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同人作品《刘知府投髡》版权归《临高启明》版权方和同人作者所有; 为方便阅读,WIKI编辑仅进行必要的区分章节。

刘知府投髡
作者ID
百度贴吧 最多四两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东南雄
内容关键字 明朝州府,髡化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贴吧原帖 同人被删重发,刘知府投髡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4-11-18
最近更新 2014-11-20
字数统计 (千字) 26




原来的刘韶州跟另外个同人冲突了,换了个地。改了几处错误。

不知道删的表是啥,谁来科普下?

第一章

“终于来了”南雄知府刘曦看着面前桌上的那封信,反复玩味着这个早在预料中的消息。自从三年前到本州接了印,髡贼早晚要来就是刘知府坚信不疑的事。他跟明末绝大多数闭目塞耳只求混日子捞银子的官员不大一样,虽然上司也常常敷衍,银子照例却之不恭,但对天下大事倒还一直保持着关注,内心也一直想做点事。

刘曦,字小光,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他本籍成都,家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十多岁上因为父亲跟族长不和,一次吵闹中打伤了族长,乡中立足不得,只好到沈阳投奔嫁给李总兵手下一个川籍参将的姐姐。姐夫甚得总兵赏识,本是孤儿出身对岳家人又多了一份亲切,日子很是过得。刘曦进京会试高中之后在北京盘桓了一年,正在志得意满的拜师访友之时突然听说沈阳陷虏,没多久就从逃回的街坊那里得到了全家被杀的噩耗。瞬间从天堂掉到地狱,其乐融融文武双全的一大家人突然就剩自己和个姐夫家带来叫“小沈阳”的小厮。这段经历让当年的刘进士过去的刘令如今的刘知府这十多年来一直对时局极其敏感,颇有几分匹夫有责的自任

当时标准看刘令属于典型的能员,多年考语不是中上就是上下,还得过一次上上。可惜仕途蹉跎,十多年一直在县令上打转,崇祯二年借着清洗阉党的东风终于混上了徐州通判,三年前南雄知府突然抱病告老才让刘能员得了这个正印。

其实刘曦刚到南雄没几个月就明白了自己这个既无得力房师又少朝中乡党的“浮萍”为何能突然青云直上连升两级——这广东的地方官如今不好做了。他不是第一次到广东,首挑的就是香山县令,还借机涉猎了不少弗朗机的学问。可这次刚到广州照例参拜上官时就被狠狠震撼了一把。满街的澳洲货且不去说,城外那个巨大的工地就不是他理解范围内的东西——如此大的工程,如此多的人夫,这是干什么?问了路人说是在造个商城,商城没听过,不过大约也就是商埠之类。熊督这是耗竭民力啊,但看做工的似乎也无哀苦之色,奇怪。城里呆了几天后听到的种种消息更是惊人,那商埠是髡贼,现在都叫澳洲人的产业。当年炮打虎门火烧五羊的故事更是在市井传说中演绎成了个现代神话——每个讲述者都言之凿凿的说当时自己就在现场还差点被火箭砸到。“赎城费”之事虽说欠火爆小民不太关心,但在迎来送往的官员缙绅那里也早不是什么秘密,金额也有意无意的在口头涨价到了一百五十万两

带着一个澳油灯,两个暖壶,一堆文具书籍之类杂货到了南雄之后,刘知府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髡贼身上。全家死于虏手,如今自己又到了另一伙蛮夷出没之地,不得不防啊。

这三年来刘知府对髡贼的种种作为也算打听了个八九分。虽说琼州如今已成贼巢不敢派人去,但长驻广州坐探的小沈阳送回的消息加上自己经常刻意拉拢去过临高做澳货生意的商人“不耻下问”,他已经对髡贼有了个大体离谱不算远的认识:

这伙自称大宋后裔的短毛确实是华夏一脉,虽不奉圣人之言文体俗俚但也不是建虏那样粗鄙蛮横只知烧杀抢掠的蛮夷。

而且他们的野心绝不是弗朗机人红毛人那样只求占块地盘做生意赚银子——髡贼极善百工不用多说,治民理政之道固然不合经典且多有不可解之处,但效果却是极好的。琼州自古就是流放人犯的荒僻之地,也未见有什么物产。如今髡贼搜罗到那岛上的流民光广州就有十多万,听说登莱兵乱时也有髡贼去收人。除非髡贼喜欢把人丢海里玩,不然能养活如此多的人口就很当得起善政二字了。再说去过临高做澳货生意的商人众口一词都是市面繁华人口安堵——割据势力促耕织,兴工商,收流亡之后不争天下安心偏居一隅的,翻烂了资治通鉴都万万找不到。更别说髡贼船坚炮利,败过王督,围过广府,灭了虽是海寇也有官身的郑氏,还顶着个大宋苗裔这不可考的名分。

既然髡贼举大事是早晚的事,广东紧靠琼州又素来富庶,定是髡贼首先要占的地方。到时候自己怎么办?刘知府对这个问题一直很纠结。

要弃官回乡固无不可,但实在忍不下这心。寒窗十年换来的功名就这样放弃不甘,想谋调他处又无门路,何况如今天下处处生烟,大明药丸已经冒头了,哪都不是桃源。不如干脆静观其变?听说髡贼占据临高多年,对当地官府也是优礼有加。临高的吴令跟髡贼共处三年,非但没遇害,还考绩卓异升了雷州通判,如今因为精通髡务在李抚台那里都很说得上话。

虽说想到了静观其变的主意,刘曦的心里还是没踏实下来。髡贼不遵圣人之言且不去说,反正刘知府自己对此也并不太感冒——少时流离,青年惨变,中年蹉跎的丰富经历早就把刘知府改造成了个彻底的结果主义者。加上仕途多年,看过猪跑无数,圣人之言到底是本身就无用还是无人肯用虽然想不明白,反正这一套靠不住是毫无疑义的了。——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人,尤其是士人不少。正如另一个时空讲民主的多是诈骗犯,讲慈善的多是盗窃犯,讲廉政的多是贪污犯一样

意识形态的问题解决了,接着就是现实问题。髡贼至今不扰官府到底是权宜之计还是既定方针,这个问题是万万不能马虎的。据闻髡贼在临高设了国子监收了几百学生,读了书自然是要做官的,日后还有没有官给自己做就是个很难说的事。万一到时候髡贼撕破了脸把自己之流全部发配什么烟瘴之地那就太惨了,不如干脆告个病?

思维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这样的圈子一年多来已经兜了无数次,除了失眠夜惊的毛病外没起任何作用。刘知府无奈的摇摇头,一边嘴角也不自主的抽了下——那年听闻沈阳家中噩耗后当即晕了过去,醒后就添了这毛病,多年求医也没见好转——所幸自己也算个百里侯,还没人敢当面拿此取笑,至于背后是被叫刘歪嘴还是刘抽抽就管不了了,谁人背后无人说嘛。

刘知府又看了看桌上那封信,叫婢女进来换了杯茶——这澳洲暖壶是个好东西,早上烧的水现在还滚烫,就是太贵了。

信是广州城里的同年写来的,里面除了例行的寒暄问候外,作为奇闻又提到了十余冒烟突火,身长百丈的澳洲巨舶三天前都到了白鹅潭下锚“。。。髡人往来府城者多为为郭髡之明轮船,偶有大船亦不过三五之数。今以巨舶十数抵府下锚,实不知其意端的何在。幸此次并无惊扰地方之举,唯日购菜蔬禽蛋而已。抚台已遣高公上船质询,不日或有确信,定当奉告。。。”信是今天上午到的,现在虽有起威快邮,信从省城到这里也得两天,那就是五天前的事了。按说派在广州探听消息的小沈阳也该有信息送到,怎么一直没信?刘曦有点开始胡思乱想了——这小厮虽说非亲非故,但也是当年家里唯一剩下的,自己又膝下空虚,对这小厮颇有几分家人之感。要是又来一次沈阳沦陷之事。。。这事真不敢再想不日的确信倒是不用等了。这封信,再加上两旬前抚台衙门行来的公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近来多有流贼山匪,扰乱地方,祸流乡民。前有临高知县吴,编练团勇,绥靖地方,剿清匪患,甚为得力。今调临高乡勇教师多名,分派各州县教练。各处务切实配合,戮力维持以报朝廷保乡梓,万不可虚应敷衍。。。”

“沈二哥回来了”婢女进来通报

刘知府一惊,嘴角猛的抽搐了几下,一滴茶水趁势落到了胸前的补子上。小沈阳是坐探,除了三节是不回南雄的,平时消息往来都是通过起威快邮。这次突然回来,必是广里有了极大变故。

“速速传进来”

“髡兵上岸了”小沈阳一个头还没磕实在,已经忙不迭开始汇报“十多艘大船,下来的髡兵怕有万来人,都在城外立了营寨。打的是临高团练的旗号。小人看到就赶紧奔去买票,起威的航船都满了,还是小人见机的快抢到张票,发船时我看买票那里已经排了一大片人。”

“如此,那必是见仗了?”

