筱奇听着听着老公没了下文,便跟了一脚踹过去。

“哦,喏,就是……就是这人啊,都有一些与生俱来的立场,平时未必看的出来,但潜意识里总还是在的。这报纸上的东西,哪个长一点,哪个短一点,哪个写的细哪个写的粗,一篇两篇无所谓,多了总归能看出丁丁这些手下的小心思,比如前段时间楚小冉那事,广州日报写的不就挺感人的……”

“你研究这个,是准备去赵曼熊那里还是去张好古那里?”

“没有,没有 ,我就是随便看看,瞎分析”王企益把报纸翻到最后一页,“马上看完了。”

“那你落落这一阵,不跟放屁一样!”张筱奇白了一眼,抬腿压在王企益肚子上,两只手攀住他脖子。

“这就看完了,你老实点~”王企益伸出右胳膊捏着报纸,抻着脖子正想继续读完最后半页,却感觉到老婆舌尖在耳廓上打了圈,又勾住了耳垂。

“不看了,不看了”在老婆舌头沿着脖子继续往下滑之前,王企益赶紧坐直身子,把报纸一叠,放在枕头上用手拍的啪啪响,“没啥好看的。你之前说张易坤找你,是啥事来的?”

“哦,你听进去了啊”张筱奇见状,心满意足的从老公身上翻到床边,完了还不忘用膝盖狠狠压了下王企益大腿,疼的王企益又是嗷的一嗓子。

“还是他那个小老婆的事,”张筱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喝不?”

“给我口”王企益接过杯子,听老婆在那里捏着嗓子绘声绘色的复述,“筱奇姐,你知道的,现在都在树典型。这广州城里,徐家、朱家在屠宰行业也是咱们商业口上的典型,听说你们正在做减免和补贴政策,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有点倾斜?”

“噗~”看老婆演话剧那样一本正经的脸,王企益把茶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哎呦,我的姑奶奶,你乐死我了。你咋应的。”

“还能怎么应?切~当然是没问题了”张筱奇翻了翻眼皮,“就是这公然上门来要,吃相也太难看了。”

“他难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艾志新不还说他俩怼过一次么”王企益有一下没一下的掐着老婆后脖子慢慢捏着,“不过话说回来,咱闺女那同桌家,别人指不定怎么想呢。”

“能怎么想!”张筱奇转过来坐正身子,“你知道戴嫣家什么情况么?五口人挤一间小趴趴屋!你闺女愿意帮她,我自然不拦着。何况,任谁说,咱们可没像张易坤那样四处讨要吧,就算指个路子,这路子又不是专给他指的,比如刘翔现在搞的这个政府搭台民资唱戏,但凡看报纸的谁不知道?人家能出头,说明人家自己有本事,不是靠傍了谁,对不?”

“对对对,老婆所言极是。就是嘛,白手套也不知道找个质量好点的,净给元老院丢脸。咱这次就算教教他们。”

“手不手套另说,既然咱闺女提了,这事于谁都没坏处。再一个,戴嫣她娘,我接触过几次,是个人物,聪明,所以我看这事,成。就是她爹,有点不机灵,不像当过掌柜的。”

“哎,你这就说反了。要是戴嫣她娘老实,她爹机灵,我还真不觉得太帮他家是好事。老戴这人实在忠厚,这就定住根了,以后别管买卖再大,也定在咱家了。那种光靠好处巴结的,差远了去。”

“不过他这来广东卖缫丝机,我估计刚开始也不好做,老百姓还是求稳第一”张筱奇有些忧虑,“要不要给刘翔提一下,也算个典型?这样方方面面他都能容易的多。”

“没必要”王企益把老婆头发松松的挽了一个结,开始捏肩膀,“这事吧,你也不用太操心,又不是自己孩子。成便成了,不成,说明他不是这块料。他家比以前强多了,怎么算都没亏待他们。天底下有的是人才培养,何必非他家不行,你说对吧”

见老婆没吱声,王企益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这事吧,跟养孩子一样,都不能管太多……”

“得了,绕回来了吧。我猜你这几天就得说这事,是不是对你家老大和李家那小子有啥最新指示了?哎呦~你轻点”

“颈椎有问题了……”

你才颈椎有问题,拿指头死顶,能不疼吗?说正事!”

“我就说一句,孩子大了,自己有主见,大差不差的,随她去吧。咱要是没来这地方,她受了欺负只能回家哭。但现在谁敢惹她,惹急了杀他全家。”

言罢,房间里就陷入沉静,看着老婆好久没言语,王企益心里有些打鼓,好像自己没说错什么呀。

过了一会张筱奇才幽幽的说:“你说的对,总不能老把她当小孩子看了,我这种心态是不是也坑了南婉儿?”

嗯?王企益心里一怔,这是什么逻辑跳跃方式?

“我都是把她当自己妹妹看的。嫁了土著吧,怕她吃苦,这时代的男的,没几个把女人当人看;嫁给那群粗坯吧,又怕她受欺负,一群老婆里,她这个性子,除了受气没别的。”说着说着张筱奇鼻子也红起来,她使劲抽了抽,又抹了下眼角才继续说道,“她以前日子过得太可怜了,我都没和你说过,从小就没爹没妈,天天被人当牲口使唤……”

听着老婆在那里讲述南婉儿各种不幸,王企益不能说一点怜悯没有,可也还到不了流泪的地步。如果在这个时代她要都算不幸,那些被抛在沟渠里的孩子呢?你当初把林家挂路灯的时候,没想过林家女眷下场会比南婉儿强多少?当然,“自己人”和“外人”自是不一样的,所以王企益决定还是摆出心痛的样子——但一言不发。

大约是说累了,情绪也发泄的差不多,张筱奇接过王企益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唉,老公你说的对。婉儿年纪不小了,总是拖着更是害她。无论归化民还是元老,只要对她好,我都同意”说完,她顿了顿,好像觉得刚才的话不妥,又说了一遍,“只要她喜欢,她同意就行!”

“除了做小”王企益非常体贴的补了一句。

“嗯。你还是很明白的,是不是要好好谢谢你~”

第七十一节 徐家的孩子们

“他爹,爹娘喊你去屋里。”

“嗯”

徐士根鼻子哼了一声,在门外使劲刮了刮脚底板上的泥,低头钻进房子。地上的浮尘随着轻轻落下的脚又飘起来,背后的阳光照的清楚,围着他打转。

“爹,娘”

徐士根立在门口,垂着手臂,没再其他言语。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娘盘在床上低头补着二娃的衣服。

“大壮,听秀说那澳洲人的机子很是好用?”

“嗯!”徐士根重重点了点头。

“出的丝端的是好”徐氏放下手中的褂子,“他舅是自家人,总归是不会诳咱们的。”

“嗯”

徐有财看着儿子,吧嗒吧嗒猛吸了两口烟袋,抹抹鼻子。“大壮,你平日在地里累得紧,今年这秋蚕出息才比往年好的多。你舅的澳洲丝机来的也这么凑巧。我看,这便是老天爷给咱家降下的富贵。”

“嗯”

“大壮,爹娘年纪大了,出不了力。这家里事多,你去广里把幺妹两口子叫回来吧。”

“嗯……爹,幺妹他男人听说现在澳洲人手下做事……”徐士根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爹的脸。

“反了他!”徐有财把烟袋一摔,“跟了澳洲人也是咱家的人!那年给人捆走是咱家没护住他。可他去年拐着幺妹跑了,这事怎么算!你去,你去,就说我说的!看他回不回来。”

“嗯”徐士根瓮声瓮气的应着,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明天就动身吧”

徐士根跨出屋,踩着重重步子往塘边去了,惊的一路鸡鸭乱叫。

坐在一堆“澳洲灰”的袋子上,徐士根哼哼喘着粗气。入了秋,天还是热的厉害。眼见四周做工的人,都带着藤凉帽,时不时抓起脖子上的灰白布条子抹一把汗,徐士根也越发觉得闷热,口中也燥起来。

晌午时候他甫一下船,便被人拦住问话。可除了知道妹夫大名,在哪里、做什么一概不清楚,只能说的出是在这河南岛给澳洲人做工。许是和自己一样来找人的乡民太多,那个澳洲官差懒得再细问,抬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大宅子让自己过去问。

于是一路行来,徐士根便被戴着不同颜色藤帽的人撵来撵去。直待到了宅子门外,才发现有拿鸟铳的兵士站在那里。这也太吓人了,徐士根腿肚子转了筋,赶紧退了两步,一屁股蹲在路边的“澳洲灰”上。

周围来来往往,人声嘈杂,好不忙碌,谁也没心思去留意这个路边的乡下人。徐士根好一阵才稳住神,有心想找人问问又见各人都行色匆匆,便没了胆量,蹲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眼前。

这些带着藤帽挂着布条的人,有的推着独轮小车,上面或是放着几袋“澳洲灰”或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上好红砖;有的却是在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拉着两个轮的大板车,上面堆放着长出车身好一截的大铁棍;又有的不仅排着整齐的队伍还穿着看上去差不多的号衣,拿着各种眼花缭乱的家伙事,轰隆隆的走过。徐士根只认得其中的撬棍和铁锹。间或有几个澳洲书办模样的人,斜挎着鼓鼓囊囊的小包脚不点地在大宅子里进进出出。

这一来二去,还真让他看出了门道。那些书办自不必说,单说这些力工。下狠力的,大都是带着原色的藤帽,那些打头的帽子上或用蓝布条或直接画上了一道蓝,而那些红色帽子的显然要更高一等,总见他们在各处跑来跑去喝斥人,自己也是被他们撵的最多。

就在徐士根慢慢回过神,津津有味地看着“澳洲景”的时候,宅子门口的兵士也盯上了这个坐在一边许久不动,却四处打量的家伙。

被人架进院子的徐士根,哆嗦着嘴,冷汗把褂子前胸后背全湿了透。两个兵士一松手他便摊在地上,也不言语,只磕头,爬在地上转着圈的磕头,眼前能看到脚面的,更要狠磕几个响的。

“这是做什么呢,把人扶起来!”恍惚间,徐士根听到一个女声。他听不懂女人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李首长!”

旁边的众人啪得一并脚,带起一阵尘土。徐士根赶紧把头埋进土里,朝着脚尖的方向又是几个响头。只那一瞬,他脑子就活了,首长!乖乖,皇上来了!

“快起来,我们不兴这套。有什么事好好说。”

话音未落,徐士根便觉得自己像只鸡仔一样被人揪着脖子拎了起来。抬头,但见一个婀娜的背影已经隐入正厅大门。

转过头来,一个没见过的澳洲书办走上近前,客气的把渡口上那人的话又问了一遍。不过这次他没有指个地方让自己走,而是安排那两个兵士把自己带回到宅子门口去等。

徐士根不敢站在兵士旁边,可刚刚澳洲人又说不让跪着,这可真愁人。思来想去,他便在一个兵士旁边靠着墙根慢慢蹲了下去。又抬头看看那军爷笑的直咧嘴,心就放回肚子,想来应该是无事了。

突然头顶上炸雷一般响起人声,吓得刚蹲好的徐士根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两个兵士哈哈大笑。直待到人声停了,他心中还是砰砰直跳。抚着胸口,干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算喘过气来。也顾不得拍拍腚上土,朝兵士干笑了两声,赶紧爬起来继续蹲着。

“大哥!”徐士根远远看到一个人向这边跑来,边跑边招手。

“阿春你个杀才!丢……”待看清来的人,徐士根猛的站起来,却无意间瞟到身边的兵士也正看向自己,赶紧收住嘴,又慢慢蹲了回去。

“这是你家人?”徐士根吃力的仰着脖子,看身边这个兵士从妹夫手里接过一个小折子,“广东建筑……五队……三组长李春。行!那你带他走吧。”

“谢谢警卫同志!”

“不客气,路上注意安全!”

许是蹲久了,徐士根觉得两条腿麻的要命,根本走不动道。可妹夫既然把自己捞了出来,这住澳洲皇上的老虎洞还是快快离开的好。于是也顾不得这许多,由妹夫引着一瘸一拐往外走。

“阿春,爹娘有话托我带来,想让你们回去。”

“回去?”

“今年秋蚕出息好,家里也……”

“大哥,这事得和幺妹商量,我做不了主。你在这棚子里先坐一下,回头咱出岛去找幺妹。”

“不耽搁你做工吧”

“没事,还不到两刻钟就下工了,明天赶巧我休工。”

第七十二节 澳洲风味

下班的喇叭声已经响过三次,棚里的工人大多都散去了。李春作为组长很仔细的挨个工具柜检查一遍,完了又去墙角堆放物料的地方翻看了一阵,显得很不放心。

“这旁人都走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徐士根坐在屋门口,手里捧着半杯盐汽水,不紧不慢吸溜着。他喜欢这个味道,这一会就喝了三杯,觉得又解乏又提神,真真是好东西。水喝的多了,尿自然也多,要说撒尿的地方,徐士根也喜欢,莫说干净,单就那个站人的台子,他低头看了好久,只觉得这么方方正正的石头拿来放在茅坑里,实在是浪费。

“大哥,走了”李春扯过拴在墙上的登记本草草划了两笔,便招呼徐士根赶紧动身,“咱们得快点,这渡船不等人。”

匆匆来到码头,乌压压的人头吓了徐士根一跳。他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尤其是看到人群中一些年轻女子毫不避讳的和男人身贴身站在一起,挤挤挨挨往前走,更是觉得别扭。

“阿春,幺妹那里也这样么?”徐士根瘪着嘴,朝着旁边扬了扬下巴。

“嗯?”李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笑着说道:“幺妹那边都是女工,女工”说罢,生怕自己这个大舅哥不放心,又瞎甩了一句“她们厂子里的男人比这边的女人还少”

“哦”徐士根应了一句,便又沉声了。李春早已习惯自己这个大舅哥寡言少语的性子,也不再多话,买完票引着他上了渡船。

“大哥,那个……”眼见徐士根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突突冒黑烟的小发艇烟囱出神,李春自己先憋不住了,“今晚我和幺妹请你尝尝正宗澳洲口味。一会咱俩先去幺妹那里接她下班,让她带你过去,我回家拿瓶好酒。”

“嗯”徐士根点了下头,脸又转了回去。对这个妹夫,徐士根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只不过他浑身上下透着的那股精明劲却时常让徐士根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去年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偷偷带着幺妹跑来广里,实在不成体统。成亲还没几年就忘了规矩,那也别怪自己不给他好脸了。

李春订的“澳洲饭馆”离徐幺妹上班的厂子不远,门脸也不算大。除了方方正正的匾楣和斗大的黑字不似平日见过的茶楼酒肆那么喜庆,徐士根没看出有啥“澳洲味”。他晃了晃脑袋,又把字都看了一遍,确定自己一个也不认识。

“哥~看什么呢?快进去吧”幺妹看到徐士根在那里装模作样,觉得好笑,但不愿点破,便扯他袖子往里走。

对于大哥,她是再了解不过,为人倔强好面子。别看现在木讷少言,其实小的时候甚是机灵,连隔壁村里的冯秀才都说大哥聪明。奈何她家家累太重,又是外来户,断然没理由供大哥读书。大哥也认了命,从小便老老实实跟在爹娘后面挖塘种桑,偶尔闲时也会去偷听,倒也认了几个字。如今都传说澳洲人的字尤其的好认,大哥想要试试也是自然。

待进得屋子,徐士根才看出这“澳洲味”的不同。厅堂矮小狭长,除了边角那些常见的小桌,正中却是两条特别长的长矮桌,只有约莫不到两尺高,而且两头几乎抵在了东西山墙上。桌旁每隔半步便是一个小矮凳,上面蹲坐满了食客,有的捧着一个盆,有的面前则放着一食盘,上面散着好些竹签子和红色的粉。

“那是关东煮和麻辣烫……”徐幺妹指了指,“便宜好吃,再来一份饼就肚圆了”

“哦”徐士根定睛看了看那些食客,每个人头上都汗津津的,吃起饼来也狼吞虎咽,想必这“煮烫”是真的好吃,不由咽了口唾沫。

“哥,小心脚下”徐幺妹慢慢引着他走上楼梯。这里的二楼很是逼仄,和楼梯一样都是后来架的,徐士根身壮,步子又重,每次落脚都让人觉得要把楼梯踩垮。

二楼比厅堂还是稍好些,用一人高的木板隔出数个小间,门口挂着各色布帘子,布帘子上还绣着字。

徐幺妹熟门熟路的往里走了几步,撩开一个绣着“纽约”字样的帘子招呼徐士根进去。

“哥,这间有窗户通风,你先坐会,我去下面点菜”

听着妹妹登登登跑下楼去,徐士根靠在椅子上打量起来。房顶是黝黑的,墙上也有不少油渍,屋里味道更不能说好,一看便知是老房子改的,这哪有一点澳洲人 “豪奢”的样子?这怎么能算的“正宗澳洲味”?莫不是假髡托名骗人吧。

不一会,妹妹又登登登跑上来,手里还拿了壶茶水。

“哥,咱们喝水。掌柜太忙了,自己来吧。”

“幺妹”徐士根看着妹妹把自己的杯子满上,才开口说道,“这家店你很熟吗?”

“熟呀,不熟能来这里。这掌柜和阿春在琼州就认识呢”

“哦?这么说,这是假髡,哦,澳洲干部开的饭庄?”

“啊?”听到哥哥一本正经的叫“澳洲干部”,徐幺妹笑得弯了身子,“哪有澳洲干部呀。澳洲干部是不许做这些营生的。”

“那这……”

“这饭庄呀,说来可话长。掌柜两口子过去都是饿极了的路倒,六七年前在这广府被首长买去了琼州,安置在元老院农场里做活。男的呢跟着首长种地,女的就在后厨帮佣。上次阿春跟着首长们去了琼州以后,靠着能做点木工,也被派到那农场里做了半年的活计,便和他们认识了。哪知这一转眼,元老院便得了广州,阿春自是跟着建筑队回来了,没想他们两口子也被派来照应广里新开的国营农场,男的还升做了副场长……”

“自从两人回到广里,往昔眼睁睁看他们饿死也不露面的亲戚朋友全来了,把自家子侄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没别的,就图谋份差事。可人家两口不愿意,人家是受过首长大恩,救命之恩的。谁不知道首长们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亲戚帮亲戚同宗帮同宗……”

听到这里徐士根抬起眼皮看了看妹妹,见她说的正在兴头上,便没再言语,又低头看杯子去了。

“所以两人心一横,女的出来盘了这么个店,靠着帮厨时学的澳洲手艺开起了澳洲味饭馆,家里亲戚但凡求口饭的都来这饭馆。”

“幺妹,你说这饭馆掌柜是女子……”

第七十三节 幺妹和阿春

徐士根正要再说什么,却被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帘子一挑,李春领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来。

原来在回饭馆路上,他遇到了当年在虎门救过他的陈阿力,那日两人结拜了兄弟。今天家里有人来,李春自然要拉阿力一起了。

这边众人还没寒暄完,那边幺妹点的饭菜倒是一盘盘端上来了。先是两道小凉菜,徐士根抬起眼皮瞅了瞅,不过是拌鲜蔬和卤下水,心中颇有点不快。

别看徐士根只是个顺德的普通农户,家里连地加塘统共算上也没多少,还是个外来户。但明末的珠三角地区即使在最保守的农村,也早已抛弃种粮为生的传统模式,改种如水果、桑树、甘蔗、烟草甚至花卉等经济作物,以桑基鱼塘、果基鱼塘为代表的新的种(养)植方法的推广更使当地商品经济愈发活跃。徐士根们或养蚕卖丝,或制糖烤烟,经由大户们转手卖给广州城里的市民阶层或是澳门的洋商,赚得了银子再从广西湖南买粮吃,一进一出,总还有些盈余,日子相比北方的小地主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好,起码徐家隔三差五还是能吃上肉的。所以今天看到自己这妹夫打着“澳洲味”的旗号居然用卤下水招待自己,徐士根自然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李春却不在意这些,一边招呼众人一边把带来的一大一小两瓶酒打开。大的是格瓦斯----这压根算不上酒的软饮料在刘翔等广州元老“规范公务接待”的举措下,阴差阳错成了澳洲生活的典范。小的则是李春攒了好久的私房钱才买的小瓶装国士无双。这酒他已经藏了半年多,要不是今天大舅哥驾到,他实在是不舍得喝的。

酒瓶一开,一股浓香立刻溢满房间。

徐士根抽了抽鼻子,待李春给自己斟满酒,伸手说道 “阿春,你把瓶子给我看看”

接过瓶子细细端详,这上面的字他只认得一个“士”,但那个吊牌上的骑马将军画像他却认得清楚。当年村里吴老爷办事的时候,也是用过这酒的,那时大家坐在远处只能巴巴闻着味。据说这酒是广府的贡酒,达官贵人豪商富贾求购者不计其数,不是拿银子就能买到的,便是吴老爷也是因机缘巧合才得了一瓶。许是真的高兴,那日吴老爷后来让人端着空酒瓶给大家看了一圈,得意的不得了。

徐士根小心翼翼的将酒瓶放回桌子上,脸色柔和了很多。

“阿春,就我一人喝么?”

“大哥,我们都习惯喝这酒”李春摇了摇格瓦斯的大瓶子,“首长们……”

“菜来啦~让让”

这次上桌的却是徐士根没见过的菜肴,用两个大大的陶盘装着。

“哥,这是清炒西蓝花”徐幺妹指着一道是像小伞一样的绿色菜蔬说道。

“这个是西红柿炒鸡蛋,这些都是首长们从澳洲带来的真澳洲菜呢”她又点了点另一道,看上去是红色的果子被捣的稀烂流着汁液和鸡蛋炒在一起。

徐士根坐正身子挨个看了看,确是稀罕物,不由点了点头,心道量阿春也没胆子敢诳自己。

上完两道热菜,跑堂的伙计又从外面里小心翼翼捧进一个大石盘,用木头垫着,滋滋冒着热气,鱼肉的味道夹杂着说不清的香气瞬间盖过了房间里的酒香。

“小心烫~”伙计支着肩膀略有些吃力的慢慢把石盘放到桌子上,“各位客官,菜齐了,请慢用。”

最后这道大菜在幺妹的指挥下,被摆在了徐士根面前,一条硕大的清江鱼透着烤过的焦香,炖在浓郁的酱色汤汁里,身上洒满了香菜和葱段,盘边散落的不知名的白色菜片随着汤汁翻滚不停的跳动,最后则是满盘到处都有的,尖尖的红色小果子,颜色就像刚才楼下见过的那些红粉,似乎那种不为人知的香味也是由它们带来的。

“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是招牌菜呢”自家人吃饭,幺妹也不讲什么规矩了,直接站起身从盘子里给徐士根夹起菜来。

“这道菜叫太平洋烤鱼,据说是当年首长们的祖先们南下避难,漂泊在大洋中,天天以鱼为食,遂制此菜。鱼要先腌后烤最后才入汤炖。”幺妹从鱼肚上绞了一块最嫩的放到徐士根碗里,然后又夹起几片白色的菜片,“这叫洋葱,也是首长带来的,据说是海那边的东西。”

“海那边?南洋?”

“不是,是一直往东去”李春接上话,“少说离咱们这里也要两万里”

“咝~”徐士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认识澳洲人,也没听过他们许多事情。但唯有一条,他印象深刻,凡是涉及到他们,不是大的吓人就是远的离谱。

夹起鱼肉吹了吹,轻轻送入口中,徐士根猛然觉得舌头上传来一阵烧灼的感觉,就像,就像灌了最烈的烈酒。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努力控制住要吐出来的冲动。

“哥,你厉害呀”幺妹看到徐士根慢慢把菜咽下去,赶紧把米饭端上,“这菜里有辣椒,旁人第一次吃没几个受得住呢!”

“辣椒?”

“就这个”幺妹夹起盘子里的尖尖的红果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阿春说他在首长那里第一次吃的时候,辣的跟狗一样直吐舌头。”

“这个我可以作证!”旁边坐着一直没吭声的那个叫阿力的年轻人端起杯子,“大哥,我既和阿春认了兄弟,那便是咱自家人。不行那些虚礼,小弟在这里先敬大哥一杯。”说罢站起身来一饮而尽。

“好好好”徐士根欠了欠身子,轻轻嘬了一口,又颇为回味的砸吧着嘴把杯子慢慢放下。

“阿春”他歪头看了看李春。

“嗯?”

“你自从家里出来,这两年过的还算好?”

“还好,跟着首长们也算吃香喝辣,混个肚圆没问题。”

“唉”徐士根轻轻敲了敲桌子,自顾自的说道“当年澳洲人打来,官府到处抓丁抓差。咱家是外来户,你又是入赘。不是咱爹不想护你,实在是……”

“哥,大家都高兴着呢。你扯这些做什么!”幺妹很不快的打断了徐士根。

“我懂,大哥,我都明白。这怨不得爹娘。要不是爹娘,我这条命早就丢在七八岁了。这些年爹娘待我跟两位哥哥一样,不缺我吃不缺我穿,到头来还把幺妹许给我。顶差那是本分!我……”

“大哥,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可不可以不要说了?”徐幺妹又给她哥夹了一大块炒鸡蛋,“你放心吧,托爹娘的福气,咱家的人都有好运。你看我俩现在,看这一桌子澳洲菜,看我这……”徐幺妹本来想让哥哥看看她的新裤子,突然想起今天因为要回城特地在外面裹了条裙子,便撇撇嘴:“反正比咱们以前在乡下苦哈哈强了太多。来的路上你跟我说的那些,我不愿意,我不回去。”

“可是幺妹,你在这广里做工太辛苦了。就像你说的,每日上工要上够6个时辰才行。这哪比的上家里,咱家里就算忙蚕,虽有时不合眼,但也就那几天,熬过去便好了,便是那几天里抽空歇一歇也不是难事。你在这什么化厂里……”

“日化厂!”

“哦,日化,日化。可是要每日每年的这么干,一刻不得闲呀。当这工人有什么好的!”

“当工人累归累,赚的也多”徐幺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冲着她哥扬了扬,“再说工厂里管吃管住,有病给医……”

“吴老爷的长工也管吃管住的……”徐士根瓮声瓮气的说道,“你那些纸片怎么好跟实打实的银子比。”

“是没法和银子比,咱家的银子除了买点粮食买点盐,还能买什么?莫说买不到,便是买得到,咱家每年那点银子用么?这桌澳洲菜,吃的起么?”徐幺妹上个季度在车间里被评为了优秀,眼瞅再过几天就能升组长了,见到自己的大哥如此看低自己工作,心里愈发蹿火。本来她未出嫁时,在家中就颇得爹娘和两位兄长宠爱----不然徐父也不会动了招赘婿的心思,那如今更是据理力争。

“且不说有钱没钱,便是这广府的市面,自从首长来了,一日一变,稀罕物更是想也想不到,看也看不够。我才不要回去,跟着两个嫂嫂一样,守着一台破丝机,几箩蚕天天这么过日子。到头来胳膊累断了,腰也累垮了,也只不过是肚圆而已。”

“我还想将来我孩子上首长们的学校,学首长们的……恩,知识,就是知识。”幺妹顿了顿,确定自己在夜校上听来的新词没记错,“首长们说知识就是力量,将来说不准咱家的孩子也能像首长们那样挥挥手就平地起高楼,说说笑笑就把那些老爷的官军全打死。”

“吴老爷人挺不错的,要不是他,咱家这种外来户还不知要遭多少罪”徐士根继续嘟囔着,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吴老爷?”徐幺妹扯着嘴角很不屑的笑了笑,“吴老爷是帮过咱家,不过咱家的丝不都卖给了他?他收丝多少钱?这广里的丝又是多少?还有他发卖的粮食,哪个不是黑心价”

“大哥,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跟阿春出来前,你在家烦什么?吴老爷那个傻儿子看上谁家姑娘了?你总不会觉吴老爷人好,便把我外甥女嫁了吧。”

“打春没多久,便订了亲。又寻不到你和阿春,便没知会你们……”徐士根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你!……”徐幺妹听说和自己最亲的外甥女要嫁人了,还是个半傻的呆子,不免气的浑身发抖。但这事她又无能为力,吴老爷是大户,附近几个村都有他的地,县城里也有产业,随便一吆喝就能招呼来十几个丁壮,家里还有家丁护院,哪是她家这种外来户能相抗的。再说不管吴老爷收丝给的价有多黑心,家里的生丝总还能有些进项。若自己拿去卖,怕是要赔的干干净净。

可徐幺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便转过身去不再理睬徐士根。

第七十四节 新路

这边兄妹俩你来我往吵的热闹,那边李春却不停地朝陈阿力使眼色。李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和幺妹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在父母和两个兄弟面前,自己这个入赘女婿是个连儿媳妇都不如“外人”,说话自然没有插嘴的份儿。

看着徐士根兄妹俩之间冷了场,李春便起头招呼大家一起举杯给徐士根接风,把这场圆了过去。之后他和陈阿力轮番敬酒,直看到徐士根黝黑的脸上也渐出红晕,在那里似乎心满意足的轻轻晃着脑袋,才放下杯子。

陈阿力觉得火候到了,稍微把凳子朝徐士根身边挪了挪,压低嗓音却又大声的说道:“大哥,阿春两口子能在首长们的手下干活,这是好事。我想求还求不来呢。”

“哦?”

