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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志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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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华北
内容关键字 明金争夺,烽火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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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壮志千里(一)关山金戈铮未销(上)
  2. 壮志千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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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壮志千里(六)
  7. 壮志千里(七)番外:杩树城早期文章集锦
  8. 壮志千里(八)危城一
  9. 壮志千里(九)危城二
  10. 壮志千里(十)危城三
  11. 壮志千里(十一)危城四
  12. 壮志千里(十二)急火一
  13. 壮志千里(十三)急火二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05
最近更新 2018-08-21
字数统计 (千字) 74.9


(一)关山金戈铮未销(上)

今儿是四喜头一次见仗。

东边的太阳刚刚从山包上露出小半个红灿灿的脑袋,懒洋洋地弹出一道道金光,映得草棵上的露珠闪闪地发着光。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空气中满是一股子怪好闻的青草味,带着清凉的湿气,钻进每个人因紧张而翕张的鼻孔里。

四喜正手忙脚乱地往三眼铳里填着子药,眼珠子却往四处撒摸,手里头的药葫芦失了准头,黑漆漆的火药擦着枪口漫下来,略带苦涩的味道染黑了他黄草编成的鞋子。

“你这伢子,慌什么!”一旁的孙叔给了他一个爆栗,一把夺过了药葫芦。

四喜忙跺跺脚,抬头看看孙叔,怯生生地挤出讨好的笑脸。

“得啦!”孙叔摇摇头:“你去后阵多搬点药面儿回来,今天怕是场硬仗。”说罢接过火铳,揪起衣角仔细地揩起上面残留的药末。

四喜答应一声,转身跑开去,他虽说也算是正八经穿衣领晌的兵爷了,可凡事还是很听孙叔的话——又有谁不肯听孙叔的话呢?不比身边这些连鞑子毛都没见过的新募兵丁,孙叔可是老军伙了,之前跟鞑子几场血仗,他都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命硬,如今连队里的校官见到他,都得点点头,很是给几分脸面。

四喜从挤挤挨挨低眉耸眼的火铳手们身边挤出去,跑过坐立不安的刀斧手们,穿过大呼小叫调试弦线的弓弩手人墙,战阵的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火把余烬的味道,细碎的灰尘弥散开来,在朝阳的金辉里闪闪发亮。

校官们呼喝着,迫着兵丁们站好队伍,整点齐军械,没空搭理瘦弱得“癞毛猴子”般的四喜,让他没费多大劲就爬上了阵后的小山坡,子药点的黄旗就斜插在坡顶,山坡和缓地延展开去,融入背后突兀矮山的怀抱。在等药工打点火药的功夫,四喜贪婪地呼吸着这清晨温润的空气,眼睛望开去——战阵最前边或倚或坐的,是火铳手们,手里大多支着那被称为铁尾火老鼠的三眼铳。间或偶有几个拎着细长鸟枪的,看那神气都与旁人不同——北镇本就没多少鸟枪,但凡能拿得上鸟枪的,一般都是手底下有两把刷子的老手。

四喜可不大喜欢鸟枪,那玩意虽然打得远打得准,使起来可麻烦得紧,灌药装子上火线,折腾起来怕不有八九道手续,手忙脚乱起来真恨不得自己是八只手的菩萨,一会火药撒多啦,一会细药被风吹走啦,上次旁队的二狗装得慢了,被校官狠狠抽了两刀鞘,一急之下竟把嘴里含着待装的铅子咽下肚去,也不知道最后拉出来没有。上次自己摸着鸟枪还是唯一一次练靶的时候,因为总打不准,狠狠地被校官踹了几脚,赶回了火铳队。四喜摸了摸似在隐隐作痛的屁股,狠狠啐了一口。他还是喜欢火铳,也不用练靶,大约摸儿对准了方向点火就行,要是装着霰子,一打一片,厉害得紧。

火铳手后面,散站着拎刀持盾的刀斧手,不少正整理着身上七零八落的棉甲。毕竟是偏军,刀斧手的人数相比中军怕还是要多一点,只是各个唉声叹气的没一点刚强样子——也难怪,鞑子们真要逼上来,用性命去挡的可是他们。说来也是稀奇,今年的春天出奇地暖和,往年身上还穿着棉褡呢,今年这当会儿就连草叶都抽出了绿意,四喜不由地有些感激起王将军来,要不是王将军说棉甲不够用,大手一挥只给刀斧手配了甲,这时候自己就得焖在那棉套子里遭瘟了。刀斧手们没这个侥幸,不仅个个苦着脸披挂齐全,有不少人纵是甲烂了也没辙,只好用麻绳打上几个死结,将散了片的甲衣松垮垮绑在身上。

刀斧手再往后,就是弓弩手了。能拉弓,在军里就可算是门手艺了,走在营里,莫说脚步声,喘气都比别人粗些。听说这起子弓弩手原先都是在关内专剿乱贼的,北边吃紧,才整队整队从口里调过来,大多是老油条,很是看不起初学乍练满脸黑灰的铳手们,相比这帮送死的“怂逑”,他们的队伍热闹得多,有高声吵闹的,有因为对弦不顺大声咒骂的,黑铁的箭头在箭筒里撞击着,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太阳升得高了一歇儿,红彤彤的光也变得有些刺眼,四喜用手搭起凉棚往右张望,那可就是中军了,相比这边一通乱糟糟的样子,中军的队伍明显整齐了很多,或红或黄的旗帜高高耸立,簇拥着中间缀着流苏的帅旗,上面鎏金立着一个大字,伴着风猎猎作响——四喜不识字,只是听传说昨个天擦黑刚开来一支队伍,领队的大帅捧着帅印进了白虎堂,直嚇得王将军趴在地上玩命磕头。这不,现在中军里大半都是那大帅带来的人手。

“兔崽子,瞅什么呢!拿了东西滚蛋!”药工整好了药包,在一旁喝骂。

四喜撇撇嘴,捧起药面儿,暗地里做一个鬼脸,蹦跳着跑下了山坡。刚到坡下,眼前一阵尘土飞扬,一队马兵飞驰而至,马蹄子撅起滚滚黄土,嚇得四喜一个跟头栽倒在路中间,手上的包裹甩出老远。马上的兵丁高声吆喝着,用力拽停马头,战马人立起来,望空甩着铁蹄不住嘶鸣,引得马背上厉声咒骂:“小王八蛋!你他妈找死啊!!”登时就有兵丁作势要跳下马来狠狠收拾这不开眼的猴崽子,却被打头的人拦住了。

四喜趴在泥地上,眼睛被扬起的尘土冲得红肿难睁,他努力抬起头,高高骑在马上的兵士们威风凛凛,眉目被黄尘笼住看不分明。他本该告饶,却已被嚇得说不出话来。

打头那人看他木讷,只和气道:“小兄弟,下次走路小心点,这要是被马撞瘸了腿,可就娶不着媳妇了。”

旁人听他打趣,哈哈大笑,见四喜仍是呆呆地趴着没动,笑骂道:“知道这是谁不?刘正安刘将军!还不滚!你个小王八蛋命好,刘将军饶了你,再不滚,我们可不饶你!”

四喜这才连滚带爬地翻到路边,一众人扬鞭而去,只隐隐听得那刘将军的声音:“以后可别老这么乱叫。咱们做亲随的,总是要谨言慎行的才好……”

待马蹄扬起的黄尘散去了,四喜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在肚子里骂一句“遭瘟的怂逑”,飞跑回去了。

一路上四喜的耳朵边飘过不少话:“你说这不搁城里头守着,好么央儿的跑出来野地里站着,是发什么疯?!”

“嗐,别叨叨。听说这是昨个儿来的大帅让排出队来,说是什么以壮声威。”

“是哩,说是要跟鞑子理论哩。”

“理论个逑!鞑子要杀人放火,你跟他动动嘴,刀就不割你的脑袋了?”

“怕是把自己当是醉仙楼的翡翠儿喽!”