“应该没有,城门都没关,小人买票的时候还看到城里出来队人扛着羊酒,大约是要犒军。广里的老爷们跟髡贼倒是。。。得紧。发船之后见仗没有小人不知道,想来不会吧”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小沈阳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看来这“临高的乡勇教师”不久也要到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拿一个应对之策出来。

小沈阳先不回房,径直走到厨下,找灶下婢要了一大碗糙米饭几根咸萝卜,倒上开水一泡吃了起来。

“二哥,可回来了,这次带了什么新鲜澳洲玩意给我们开开眼?”“二哥这次突然回来,想是带了什么大消息,老爷必然要赏的”

几个家人听说小沈阳回来,赶紧过来打个招呼,兼来听他讲讲广州城里的新鲜事——在交通落后消息闭塞的时代,虽然官宦的家仆也算眼界较宽的通人,毕竟能去省城的还是极少数。更何况小沈阳跟老爷年头最长,还共过患难。他在家仆中虽不掌职事却独担一任,地位仿佛凌然管家之上,也算副主子级家仆——该有的礼是不能疏忽的

小沈阳慢条斯理的咽下最后一口饭,又就着碗里剩的半碗热水呼噜呼噜漱了几下,最后咕嘟一声吞下才开口

“新鲜澳洲玩意么。。。没有。新鲜的澳洲兵倒有十几船,都明盔明甲扛着枪铳,你要不要?”

“澳洲人还有兵?他们不是海商么。”“那是,听说澳洲人都是豪富,吃饭都要用水晶玻璃碗的,还肯去当兵?”“就算有兵,也不敢到广州吧,也不怕被官兵剿了?”

“你们啊,太年轻太简单,澳洲兵不知道,髡贼总知道了吧?髡贼就是澳洲人的兵,澳洲人就是髡贼的官,他们是都叫手掌的”

髡贼是都知道的,虽然下人们并没有去过广州亲眼见到髡贼开仗,但这几年髡贼炮打广州城早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有些偏远州县甚至有说书人在说这个本子了。澳洲人就是髡贼这个消息或许只是奇闻,但十几船兵到了广州是确然的。大家想到传说中髡贼的凶悍残暴,内心开始揣揣起来

“二哥,髡贼真那么凶?”

“凶不凶的不知道,那年我还跟着老爷在徐州呢。反正广州是被烧过了,敢不交银子娘们的大户们也被吊过了,现在广里给澳洲人扛活的匠人都没人敢惹,凶不凶你说罢。”

“那。。。二哥你见多识广,鞑子你也见过的,你看髡贼跟鞑子哪个厉害点?”

其实小沈阳没见过鞑子,沈阳被围前他早就跟着刘老爷到了京里。髡贼虽见过也就是远远看了下,自己更毫无军事常识,要他做这种南北方军事比较研究未免强人所难了。但顶着好几双期盼求知羡慕崇拜的眼神也不能认怂啊。

“鞑子算什么玩意,鞑子有大炮么?髡贼自走船上的炮口都有磨盘大!再说髡贼打了广州,紫字号的郭东家听说就是正经的澳洲人,现在不照样在广州城里大摇大摆做买卖,哪个官府敢去拿他?鞑子要敢进城,有几个脑袋也砍了。”

“嘻嘻,二哥这话就不对了,鞑子不也进了沈。。。”话没说完,这小子后脑就狠狠挨了王老七一巴掌,跟着又是一脚狠踹。


第二章

“浑蛋,显你能呢,滚一边去。”“二哥您别计较,这小子刚来的,又不会说话,您大人有大量”说着又要上去踹——沈阳破城是老爷跟二哥的伤心事,这小子口不择言得罪二哥也就罢了,要是给老爷知道有下人敢拿这事说笑,在场的都得吃家法。

“算了,七叔,我不能跟他一样式的。我也累了要歇歇,散了吧”

大家看小沈阳脸色不快,赶紧都各自散去。省得万一小沈阳告了老爷自己吃挂落,再说也得找人趁热显摆下自己刚学习到的南北方军事比较研究成果。

小沈阳出去后刘老爷又沉思了会,才开口说到“来啊,请谢先生”

谢先生名元,字广坤。原是广东左参政分守海南道施邦曜的幕僚。自从澄迈大败髡贼进了琼州府后施道台就一直提前三百年奉行起了“非暴力不合作”,一应髡贼要办的公文事务就都委给了下面几个师爷。谢师爷在幕僚中排位靠后,基本属于酱油师爷一类,髡贼的流通券自然没份。东家自己都垂了拱少了灰色收入,给他除了议定的一年十八俩束修外就再无其他,连三节的例赠也从二两银子变成了一包鱼干。

收入骤降,市面上花钱的新鲜玩意却层出不穷,这样的日子是很难过的。苦挨了两年也看不到起色的谢先生就辞了东家——辞得非常顺利,连客套的挽留都没有——打算靠着施老爷的一封八行和自己也算通髡务到广府谋个前程,只要多于十八两就满足了。

然而希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这几年省里各衙门跟髡贼打的交道都不少,通髡务已不算啥特殊技能了。再说他还是陷贼的施邦曜的师爷,万一什么时候朝廷追究起琼州的事来收留他的就颇有“通贼“嫌疑。所以谢元在广州奔波了几个月也没能求到一封聘书。倒是有几家做澳货生意的商户请过他,但要给商贾赔笑作揖叫东家,这样有辱斯文的事谢先生还是不肯的。何况都不是啥大字号,要是高大官人那样的谢先生其实倒也不介意让斯文扫一下地。

正在走投无路开始郑重考虑要不要受辱的时候刘知府到了广州,谢元听说新来一位知府老爷到处打听髡贼事务就连忙上门投了帖子,在吹嘘了一番如何替前东家抚髡有道又如何替髡贼办事得力后双方马上一见如故,他也就跟着刘曦到了南雄。

不过刘知府还是留了一手。他并没给谢师爷正式下聘书,也不以幕僚相待,这样万一对景起来也好撇清。谢师爷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一年二十四两束修,三节各有二两例赠已经不低了。反正自己也是因为通髡得用,钱粮刑名本就是沾不到边的。

没一会谢师爷就到了书房,两人见礼坐下。刘知府开门见山“谢先生,澳洲人到了广州,还有大队临高乡勇随同,听说怕有万数。先生有何高见?”

“澳洲人来往广州也不是稀罕事,现在琼山县里澳洲人的善后局都堂而皇之的开在布政分司衙门对面。至于这髡兵。。。这临高乡勇之事,似乎最近没听说有跟澳洲人交恶吧?

“这也打听过,确实没有。再说城门洞开市面安稳,看来也无临敌之像。”

“如此。。。倒不可解了,不过髡人专好行人所难解之事。光公切不可大意,须得早做谋算。”

“废话,一年三十两养了三年就换来这玩意!”刘知府腹诽道。不过做了十多年官的人,其他不见得行,涵养功夫是一定到家的,脸上倒是一点没显出来。看来得放个猛料了

“坤公,日前省府衙门还行来道文,说是从临高调了几位乡勇教师,要到各州县帮办编练团勇事项。这此来的临高乡勇或许正是为此?”

“啊?这事,唉。光公,这。。。其实编练团勇也是保一方平安的好事,再说。。。再说临高乡勇也确是练的极好的。。。”谢师爷很知道这临高乡勇教师是什么玩意,看来“琼州先进经验”也快要往南雄,甚至整个广东推广了。还好髡贼对官府还是比较守礼,听说施东家至今还在海南道衙门里。大约这澳洲人是以唐末诸镇为法,还是要保持朝廷治下的名义,甚至比藩镇还更驯顺一点,连朝廷的粮税都不曾拖欠过。

刘知府沉吟了下,说道“既然如此,这团勇如何办法,还得先与几位同僚商议之后再来请教先生。”刘曦其实早就大致明白了髡贼这次是要干什么,请谢师爷来不过是要让他来说出“团勇可办”这四个字。有些话由别人嘴里说出来自己再附和要安全一点,这种免费买个保险的事看上去再无用也不妨做上一做的。

第二天上午,州府后面小花园里,刘知府跟南雄通判赵玉田坐在澳式藤编小圆桌旁,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喝茶。这个小型碰头会就请了两人,通判与本州参将刘延宾。南雄姜同知大半年得了热病,名医汤药用了无数还是不见效,两个月前就过世了,至今还未来员补缺。

这会刘参将还没到,他在城外有个庄子,平时都不住城内。按理这不是正经军务,但刘知府怕澳洲人来了跟当地官军起什么冲突,到时候打起来自己免不了做池鱼,还是请了刘参将一同来商议——今天这会主要是要统一“不对抗”的思想,刘参将不同意的话也是行不通的。两位大人先说着些闲话,刘知府也顺便扯点髡贼的各种新闻试探下对方的口风。

园门外石子路上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音,不用通报就知道是刘参将到了——当年御匪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小腿,又不幸遇到庸医把骨头接歪了,伤好后左腿就比右腿短了半寸,走路一直不大利落。最近不知他从哪学的办法在左边鞋底钉了块马掌,倒是找回了走路虎虎生风的气势,就是多了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马蹄声。

“卑职来迟,两位大人恕罪”

三人又一番见礼才坐下来,喝过两口茶,用了点点心,该谈正事了。

“两位大人,日前督台衙门行来封文书,说是从海南道临高县里调几位乡勇教师来本

州教练团勇,不知两位有何见教?”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老子真是日了狗了”两位大人的心理活动要用新话表达的话大约应该是这句。几年来髡贼势大成了粤省的南霸天是官场上都知道的,怎么应对这种事你刘大人定了知会一声就好,请我们过来商量不是摆明了推卸责任么。问我们支持不支持,支持的话朝廷真发了狠不见得能干翻髡贼,但要干翻就在粤边紧邻鄂湘的南雄想必没问题。不支持的话府城就在江边,髡贼的自走船打过来不要三天。抵抗这种事想都不用想,百万两的赎城费于广州则可,在我辈是万万掏不出的。

刘参将见场面尴尬,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卑职才疏学浅,军阵上的事或可妄言一二,民政实非所知。全凭两位大人定夺,卑职唯瞻马首”。刘参将人称刘大脑袋,这脑袋可不是白长那么大的。一句专业不对口就把自己摘了出来,悠闲的喝知府大人专门拿出来的黎母茶去了。

赵玉田还是不吭声,做出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挺着,抱定你不指出大方向我就装死到明天的宗旨。

“赵大人,编练团丁也是维护地方护卫桑梓之事,不过琼府听说多有纷乱之事,此事大人有何高见?”