“大哥你有所不知。那年在虎门,伏波军也就是澳洲人的官军走的时候,阿春眼光好跟着去了琼州。而我却总还想着不能走远……”

“这是自然,爹娘祖宗都在这里,哪能说跑就跑”徐士根眼皮翻了翻,瞅了眼李春。

“可这两年弟弟我差点饿死。我不似大哥你,有宅有地。我光棍一条,要不当年也不会被乡里捆了去。回去自是不敢回去了,伏波军给的那点路费早败坏干净,于是便投了这关帝庙,虽说也是吃吃不上喝喝不上,但好歹能吊着命。后来刘大府进城打了关帝庙,兄弟我眼尖跑得快,首长们也懒得理咱们这种小喽啰,好歹没被抓去挖沙子。再往后就是靠着给这官府做力工,挖渠平街苟着一条命。”

“这做力工的时候,我就发现不一样了。以前哪有力工一说。官府说要出工,便出工,还得自备干粮衣服……”

“那叫徭役”徐士根好容易逮到机会,卖弄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可首长们不一样,工钱给的高不说,还是每天一结,下了工便能拿到手。”

“当真?!”

“当真!在广府城里城外给官府做力工的不知多少,我还能哄骗大哥不成。虽说给的都是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可架不住真的能使啊。澳洲人开的铺子都收这钱,东西卖的还便宜,我日子过得可滋润。自那起,我就起了心思,跟着澳洲人,准有好饭吃。”

“可惜,可惜”陈阿力说道这里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我机缘终归还是比幺妹和阿春差点。没得机会进去首长们的工厂,反倒进了老爷们的厂子。”

“确是哪家老爷?饷酬给的可好?” “老爷倒是不错,是这广府城里的赵老爷,是位举人,饷酬给的也不低。可我不喜欢这厂子。想当初我和阿春都在虎门给伏波军帮工,见过澳洲人修枪修船,那是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别看都是抓来的力工,可澳洲人教起来从不藏着掖着。再看这赵老爷的绸缎厂里,虽说是按照澳洲人法子重新建的厂,可还是一个师傅领几个徒弟,各自一摊,莫说外人便是自己的徒弟也要留几手,能不能学会全靠悟性,整个厂里乱哄哄。我年纪既长,又没人带,许是要当一辈子小工了。”

大约说到伤心处,陈阿力将杯中格瓦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日子我攒了些银钱,自问织造法也摸了点皮毛。如今听闻首长们也要开绸缎厂,丝织用的都是念了咒语便能自己动的“宋绸机”,比这赵老爷家的“花楼机”不知高到那里去。我预备从赵老爷那里辞了工,去真正澳洲人的厂子里看看。”

陈阿力一席话说的徐士根哑口无言,心中不免琢磨,不管是阿力还是这饭馆老板的亲戚们,别人削尖脑袋都要往澳洲人的厂子里挤,要攀附上他们,自己却让妹妹一家回去乡下,可是划算?

“家里的蚕总有人要收拾,咱们一家几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总不能丢了本分”徐士根看了看幺妹,又看了看李春。

“大哥,你听我一句”陈阿力在一旁说道,“便是他们回去了,能如何,多产几担丝而已。若是明年年景更好,家里还是缺人手,那该如何?若是明年不好,又闲了人,那又该如何?幺妹和阿春在这厂子里的饷酬可是雷打不动,说不准过两人再高升,这更无可限量了。”

“哥,我们是工人,可不是篡明时候的匠人”徐幺妹不自觉的坐正身子,整了整衣服,“首长说了,能打天下,能坐天下,靠的不是枪不是炮,靠的就是我们。首长们说到做到,你晓得么?我和阿春现拿的银钱比城里的干部还多。前几日听厂长说,我们广州日化厂和附近首长们办的厂子在一起要给大家起楼住,连孩子们上学的地方都要有……哈哈哈”

看着幺妹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庞,徐士根突然觉得不过一年,自己便和这个当年最亲近的妹妹越发疏远。她见过的,她说道的,她相信的,都是自己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以前的她是任性而泼辣的,而今天的她透着的那份劲头却不仅仅再是任性和泼辣……徐士根好像悟到了什么,这哪里还是当年的小丫头,这是分明是一个活脱脱的男子。

广东秋日的清晨潮湿阴冷,太阳刚刚透出一点头,工人区却早已人声鼎沸。

幺妹和阿春没有买房子,他们租了一间当地人的小房子。这里大部分工人夫妻都是这样,一来大家还是比较穷,舍不得。二来工厂大多提供通铺的单身宿舍,住起来毫无问题。在17世纪的位面上,做工做生意的人一年夫妻团聚一次是常态,如今这些工人夫妻能每周见面已经算的上极大的恩惠了。

“大哥,这里是我们两口子给家里带的东西。时间太紧也没来得及准备啥好的”李春扒拉着手里的袋子,把东西都翻了翻。

一把木头做的澳洲连珠铳和一捆彩色头绳,还有两袋花花绿绿的糖豆是给孩子们的;四条印着“劳动最光荣”的蓝白毛巾、六块装的两盒肥皂是给嫂子们的;一小提茶叶还有三包澳洲缝衣针是给爹娘的;还有两个澳洲干部式样的小挎包,一面印着“广州日化”的小镜子以及澳洲胭脂水粉一套,这算是给外甥女的贺礼。其他杂七杂八还有一些稀罕的吃食、小桶菜籽油等等,把袋子塞的满满当当。

“哥,路上小心”幺妹从李春手里接过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徐士根,“你听阿春的吧,别再去二哥那里费劲了。他从小就野,如今首长又在韶关开矿,这本就是他常走的地方,肯定能有大出息,怎可能回去。”

“哥~”见徐士根不吭声,幺妹像小时候那样撒起娇来,“你听我们的嘛。咱家以后别再指望缫丝了,有了舅爷这路子,咱家卖机器就好了嘛,澳洲机器只有买不到没有卖不出。再就是阿春说的也行,既然婚事退不了,咱和吴老爷家就算是姻亲了。过去这亲戚自是不敢攀的,现在有了舅爷再加上表妹更是首长身边人,吴老爷怕是还要高看咱家一眼呢。吴老爷出地出人咱家出机器入股,一起开厂子也可以的呀。现在红毛人要货,城里老爷们的绸缎庄要货,马上首长们建的丝织厂更是要很多很多货。怕是爹娘到时收钱收到手发软呢。”

“那我回去一定跟爹娘说”徐士根把袋子抗到肩上,重重点了点头,“你们回吧,别耽误了上工。”

“我俩今天休工,不急。你路上要慢点呀。”

“回吧,回吧。”徐士根朝他们挥挥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有些照眼,打身上暖融融的。徐士根转过身,抬头看了看,今天真是好天气!

第七十五节 偶遇

幺妹还记得她第一次乘小火车时的战战兢兢。那时的她紧紧抓着李春的手,小心翼翼的爬上扶梯,绷直身子硬挺挺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敢动。而现在,她舒舒服服靠在二等车厢的座位上,捧着杯子悠闲的抿着。窗外还是那些果塘田地,好似从来没有变过,一块一块透着秋天的喜庆。不时会闪过一两座高高的房子,有的四四方方,有的则像极了被削了一刀的木头块----上过夜校的幺妹已经知道,这叫三角形,直角三角形。那是新起的工厂,大多是城里老爷们这两年里新盖的。幺妹很是看不起它们,这种怎么能和自己工作的由元老们亲自指导建设的工厂相比呢?

一群跪拜的人违和的出现在离铁路不远的地方,这让已经在火车“咣当” “咣当”声中昏昏欲睡的李幺妹来了精神。但见人群中央竖着一支高高的小树苗,还被缠上了许多红布条,似乎前面还有一副香案。

这又是什么?幺妹想了想,似乎不记得广里有祭拜树苗的习俗。

“那是葱”李春把头凑过来,顺着幺妹的目光悄悄说道。

“葱?什么葱?”

“就是吃的葱咯”

“吃的葱?!”幺妹回过头来一脸不信,作为女子,采买做饭可是职责所在,要说葱,岂能有她没见过的。

“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大葱,首长们的章丘大葱。”李春朝窗外指了指,带着一点遗憾的说,“这颗恐怕是广州国营农场自己种的,也不过勉强一人高,离首长们农场的还差好大一截呢。”

“哦”幺妹见前后座的人也都探着头向外张望,便又把身子靠了回去,“我说嘛,这个还是要比临高农场里矮不少呢。”

前面的车厢又传来一阵吵闹,男人高声叫嚷着,女人训斥孩子,孩子又不知道为什么大哭起来。三等车厢—如果说一个平板加几条栏杆也能算车厢的话,总是这么乱哄哄惹人讨厌。上车要闹、下车要闹、中间还是不消停。

哼~一群乡民。

幺妹瘪瘪嘴,在李春身上蹭了一个舒服的窝,“阿春,我们回去的时候去一等座试试吧”

幺妹现在已经不再像刚来广州时那样热衷于逛“大世界”了,她最近和宿舍的姐妹一样喜欢上了广州城里的“归化院东街”。

“大世界”里各种稀罕物件、零嘴吃食、衣装用物固然琳琅满目,就算什么都不买,仅仅是随意走一走看一看便足够让人眼花缭乱,但凡去过的不管是大明土著还是西洋夷人无不叹服澳洲人的心思精妙。

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仅止于此了。大世界里稀罕的澳洲货都贵的买不起,买得起的又都是做些“批发”生意的大户在售,寻常人想着零零碎碎买上几样图个新鲜,便是有店家愿意搭理你,也是没得好脸色。

当然按照工人们的说法,他们并不是嫌贵买不起,而是不屑于在“大世界”消费------大世界里买的欢的,不是过去伪明的大户便是投降的官老爷。堂堂元老院的工人怎么能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归化院东街”则不一样了,且不论这街本就是归化民干部捣鼓出来的,还被郑首长认证过,也不论这里一样有各色澳洲玩意小吃,单就价格也比“大世界”里实惠不少。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元老院领导伟大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

一只队伍从幺妹和李春身后快步走过,队伍里有人哼着歌,惹得幺妹多看了几眼。

“渔具厂的”幺妹拉了拉李春,“他们唱的什么?”

“好像是走在大路上吧,我也吃不准”李春回头向队伍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想起什么。

“有通知说要排练新历新年大合唱,你们没有接到吗?”

“没有,最近厂里忙的很”幺妹皱着眉头说,“这大概是我年前最后一次假期了。前日下工时候车间主任说,自下月起所有人取消假期,要把产量翻一番。”

“这事不是要等明年新机器到了再说吗?”

“计划变了呗。我听她们说了个秘密-----刘市长过年时候准备给干部们发的福利里面就有我们厂的肥皂。说不准你还能领到两块呢~”幺妹说着说着咯咯笑起来。

“我们又不归刘市长管,你想的也太……”

李春还没把话说完,就看到幺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前面巷子口和人打起了招呼。

“那是谁?”李春赶上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财税局的南主任。大美女哦”

“是吗?”李春扭头看了巷子里,只觉得这女人太高壮了,颇像自己在临高见过的一些女首长“你怎么会认识财税局的干部?”

“前几日跟着马姐去财税局,找的便是南主任。”

第七十六节 亲爱的人儿,再见

别过徐幺妹,南婉儿继续往巷子深处而去,她已经看到他了,高高大大的身型在人群中一眼便能望见,秋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暖暖的安全感。

“来啦”他迎上前,咧开嘴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满脸都写着高兴。

“嗯”她把手放到他的手里,“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今早才从大世界那边坐火车过来……”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话总是很多,絮絮叨叨像个老太太。

“我也没吃呢”她一边听他讲早晨火车上的趣事一边笑着把手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去了,“有家铺子肯定是你喜欢的口味,咱们去看看。”

巷子里的人不多,他们慢悠悠的并肩而行,虽然已过中秋,但温度却正舒服,这让两人不得不感叹,相比天灾不断的北方,便是没有元老院,这广府也是丰腴之地。

“一会吃过饭做什么?”

“一起逛逛吧”他指了指巷子口,一辆清淤板车正停在那里,几个力工正在费劲的掀开排污渠的盖子,“首长们真有本事,把这广州城拾掇得一天一个样。怕是明年回来的时候都要不认得路了。”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又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通知说今晚八点前在大世界报到”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了吗?”

“我哪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平日用的这次培训都一直带在身边。”

“那总还有些东西吧。你这次出去那么久,不如收拾好放起来,把房子退了。”

“这倒是……”

“你不要操心了,一会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拾掇利索,后面的事情我来办。”她挽起他的胳膊,学着首长们的样子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先去吃饭!”

他租住的地方不过是一间厢房,除了一张床便摆不下什么了。低矮潮湿,便是她也觉得总是要碰头。一扇小窗,上面糊的纸已经破了,用布挡着,更显得屋里黑黢黢。

他看着她把旧鞋子码放整齐捆在一起,他看着她把几件衣服仔仔细细细叠好摞好,他又看着她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笼箱,把这些东西挨个放进去,连带他没带走的散落在桌子床头上的那些零碎。

他看着她在那里忙活,有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她又把床单掀起来,瞅了一眼下面的草垫,转过头笑着说“看来东西真不多,一个箱子就够,不用再打包袱了。”

“来,帮我扯下角”她递过来床单一边。

“哦,哦”他如梦初醒,赶紧接过。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个角,和她一起把床单抻直抖了抖,先叠一下,再走过去和她手里的对折。

“剩下的我来吧”他趁势接过床单,用胳膊挂住,又折了几下,弯腰放进笼箱里。

没想她却环住他的腰,趴在他背上呜呜的小声哭起来。

他顿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任由她的泪水把后背浸透了。又过了好一会,待到哭声断断续续弱了下去,他才解开她的手,转过身来揽住她肩膀扶到床边。

她跪坐在床上,马上又紧紧抱住他,把整个脸都埋进他的后背里。这反倒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哎~哎~”他喊了两声,后面的人始终没应,便抖了抖肩膀,“睡着了?”

“讨厌~”

“这样多难受,坐正了说”

“不,就这样,我觉得可舒服”她还是没抬头,手上却加了劲抱得更紧了,“咱俩的事我和张首长说了。”

“首长什么意思?”他不自觉的挺直身子。

“噗~”她显然被他的动作逗乐了,抬起头用下巴顶住他的肩膀, “张首长说她早就看出来苗头了,不过……”

“不过什么?!”

“看把你吓得。张首长说,只要待我好,我喜欢就行,她来当我的娘家人。不过……”她小心翼翼的问到,“如今的山东恐怕比那时更糟了,能不去吗?我可以求张首长帮我们说情。”

“不用!我要去!”

…………

  

“我们的道路多么宽广

我们的前程无比辉煌

我们献身这壮丽的事业

无限幸福无限荣光

向前进 向前进 豪迈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 向前进 向着胜利的方向”   


屋里安静极了,外面不知是谁家的合唱团又在排练,歌声飘进来听听的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她幽幽叹了口气,“你去吧。我知道的,我能明白,你总要把这仇报了,才能安心。”

“不是”他坐正身子,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一字一顿的说,“我的仇,在来时,首长们就帮我报了。”

“那你前些日子写的血书……”

“那是提醒我自己别忘了首长们的恩情。我也不是什么真汉子,但知恩图报总还是懂的。若当时没有遇到首长,别说报仇,连我这条贱命也只能喂了野狗。”

“当初参军,人嫌弃我脚不行,便只能做这算盘活。如今首长们在山东在济州都缺人,咱身边的都是南方兄弟,过不惯北方那种天寒地冻。首长又放宽了条件,这种时候,你说,咱能只顾着过自己太平小日子么。”

“刚来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做噩梦。我就是个孬种你知道吗!逃难啊,乱兵就在后面,爹娘早就死了,我的儿也死了罢,一脱手摔到了地下,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去。老婆停下多看了一眼,脱了劲就赶不上了,便是不被踩死也被乱军捉去糟蹋死了。我一个老爷们,全家人一也护不住,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了,自己却连脚都不敢停……”

“说这些也没用了,死的都死了。你说我这个孬种能做什么?去北面吧,回山东去。给首长出一份力,让粮食能多打一点,让队伍能走的远一点,就能多救得不知多少人,保得住他们爹妈保得住他们老婆孩子。”

他自顾自地一口气说了许多,好似吐出了胸中积藏多年的闷气。又见她不做声,便捏了捏她的手,“不过我也给首长说了……”

“说什么?”

“说我在这广府有相好……”

“讨厌~”她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疼的他直咧嘴。

“咱也不是那能当英雄的人,按首长说法,此去多则也不过两年,到时便转回来。如此也算报得首长们大恩,心里能也舒坦些。”

“我懂”她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山东兵荒马乱,比不得这广府,凡事你要小心”

“你放心,我去了还是做这行,账房而已,安稳的很。”

看到她的脸色放软了,他低声问,“还记得张首长前些日子在课后培训上唱的那首歌么?”

“记得”她抬头看看他的脸,又在他怀里蹭了蹭,悠悠哼起来。

  

……

并蒂的花儿竞相开放

比翼的鸟儿展翅飞翔

迎着那光荣路上战斗的风雨

为祖国贡献出青春和力量

……   


“啊……”他轻轻拍着她的手,和着她一起唱起来“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我还是怕”

“真的没什么”他把她结结实实揽进怀里,慢慢晃着身子。

“你想想,你站在一个雄壮的队伍里,迈着大步高唱着战歌,昂首向前,去救许多原本要死去的人,去改变你受苦受难的故乡,那该是什么样一种气势。我可能在队伍旁边,也可能和你一样在队伍里。我们可能望见了对方,但招招手就过去了,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呀……等我,等我两年可以吗?”

“嗯~”她把头深深埋入他的胸前,“不用挂念,我等你”

第七十七节 向南!

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向前延伸开去,一旁是高墙大院,另一旁是挤挤挨挨的老旧房。晚秋的毛毛雨蒙蒙的飘在空中,打在身上,温润宜人。只是黑压压的天空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让人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财税局三人站在顶楼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俯视着后面巷子。

“今儿这天气可真应景,简直教科书一样。”

没有料想中的“儿啊”“娘啊”之类的哀嚎,也没见母送子妻送夫的种种不舍。几个小伙子身着干部服斜挎粗布小包,背上是制式的双肩藤箱,手里则是家里人给准备的各种零碎。

“胸前还缺一朵大红花。”艾志新言语之中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他又把头凑近窗户,定定地看着最近的一户人家。好一会才转过身来抱着肩膀问道“张局,咱们的人也送走了?”

“走啦~走啦。北面的十二个,南面的五个,孩子们都送走啦。”张筱奇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十七人里有一半是她从芳草地职校带出来的,到今天满打满算已经在身边呆了最少四年了。所以即使早已过了十八岁,但是张筱奇还是习惯称呼他们“孩子”。

“再小的孩子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王哥说的对,总要出去看一看,闯一闯。筱奇姐你也别难过,从鸿基到济州岛从海南到山东,外面的世界大的很,够他们展的开拳脚。”

“谁说不是,可我……”张筱奇抬手抹了抹已经发红的眼角,轻轻叹了口气,“唉,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吧。”

广州城外,轻烟样的水雾笼罩在白鹅潭的水面上,远远望去,往来穿梭行驶的驳船,显得很模糊,只有一点点的黑影在移动。大发艇上的轮机声随着晨风悠悠飘来。

码头上的吊车在“突突突”的吼叫着,那些看起来大的吓人的钢铁吊臂晃来晃去,网兜里成堆的麻袋和木箱像是玩具一样被它抓在手里,轻快的拿起又轻快的放下。

张允幂独自一人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她谢绝了警卫打伞的要求,任由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偶尔的秋风带来一丝凉意,让她不禁裹了裹呢子大衣。

高台下的人群,“一帆风顺”“路途平安”的告别之声响成一片。她看着那些自己的同龄人与父母妻儿告别,她看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使劲亲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她看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手拉着手偎在一起说着什么。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队伍,再目送他们一个一个走上踏板。

转向另一边,白鹅潭里早已拥挤不堪。各色运输船帆樯林立,舳舻相接,三三两两的双桅纵帆巡逻艇像是羊群周围的牧羊犬,在狭窄的航道内往来穿行。目光再抬高,远处是两艘战舰巨大的身影。毫无疑问,那是通体漆黑的立春和驭风。两艘巨舰上烟雾升腾,火炮除去了炮衣。纵然没有阳光,也挡不住那种摄人心魄的光泽。

第一舰队战舰的出现终于让担心“流放”“发配”的众人长舒一口气,那一船一船满载的货物更让人心安了许多----无论哪个朝廷也不会为发配的贱民准备如此的多的财物。

她知道目光所及之外还有更多的船在候泊,不过那大概会是另一种让人动容了-------五百青壮瑶民在黄超半哄骗半强迫下背着少得可怜的家当从韶关乘船到此,带着对大海和未知前途的恐惧在狭小的船舱里挤坐一团----元老院许给他们大到看不到边的土地。

1636年7月1日,政务院报请元老院常委会讨论通过本年度第四个追加决议---《关于招济高鸿改制建制及湄公河三角洲开发的决议》。决定改招远为北方前进基地,继续施行军管体制,拟充实(调整)元老数位并干部15人;决定成立济州、高雄、鸿基三个县级政府,施行元老院行政单位管理办法,设立日常管理机构,同时拟为三地充实各类专业干部共70人;决定成立湄公河三角洲暨中南半岛开发工作小组,任命司凯德同志为组长,责成周围同志主持常务工作。

湄公河三角洲开发计划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粮食。35年强行展开的两广攻略在36年终于显现出巨大的问题,比起产能和干部的不足,“缺粮”两个字更像是套在元老院脖子上的绞索,随着时间的推移非但没有缓解反倒越发勒得喘不过气来。海南存粮和越南输入的粮食勉强维持到36年初便已捉襟见肘,随之而来的是海南和广东市面上粮价的波动。直到36年中广西航路彻底恢复畅通,之前一直断断续续的广西粮终于大量进入广东,再加上济州岛的土豆南运,才算解了元老院的燃眉之急。

然而这也仅仅是达到了略有盈余,如果元老院下一步开展江南攻略,毫无疑问一直吃“外粮”的江南将带来同样的缺粮困局。眼光放的更远些,若元老院要在37年开始的“丙子胡乱”和北方持续数年的大旱中做些什么,面对要喂饱的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难民,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粮食基地更是万万不行的。

鉴于此,元老院决定两手准备,一方面加强广西粮食生产,另一方面则投入三级殖民开拓体系中最核心的“生产建设兵团”进行湄公河三角洲开发计划。

湄公河三角洲也就是普利安哥,旧时空又称九龙江平原,是后世越南最富庶繁华,人口最多的地区,也是东南亚面积最大的平原和最主要的粮食产区,约为4.4万平方公里,然而此时它的人口却不足10万,每平方公里还不到3人,堪称标准的地广人稀。这也是为何要将建设兵团投入这里的原因-----元老院已经没时间等信风更没时间等殖民地式的慢慢开拓了。

南洋三月信风起 茶船万里踏浪去。对于中南半岛,对于东南亚,明代的中国人相当熟悉。仅就发端于17世纪的“茶船古道”,每年便有无数大船穿透南海的巨浪,一路向南,天女散花般绽开,东到加里曼丹岛上的古晋、山打根,西至马六甲、巴生、吉隆坡,南落邦加和巴达维亚。在另一个时空的一百年后,无数中国人也是沿着这条海上古道“下南洋”。这是那个时代中国人的无奈选择,也是一段写满心酸与血泪的历史。即使能在惊涛骇浪之中幸存下来,等待他们依然会是饮食不继、缺医少药以及残暴的西方殖民者,命如蝼蚁一般。而他们所求仅仅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出现了----20名干部30名退役军人、100名海南广东两地的归化民和500名瑶民组成的“兵团”已经开始集结。从这只携带着充足装备给养的先头部队自三亚前进基地出发的那天起,便已注定在新的时空中国人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以“生产建设兵团”为核心的雄心勃勃的元老院殖民开拓蓝图必将为这个时空的中国人带来数不清的土地与财富-----当然也会给那些蒙昧的土人带去文明和知识。

虽然这只队伍从里到外依旧是对旧时空的拙劣模仿,但元老们还是希望这只“兵团”能像旧时空那只一手扛枪保家卫国,一手拿锄屯垦戍边的伟大“兵团”一样,扎根边疆建设边疆,成为元老院殖民开拓的先锋队,用奉献和牺牲把全世界那些“天选之地”牢牢握在手中。

雨停了,风起了,太阳从云后探出头来,温暖而明媚。听啊,那隆隆的声响,是送别的礼炮,是启航的号角……

“升~~帆!”