众人一片嬉笑,笑声中露出不安的尾巴。

四喜看到孙叔的时候,孙叔早已整好了火铳,正在摆弄一只黑漆漆的铁叉,这是用来支火铳的架子,近身时也能当家伙使唤。四喜跟孙叔说了听到的话,孙叔脸也没抬,只是摇摇头,依旧忙着手里的活计。

是啊,谁又知道呢,说不定鞑子真能听话退走呢——四喜琢磨着。

太阳升到一竿多高时候,鞑子终究还是来了。

东边的天地间,逐渐染上了灰黑的颜色,这颜色越来越深,霪得天际线越发粗厚起来,稍待一会,才终于能看清,却原来是一条人马结成的线裹着尘土缓缓而来。空气中有一种极难听清的低沉震动在回荡。周围静极了,只听得到不知多少人喉头抽动的声音。

四喜拄着火铳,也咽下了一口吐沫,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没想过人可以用这种方式出现,他侧头看了一眼孙叔,孙叔依旧微眯着眼睛,铁青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鞑子的队伍愈发逼得近了,能看清骑马的和走路的都有些,并不像之前听人说的鞑子只会骑马,不骑马就会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人马间,刀枪映着阳光闪着明亮的颜色,带着一阵阵寒意。四喜握紧了手中的铁铳,觉得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忽然,鞑子的队伍里旗帜摇动,一声声号角响起,鞑子的人马就那样齐齐站住了,雅雀无声,像是一堵蔓延开去的灰墙。

同袍们紧张了起来,刀斧手抓紧了刀把,火铳手端平了铁铳,弓箭手捏上了箭羽,战马低头刨着泥土,喷出急促的鼻息。

中军大阵里响起一声号角,几骑马分开队列缓步跑了出去,马上的旌旗卷着风在空中飘扬。四喜眯着眼睛目送着那几骑人马与鞑子队里跑出的一小队马兵相交。

日头越来越高,空气中土腥味越来越浓,两队人马就这样在广阔的平原上对峙着。

让人毫无准备的,仗忽然就打了起来。

鞑子的队伍里忽然响起凌厉的号角声,猛地,那堵人做的灰墙就爆发出一片怒吼和歇斯底里的嚎叫!

马兵列成一条粗细不均的横线,直往眼前扑来,马蹄狠狠地砸在地上,嵌着白嫩根茎的草皮漫天飞舞。嗷嗷的呼喝声、密集得分不清的马蹄声,像是一柄重重的鼓槌,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里,砸在每个人的肚腑上,砸出了跳得快断了线的心肺,砸出了满口苦涩的胆汁。

马上鞑子的脸越来越清楚了。他们手里的刀在空中划出耀眼的圆弧。

“砰!”不知是谁先开的第一火,但每个听到这声音的铳手都下意识地点燃了火绳,一阵爆豆般的枪铳声响过,呛人的白烟围成了一条河,将所有人的眉眼都淹没在了里面。

对面的鞑子却一个都没倒下,依旧嚎叫着疾冲而来。

“砰砰砰砰砰!”第二轮铳火爆发开来,完全无视校尉们“别开枪!放近了打!!”的呵斥和拳脚。

鞑子们骑在马上仍是毫发无损,他们伏低了身子,策马狂冲而来。

“砰砰砰!”终于,最后一轮铳火也迸出了铳管,打不打得中已经不是火铳手们在意的事情了,他们在刺目的硝烟中平举起铁铳,完全凭借下意识点燃了火绳。正当所有人绝望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奔马狂奔而来时,中军方向忽然响起了一片尖厉的鸟枪声,大营的鸟枪手在校尉的皮鞭下终于坚持到了此刻方才开出第二枪。

伴随着枪声,十来匹奔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头栽倒在地上,将背上的士兵狠狠砸在地上,任由后来跟上的马蹄将其踹成喷血的葫芦。

“打中了!打中了!”队伍里欢腾起来。

鞑子的马队像是被针蛰了一下般放慢了脚步,紧跟着一分为二,划出一个弧度,前队变后队撤回了本阵,留下了漫天黄尘围成的青纱帐。

“打胜了?!”四喜愣住了,腔子里的心脏还在兀自跳个不停,可惊讶已经挤满了他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盘。

“打胜了!”有人大喊一声,引出一阵欢腾。铳手们高举起铁铳和铁叉,癫狂般蹦跳、高呼。风起了,密不透风的黄尘被风卷起,像一堵软绵的墙,迎面而来,将人罩在里面,在头顶、耳边、鼻孔撒下辣椒面一样的尘土,却没人在意。

忽地,只听不知何处传来“嗖嗖”的破空之声,血光四溅,几个身体忽然被妖法定住般颤抖不止——他们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来,此刻正惊讶地看着自己胸前和肚子上的箭羽。四喜面前的大黑,脖子上也毫无征兆地插进了一根木杆,兀自轻轻颤动,倒好像一直就长在那里似的,大黑犹豫地试着捂住脖子,鲜红刺眼的血从他的指缝间喷出。他想说点什么,含混的字眼合着饱含泡沫的鲜血从他嘴边漫出,他看着四喜,虚弱地伸出手,但终究没有抓住什么,仰面软倒下去。

“鞑子射箭了!躲啊!”凄厉地破了音的喊声惊醒了众人,大家下意识地爬倒在地。破空之声密密而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四喜正楞间,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拽倒,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摔倒在柳盾后,孙叔的手掌像是铁环般紧扣着自己生痛的胳膊。

“呲呲!”两支箭穿透了柳盾,尖利的箭头带着光滑的箭杆透出大盾尺把有余,离四喜的眼珠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锐利的尖端在他的眸心上印出清晰的倒影,刺得他满眼生庝。四喜闻到了箭头上的咸腥气味,那是干涸的人血味道。

“救命啊!娘啊!救我!”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是被铁锯切割的铁线般尖利。四喜转过头去,却是二狗,他蜷缩在地上两手抱住脑袋,闭着眼睛只顾着嚎叫。

“过来!二狗!过来!!”四喜用尽最大的力气喊着,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手刚伸出柳盾,一支箭便擦着他的手钉在地上,蹦起的石子儿敲在他脸上,把他惊得往后倒跌在地。

“你狗日的不要命了!”孙叔在他背后厉声喝道,一把把他拽得更近些——所谓的柳盾大多是用柳条和生革草草编就,将将可以挡住鞑子远处利箭的劲道,虽然时常有箭透过盾去,可已经是这个洒满鲜血修罗场上唯一能够保命的地方。

四喜的喊叫终于被二狗听到,他勉强睁开了眼,对上了四喜焦急的目光,便好似溺水的人见到那一捧柴草般从眼中爆发出了亮光,他被嚇到般战抖着弓起身子,手足并用冲这边爬来。

“快啊!快!”四喜的嗓子已经哑了。

二狗已经接近了柳盾,他眼中的亮光越发鲜亮,那是求生的欲望和重获新生的喜悦,直到那支箭射穿了他的眼睛,从他下巴处穿了出来,泼出浓稠的鲜血。。

“呲!呲!呲!”三支箭就那样飞来,直接将他钉在地上。二狗的手抽搐了一下,略有些暗色的血在他身下漫出,染红了土地。


(二)关山金戈铮未销(下)

东虏善射,匹夫亦满八石弓。临阵时,负刀持弓,轻甲尖帽,且趋且行。远则轻箭高射,少近重箭平袭,再近弃弓持刀陷阵。古人云临阵不过三箭,虏儿何止数十哉!

—— 《东虏拾遗》


东虏兵制,百人成队,委一牛录辖制。其内十人号白摆牙喇,再四十人号红摆牙喇,另有行营人五十位列其下……酋首特寻伟壮者另列一队,称陷阵,服用沃加,期其阵前用命也……临阵,或全贯重甲,或赤身露体,手持长刀重斧,当者披靡。

—— 《北地实纪》


“弓弩手,放箭!放箭!!他娘的都给我放箭!!!”一个声音狂吼道。

“放箭!给老子放箭!!他娘的,再不站起来老子砍死你!”校尉狂怒起来,死命踢打着缩着脖子的弓弩手。弓弩手们扛不住,只得畏缩着探出头,虚搭着箭羽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可是这漫天的黄土早已遮蔽了视线,除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又哪里能看得到半点敌人的影子?