“既然大人都说是维护地方护卫桑梓,那依大人意思办就是了,卑职自当竭力”。赵大人也是个老油子,抓住刘知府半句话就把“办”从商榷变成了指示,而且万一对景起来还有个见证人大脑袋,可谓后发制人。现在换成刘知府暗骂日了狗了。

花了三只狗和黎母茶的代价,虽然没能做到责任均摊,但好歹也取得了一致意见。刘知府对这个部分成功还是勉强能接受的。下面就是商谈具体工作安排。这场会议一直开到日头过午,总的来说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统一了思想达成了共识,当然也少不了难免的充分交换意见。

刘知府负责属县,尤其是首县的协调工作,再由刘知府的西宾髡事通谢先生负责与髡贼的直接交流沟通。说起来难度不大,但责任不小,又是摆在明面上要过公文落字为证的事,自然主官责无旁贷。

赵通判负责安抚地方缙绅,恐慌是难免的,但绝对不能出现缙绅中家丁乡勇养得多的暴力对抗或手眼通天者鼓动朝中大员上折子。实在真要出现了,那就采取一问三不知策略,髡贼追究就把责任推给缙绅,朝廷追究就把责任推给广州。这是个很考验沟通技巧的工作,重点在于让缙绅们认识自己只是身不由己的办事人员。但这同时也是个很有油水的工作,当年广府周边那些莫名其妙全家“窜海”“暴病”“远行”的缙绅是个可怕的先例,为了避免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是不会太吝惜银子的。赵玉田这样的老油子又地头熟,正是最合适人选。

刘参将的活计最轻松,约束标营和军户就好。标营是不见银子不拔营的,军户更是形同农奴,其实不约束他们估计也不会有谁非要出来尽忠。

大家的支持给我挤下去的动力,挤不挤得出来另说。

求几个归化民的名字,不要乡爱里的,那种只留给土著。

就在南雄州髡务工作非正式碰头会召开的一个多月前,远在临高的元老院里也召开了一次类似内容的大会。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如何对武侠闹临高做出适当的反应,虽然损失不大,但是对元老院主动进行暴力袭击是不可容忍的,这点即使最鸽派的元老也没有异议。

内,熙熙攘攘的东门市和声势浩大的文化祭闹出了暴恐案件还死了警察伤了元老,不以一次伟大的胜利收尾那归化民和土著心目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澳宋光辉形象就会动摇。

外,不让某些敌对势力认识到搞非对称性对抗或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是死路一条,那一次失败了还会有二次。武当首徒栽了还有少林长老,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真要被搞死个元老烧掉个工厂什么的,现任执委屁股估计都得动动了。

元老院里很热闹,毕竟这是国之大事,不少平时闷头打酱油的元老都参与了进来.钱议长的锤子都快敲断了也没能维持住秩序,最后还是靠放到最大音量的神曲忐忑才勉强把会议拉回到正规上。

总的来说,应对方针在排除了某些过于奇葩的如出动特侦队袭击紫禁城挟持崇祯,逼崇祯以“扰髡”罪名把幕后主使人抓来坐檀香刑之类以外,能进入正式投票表决的方针是两种。A计划是把临高模式推行到广州周边和广东沿海以及省内水运便利或有重要矿产资源的地区,再利用广东官场的渠道打听“石翁”信息,确定后进行斩首加回禄的袭击。B计划是直接军事占领广东,同时对江南地区进行预防性打击,逼迫士绅和朝廷大员主动交出“石翁”。不排除在对方拒绝合作的情况下以海军封锁镇江截断漕运。

两个方案的共同点都是要吃下广东,发动机计划收来的数十万难民在经过净化培训后已经投入了工农业生产并有了效益,进一步扩大投资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司凯德为首的贸易系和准贸易系广雷派都坚决支持A计划,战端一起生意就没法做了,不管战场上的胜利有多辉煌,直接和间接的财产损失都是巨大的。何况还有“避免生灵涂炭”这样普世帽子可戴。

B计划的拥趸主要是陆军青年军官俱乐部和华夏社。陆军青年军官俱乐部支持这个提案是必然的,华夏社也支持这个难免人头滚滚的计划就奇怪了。不过萧白郎的解释听上去也很有道理——在我们心目中的华夏是不包括反动缙绅的,不反动的也不一定包括。

第三章

千里之外的刘知府自然不知道自己在一个月前逃过了一劫,然而幼年还在成都的时候就有位会耍蛇的王姓算命先生说过“此子四十三岁上有个大劫,逃得过一辈子风平浪静安适富足,逃不过恐怕就难免刀兵之灾。不过看你额骨丰满龙准甚高,到时多半会有贵人相助”。虽然王先生后来因为“妖言惑众”被抓去站笼了,但听说不少预言都有应验,尤其是号称蜀中第一花旦的赵大眼更是对他顶礼膜拜,风传赵大眼还去亲自往站笼里垫了砖。

年幼的小刘本来是去看这算命先生玩蛇的,当年的谶语现在多半也忘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未来早在冥冥中被注定,命中的贵人和杀劫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未必会见到的几个异时空髡贼。

杀劫髡贼萧白朗和游老虎再再再次口沫横飞的论证一通军事占领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贵人髡贼司凯德也一一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反驳,显然这场辩论赛一时半会还分不出胜负来。可惜广大元老已经听得不耐烦了,长达六七个小时的会议,双方又没囧司徒的口才范冰冰的妩媚,换谁来都忍不了。讲小话的,打瞌睡的,拿笔记本算本部门专业事务的,画乌龟往前座背上贴的,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甚至会场角落还传出了大得过分明显是故意为之的鼾声。大家心中共同的呼声就是赶紧投票,投完睡觉。

终于到了投票环节,A计划不出众人所料的获得了多数通过。这倒不是因为大家对A计划有多么认同,其实绝大多数元老都觉得A计划很有道理,B计划也同样有道理。A计划的最大优势说出来不值一毛钱——A在B前面,对于瞌睡到了八九分的元老来说在第一张纸上画圈比翻到第二张省事。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千百万人的身家性命就这么被一场瞌睡决定了。

距离髡贼们——现在该叫乡勇教师了——到达的日子还有七天,赵通判和刘参将那边还算顺利,倒是知府这里遇到点小难题。

问题出在称呼上。这不是无所谓的事,别说大明,就是破了四旧的那个时空遇到姓付的正职和姓郑的副职都能叫人头大,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是也。称字本是最妥当的,可惜据说澳宋人多不用字。直呼其名也不行,虽说名义上来的髡贼都是草民,实际上却是拿刀把子的。叫首长吧,太失体面,再说身段一开始放太低日后要抬起来就难了。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还是去请教谢先生吧。

“坤公,不知当年在琼山时,施大人与澳洲人彼此是怎么个称呼?”

“髡贼——澳洲人见施大人自然是守礼称大人,他们在琼山的字号挂的驻县办匾额,掌事的头目是叫主任的”。

驻县办谢先生早就说过,主任这个称呼却是第一次听说,以前谢先生都是称之为髡酋或刘髡的。刘知府让谢先生把这两字写出来,琢磨了一下,想来是作主任事之意。

“然而本府还未有澳洲人开的字号,主任似乎也不太妥,还请坤公再斟酌斟酌”

“既然澳洲人此来打的是临高乡勇教师的旗号,教师者,师也,称先生总不会错的”。称对方既然是先生,自称自然也就是学生了。既不太卑,又够谦和,刘知府很满意,这是他一年三十两银子第一次起了作用。

确定了称呼问题,刘大人叫备顶乘家人用的小轿——用自己的官轿太招摇。打算去渡口看看“接髡厅”预备得如何了。

眼下亭子已经封了顶,几个民夫正在忙着挂遮光挡雨的竹帘,从渡口走上来的小道也修缮了一番,都是江边担来的卵石铺地,看上去甚是净洁。等亭子全部完工后把周围建筑垃圾清扫掉,只要这几天不再下雨冲来周围坎上的泥土,应该就没什么可挑眼的地方了。

刘大人暗暗点了下头,看来杨寡妇能以一介女流撑起家业,确实是有点手段的——果然办事得力。

杨寡妇原嫁在东关里王大拿家,家里开着一个当铺,一个南北货行,也放点印子钱,算是城里排得上号的富户之一。九年前家主王大拿到广州备货时大约是路上露了白,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照例这当家的一不在,眼红家产的自然会跳出来,王家也不例外,几个叔伯兄弟甚至还到衙门里递了状子,告杨小燕——杨寡妇是家中独女,还起了个官名——勾结匪人谋害亲夫。后来这案子怎么结的刘知府也不清楚,但最后似乎是把那几个叔伯兄弟打了几十板子,想来经手之人落了杨氏不少银子——或许还不止有银子。