感谢髡贼 黄超元老、周围元老提供的资料和思路。最后那句“升帆”大家也不要较真了。作为一个光荣大航海时代的老菜鸟,必然会有这么一句。

第七十八节 三人会议---1636的总结

楼下巷口的人群渐渐散去,财税局三人又坐回桌前。和旧时空一样,每年一到10月份便开始最忙碌的日子了。临近年关,收入、支出、预算、决算、汇报、总结一样不能少还有各种零零碎碎。

好在这不是第一年,手下的干部们也基本带上了道。虽然现在他们正忙得连轴转,但好歹三位元老不用身先士卒冲在一线做指导甚至亲自操刀干活了,也能得空抽出大段时间来研究下“更重要”的工作了。

“周围这小子,还是要抖起来了呀”小会议室里就他们三个人,艾志新说话也没啥顾忌了,“这次外放可算地方大员了,干得好说不定能直接拱翻司凯德。”

“那也是应该的,论思路,论学历,论个人能力,周围又不差,人还年轻。今天才任职我觉得都晚了”张筱奇和周围的老婆黄芪以前同在职校教书,又是隔壁宿舍,自然话里话外向着这个妹夫。

“他那还不是自找的”艾志新耸耸肩,自打因为“包税制”在元老院里被狠批之后,他越发明白为什么周围在殖民贸易部“被酱油”这么久了,“到处嚷嚷八旗制度最适合不说,还力推与殖民地当地王族联姻制度化,还有等他当了总督给每人分几千亩地盖庄园……这是元老院的土地还是他的私产?好死不死每次高论都踩在撕逼爆点上,三起三落也不冤。”

“周围是有点背,不过看这回政务院的批复,他干的好的话,至少能把殖民这块分拆出来,把司凯德踢去只管对外贸易。”

“谁让司凯德这么没大局观,光知道赚钱,我们是商人还是统治者?”王企益听到老婆的话,晃了晃脑袋,他属于“泛皇汉派”,对司凯德那套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做法很不感冒,加上之前马尼拉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一些精确测量工具甚至显微镜打着切断欧洲科研动力的旗号向外销售,反倒被黑尔拿了去,他就更不喜欢这个人了。

艾志新听出了王企益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现在手头上有几个重要问题要等着讨论,便没有像平日一样顺着他说下去,而是身给他和张筱奇都满上杯子“别人家的事咱们别扯了,还是说说自己家的一大摊子事吧。”

见艾志新这么说,王企益也断了话头拿出了笔记本。本来平日里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评论其他元老,但因为张筱奇和黄芪的关系,看人也就有了亲疏,自然免不了为周围抱不平一下。

“我先说说大体数,四季度征收工作已经结束了,咱们全年收入也就基本上定了。36年全口径财政收入1030万,其中大项有:税收收入381万,关税收入12万 ,各企业上缴利润573万,其中专营收入408万,其他收入61万。总收入同比增长了21%。形势是真的不错,成绩也足够好……”

“王局,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呢”张筱奇冷不丁插了一句,揶揄道。

艾志新抬头看了看自己左右手边的两口子,跟着笑起来,“大哥大姐,你俩说相声呢?你快说“但是”那俩字吧。”

“但是!”王企益顿了顿,“但是我个人认为有这么几个地方需要注意。一个是整个财政收入结构不够健康,税收占全部财政收入的比重只有三成多,而专卖收入倒占据了半壁江山,尤其是盐业专营内销加外销足足有384万,比税款还多3万;还一个税源地过于集中,临高广州两地就占了全部税源的70%,剩下的部分同样又都集中在三亚佛山这种次一级城镇。其他地方,不管是老区的海南还是新区的两广,财政贡献上都约等于不存在甚至说是包袱。”

“再一个,罚没收入太高。今年仅仅广州一地罚没收入就有42万,等于广州全年税收收入的31%,直接让广州今年压倒了临高,这不是什么好事。第三就是关税比例低,当然这不是关键的。关键在于今年进出口贸易额达到了474万,比去年又增长了12%,关税反倒是稳定在10万左右三年了。最后是农业税增幅太不理想。”

“呼~”见王企益说完了,艾志新长舒一口气躺倒在椅背上,“老哥,你这真是拳拳到肉,哦不,拳拳锤心。”

王企益也苦笑着揉了揉额头,端起杯子饮了一大口。“成绩有目共睹,但这些实际情况,咱们还是要搞清楚。就算暂时解决不了,好歹心里有底,万一哪天爆了也免得措手不及。”

“王哥说的对”艾志新坐直身子,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划,“那咱们先易后难,倒着一个一个来说。先是这个农业税的……这个是我主抓的,我先说说看法。”

“这个问题要从更高的层面来看。首先要把准一个原则,实物货币化。我们的的农业税实际上和大萌异曲同工,都是来自于农产品的销售额而不是农产品本身。只不过我们有德昌农产品公司来保证市场合理价格而已。那么这样就好说了,我们其实是被动的,先有卖粮的行为才有代扣的税款。我们只要确定在代扣环节没有大问题,农业税增幅低的板子要么打德昌要么打各地主官,最不济也打在吴南海身上。跟咱们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细分下来看,海南和广东都还说的过去,毕竟一个是老区一个是经济作物为主。问题出在广西身上,去年大户打的太厉害弄的基数虚高。所以今年拖了后腿,也算有情可原。再说政务院真的关心农业税多少么?他们关心的是粮食的入库率吧。现在全国商品粮人口也就100万左右,今年实际入库实物粮39万吨,刚刚够吃。外贸粮食拿来查缺补漏和供应工厂原料,紧着点用还是能过下去的。火烧屁股了才想起来去弄湄公河,真是……算了,不说了。张局你要不辛苦一下,单独把广西35、36两年的整理一份,用季度快报的名义发给广西的几位元老。他们应该一看就明白。”

“这没问题。”

“那好,咱们继续往下通……是关税。这个不用操心了,马甲这厮自己拍拍屁股高升了,把当年拉的一摊子全丢在财金省。咱们进出口又这么奇葩,出口的工业品没必要征出口税,进口的自用原材料更不能征进口税。也就是丝绸瓷器茶叶老三样和香料名贵药材木材能刷点存在感了。要我说,这几样都没必要收,出口关税收不收最终都会落到咱们内循环里,进口的东西也是满足社会需要嘛。”

“收还是要收的,怎么说也是个筹码。大不了以后来个关税互免,反正只会是咱们剪他们。”

“哈哈,这还真是,穷则关税壁垒,强则关税互免……成了,继续看罚没收入的问题。”艾志新放下本子往左右看了看。

“这个问题是我提的,我讲一下。”张筱奇抽出笔记本下面的报表给王企益和艾志新各递过去一份,“这是分税种的,咱们内部掌握。你们看下今年广州的罚没,这个比例快赶上去年广西的情况了。准确说,刘翔进了广州城两年,大户也打了两年,人广西也不过只打了一年。”

“当然这个在税收上是没问题的,应收尽收。在政策上也是没问题的,对这几家的清算都是市政府会议上一致通过的。但我之所以提出来,主要是担心后续财政支出上的盲目乐观倾向。连刘翔这样多年的地方官都觉得财大气粗起来,忙不迭的上项目,其他人恐怕心理上更难对本地财政到底有多大盘子有个清醒认识。由奢入俭难,何况大项目上马一旦后续不力,骑虎难下更要命。”

艾志新一边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一边缓缓点着头,“大钱在手还要细水长流,难啊~尤其是各地都是建设初期,处处要钱,要压制住心里这种冲动,更难。张局你这个切入点很好。你有什么建议么?”

“没有”张筱奇耸耸肩膀,“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决办法的。这看似一个财政问题,其实是各级政府的管理问题,除了严格立项和支出制度,没什么别的途径-----元老县市长才不会理你这套。最多也就是……”张筱奇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思路“我想把罚没这块从财政收入的大盘子单独划出来列为一类,这样起码看起来一般财政收入会正常一些;然后在咱们内部发个文,重点强调一下这种罚没收入的支出各级要做好对本地一把手的提醒。别的没了。”

“嗯~筱奇说的这个道理也是适用于我最开始提到的两条”王企益接过老婆的话头,“‘税源过于集中’和‘税收比重过低’,都属于受元老院政策影响导致的无解问题。我们面临的社会问题太复杂太独一无二,用旧时空历史和经验来套好与不好,并不合适。我个人理解‘税源过于集中’不是坏事。现在我们的资源、控制力以及治下的干部和工人都不足以撑起来多点开花的局面,集中力量办大事是必须要走的路子,体现在经济层面就是行业有行业龙头,城市有重点城市这种情况了。走的是重点城市引领,二级城市驱动,特色城镇补充这个路子。其他地方包括农村就安安稳稳做好人力和资源供应池,等着被‘带动’吧。至于‘税收比重过低’……”

“税收比重过低因为咱们现行工业化建设方针还是以计划经济为主,和前一条本质上一个道理。元老院大方向不变的情况下,我觉得这个没必要提。”

“嗯,艾局你说的对。而且包括专营收入比例高的问题,也侧面反映出了咱们内循环不够活跃,基层控制力不足。这是客观存在并将长期存在的实际情况。”王企益瞄了艾志新一眼,重重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艾志新这句话多少让他有点出乎意料。关于元老院院办企业内部如何结算一直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计划经济固然好处多多,尤其是按需分配的内部调拨制度很受工业口元老欢迎,但市场派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击的力量----货物在体系内流转的时候虽然很有优势,可一旦进入终端销售环节,单就一个定价问题就搞得企划院头大。加之随着元老院工业产品线的日渐扩大,需要定价的物品更是越来越多,企划院的物价处成了人数扩张最快的部门之一。

这种情况下,程栋试着在政务院会议上抛出了对院办企业进行“货币化改革”的方案,但遭到了企划院的强烈抵制。程栋这招“项庄舞剑”邬德看的清楚-----现在虽然有“元老院预算委员会”但在实际执行上企划院掌控了从立项审批到物资调拨到项目实施全流程。所谓货币化改革,不过是要将企划院打成旧时空的“发改委”,损失太大了;而五道口人数众多的“元老院预算委员会”则此消彼长,会真正走上前台成为实权部门。

艾志新当初对这个方案十分上心,私下里也没少使劲鼓吹计划体制的落后和货币化改革的必要。这才不过半年多光景,态度就180度大转,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第七十九节 三人会议---蝴蝶的翅膀

艾志新见两人没有吭声,又补充道,“当然,政策总是变化的。去年政务院明确了对院办、民资和混合所有的企业不搞差异待遇,‘一体纳粮’;今年又把‘上缴利润’改为‘股份收益’,虽然都是细节,但为以后改革铺好了基础……那个,那个,具体工作就先说到这里。时间还早,咱们再看看几项年底要提交的大事。嗯~先是明年预算,这个进度怎么样了。”

“报上来的单位不到一半,我和企益想着再等等”

“别等了张局,这都11月了,有多少看多少吧。反正初审主要也就是审审勾稽关系什么的。”

“行”

“然后就是预算分配比例这个事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让刘翔纠集人去元老院闹呀”王企益两只手捧着杯子一脸坏笑的说,“关咱们执行部门屁事。”

“哎~不能这么说嘛。今天晚上刘翔的场,你们两口子不也答应去了么。”

“去呗”王企益笑眯眯的抿了一口“都邀了好几次了不能太驳人面子。晚上咱们统一下口径,原则讲清楚就好了。这帮家伙在地方上混了也不是一两年了,精的很。他们一听保管就知道门路在哪里。”

“他要是跟你打饥荒呢?”

“我的好姐姐你快别提这事了”艾志新像被人揍了一样一下子躺倒在椅子上,捂住脸哼哼唧唧,“饥荒 饥荒 到处都是饥荒。今年的决算咱们财税局不好过啊……”

元老院从登陆伊始执行的就是稳健财政政策,为了便于广大元老理解,程栋干脆用了一个让五道口众人吐血的词来描述-----“量入为出”。

开始几年元老院所辖不过海南一地,盘子小,一切运转倒还顺利,每年盈余也是有的,程栋甚至动过给大家分红的打算。怎知随着大陆攻略匆忙上马,财政便一日坏过一日,最艰难的36年初,程栋和邬德一样,在发量上都有向督公靠拢的趋势,一时被誉为政务院三光-----据五道口相关消息人士透露,程栋那段时间口头禅是“我去哪里找钱”和“别问我,问就是没钱”。

好容易靠着35年在两广疯狂打大户的钱吊命过了一遭鬼门关,36年的支出又摆上了桌子-----大户不是韭菜,割完一茬马上还长出来一茬。

“陆军要钱海军要钱国民军也要钱,180万的军费几乎占了总收入的20%,我们TM比军国主义还军国主义。这还没算干部教师医生和十多万工人……光维持这些吃财政饭的人,恐怕今年一半收入就没了。”艾志新自顾自的继续嘟囔着,“韶关煤矿铁矿要钱,鸿基田独扩建要钱,马袅二期要钱,海南环岛路要钱,广州新城建设要钱,学校医院要钱,二五计划里哪个都吃钱不吐骨头!偏偏军队还来凑热闹说要大干快上,陆军扩编制海军造军舰-----上你妈个头啊,自己花了多少钱心里没点逼数么。程总让我们想办法要开源,开源,开源。要是我能屙银子,我TM天天蹲厕所里都愿意。”

也许是觉得自己抱怨太过了也许是心里的愤懑宣泄了出来,艾志新使劲搓了下脸坐直身子说道,“张姐,你在临高时间长,财政这块也兼管着,能理解吧。”

“确实咱们财政支出这块压力有点大。程总还是没同意适度宽松吗?”

“没有。他说这个要从政治角度考虑,尽量要目前的框架下想一些办法。”

“哦……如果非要控制在目前框架下,那我还是推荐货币管理局那套方案了。从目前反馈的情况来看无论是荷兰人还是葡萄牙人以及大萌土著都非常接受我们的银元,也乐于用他们的银子交换。我们的银元加工精美难以仿造又不易被人损毁使用,最最主要的是我们银元含银量十分稳定省去了日常交易中一大笔风险和开销……”

“不妨借势大量进行铸币-----我们的银元含银量最高才87%,20分的甚至才60%。通盘算下来,两成的差额总是有的。”

“20%的铸币税~!可以的!很可以!非常好!”

铸币税的提法在五道口已经传了有段时间,但都是空对空讨论。今天张筱奇拿着具体数据在面前仔细一算,艾志新立刻白眼仁多黑眼仁少了。即使不考虑大萌土著的窖藏,仅仅是每年欧洲人运来的各色银元就折合200多万两白银,转手这么一铸,凭空就多了40万两,天底下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见艾志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张筱奇笑着继续补充道“不仅仅是铸币这一项,不然现在央行铸币处也能做。货币管理局至少应该包含铸币权(印钞权)和外汇管理权。我们推广自己的银元和纸币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必须要有一个专门部门来施行严格的法定货币管理。除此之外无论是银子还是银元都属于外来货币,必须进行兑换才能使用,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个汇率问题……”

“说到外贸你们考虑过更远一点的问题没有?”王企益不轻不重的一下一下点着笔头,“今年我们进出口贸易总额是474万,进口109万,出口365万,顺差是256万。相比几乎毫无采购量的大萌,我们对大宗商品需求是巨大的,也是欧洲人高兴的,然而我们新增出口的东西,从糖酒到各类工业品又是更加暴利的。一进一出虽然欧洲人免去空仓而来的窘境,但反倒要比历史上运更多的银元来亚洲了。256万,可不是小数,历史上公认17世纪年平均流入中国白银不过200万而已,我们的出现导致流入量增加了几乎30%。可以确定的说,这种趋势必将继续。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中国的白银流入量比历史上翻一番甚至翻几番。”

艾志新耸耸肩,两手一摊“不好吗?我们正缺钱,让欧洲佬来就是了。”

“不不不,还有一个世界白银供给总量的问题。就算不考虑运力和损耗,17世纪主要白银来源-----西班牙在墨西哥和秘鲁的银矿比如波托希银矿的开采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在我们的需求量增加的情况下,必然导致世界上其他地方白银供给减少。旧位面上白银每年的供给增量是大于财富需求增量的,所以直接导致了西班牙和大萌两个帝国的严重通胀。但我们这个位面上,我们的生产力应该能很好的消化掉这些白银甚至说有可能白银增量还跟不上我们指数式的生产力爆发,按照工业社会发展模式这几乎是必然的-----那么会怎么样?你们想过没有?”

“紧缩?全球范围内的白银紧缩?”张筱奇大概明白了老公的意思。

“这只是一方面”王企益摇了摇头,“更深一层是,世界范围的货币供给和历史上不同会影响很多事情。比如白银的主要流向会发生巨大改变-----从亚欧两个流入点变为仅有中国或者说我们这一个流入点,而这又会导致以下两个可能。比如西班牙会不会仍然死那么快-----因为我们的存在,它手里的银子会比历史上更值钱,甚至不会陷入通胀陷阱;比如欧洲的工业化-----工业化与通胀总是相辅相成,适度通胀是工业化进程的催化剂和强心针。但在我们位面没了西班牙帝国流入欧洲的巨额白银,欧洲各国的工业化进程能否仍像旧位面一样顺利开启就要打个问号了……”

“最后还有我们自己”艾志新缓缓点着头,表示已经听明白了,“这对我们自己而言是好消息,对吧王局。”

“是的,就像刚才说的,适度通胀有益工业化发展。我们只要保证生产力创造的新增财富能跟上贵金属流入量,就既不用担心通胀也不用担心银根紧缩的问题了,堪称完美。甚至单纯从货币角度来讲,一定时期内不发行纸币都可以--当然纸币最终还是要用的。”

“按这个逻辑,我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张筱奇接话道。

“比如?”

“一严格货币管理;二继续扩大外贸顺差;三开拓新的贵金属来源;四货币政策适度宽松;五社会报酬稳步增长。五管齐下,人为制造可控通胀。”

“好主意,好主意!通胀好啊,让银子发毛,让钱不值钱,我们就能干很多事了……”艾志新兴奋的搓着手,“既能增加社会货币的流通性,也能降低土著的金融成本,关键是我们还能收割一波,比如赎买土地?还有窖藏白银,哼哼,埋地下等着贬值吧……”

艾志新感觉一瞬间脑子里就蹦出无数点子,嘴巴快跟不上大脑了,“如果白银供给能跟上需求量,我们在推行纸币速度方面也没有那么大压力了。前期那帮家伙乱开高工资挖的坑也能填上了。只要保证工资增幅低于通胀率,就不用撕下脸皮降工资了,这样归化民心理上会更容易接受一些。顺便还能刺激他们消费,毕竟放在手里会越来越不值钱。消费啥呢?吃喝玩乐奢饰品?对了!让他们都去给我贷款买房!房地产市场好啊,这可是回笼资金的大杀器,还能给大家的小妾安排一下啥的……” “咳咳”王企益重重咳了两声,打断了艾志新的天马行空,“艾局说真的,我不建议这么早搞房地产……”

“嗯?”

“我们现在需要资金的流通性。有流通才有增值的可能,才能带动经济发展,才会有税收价值,我们自身造血能力才能强大。房地产属于资金沉淀行业,在经济上行期我也不建议,起码是不鼓励搞。”张筱奇接着老公的话继续往下说,“仅仅回笼资金意义有多大呢?我们需要的是回笼的资金能作为社会再生产的资本再次进入循环。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讲,我觉得有个更简单更容易而且效果更好的办法----储蓄……”

“陈策那边想搞普遍储蓄很久了,但是苦于民间热情不足。目前德隆的个人储蓄款主要来自于军人军饷,这还是因为军饷储蓄是半强制性的。一般归化民干部和工人都是把钱藏家里。这些钱散在每个人手里就变成了‘死钱’,投资的话平头百姓也没得渠道。我们如果能通过吸储把这些钱重新集中回来,然后由我们按照规划进行大项目投资,既能解决部分项目缺钱的困境又实现了资金的增值。”

“这也好理解,老百姓们穷怕了。但凡有一点机会便会拼命降低自己的生活成本,好攒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这点钱当然要紧紧攥在手里才能安心。”艾志新起身边给王企益和张筱奇杯子满上水边说道,“大家对元老院是信任的,但对咱们这些衙门还真未必多信任。所谓朝廷好,官府坏的事,老百姓见多了。指望他们像旧时空那样单凭一句“银行是国家的”就毫无顾忌的去存钱肯定是不可能的。思想得需要时间慢慢扭转……当然这个思路我绝对支持。”

听到艾志新这么说,张筱奇笑道“所以我们要人为制造通胀嘛。在不信任的情绪下,德隆那点利息根本没法吸引老百姓把钱掏出来,定期活期都没戏。但通胀等于从他们身上剐一刀,心理效果差别可大了去。一增一减,只要利息跑赢通胀又能保证及时兑付,老百姓会不明白该怎么做?艾局,你说对吧。”

“哎呀,我说张姐,你每次下手都够狠的。”

张筱奇白了他一眼“切~少来这套。你和企益两个大男人就只想当好人,以为我不知道啊。那这恶人就由我来背呗……”

“辛苦张姐了”艾志新一脸谄媚得笑着,拿起水壶装模作样的给张筱奇的杯子点了点,“你之前提到的干部交流方案程总同意了,你列的名单我觉得也很符合咱们工作实际。这些年轻人不放开手撒下去,永远成长不起来,所以我建议过了春节就开始如何?”

“成!不过这两个月还是得先保密,过了元旦再宣布。”

第八十、八十一节 范·德兰特隆先生的信

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人们的爱好却不尽然。它是如此的一致,如此的单纯,它跨越了历史,跨越了国家、跨越了民族,跨越了阶级甚至跨越了个体与组织,跨越了一切分歧与差异。是的,它就是---钱。

距离广州500多公里外的临高东门市,与三位财税局元老一样,VOC(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驻澳宋首席商务代表范·德兰特隆先生也正在桌前愁眉不展。

自1631年还是驻“马格德堡”号初级商务员的范·德兰特隆初次踏上临高土地,他断断续续在这里工作生活已经5年多。 现在如果一个来自阿姆斯特丹的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恐怕很难分辨出自己眼前的这位是出身共和国贵族的VOC首席商务代表还是一名地道的澳洲干部。干净的下巴,清爽的头发,连带灰色的干部服,这一切都像荷兰东印度公司临高商务代表处改建后的样子------整齐、简洁、干净且毫无色彩与美感可言。

五年来,临高的澳洲人给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范·德兰特隆个人带来了数不清的财富与荣耀,早已升职为首席商务代表的他确认自己会在下一次大会中出任评议会成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神话故事。

感谢上帝,感谢澳洲人。

范·德兰特隆先生虔诚的划着十字,作为一个尼德兰人,他唯有此时是真心的尊崇上帝。

正因如此,虽然对公司的目前面临的窘境忧心忡忡,但对与澳洲人的合作他却无比坚定。不论是公司还是他个人,利润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是重于一切的东西,是他,范·德兰特隆,的神话的唯一原因,而这都源自与澳洲人的合作。

荷兰东印度公司和共和国的子民一样,不会拒绝任何带来利润的建议,包括出售绞死自己的绳子---正如他们在独立战争中与西班牙人战斗时所表现的那样,前线坚定而惨烈,后方则为西班牙人开设了专用账户提供高额的军火贷款---用来消灭自己的战士。 没人有觉得不正常。

范·德兰特隆先生缓缓铺开信笺,从墨水瓶中提出钢笔-----他喜欢这两样澳洲人的发明,就像喜欢澳洲人一样,写道:

尊敬的总督阁下:

请原谅我唐突地在一个月之内发出两封标记为十分重要的信件。因为有些事情变得实在太过棘手,而我认为得到尊敬的阁下您以及各位评议会成员的支持与理解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感谢上帝,让我们在广州与巴达维亚之间航行着如此多的船只。否则我无法想象这些信件像以往那样在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之后才能浸透着水渍摆到您的面前,这种我们习以为常的缓慢与拖沓对于商业贸易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

我所要陈述的第一个问题正是于此。作为贸易代表,为了公司和阁下您的利益,我十分坚定的建议在广州、在临高、在三亚以及在巴达维亚广泛使用澳洲人的“电报”。就像我第一次向您描述的那样,澳洲人与伟大的尼德兰人民一样,重视商业,忠于契约。但他们比我们更重视时间和效率,从我最早见到的码头上的货运塔吊,是的,他们是这么称呼这种类似鼠笼的起重机,到最近传言说正在香港船厂布设龙骨的一种名为“飞剪船”的船只。一切的一切都符合我在临高遇到的一位罗元老的训诫-----“快点,再快点”。而对于速度和效率登峰造极的体现则是元老们发明的这种名为“电报”的装置。

坦率的讲,这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尤其在是我花了17盾后,收到了一份二十分钟前来自广州的货价信息----我们在广州派驻的商务员五天后来到临高证实了这条信息的真实性。而更神奇的地方在于,这位林元老向我保证,虽然价格会有变化,但是无论距离长短,“电报”所费的时间几乎不会有变化。我对此深信不疑,但为了更加稳妥以及让诸位评议会成员更直观的了解这一新奇的装置,林元老建议并自费为我发送了一则今日临高货价信息。相信您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收到了从澳洲驻巴达维亚领事馆送达的电报。我也已将货价表附后,请您及各位评议会成员审阅核对。

按照林元老的说法,在不久的将来,不仅仅是巴达维亚,澳洲人的电报网将覆盖整个印度洋甚至远达苏伊士和好望角。相信尊敬阁下您及各位睿智的评议会成员一定能够明白这样迅捷的信息传递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利润!