弓弩手们半躬着腰,不待弓拉满,便草草胡乱把箭射将出去,又缩回盾后。至于射不射得到,那就只看老天的意思了。

那校尉仍在怒吼,从一张盾后赶到另一张盾后,拳打脚踢,拽起哀嚎的士兵。愤恨至极,他一把抢过弓箭,拉满弓,箭朝斜上,激射而出,又拽出一根箭,还未搭在弓上,一只漆黑铁箭已拉着尖利嗓音,从黄土织就的围帘外如电般扑出,洞入他胸膛。校尉腾腾腾倒退几步,右手抓住箭杆,似是不相信般,又像是不甘心般,仰天摔倒在地。

校尉一死,其他人更不敢出头,只是躲在柳盾后发抖。可惜区区柳盾也难以抵挡这利箭,不时听到惨叫,便是某人被穿盾而过的羽箭草草夺去了性命。

风似乎小了一些,箭雨也似乎稀疏了几分。

“刀斧手上前!上前!!”还活着的校尉们嘶哑着嗓子督促着,大声命令着。

刀斧手们犹豫地攥着刀把,将圆盾护在脸前,战巍巍直起了身子,谁也不肯先迈出第一步。

四喜把眼睛贴近柳盾上的缝隙,眼前还是一片遮住双眼的黄尘,虽多少淡了些,可也不过能看出去二三十步而已。

猛地,从那尘土里冲出一个魁梧如恶兽般的身影,上身赤裸无寸缕,露出黑漆漆血脉髯张的肌腱,勃颈处挂着一只锃亮的护心镜,双手横持一柄长斧,嚎叫着狂奔而来。那身影冲至跟前,长斧带着沉重的风声横扫出去,将面前的柳盾劈作两半!斧锋所至,直接将躲在其后的弓手横着开膛破肚,肚腹心肺被斧头勾出,合着鲜血甩将出去,撒洒满地。弓手口中的鲜血迸溅而出,化作漫天血雾,泼在那壮汉满脸满胸,狰狞如恶鬼一般!

四喜大叫一声,屁股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去。却被孙叔一脚提了个跟头:“怕什么!怕就有活路了么?!装药!”说罢将一支铁铳扔到四喜脚边,端平了自己手中的三眼铳。

那浴血壮汉巨口怒张,发出让人胆寒的狂吼,他的长斧直戳出去,将一个弓手怼得向后直飞出去,口中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艳红的轨迹。长斧划出一个圆弧,重又直劈而下,硬生生将一只圆盾劈成两块,顺带着将盾后的刀斧手半个脑袋连同肩膀几乎劈砍下来,只剩下一点皮筋将将相连。

壮汉狂笑起来,犹如一把铁丝摩擦着的破锣。他胡乱挥舞起巨斧,当者无不脑浆喷涌,断肢破肚。直到一支铁铳逼在他面前丈许之处——黑瘦的汉子平端着三眼铳,火绳嗤嗤地冒着火星拉出白色的细烟。

壮汉嘴一咧,露出淡黄色的牙齿,双手握紧斧柄,当头砸下!

“砰!”铁铳爆发出明亮的火光,壮汉被这当头一铳打得倒飞出去,手中紧抓的巨斧仍是向下劈出,将将掠过黑瘦汉子的额头,重重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定眼看去,那壮汉满脸满脖颈破碎,红血从黑色血窟窿里咕嘟嘟直冒出来,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壮汉摔倒在地上,兵汉们才回过神来,哇一声弓腰把胆汁吐了出来。

还没等兵汉们缓回这口气,身后又听嚎叫声声,烟土中,又有数十壮汉跃出!他们有的身着漆黑铁衣,有的披着厚厚的棉甲,无不手持长刀巨斧,狰狞狂叫而来。

“跑啊!”不知谁发了一声喊,铳手们随手扔掉了手中的铁叉、火铳,争相夺路而逃,可杂物、死尸满地,向前攻杀或许无妨,回身奔逃又谈何容易,不少人转身便被绊倒,四肢着地在地上翻滚爬动,转眼间便被追上劈倒数十人,血溅当场。

众人正往后阵奔逃,忽见数个身影挺身挡在面前,手舞军刀大喝:“临阵脱逃者斩!”喝声中刀光斜劈而下,跑在最前的几个人登时便栽倒在地,嚇得众人脚步一滞。被军校们驱赶着的刀斧手也已不得不顶了上来,他们高举着刀盾,挨着背上火辣辣的鞭杖和刀鞘,咬紧了牙关,硬着头皮迎了上去。顷刻,锤子砸在盾上的爆栗声、刀斧劈中肉体时的闷声,刀剑相交时迸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利声,混杂着呻吟、尖叫、惨呼、求饶声,压榨成一张网,将战场上所有人笼罩在内,如坠地狱。

四喜手捧着三眼铳,呆立在柳盾之后,却见满脸鲜血的孙叔撞了进来,将手中还冒着青烟的火铳一把塞在自己手中,厉喝道:“楞个逑!上药!”不待四喜回话,一团黄尘中,一彪凶恶似鬼的壮汉直扑而出,双手中的长刀兜头直劈而下!

四喜呆了,口中“啊!”的惊叫只喊出半声,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消失无踪。他的眼前,只有那刀刃高高竖在天灵盖上,雪亮的钢刃映着模糊的日光,在黄尘中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气旋。

迷糊中,一道黑漆漆的寒意在眼前逆流而出,铁叉,头上泛着多少次打磨才砺出白光的铁叉,伴随着孙叔竭尽全力的大吼,斜插而上,正正插入迎面扑来鞑子胸膛。

那鞑子要害受创,来势一顿,可手中的狼牙棒余势未减,重重击打在孙叔的前胸,砸出一声闷响,随即双膝一软,扑倒在孙叔身上,怒目圆睁,仅剩出气,不见进气了。孙叔被压倒在地,嘴角也漫出一抹鲜血,挣扎不起来。

“孙叔!”四喜哀叫一声扑上前去,用力推开鞑子的尸首,尽全力扶起孙叔。孙叔手扶胸口,痛得面目扭曲,只道:“莫管我。快去上药!”挣扎着歪斜几步倚着四喜移到柳盾后,随即一把将四喜推开,支撑着厉声道:“快!上满霰子!”

四喜手忙脚乱地抓起药葫芦,此刻也不顾忌什么药量了,倒下一把药面,便灌进霰子,塞进药线,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没法把那细细的药线塞进火门。

孙叔看得清楚,一把夺过火铳,两下摁入药线,单膝跪起,呻吟一声,用铁叉支平火铳,抬手点亮,瞄准了敌人。

“嗵!”火铳爆出巨大的声响和火焰。四喜匆忙间放药太多,几乎将火铳炸爆。可过量的火药带来了更大的杀伤,霰砂到处,血肉成雾,登时便轰倒数人。

“放箭!放箭!”身后,军校的喊声又起。

羽箭破空而至,只是这次,羽箭是从明弓上射来,利箭泼洒处,惨叫声四起,满身是箭的鞑子,后背受创的刀斧手,齐齐栽倒在地,身上血洞里喷涌着鲜血,抽搐着死去。

“停箭!停箭!”眼见着阵前鞑子已被清空,军校们忙命弓弩手停手节省箭支。可刚放下弓,对面烟尘中便“嗖嗖!”地泼来一阵箭雨,兵汉们没有防备,登时被放倒一片。一阵疾风吹过,撕碎了遮眼的尘土,尘雾中百来号身着棉甲的鞑子扔掉手中的弓,反手抽出背负的钢刀,嚎叫着扑入阵来,“砰!”一个膝盖后中箭跪倒在地哀嚎的刀斧手被一刀剁下脑袋,反脚踢开,首级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嘴角兀自咧着似在呻吟。

“叔,怕是顶不住了!”四喜战抖着。

孙叔咬紧了牙:“顶不住也得顶!回头没有活路!逃也是死,拼命也是死,还不如多杀几个鞑子换命!咱爷们也算是条汉子!”说罢一并点燃两根药线,怼向冲来的鞑子。

“嗵!啪!!!”巨大的爆音下火光四射,滚烫的气浪直把四喜掀翻在地,他仰面栽倒,耳边有一万只蚊子在拼命嗡鸣,用力摇摇脑袋,五魂七魄才渐渐缩回腔子。

炸膛了!