这次澳洲人要来的风声一传到市面上,杨氏就打发儿子木生来求见了刘知府,承揽下几项接待工作,“接髡厅”就是之一。换来了到时候向澳洲人推荐下处时把王家大院也列入其中的资格,还说好接风酒时给王木生一个位子。当然,不是在首桌上。

一向精明的杨寡妇肯舍出这几百两银子自然不是主动拥护朝廷为朝廷分忧解难的高尚节操,自从王大拿不在后,王家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没了男人在场面上顶着,很多原来的关系都淡了,进货全靠家里的管事掌柜也免不了被人从中揩油。看着家道颇有要中落的征兆,杨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两年眼看着那些小字号凭着敢走长路去广州甚至临高贩澳货一个个都了发起来,杨氏更是眼红。可惜儿子木生不成器,二十多的人了别说出门贩货,拜个客见个礼都说不出句场面话,去乡下庄子收租时还常被佃客欺瞒。自己又是女流,再怎么能干也没有抛头露面做行商的道理,能把家里这摊顾好就已经算是女中豪杰了。

这次澳洲人自己送上门来,杨寡妇决定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她自信自己做生意不会比那几个贩点澳洲小玩意的商户差,何况家底也更厚。

南雄州髡务工作非正式碰头会闭幕后的某天,县城外二十多里地的一个庄子上。

“赵大人,这合理负担在下自然不会违抗。但若是澳洲人如琼府一般要搞丈田换契一体纳粮之类,纵是马某顾及大人体面,只怕四乡粮户士绅也不能依从。就算他澳洲人船坚炮利,缙绅联名给朝中阁老上个禀贴的胆子还是有的。彼时天兵一到,休说刘府,就是熊督只怕也逃不了一个“养寇”的罪名。此中厉害还须请赵大人代为疏通。”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跟本时空绝大多数人一样矮小,貌不惊人身材瘦削。能让他不混同于普通群众的外部特征就是下巴上花白却打理得慰慰贴贴的山羊胡子和一身华贵的衣服饰品。

这位马地主单名忠,字骐骥,时年四十九岁,有个监生功名。祖上原本是乡中普通土霸,到了马骐骥祖父那辈上连出了几个读书种子,一下就抖了起来。子弟在县中包揽词讼庇匪销赃,还吞没了几家远亲诡寄过来的土地,到马骐骥父亲时已经是南雄头等缙绅之一了。马骐骥的一个妹妹又嫁给了叶向高的堂侄,这下愈发根深叶茂,就是知府大人见了也得拱手。

赵通判费了一下午的口水,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不对抗的承诺,不过也算摸清楚了马家的底线——破点财可以,想摇动他马家的根基万万不行。

至于澳洲人能不能接受,那就不是他赵玉田能管得了的了,反正赵大人的算计早已打定——尽人事听天命。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磨盘粗的大炮也描述了,士绅们非要硬抗也是天要下雨的事。

官场里混了小二十年,当过五六个地方的典史通判之类佐官,也亲身参与过御倭剿匪驱暴民的赵大人对“天兵”的战斗力并不抱多大希望。当年何总兵括全粤精兵在澄迈一战全军覆没、前两年纵横闽粤的郑家半日间灰飞烟灭、还有广州百万银子的赎城费已经够说明问题了。就算传言再夸张,髡贼赢了这一点总不会是全靠日记创造的,毕竟人家可没转进回澳洲去。

“我看这马家是药丸哪”所谓利令智昏,其实赵大人很理解马骐骥的想法,换自己在那位置上,要放弃如此巨大的利益恐怕也下不了这决心。人总是难免存点侥幸的。

临高乡勇抵达的日子还有两天,刘知府又在心里把一应接待事宜过了遍:谢先生带着几个主动想跟澳洲人搭上关系的大户富商先到渡口迎接,既不宜有明显官

方色彩又要体现隆重,关键是得摸清澳洲人是否会纵兵大掠。可能性不大,但也不得不防,到时城里三门关闭只留西门,免得事出意外。

确认没危险后谢先生陪着乡勇头目入城参见,要是没带兵最好,如果带了则尽量商请澳洲兵安扎在城外,多破费些银子酒肉犒军就是,实在不行进城的兵勇至多百人。

见过乡勇头目验看过总督府文书后由赵通判作陪接风,自己告个病不出席。这样朝廷来了自己也有话说,既有上宪谕令,又未勾连髡贼,顶多是个“失察”

再往后的事就只能走步看步了。。。

刘知府的计画很周全,可惜他绝对想不到的是髡贼不按常理出牌,新话所谓“不走寻常路”是也。

第二天一早,刘知府刚篾好头发,正就着一撮广州带来的青盐在刷牙,小沈阳就直冲了进来“老爷不好了,髡——澳——临高乡勇到了,正在堂前求见”

“啥???不是明日才到么”刘知府几乎被一口盐水呛到,他不认为是自己看错了滚单,这些天来每份他都看过不止一次,掐着日子安排的接髡事务,岂有份份都看错的道理。

事实上他也没看错,问题在于这次来的首长就不是个阳光的人儿。

虽然刚到训练营地报道时就要登记身份证,但这个记录只作为存底。每个穿越者都有一次在穿越时改名的机会,东门吹雨独孤求婚之类奇葩就是这么来的。这次来的首长也是如此,他的真名和身份证复印件只有在最高密级的档案里才能查到——理论上禁止查询,本时空他是以倪四叔这个奇怪的假名载于青史的。

倪元老不是个阳光的人儿,准确说是心理比较阴暗,尤其是在对本时空的土著和归化民上。跟很多在绿区经常单身晃荡,偶尔还去可靠土著家里联系下感情的元老们不一样,倪首长的原则是不带护卫不出百仞城,而且每个护卫的档案都自己亲自看过。虽然也买了个B级女仆,但每次完事后都让女仆另睡一房。更猥琐的是除了元老内部聚餐,哪怕是自家女仆做的饭他都任何菜不吃第一口。

随着广东攻略的开展,元老不够用的问题再次突显了出来,尤其是南雄这样既不繁华又不靠海还接近敌区的府县,能有元老主动请缨就是很难得的事了,组织处根本没有挑选的余地。只要不是某元老那样有黑历史被非正式“挂起来”的,基本属于萝卜冒头就有坑。于是不专业的建筑口杂工倪首长就这样成了地方大员。

在接到办公厅发来的日程安排后倪元老马上申请做了调整,而且要求不把调整后的日程通知沿途起威栈和南雄。他的理由很充分,虽然看起来有点杞人忧天——行程可能被泄漏,这样万一有什么势力想搞个大新闻玩伏击就有机会得手,宁可接待上疏漏点也要尽量减小风险——这个理由政治上绝对正确,于是倪元老就在预定抵达日期的前一天凌晨悄悄到了南雄。

敲开起威在南雄渡口附近开的客栈大门时睡眼惺忪的当地掌柜也吃了一惊,不过经过标准培训的起威人员都知道髡东的事情不能打听。虽然打乱了事前的准备,但现代管理风格的起威栈还是很快忙活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为倪首长一行两百来人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点。

第四章

由于南雄已在广东边境,接境湘赣,这次来的兵力也比较充足,一个四四制陆军加强连,一个由叶孟言带队的三十人特侦小队,二十多个归化民民政干部。另外还有两个刚接受完镇暴剿匪训练的山东籍国民军连将由下一批拖船队运达。

上岸伊始十名特侦队员就带着一个陆军排立即出动,切断了渡口与府城的联系,这个时间还太早,天才蒙蒙要亮,没有夜航能力的明人几乎无人在渡口往来,切断联系并没有搞出血腥事件来。

迅速吃完早饭后,四叔亲自策划的夺门行动就开始了——夺门队分为四队,每队一个四人特侦队作战小组加陆军两个班,利用天光未亮和明人服饰伪装控制住城门,然后关闭三门只留西门,在确认南雄当地官府没有对抗意愿后再恢复正常秩序——这倒跟刘知府的想法颇有共通之处,大约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叶孟言对这个夺门计划并不大热心,在他看来南雄府跟广州之间的往来公文已经清楚表明了逆来顺受的态度,还这样搞未免太不信任人。不过小叶跟四叔私交还过得去,也就随他去了,再说安全第一永远是正确的。

于是刘知府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吃了一大惊。一边赶紧整理衣冠准备上大堂接见这所谓的临高乡勇,一边在心里把妈祖我佛甚至佛郎机人常挂嘴边的上帝圣母都拜托了个遍。

还没上堂又接到一个噩耗,髡贼已经把四门都控制起来了,名义上的说法是门丁一夜辛劳,乡勇们友好的请他们吃早点歇息,城门暂由乡勇代管。代管就代管吧,刘大人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反正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回后堂携全家一索子吊死,要么老实跟髡贼把场面上的文章做了,该选哪个是不用考虑的。

接管四门控制权的行动很顺利,在看到打扮成普通乡民的壮汉亮出早就名声在外的澳洲铳矛后把门的官兵毫无抵抗的意愿。说书人口中近乎天兵天将的髡贼来请吃早饭,那自然是却之不恭的。

其余部队进城后很快控制了几个衙门的出入,一切停当后倪元老才穿着防刺服带着四个长袍下暗藏着冲锋枪的特侦队员到衙门“求见”

“草民倪四,参见大人”嘴里说着参见,却没有跪下,只是深揖而已。

“倪先生请起。学生自奉宪台钧命,日夜侯望先生一行”