另外请允许我冒昧的讲述一下关于澳洲人“飞剪船”的传言。据我们在广州接近船厂干部的商务员反映,这种船就像它澳洲名字的含义一样----“飞快的剪开大海”。它的平均航速足足有15节之多,而最高航速甚至可以达到惊人的17节。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如此快的速度下,它的有效载重吨位居然可以达到1000吨以上。而它的建设周期却只有短短20周。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非常诡异,但和澳洲人其他神奇的发明相比,已经算不上太过特别了。

公司对于运力的迫切需求让我对澳洲人的所有船只都非常感兴趣。他们总是能够在吨位、速度以及建造周期三个关键的方面实现完美的平衡,哪怕是那些破烂老旧不堪一用的戎克船,经过澳洲人改造之后也变得操控灵活,航行快捷。相比设计建造新的船只,我认为这才是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成就。

我也适时向香港主管造船工作的施元老和一直在全力推进新船建设工作的王元老表达了对传言的“飞剪船”的浓厚兴趣。让人遗憾的是,一直对我无所保留的两位元老却对此笑而不谈。有着澳洲人常见的肥硕身材的王元老私下曾对我表示,如果真的有这么一艘船的话,它应该航行在太平洋或者印度洋甚至在广州到阿姆斯特丹的航线上,而不是在南中国海的洗澡盆里转圈圈。是的,不止一位元老把南中国海叫做洗澡盆----我认为这是一个需要公司注意的地方。根据我了解的澳洲人表达习惯,他们常常会给自己的私有物品起各种奇怪的绰号,这是否意味着澳洲人更长久的计划里已经把南中国海划为了内海。

而施元老关于“飞剪船”答复则是常见的澳洲官方说法“再等等看”,但同时他也给了我一个更有用的建议,他说他十分了解公司面临的情况,并用了一句澳洲俗语来描述这件事情-------“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原谅我无法准确的翻译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在澳洲人的语境里这句话的含义并不仅仅是我之前信中向您提到的“利益共同体”那么简单,它还包含了信任以及亲昵的好友关系。

施元老建议我们继续增加公司的快艇以及戎克船来负责东亚地区的海上运输,他非常欣赏公司的快艇,把它称为尼德兰精神在航海事业上最直接的体现,并许诺可以为快艇的建造提供力所能及的技术支持与改进方案。

但是为了阁下与公司的利益考虑,我仍然坚持之前向您请求的调配前往美洲等地的船只前来承担日益加重的贸易运输任务。我们已经为公司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利润,远远超过了与西班克们争夺的西非美洲航线,更是新尼德兰航线无法相比的。我们理应获得更重要的待遇和地位,并为全体股东负责,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最有价值的地区里。

同样的困境也出现在我们的资金上。我曾经听闻在里斯本,在法鲁,在塞维利亚,在巴伦西亚,甚至在法兰德斯、伦敦和安特卫普,整箱整箱从新大陆到来的银币尚未来得及接触一下欧洲的土地便被搬上开往东方的货船。尊敬的阁下您在之前的信中也描述过类似的情景,并提醒说因为大量资金被运往东方满足和澳洲人交易的需求,公司的储备金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程度,评议会成员会不得不两年之内连续三次公开募集股份筹集资金-----虽然这些投资都稳妥的得到了高额回报,但无论是阿姆斯特丹、伦敦还是塞维利亚,街上的面包已经两年多没有涨价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

对于您的担忧,我十分明白,并且我知道您的担忧在澳洲人这里有一个专用名词来形容---“通货紧缩”。它常常用来表示一个地区货币供给量不足,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通货膨胀”,用来表示一个地区货币供给量超过了社会需求-----就像阿姆斯特丹的面包三年前的飞速涨价一样。

关于此类问题我有幸与几位元老进行过坦率且富有成效的交流,这几位元老都是精于计算和商业以及掌管着澳洲人**财政事务的官员,对于我们遇到的困境都表示了关切,但同时认为无需担忧。我在仔细思考后,对这些专业的、绅士的澳洲元老的分析深表认同,因为这种情况下,公司赚取的利润将更加“值钱”。

感谢上帝,感谢澳洲人,让那些可恶的西班克运来的银币有了好的去处,让公司不必再担心金库里的银币仅仅因为物价上涨就遭受大量损失。

毫无疑问澳洲的诸位元老也同时给出了在我看来非常合理和恰当的建议。他们建议我们抛弃成见,广泛而深入的和西班克和法兰西和英格兰人进行合作----“在足够的利润面前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这正是我内心对澳洲人特别好感的来源,他们总是直接的准确的赤裸裸的描述问题。我们运来世界的白银,运走澳洲的货物,我们不需要在街边的摊位上就一个第纳尔争论不休,航路即利润。

这样出自元老之口的建议据我所知西班牙人没有,葡萄牙人没有,就连在我们之前和澳洲人贸易的夸克·穷先生也没有得到。显然,澳洲人非常喜欢和公司进行更深一层的合作。我相信这正是由于尊敬的阁下您和公司评议会成员会的英明领导。

当时在座的张元老---她掌管着澳洲人的财政和黄元老---她的丈夫周元老在之前和公司达成了一项奴隶运输协议,打破了英国人在这方面的垄断地位。是的,正是这两位优雅高贵女元老,请原谅在我贫瘠的语言里实在无法找到更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位女性,给出了具体的方案。

在她们看来公司仅仅局限于运输白银或者澳洲人免税名录上的大宗商品是无法达到贸易平衡,甚至连这个倾向性也不可能有的。公司需要寻找更多高价值的货物来源,比如增加东南亚香药的运输量,比如印度的硝石和棉花,当然还有澳洲人最迫切需要的奴隶和女人。两位元老提醒我,公司与澳洲人签订的橡胶种植协议已经可以生效了,由于澳洲人对于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的紧迫需求,他们愿意签订一份高价的,长期的,预付款的扩大种植面积和收购量的协议----这对于公司不啻是一个极大的利好。同样待遇的还有金鸡纳树的种植和采摘。具体事宜澳洲人已经通知驻巴达维亚总领事薛元老与尊敬的阁下您接洽。

与之相对的是黄元老提出的另一项非常有吸引力的、完全不涉及运力和实业管理的方案。黄元老称之为“信用贷款”。鉴于公司与澳洲人五年以来完美融洽的合作,只要公司在德隆银行开设基本账户用于往来货款结算,澳洲人愿意在公司通货不足时,给予公司适当额度的贷款,但只准许购买澳洲人指定门类的商品。贷款利率最低可至10%/年。公司可以任何澳洲人准许的资产或者股份作为质押物。

请阁下原谅我的冒昧,我认为澳洲人给出的方案已经履行了作为一个优秀合作伙伴应尽的义务,兑现了他们关于公司与澳洲人是“利益共同体”的承诺,所以我相信尊敬的阁下您和评议会成员会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给公司带来更加的荣光。

请允许我在话题之外赘述两件新鲜的事情。澳洲人的商品远期交易所和海事保险公司。这两项新鲜的业务都被澳洲人开设在他们于海南岛南端亲自建设的一座新城---三亚特区里。

在我获得并详细阅读了澳洲人散发的传单和说明后,坦白的讲,我非常的失望。就如前面所述,澳洲人总有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能力以及想法,但是这次我并没有看出多少的惊人之处。

他们的商品远期交易所简直是那些英格兰人在伦敦设立的皇家交易所的翻版---除了标牌上的澳洲字。我确信在我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时代就已经懂得了使用订金和远期价格约定来降低风险尤其是长途贸易风险的道理,而现在的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里将此类契约而不是商品本身作为交易物,也已有十多年的时间了。可澳洲人却选择了拙劣模仿愚笨的、刻板的、毫无头脑的英格兰人的做法,并沾沾自喜的邀请我前去提出建议,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有捧腹大笑的冲动。如果不是出于对公司形象以及身为一名荷兰绅士应有礼貌的考虑,我想我当时会诚挚的邀请他们派出一名元老随公司船队返回阿姆斯特丹见识一下共和国的伟大之处。同时我也建议公司考虑一下在澳洲人的交易所外进行尼德兰式的“远期交易”,那些愚笨的英格兰人、丹麦人、法兰西人和西班克以及葡萄人没有资格掌握如此之多的银币,而这些资金将大大缓解公司的紧迫需求。

与他们低劣的商品交易所一样,海事保险的公司亦未给我带来太多惊喜,几位元老在开业致辞中反复提到的都是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的东西。虽然澳洲海事保险公司的管理与监督更加完善,流程的设计也更加合理,但我并不认为他们有多少高明之处,我甚至大量看到了伊丽莎白女王1601年颁布的《涉及保险单的立法》的影子-----该死,为什么又愚蠢的英国佬。如果非要我在这善法可陈之中寻找一丝亮点,那我只能为您推荐《澳宋海上保险合作公司标准保单》(S.G Policy Form)。

写到到此处,我相信睿智的阁下您一定看出了不寻常的端倪。是的,正如您所料,澳洲人似乎在某些层面与英格兰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英格兰人对此毫不知晓。出于对公司忠诚和利益的考量,我与夸克·穷先生有着很好的私交,他对此也十分不解,他曾经对着上帝发誓,无论是他还是其他英国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澳洲人,而澳洲人几乎人人都会的英文,他也同样发誓,绝对不是一个正常英国人的说话方式。

令我感到更加疑惑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有数位盎格鲁血统的元老在元老院内担任职务,澳洲人却在平常的工作中依然有意无意的透漏出对英格兰人的提防。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我个人实在无法理解澳洲人的思维,蜷缩在欧罗巴一角的英格兰人有什么值得开着蒸汽军舰的澳洲元老们担心?他们那可笑的船队,除了能运一些土豆和棉布,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公司愿意,我们可以把他们东南亚的所有船只都送入海底。

最后,信中所涉及的相关文件及说明书均有数份附于信件后,以供尊敬阁下您和诸位评议会成员审阅。

您忠诚的 VOC驻澳宋首席商务代表与临高商馆馆长 范·德兰特隆 12日11月1636年 临高.海南

第八十二节 算盘珠儿响啪啪

入夜,晚秋的广州已渐凉。一般人家早早便关了门窗,避开寒气,连城里诸位元老的宅邸也不例外。唯独大世界里一间屋子却灯光明亮,窗户大开。

“哎?风油精刚刚你用完放哪里了。快点给我”张筱奇丢了笔,弯下身使劲挠着脚丫子,“都这么冷了,怎么觉得比夏天咬的还厉害。”

“越快死了越能蹦跶”王企益拿起立在桌边的苍蝇拍,仰着头慢慢在屋里转起圈来“统共就发了六瓶,你还塞给闺女四瓶,哪里还有……挂蚊帐吧”

王企益放弃了寻找“凶手”的想法,踩着凳子爬到桌子上,把屋顶的一团使劲一拽,蚊帐便垂了下来。

“边都压好了?”张筱奇见王企益慢慢悠悠钻进来,打着算盘头也没抬地问道。

“放心吧”

“喏,办公厅的交通舰,算过了,正确。”张筱奇一手翻着旁边成摞的报表,一手递过来几张A3纸。

面对即使提供了模板依然填报的五花八门的各部门1637年预算,王企益和张筱奇经历了从哭笑不得到欲哭无泪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指望把重点项目捋清就烧高香了。

按照目前元老院财物分开,调拨货币两条线的原则,财金省只负责货币预算统计,更为重要的物资调拨计划要由企划院提供,最后交由元老院预算委员会统一审核调配。所以对于剩下的部门预算,只要勾稽关系问题不大,他们都一律盖上“初核”章,下个月让预算委员会的委员们头疼去吧-------这是程栋的意见,所谓“各部门严重缺少合格财务人员”。王企益觉得颇有点“逼宫”的味道。

“项目:元老交通舰4+1艘

项目预算:34000元

编制事由:四艘飞剪船体的元老交通舰,6000元/艘,两艘用于东北亚航线,两艘用于东南亚航线。一艘铁壳邮轮,用于临高- -广州航线…………”

看着项目预算,王企益暗暗腹诽,这个王胖子,倒是深谙预算“见光砍一半”原则。又是东北亚又是东南亚的,野心不小。不过就自己了解的元老院高层最近倾向,好像是大规模北上南下的方案都被否了。以此来看,下个月的正式会议上四艘飞剪恐怕连两艘都保不住,资金应该会拨付给内河交通舰,方便元老在两广地区出行。

不过王恺这次弄的飞剪真是不错,要是……

“这些你看吧,报的什么玩意”张筱奇气呼呼地丢过来一摞资料,打断了王企益的联想。

“怎么了这是?”王企益一边嘴上应着,一边摊开报表:

“广东铁路分局 预算编制报表

项目:广东铁路分局1638年人员编制财政拨款

项目预算:3.1 万元

编制事由:广东铁路局1638年对所有职工发放工资情况,其中208名正式职工、50名一线主任、130名广东交通职业技术学院学生、80名乘务警察、100名巡铁兵、80名铁路兵、20名警务干部、20名行政干部。劳资口(职工)共计:12,048 元。铁路警察口共计:17,280元。人事口(干部):1680元。总计:31,008元…………”

另一张也是来自经济产业省的-----

“国家地质勘探局 预算编制报表

一、项目:国家地质勘探局1638年人员编制财政拨款项目预算:1.95万。

事由:国家地质勘探局现有职工491人,其中元老13名,中级归化民技术人员50名,初级归化民技术人员120名,行政人员18名,普通职工130名,地质学院学生160名。中初级技术人员工资4800元(按伏波军两毛一计算,8元每月),初级7200元(按伏波军一毛二计算 5元每月),普通职工3900元(按三级军士长计算,2.5元),行政人员648元(按一级军士 长计算,3元),地质学院学生补助2880元(1.5元),共需19428元。

二、项目:购置设备

项目预算:445万

事由:为了加快新光复区域内的地理信息更新与地质数据获取,需要新购买,蒸汽动力钻机五台,5*60万,钻具130万,测绘设备五套,5*2万,绘图板五套,5*1万.

三、项目:已有设备维护费用及资源消耗费

项目预算:29万。

事由:保障设备处于良好状态所需的维保费用,4万,和正常使用的煤炭等消耗品费用,25万。”

“这俩是什么回路!老展难道一眼都没看吗?”粗粗扫完两份预算,王企益气的鼻子都歪了“报38年的预算是怎么个情况?他们又穿越了一次?感情咱们发的公文是一点没看?”

他拿起红笔重重的在时间上划了几个大圈,狠狠的丢在一边,“不过!”

“不过?”张筱奇抬起头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着,“哟,我老公什么时候转性了?这么大脾气。”

“这跟脾气有毛关系。你说你要是数不合理,前后勾稽对不上,这都好说,咱们帮着改改都成。尼玛,连报哪一年的预算都没搞清楚就闷着头写,这算什么?”

“那你明天给老展去电报吗?”

“开玩笑,去什么电报。去了电报,老展肯定扭不过手下那群粗坯,,小艾又不是能扛的主儿,最后八成会说‘哎呀,就时间错了,其他都没问题,你们两口子帮着改一下吧’。改个蛋子,真当咱们是他们厂会计了。”

“过几天直接退回”王企益见老婆还没明白,又补充到“到时候直接说初核的汇总表已经做完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送会吧。不受难为不长记性。”

“行啊,你这么有办法。那你看看这个吧……”说着张筱奇从脚边的筐子里又掏出厚厚一沓丢了过来。

“什么东西?”

“粗坯的东西。”

粗坯的东西?王企益满心疑惑的展开第一张,赫然写着“1637年海军舰炮升级项目”,抓紧翻开第二张,有写着“海军主力舰更新项目”……唰唰唰,王企益连翻几页,“陆军新型野战炮列装项目”“定装弹研发项目”“国民扩大编制项目”………………

“你要不要杠一下试试?这是老程直接指名让你想办法的。”张筱奇不知什么时候出去蚊帐倒了杯水回来,递到王企益手边,“自古军队一动,可都是烧钱的主儿。”

王企益没应,俯身从桌洞里掏出来一个麻布小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用两层密封袋装的计算器。

在桌子上摆好,按了按“ON/AC”,显示屏上出现了“0”……

“干嘛?亲自上阵?”

“我算算勾稽关系”

张筱奇耸耸肩说道“慢慢算”,便不紧不慢的嘬着茶回到座位上继续翻本子去了。

许久,王企益才抬起头,拧了拧有些发胀的脖子,四处看了看。

“说吧,这事怎么弄”张筱奇丢下笔,靠在椅背上颇有点严肃的问道,“现在咱们整个支出里,军队的开支已经占到快30%,仅仅算日常维护费用,也在10%以上。而且这还不只是是钱的问题,9月份我见过邬德两次,他也在愁军队的要求。这两年咱们手里硬通货还有有点的,军费大不了搞通胀就好了,反正军人储蓄是强制性的;相比一下,邬德那边调拨的物资可是实打实的……我琢磨着,老程给你说的那个意思,未必没有和邬德沟通过。”

“唉,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王企益没头没脑的念叨着。

“怎么?”

“你是女的,和他们接触不多,不清楚里面的门道”王企益躺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挨个数着,“咱们军队里基本分两种人,明老,陈海洋,何明他们几个 是“听党指挥”老派的军人,以前应该说也是镇得住场子,说的上话的。剩下的还有一群年轻的,包括海军的乐林李迪,陆军的魏爱文,张柏林---就是那个追允幂的孩子,如今都是带兵多年的人啦,不愿意那么听老一辈的话了……”

“哪又如何?”新人胜旧人,张筱奇这简直太正常了好嘛。

“如何?今天这几张表就是如何。年中的会议上,王洛宾和马千瞩强调过咱们明年的负担问题吧,37年广东依旧大旱,江西湖南灾民可能出现大量南下,元老院也要开始向广州搬迁,部分核心工业设备要异地重建,这都是非常吃资源的,结果呢?军队一点没给面子,这份预算和早前的风传版基本一点没改。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老人压不住啦。指望像旧时空那样‘军队顾全大局,要忍耐’,不可能了。军队已经有了自己的屁股和利益……”

“问题在于,我们军队的领导也是元老,不仅是枪,还是党”

“没错啊,可惜诸公一开始想简单了,明老他们包括李亚阳表现的太优秀了,让大家觉得咱们的军队和子弟兵一样了……还好,少壮派现在也不过是闹腾着要点预算要点钱。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你打算怎么补?”

“我补个屁,我一个小局长,还是副的。天塌下来也是先砸死个高的。你把做完的汇总表给我看看…………总额……占比……增加额……增幅……”王企益 在增幅上花了一个圈,“咱们调整下排序,以增幅由低到高排序”

“嗯?”张筱奇扯过汇总表看了看,又翻了翻王企益手上的军队预算,“你这么一搞,陆军倒数第二,海军成倒数第一了”

“不然呢?你还打算砍他们的预算啊,别说咱们初核本来就没权利决定砍谁不砍谁,就是能砍,咱俩对上那一堆军队的家伙,揍都揍不赢。何苦来的不痛 快呢。”王企益冲老婆眨了眨眼,“你怎么确定老程就这么喜欢替邬德冲在前面呢?排序一出来,他们自会心知肚明好好利用。”

“剩下的就看督公会不会说,'不要急,咱们一项一项来了……'”张筱奇捧着杯子也笑了。

第八十三节 元老、元老院与元老基金(一)

白鹅潭---义军首领黄萧养乘鹅归去之地,随着广州的光复,如今已是珠江上最繁忙的水域。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河面,大发艇的突突声和阵阵吆喝便夹杂在水汽中漂散开来。

历史若有眼睛,大约会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极尽缛华的花艇本该队列成行,排钉连接成路,上铺洋锦缎毡。船上美味珍馐,乐曲戏班,船妓莺歌燕舞自是风情万种。

而如今却只望见零零散散十余只,熄灯停桨如孤魂野鬼一般浮在雾中。倒是这拖着长长黑烟的“澳洲船”,来来往往,将热闹抢了去。

待些时间,水气散去了,太阳却也照的人眼疼。一只硕大的明轮船慢慢悠悠的从大世界开了出来。

绕过二沙岛,远方目光所及之处,珠江岔口白鹅谭畔的沙面,早已桅帆林立。

明轮上生于斯长于斯的洪黄楠顿时生出隔世之感-------没有了租界,没有了那一道浅浅的河渠,这里的沙面大约便不会再有旧时空那般安静了吧。

白鹅谭宾馆,人民桥,十三行旧址,他自小所熟悉的一切地标已经永远留在了旧时空,唯一不变的只有越秀山与白鹅谭了罢。

洪黄楠拍了拍围栏扶手,想起小时背过的一首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艹,老洪你还发起骚来了。”背后粗俗的男中音把正在神游的洪黄楠拉回现实。

“老洪要吟诗了,大家安静”

“迁客骚人,真老洪也”

甲板上乱哄哄的不是别人,正是“碰巧遇到”的或驻在或经过广州的诸位元老。如果有了解元老院底细的人,粗粗一看便能发现这“观景团”的不一样------在座元老几乎全是元老院各系统的“中层人士”。

众人或坐或站,或两人相对或三五成群,几乎人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含混不清的嗡嗡低语声让人觉得整个气氛都压抑无比。

1636年,历史上席卷北方的大旱如期南下,除去粤西几个县,包括广东主要产粮区潮州、惠州、肇庆在内的粤东粤中都不同程度的受到旱灾波及,广州亦未能幸免。粮食大面积减产,依赖水肥的经济作物受灾尤为严重。

一面是大旱一面是灾民,旱要抗,人也要救,这都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可粮食呢?

“南下,必须继续南下才可能解决问题。”王恺挥着肉呼呼的手臂向司凯德说道。他醉心于推动飞剪船的建造和改进,最近一直蹲在香港造船厂监督新型号的晒装,几乎荒废了自己在殖民贸易部的工作。但今天怼起自己的上司来,毫不客气。

不过显然司凯德完全不认同王恺的话,非常直接问他的计划里有没有考虑过热带地区的拓荒死亡率。

“在旧时空,我的同事,就因为热带病死在那里。对,在21世纪,死的。”

“那又如何,我们有建设兵团,我们有药物,有补给……”

“21世纪这些更不缺。”

“那没有关系……我们还可以用奴隶,用土著,用流放的犯人……总之死人是不怕的”

“所以你也认同拓荒的死亡率非常高了?”司凯德扯了扯嘴角,送出了一个让王恺想抽他一个大嘴巴子的迷人假笑,“大陆有现成的熟地,懂吗?无论广东还 是广西甚至台湾,都大有可为。”

“我的司—部长!”一个黑胖子端着格瓦斯从王恺侧后插了进来,重重念着“部长”两个字。

“我的司部长”他又重复了一遍司凯德的官称,广东风味的江南普通话让司凯德听着很不舒服“你知道日据时期的台湾亩产是多少么?两季,每亩年产不到 160斤糙米。呵呵呵呵呵呵,咱们大萌的富庶两广比日据台湾如何?”

“你个胖子,不搞内燃机改种地了?”

“数据我可以百分百确定没有问题,毕竟是我在大图书馆一堆日文农机资料里翻出来的。”黑胖子并不应司凯德话,自顾自的嘬了口格瓦斯,发出特别响的啧啧声,“这个纯属个人兴趣。”

司凯德耸耸肩,继续坚持不懈地表示广大的大陆才应该是元老院目前的重点,甚至北海道也好过湄公河,“请罗海涛厂长注意,东南亚那些三角洲成为粮仓都是十九、二十世纪的事了。”

“我们广种薄收,望天田也够赚了,小冰期的东南亚反倒是降低了雨季水涝的可能性。”王恺抢过话头,针锋相对。

“哈?广种薄收?就算如你所说不需要大强度开垦,那你有考虑过田间管理吗,我家的野树两年都可以长到几米高。更何况你没有数量巨大的干部,如何管理这些人不会逃散?当年有位英国绅士带了一群奴仆去澳大利亚,一上岸就跑的精光,连给他铺床的人都没有了。”

“必需品控制”听到这边的争吵又有人加入进来,“外来人口在热带地区活下去,没有药品太难了。我们控制住药品、食盐、铁器这些必需品就足够了。他们要么选择九死一生,要么选择跟随我们……”

“而对于建设兵团,职工身份和完整的组织结构本身就是最坚强的保障”说话的人扬起手点点了后面的大发艇,脸上的疤随着表情一跳一跳,浑身散不去的酒精味让王恺在他胳膊扫过自己鼻子的时候,下意识轻轻转过头。“看看工人,对操作咱们那些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锅炉有一丝恐惧吗?为什么?一是身份二是待遇三是盼头。我们只要保证建设兵团职工足够的待遇,他们根本不会想着逃跑去自己种地……”

司凯德又要说什么,说话的人却不给他机会,“我的敬爱的司部长”他学着罗海涛的口气,在前面又加了一个定语,“你似乎忽略了最大的问题,我们的粮食不仅仅是用来喂饱人,我们的工业不要粮食了吗?举个例子,我们制药,36年已经缺口了4万吨,按照生产计划37年可能需要10万吨……”

“什么?10万吨?你们疯了吗?”没等司凯德接话,旁边正和张易坤聊得火热的万里辉也加入战局,“张枭你对15万吨有没有概念-----这些粮食足够我们高标准养活30多万商品粮人口了。”

万里辉这次来广州主要是为农委下一步在两广地区大搞国营农场探路,实地摸一摸土地产能上限,自然对粮食问题极为敏感。

“你说的没错。所以这才是旧时空那些列强殖民的原动力之一。满足工业需求可比满足肚皮需求难多了。”这个被叫做张枭的“酒精男”朝万里辉点了点头,不但没有反感他插话,反而变得有些高兴。

“先不说别的,只问问大家,医疗离不开酒精对不对?”张枭朗声问道。

周遭四人默默点头

“那就是了,1公斤抗生素至少需要600公斤酒精,我们的酒精哪里来?另外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消毒用品,只能暂用高浓度酒精,还有酒精也是目前很多药品制备的……”

听说这个时空抗生素不是很少一点就管用吗?”

“如果我们的抗生素和旧时空一样水平,你这个说法没问题。”

“酒精,酒精的话,那红薯什么的不行吗?外购大萌土著的土烧不可以吗?我记得郭逸他们不就这么做的……”仅仅医疗用粮需求就如此之大,有点出乎万里辉意料了。

“不行,不行。好像不行。”别人还未接话他又摇着头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我们的红薯土豆也是算在粮食里的。张枭给的数据没问题的话,外购的量同样是杯水车薪……”

“唉~”万里辉抬头看了一圈,似乎有些泄气了,“其实我这次来并不是只为了粮食。南海让我多跟大家吹吹风,不要以为有了土地就等于有了粮食。对于土 著来说嘴里的吃食、身上的衣物、住的房子、取暖的柴禾等等等等吧,总之衣食住行所有的所有都是在跟土地要。粮食是个问题,但远远不是全部问题……”

“对的”罗海涛对万里辉的说法表示赞同,“我也奶奶讲过,过去农村很多时候难得不是没粮食吃,而是没柴禾烧。她那个时候经常要去公社借柴禾才能烧饭。”

“说道柴禾这事,我来广州这几天在周围转了转,发现确实有问题----植被覆盖率还不错,但是砍伐也厉害,听说广州又要大搞工业建设,这么下去水土流失和沙化不可避免。”

“南下吧,南边什么都有。有土地,有粮食,还有石油煤炭有色金属,石化煤化搞起来,很多东西就不怎么太依赖土地产出了……对了,还有司部长说的两年就能长好几米的树,柴禾更是不会缺……哈哈哈”王恺见众人都默然不语,趁机继续鼓吹南下计划,“按照周围那个计划,我们先期运过去2万人,第二年就能运回粮食,不会继续占用资源不说还能为元老院提供一个大粮仓,然后把郑阮两个弱鸡揍了拿下红河三角洲甚至整个越南都可以。如果我们愿意,还可以接着西进,几千兵力就足够拿下整个中南半岛了……”

“我个人感觉,南洋地区还是应以获取资源为主,可以考虑一系列殖民贸易外交活动,但动作应该限制在小规模上。”

不知何时明朗也端着杯子走到近前加入话题。他不紧不慢的表态瞬间让场面冷了下来----谁都知道他是来广州看老婆的,同样,谁都知道这个办公厅的组织部长的“总结式发言”绝对不仅仅是他的“个人感觉”。

王恺胳膊还悬在空中,嘴巴却卡了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见众人都不在言语,只好悻悻地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肩膀上捏着,一边嘟囔,“老了,总是肩膀疼……小规模,小规模足够玩了。”

第八十四节 元老、元老院与元老基金(二)

“来来来,都喝点水~”

刘翔左手格瓦斯右手葡萄酒,扭动着胖胖的身子穿梭在元老之间------因为今日话题的原因,不管是特侦队还是贴身归化民,一律被赶到了后甲板看门。于是“观景团”的发起者,今天的东家,刘翔,很明白的做起了服务生。

“刚刚我在旁边也听了你的说的事情。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情……”刘翔给司凯德几人满上杯子,“暂且不说开源,节流也得考虑下吧?”

“节流?”

“你们不觉得归化民待遇太好了吗?”

“好什么好,不好谁跟着你”“都是买命的钱,贵点就贵点。不定哪天就挂了”“别的不说,起码吃饱穿暖,有房子住孩子有学上才能体现咱们元老院先进性吧”……

刘翔一句话,引来甲板上很多元老反驳。毕竟长期以来远高于历史上百姓生活水平的归化民待遇一直是很多元老的自豪和自我满足,因此元老院里也不乏有人致力于提高归化民甚至土著生活水平-----当然不是全部,比如王企益。

“我觉得刘翔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王企益眼见刘翔被人吐槽,赶紧起身表示支持,“待遇好可以,但是至少要有个度。老季,你手下工资都开到十几块了,这也有点太离谱。”

“你懂什么。我们这化工厂在土著眼力什么名声你不知道?能来的都是英雄,我觉得比伏波军还英雄。别管陆军还是海军,比比伤亡率,恐怕还没我们化工厂高!而且当兵的好歹也就是炸死,打死,淹死。我们的人呢?死无全尸就不说了,各种烧伤灼伤,妖魔鬼怪一样。我今天能全须全尾的这么和你说话,全靠玉皇大帝佛祖上帝妈祖娘娘保佑。”他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你说工资高点,有问题吗?”

“不仅仅是工资这么简单,拿钱买命是肯定不行的。”一个壮汉也挤过来说道“别的不说,没有足够的休息,安全生产就无法保障,只要你还是让他一天高强度劳动十二个小时,你就算给一个工人再多的工资,也不可能把事故率降下来,我们必须要提供一个更好的劳动环境。老罗你是见过的,多少工人一不注意被卷进机器手指都没了的?