四喜脑袋里昏昏沉沉,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

“没想到我四喜一世英名今天竟葬送在这旮沓。也罢,脑袋掉了碗大一个疤,十三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不知道为啥,四喜脑袋里最后蹦出来的竟是这个。他软倒在地,耳边仍是嗡嗡的鸣响,浑身懒洋洋地,甚至想唱上几句在街边偷听的戏词:“我本是……”

天蓝蓝的,蓝得跟小姑娘头上扎的蓝花布似的,几朵鲜亮亮的白云彩绣在上面,悄悄变换着形状……

“我本是……”

“我本是……”

极远处,一阵似曾相识的尖厉声响过,四喜眼前白烟笼罩,遮住了高爽的天空。呛鼻的气息让他咳得肋骨刺痛,也把他重新带回了这修罗场——这是……鸟枪?

他微微斜过脑袋,眼角处又是一阵白烟和火光,鞑子们被凭空撞倒在地,扭动几下,抽搐着死去。他头顶,一双双比蓝天略深些的青黛色布靴踩过,那是中军、阵里大帅家兵的服色。

大帅家兵,战力非同小可,枪准且狠,几排枪响过去,鞑子竟被杀伤大半。子药放完,家丁们拔出腰刀,暴一声喊,冲将过去,几番厮杀,鲜血迸溅处,终于将所剩不多的鞑子全部斩于阵前。

四喜笑了出来,他咧着嘴,挣扎爬起,扶起孙叔,看着龇牙咧嘴满面黑烟和血道的孙叔,哭般笑道:“活了,我们活了,孙叔,我们活了!”

孙叔也咧开嘴,低头咳嗽起来,喷出几口鲜血:“活啦。”

太阳升上两竿了。风越发烈起来,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奔马掀起的尘雾已被彻底掀开,露出鲜血与血肉织就的红毯,血腥味、硝烟味、铁器和肉尸被火灼烤的焦糊味引来无数黑鸦,在战场上空盘旋。

一只乌鸦落在四喜不远处,偏着头,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四喜和孙叔。当发现这两坨浑身漆黑的肉块还有进出气后,呀呀叫了两声,蹦跳几下跳远,低头啄起死尸上血窟窿里的血肉。四喜看着恶心,捡起一块铁片扔了过去,乌鸦被惊得一跳,冲着四喜愤恨地呀呀高叫几声,不屑地扑棱下翅膀,展翅飞走了。

校尉们吆喝着,催促兵汉们趁着间歇收拾战场,将能用的铁器、火铳收集在一起:“柳盾能用的就用,打烂的两个摞在一起用,这玩意可能救你的烂命!”

四喜给孙叔递过去水葫芦,一边扶他喝下几口,一边环顾四周——刚才一仗,来袭鞑子不过对百,自己这边已是伤亡惨重——火铳手所剩无几,刀斧手怕也折损了大半,正满面木讷地被军校们驱赶着捡拾兵刃,堆叠死尸。弓弩手们倒伤亡不多,只是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一惊一乍地相互推搡着。此刻士气最高的看来就是那百来号主帅亲兵了,他们身着黑色铠甲,甲下露出青色的鞋裤,背上战刀,手中鸟枪,傲立一旁,只是不少人身上、脸上溅有血迹——刚才一场肉搏,亲兵也损失了十几号人,带伤者更是两倍有余。

大营那边不知道打得咋样!四喜仰头翘望了几眼——平地不比山坡上,此刻看不得那么清楚,只见中军阵中几股狼烟柱起,被风撕成条缕。旌旗相比早上似乎少了一些,但依旧旗帜林立,威势不减。

“嗵!嗵!嗵!”鞑子阵里忽然擂起震天鼓来,远远地,伴随着鼓声,阵中人马如潮水般当中分开,黑旗飘扬处,响起了整齐的吆喝号子,几个偌大的在阳光下泛着古铜光泽的长铁桶被压在木车上缓缓推了上来,看得出这些物件极重,推车的厮役们赤裸上身,身子几乎倾倒,推拽着木车嘎吱缓行。

“阎王炮!”孙叔挣扎着站起身,青黑色的脸庞上又黯淡了几分,阵中兵汉们见识过此物的如遭雷击,有的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便连那队亲兵,脸上也变了颜色。

阎王炮!四喜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他听孙叔说过这玩意——那巨炮本是用来攻城,任你多坚厚的城池,也扛不住这炮轮番轰击,鞑子偶有用这炮轰打敌阵的——“丧尽天良啊!”孙叔曾给四喜描述到:一炮下去,死人胳膊腿肠子满天乱飞,上半身落到地上时,嘴里还没断气。再硬的精兵也扛不住这炮,要想活命,除非赶在炮开前搏命冲锋。

可如今,又有谁肯舍命冲锋?!

兵汉们磨蹭着脚步,挤挤挨挨往后退去,军校们大声呼喝,用刀鞘狠击阻拦着人流。兵汉被逼急了,开始与军校们撕扯,形势一阵混乱。直到亲兵们扬起长刀,当场砍杀了几个领头的,才勉强止住局势。

“轰——嗵!!!”

惊天一声巨响如轰雷一般闪过,像一只无形的利爪掠过明军阵前,将空气压缩至每个人的耳边,又转头而去,在天边留下回荡的余音,震得寒毛微微发颤。

伴随着那爆出的烈焰和浓烟,一只隐约可见的巨兽奔腾而来,它在空中翻滚着,在每个人眼角处咆哮着,重重撞在战阵里,又弹跳起来,拉出一道血肉、肢体、内脏飞溅的宽敞通道。

它带来如刀的疾风,即使没有无心阻拦它的脚步,当这抹厉风划过,也足以将人撕成血与肉的漩涡。

它欢跃着,每一次落脚都带来重重一声闷响,那不是撞到肉体的声音,肉体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不值得它稍作停留,它渴望的是血肉制成的烂糜和肚肺盘成的稠糯。

终于,它穿过战阵,缓缓停了下来,圆滚粗糙的表面上一片鲜红,不知那是火给予的热度,还是血给予的颜色。

战阵中的每一个人都愣在那里,被这巨兽的声势震慑。

风似乎也知趣地停了下来,旗帜垂下了头颅,静静地似在闪躲。

“轰——嗵!!!”

又是一声暴虐的狂吼,另一只巨兽挟着尖利的啸声迎面狂奔而来,奔腾着在血与肉的队伍里横冲直撞,爆出漫天的血雾。

“逃命啊!”猛地,不知谁喊道。这句话像是妖咒,又像是熔断冰山的最后一点烛光,带下何止千万斤冰流倾泻而下,势不可挡。战阵里立刻再无什么军法、荣誉、名节,灰黑色的人流如冰川一样向后涌去,将砥在其中的黑甲青衣冲得消融无踪。

鞑子的马队排成一列横队,背对着已上三竿的日头,携着刺目的日光,轰鸣而来。

“逃啊!孙叔!逃啊!”四喜拼命拽起半倚在地的孙叔,要把他背在背上,却怎么也拽他不动。

马蹄的轰鸣声中,孙叔嘴边却是笑意,他抓住了四喜的手,轻轻拍了拍:“不跑了,跑不动了。”

“不!跑啊,孙叔!我背你跑!”四喜的眼角快要裂开,他嘶哑地喊叫着,拽动孙叔软绵的身体。

“从广宁逃到宁远,从宁远逃到这,到底还能逃到哪儿去?”孙叔苦笑道。他整了整四喜的前襟:“去吧。你小子要是真能活过今天,别忘了给你叔烧串纸钱。”

轰鸣声越发紧近了,蹄铁撞击着满地的铁刃,发出瘆人的叮当声。

“这个拿着。”孙叔从怀里解下一块黄里发灰的小牌,套在四喜脖子上,动作稍大,又引得他虚捂着胸口皱眉咳嗽起来:“留个念想吧。叔身上没啥值钱东西了,实在混不下去,卖了,能换几吊钱。”

“叔……”四喜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

“别哭。叔不怕,叔有这个!”孙叔拍拍身边像是老友般的柳筐,转头道:“喜子啊,记住,无论在哪儿,当个爷们儿!”

四喜看着那筐万人敌,头颅抢地,给孙叔磕了三个响头。孙叔笑着看着,脸色一转,厉声骂道:“走!走啊!!给我滚!!!”

四喜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奔去。身后的蹄声越发清晰,已听得见鞑子“嗷嗷”的呼号声。忽地,一只响箭拖着凄厉的响声从他耳边划过。

"砰!”身后传来火铳的怒吼与马匹临死前的哀鸣。

"砰!!”