接过递上来的总督府公文,刘知府只草草扫了几眼就放下了。公文里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这大堂上也不是谈事的地方。对方不过是要走个流程,得个官面上的身份罢了。真正的商谈还得通过谢师爷私下去进行。

“先生千里踏波跨海而来,多日舟马劳顿,何不先觅个下处稍做休憩。学生这里预备下了几处庄子,都是本乡富户的私园。虽是简陋了点,倒也净洁,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不敢劳动大人,小民暂居在起威客栈,日后拣处房舍或买或赁安顿就是。”

刘知府又被添了一堵,当初为了让自家能被列入髡贼住所的候选名单,那几家大户都报效不少,这下难交代了。但也不敢多劝。

“先生高节,但不知贵众此次来了多少人丁?学生好做安排”

“这个。。。我等共有四众”

“岂有此理”刘大人腹诽道,想来或许是澳洲人觉得堂上还有佐官公人说话不便,具体还是等下来再私下打听吧。

从府台衙门告辞出来,四叔借口身体不适婉拒了商户们殷切安排的接待活动,直接回了客栈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前期对准备接收的府县都做过初步调查,但主要集中在地形、道路、水文、军事方面,现在得抓紧把城中和近旁村寨的民政情况摸一下。这次不比广州杭州的低调进入,更类似于公开接收,搞商业不是工作重点,做好民政工作瓦解地方士绅对基层的控制才是优先任务。官府方面不是那么关键,这个时代的官府对地方的管理几乎完全是依赖本地缙绅进行的,搞好了基层工作,再清理掉胥吏,官府就不过是十多号有大印的富贵闲人罢了,养起来保持个大明的名分也可,劝退掉再择资深的聘做大图书馆的顾问做信息来源也可。

“爹,这髡贼已经到了府城了,挑杂货担的二狗子说今天府城守门的都换了髡贼”

“二狗子?乡间愚氓,他能知道什么?”

“爹别小看他,他卖的货里就有澳洲针,有粗有细又硬又韧,着实好用,且还便宜,一根不过两文钱。还有那包纸的块糖也是澳洲货”

“这澳洲人来了多少人?有何器械?刘大人可有何说?”

“这个。。。”

“废物!养你二十多年还不会办点人事?还不快打听去”

想讨个好倒白挨了一通训,马大灰头土脸的退出来,走到阶下狠踹了正乖乖晒太阳的小白一脚,狗子边夹着尾巴跑开用无辜委屈的眼光看着他。

“你委屈,老子何尝不委屈”马大也很郁闷。他是嫡长子,又生得高大俊朗一表人才,乡间人称马大帅。按说这样的条件放哪家都是块宝,偏偏跟自家老爹似乎犯冲,办什么事都不合意,说什么话都不爱听,隔三差五就得吃顿家法,这日子真要没法过了。原因么他大概也听过点风声,问题就出在这个“帅”字上,又高又帅固然很好,可要是跟自己亲爹反差太大就难免引人遐想了。都怪那个搞皱皮豌豆光皮豌豆的孟公生得太晚。

马骐骥端起茶碗,很想摔了出口气,又舍不得这二钱银子买的澳瓷。固然至今尚无一个髡贼上门,但这些天来马老爷一直心神不宁。当年广州附近被髡贼抄家灭门的缙绅大户都有不少子弟流散在粤省各处,各种传言他是听得多了。这些髡贼看来既不重朝廷根本又不敬书香门第,尤好拿士绅出来“打样棒”。自家这关看来不好过啊。所谓上禀帖,自己一家上不会有什么用,要联络各户缙绅联名的话就得出头奔波,等于公开跟髡贼放了对——自己要出了什么事,一家一业都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种的冤孽的,这风险实在担不起。眼下还是先多听点风声静观其变为好。

马大赶到渡口的时候,新修的“接髡亭”那里已经聚了一堆人。其中除了城里几家做各式买卖的富商还有刘知府的清客谢广坤。众人正围着谢师爷听他讲澳洲人的种种奇闻。再看下面江边,一艘模样古怪刷黑漆冒黑烟的小船正泊在码头边,后面还牵着七八条本地常见的航船。那黑船看着无帆无浆,却能牵动这么多航船,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澳洲自走船了,可惜没看到传说里总是相伴出现的澳洲大铁炮。忙着从那串船上搬运木箱下来的多是本地民夫打扮,另有一些穿着不伦不类短褂,背着长条油纸包的精壮男丁在周围往来巡视,大约就是髡贼了,可惜都戴着帽子看不出是不是真的髡发。

“这澳洲自走船我在琼山是见得多了,倒是头次见到这么小的。琼山那自走船,长有百丈,高过城墙,上面的大炮少说有百十门,方管的快炮又有数十。一开炮时道台衙门的瓦都往下掉”

“这么多大炮,就打下几块瓦来?”

“打下几块瓦来?你啊,太年轻太简单,所谓声震十里可听过?当年张翼德长坂桥头喝退曹公十万兵,靠的就是这声震十里。这只是声震落瓦,若要打时,一炮下来衙门都翻成白地了”

“坤公此言不假,学生家里的瓦就被打雷震下来过,不过这澳洲大炮真有雷霆之威?”

“雷霆之威还说小了,雷霆伤人多不过三五之数,天启初年凤阳府雷劈死合家十三口,就算得天有异象惊动朝廷了。那髡——澳洲大炮一炮发时,凌空无数铁子如雨而下,方圆百丈皆为糜烂,便是顶盔着甲也无生理。此是施道亲口所言,学生断不敢妄谈的。”

众人听了齐发一声惊叹,顺便都把鄙视的目光投向了提出大炮打瓦神论的王木生。既不是家主又没有功名,本来就轮不到他这后辈插话,何况还是如此蠢话。看着西洋景扯着闲淡,不知不觉就日已过午。谢师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连忙告辞众人坐上轿子往起威而去,准备拜会倪首长敦请其出席下午的接风宴,顺便看看能不能打探点什么消息出来。

几位富商和一帮闲人看了一上午,似乎髡贼还是没有从船舱里搬出大炮演放一番的意思,只是跟蚂蚁搬家一样来回搬着大小木箱。无聊兼肚饥之下也就各自散去了。

王木生刚回家就被他妈杨小燕唤到内院细细查问了一番见闻。然而他照例是夹七夹八混说一通,记得最清楚的竟是凤阳打雷打死一家人,气得杨寡妇差点抽过去。最后还是叫了同去的当铺账房先生上来才说明白。

苏联军歌《红军最强大》——现名《伏波军最强大》暂定为髡贼行军曲——的雄壮旋律由既不专业又无混响设备的唢呐小号演绎出来的效果相当令人无语,不过两位元老还是绷着脸神情严肃地端坐在两匹比驴子大得不明显的滇马背上由一队背着长条油纸包的士兵护卫着向王家大院进发,并没有发生笑场坠马之类恶性事故。情景酷似著名禁片《鬼子来了》某一镜头,只是少了上前凑趣讨糖体现澳明亲善的小孩。

谢师爷坐着一乘凉轿在前面引路,一面腹诽髡贼的音乐品味一面盘算怎么为东家和自己,尤其是自己争取尽量多的利益。中午在起威栈内那个姓倪的髡贼已经坚决的表明了态度——他们不会因为此地远离匪巢就有所妥协,一切都得按琼府既定方针办。这就意味着惯用的发财手段浮收火耗冰敬炭敬以及原来的爪牙胥吏书办粮差之类都将被一扫而空。

大明由于太祖朱元璋开了个好头,官员的正规收入一直是非常低的,养活自己没问题,要养老婆孩子就非常勉强了,还想出有轿食有肉是万万不够的。当年的施东家虽有琼山县办定时送来的流通券也过得相当捉襟见肘。

已经再就业过一次的谢广坤提前四百多年体会过了下岗工的无助,他绝对不想再体会一次。这次他打定主意要么为东家争取到至少够聘师爷的待遇,要么干脆自己也削发投髡去。

按说去东关里的王家大院不用进城,但为了“考察民情”倪元老还是让队伍绕了一圈从西门入城穿城而过再到东关。一路走来,两边的铺面都上了板,街上不及回避的行人闲汉都紧靠墙缩头耸肩站在檐下,颇有鬼子进城的即视感。两位元老对看一眼,面色都很尴尬。

“小叶啊,看来群众对我们还很不信任,完全没有军民一家亲的感觉,以后双拥工作的压力会很大”

“是啊,老乡们对我们不了解,广州战役那些事本来就挺狠,再三传两传的,这的人拿我们当鬼子看也难免。不过民政工作你负责可是组织决议,我只管打配合不管出主意”

“唉,你咋这样式呢,年轻轻的就成天想着躲责任,咱俩谁跟谁啊,至于嘛”

“嘿嘿,这不老倪你教我的吗,要成熟,遇事别乱出头瞎逞能”

“。。。。。。。”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没多会队伍就出了东门到了王家大院。十来号穿绸着缎的土著在门前一字排开,满脸堆笑的拱手作揖,这都是本地胆大的富户和跟澳洲人打过交道做过生意的行商。其中一个叶孟言曾经在广州站见过,似乎是做澳纸澳酒生意的。

一番寒暄按下不表,中间发生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小插曲——某士兵进门时绊了一下,肩膀往门上一靠,背上的油纸包呲拉一声被撕开了,泛着蓝光的枪刺就这样突兀地露在了众人面前。