更要命的是,现在工人普遍小农思维浓厚,不舍得吃不舍得用拼命干活攒钱,就等着过几年回去买地起房甚至购置产业----一旦他们把货币转成生产资料,便不再是无产阶级。最后出现情况必然是钱给的越多,工人反而越不好留。

反之如果建立起一个比较完善的非货币的福利体系,比如提供宿舍,提供福利性质的公共食堂澡堂以及覆盖职工的基本教育和医疗服务的话,生活预期上有保障反而更容易让工人们安心工作,而且无论是住宅还是其他配套设施,最终还是归于企业,更加类似于投资而不是支出。

另外实物福利是依赖我们内部体系提供的,本质上还是内部划拨为主,反过来说若是继续靠工资待遇的话,就涉及到相当大量的货币流通了,这样流出的货币还得想办法回笼,徒增压力啊。

再说优良的劳保福利不仅能够降低工人伤亡率,还能培养他们的荣誉感和责任心,充分调动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我们枪械厂尤其需要发挥工人阶级先锋队……”

“李正伟你在说什么?!”

“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作用啊”壮汉一脸无辜。

“我艹 ,反了天了,他们是先锋队,咱们是什么?反动派?”

“但是我们的工业化离不开工人,也会自动的创造工人阶级。无视它并不等于它不会产生啊……我觉得对于工人尤其是高级工人,还是应该从其他方面而不是工资上予以奖励,比如荣誉,比如社会地位,比如房子,比如特供品,糖什么的……”

“‘政委’你可收了神通吧。再奖励他们就要上天了。你知不知道戴德厚家,就是我闺女那个同桌家里吃什么。”

“吃什么?”

“四菜一汤啊~他两口子那时候还在打零工……”

“一般这种土著家庭起码七八口人,四菜一汤挺正常”李正伟继续呆着天真脸。

“……”王企益看着李正伟一脸认真,差点没吐血,“你家哪里的?”

“北京”“难怪”

“难怪什么,我们家在北京也是郊区,我爹上高中那会,每个星期才能吃一次烧牛肉”

“………………”这次要吐血的不止王企益一个人了。

王企益深深吸两口气,努力和颜悦色的问道,“你知道我小时候生活是什么样的嘛?”

李正伟瘪了瘪嘴。

“我是双职工家庭,在七八十年代山东小县城也算条件比较好了。我家三口人也不过每顿一个热菜,顶天周末会做上两三个菜但要吃两天。肉的话大约每星期能吃上一两次,可也是肉丝,排骨这种整肉非得过节才有。平时咸菜是不离桌子的。现在你还觉得这些归化民吃的一般么?你打算在17世纪搞21世纪的福利么?”

“但是,但是你要明白,工人对于我们而言多么重要,甚至比历史上更加重要。工人阶级既是社会建设者更是革……改革先锋队。我们500人带来的一点点工业火苗全指望他们才能把这个封建的世界彻底烧透。”可能觉得自己说的不够严谨,李正伟又补充道,“这里的工人是广义上的,不仅仅是在工厂里做工的。”

“我看你是在百仞城呆了八年呆傻了,想让工人留下不走非得搞福利?办法多的是,‘消费主义陷阱’没听说过?那点工资维持小资的生活都不够了,还买个屁的生产资料……”洪黄楠使劲拍了拍李正伟的肩膀,“这次林深河把你放出来真是太对了。百闻不如一见,闭门造车千万要不得。改天,不就明天,老哥我先带你看看这广州地主的生活水平。”

“地主有什么好看的,迟早被消灭的阶级”

“沃日!”洪黄楠用力忍了忍,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对牛弹琴!”

王企益见状也不再接李正伟的茬,专心和季思退聊起来:“老季,我不是说高工资应该不应该的问题----应该当然是应该的,但是这个度,我觉得咱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你看啊,周比利他们厂上个月有两个工人脑袋被砸成了饼,季无声他们厂,有三个工人掉进炼钢炉里去了,徐捷营的联合特种车间更别提了,拣尸块都成了保留项目。危险,谁不危险。你这边涨上去了,其他厂子的工人咋办,其他厂子元老咋看。”

“都涨呗,老程不是在通报说银子不缺嘛”

“银子,确实是没那么缺的。”王企益把凳子拉到季思退的旁边,“但是老季,购买力和货币的关系你大体上总知道的吧。你也是70末80初的人,当年月月鸟普涨工资,社会上天天涨价那个时期也还记得吧。我们总不能因为手里有点银子,就这么随便涨工资,就这么随便发钱……”

“这可不是随便,老王我告诉你,我算过,化工厂平均工资比海军低多了。”

“是是是,你看我这顺嘴说的毛病……”王企益抬头扫了一眼,看到王恺罗海涛五六个人都在围着李正伟开怼,李正伟舌战群儒好不热闹,洪黄楠也在其中,于是便撑着身子又朝季思退那边歪了歪,低声说道,“老季,我给你交个底,军队那边是另外一种办法,明老何明陈海洋几个大佬都点头了,老洪也没意见。

大体就是工资不变,砍补给。官方说法是现在整个战事趋于结束,除了危险地区危险任务的部队,军队后勤按照和平时期配给。比如每顿的菜减为一份,每周供应肉食两次,不保证全肉,主食粗粮管饱,细粮定额等等,原则就是从后勤上省钱。再一个就是支工支农,协助政*&府……”

说完这些,王企益坐直身子继续道,“其实军饷和咱们的工资还有两点很不一样。军饷算是半强制储蓄的,工人工资基本上没有储蓄习惯。军人有强制性的军人伤残保险,个人承担的保费可不低。咱工厂提取的福利经费都是直接提留的拨款或者利润。”

“那我觉得工厂也可以学军队搞这个嘛,个人承担高一点没关系。”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就是咱们厂子那个工伤率实在是……”关于工人工伤保险,程栋早就找陈策、黄芪等几位精算师算过,结果都是,这买卖做不起。也幸亏了这几位专家喊停,大家才没脑子一热把军人保险覆盖范围扩大到国民军序列,不然就目前治安战的状况,要么士兵领一丢丢赔付怨声载道,要么元老院大笔出血。

眼见王企益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季思退和罗海涛一班工业口元老哈哈大笑。自己厂子里到底什么情况,他们比王企益这个只能看报告的算盘官儿清楚的多,好歹财经口在工人死亡抚恤上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便是投桃报李也该听听王企益他们的看法。

“要我说,咱们先别纠结几块钱的工资,”王企益见季思退罗海涛还有李正伟都坐了过来,赶紧推销艾志新的“以支定收”思路,“先想想工人们生活水平到底应该多高?我们可不可以用比一般土著稍高作为标准?”

“比土著稍高……”季思退摇了摇头,“我觉得恐怕不行,作为工人身体要合格,就必须保证营养跟上。唉,刚登陆那会我手下全是一般土著。唉,太惨了,只能算活着吧。”言罢又小声嘟囔着,“现在也没几个活着的了。”

“那用我做标准总可以了吧。总不能17世纪的工人生活水平比21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县城家庭还好。”王企益顿了顿,发现连“工人阶级老大哥”李正伟都没有出声,心说有门,赶紧趁热打铁,“这样定标准大家看合不合理,一般双职工的归化民家庭,保证每顿饭能吃饱,菜的话有保证能有,肉蛋这些尽量一周一次,孩子入学就餐,两口子有余力赡养老人。考虑到咱们的医疗能力比七八十年代差了太远,小病的话主要靠自己扛或者中医药,大病听天由命。基本没什么余款-----这是我发小家庭当时的情况,他哥哥就是没钱治病死的,还欠了一屁股债。当然,高级工人骨干就算这个时空的金领了,绝对的宝贝,待遇高点无妨。”

“唉”沉默了几分钟,罗海涛先开口了,“说实话王局,事情应该是你说的这样,但现在手下朝夕相处,又是咱一手带出来的,要说就把他们当消耗品看,我做不到,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明明知道非常危险的工序,我自己躲后面,拿一点蝇头小利引工人们抢着上……这个感觉,实在是难受的一比吊糟。”

“好了小罗,你别在悲春伤秋了。这个坎人人都要迈过去,我们化工厂开张的时候,只能捆啥都不懂的契约奴来干活,心理压力不比你大?但是老王啊”季思退转过头看着王企益,“只是砍工资这事,怕是不太好跟工人交代。”

“是的是的,工资许涨不许跌,跌了是要有政治影响的,这个道理我明白。所以我打算这么办”王企益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起来,“第一,工资分为四大三小两补,四大,基本工资、专业等级工资、职务等级工资、工龄工资;三小,危险岗位津贴、危险地区津贴、危险任务津贴;两补,地区物价补贴,战争补贴。这里面‘大’‘小’说的不是金额----‘大’就是工资基本项目,是不能动的,是许涨不许跌的;而‘小’和补贴一样就属于其他项目了,有人有有人没有,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天衣无缝。

第二,我们现在的工资是按照等级一揽子发放,有了具体项目之后,我们可以把相当一部分发放金额转移到战争补贴项目下。等过上一个适应期后,我们再以大规模战争已经结束为依据,就能名正言顺取消这部分款项了。

第三,取消战争补贴的当月发放三项危险津贴,原则上保证涉及‘三危’的归化民收入不下降,一线人员的军心必须要稳住。另一方面来说,他们工资虽然没有涨,但是别人的跌了,说不定幸福感可能比自己涨工资还高。”

“退二进三……这TM太黑了”

“不不不,这只是权宜之计。请各位放心,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保证工资一定会涨回去的,而且必须涨的更高……”王企益又画了个大饼。

第八十五节 元老、元老院与元老基金(三)

场地的另外一侧,刘翔和常师德正在与艾志新畅谈税收预算分级的事情。

两人虽然主政风格大不相同,职务级别也不一样,但是作为地方官,尤其是比较发达地区的地方官,对于需要中央工业科技支持的大项目跑部立项,他们是能接受的。但对于一切财政皆来自于中央拨款的跑部要钱模式,他们深恶痛绝。因为这等于断绝了地方主官一切自主建设的努力。财权的缺失也让地方**无法完整承担起一级行政主体的责任,沦为了事实上的中央派出机构。

刘翔不是没有反抗过,尤其是看着广州白花花的银子每季度从大世界码头运走,上解中央国库的时候,他心都疼的跟什么一样。再联想到自己去中央“各部委”求爷爷告奶奶的申请拨款的苦相,心又堵得跟什么一样。 反抗自然有结果---结果就是,刘翔把21世纪“政%¥府搭台,民资唱戏”的空手套白狼把戏提前300年在广州上演了,只不过老财们太抠门,效果委实一般……

所以当他听说政务院关于收入分配政策有松动的消息之后,一直在悄悄串联。地方主官之间自不必说,关键是刘翔还通过季润之联系到了王洛宾-----王主席在三亚大区任一把手的经历,让他对“刘翔们”的窘境相比其他高层有更直观的认识。

今天刘翔愿意出头做东邀请诸位元老白鹅谭观景,可见已是有了七八分把握。

艾志新知道刘翔的心思,更乐得顺水人情。他本人对现行中央一把抓的财政体制也颇有微词。这种体制下,财税局同样丧失了主体地位,沦为“出纳”的角色。政务院大佬们考虑问题或者从大局出发,或者从政治出发,又或者纯粹从私人角度出发,但是决定和决议总要财税局具体执行。于是乎,拨款多了还好说,一旦少了,地方元老们第一个问候的就是艾志新家人。虽然艾志新是孤身穿越,但这种感觉还是不太舒服。

而一旦税收预算分级,不说其他,单单说这各地区之间税源调整,便是大有文章可作。何况虽然总局头上是财金省,是政务院,有人管着。但是作为垂直部门,各地财税局完全有底气给同级的归化民地方官脸色看---这简直就是咸鱼翻身了。

利益的一致让三人交流非常愉快,连点心酒水也是他们面前桌上消费的最多。常师德甚至有些微醺了,一直搂着艾志新叫好兄弟。刘翔则拍着自己富有弹性的将军肚很满意的问艾志新能不能在分成上再调整一下。

按他们三人在初稿上勾兑出的方案,元老院前两大税种--农业土地税和营业税,都按照中央和省县对半的原则进行分配;财产税、城镇土地税、印花税、不动产增值税这些与地方经济息息相关、税基完全取决于地方社会繁荣程度的税种,全部是省县两级拿大头,甚至有多项中央不参与分成,以此体现对地方发展经济的鼓励和支持;而收益最稳定的专营商品税,在诸位地方元**同努力和财金省暗中支持下,全部列入地方(省县两级)收入,中央以分红(上缴利润)作为收益。

同时面对两广深入建设的资金需求,政务院初步同意了财金省开征附加税费的提案,并计划交由元老院大会审议。新开征的是城市维护建设费、教育发展基金、地方水利建设基金三项附加税费,以随主税附征的方式收取,征收成本可以忽略不计,全部为地方级收入。原则上专款专用,以应对地方治理中的城建、教育、水利三项重要支出。 当然作为中央让步的交换,成立独资或控股国有企业的审批权被限定在了大区级及以上。

对此刘翔看的很开,吃到嘴里才是肉,他现在一没钱,二没技术,三没工人,就算让广州办国企,照旧要跑部立项。所谓日拱一卒,凡事要慢慢来。

正事谈得顺利,常师德觉得心情愈发的好,忍不住也伸手拍着刘翔的肚子说:“我可爱的刘大府,你这局邀的真是太及时了,明年我做东,请你,对还有艾局,去我那里坐坐。”

“老常这提议不错,我们明年打个官身吧,就叫元老行政能力提高班?”刘翔笑眯眯拿开常师德放在自己肚子上的胖手。

“刘大府果真‘折腾王’,口花花就是多,我们这些粗坯还是比不了。不过要我说办劳什子培训班,南洋这么多小岛,买一个,盖上房子,养上一大群美女,从**御姐到萝莉天然呆各种口味都有,咱们一起快活快活才是真的。到时候用我的专用舰去接你们,船名我都想好了……”

“洛丽塔号?”

“哎呀,艾局,看不出来你也好这口”常师德一把搂过艾志新脖子,“艾局,我的个人分红呢?你们财金省不能总这么红口白牙的吊着我们。每个年分那么点支取额度,根本不够老子花的。”

“这个必须有!老王 ,老王!”一贯以“雅皮士”自居的艾志新被常师德的“亲密无间”弄得那是十分难受,眼见王企益那边似乎已经聊完了,赶紧求救。

“秀恩爱呢?”王企益端着杯子看着眼前两个勾肩搭背的中年男人。

“可去你的吧,老常要问分红的事情。”

“分红?那说来话可长了。老常你这是钱不够花了?”

“可不。”常师德坐正身子,两手一摊,“老子家里现在7个婆娘5个娃了。不像你家领着双份钱不说,家累也轻。”

“老五都有了啊”王企益故作惊讶,“又是个带把的?”

“嘿嘿,是。”

“老常你可以的,要我说再添几个,来个九子夺嫡。”

听王企益这么说,常师德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很满意的捋了捋头发。还是儿子多了好,女儿嘛终归不是太顶用,儿子丢到部队,丢到工厂,不管丢到哪里都可以闯一闯的。女儿要嫁人,还是要儿子继承自己席位的。

当然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常师德很谦虚的摆摆手,说道,“哎~我看你家那仨闺女才是厉害的很哦。”

“比不了,比不了。”王企益也笑着摆摆手,“还是不如男孩子耐摔打。就冲你这五个儿子也不能缺了你的钱,再苦不能苦孩子嘛。放心~艾局早就替咱们谋划着呢,是吧。”

旁边刚从常师德“魔爪”逃脱,正端着杯子缓口气的艾志新听到王企益这句话,差点没把格瓦斯呛进鼻子里---老子喊你过来就是让你说的,你居然反手把我推前面了。

艾志新正要太极打回去,抬头一瞄却发现周遭元老几乎都把注意力转到了这边,心说不妙。这个草案自己丢给了王企益两口子做,但是作为正局长在这个时候要是一言不发等着下属讲解,怕是要落得个草包名声了。他虽然早有预感众口难调之下讲解这个方案纯属不讨好的活,可情况已经容不得他细想,只能硬着头皮放下杯子。

“现在还是个草案,一个框架,连初稿也不是……”

“没事,你说就好了。”常师德大大咧咧的一挥手高声说道,“咱这船上人不多可是各个口都有,正好能给你参谋参谋,也省的人多嘴杂开成了大会吵架那德行。”

MMP,艾志新在心里骂道,这厮非得把船上所有人招来听不成?不过脸上只能依旧笑嘻嘻的说道,“是的,大家多提提意见,我们也能少修改几次。”

元老院的分红或者说股份制度,穿越八年来可以用一句话准确的概括------“理论上一直在‘进步’,技术上几乎没有动”。

穿越前的“点券”模式,规定了全员供给制度和不明所以的“点券”以及让人啼笑皆非的所谓“穿越组织的商业机构盈利和军事机构战利品的总收益中每年度提取10%做为股票红利分发给各个持股成员。”-----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群集资开店的小市民。

二次大会,大家似乎发现了“点券”模式的坑爹之处,于是又在原有的股票分红制度基础上对含糊不清的提取红利来源做了解释性说明。“商业机构盈利”指大到雷州糖业公司的盈利,小到妇女合作社的上缴的20%的股份分红,这些都是盈利。还对盈利做出了明确的定义:指企业从每年的纯利润中留下扩大经营和生产所需要的资金之后的“上缴纯利”。而军事机构的战利品只限于缴获的金银财宝和奢侈品――具体品种将公布一个目录。同时废除了定义不明的“点券”,以法定货币---当时是粮食流通券代替。

可是由于全体元老的分红总金额十分巨大,一旦投入市场必然会造成货币体系崩溃,而社会建设也急需资金,所以又规定每个人的分红款账户暂时是被冻结的,不得用于消费,也不得提现。被冻结的账户将支付一定的利息(名义上)。

第三次大会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出来争取自己应得的分红了。因为理论上来说,元老的分红是非常可观的。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元老院通过了高积累政策的决议,元老分红账户实际上依旧被冻结。作为元老,能够支配只有自己的工资和补贴。

唯二可以聊以自&¥慰的好消息是,每个财政年度结束之后会根据当年的货币发行情况酌情允许每位元老提取一定数额现金。另一个则是为了体现“利益要向一线元老倾斜”的精神,国有企业面向任职元老发行非累积性优先股。在企业一线工作的元老可以按照岗位情况持有若干数额的企业股份分红权。该项股份不能卖出,也不能带走,离开企业后即不享受。

虽然听上去很美,然而由于高积累政策的存在,所有这些在分红制度上的进步,只用一个词就能形容-----没卵用。

股份制度在元老院的基石地位与海量资产如何使用之间的矛盾一直困扰着财金省,当下所谓的“暂时”冻结不过是鸵鸟政策,瞒的过一时瞒不住一世。这笔理论上应该存在实际上只有账面数字的资金就像高处的堰塞湖,时间拖延的越久,破坏力越大。那么如何让这笔钱既能从账面转向实在,又能避免决堤式的大放水自然成了五道口诸公日思夜想的问题。

艾志新说的草案真的只是一个框架,一个建议。事关全体元老切身利益,借程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擅自决定,于是干脆把众人所能想到的基本合理的七八种模式全部列出来,等着送交大会表决------政务院其他人全部当了缩头乌龟,连预审都免了。

总的来说,方案大体可以分为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完全的社会货币化。向旧时空看齐,强调元老收益的自主使用权。分三年逐步放开元老账户管制,元老账户资金使用不做任何限制,可用于消费也可直接用于投资。

另一个方向则是基金会制。以共有属性的元老基金为中心建设元老资金的收支体系。元老院所有收益均由基金会代为管理,元老有权调动不超过自己分红的资金,同时在获得元老许可的情况下,基金会也可使用元老分红进行再投资。下一步府院分离后,基金会亦可作为主体注资国有企业。

元老在拥有元老账户结算资格的地方消费,金额原则上不做限制;一般社会性消费则和以前一样,主要使用元老工资和补贴以及定额账户提取款。

基金会鼓励元老进行特定行业投资,公布投资白名单,在白名单上的行业或者方向,元老可以个人或多人为主体,调用自己分红资金成立二级基金,以元老基金会的名义进行投资,投资收益按照一二级8:2的比例进行分成,该类收益不受提取定额限制。

白名单原则上为风险高收益低甚至短期内无收益的行业或方向,比如探空气球,晶体管、天文与气象观测方向的复刻与研发又或者各类公益性基金。名单由元老院各专业委员会提议并报元老院大会审议通过后公布。

“货币化好啊~”常师德听完艾志新介绍,一拍大腿,“钱就是花的,买地买房子买女人,老子的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狗屁基金会算个球。”

“不行,我们要搞工业化就必须要搞高积累,起码在前期重工业体系完全建立起来以前必须这样搞。要是分给个人,重工业就别指望了,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民国。”李正伟很看不惯常师德那套。

“民国个屁,英国佬不也是轻工业起家。”

“英国人工业革命用了多少时间?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时不我待。”

“那你自己投钱就是了,我享受我的,你苦你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常师德嘬着牙花子一脸不屑。

“我也觉得完全货币化不太好。我们兄弟俩只有基本股份。要是货币化了……文总,王工有萧主任岂不是无敌的存在。穿越资金大部分都是他们三人提供的 吧。就连辛无罪恐怕都要碾压绝大部分元老了。”万里辉因为穿越时还是穷学生与谭明等几十个元老都属于真·光杆上船,鉴于穿越后股份不再变动,这等于说他们和他们子孙世世代代都只能吃基本股份了,自然对这种“富人越富”的模式很抵触。

“你怕啥?股份那只是钱而已,咱手里有票。”

“票?现在票有用难道不是因为其实大家没有分红,所以财富基本没差距导致的吗?真货币化了,人家文总拔根毛下来就够你家吃一辈子,你的票卖还是不卖?我也觉得基金会不错,起码我搞些个人爱好可以不用听企划院BB了。”罗海涛说到这里兴奋的直搓手。

“你想搞啥?”

“跨洋飞艇或者火箭,要么就是内燃机车?还没想好呢。反正都是十年内没戏的玩意,指望企划院想都不要想。”

……

一众人在那里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这边艾志新眼睛都快笑没了---吵吧,就这几个人意见都统一不了,上了元老院大会保准这群粗坯又得打出狗脑子---不论结果如何反正我是努力过了。

他朝王企益举了举杯子:“老王,你那个探险队如何了?”

“差不多了,预备过完春节就走。”

第八十六节 元老、元老院与元老基金(四)

这边厢大家绕来绕去,最后总免不了感叹一句“蛋糕太小了”。于是有人就趁着这个机会让司凯德谈谈前段时间元老院常委会通过的《开拓建设工作纲要》,要求“长求总”。

“《纲要》的核心是非常简洁清楚的,唔……”司凯德捏了一块酥饼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唔……纲要准确说是一个实施方案,把元老院所有殖民行为,哦,现在叫开拓建设行为,分为三级……”

“第一级是国策级移民/拓荒/建设。这是最高级别的组织模式,注重开发效率和控制力,以期尽早实现目标地区的产出。开发地区被直接认定为“本土”(直辖领地)。模式按照目标地域的定位不同又可以细分以下3种:

1、建设兵团:元老院负责准备开拓建设所需各类物资以及后勤补给,负责目标地区的主要军事行动和安全保障,负责交通运输。参与人员为元老院组织下的成建制的建设兵团,拥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可以实现落地既转为GOV,承担完整的GOV职能,同时在兵团(即当地GOV)中派驻中央直属各部门人员方便元老院直接指挥。兵团中高级干部也由元老院任命。兵团人员为正式职工并预备役。比如湄公河三角洲开发我们就可以用建设兵团模式,先期投入大,但见效快。

2、军事/商贸/海运节点:包括尚未开发或开发不完全的重要航路和陆路节点。应以军方为主导,相关部门配合,以适量冗余为原则建设小而完整的堡垒式据点。扼守关键位置,为军事行动,海运补给,交通贸易提供控制区以外的有力支撑点。比如我们以后必须控制的马六甲、夏威夷、迭戈加西亚、开普敦、佛得角等。

3、重要矿产资源产区:包括煤、铁、石油等元老院急需的重要的资源。应以相关工矿部门为主导,相关部门配合,在完成采矿地区的基础设施和安全达标后,形成以开采/粗加工企业为核心的工业化的有足够自卫能力的小规模准军事城镇,除了保有适当的自持能力外还应具有一定的运输能力,以便在意外发生时保证物资不断链。好比文莱油田,鸿基煤矿这样的地方就应该采取这种模式。

以上三种直属海外领土,在管理上应实行有主有次的交叉管理模式。(*此处不再细说,大家都知道所谓武钢所辖青山区和莱钢所辖莱芜市)”

“第二级是政策性移民/拓荒。以元老院为主导,充分调动民间力量,开发地区可视情况给予一定时间一定程度的“自治”,主要为面积广阔,

开发要求不甚紧迫的地区,公司及所属移民/开拓地需按照要求上缴税收及承担元老院指定的义务。主要有以下两种:

1、元老院出资成立股份制的移民公司,民间资本可按照政策自由参股。对外发售移民/拓荒名额(船票),参与移民/拓荒的人员需自备各类物资补给;如无力承担,也可向公司贷款购买,并在到达后逐年还贷。目标地域的安全由公司予以解决,移民团体亦需要一定自卫能力。目标地域资源土地等视各公司政策予以分配。

2、完全民间资本组建的移民公司,模式同上。

以上两种公司,元老院不得直接干预公司运作,但需要明确移民公司在移民/开拓目标地域所享有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土地经营权 资源开采权 武装自卫权 以及金融和税收优惠等,并做好政策执行与监督。我个人觉得这是最好的地图染色模式,比如北美大平原之类。

第三级就是最低一级模式了,用于流放罪犯或某些不受欢迎的人群。一次性提供最基本生活物资,后续元老院视情况可转为二级模式。主要地域为环境恶劣的苦寒之地。比如库页岛。”

“听上去很合理,不过二级三级政策下的地区发展起来后怎么办?”有人问道。

“达到一定水平后,元老院会纳入正式**序列管理的。”

“中南半岛起码北越必须要核心化的,恢复汉交趾郡……”

“我觉得北美也有必要,那地方太好了……”

……

“老王”季思退没有参与殖民蓝图的设想,而是又走到王企益这边低声说道,“我觉得这个纲要不像司凯德的风格,他刚刚不是还嚷嚷不要南下么……”

我觉得也不像,王企益心里嘀咕,八成是湄公河开发工作组里“责成周围副组长主持日常工作”把他**到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给司凯德一个台阶,下 一步很可能就是外贸和殖民分家。说不准司凯德是要借花献佛充好人顺道挖坑呢。

“你也觉得了?”王企益顿了顿,还是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部门领导的个人倾向和部门工作方向不一致也挺常见。”

“嗯……但感觉司凯德这次屁股坐的太正,都正到主席台上了”

“哈哈哈哈”王企益用手指在杯子上虚划了一下,“《纲要》这么一明确,文莱鸿基这些矿产资源地以后就是咱工业口的自留地了。湄公河那样的恐怕要落到吴南海手里”王企益瞟了一眼万里辉,发现他正在全神贯注的对战李正伟。

“这么说马六甲就是海军的了……”季思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管他呢。你不高兴?”