"砰!!!”

火铳的吼声似乎没有停顿,又似乎间隔了很久。四喜狂奔着,但全部精神却都放在那再也看不见的身后。

他狂奔着,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耳朵中嗡嗡回响,眼前模糊糊一片。

沉默……

沉默……

“轰!!!”巨大的声响化作一道看不见却饱含力量的圆墙,激起满地的尘土、碎石和碎布,击飞奔驰而来的马匹和肉身,将四喜狠狠地从后掀倒在地。夹杂着斑驳绿草的土地像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拍向四喜的脸,似乎打算将他的下巴击得粉粹,让他的血溢满嘴巴,那是生铁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四喜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颤抖着痉挛,但他终究还是用双臂撑起身体,回头望去。

一切都不在了,柳盾不在了,满地的尸首不在了,万人敌不在了,孙叔也不在了。

追击的马队似乎出现了一个缺口。马匹人立起来,癫狂地张开口鼻,将背上的骑兵摔下。

四喜狠咬、舌头,刺骨的疼痛让他的四肢找回了知觉。他挣扎着爬起来,蹒跚着奔跑。

“哒哒”,“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是催命的铃声,是死亡的预兆。四喜的胸口已经再也吸不进新鲜的空气,他的心口有一张锯在切割自己的血脉,刀刀见血。四喜艰难地回过头,明媚的阳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飘忽而来,带着长长的阴影。

“咔!”四喜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近,如此的清脆。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大地张开了怀抱迎向自己,自己沉沉地坠下,无休止地坠下,坠向无尽的黑暗。


(三)怒马雄将胆气豪(上)

损兵折将。

损兵折将!!

曹变蛟手扶女墙,愤恨难平。

时已初暮,夕阳如血般泼撒在原野上,黄绿斑驳的土地,星罗密布的营帐,被蒙上了一层泛着金边的暗红。对文人墨客而言,这或许是壮美的奇景,但对刚经历过一场浴血厮杀,满身灰烬和血痕的士卒而言,则是令人胆寒的诡象。这些将将逃过猎捕和残杀,倚倒在墙边街角的兵将,或抚着伤口不停呻吟,或垂头毫无声息,偶被人推动一下,栽倒在地,才被发现已流尽了鲜血。

暗红的粗砖叠成了垛口,触手处粗糙、冰冷,就连阳光也无法让其有少许暖意。此刻,这城墙分开了城里城外,分开了兵汉和鞑子,也分开了生与死。曹变蛟手抚着粗糙沙砺的墙砖,心中如浪翻滚——曹变蛟本是当朝重将曹文诏子侄,刚及弱冠便随叔叔征战沙场,每每奋勇当先,战功无数,一杆钢枪步前马上英姿飒爽,被誉为“百胜曹小将军”。

这几年西北叛贼气焰愈炽,曹变蛟和弟弟曹鼎蛟一直跟着叔叔四处平叛,屡获大胜,正待一鼓作气将叛贼尽数剿灭,岂料北边告急,建虏入寇插汉后竟顺势攻入大同、宣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急调曹家叔侄率军北上御敌。

若是按照寻常武将的办法,“御敌”真就是御敌,敌不攻我不惹,井水不犯河水,只求驻地城池不失,乡间便被烧杀成百里荒原又于我何干。可曹文诏本就是大同出身,看到乡亲受此浩劫岂能袖手旁观,四处求援兵不得,只得咬牙出击,初时很胜了几场,但终究力寡难支,兵乏将疲,粮草不继,大败之余,只得退守镇城。待建虏烧掠够了,志得意满地满载而归,朝廷评定功过,降下责罚来,将曹文诏所部一众大小将官发配充军戍边。好在天下到底还是有人长着眼睛,不少人上书替曹文诏求情,曹文诏这才得重操旧业,去河南平叛,戴罪立功。

曹变蛟、曹鼎蛟两兄弟本打算跟随叔叔开去河南,怎料却被叔叔拦住。曹老将军思忖几日,终究只是对两兄弟说:“去北边吧,北边顶着鞑子也缺人手,你们两兄弟去好好历练历练,有朝一日再得重用,也不坠了我曹家几世威名。至于中原叛贼……”他拈须良久:“其势已大,恐是命数了……”

两兄弟虽不甘愿,但又怎么敢违拗叔叔的意思,鼎蛟率一千关宁铁骑回防山海关,而曹变蛟则

奉命调至董家口戴罪防虏。

可这曹小将军风光时也只挂的虚衔,人都说“武官衔,碎铜钱”,再连降上几级,到得董家口,怕也只能领一支老弱偏师,事事仰人鼻息罢了。可赶巧不巧,董家口新任监军任大升正要率一队人马北上巡边,缺一名偏将,便召上曹变蛟一同开拔。 任大升虽是宦官出身,为人竟颇方正,许是伺候圣上笔墨久了,于文墨上也甚是通达,伦常义理从不离口,尤好研讨兵法,这一路上与曹变蛟说说谈谈,虽然大多是任监军说,曹将军听,将帅之间却也颇为和睦。

待队伍行至董家口外,收到马报,说探得一支鞑子,约莫两千人上下,步七马三,正沿古道南下,不日便到安盛。

近几年,建虏蠢蠢欲动,常选谷熟之时南下掳掠,烧杀抢夺,直闹得百里人烟尽,千里不闻音。可谷熟常在七八月,如今尚未到四月,这支鞑子又是所来为何?但朝廷为防掳掠,厉责北边戍将勤加设防,阻鞑子分小股侵入,如今接到战报,任曹两人由不得多想,立即传下将令,全军脚上加急,终在三更前赶到了安盛城。

安盛城与其说是城,倒不如叫“寨”更妥帖些,这本是一片河套间的荒地,被当地人称作龙河的小河笼在期间,倒是耕作的好地方,但因这河套开口向北,易攻难守,不堪蒙古鞑子和建虏频频掳掠,早已抛荒多年。

孙学士当政时,着力屯田戍边,董家口也跟风招揽流民在此开垦荒地,还因陋就简地筑起了这安盛城。说安盛城简陋可绝不是抹黑当地官员的政绩,黄土筑成的城墙,四围只有六百多步,城墙薄弱低矮,墙顶仅能容三四人并行,只在墙外和墙顶用粗砖和条石粗粗铺就了步道,垒起了矮矮的垛口,这些年没被雨水冲垮,已经算是奇迹。

孙学士遭人弹劾被迫告老还乡也有三四年了。所谓人走政息,如今的安盛城,周边的田地又慢慢抛荒,城里守将名叫王尽忠,名义上手下足有千把人。可曹变蛟进城后巡视了一圈,就觉得这位王将军不如改名叫“王尽钱”,这空饷也未免吃得太过厉害!所谓千把人,能有六百已是多算了,更何况里面还有不少半大孩子充数。带兵将领吃空饷,本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补贴家用、上下打点、篆养亲兵,哪里不需要银子?可吃空饷总要有个限度,这安盛城地处御虏前锋,武备竟如此松懈,难道这王将军真的不想要性命了么?

安盛城兵将如此,指望不得,但这仗总是要打下去。此次任监军名为巡边,其实也是有给边关增补兵源的意思,手下足足率了五千多兵马,两军合作一处,六千多人对阵两千鞑虏,任监军看起来自觉胜券在握,便执意要在野地里排出阵仗,所谓“守城必守门,城上城下君臣调伍方可百战百胜。”

曹变蛟不便忤逆主帅意思,况且任监军说的也的确符合兵法,便点头应承。岂料兵马在北门城下站定后,任监军又远眺四合,看出军阵西北不远处那座矮山颇不利我军,若被建虏抢占此处,我军岂不大大受制,便下令绕过矮山,列阵于山东北处。

曹变蛟深知不妥,鞑虏虽少,素来精壮居多,勇悍非常;己军人数虽多,要么是或老或弱,要么是新募兵丁,缺训少练,弃城池而野地浪战,实非用兵良策。然而怎料平素和气的任监军到了阵前气性却是极大,听得曹变蛟反驳,脸色一沉,口中语气极是不善,监军本便权力极大,若是边防主帅尚可与之虚与委蛇,曹变蛟一个被贬游击,胳膊又怎生能拧得过大腿?争论两句见不可为便只得诺诺而退。

山下军阵排列妥当,曹变蛟脸色越发难看——倒不仅是因己军军容涣散,而是塘马来报,又有数支靼子与那虏军合流,每一次回报,口中敌军人马便多上几千,任达升斥之为谎报军情扰乱军心,可曹变蛟心中不祥之感愈来愈重,劝监军率队回城静观其变却被劈头大骂“胆怯”,无奈之下只得生生等到靼子扑到眼前。

待见到靼子铺天盖地而来的气势,任大升一张脸如御书房的玉盏纸般煞白,想再撤为时已晚——阵脚若是乱了,被敌兵一冲便是大败,只得硬头皮顶住,照规矩派人前去送劝降书。岂料靼子终究是蛮夷,当即斩杀了送信的哨官,将首级抛于阵前,即刻来攻。曹变蛟虽对戍兵战力不抱太大希望,可万万没想到军心溃烂至此——三轮强攻,两响重炮就磨光了其全部斗志,自己的亲兵队竟弹压不住,被挟裹着溃退下去。

损兵折将。

损兵折将!