虽然大家都明白那长条油纸包里是什么玩意,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众富商有的死盯着刺刀张口无言,有的赶紧垂下眼光装没看见,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不知道是哪位心理素质不佳的老爷用力咽了口口水,这声音更衬得场面分外尴尬。

“倪老爷叶老爷,众位老爷快请,园子里茶果都备好了。木生,还不赶紧请老爷们入座”还好杨寡妇及时出现,脆甜的声音化解了尴尬的场面。

大家跟着王木生直接进了花园,没有按大明惯例进中堂叙礼。这个调调是髡事通谢先生专门吩咐杨寡妇安排的,一是澳洲人不好虚礼琐节,二是叙起礼来家主杨寡妇没法出面,王木生又是个上不了场面的货色。

时逢五月,园子顶上一架葫芦又遮阴又风雅,墙边几丛不知名的藤本花也开得正艳,颇有几分旧时空丽江家庭旅社的味道,可惜少了露着大腿抱本时尚杂志晒太阳的女文青。

倪元老无心观景,忙着在心里反复推算这杨晓燕的年龄问题——按说儿子都那么大了,妈怎么也得四五十岁,怎么看着还是三十来岁的熟女风韵,声音也很嫩嘛。

第五章

其实他这是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把旧时空的婚育年龄硬套到了四百年前。杨晓燕嫁到王大拿家时才十二岁,生儿子木生时不到十三,今年三十五还没满,正是所谓懂情调好败火的年纪。加上家里条件好老公又疼爱十指不沾阳春水饮食都是纯天然,保养得皮肤细嫩红润,大胸纤腰圆臀。倪元老呆久了工地看多了搬砖汉,买的女仆也是要啥没啥的黑矮平,突然见到这个非常符合旧时空审美的妩媚熟女一时有点意荡神迷,咽口水的动静不输刚才被刺刀吓到的土著。

“咳咳,这个,那个,深谢各位款待,我等初到贵方人地两生,却不知诸位都是做何营生?”

谢广坤把在座各人都介绍了一遍,分别是城里几家粮行,绸布庄,药铺等等的东家,还有就是今天做东的南北货行的杨寡妇。这几位的共同点是都常走南闯北胆子大,对髡贼的势力和商誉也多少有点了解,这次主动乐捐换个当接髡宴陪客的资格,一是图早跟未来的统治者拉上关系或至少混个脸熟,二是看看能否趁机拉到髡贼的生意生发一笔。当年广州的高老爷在大海商里算不了鹤立鸡群,只是大佬之一。自从攀上了澳洲人后这几年银子赚得如水淌,别说在商界一言九鼎,就是一府两县的官老爷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这样的成功范例摆着,这几位有胆子有见识有野心的商户自然起了从善如流的心思。

席上还有一位就比较奇怪了,乃是城外几十里地外宋家庄当家少爷宋晓峰,他家里本是乡间结寨自守的土豪,既没做生意也不通官场,这次却巴巴的送了刘知府三百两银子,又报效了二百石糙米十几口猪羊来谋个陪客的位子,真不知道是为啥。澳洲人不喜欢土豪是出了名的,当年珠三角被全家荡秋千的就多是当地土豪,宋少爷敢麻着胆子主动往髡贼面前凑,这让刘知府和谢师爷都有点佩服。

一边喝茶一边扯着闲篇,交流些澳洲风物南雄民情,时间过得很快。商户们看到髡贼并非某些传言中那样一言不合就灭人全家的杀人狂魔,倪元老一行也认为并无掷杯为号伏甲尽出的风险,双方的戒心开始渐渐散去,就等正主刘知府到了就可以开席了。

最后出席是起码的架子,所谓倒驴不倒架,刘知府打的主意是先端着再慢慢见机而为。自己好歹是一方大员,澳洲人要是想披大明的皮总有要借重自己的时候,要是不想披那干啥也不好使,早该带上家人一溜了之。

日已偏西,能扯的闲篇也扯得差不多了,远处开道的锣声正好响了起来,刘知府到了。

照例又是一番见礼,倪元老还好,穿越前也是混过不少场面的,前高中生叶孟言就很有点受不了了,这些古人成天这么多虚礼废话就不累么?再说自己衣服下面还穿着防刺服藏着冲锋枪,作起揖来越发不便。杜女王成天嚷嚷移风易俗虽然烦人,看来还是很有其必要性。

见完礼后没再到花园,由王木生引路直接入席了。这就体现了髡事通的用处,座椅背上都贴了名字,省去了推让的功夫。也没有搞什么头献二献的名堂,伺候的婢仆一概不用,倒酒布菜都自己来,一切尽按澳洲规矩安排。

酒过三巡,该谈正事了。刘知府当官当了十几年的人,自然不会当着商人面讨论政务,倪元老也是颇有社会经验懂得起的,看刘知府老打哈哈就明白了。

谢师爷先出来定了个调:“贵众千里而来,既是为本处教练团勇,便是造福乡梓的善事。若有什么需要地方协力之处,这里众位老爷都是肯效力的”

“诸位,我们既然是来练团,那首先得跟诸位讲讲这练团的必要性。眼下这乡勇可不少,大点的村寨多自己拉了团,其余的也都出钱出粮跟有团的村寨结了联保,我等再来似乎有多此一举之嫌,诸位说是不是?”

。。。。。。这澳洲人一来就自己拆自己的台,这话让人怎么接?说是固然不可,要说不是也说不出个道道来,众人面面相窥一时无言。

“我看这髡贼说得对,乡勇多得很咧,我家庄上就有十几个”王木生又犯二了,屏风后的杨寡妇恨不得冲出来就是两嘴巴子,可恨自己是女流没法出席正式场合,只好让这个傻儿子出来当幌子——然而都当不好,早交代了该说什么自然会让婢女叫他来后面教他,居然敢自作主张,还开口就是髡贼,这是要败家啊。杨寡妇越发感到自己晚景恐怕难免凄凉。

还好,这髡贼似乎不以为悖,哈哈一笑就揭过了,倒是知府大人的脸色难看得很。

“王少爷此话不妥,本地虽说乡勇是不少,然而并没什么效用,匪患一直不轻,近年天灾频繁,更是多了流民作乱。在下也曾去过琼山,当地人都说原来琼府也是山匪海寇遍地之处,自从。。。自从用了那个临高练勇之法后尽将顽匪一扫而空,吴令也积功高升了。但这澳。。。临高练勇的高明之处何在在下却是不懂,还请先生教我”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说话的这位,没想到宋晓峰一个土包子,居然说话如此得体,还去过琼山。谢师爷更是一惊,这南雄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去过琼府之人,以后想挟髡自重可得防着他。

“这位。。。”

“在下宋晓峰”

“骚瑞,我就是记性差。这位宋老爷问得好,临高练勇为什么有效?这个问题我借澳洲先贤一句话回答大家——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各村自练乡勇,谁肯主动去打土匪?人人都想着吃亏你去占便宜我来,虽然各村乡勇加起来强过土匪,但打了土匪的好处是不管去不去的大家都沾,出钱出粮死人抚恤的却是的出头村寨。要是没剿清还得防着土匪上门报复,谁肯出这死力冒这风险?”

“先生此言如金石”谢师爷赶紧出来凑趣。

“所以就是村村只想着结寨自守,所谓力分则弱,结果大股土匪来了免不了被破寨抢掠,小股土匪来了也得奉送钱粮买个平安。而在我们临高,各村寨只保留少量民兵防备歹人,把养乡勇的钱粮交到官府,由官府来组织团练主动剿匪,再辅以澳洲练兵之法,集合大队团勇入山下海痛剿,自然是一鼓而下。就算有些逃散的土匪,各村的民兵也足够对付."

大家都满口称是,这道理很浅显一听就明白。不过这也不关自己什么事,反正有道理也好没道理也罢,澳洲人要干啥难道自己能说不么。最让众人舒服的是这个态度,别说澳洲人这样的反贼,就是官府做事也哪有这样跟大家坐着讲道理的。

只有刘知府不太舒服——这话说得轻巧,似乎剿不清匪是自己无能。不但自己,从阁老到巡检全天下的文武都无能。你说让土豪们交钱粮就肯交钱粮,你说进山剿匪就进山剿匪,天下岂有如此容易的事情?缙绅们都是通天的,征发钱粮不小心就被扣个扰民聚敛的帽子。兵勇们也多有通匪的,大军还没到山下土匪们早收拾细软一哄而散了。你们这些澳洲人不过仗着船坚炮利战无不胜,又敢对缙绅下狠手勒索钱粮而已。说白了还是反贼吃大户的路子。

想归这么想,面子上可不能表现出来,还要跟着大伙说两句高明恭维一下。不过总算髡贼还不想杀官造反,干什么都打着官府的旗号,这样看来当初没弃官而逃还是赌对了,大不了学唐末诸镇的监军太监,好吃好喝的坐着当牌坊就是。

各位富商听了一番大道理,看这澳洲首长没什么要补充的,纷纷开口谈起了合作事宜。

“倪老爷既是编练团勇,自然得要粮食。小号的米谷都是两湖来的,要得多少都有,在下愿格外克己,只收九成价,不知倪老爷意下如何?”