“高兴!我们工业口有了自己影响下的城镇还是半军事化的,当然高兴。”

“这不就得了,为啥《纲要》这么快通过?你们高兴,军队也高兴,农业那边也是---都高兴的事谁不喜欢。”

“肯定有人不高兴---这么一来殖民工作岂不是真的成了开拓工作,干完苦活累活统统都被别人摘桃子。”

“管他呢”王企益又重复了一遍,朝对面扬了扬下巴“这不司部长还在台上呢。人呀,哪有那么容易下去,对吧。”

“嘿嘿,也是”季思退和王企益碰了碰杯子,“刚刚你说的那个砍工资的事情我也想明白了,工资不管高低都绕不过企划院,但是福利是因地制宜的。这手法和纲要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吵吵闹闹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临近正午。刘翔看众人谈的差不多了,便招呼外面的归化民服务员进来布置午餐。

十来位元老正好一桌,也没再客套谦让,很自觉的找到各自合适位置落座了。艾志新和王企益坐了个对面---艾志新坐在了常师德和洪黄楠之间,而王企益两边则是季思退和万里辉。

“哦,辛苦。”

见有服务员给自己倒水,万里辉稍稍侧过身子,食指中指并拢略微弯曲,以指节轻叩桌面。

“谢谢。”见茶水已满,万里辉又点了一下头。

两名服务员穿梭在桌子周围,为每位元老的杯子斟满茶或酒水。元老们便是正在说话的,也或以叩手礼或以手扶杯表示感谢。端端正正的一桌十数人,全然不见了刚才“粗口成章”的样子,无一不是平易近人,温和谦逊的君子模样。

如果问穿越八年来诸位元老自身什么变化最大,那一定就是这个了。随着元老院的扩张,越来越多当初“一句我艹行天下”的粗坯走上真正的领导岗位,似乎只在一瞬间便完成了向谦谦君子的转变----至少在归化民和土著看来是这样的。最著名的就是35年的一天,常师德---这个元老院里名头最响的粗坯---在东门市偶遇萧子山。打过招呼之后,他非常自然地拉着萧子山退后几步,并招呼随扈人员让出巷口不要阻挡交通。

萧子山一时间颇有感慨,当即在次日的《临高时报》内部版《启明星》上发表署名文章----《论元老作为统治阶级的内在与外在》。文章中是这样称赞常师德----“不仅如此。当时正值放学,我们身边满是芳草地和文理学院青春靓丽的女孩子,然而我发现常元老一眼都没有往她们任何人身上或者腿上瞟,他专注于和我谈论海南各县定位与规划。这在以前几乎是不能想象的……”

八十七节 孩子与孩子们(一)

用过清爽的午餐,刘翔又张罗着诸位外地元老前往参观自己的得意之作----作为公私合营典范,大量吸纳了广州民间资本的广州轻工业示范园区。

目前园区内的两通一平工作(通路、通水、平整土地)已经基本完成并投入使用,一部分基建和少数企业也已完工。

其中临高木器加工厂、被服厂、润世堂、食品厂等部门都开设了广州分厂,按照规划,这些院办企业会逐渐将主要生产力量迁入大陆。另外织造、陶瓷和烟草加工厂以及紫城记酒厂也完成了建设,部分已经开始生产。

除此之外还有在刘翔“**搭台民资唱戏”的口号“威逼利诱”下全完由广州大户们出资建设的麻绳厂、渔网厂等等低端劳动密集型产业。

已经完全投产开工的企业则是为河南岛新政务区建设配套的砖瓦厂、水泥厂等建材企业以及刘翔本人点名建设的,承接他曾经任职的琼山县椰子加工厂产品的,挂着“广州联合日化”牌子的肥皂厂。

一行人正有说有笑依次缓步走向踏板,却见远处一人急匆匆而来。

“报,报告王首长”警卫一路小跑上了踏板敬了个礼,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张首长让您抓紧回去一趟。”

“好的,我知道了。”王企益挥手打发警卫员下去,转身说道“那我就不能陪各位了……”

“嘿,老王,筱奇姐这也盯的太紧了,你才出来半天。”

“有我们在,筱奇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为你在,才不放心”“去你大爷的”

眼见警卫员下去了,一众人立马转了脸色,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好了好了,让老王抓紧去吧。张姐办事向来有数,这么急肯定有原因。”没等众人玩笑开几句,艾志新就忙不迭地出来打圆场,“王局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坐刘翔的车回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张筱奇不顾日程安排,这么急火火招王企益回去八成是预算上有了突**况。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这个场合也不方便问,但眼见后天就是初审上报日了,可不能把活砸自己手里。

“那好各位,咱们晚上见,晚上见,老哥我先走一步……”王企益一边侧身挥着手,一边急匆匆下了踏板,一头钻进马车里。

推开张筱奇办公室的门,王企益第一眼便扫到甩在沙发上的外套,眼睛猛地一怔。

“闺女回来了?”

张筱奇在桌前扒拉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理也不理他。

“青青回来了?”王企益提高了一个调门。

“青青!青青!~”见屋里没人,他干脆背过身,探头在走廊里喊起来。

“你不能消停点!”张筱奇没好气的丢下笔,“你至于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嚎么?要全局都知道你宝贵闺女来了?”

“你管我,闺女呢?”

“上洗手间了!”

“哦”王企益悻悻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王暮清的外套拿过来叠了一下,轻轻顺在沙发帮一侧。看了看,又觉得不合适,便拎起来,挂到了门后的衣架上。瞥见有几个褶子,又在那里开始櫈(deng四声,用力拉扯)衣服下摆。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张筱奇靠在椅子上,瘪着嘴一脸嫌弃。

“你啧啧个什么劲儿,这衣服皱皱巴巴穿出去多难看,丢的还不是咱俩的脸”王企益撩起整个下摆看了看,似乎还比较满意自己的成绩,才拍了拍手坐回到沙发,“女孩子嘛,总归也要讲究点。”

“哎?我怎么记得刚下船那会,谁说女人讲究屁用没有来的?”

“这,这…………这是时代变了,此一时彼一时……不跟你说了”王企益听到走廊上传来女儿清脆的招呼声,赶紧起身往门口走去。

自从父母在财税局任职,尤其是王企益常驻广州以后,王暮清来广州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来二去广州市财税局里很多归化民干部也都认识了这个“少首长”----其实也就只能算认识,点头之交的认识。少首长们都很客气,平日面对面碰到了,都会笑着和人打招呼,由不得你低头躲着不认识。

但是王暮清心里却有别的想法-----最早她只是不太习惯这些人眼里透露出的那种胆怯甚至略带一丝恐慌的神情,自己觉得自己明明已经非常非常客气了。可如今,面临毕业社会实践的课题,她又时常在想这些干部里有多少是合格的,独挡一面的,在把握元老院政策的情况下灵活开展工作的呢?万一有机会让自己挑人,偌大一个广州财税局,有芳草地的,有速成班的,有公考的还有留用的各色人等,自己如何才能挑出最优秀的人才呢?

“哟,还洗了西红柿啊”没等王暮清仔细琢磨一下思路,爸爸便一脸灿烂的不能再灿烂的笑容出现在面前,熟门熟路的接走了自己手里的搪瓷碗。

“怎么有空回来了?”

“找我妈说点事情,顺道帮允幂姐救个场……”

“救场?格子裙的演出?柳老师也教格子裙的那些舞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教”王暮清学着老爹的样子把脚搭在茶几上,身子舒舒服服窝进沙发里,“这种还用教嘛,看几遍就会了,动作简单,又不讲究发力,连节奏都基本是一条线下来的。她们下个腰都费劲,还能跳什么复杂的舞……”

“你别这样说格子裙俱乐部的舞怎么怎么样。你柳老师那是科班出身,东方老师也是科班出身,按过去说法,这叫学院派。他们心里看不起格子裙俱乐部很正常。但是你不能这样,袁老师也好,董老师也好,也是你的老师,而且他俩教你的时间比柳老师和东方老师还要长,对吧。大人们之间有些事情,你其实也不清楚,不要冒冒失失到处……”

“哎呀,我知道了~我这不就在家里说说嘛”王暮清不耐烦的打断王企益的话,起身从张筱奇桌子上摸了厚厚一本递过来,“喏,晚上想着帮我带回家。”

王企益接过来一看,是本影集,“最近的?”

“恩,最近社会实践的”王暮清半跪到沙发上,环住王企益的脖子,另一只手很快的翻过几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问,“老哥,像你高中那张不?”

照片上的男孩子高高的,留着精神的短发,脚蹬球鞋,身穿牛仔裤式样的裤子,浅色上衣的袖子半卷着,露出的小臂可以看出绝不是个瘦弱的孩子。如果不是略微扁平的鼻头和稍稍厚实的嘴唇,单从体格骨架上来看,王企益还以为是个北方人。

“谁是你老哥?没大没小。这人是谁?”

“李孝桓呀”

“李孝桓?我怎么记得他以前不是……”讲到这里,王企益突然语塞了。莫说李孝桓,这一晃快两年了,算一算,自己和女儿才见过几次?

上个月女儿回家,坐在床上看书的样子让他恍惚好一阵。记忆中女儿上次坐在这张床上看书的时候,脚还要勉勉强强才能碰到地面。似乎只过了一天或者几天,她就已经需要曲着腿看书了。

即使算上在临高的日子,号称是元老院里最关心的孩子的父亲,很多女儿的同学也不过是“听孩子提过”,唯一熟识的还是卓小敏钱朵朵他们几个人。什么黄平,什么李孝桓,自己以为自己当然知道他们是谁,可又见过几次?

这事算大事么?怎么能不算,自己别提多糟心了;若算作大事,自己除了糟心又做过什么事情?翻翻他们个人鉴定就完了?王企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像?”

“哪里像了!”被闺女拉回思绪的王企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照片变得莫名火大,“首先你看他那点小个儿,能和你爹,我,比么,你爹我一米八五哎。然后你再看……”

“不像就不像!”王暮清不等王企益那个“再看”说完,便啪的一声把影集合上,从他手里抢过来递给张筱奇,“妈,你想着帮我拿着吧。我该走了……”

“行,我让小胡他们送你过去,路上小心。晚上你还回来么,还是直接走了。”

“嗯,应该直接走,最近事可多了……”王暮清一边穿外套一边嘟囔着。

王企益也跟到衣架前板着脸帮闺女整衣服领子。“不让说我就不说呗,我是你爹还能骗你不成。你现在这和以前上学不一样了,你是要和朵朵,小敏他们搭班子的,按过去说法也是预备干部了,遇到事情要多想一想,凡事……”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听你说”王暮清打开自己老爹的手,抓过茶几上的西红柿,吸溜吃着冲出门去。

嘎吱~正当王企益要转身回沙发的时候,门突然又被推开。王暮清伸进头来,嘴边挂着西红柿汁,一脸严肃的背道:

“大事讲政治,小事讲感情,凡事讲团结。老哥放心,我忘不了!~~走了!”

八十八节 孩子与孩子们(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到门又关上好久,一直一言不发的张筱奇再也憋不住了,狂笑起来,“看看看看,玩过不闺女了吧,这被收拾的,真是服服帖帖,屁都不敢放一个。哈哈哈哈哈。”

“你懂个屁!”王企益走到桌前,拿起相册翻起来。

像!像!像你个大头鬼,怎么生了个漂亮闺女,偏偏长了一对泥巴蛋子眼!气死我了。王企益越想越不痛快,干脆把翻了一半的相册又丢回桌子上。

“好好好,那咱说正事,你闺女这属于意外,插曲。”张筱奇笑盈盈的把相册收好,又把杯子递到王企益手边。

“这么慌慌张张喊我回来,什么大事?”王企益一口干掉半杯茶,心里气才算顺点。

“萧主任的办公厅预算今天一早送到了。”

“嗯”王企益扫了眼桌上的日历,这不是挺正常么?办公厅预算涉及的都是元老本人、元老直系近亲属以及贴身为元老服务的归化民,样样关系诸位元老切身利益,萧主任向来把关严格。年年惯例也是最后报送,财金省一字不改,汇总后直接送会------谁愿意干得罪人的事,尤其还是得罪元老。

“表本身没什么问题,做的严丝合缝,但是你看下就明白了”张筱奇递过来一张A3纸,“你直接看我做这个汇总数。”

咝~~接过表只一眼,王企益就倒吸一口凉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张筱奇转着手里的笔一脸无奈,“看到了?”

“你快把分项的清册拿过来。”王企益嘬着牙花子,同样满脸都是无奈。

“按说吧,现在这事,咱们不用管,萧主任的表初审百分百没问题。格式没问题,数字没问题,勾稽关系我算了,都没问题……”

“但是呢,上了预算委,你是委员之一哦,我和小艾也是备询参加。我可提醒你了,这个事要是没办法抹平,挤压了其他方向的预算,最后想办法拿主意的破烂事八成又要压到我们五道口身上。人萧主任好像提前给你打过招呼了吧……”

老婆在那里絮絮叨叨惹的王企益本来心里就没退的火蹭的一下又冒起来了。打过招呼有屁用,他当时只说多了多了多了,我TM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最后多出来这么多!

“去去去,你去再给我倒点水!我自己看看。”王企益把老婆从椅子上拽起来,黑着脸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

“算盘会用不?”

见王企益头也没抬,张筱奇轻轻拎起暖水瓶满上杯子,“我去开水房一趟,你慢慢琢磨。”

办公厅提交的报表可以说是王企益见过的除了财金省之外填写的最漂亮的了,萧主任还非常贴心的在规定表格之上单独附了一页概要,注明了列支的大项:

“元老院办公厅及下属各部门各兼管单位1637年经常性开支预算如下:

1、元老院秘书处及下设各专业委员会办公室行政经费预算计约7200元。

2、元老院年度会议及庆典集会费预算计约 3300元。

3、元老年度差旅费及补贴预算计约 28400元。

4、元老护卫局行政经费预算计约 14040元。

…………”

把纸翻过来,和去年一样,抬头便是是负责照顾元二代的百仞幼儿园的预算----不对,今年为什么萧主任写了这么长。

“…… 按照2岁以下入托班;3-5岁分别入小中大班;托班9人一班;正常班15人一班;每班3名老师的标准,1637年需扩建教室及各类活动室42间,活动场地约30000㎡,增补学习活动器材1227套,新招聘教职工143人……1637年预算计约 72100元。”

看到这里王企益心里不得不开始正视现实,婴儿潮的大浪终于来了!去年便听说各家孩子多了,诸位元老还半开玩笑的达成一个默契,不再互送红包,只是万万没想到来的这么猛---42个房间,稍微一估就能知道新增的入园幼儿不会少于350人。

果然,下一项便是预料之中的也是最让王企益头大的-----分红提现。

应该说,哪怕把元老们放在旧位面的历朝历代统治者里,也算的上筚路蓝缕了。即使在高积累政策下,大部分元老实际提取的分红也远达不到限额。这样一来,这部分“余钱”在“一切向工业化前进”的路线下顺理成章的被拿去投资了没啥产出的重工产业。

六年来一直如此运转的惯例,在两年多前开始出现了一些隐患。彼时两广攻略还未展开,海南的发展又初步走上了正路,越来越久的按部就班之下,连往日只蹲在工厂和实验室里的技术元老们也开始重新关注下半身的幸福。文理学院的毕业生们突然变得很受欢迎,一时间从学校直接到得厅堂的女孩子不知凡几。

一片喜气洋洋之中,只有五道口众人的私下聚会上显出越来越浓的阴郁。虽然在座各位家里大多都添了两三人,幸福自然是幸福。但工作上的困难也更是可以预期的-----按照之前通过的决议,元老、元老子女及元老近亲属生活所需物资人员可由办公厅提供,但费用需元老自负。(这里的政策待议吧,但是不影响下文剧情,只是钱从哪个口出的问题)

那么更多的女人意味着更多的消费,意味着更多的孩子,更意味着更多更多的保姆、厨师、仆役………

“……59.2万”

呼~王企益长舒一口气,不停地安慰自己,还好,还好,不过是比元老院全体干部(公、教、医等全额财政供养人员)人员经费多了一倍而已,真是克勤克俭了,比北京的朱皇上家真是清廉的没边了。

“想好到时候怎么表态了?”张筱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老公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萧主任这个是刚需,绝对不能砍。”王企益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好像在确定什么事情,又重复了一遍,“照旧,一字不改,报。”

“那其他部门的预算怎么办,均着砍?”

“反正他们原来就报的多,肯定会砍。砍得时候,这边附带着砍砍,那边附带着砍砍,萧主任多的这部分就出来了。谁会和自己女人孩子过不去,对吧。”

“那我还有个主意”张筱奇把杯子塞到王企益手里,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慢慢踱着,“让那些女人出来工作。这批孩子的妈妈大都是文理学院的学生,素质还是有的,不如让她们去百仞幼儿园。年纪轻轻就蹲家里白吃白喝,像个什么样子,对的起咱们花在她们身上的钱么。有了固定工作,作息也规律,时间也充实,省的天天嘻嘻哈哈混日子。我这次来之前就发现,现在南海咖啡馆和82号店里,全是这些小丫头,分成好几帮,聚在那里叽叽喳喳传小话,乌烟瘴气。”

“你说的法子不错,但是杯水车薪……”

今年不止办公厅,政务院各部门和海南广东大区各级**以及军队自报预算都超出往年很多,但是收入大盘子的增速却低于预算增幅。可以预见元老院预算委员会上各委员和部门代表大撕逼肯定要比往年更热闹,一想到这里王企益就脑袋疼。

突然他好像记起来什么,问道:“农相好几年前就许下的和牛,上市了么。”

张筱奇听明白了老公的意思,转身到保险柜前蹲下,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开始转密码,“上个鬼,夏天的时候,他号称收拾完鸡之后就和猪杠上了,哪有空管这个。嗯……”轻轻把钥匙一转,保险柜的门打开了,她又掏出另一把随身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拿出厚厚的文件盒。

“喏,这是石城、庞西银矿和试开采的招远金矿的产量,这是截止到10月底的铸币利息……都在储备里。单纯看通货,就算不考虑准备金率也足够的了。但你可想好,要用这办法,可是放水了。别说程总,陈策都不一定愿意。”张筱奇把四张表依次铺在王企益面前。

王企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自己那点甩锅的小把戏被老婆都看的一清二楚。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打放水的主意。”张筱奇拉了把凳子很严肃的坐到王企益旁边,“现在元老院执行的是钱物两条线,钱,之于咱们的核心体系而言除了采购初级原材料,哦,可能连这个都不需要,剩下的不过是支付人员经费而已。外贸,出超太厉害,大盘子上来看也消化不了……”

“嗯……直接增发来填这个多出来的窟窿确实有风险,但是咱们既然有储备,有通货,两个月,不,一个月就能放水把窟窿填平,而且按照往年砍完的比例来算,这个窟窿也不是太大,我估摸着12%上下?只要经济保持今年这种高速增长,物价有点波动,总能自我消化的……”

“咱们之前小聚的时候,大家一致意见都是,放水一定要慎之又慎。”

“是,我知道。放水要慎之又慎,支出要量入为出。那现在有窟窿了你说咋办!除了砍预算,搞赤字,增发,还有第四条路咱们会玩,能玩的转么?咱这群人,以前连个厅局级都没有,还想搞顶层的花活?怕不是自己先玩死了。企化院的通告,你也看了,他们压力比咱们大的多,更要命的是他们没办法。物资就那么多,增产是要周期的,哪怕养只鸡,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出栏吧,你逼死邬德他也只能干瞪眼。所以反正他们要得罪人,虱子多了不痒嘛。”

“所以你这样名义上给钱,有什么意义?解决了哪些实际问题?海军船上的蒸汽机,陆军的火炮,佛山的铸造厂,你能解决哪个?给钱就有了?”旧时空两人工作环境的不同,让张筱奇对老公这种已经成了本能的“甩锅”潜意识非常反感,从穿越前一直到穿越后。她顿了顿,觉得不解气,又挑着嗓子讽刺道:“哦,你能顺道割一波体制外土著的韭菜,就像咱们小时天天涨价一样。归化民孩子们天天看着妈妈喊‘又涨价啦’然后抱回来一堆东西,土著孩子看着妈妈脸一天比一天苦。你除了打发大家回去欢欢喜喜过个年,于人,于己又有什么好处?”

“过去我们和我们父辈不就这么过来的……”

“所以明知道是弯路还要再踩一遍?”

“历史总有发展的客观规律。当年的价格闯关,双轨制这些都是有着必然原因的,不是单纯乱涨价……”

“既然如此,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尊重客观规律等着西方人来炮轰国门不好么?”

…………

王企益没再应声,抬着脸望向天花板,用铅笔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轻轻敲着桌面。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四点整。

王企益端起手边的杯子抿了一口,递给张筱奇。

“今天晚上让婉儿她们加个班,把表誊出来。我争取赶明天下午的船回临高,去程栋那里一趟……”王企益咽了口唾沫,看了老婆一眼,“嗯……再去看看邬德。”

“叙叙旧?”张筱奇捧着杯子,问的意味深长。

“是呀,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那今晚我和小艾说,你是想二妮三妮了要回去多待几天。这段时间我留广州。”

“哈哈~”王企益笑着晃了晃脑袋,似乎很享受两人这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走吧,咱们去吃饭,别让人刘翔等着了。”

按照37年每家平均3个入园元二代 400个元老家庭 幼儿园日常运行成本均摊5元/幼儿/月

这部分仅仅是由办公厅负责的元老基金会分红提现部分。平均约每人每年1000两。推演的标准是 生活秘书 10元/月 元二代15元/月 厨师保姆等仆役 2元/月。平均一家 3个生活秘书,3.5个元二代 5个仆役。(@adol 冯元老文中小元老在佛山月工资为20元,没理由生活秘书和元二代比小元老消费还高)考虑到元老还有工资收入,还有不少家庭用品是直接配给的。我觉得这点钱可以接受。当然大家可以再讨论……不过讨论结果可能八成是元老院一世而亡……。

八十九节 道路

今年冬天出奇的冷,似乎在告诉人们,最近一年冷过一年的日子还要再熬。

雨水也少了平年许多,广里周边的秋蚕只有运气好的人家叶子才供的足。若按以往的规矩,遇到这种事情,不少庄户人家免不了鬻儿卖女才能求口活命的饭。

只不过如今广里的官老爷换了,皇上也姓了王,自然这世道也跟着变了一变。新来的澳洲人不知从哪里弄到了粮食,茫茫多的粮食,除开岁末年初那几日,这粮价就没变过。其他姑且不论,仅此一条便能活人无数,更免得骨肉相离,可谓至善。

若是更聪明一些的,信了澳洲人天下大旱将至的说法,又愿意听他们书办的安排,舍得早早下力备了灾荒,如今更可度日无虞,甚至小小的生发一笔。

坊间具传澳洲人可知上下千年,掌天道定生死。以此来看,虽有夸大,亦非全为戏言。

早些时日,澳洲人又大兴土木,不足三月便起楼房十数栋,并将“大世界”里的医馆搬至其中,名为“广东省总医院”。医院内澳洲神药林林总总不知凡几。譬如有“磺胺”可治外伤,远胜于金疮药;有“青蒿素”可治疟疾;更有“牛痘”者,种之能免天花之毒。除此之外,更有数位澳洲临高总医院的御医按月当值。

澳洲人医术精湛,以致有可活死人之说,故而这“广东省总医院”甫一开张,便引得人山人海,有传说连北面朱皇上的亲贵都免不了轻车简从来此微服问诊。

数月过去,围着澳洲人的“总医院”,吃住用行的店家如雨后春笋般把原本的荒地填了个满满当当,医院四遭热闹喧嚣竟与那“大世界”不相上下,真真算的上一大奇事。

只是澳洲大夫问诊前需先交费填单,称之为“挂号”。若手里没这个单子,连大夫的面也见不到。然每日号数有限,于是便有脑子活络的人等做起了买单卖单的生意,唤做“耗贩子”。没几日更有街头青皮参与其中,惹众人齐呼“看病难看病贵”。

虽有澳洲人的警察和国民军多次抓捕,前后带走数十人送去南洋做苦力,然此事仍屡禁不绝。

如今总医院可谓一号难求,看病仍然难。

当然,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是不用担心看病难的。比如正急匆匆去往总医院的南婉儿。

她上衣口袋里有一张“条子”,是张筱奇元老写给总医院院办的。拿着这张“条子”到了总医院就可以直接换成挂号单,不必在医院大厅挤破脑袋排队了。

她干部服的右臂鼓鼓囊囊的,显得有些滑稽。那是刘翠花给她做的护肘。不过看上去似乎作用不大,她还是用左手一直护着右肘,轻轻按着。

张首长说她得了“网球肘”,写了条子让她抓紧去总医院找大夫看看。

“25号!”“25号,南婉儿!”“南婉儿来了没有?!”

走廊前头的“请愿警”扯着粗嗓门喊道。自从在问诊室门口发生了多次拥堵和差点出现踩踏事故后,总医院所有的问诊室的走廊前都设立了由一名护士和一名“请愿警”搭伴组成的引导台。

“在的”南婉儿挤到引导台前将挂号单的下半联递了过去。

柜台后面的护士接过单子和手里排号用的上半联对了对,又看了她一眼,才板着脸说,“跟我来吧。”

南婉儿小心翼翼跟在护士后面朝诊室走去,心里却有些莫名。总医院她来过不止一次了,护士们的态度向来很和善,今日这是怎么了?

眼见护士脚步不停,一路带着她走过三个归化民医生的房间直奔元老诊室,南婉儿赶紧喊住她:“护士,是不是走错了。我拿的不是首长大夫的号。”

护士转过脸来,斜乜着眼睛,“错不了,首长帮您挂的他的号。有病历么?有就进去先放门口桌子上。”说罢便拉开了诊室的门,“江首长,25号南婉儿。”

“好”江秋堰头也没抬。

桌前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莫约三四岁的男孩,看穿戴应是富贵人家。女人紧紧闭着嘴唇,有些不知所措的一会看看江秋堰,一会又看看孩子。

江秋堰摘下听诊器,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额头,又让他张开嘴,用压舌板压住,喊出“啊”的声音。

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哼哼着。

女人有些焦急了,赶紧晃了晃孩子,“乖,听首长大夫的话,啊Xqm32讨论)”

“啊~唔~”孩子含混不清的喊着。

“物理降温,磺胺嘧啶片0.3g 一次,每日两次,首日翻倍。”

江秋堰接过医助誊写的处方看了一眼,签上自己名字,和颜悦色的对桌旁的母子说道,“不用担心,孩子没大事。把这个单子给护士去拿药,记得按时按量服用。”

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的出去了。江秋堰转过来打开医助递过的病历,“下个是谁。”

“江首长,是我……”南婉儿怯生生的坐到桌旁。

“怎么了?”

“嗯……右胳膊肘这里疼的厉害,又酸又涨。”

“胳膊还能伸直么?”“使劲忍着疼可以。”

“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早上开始疼,没太在意。晚上胳膊便伸不直了。”

“把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江秋堰公事公办,南婉儿却如坐针毡。在江秋堰伸手捏她手肘的时候甚至想把胳膊抽回来。

但是她不敢,她已经得罪过江首长一次了。

好在江首长和自己平日也无甚交集,后来亦无什么举动。每每想到在临高时候听到的各种传言,她都暗自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君子首长。

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谁想到今天又会在这里和江首长面对面。

“最近工作忙吗?”

南婉儿一惊,抬头定定的看着江秋堰。

“我意思问你是不是最近比较累。”江秋堰轻轻笑了一下。

“哦,单位抄写和装订的工作比较多,大约一个月了。”南婉儿看着江秋堰的表情,也安心下来。

“嗯~”江秋堰松开南婉儿的胳膊,坐正身子扯过一张处方。

“你这是‘网球肘’,长时间劳累休息不足导致的。平时多注意就没大事。先拿几个外敷的药吧,记得按时用。”江秋堰头低着头刷刷在处方上写着,“对了,你男朋友去山东了?”