“噗!”钻心刺痛!曹变蛟猛倾过身去,右臂上铁盾极力上举,肌腱被巨力撕扯着,如刀割般痉挛。

“铛!”“铛!”两支利箭透盾而出,箭尖闪烁着充斥杀气的黑芒。盾后,任大升脸色煞白,座下的白马被枪柄狠击两下,嘶叫着狂奔而去。

“护住监军!护住监军!”曹变蛟收回铁盾,尽力高吼。他反手转过钢枪,就势扫下,“啪!”背后没甲而入的箭杆被当中扫断,露出苍白的木茬。

曹变蛟咬牙闷哼一声,鞭打着胯下的快马,背后,鞑子马兵的铁蹄声越来越近,蹄铁撞击着大地,透出沉闷的呼啸。

“快啊!快!”曹变蛟心中大喊着,可是又怎生快得起来——溃下来的败兵汇成了灰黑色的洪流,一步一跌地,将这一小队骑手紧紧裹在其中。

“让开!让开!”卫兵们嘶吼着,挥舞马鞭驱赶抱头逃串的溃兵。一个老兵听到喊声回头张望,躲闪不及,“砰!”一声被奔马撞出丈许,花白的头颅歪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就此不动了。

敌兵愈近!

已经听得见背后的惨呼,互相推搡的溃兵被鞑子追上,刀光闪处,裹着头盔的人头被甩出数丈,尸身懵懂着奔出几步,栽倒在地,颈子处鲜血喷涌,染红了地上残破的锦旗。

如同被狼群肆意虐杀的羔羊般似的,溃兵奔逃着,被从后向前穿透胸膛、斩下头颅。被同袍撞倒在地,践踏成泥。鞑子的马蹄在铺满大地的尸首上奔驰着,发出剁肉般的闷响。

敌兵愈近!

羽箭不再是抛射而至,它们闪着光芒,带着凄厉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半月形的凹头箭尖透肉而入,斩碎人的脊骨,砍断人的动脉,将心脏泵出的鲜血爆裂出来,喷成人高的血雾。

随着两声闷响,曹变蛟身边两名亲将一言未发栽倒下马,背后的箭杆兀自颤动,血从窟窿处涌将出来,像是恶鬼的眼。

亲将胯下的奔马受惊,发癫般狂奔起来,撞倒了另一名亲将,那名亲将被倒撞下马,被随后赶上的马蹄“咔”一声踏碎了胸骨。

曹变蛟握紧马缰,胯下玉鬃马极通人性,左一个箭步,将将从疯马身旁让开去,疯马人立起来,狂嘶着,斜刺里跑来去,却和一匹奔来的鞑子战马撞个正着,两马一人狠狠摔将出去,翻滚在地。

敌兵已至!已无退路!城楼就在眼前,可这不过百丈的路上挤满了如蝼蚁般的灰黑身影,他们撕扯着、互相砍杀着,用同袍的血肉铺成自己逃命的通道,再被别人砍倒在地。

曹变蛟勒停战马,翻手擎起战弓,右手提起一只羽箭,弓满处,利箭脱弦而出,拉着尖利的调子,一头扎进嗷嗷追来的鞑子口中,箭尖透颅而出,将他的后脑拱出一个洞口,拽着他仰面摔倒。

又是一支上弦,曹变蛟左手撑住弓把,瞄准了鞑子,那个鞑子满脸狞笑,手中的弓箭也已拉满,箭尖指向了曹变蛟的眉心。

“嗖!”

“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带着同样的尖啸,挥舞着彼此的痛恨和杀意,如电般奔着敌人的要害而去。

“铛!”两支箭在空中相遇,半月形的铁铲狠狠擦刮在菱形的铁尖上,磨出闪烁的火星。那铁铲被从身下而过的箭支蹭得高了些,贴着曹变蛟头皮飞过,将他头盔上的缨子齐根铲断!

而另一支箭则往下沉去,打着旋儿钻进了鞑子的喉头,箭羽“嗤!”一声填进了血洞,鞑子眼白上翻,哑哑地呻吟着什么,用手抓住那归雁的翎羽,栽倒下马。

曹变蛟扔掉雕弓,长枪在他手心稳稳端直,他拽回马头,大吼一声,胯下战马四蹄暴起,先是小跑,再是急奔,直冲追兵杀去。

来呀!大丈夫死战报国,就在今日!来啊!

来呀!宁可战死也不要被畜生一样宰杀!来啊!

鞑子们嚎叫着,手中的马刀挥舞着寒光,高举着劈头砍下!

曹变蛟左手按住枪尾,“杀!”枪尖划出一道寒芒,如龙暴出,打飞马刀,直挺挺插入那鞑子胸膛,将他从马上直接顶了下来。右手翻处,长枪甩出那口喷鲜血的鞑子尸身,横扫出去,“啪!”一声重击在另一个鞑子胸口,那鞑子一声惨呼,摔倒下马,一只脚却被卡在马镫上,头冲下被惊马拖拽着,刮擦着,直到一根断旗直直插入了他的太阳穴。

“啊!啊!啊!”一个魁梧的鞑子策着疯跑的战马直冲而来,他手中,长柄狼牙棒带着陡峭的风声抡头拍下,曹变蛟变招不及,电光火石间双手下意识横枪挡去。

“镗!”铁器的碰撞带来刺耳的爆响,枪杆战抖着,震破了手掌,用血涂抹出鲜红的颜色。曹变蛟只觉得两手一滑,两臂剧痛,几乎再也抓不住枪柄。

那鞑子狼牙棒也被反弹回去,他略顿了一顿,眼中惊讶里带着更熊的怒火,再次高举狼牙棒,兜头砸去。

曹变蛟只觉得两膀似有千斤重,看着那棒头上的尖刺冲自己眼珠而来,不挡不躲。呵,报效沙场,原来就在今日。

“砰!”耳边忽传来尖利的鸟枪声,那鞑子的脸忽然碎成了无数块,零碎的血肉泼溅了曹变蛟满脸,带来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道。

“砰!砰!砰!”浓烟蔓延处,一排排鸟枪打将出去,将鞑子纷纷打落下马。曹变蛟如做梦般地扭回头看去,却是亲将刘正安带着亲兵赶来。

战阵初溃时,亲兵队身不由己地被败军挟裹着往后退去,刘正安一边尽力站住脚跟,一般嘶吼着重整队伍。终于在城门处人流慢下来时,将亲兵聚拢起来。他们远远地见到曹将军断后,护着一小队骑兵往城门奔来,便用长刀和短枪劈散开人群,反冲来救。

“将军!快回城!我们断后!”刘正安满脸黑灰,汗水和鲜血在上面画出了道道痕迹,他哑着嗓子叫道,指挥着数十亲兵排成三列,端平鸟枪,聚成坚不可摧的堡垒——一个倔强地面对灰黑的怒涛宁死不退的小小堡垒。

“正安!”曹变蛟竭力控制着马匹,即便是玉鬃马,此刻也变得焦躁起来。他紧拉着缰绳,回头望望仍困在城门动弹不得的监军,无奈地一咬牙:“正安!且战且退,往城门走!”说罢,双腿用力紧夹,拍着马往城门奔去,玉鬃马呼哧着,嘴角吐出了白沫。

刘正安已经没空回答他,他嘶吼着:“放!”