“有吃还得有穿,在下听说澳洲团勇都要制一色号衣。不是在下夸口,南雄一府论货色全价码低也就敝号一家,也是只收九成,另可为贵众安排妙手裁缝,倪老爷要不弃明日就可安排试作衣样。”

“澳洲的诸葛行军散,避瘟散小号卖得甚多,倪老爷那里可还有什么成药散剂要售卖的,小号愿一力承担分销之责。如要药材在下在祁州也有相熟的字号,尽可代老爷办货。”

众人如献宝一般纷纷兜揽生意,倪元老却兴趣不大,自己对做生意不大懂,到时候交给司凯德的下属操心就是。

“诸位盛情在下领了,不过生意首要的是银钱,现在有个事倒要先请诸位帮忙。大笔银子运输不便也有风险,广州德隆银行大家想必都知道,因此在下想在本地为德隆寻一家大字号做联号汇兑,不知哪位有兴趣?”

这个可有风险了,卖粮卖布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要做银票汇兑就得先垫上银子,万一朝廷发大军打来澳洲人跑回琼府,兑出了银子换来的纸片找谁要去?要是朝廷不打来,这澳洲人就等于是官府,虽说风评很好,不过跟官府做拿成千上万的银子换纸片的生意也不是小事,别说不认账,就是拖上个三月两月的,这利钱也不是小数。

冷场,这样大风险的提议不在富商们的预想里,当面回绝髡贼更是作死,先拖拖吧,回去好好商量思量下再说。

这时婢女进来把王木生叫了出去,很快木生回来应承下了这事。

按理这种重要的事情得先考察实力再开会商议最后才拍板,倪元老却马上做了决定:“难得杨。。。王少爷如此信得过在下,这事就拜托王少爷了,汇兑的费用和手续明日在下派人,不对,在下亲自来府上商议。”

叶孟言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平时分析利益讨论派系谈人性讲阶级都头头是道,一看到美女就五迷三道的,本质上还是个粗胚。倪元老却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王家开着当铺,银钱上自然充足。又首先表现了对元老院的信任,给好处树标杆谁都不能说不对。再说还是孤儿寡妇的,好控制,不怕起什么歪心肠。

席上有人也回过味来了,这样好的投髡机会怎么能让个寡妇带傻子占了去,再说王家的家底也就那样。正想开言却被谢师爷使了个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事明摆着那大髡贼想便宜杨寡妇,髡贼不贪财不好名,唯独在女人上很是要紧,谢师爷是早就看明白了。

澳洲人先定了银子汇兑才谈生意,这就说明他们不会搞什么当行买办之类虚钱实货的玩意,甚至连赊欠都不愿意。虽然生意没谈下来,但商户们对澳洲人的商誉又多了一份信心。

正事没啥好谈的,吟诗作对行令投壶之类玩意也不是只识得几个大字懂点算数的商人会搞的,这席也就很快散了。

席后谢师爷说有刘大人要事相商,请叶孟言找一僻静地说话。两位元老商量了下,决定请他们一起到起威去,那里有专门安排的保密室。

一路上倪元老都在考虑个重要问题——小脚到底能不能忍,后世的小脚照片他是看过的,畸形恶心,而且据说因为长期包裹还很臭,确实很难被现代人接受。但除了小脚外这杨寡妇怎么看怎么顺眼,能维持住这样大份家业头脑见识肯定也过得去,有交流的基础。再说既是寡妇自然该懂的也懂不少,他可不喜欢所谓纯情处女,什么都要自己教自己开发,没乐趣。唉,矛盾啊,要不是小脚就好了。

第六章

刘知府也在肚子里打着算盘,澳洲人既没反贼流寇的横蛮,又不像朝廷官威十足,反倒跟商人有几分类似。既然是这样,很多话都可以直接摆到台面上谈,不用跟官场交往一样绕圈子打哑谜了。以前谢广坤说时自己只是姑妄听之,亲眼看来真是不假。

这什么味道!?要不是怕失礼,刘知府真想把这黑苦水吐出来。

“此是海外珍品,名唤咖啡,学生当年也喝不惯,不过多喝几次后却觉得别有妙处,异香扑鼻不说,喝过后神清气爽,便是熬夜到三更也不觉困倦.”

既然如此谢师爷如此推崇,刘大人也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了,还好点心甚是精致,甜而不腻还有股柑橘的清香,正好用来过口。

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环顾了下这屋子,没窗户,室内也没能藏人的地方,进门时看了下墙壁也非常厚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倪先生,贵众在琼州所为学生也大约知道,听说诸位元老素不喜虚言客套,学生这就直言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刘大人言重了,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既然有谢师爷这样熟人在咱们的做法刘大人想来也清楚,以后要跟大人合作的日子还长,我们澳洲有句话叫先明后不争。咱们就有话直说。”

“好,贵众此来,学生妄揣是要在南雄行琼州之事,不知然否?”

“不错,不光南雄,整个广东除了几个偏僻州县外都要如此。”

“学生本是朝廷命官,按理是不能容贵众的。但圣人有言天听自我民听,贵众在临高除匪患劝耕织兴工商赈流亡,都是利民的善事。如今天下汹汹,流寇建虏祸乱神州,贵众之法如能大行,也是庶民之福。”

“大人谬赞”

“虽然,但我太祖以布衣起兵,驱除暴元再造华夏,历代得国之正无过于本朝。贵众自言是大宋苗裔,太祖也可算为贵众报了国仇家恨。如今贵众万里归国,既挟精兵利器又擅治民理政,所图何为非学生敢问。只求贵众暂掩旗鼓,照纳钱粮。勿要明抗朝廷引得干戈内起,反便宜了辽东建虏又重演贵众先祖不忍言之事。其余诸事学生必当效力”

倪元老有点吃惊,没想到印象里要么迂腐无能要么贪婪刻毒的大明官僚里还有刘知府这样看得清大势的人。

“难得刘大人以天下苍生为念,那我也给刘大人透个底吧,我澳宋元老院的政策是尽量和平进入广东,只要朝廷不挑起战争,我们就不会主动进攻。交纳钱粮和任免官员我们也没有意见,甚至你们官员的灰色收入也可以照旧。不过具体的社会管理得由我们全部接手。”

“学生代高雄父老谢过倪先生。”

大方向既然达成了一致,其余具体事务也不是马上能定下来的,刘知府就先告退了。结果刚回到府衙就有人来报,又一个书办跑了。

澳洲人要来的风声传来后,算上今天三班六房头头跑了八个,只剩下最后一个礼房书办还在坚持,大约是觉得自己要啥没啥,跑了也没法过日子。下面的小吏衙役跑的跑,托病的托病,剩的也不到一半,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整个南雄的日常事务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还好夏粮额度很低。

第二天一早倪元老就上门回拜了,还推荐了几位“精干廉诚”的童生补缺。刘大人一口应下,只提了个都要戴帽子的小小要求。倪元老越发上道,不仅帽子,连假发髻都有准备,只苦了那几个大热的天还要顶一脑袋马尾巴毛的归化民干部。至于出缺的消息是谁漏给髡贼的刘大人连猜都懒得猜,昔魏太祖都免不了属下私款袁绍,自己再为这种事伤脑筋那不是自找烦恼么。

一时冒失接下了联号兑银的买卖,杨寡妇昨天整晚都没怎么睡着,倒不是数红豆,实在是因为这事太大了。髡贼要能在南雄站住脚自家固然可望繁花着锦,但要是朝廷震怒发大军打走了髡贼,休说倾家荡产,破家灭门也只在当下,真不知走了这步是福是祸。

挂着两个淡淡黑眼圈的杨寡妇大清早就硬撑着起了床,那髡贼大头目说今日要来商谈兑银买卖细务,须得早做些预备。画眉点唇都是费时间的活,可惜当时嫌那三两银子一套的澳洲口红太贵没买,只想着十个大钱的红纸都够用上三两月的,哪知道会有今天这样得放出些手段的场合。

把王木生打发出去胡混后杨寡妇便先到花厅里看了一番,香茶细点都已备好,几旁一盆栀子花散发着清香带出点暧昧的气息,唯一遗憾就是澳洲沙发只有一个。那傻儿子把这玩意买回来时给杨寡妇气了个小死,七两银子啊,水浇地都够买半亩了,就换个软椅子回来?行完家法后上去试坐一番,这澳洲货果然备极精巧,坐着似软若硬,身下如拒还迎,倒有点那死鬼怀里的感觉。。。

“夫人,倪老爷来拜”丫鬟的通报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杨寡妇赶紧拢下鬓发抿下嘴唇,又摸出澳洲水晶镜照了一回,才堆出一脸无师自通的露六齿微笑迎了出去。

这倪髡今日还是一身短打扮,款式虽类贩夫走卒,那料子却一看就是名贵货色,又厚实又挺括,不灰不蓝的颜色里还隐约带点闪亮,这髡贼果然豪奢,但。。。他不热么?