未等南婉儿回过神,他又好似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道:“山东战事紧啊,还有大旱蝗灾也是不断……凡事可要考虑周全了,考虑周全呀,稍有不慎就成了烈士。”

每写一行处方,江秋堰枭的声音便低一分。直到处方单写完,他随手一撕递给医助,才又换回了爽朗的声音,目不斜视的朝诊室门口问道,“下一位是谁?”似乎桌边坐着的这个女孩他完全不认识一样。

南婉儿在医助半是嫉妒半是嘲讽的眼神中走出诊室,木然的交钱,开单,取药------她已经不记得什么了,手肘的酸疼似乎也消失干净,只有“考虑周全”四个字在脑子里来来回回。

走出医院,已近中天的太阳正毒。南婉儿用手遮起凉棚,却还是感觉眼前一片亮白,不管是人还是房子抑或道路都刺的眼疼,让人找不到方向。

九十节 年货

话说又到了年末岁尾的日子,虽然天上时不时要飘两片雪下来,但刚刚过完澳洲的“新年”,眼瞅着没几日又要到“春节”, 城中还是日渐喜庆起来。-----自打澳洲人在三年前占了广州,老祖宗传下来的“过年”就变了说法。澳历的1月1号叫“新年”,昔日的“新年”叫“春节”。

变就变了,我看变得好。贾生照旧在茶馆里絮叨,如今已是大宋天,变了得岂止是“过年”。

临近年关,大家都乐得无事,便聚在那里逗趣道,你头上的发髻何时变。贾生瞬间低下头去,嗫嚅着,此乃小节,此乃小节。于是大家便欢乐起来。

有道是,自古兵灾起,家破人亡;大旱降,饿殍遍地;瘟疫至,十室九空。澳洲人却在风轻云淡间便将灾祸一一化解。今日更是在新闻纸上发布了命令,说是要全力做好春节的物资供应工作,连平日**的澳货都要敞开了供应,保证广州市民能过一个好年。

又有谁不知这世道自然是变了好呢。

此时,最令人羡慕的就是吃澳宋饭的那伙人了,伏波军战士自不用说,因为大多数也不是广州本地人,而且也都是光棍因此基本是在部队过年了,但是耐不住这群人有闲钱,都是光棍汉花起来也舍得,这个时候也是广州各家商店和馆子最繁忙的时候了,这些军人轮流按着各自假期到处三五成群的出入各大馆子,吃吃喝喝,乐得各家掌柜合不拢嘴。当然这花街柳巷各处的花酒我们就不去描述了,到处发生着不可描述的画面~

不过,这军人的阔绰老百姓只是觉得澳洲人对丘八好而已,没有什么太直观的感受,但是当广州本地的干部和有编制的正式工人拿着澳宋官府发的年终福利时,真心让不少人眼红!

拿广州日化的普工来说,凡是年度考核在“合格”及以上等级的,每人加发一个月工资1.5元---名为“十三月工资”;承担并圆满完成各类专项任务的再加发年度奖金2元;为保证职工开心过节,元老院的工厂又普遍提前发放了次月工资----算来算去,呵!这年底一下子领了6.5块钱,一下子多了3个半月工资!相比平日零零散散一两张,这一小沓钞票拿在手里捏着,别提让人心里多高兴了。

这发钱毕竟还只是发到个人手里,你不出去吹牛逼别人不太知啊。可是耐不住发的那些年货都是实打实的!这可没法藏!除了现金,广州日化还给每人发了澳布三丈、米一袋、油两壶、烧腊一挂,特色小点心礼盒一提。

工人们拿着工厂发的大包小包的回到家里,像极了旧时空80年代左右的国企员工,那是神气的很呐!有人离着家门口老远就开始招呼,叫家人来帮忙。其实以他们的体格一个人也拿的动,但是就是得抖抖威风不是。年初澳洲人厂子招工,去的时候换了衣服剃了头,街坊邻居围在一边鄙夷的有,看笑话的有,连盼着回伪明来了好带头指认的都有!总之风言风语的可不少,今天这样大包小包的拎着回家就是要告诉这群人老子跟对人了,你们这群没眼力劲的,也不看看这首长老爷的能耐,过去咱也给伪明官府扛过活,莫说工钱奖励不敢提,平日不被搜刮就谢天谢地了!

那一边,财税局干部的年终福利和工人们大同小异---少了烧腊和大米,多了一整扇猪后臀和广州日化产的洗化套装一袋(肥皂牙粉等),特色小点心礼盒变成了张记点心礼盒----当然还是一提,凑够六样嘛。

对此财税局干部们心照不宣,很有默契的学着稽查局李福来局长的样子,纷纷领了市**副食品部的礼品券揣进兜里,只拎着两壶油和三丈布回了家。

徐峰左手油壶右胳膊夹着澳洲布,兴匆匆的往家里赶,没几步便把同行的曾卷落到了后面。

“曾组长,哦,曾科长你这是怎么啦?”徐峰折回来,瞅着曾卷的苦脸有些无语,便伸手去够他手里的油,“我帮你拿着。”

“不用,不用。”

徐峰用力夹了夹快要掉下来的澳洲布,说道:“大过年的,发了这么多的东西,你又提了科长……”

“莫提这些事了,只是谈话而已,首长最后怎么安排还不可知。”曾卷不冷不淡的应着。前面走的是里街上在砖瓦厂做工的杨大眼,眼瞅着他拐进了巷子,曾卷也朝徐峰摆摆手,“我回了,你也抓紧回吧。记得肉票还是要早点去兑。”

“晓得了”徐峰贴近曾卷耳朵小声说道,“阿卷哥,听兄弟一句话,大丈夫何患无妻。南主任突然调回临高,个中缘由我不说你也明白。别再想这事了,于人于己都不好……行了,走了!”

曾卷默然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便也转身往巷子里去。走前面的杨大眼扛着东西,老远就开始招呼自己老婆,“孩子他娘!快和老大,老二出来,快累死老子了!快!”

杨大眼的婆姨闻声带着两孩子出来了,“叫啥叫,干嘛去了,一副气喘吁吁,急吼吼的样子!也不怕街坊四邻笑话!”此时街坊四邻也探出了头。

杨大眼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更加卖力吼起来:“你这婆姨没长眼睛么!没看到我这手里拿的肩上背的!还不叫上那两只猴儿帮忙,这一路累死老子!”

“你没病吧!就算是过年,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咱家又吃不了许多!日子不过啦!”这女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得数落着,动也不动。

“休要聒噪,妇道人家懂个屁,这是大宋首长发的年终福利!上头说了这是元老院对我们工人的关怀,你兹道不!”杨大眼故意提高了八分。

女人愣了一下,马上喜笑颜开小跑着迎上前,一边帮杨大眼从肩上卸下东西,一边念叨着:“这澳洲人呐规矩是多点,但对自己人真是不错,真没想你一个扛活的粗人也能得了首长好处。当初我还拦着你去,果然是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行了,别叨叨了,麻溜提院子里去吧!进里头说。”

杨大眼和老婆孩子把东西带进了院子,一群街坊邻居看澳洋镜一样围了过来,无不是想看看这澳洲人发的福利有哪些,这杨大眼快乐的一样一样的点给自己的老婆:“孩子他娘,这烧腊先挂起来,等到三十再切了。这是米油等下拿一些给你娘家。这盒小点心,听说花样有七八种,酥脆的很,先别给小崽子们吃,拿去给我娘尝尝,年纪大了就喜欢这口。这三丈澳布,孩子他娘,这些年也苦着你了,拿去做身衣裳吧!”说到这里这女人眼里不觉泛起了泪花,感到特别骄傲,特别是街坊邻居都看着呐!

此时杨大眼才装作回过神,赶忙热情招呼邻居们:

“哟!各位都来了,来来来,院子里坐坐唠唠嗑,这是澳洲水果糖,还有一些澳洲小糕点,孩子他娘,别愣着了,快再把炒瓜子拿来,另外给街坊们泡壶茶!”

女人立马忙活开了,而一群街坊邻居坐定开吃后也恭维起杨大眼和澳宋官府来:

“我就说我们大眼兄弟眼光好,早早跟了澳洲人!”

“那是啊!不然怎么叫大眼呢!说明眼睛大看得远啊!”

“可不是,我说这澳洲人真是大方,就大眼兄弟一人分了那么多,那那些四个兜家里还藏得下么!”

“我说大眼兄弟,你们过了年还招人么,你看我行么,你能不能给你们头说罗说罗,收了我?!”

“就你这身板?!大眼兄弟,你看看我可比他壮不少,能不能帮我说罗下”

“你这外强中干的货,真比划起来真不是我的对手!”

“那就比划比划?!”

“好嘞!”说着要开打,杨大眼见状立马说:“二位兄弟,大过年的干嘛呢,来来来喝茶吃点心,过了年我给打听打听,不过别抱太大希望,今个可不是当初了,首长们的厂子虽说还是缺人,但是总要挑一挑了!其实我也没赶上好时候,前街的赵寡妇胆子大,熬过去年的大瘟就到澳洲人那里求活命,如今她一个女人家家的居然在厂里管了仓库。”

“那这管仓库可算是官身?”

“什么官不官身的,自古管仓的,哪有穷人?要说这赵家娘子,生的真不错,我说这大半年怎么越发的水灵白净了……”

“哎,我说你个瘸子,别一不小心和澳洲人做了X兄弟。”

“哈哈!!!”院子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女人那边也聊开了:“大妹子,你看这澳布就是好啊!这色多漂亮!”

“是啊!而且这澳布洗了以后不褪色啊!洗完以后往那一晾就笔直笔直了”

“听说这是最新的澳布,可是从红毛人手里买了送到临高大机器上织的哩!你瞅瞅这紧实的~”

“大妹子就是有福气,嫁了大眼兄弟,当初我怎么没发现呢”

“哈,你个骚货,现在踢了你家那没用的,还来得及给大眼做个小”

“去你的!”

“哈哈!!!!”院子这边也洋溢着快活的气氛~

这边厢,曾卷也迈进家门,把手里的油和澳洲布都让迎出来的老娘接了,晃晃悠悠的去屋里洗脸。

老娘放好东西,急火火又追进屋子问道:“今年东西怎么比去年少这么多……”

曾卷没应。不紧不慢的擦脸,擦手,完了才从胸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里面夹着几张纸。

“这是礼品券,拿着可以去大世界东门的副食品部直接领东西,随领随吃,不比自己都运回来安稳?”曾卷把票子递在老娘手里,挨张指着,“这白色的票子是洗化套装,红色的是猪后臀,黄色是张记的点心盒子……”

末了又叮嘱道:“娘,我之前给你的工作证副本你可留好了。”

曾卷的娘一边喜滋滋的点着手里票子,一边点头“留好了,留好了。那个复本我知道,金贵。”

“去兑的时候要带上副本,光拿票子人家不给兑的……”眼见自己的老娘在那里又把票子点了一遍,曾卷也懒得言语,抬脚去到正堂。

澳洲人对他家小香烛店没啥兴趣,对婚丧嫁娶也懒得插手,于是他家反倒成了这广州城里受到澳洲人冲击最小的。每日照例坐等主顾上门,无人时要么拿着模钉在厚厚一沓黄草纸上砸着天圆地方,要么在盆里捋着红烛,不咸不淡倒也过的安稳。

曾老爹躺在椅子上,裹着儿子厚厚的冬装干部服摇摇晃晃晒着太阳。如今曾卷在澳洲人的衙门里站住了脚,前些日子又在坊间和澳洲新闻纸上都出了大名头,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往日那些高门大户居然也有几个托人来私下打听,这让曾老爹愈发心里舒畅,不知不觉哼起小曲,琢磨着,虽说儿子已经是澳洲人手下,行事也越来越有澳洲人作风,但儿子终归是儿子,终身大事必须长辈操心才行。

“爹~”

“来啦~”曾老爹扶着曾卷伸过来的胳膊,坐直身子,“最近差事做的还好?”

曾卷在父亲身边坐下,把脚边的纸钱拢了拢,堆到一边,才开口应到:“还好”

“儿啊,听爹一句,眼看你年纪见长,不能和以前上社学那会一样了。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该寻个娘子了……”

“爹,这事以后再说吧。可能过完节,我就不在广州城里了。”见老爹没吭声,曾卷继续说道,“首长已经和我谈话,可能要去海南一个县。”

……

良久,曾老爹才放下烟袋锅子,抚着膝盖说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不到两年你便提了科长,爹虽然搞不懂在大宋这官是多大,但瞅着让你去海南,应算的上老话里说的外放了。儿啊,家里事莫要操心了,好好为这元老院尽忠,咱家光耀门楣全指望你了。”

九十一节 天南地北山东人 ---家宴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寂寥的白色从眼前铺开去,一直向到最远处。没有了道路,没有了田地,没有了沟渠,一切都归于最初的样子。

然而好似仍嫌不足一样,它又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飞起来,笼着太阳,把个天也弄得惨白惨白却又透着古怪的灰色。

已近正午了,风却起来,卷着这些明明晃晃的小东西直往人脸上扑。刚一着落,便伴着针扎一样的疼化成了水,没一会又变成了冰渣,挂在头发上,挂在眉毛上,挂在睫毛上……早就被雪白晃的难受的眼睛,这下更遭不住了,恨不得眯成一道缝才能好过些。

几个灰色的球在远处毫无规律的翻滚着,一会聚在一起,一会又散开趟进了雪地里捧着更小的白色小球出来。这些子弟们穿得起工厂发给他们父母的防寒大衣,应是现在最快乐的一群人了。手上裹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布条,脸蛋冻得通红,亮晶晶的鼻涕一直挂到了嘴里,却毫不在意-----哪里再去寻这天大的稀罕事!

一队细长的队伍扛着长短不一的工具贴着已经被雪覆盖得难以分辨的右侧路牙石,小步跑了过来。当中一人离开队伍,把几个“小灰球”喊在一起,训斥着什么,又挥挥手把他们赶走。待看着几个孩子真的散去了才紧跑几步追上队伍。

他满眼血丝,鼻翼猛烈的翕动着,喷出一团一团的雾气,两颊却是因为兴奋才有的红色。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他边跑边高高举起手臂,握紧拳头用力挥着。

“注意脚下!”

“一二一!一二一!同志们跑整齐了!让这老天爷也看看咱元老院工人的精气神!”

巨大的声音近似嘶吼,却是从他那极不相称的瘦小身体里发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唱!”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盖成了高楼大厦,修成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史载:崇祯九年,海南临高“雨雪三昼夜,草木尽槁。”*

“狗¥日大图书馆!这都下到第五天了!”一个壮汉扑腾着身上的雪花,推门进来。

“哟哟哟!~这不是王相公么?”

“你信不信我揍你”壮汉挂好外套,朝打趣的那人虚比划了一下,便走过去搂住他肩膀,用力拍着,“一年多没见,你这海蛎子味又浓了。给老子好好说鲁普。”

“那是当然。回老家了么到底是。”吕泽洋扶着王瑞相坐到沙发上,半是关心半是戏谑的问道“老王,你还全须全尾吧。是不是少了点啥让我看看。”

王瑞相一惊,赶紧伸手护住关键部位,“你干嘛?被大萌士绅的爱好传染了?”

“你们军械厂缺胳膊少腿不是常态么?”

“去你大爷的,你说的那是徐捷营的特种车间。我们这里安全的很,起码是相对安全的很。王哥两口子呢?”

吕泽洋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在厨房呢,咱哥儿几个今天可有口福了。”

“咋?”

“你自己过去瞅瞅”

王企益家因为人口众多,要了百仞城元老宿舍楼的一层,自然面积要大一些,也能布置一个不小的厨房。王瑞相轻手轻脚的穿过客厅,绕到餐厅里,在厨房门口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王企益两口子身边一起忙活着。

“王叔叔好~”这边王瑞相刚想悄悄再退回去,那边却被人瞧见了。

“好好好,青青这次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这不昨天下午刚回来,今天正好给我帮个忙。”张筱奇也迎了出来。

王瑞相目光越过张筱奇肩膀,又看到王企益在那里颠着铁锅喊道:“泽洋也来了,你们吃点干果,先聊着,这就好。”

“不急不急,你们先忙着。”

王瑞相摆着手从厨房门口退回来,看到王暮清也跟在后面。

“你吕叔叔就在客厅,我见过他了。”

“嗯,我也该出门了,中午有春节联欢的彩排任务呢。”

“你……不一起吃了?”

“我去学校和朵朵他们一起吃”王暮清扮鬼脸笑了一下,“你们聊天也方便嘛。”

王暮清来到门口穿上外套,又把厚厚的围巾扎严实,朝俩人挥了挥手,“王叔叔,吕叔叔,再见。”

“唉~”

王瑞相坐回沙发,听到吕泽洋叹了口气,便拍了拍他肩膀,“怎么,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谁说不是呢?当年这些小不点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还教过他们呢。一转眼,如今都是能一个人来来去去的大姑娘了……”

“你娃都两个了,能不老么。不说这些,过年还走么?前两天我才送陈雷北上呐。”

“嗯~我真想回来歇歇了。可是明年,皇太极又入要关,朝鲜按照历史也是要降清的。我正犹豫是回来还再刷点经验。如果拖一下,到了39年济南被围,我是铁定不可能回来了。愁啊愁。”吕泽洋伸了个懒腰,从桌上抓了一把无花果,剥开一个丢进嘴里嚼着,“陈雷这小子倒是劲头足,说就是冲着39年去的,想干他一炮。”

“干不干,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这不都到眼前了,明年朝鲜降清这点破事还没吵出结果呐!”

“随他们去~我这次回来就是等结果,没结果最好。反正陈雷去了之后,我们就有三个常驻元老可以开元老会议了。到时候权限范围内便宜行事就好了。就算最后不打,要论搞建设,陈雷带的班子也很合适胶东前进基地和人口转运港的定位。到时候我和小鹿正好轮岗回来,多完美…………嗯~你尝尝那个糖炒栗子,说是贡栗。可是老冷京城的关系专门托我带回来的。”

“老冷可以的,人都回临高了,北京的关系还这么管用,连这点小事都能使唤上。”

“这算什么,你没见过小鹿在招远的骚样,那才是威风八面。老冷在北京是生怕忘了打点哪个衙门,被人惦记上了。咱在东三府,正好反过来,那些什么个县官,每人每年不到十两的例钱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但要是漏了哪个没给,马上自己就乖乖过来找小鹿请罪了。哈哈哈。”

“那……”王瑞相正要说什么,却瞥见餐厅里张筱奇正往桌子上摆着杯盏碗碟,赶紧拉着吕泽洋起身,“起锅了,咱去凑个手。”

多个人多双手,眼见四个人没几下便把菜上的差不多,最后一位“老乡”却还是迟迟未到。吕泽洋有些坐不住了,嘟着:“崔汉唐这个死胖子莫不是拿架,咋还不来。”

“汉唐人如今是也是国师了,信众众多,这天降大雪,自然要去维稳了。正好你王哥还有个菜,咱再等几分钟。”

“还维稳呢,我看他去装神弄鬼还差不多。最多憋出来个‘瑞雪兆丰年’忽悠老百姓。”

“有点常识好不好,跟南方人讲个屁的‘瑞雪兆丰年’!小心别人鞋底抽你。”

“大图书馆这帮人真是日了狗!这都下到第五天了!”院子的大门刚一响,紧接着便有人夹着风雪推门进来。

一看来人,王瑞相拍着桌子快活的喊道:“我艸,山东人嘴真邪,说胖子胖子就到了。你个死胖子快过来,就等你开席了!”

“来了来了”崔汉唐挂好外套和帽子,觉得还是不利索,干脆一扯,把那身肥大的道服也脱了下来,搓着手一溜小碎步窜进餐厅,“妈哎,冻死贫道了。这什么世道,在个海南岛被冻成狗。”

“什么世道,当然是元老院的世道,天降五百大仙儿,哪能没有异象……”

“小吕子你闭嘴,我们新道教讲的是科学,这南天本就该有此一劫。”

“崔道长,我听你刚才连骂的都和瑞相一字不差,该不会也中了大图的招儿,之前宣传的是大雪三日吧。”

“没有,没有。这次我聪明了,唔……”崔汉唐接过张筱奇递过的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饮完,抹了抹嘴,“暖和!张姐你这姜糖茶真不错,又暖身子又给劲。你得找老洪要专利费去,咱这可是‘孔府姜糖’,大冷天来上一碗是能救命的。我去年在山东的时候听说都有伏波军拿姜糖换黄花大闺女陪睡。”

“崔胖子,你别瞎咧咧,我那次处理完黄熊的支队,给他们立下规矩以后,这种情况好转了很多。你说是不是,泽洋。”

吕泽洋干笑了两声,没话找话地转脸问张筱奇:“王哥捣鼓啥呢?我咋看着厨房里一闪一闪的,还放明火了。”

“你王哥全指着这放明火的功夫混了,不放明火能叫爆么?”

“来了,来了。油爆双脆!菜齐了,开席!”王企益摆正盘子,脱下围裙绞了绞手,丢到墙边的餐柜上,“愣着干啥?把酒先满上,满上。这可是泽洋专门从章丘搞来的‘秋露’酒。”

“哎呀~王局真叫面儿~”崔汉唐撅着肥大的屁股欠起身子,夸张的伸长脖子绕桌看了一圈,“没鱼没虾~知我者,王局也~奶奶的,那腥味,老子这辈子都不想闻了。”

但见桌上摆着最常见不过的四碟家常冷盘:烧牛肉、手撕烧鸡、老醋花生和小葱豆腐。

又有八盘两碗(盆)十道热菜,分别是:主菜糖醋里脊、红烧肋排、京酱肉丝、葱烧海参、油爆双脆、白菜藕夹、高汤山药和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卷。另有两道汤菜文思豆腐和奶汤蒲菜。

至于主食则是杂粮窝头、高桩馒头和一盘出乎意料的豆渣馏菜。

“咱这手艺比小勋差了没边了,几道家常菜,大家别见笑。”

“又客气了不是,除了那个豆渣蒸地瓜叶,都是俺最稀罕的。”崔汉唐坐回凳子,手里却多了一根大肋排。

正待往嘴里送,不想被王瑞相一把夺下丢在盘子里。

“你个熊货,就知道吃。张姐王哥辛苦一上午还没动筷子呢,你慌慌个什么劲。”

“是是是,是我不规矩了。”崔汉唐举起杯子,“主陪讲两句吧。”

王企益也不推辞,一样半举起酒杯朝其他四个人虚让一下,说道:“那我就啰嗦两句。今天呢,咱这桌少了两个人,英波还在兖州当他的和尚回不来,陈雷前脚又刚去了招远,很是可惜。但咱人少情分不少,这顿饭也算遥祝他俩一帆风顺。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谁是亲人,一起来临高的自然亲人,但咱哥儿几个,我觉得更是亲人。你们说是不?”

王企益顿了顿,看到其他四个人都在默默点头,便扬起语调:“又是年末岁尾了,自从穿越过来,一年过得比一年忙,一年过的比一年快。咱几个山东老乡撒的天南地北到处都是。别管怎么说,今天能坐在一桌,聚在一起,我觉得就已经很幸福了。虚头巴脑的话不再啦,我提个议……”

王企益用大拇指在杯子上划了一下,“这还是3两3的杯子。所以第一杯,咱们悠着点慢慢喝。我这个主陪带四口,事事如意嘛。你们张姐坐副陪,带两口,好事成双。剩下你们三人,一人带一口,咱最后凑个好数九干了这杯,长长久久。成不?!”

  • 崇祯九年(既1637年1月10日),海南临高“雨雪三昼夜,草木尽槁。”海丰、陆丰“大雪,树木多冻死。”惠来结冰,“水面坚凝厚四五寸,连陨(霜)三日,草木禽鱼冻死无数。”“五华结冰寸余,坚凝可渡,竹木花果俱冻死。”

霖按:海丰、陆丰记下雪之月为十二月,但不记日,海丰陆丰邻县惠来结冰四五寸,陨霜三日在十二月十六,与临高大学三昼夜在十二月十五日为同时(既1637年1月10日),持续时间亦同,则海丰、陆丰大雪,五华坚冰可渡当亦在此时间内。

九十二节 天南地北山东人---食为天

“好!”“成!”“听王哥的!”

“那好!”王企益站起身,半曲着手臂把杯子举到和眉骨齐平的位置,中气十足地说道:“做人不能忘本。这第一口,敬咱们过过命的五百个兄弟姊妹,祝元老院坚如磐石,咱们的事业蒸蒸日上!”

“哎呀~你看咱哥这站位,不坐主席台真是屈才……”

“屈你个大爷,注意进度,别最后压力太大~来,干杯!”

“哈哈哈哈”五个杯子碰在一起,乒乒作响。

喝完第一口,众人坐回位置,崔汉唐顺势把原来那根肋排抓了过来,屁股还没沾凳子就咬了个满嘴流油。

“就是这味!唔~唔……就是这味!过瘾!”一根硕大的肋排眨眼功夫就被崔汉唐啃了个干净。他满不在乎得直接用手在油光铮亮的嘴上抹了抹,“还是咱自己人才能做的对味。老洪和老游都请我吃过,手艺没的说,可非得用蜂蜜要不就用糖,弄出来都是半口的,吃着诳嘴。”

他又拿着那根光秃秃的肋排在胳膊上比划着:“瞅瞅,瞅瞅,和我小胳膊差不多长,这才叫肋排嘛!刘翔在广州也做过排骨。要是这根肋排到他手里,他敢给你剁成四段,你信不信。让人一看就小里小气的。捏着吃和抱着啃的感觉差老鼻子了……”

王企益起身用公筷给崔汉唐又夹了一根排骨,说道:“你拉倒吧,那天一桌十来个人没你崔胖子吃得再欢实的了。这又开始背后嫌弃刘翔,你这人品不大行啊。”

“刘大府人绝对是好人,不然我当初也不会那么卖死命的帮他‘抓鬼’。现在这不就事论事嘛。”

吕泽洋给自己卷了一份京酱肉丝,边嚼边接着说道:“说道吃肉,我回来这个把星期感觉最大的变化就是咱的供应水平突然提上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蹲临高还没外派吃的好。”

“这个你得感谢萧主任……”王企益右手举起杯子,左手朝下压了压。

“不站了,咱这第二口,别的不说,就祝英波和陈雷两位好兄弟在北面诸事平安、平安还是平安。”王企益在连着三个“平安”上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

第二口酒下肚,王企益似乎意犹未尽的咂巴着嘴巴说道:“两位也算是替咱们先回老家守着了。可惜我和你张姐这些年最远才去了趟台湾-----你们都讲讲山东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个样子?”

“西三府,不好说,除了张道长和英波咱们没别人了,还是情报太少。但是东三府……”吕泽洋放下手里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天灾不断啊。这么说吧,咱们布的点,往南最远过了沂水,往西沿着渤海湾南岸早就进了莱州府。就算这样,也活不了多少人或者说也没多少活人了。能熬到像老崔说的那样,陪伏波军睡觉换姜糖的女人,完全就靠的是命硬,别的什么身体素质都白搭。吃人不就是吃了小孩吃女人……”

“啪”崔汉唐把手里的排骨丢在面前的餐碟里,“奶奶个熊!老子啃个排骨,你旁边啰啰啥吃人的事……”

“那就别吃了,也给旁人留点骨头”张筱奇在一旁打趣道,顺手抄起崔汉唐的碗给她舀了一勺白菜藕夹,“尝尝,这可是人家泽洋千里迢迢从山东背回来的胶东白菜。”

王企益本想从吕泽洋哪里多听几句,一看这个样子,便立刻举起杯子打了圆场,“老崔,这事怨我。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咱都不提那糟心事!我带第三口,算咱们几个给泽洋接风了!一则恭喜泽洋全须全尾没少零件,二则预祝泽洋这次调整更进一步,步步高升。来~!”