“砰砰砰砰砰!”排枪开出去,火星四溅,正对枪阵的鞑子骑兵纷纷栽倒。

“退后!”第一排亲兵退到枪阵背后。

“放!”

“砰砰砰砰砰!”第二排枪放出去,刺鼻的白烟遮住了视线。又是几匹奔马摔倒在地,背上的鞑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咔嚓!”一声在地上摔断了脖颈。

鞑子们兜马斜跑开去,不敢再贸然靠近,放慢了脚步。

“后退!后退!莫急!队伍不要乱!”刘正安高喊着,指挥亲兵慢慢向城门倒退回去。

城门处,溃兵依然挤得水泄不通。

眼前鞑子马队里忽有尖细的哨声响起,鞑子们似乎知晓了些什么,他们斜拽缰绳,狠抽马匹,聚成两股,从左右两侧袭来!

亲兵们眼睛里透出一丝惊慌,刘正安怒吼着:“挺住!挺住!没子药的,抵住枪,抽刀!有子药的,等我口令!”

鞑子近了!他们胯下的奔马瞪着血红的眼睛,口鼻间喷着雪白的雾气,四蹄腾空。他们的嘴角露出凶恶的狞笑,牙齿外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放!”刘正安手中的战刀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砰!”鸟枪口,枪子挟着火药给予的硝烟味,带着火焰给予的力量,直冲出去,战马嘶鸣处,人和马临死前的惨叫带着未衰的余势直撞入阵中。灰黑的怒浪狠狠地拍击在这小小的礁石上,有的亲兵被直接撞飞出去,有的鞑子被横持的刀枪砍进了身子,撞倒在地。

刘正安眼见鞑子人马直撞而来,侧身一躲,避开了直砍下来的刀锋,被马匹横刮在左肩上,巨大的力量让他双脚离地,在空中翻了一圈,脸朝地栽在地上,浸饱了鲜血的泥土湿润绵软,黏黏地遮住了他的脸。

惨叫、呻吟,混着嗡嗡的耳鸣,在他耳边回响。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捡起一把长刀,吼道:“并肩子上啊,弟兄们!让鞑子们知道谁他妈裆下是有种的!”

他紧握刀把,用力挥出,劈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刀刃斜挑,从那个鞑子的腋下划到咽喉,甩出一趟血珠。刀又趁势砍下,一个腿被压在马下呻吟的鞑子,脖颈见红,脑袋轱辘着飞出几丈远。

尖叫、兵刃相交的声音终于逐渐平息下来,十几个满身鲜血的身影指尖、刀口滴着血,矗立在这血与肉的修罗地狱。不远处的鞑子们似乎有些畏惧,他们勒住马头,在等待更多追兵汇合。

亲兵们架着刀,一步步退去。鞑子们勒着马,一步步跟上。

曹变蛟大声呼喝着,用枪杆砸击着神明不清的溃兵。许是看到鞑子们停下了脚步,兵汉们终于恢复了些许秩序,入城的速度多少快了起来,城门口人群聚成的圈子越缩越小,剩下卧倒在地的牺牲者垂死呻吟。

曹变蛟眼见任大升退进城里,兜马回头,高喊:“正安!回来!快回来!”

刘正安眼看着城门口剩下的溃兵已经不多,有伤势较轻的兵汉已经在搬开挡路的死尸和伤者,尝试着用力关闭城门,招呼道:“弟兄们莫慌,慢慢退,曹将军替咱们把着门呢,脚下别乱!”

亲兵们疲惫的面容上有了一丝血色,他们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起来,虽然偶会被倒卧在地的死尸绊个踉跄,但他们知道自己终于活过了今天,起码,活过了此刻。

鞑子聚得越来越多了。他们胯下的战马喷着鼻息,刨跺着殷红的土地,他们的兵刃闪烁着白光,眼看到这一小票人马上就要逃出生天,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喷出火来。

忽地,一声长长的呼哨,鞑子们纵开缰绳,战马四蹄扬起,黑里透红的泥土漫天飞舞,来了!

“跑啊!快跑!”曹变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大门已经在缓缓关闭,久未修缮的门柱发出痛苦的呻吟。

“跑啊!跑啊!”刘正安无声的喊着,他的肺像盛满了鲜血一样沉重而迟缓,窒息的眩晕穿越过他的喉咙,紧紧卡住他的太阳穴。

大门就在眼前徐徐闭拢,只是忽然停住不动,曹将军在呵斥些什么,几个军汉几乎是哭喊着爬趴在地,用双手刨着泥土,完全不顾指甲迸裂,血透十指。他的眼角处,鞑子嗷嗷呼喝着,抡舞着长刀而来。

他站住了,转回了头,手中的战刀有些颤抖,也透着决绝。他身后,几个亲兵也站住了,他们望着他,目光死灰,又透着明亮。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将军张大着嘴,圆瞪双眼,似乎在冲自己喊着什么,他嘴角泛起笑意,抬头望了一眼天正中的太阳,今天倒是个明灿灿的好日子啊。他大喊一声,带着亲兵面向鞑子冲去。


   “鸟铳……即飞鸟之在林,皆可射落,因是得名。”
   ————《练兵实纪杂集》,著者戚继光
   “鸟铳者,阵前利器也……每铳约载配消一钱二分,铅铁弹子二钱……击火时如鸟啄饵,故名也。”
   ————《天工开物(1637年初版)》,著者宋应星。

(四)怒马雄将胆气豪(下)

大家好:

因为历史知识已不足以支撑接下来的写作,《壮志千里》和《紫明楼旧事》停更了一段时间,我花了一些时间来仔细阅读了相关史料,收集了一些资料。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壮志千里系列将继续更新,紫明楼旧事也将被吸收进这个故事里继续记录下去。欢迎大家阅读,并恳请您的评价和建议。

另:前四章已做一定修改,并删除一章,合为三章。有兴趣有时间的朋友可从头再指点一遍。

太阳已经坠下了西天。荒原的夜是一匹巨大的天鹅绒缎子,缓缓笼住这黑黝黝的大地,一点点挤干天地间的些微光亮,长庚星在缎子上撕开微小的裂口,探出头来,吐出苍白的星光。举目四眺,这广阔得没有边界的荒野上,只有小小的安盛城静静伫立,头顶暖色的烛火,像是河滩上顽童嬉笑间垒起的沙堡,直面漆黑的浪涛。

曹变蛟仍立在城头,垛口上火把忽闪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暗忽明。他的目光投进城下的阴影里,穿不透的黑暗中,一片片晦暗的颜色覆满黄色的土地,那是倒毙兵将的尸身,其中不乏他从大同带来,与自己同生共死多年的亲兵。城楼下更深的黑暗中,刘正安依然屹立不倒,被数十支铁箭利刃穿心,死死钉在染满鲜血的城门上。城楼凸出的棱角挡住了守城者的目光,曹变蛟却几乎可以看到刘正安口中的钢牙和怒张不甘的眼。

火把跳跃得愈加激烈,北风起了。烟尘扑在曹变蛟脸上,给这张本应年青的脸庞刻上了苍桑的线条。他抬起头,城池下,只见得无数帐篷旁新燃起的篝火如繁星一般点亮了半个夜空,北风拂过,带来一股怪异的气味,那是火焰灰烬、酒肉香气和嬉笑歌声汇聚而成的味道。

鞑子。

鞑子!

曹变蛟鬓角怒发直竖,狠狠一拳砸向城垛!鲜血从他指缝流出,浸在那饱经风霜的条石上。这一战,六千兵丁,逃回城中的不过两千。临行前叔父交给自己的亲兵,足足折损过半,损兵折将,折辱至此!

正愤恨中,忽听身边有些骚动,曹变蛟环顾四周,只见满面仓惶的兵丁们正惊奇地指着城下,他转过头,夜色中,几骑虏马举着火把冲城下奔来。

马未到,马上人的声音便已裹在北风中响亮地传来,字正腔圆的辽音,带着轻蔑,清晰可辨:“城上的听着!我大金兵强马壮,战无不胜,今日南来打谷,你等昏了头竟敢阻拦!限两刻内开门献降,饶你等不死!当兵的有赏,当官的升官。如不听命,我满洲精兵即刻便踏平你这小小土城,格杀勿论!”