倪元老很热,出门时候天早还不觉得,从府衙出来就有点受不了了,可要半路跑回去换衣服的话还不被小叶笑死,早上翻箱倒柜找西装的时候已经被嘲笑过次了。咬牙坚持吧,拿出咱澳洲元老的精气神来,要整一T恤大裤衩子也太不尊重女性了。

昨日看着这倪髡一副眼高于顶挺胸叠肚的蛮像,今天却恁地守礼两眼只往地下看。杨寡妇哪知道他打的是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小脚的心思,倒以为是个知礼守节的君子,心下反生了两分好感。

“多半是了”倪元老有点失望。虽然裙子盖着看不到脚,但这一步一扭的妖娆步态想必是缠了足的,总不会大明就时兴走猫步了吧。

到得花厅,却见那髡贼抢上一步把沙发一拉,伸出手来道“杨夫人请”。这算什么讲究,还当是个君子,不想这般唐突。不过听说髡贼那里女人开衙掌印的都有,这许是澳洲礼节吧?终究还是蛮夷,没羞!可看到连知府大人都执礼甚恭的大人物给自己搬坐,杨寡妇心里还是免不了有那么点得意。

宾主坐定,不咸不淡的寒暄两句后倪元老就没了话,跟女生搭讪本就不是他特长,何况是隔了三四百年的。算了,谈正事吧。

倪元老摸出张纸来:“杨夫人,联号兑银一事德隆银行都有定例,这是说明书,里面票号式样,几时销账,多少贴水都有,还请杨夫人过目。”话刚说完就后悔了,在这女性文盲率超过95%的时代叫别人自己看说明书,这不是抽抽了吗?正要想个法补救,那杨寡妇却伸手接过看了起来。

看他神色,这髡贼还当我不认字吧。能认字是杨寡妇相当自得的一点,从小爹爹就拿自己当儿子养,不但认字,连书都读过几本。

贴水一厘有点低但销账很快,一月一销,这样自家就不用压太多银子进去。最惊人的是里面夹的那几张票样,纸张硬挺光滑坚韧耐折,再加上那极细线条组成的彩色复杂图案,绝对不用担心假票了,真难为这伙髡贼怎么做出来的。

“倪老爷,妾身原是粗浅无识的女流,这等大事是不懂的。不过这贴水似乎低了一点,可否请老爷酌情涨上一点?”

“这个。。。贴水多少是固定的,所有联兑的都是一厘,这个真没办法。但是你看,虽然贴水是不高,但有我元老院在,绝对没有倒账的风险,还有这银票是我们澳洲秘法印的,也不可能有伪造,不用再请专门看票的师傅。这也省了你不少费用。何况既然是做了德隆的联兑,我们澳洲人的银钱往来自然全是从你这走,以后甚至本府的丁银辽饷也可能用银票——当然还得看刘大人意思。这样利虽是薄点,买卖却大得多,总算下来赚头还是很大的。”

“既然老爷这么说,妾身也不敢争多嫌少的,以后小号全得靠老爷看顾,妾身这下半生可都靠老爷了。”

啥玩意?下半身?倪元老这下被雷得不轻,脑子木了足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下半生不是下半身,赶紧喝口茶压压惊。

“那,杨夫人要没意见,明天我就让德隆的办事员过来验资——就是确认下你的银子够做这买卖,要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合同,咱们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

“多谢老爷抬举”

生意谈完了,倪元老却没要告辞的意思,既然放开了不妨多聊聊。接着跟杨寡妇扯起了家长里短。不能说倪元老不务正业,这也算了解民情推进民政工作的一种方式。

第七章

自从澳洲人派来的小吏——他们叫办事员的——顶了缺接管了日常事务后,刘大人这半个多月再没为衙门的事操过心,只管签字用印就是,他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应付上门来叫苦说项的缙绅上面。

总的来说缙绅们就是三个要求:田亩不可丈,隐户不可清,丁银不可摊。刘大人充分发挥了多年练就的太极拳功力,云山雾罩不置可否的一套拳法打出来,总能让这些上访户不太满意又抱着点虚幻的希望离去。他知道这些来求告的缙绅不可怕,可怕的那些至今毫无反应的。只要愿意来,那就说明他们还承认自己的权威,还打算按正规渠道解决问题。

马骐骥就是没来求告的缙绅之一,他知道天已经变了。髡贼现今明目张胆的把着城门,听说衙门里新补的班头书办也全是澳洲人带来的,现在再找刘大人毫无用处。家里养的那十几个家丁也就能用来干点催租争水的活,想跟澳洲人硬顶不过以卵击石。甚至击的机会都没有,只要自己开口说要打髡贼,这些家丁马上会跑得一个不剩,说不定还会去髡贼那里告发求富贵。

叶阁老几年前就死了,自己那妹夫没有功名又不善结交,澳洲人也未曾杀官造反,背后还有熊督撑腰,靠朝廷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那就只有来阴的了。怎么个阴法马老爷还没想好,甚至连到底要不要作此一博也没决定。澳洲人让自报田亩的时候自家报了一千多亩,比照历年起赋的亩数翻了一番,占了实有土地的接近三成,若是这个数字能让澳洲人满意,那或许还是就认了吧。

马老爷在想怎么阴髡贼的时候,刘大人也正好想到了他。记得赵通判说过马家坚决不肯同意“绝对服从澳洲人”,还放过点若是澳洲人要丈田就要如何如何的狠话。马家的情况刘知府再清楚不过,原是个土霸,父祖辈上又侥幸得了几个功名,前些年还跟叶阁老结了亲,在本府算是头等的缙绅,自己上任之初也曾去拜会过。风闻这家人跟梅岭山里的匪首宋江李逵有点勾搭——当然不是真名,不过是宋李二匪听绑到的肉票说书先生讲了一段水浒,自那就把宋二狗李初七改成了宋江李逵,虽说粗俗直接了点,倒也有三分蔺相如司马相如之古意。

这马家看来就是个不稳定因素,自己是否该去跟澳洲首长提一句呢?刘大人并不相信他家能如何大做起来,毕竟家大业大,马骐骥也不是行事莽撞的青皮后生。可天下事总有个万一,若是马家不知好歹乱搞起来,不管是伤了澳洲首长还是马家被灭了门,到时自己都得不了好去。

转念一想,这马家再怎么不良,到底是我辈衣冠中人,至今也没听说他家有募勇造兵,就这样去首告没得让澳洲人看轻了自己,倒拿自己当了那诬告求进之辈。还是受累多防着点罢,眼下小沈阳也不用再去广州,他自来少在南雄是个陌生面孔,正好派去盯着。

澳洲人来后这大半个月,宋晓峰一直呆在府城里。先是住了几天起威,里面随开随有的净水,早晚定时供应的热水,干净清爽的茅房,新奇美味的澳菜之类享受让他非常满意。虽说家里大小是个老财不算差钱,可这样的日子真不是能随便买到的,光是没有臭虫这点就多少银子也做不到。

然而这样的日子体验一把就够了,长期住下去不是勤俭惯了的宋少爷能接受的,每天三钱银子的房费,吃喝还得再花钱,经济上能承受心理上也承受不了,尤其是习惯性的在心里把房费换算为粮食后。

恋恋不舍的搬出起威后他就借住在族亲的家里,族亲原学过几天木匠手艺,一直在城里给人帮活糊口,属于虽饿不死也无隔夜粮那类,这等人本来跟他宋少爷是搭不上边的。没想到三年前这宋小宝去广州干了半年活,回来就摆个小摊开始卖起了澳洲藤器,这藤器也怪,编得结实精巧不说,还不生虫,价钱也比本地惯用的木器便宜,兼顶着个澳洲货的时兴名头。于是就此发了起来,由小摊而棚子,由棚子而铺子,去年正月回宋家庄给小孩发了一圈糖果,给长房送了几件藤器几包澳盐后宋小宝也正式被认可为宋氏宗族年轻一代里的体面人物,对宋晓峰的称呼也从少爷换成了大哥。

“大哥,城门新张了榜文出来,那读榜的官差说话古怪听不大明白,要不大哥你去看看吧,若是要出粮出丁的族里也好早做预备。”

“哦?这倒要去看看,不知是官府的榜文还是澳洲人的?”

“这个,我也不认字,读榜的像是个髡人,看着又盖了大印,说不好。”

眼见为实,宋少爷也不多问,换上长衣带了个小厮便往城门走去。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感觉好像少了点东西,仔细看去沿街的各色店铺摊贩还是原样,街口拉澳片卖澳烟喽的喊声照旧响亮,似乎并没少什么,但就是不对。

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乞丐呢?乞丐没了。当日在琼山时街面上看不到乞丐就很让宋少爷惊叹了一番,即便是广州这样的市面繁华的省府大城,街上的乞丐也是随处可见。没想到澳洲人来了大半月,就把南雄的乞丐也一扫而空,尤其是这做事的利落劲,昨日一夜功夫就能办此大事。

至于这些乞丐去了哪里,他在琼山时也曾打听过,有说送到澳洲人的庄子上种田的,有说拿船运到一个叫山垭的地方开矿的,还有个儒生打扮的人看他在打听这事,把他拉到个僻静巷子里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说是这澳洲人把乞丐流民都抓了去杀掉,取血肉祭淫祀,取骨烧瓷器,祭的是个叫正奇鸡的鸡精,烧出来的就是现今大卖的澳瓷。这说法太过惊悚,宋少爷听了半信半疑,第二天想再找那人细细打听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去遇见那人的茶馆问时掌柜只是很紧张的摇手不语。

宋少爷赶去看榜文的同时,马骐骥正在大发雷霆。让马老爷如此生气的是刚才送来的粮由,上面的数字其实很少,夏粮本就不多,何况还是按往年的起课亩数收的。但粮由下面附着篇叫秋赋及各项杂税征收改革说明的短文,一看这莫名其妙的题目就知道是髡贼搞的玩意。文中条条都直捅马老爷肺管子——中秋前各户需自报田亩和人丁,所报不实的田亩一律没收,人丁每人罚银五两或苦役半年,功名和官位的豁免一律取消,后面除了知府的大印还有个不知道哪冒出的征粮局印章。

0.0
0人评价
avat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