王企益站起身来,手轻轻扶住吕泽洋的杯子,用自己的杯口在吕泽洋的杯肚轻轻碰了一下。

吕泽洋赶紧推让:“哎呀王哥,这我可当不起。”

“有啥当不起的”王企益拉着吕泽洋一起坐下,给他和自己各也舀了一勺白菜藕夹,边嚼边说“嗯~如今的东三府可是穷山恶水。往大里说,你这是为了咱五百兄弟姊妹冒风险,往小里说……嗯,这白菜真心是甜,没你还真吃不上。”

听到王企益的话,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嚷起来:“没错,没错!农相的白菜太水了,哪怕炖化了,还是一点甜味没有。”

“这事不能怪农相,临高地理位置放着呢,就算能种出来一模一样的白菜,霜没打过,雪没埋过,一样不好吃。还有南方这种天气,很容易烂的。我这次就是雪块冰块埋好了,挑了条最快的船一路直航回来的。”

“啧啧啧,难怪人家说咱髡贼性豪奢----大船不远千里一路狂奔只为元老吃颗白菜,堪比杨贵妃的荔枝了……”

王瑞相往嘴里塞了只海参,摇头晃脑的说道:“老崔,你看,你这就不如萧主任了吧。刚才王哥说我们如今吃的好全要感谢萧主任可不是空话。按照农委原来的打算,要把农技力量撒出去,提高土著的种养殖水平。但是萧主任力挽狂澜,会上用政治任务的帽子把农相压了回去------土著饿死事小,元老吃不好事大。所有农委的技术力量集中起来优先保证特供农场的产出,保证元老的供应。余力再谈其他。”

可能是觉得不过瘾,王瑞相自己端起杯子小抿了一口,“这事也怪农相自己,刚登陆那会儿就到处给人许诺,说什么五年之内人人吃上和牛。现在被抓现行了不是。对了,说到吃……前两天的政务院会议上,展总提出给工人们涨点工资,提高下生活水平。王哥你咋直接就喷我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那是怼你么,我那是怼老展,可惜他没来,只好让你这个代表背锅了。你们那个工人待遇改革计划。这哪是培养工人阶级,这是培养工贵阶级……”

到了这里,王企益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来来,我把第四口酒带了。又到年终了,祝咱们在座各位,不管是说得出来的要求,还是说不出来的想法,全都事事如意。”

放下酒杯,王企益把身子朝王瑞相那边歪了歪,用公筷给他又夹了一只海参放到餐碟里,才慢慢悠悠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人嫉妒心特强。我看见你们要让工人吃的比我小时候还好,我就来气……”

“哎哟 ,我的老哥,你别逗我了……”王瑞相抚着额头,一脸哭笑不得。那天会上王企益成了阻击展无涯计划的最大火力点,坚决的态度大大出乎他意料。简直是完全站到了另一边,平日擅长和稀泥的做派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这事,我跟老季也提过,他大概还是没拗过老展。”王企益眼角扫了下桌上其他人,拍拍王瑞相,“咱们一会再细聊。”

这时张筱奇站起身,把文思豆腐转到自己面前,拿起盆里的勺子说:“既然提到吃,那俺也自夸一下。企益你把卷子分一下,我把汤给大家盛一盛。这两样都是大妮儿的手艺,你们尝尝。”

崔汉唐夹起盘中的肉卷细细打量。却见这肉卷不似寻常山东菜常有的酱色,反倒是显得清爽、鲜亮,一眼看去很寡淡的样子。

将筷子轻轻转了个角度,才看到这肉卷,红白绿三层相裹而成,层次分明。最内的绿核----崔汉唐又把卷子翻过来,露出好像簪子一样的头,心想“玉簪”说的应是这个了,看上去大概是芦笋。至于中间红色的卷层,多年热衷吃肉的崔汉唐不看也知是培根。至于白色的,还要吃到嘴里才知道。

他又把肉卷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香混杂着肉的焦香飘来,惹得崔汉唐经不住多嗅了几下----这干杏仁切片配煎肉卷倒是第一次见。

待到送入口中,却是另一番滋味。首先而来的便是油脂浓香混合着培根的劲道,再往下咬去,却是另一种更细腻的肉香----鸡肉,最后牙齿触及的是清脆芦笋,轻轻的一声“咔哒”半个肉卷顺势掉入口中----再加上卷子外层贴满的干杏仁,这道“玉簪杏香凤卷”端的是香而不腻反倒带了些许江南特有的味道。

那一边的王瑞相和吕泽洋显然没有崔汉唐这种积年老饕的欣赏水平。俩人拿筷子在碗里搅和着,比赛谁碗里的豆腐丝更细更长。惹得崔汉唐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粗坯,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

但见崔汉唐不紧不慢的拈过勺子,在碗中轻轻一推,原本一些仍未化开的豆腐丝伴着勺子的滑动,随之散开,与鸡丝、冬笋完美融合,稳稳悬在汤碗之中。

崔汉唐在汤中轻轻撇了一勺送入口中,才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教育道:“汤要小勺,茶要小口。学会了不?”又转过头来,对张筱奇说:“谢谢俺大侄女了,几门儿(今天)真是有口福,小元老亲手捏的卷子做的汤。这享受,啧啧啧,比初晴大腿上搓的雪茄高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崔汉唐话音未落,王瑞相两人就呱噪起来。

“王哥,张姐,看到没有,这才是粗坯。一个大腿搓雪茄的名头,就把他哄的不要不要的。你也不想想,初晴这都孩子妈了,还用大腿给你搓雪茄,吴南海的脸不要了啊?”

“就是,就是。再说,初晴能和咱青青比么?初晴说破天也就是吴南海媳妇,土著永远是土著。咱青青可是小元老,过两年就能在大会上投票的小元老。说不准吴南海还要去找青青拉票呢……”

“好了好了,你们别埋汰老崔了。我早就习惯了,哈哈哈”张筱奇放下筷子拿过酒杯,“到我了是吧……看桌上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那第五口,祝咱们自己,来年家家和顺美满。”

“好!还是张姐这个实在。”

“马屁先别拍。泽洋,我可提醒你,五口结束,酒要过腰带了。你看看自己进度,留着最后养金鱼我可不答应……”

“好!”吕泽洋举起杯子看了看,“那我自己加个班!”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元老可不好当”王瑞相又开始摇晃他的几近正方形的大脑袋,“我刚刚听青青说,就春节回来这么几天还要忙活排练。真是太辛苦了。”

“小孩子的话,你别全信。咱觉得苦,孩子们还乐得一起疯呢。现在不比旧时空,她们上台表演,既不用争什么名次,也犯不得求什么荣誉。只要乐意跳,立刻就会安排一堆人笑脸相迎地陪着。你说,这算辛苦么?要我看,还是咱们这些大人辛苦。要不是忆静现在还坚守在幼儿园,我往哪里送二妮三妮,我哪还有空请你们吃饭!”

“张姐,你这就是谦虚过头了。青青这批小元老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前些年大家窝在临高的时候,谁没抱过他们谁没逗过他们,给他们上过课的更不用说了,连谭明这样的都带过他们两年劳动课----说句不见外的话,这才是咱们自己的孩子。你们当然是他们的父母,但有时候我觉得吧,我们这些叔叔阿姨起码也能算上小半个。”

听到王瑞相的话,张筱奇赶忙端起杯子表示感谢:“谢谢 谢谢~孩子们有这么多叔叔阿姨照顾,真是好福气。那这第六口,就祝咱们各家的孩子,别管是带过来的还是新出生的,平安健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张姐这话开的有点高,人中龙凤……我可接不住。”崔汉唐嘬了一大口,才愁眉苦脸的放下杯子,在一旁唠叨着,“青青到底都是在旧时空生活过的。你和王哥都是大学生,教育孩子自然不一样。你再看看我家----我家老大这都三岁了,你我他还分不清楚。孩子妈也笨的和猪一样……”

“哟,哟,哟,这嫌弃媳妇笨了。当初谁说呆萌来的?还说是真心喜欢。喜欢个屁,我看你就是馋人家身子!”

“胡说,我,我那是弘扬道法!”

……

九十三节 天南地北山东人---八卦

一顿午饭,闹哄哄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众人又到客厅沙发上喝茶聊天,消消食。

崔汉唐摊在那里,好大一坨,全身上下只有肚子的起伏最欢快。他不停砸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张局哈,容贫道夸一句,以后谁家娶了青青……嗝~可真是上辈子福气……可惜俺娃太小了。”

“要是长得能比你崔道长再帅那么一丢丢,小点也没事,我家不挑。”张筱奇满脸带笑,毫不在意的应着。她早就习惯了这群旧时空肥宅的说话方式----没那么多弯弯绕,没那么多坏心眼,就是单纯的难听罢了-----听了七八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崔胖子,你别瞎叨叨了。我和张姐说点正事……”吕泽洋往张筱奇那边挪了挪身子,“张姐,青青他们毕业以后的方向你们有什么打算?”

“孩子自己都还没有很明确的方向呢,不过肯定会去部队呆两年。”

“这你放心”吕泽洋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在山东这几年咱也算扛过枪的人了。军队上的人,不管是陆上跑的还是海里漂的,但凡来山东,哪个没吃过咱的鲅鱼饺子。

我别的本事没有,但谁要是敢不好好待咱家孩子,回头我就提着剁鱼的菜刀找他们去。”

“哈哈,有她吕叔给撑腰,当兵是不怕了。不过现在看,去联勤的可能性比较大。”

“老洪找过来了?”

“老洪给我俩打过招呼,而且和孩子谈过了……”

听到张筱奇这样说,吕泽洋不自觉地眯上眼睛,“老洪这人,可是地道老广,精明着……”

“我们考虑到,联勤相对安全,再一点,青青对数字比较敏感,也更适合一些,但是野战部队……也不是没有考虑,毕竟青青他们的身份放在这里,服役的经历意味着以后他们在一些地方的影响力。”

“老姐,你看的比我通透。”

“通透啥,还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上心。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不会让她将来从事财税方面工作。不,应该是不在五道口这个圈子里混。”

“这是干嘛?”“为什么?”摊在沙发上的崔汉唐也猛地坐起----小元老不是默认按爹分配么?

“仨孩子窝一块,都在爹妈翅膀底下混日子,成什么样子嘛。再说,你算算。十五年后,青青三十岁,正是当打的年纪,结果头上压着五十多的爹妈。动不动周围的人就说你爹怎么怎么样,你妈怎么怎么样……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二妮三妮呢,等她们差不多长大,我们也到了六七十,有个接班的还可以。当然,如果她俩争气,也最好能再跳出去一个。姐妹三个,撒开了才有前途嘛。”

“张姐你这真是计之长远……”吕泽洋突然换了一副表情,贱兮兮的问道,“我八卦个事哈----南婉儿嫁出去了?”

没等张筱奇回话,崔汉唐就从后面用力拍着吕泽洋喊道:“人过门儿都快俩月啦~江秋堰手可快。你别惦记了。”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张筱奇笑着摇摇头,“不过既然婉儿愿意,江秋堰人也挺好的,我当然双手赞成了。”

另一层张筱奇没说的原因在于许哲伟坚定要求北上,让她很不舒服。

既然要南婉儿喊自己一声“姐姐”,那妹妹的想法和幸福自然很是重要。如今山东天灾人祸仍然不断,怎么能与广州比。更何况待到两人结婚,自己还打算把他们两口子直接调回临高。

现在倒好,许哲伟这头犟驴不仅不领情还非要去山东----难不成山东攻略缺你一人就完蛋了?若不是南婉儿稀罕你,你这死过老婆的光棍,爱去哪里填坑便去哪里填坑好了。

“要我看,这江大夫就是会装。这次骗过张姐把南婉儿弄到手。下一步他要再哄个女元老怕也不难……” “崔胖子,你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有本事你也装上八年试试。”

“咱学不来。贫道率真率性之人,懒得行这种腌臜事。”

眼见崔汉唐酒劲上来,越说越离谱,吕泽洋干脆从桌上抓了一个橘子,皮都没剥就塞进他嘴里,“你消停点吧崔胖子……”

“汉唐,你说的我早就想过了。”张筱奇捧着杯子,慢慢悠悠的说道,“姑且不论哪个哪个女元老能接受这种关系。就算江秋堰以后真和哪个女元老结婚了。依婉儿这种性格,女元老也犯不着和她过不去,对吧。

再说人家江秋堰待婉儿挺好的。前天婉儿孕检,我也去了。人江大夫可是全程陪同!”

“**”崔汉唐嘴里含着橘子腾的一声又从沙发上弹起来,“这么快?”

“蜜月宝宝嘛。江大夫可是上心的紧,这不刚六周,就急火火的做了B超,着床孕囊都正常。也算给孩子和妈都一个安心----旧时空产妇死亡率还有万分五呢,比当兵都危险。”

九十四节 天南地北山东人----工人

这边三人一路从孩子聊到江秋堰的蜜月宝宝,那边王企益和王瑞相两人肩膀顶着肩膀低声说着小话。

“凡事还得多看几个角度。我当然知道老展的计划基本上你们都认可”王企益给王瑞相的杯子满上茶,看着他喝完放下,才又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但还有两个事,我觉得应该再考虑一下。”

“第一个事,福利给钱还是给实物。这个争论很久了,也没个结果。我看老展还是想发钱。但是你们如果真正把工人委员会用起来的话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这可是一个很好的跟踪工人思想动态的渠道。你看杜雯的社会调查部刊发的内参----先别管那些莫名其妙的结论,单就他们收集的一手材料,就很有价值。符二壮,你还记得吧?”

王瑞相一脸懵圈的摇摇头。

“符有三呢?”

“好像有点印象……”

“你分过人家地,还动用了航模……”

“啊!我想起来了”王瑞相一拍大腿,“是个地主,符不二他们村的。我去清理田亩,这老小子还想把山里新开的田瞒过去。被我一顿收拾,直接罚分家了。哈哈哈。”

“符二壮就是他二儿子。你当初前脚没收了他家的地,后脚他就分家单过,带着老婆孩子来马袅做工了。人现在已经是四级技工啦。”

“四级技工?那可厉害了。要这么说,他还真得跟我说声谢谢,咱元老院里高级技工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土地主家能比的。”符二壮因为自己才成为元老院工人,听到他现在又如此出色,王瑞相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你想多了。”王企益鼻子哼了一声,“符家在澄迈有亲戚,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钱都转到澄迈那边买了田,买了房。现在他大儿子在那边收着租子……”

王瑞相一下子就明白了王企益的意思,购买生产资料!这是脱离无产者的标志啊。下一步就是爷爷当工人,爸爸当农场主,儿子当艺术家了……这怎么行!

看到王瑞相脸上表情的变化,王企益知道他也琢磨透了,赶紧趁热打铁:“我们不是不鼓励工人或者高级技术工人出去创业,问题是现在这个阶段还不是恰当时机。在社会工业化基础整体提升上去之前,他们,尤其是高级工人,脱离体系出去只能搞手工作坊式的生产,甚至返回传统的落后的生产方式里去。这是最大的浪费……”

“小农思想,妥妥的小农思想”王瑞相有些激动的挥着手,“我明白你意思了。这种思想下,单纯发钱不仅不能提高他们生活水平,甚至连他们的人都留不住。”

“就是这个意思嘛。你指望前几年还是大萌良民的人这么快就接受21世界的资本主义消费观,不现实。在这个时空,工业化我们引领,扩张看不到止境,所以我们更需要的是高级工人世家。这样来说,实物的福利,更像是一种投资,不是么?房子什么的不动产甚至连产权都不会转移。工人被牢牢绑在咱们整个元老院的工业体系上。内部流转,可以。想出去?你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被撕裂。咱们又不是来做慈善的,这样才对得起培养他们的成本嘛。”

“是滴是滴,至于以后,以后工业化的水平和基础都上来了。合同一签,那些老房子确个权,然后该怎么滚蛋就怎么滚蛋。”王瑞相抚掌大笑起来,“反正有现成的可抄嘛。”

“就这个意思,那我说第二件事。你们计划里提出要尽快提高工人素质,尽快提高工业质量,尽快复刻旧时空先进技术。这个当然是没错的,我双手双脚赞成。但是尽快要多快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咯”

“那会议上其他人提出优先扩大工业规模的想法,你们怎么看??”

王瑞相满脸不在乎的一哂,“量力而行呗。展总的以先进带效益,以技术促规模,我觉得讲的很有水平了,不次于他们那帮玩嘴皮子的。”

“哎,你看,这就是我和老展的想法不同了。我意见是,技术爬升可以缓一缓,但是规模扩大要加速。你别急,听我说完”王企益摆摆手,阻止了王瑞相的反驳,“旁的不说,我跟你数一数我觉得铺规模的好处:

这第一,不管是国家、组织,还是工厂**,什么最重要,人呀。毛主席说人是决定因素。这是真理呀,放在17世纪也是真理。懂技术高素质的工人是人,文盲工人就不是人了?一样是人。只要是人,只要组织起来,那力量都是很大的。这个时空论组织能力,谁比的上咱们?

所以你不要嫌弃什么技术低,甚至说浪费。有点浪费怎么了?我们摊子大了,工厂多了,自然人也多了。这么一只有组织的工人队伍有多强大,还,用,我,说,吗?

你还别不信。

旧时空兖矿集团所在的邹城市,一个鲁西南小县城,偏偏喜好辣,为什么?因为兖矿当年有不少工人和家属来自于贵州。一个国企短短十来年,就能把一个县的口味扭过来。这种力量,啧啧啧。别忘了,咱们这里可是元老院……所以这只力量实际掌握在谁的手里,你不琢磨一下么?”

王企益顿了顿,见王瑞相若有所思,便眯着眼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这二嘛,总窝在海南不是个事,就算你们走不开,你们的徒子徒孙也要趁早出去。现在不开枝散叶,不拢出嫡系基本盘,将来归化民技术人员顶上来后,恐怕你们连口稀粥都要指望元老基金会施舍喽……”

“这事没那么简单”王瑞相摇了摇头,“地方元老不是傻子,更不可能无条件欢迎咱们过去-----刘翔不是把央钢撵到香山去了?到时候咱选好的地方,遇到个消极对抗的主儿,岂不是麻烦。还不如重点发展几个园区。”

“当然,当然。重点园区不能耽误,但是广撒网多布点也一定不能停。消极对抗?消极对抗好啊~

你看,我建厂要搞两通一平吧,是不是得组建个工程队呢?你看我吃水有困难,是不是要搞个勘测队量量水源,测测挖井的位置呢?

没蔬菜没肉没衣服穿,是不是得开个荒种点什么养点什么。再给工人发身衣服?

荒郊野外的,去哪儿哪儿都不方便,得了病简直要了命,孩子也不能上学,职工结婚都没地去。那副食品店,百货店,医院,学校,礼堂是不是要搞一搞啊?

青年人多,不给他们发泄,容易闹事。是不是要有个电影院,球场之类的文娱设施?当然,保卫科也要有嘛。护厂队更不能少,这两广剿匪还没完全胜利呢,厂里可都是元老院的宝贵财富,一样也少不得。

咱工厂自己的队伍,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兄弟厂给配几把好枪自卫,谁也犯不上和咱较真嘛。他得罪咱一个,就是得罪咱兄弟厂一圈。你求不到一个厂,还能求不到所有的厂?

嘿,你看。这扒拉扒拉一算,岂不是消极对抗更好?”

王企益说的跟单口相声一样,逗得王瑞相哭笑不得,在那里只能频频点头:“我的老哥,你说,你继续说。我都听着。”

“有了上面两条,这第三条不是显而易见了么?这些撒出去的厂子,别管水平咋样,圈住了地,圈住了人。这就是咱们伸出去的手呀。而且这手抓的还牢靠,比刘翔他们手下的官儿,要牢靠的多了。你想呀,只要熬过开始这段苦日子,往后可牛逼大了。

咱把大门儿这么一关,夏天吃冰棒,冬天供暖气,秋天发水果,春天嘛---孩子们学校组织郊游都不带那些所谓“城里人”玩儿。

我问你,你说胜利油田子弟会觉得东营市的人是“城里人”么?别搞笑了。那是妥妥乡下人好不好。

咱再把大门儿这么一开啊-----一个厂子,厂长级别说不准比县市长级别都高。手下几百基干,近千民兵,几千青壮劳力,都不带拿枪的,往哪儿一戳,谁敢惹?我寻思,砸个什么县政府大门儿,堵个什么市委宿舍,还叫事?连警察、国军恐怕也只看热闹咯……”

说到这里,王企益突然断了话茬,连连摆手,“喝多了啊,喝多了。说了些小时候见过的事儿,不当数不当数的……咱还是说正事-----要想有所为有所不为,就不能受制于人太多。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而且为什么我认为现在是扩规模的好机会……”

王企益伸出两个手指,比成V的样子在王瑞相眼前晃了晃,“两个原因:

一来,现在元老院的生存还是依附在咱们旧时空工业技术上的。没有你们就没有技术和工业能力。空有制度和理念,一文不值,明天就能被大萌平推下海。切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二来,凡事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往大了说我们坚决贯彻元老院‘推进全社会工业化改造’的基本国策,往小了说我们坚定支持地方元老‘夯实地方经济发展基础’的各项政策……”

王企益摊开手掌,伸直五根手指,又用力的慢慢握紧,“中间我们有‘元老院技术统筹委员会’做抓手,只要因势利导,借力打力就够了。你看,既讲政治又讲团结,何乐而不为呢?”


“爹,爹……”孩子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夹着寒气,惹得护士一脸嫌弃。

“雪停了,爹。”孩子使劲摇着病床上男人的胳膊。

病房里其他人听到消息都不约而同的支起身子。

“二狗,我咋看着外面还蒙蒙的呢?”

“真停了,真停了。”孩子继续摇着男人的胳膊,“爹,娘的冻疮也该好了吧。咱是不是能回家了?”

“娃儿,你娘……回不去了。”

九十五节 终章

初升的太阳带走了夜晚最后一丝凉爽,小冰期似乎并没有给三亚带来什么不同,依旧炎热,依旧潮湿。给三亚带来不同的是那些澳洲人。只七八年光景,原来的安游市便被棋盘格子一样的宽阔马路和鳞次栉比的房屋淹没的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满眼的红瓦白墙,街上来来往往的各种肤色,凭添了浓浓的地中海风情。

越过湾对面榆林堡上高大的炮台和飘扬的启明星旗一路向西,翻过鹿回头,便能看到另一处码头。与榆林港帆樯林立,高矮不一大小各异的福船、沙船、卡拉克、盖伦挤在一起不同,这里却只有几艘黑体白帆的大船静静泊在那里。

码头上搭起了一个高台,台下卫兵肃立,台上一男一女两人面向三亚湾的出海口,正说着什么。

“就这么孤零零的走了?”张筱奇看着渐行渐远的“远望号”,面带忧虑,“你给我看的那些书上,好像探险船队没有少于三艘的。”

“历史上是真•探险。我们不是。”王企益对老婆的担心满不在乎,“我们有海图,有航海钟、有六分仪还有最准确的航海天文历以及季风洋流图。虽然都是复制品,但最差的也是100年后才出现的高科技。再说库克第一次寻找‘南方大陆’的时候,不就只有努力号一艘船么?”

“我们顶天算是航路验证,安,全,的很。”王企益在“安全”两字上加重语气,下了结论。

他的话却惹来张筱奇一个白眼,“这么安全,你怎么自己不去。说不定死了还能挂个伟大探险家的名头流芳百世。”

“这个,这个我要当恩里克嘛。”王企益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好像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梦想中,自顾自的背道:“唐•阿方索•恩里克王子一生并未出远海,但他开设航海学校,致力于推动航海事业发展,使葡萄牙成为第一个海上强国,也掀开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的序……”

“得了吧,别给自己贴金了,你不就是怕水么。”张筱奇懒得听老公又在那里絮叨陈词滥调,一顿揶揄,“另外,你的恩里克王子死了都快200年了。”

“地位,懂吗?地位!说不定将来也有人在这三亚湾给我立个雕像啥的。或者封个元老院探险家守护者的称号?”

“行呀,野心不小。你这又是雕像,又是守护者。老娘凭白出了一半股份,算啥?‘某位热心女士’?”

“不不不,您这得是女王,女王陛下。”王企益贱兮兮的把脸靠过去说道,“你看,伊莎贝拉的西班牙,伊丽莎白的英格兰,玛丽的荷兰,都是海洋强国-----咱元老院航海事业要发展,哪能缺了你的加持。”

“这还差不多~”张筱奇目光转回海上,“远望号”已经只剩主桅。她朝老公侧了侧身子,低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嗯?”

“你宝贝闺女又单身了。”

“啊?这……”

张筱奇瞟了眼噎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的老公,哂笑一声转回头来,看着海天相接处那一片似有似无的白帆,猛然感觉一阵寒意,禁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迎面的海风撩开额前耳后的碎发,她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咸湿。

“这味道,闻上去,还不坏。”


临高•百仞城

南婉儿半躺在床上,一脸疲惫。突如其来的孕吐让她苦不堪言,一连大半月食欲不振,后来便开始吐酸水,满嘴苦涩,她甚至有时觉得自己一定是把胆汁也吐出来了。江首长------她还是不习惯按照他说的那样,称他为“老公”或者“秋堰”----除了向办公厅又申请了两个仆役侍候自己起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南婉儿不愿看着自家首长为难,这几日便强逼自己吃些稀粥和糕点---她是知道的,这第一茬罪,熬过去就好了。

江首长问过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她琢磨再三,也没想出什么特别有胃口的吃食。广州南门口的酸枣摊和归化院街上的第三家麻辣烫,以前她常和那个人去吃,可如今却总不想再提了。

和昨日一样,南婉儿软绵绵摊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翻着《临高时报》打发时间。刚刚保姆送进来的小米粥,只喝了两口便再喝不动了。现在胃里翻腾的难受,她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报纸上,才能抵住胃里一阵一阵快要冲到喉咙的呕吐感。

第一版第二版照旧是元老院的新政策和新成就以及首长们的新指示,满满当当当。反过来便是元老院治下各地新鲜事儿了。第三版中间的一则新闻惹得她会心一笑-----《‘远望号’调查船助力元老院远洋探险事业再创辉煌》----张王二位首长折腾许久的心愿看来总是达成了。

南婉儿每一行每一条都看的很仔细,连报纸的中缝里的小字都没有放过,直到最后一版。这一版的开头按照惯例刊载着元老院体制内牺牲人员的讣告。每次看到这里南婉儿总是略过,她不愿意看到那些简短的“英勇事迹”,更不愿意去想象这些文字背后发生了什么,那些“烈士”在牺牲前又到底面对了什么。

只是今天鬼使神差一般,她扫了眼其中几个带照片的格子。

目光便定在那里。

照片模糊不清,但又怎么会看错呢?她手指在人像上摩挲着,他的样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还有讣告上的名字,每读一个字,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快要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看错呢?

有些东西要从眼眶里流出来,她赶忙放下报纸,仰起脖颈盯着屋顶的吊灯。拼命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感到自己眼前慢慢只剩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鸣响。

过了许久,南婉儿才小心翼翼闭上眼睛,低下头来双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

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

南婉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嘶力竭地大张着嘴,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双手掐住喉咙,整个身子伏下去盖在报纸上,只露出标题几个硕大的字“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外面的挂钟当当当响起来,六点了,到了首长下班的时间。南婉儿起身叠好报纸放在书架上,往洗漱室走去。


“许哲伟,男,海南大区临高县人,祖籍山东。公务外出途中,遭遇歹徒袭击。为保护元老院财产和机密文件,奋勇与歹徒搏斗,身中十一刀牺牲。元老院特追授其‘澳宋卫士’荣誉称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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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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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完结了?后面的几章转正又够萧主任水一个星期了(#滑稽)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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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出色的作品!期待更新!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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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黄平这是要犯错的前兆?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