这几骑人马绕着城墙来回奔驰,口中呼喝片刻不停。曹变蛟面色阴沉,盯着墙下跑马,口中道:“王尽忠可在?”

“在,在!”王尽忠扶着头盔从一旁跑来。

“把这几个投降鞑子的无耻之徒射下马去!”曹变蛟低声喝道。

“遵……遵命!”王尽忠略有些犹豫,但看着曹变蛟冷若冰霜的脸色,终究还是接下了命令,转头呵斥手下兵丁:“听见没有!动手啊!”

可平时里从不肯对他命令有丝毫违抗的兵丁们此刻却似乎都变成了聋子,没有一个人抬起手中的枪弓。

“他奶奶的!造反啊你们!”王尽忠在上峰面前丢了面子,大为恼怒,冲上前赶鸡似的四处狠踹。兵丁们并不反抗,只是眼神里有了一点让王尽忠脊背发凉的东西。

“这、这……”王尽忠回头望着曹变蛟,嗫嚅着,嘴唇上有皲裂开的白皮。

曹变蛟眼神愈加冰冷,他没有多说,只是吩咐身边的亲兵:“给我把他们揍下来。”

亲兵们并不多言,冷峻的面孔衬着手中同样冰冷的钢铁,转瞬间,四张弓,一支枪便已瞄准了城下放肆呼喝的虏骑。

“别贪,盯住了那个喊话的打。”曹变蛟声音冷漠。北风太紧,这样的疾风中,箭矢很难有所斩获,留给射手的机会并不多,一击不中,敌方就会察觉。

亲兵们早有默契,彼此使过眼色后,再三瞄准,一名瘦高亲兵手中的羽箭先挟着厉响直射而去。黑夜射箭,难就难在无法看清箭支去向,无法再次修正,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但今晚不同,鞑子手中耀武扬威的火把无意间提供了致命的参照,黑漆漆的羽箭错过了目标两尺有余,从喊话人左肩擦着马头掠过,带起尖锐的风声。

鞑子们没想到城上明兵竟敢动手,略微一愣,只有胯下的战马被耳边掠过的羽箭所惊,喷吐着鼻息,四蹄扬起,低嘶挣着笼头。没待鞑子们反应过来,伴着城墙上瘦高亲兵“右下一寸”的喊声,第二名亲兵手中的弓弦已如电般弹起,箭矢的轨迹较刚才略低了些,直奔喊话人后心奔去!

“中!”王尽忠看入了神,在一旁情不自禁地脱口叫道。

第二箭有了刚刚的参照,眼见带着十足的狠劲儿向那棉布包裹的靶心扎去,誓要啃噬那鲜活的血肉。

北风忽急!箭矢被风一挡,势头顿慢了半分,没待王尽忠嗓子眼里的“哎!——”喊出来,已经错过了目标,“呲”一声斩断了半根蓬松的马尾,狠狠钉在虏马屁股上。

“咴咴!”虏马受此痛击,狂跳中人立起来,差点将背上人摔下。虏马疯狂长嘶,再不受缰绳牵制,直冲鞑子大营奔去。

鞑子们反应了过来,一个鞑子用满语高喊着什么,那喊话人也惊恐起来,张口大喊:“灭掉火把!灭掉火把!”丢手扔下火把,一边俯下身子躲避,一边拉动缰绳急欲变化方向。

“射啊,快射啊!”王尽忠大喊道。

亲兵们并未慌乱,只听一个黑矮的亲兵沉气出声:“二哥、五哥,封住他去路。”

被叫的两名亲兵也不回头,就手从背后箭囊里抽出箭,拉弓如满月,箭头上的哨口,在火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嘶!——”“嘶!——”伴随着尖利的哨音,两支响箭如呼啸的无常,一左一右冲着狂奔的虏马急速飞去。那个黑矮的亲兵则跟着响箭的呼啸,端起手中样式怪异的鸟枪,他并不像一般人那样用单眼瞄准,而是两眼圆瞪,手中枪直直举在鼻下,像是拿着根烧火棍子般,将枪口、鼻尖、嘴巴列成一条直线。

喊话人胯下虏马正背向城池狂奔,这种跑法最容易被城上枪箭射中,亲兵们知道,喊话人也知道。他死力拉动着缰绳,竭力改变奔马的方向。可响箭并没有给他机会,两支响箭在虏马炸开了短毛的耳后发出恐怖的厉响,嚇得虏马发狂疾奔,绝不肯变换一星方向。

如此一来,喊话人的血肉和黑洞洞的枪口之间,剩下的只有昏暗的夜空,和风而已。

是的,风,狂烈的风,刺骨如刀的风,将火把上的火焰吹拂得如陷入狂癫舞蹈的风。

黑矮亲兵依旧用那个古怪的姿势端着枪,他的手很稳,即便在这样的风中,这双手依旧很稳,粗糙如树皮的手腕没有一丝抖动。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一马一人,只有马背上那被远处篝火勾勒出的,泛着金边的背影。他如同狂风中沉默的铁钉,不起眼,却又纹丝不动。

人和枪口间的距离又远了些。王尽忠虽久疏战阵,但鸟枪能打多远是晓得的,眼看着虏马越奔越远,他想喊又不敢喊,只是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暗自哼哼。

这诡异的寂静也疑惑了喊话人,他在马背上扭过头,惊恐又困惑地回望着城头如珠链般闪烁的火光。

直到,直到在那昏暗的恍惚中,他看到一颗极小的事物冲自己面门飞来,这东西飞得似乎极快,又似乎极慢,还没待他明白过来,下一个瞬间,这颗事物已穿过了他的上唇,将上槽牙击得粉碎,碎块与鲜血崩开了下槽牙,穿透了舌头,从他的后脑迸泻而出,喷出一片血肉的红雾,最终深深嵌入了他胯下奔马的天灵盖,奔马的动作像是被雷击般戛然而止,在夜风中腾空了一刹那,便如一座黑色的山峰般摔倒在地,将喊话人的尸身远远抛出。

城头一片寂静。

片刻后,远看着剩下的虏骑慌不择路地逃回大营,曹变蛟淡淡说了声:“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金晃晃的小牌,并不回头:“刘丁旺,赏你的。”

那名被叫做刘丁旺的黑矮亲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金牌:“谢将军!”

曹变蛟并未回头,只是又添了一句:“刚才动手的,一人另赏六十两银子,自己去账上支领。”

几人齐刷刷跪倒,欣喜的声音壮如洪雷:“谢将军!!”引得一旁的兵丁们眼圈里都是艳慕。

没等一干人等回过神来,曹变蛟已转过身,冷冷的目光在城头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又定睛在王尽忠脸上,一重含着杀气的威严,逼得他怯怯低下头去。

“当兵当兵,吃饷穿衣。我明白。”曹变蛟开了口:“你们不肯听我号令,我也明白——今天咱们败得惨了,这城守不守得住你们心里没底。要是能降了城下的鞑子,不光能保住自家性命,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是吧!”

一席话说罢,城上众人都沉默在火把忽闪的阴影里,只听得耳边北风呼啸不停。

“可你们想过没有,鞑子真能如你们的愿?许你们升官发财,可你们听没听过鞑子惯常是怎么对待降兵的?”曹变蛟的声音严厉起来:“今天咱们败了,鞑子趁势一冲,说不定这城早就破了,可他们为什么不干?说到底一是怕逼得急了,咱们真把这城里粮草、火药毁了。二就是他们手里还没有降兵,不愿用自己人填命!”

“降了鞑子,他们或许不会杀俘,真留下你一条命。可这条命真那么好活?一两千人哪,落到鞑子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置?白天夜里盯着你们?想得太美!不是攻城时逼着你们用命填壕,就是把你们两膀子一捆押到口外去当奴才!”

“你们现在塌下这条心,咱们万众一心,未必就守不住这安盛城。只要能死撑住几日,等口里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能大胜。到时每个人身上都搭着功劳,我曹变蛟作保,必定人人都有重赏!可要是现在降了,把这百十来斤扔到荒山野岭,别说没人收敛,更是连累了父母妻儿!”

曹变蛟的声音激昂起来,听得众人眼睛里的火焰一闪一闪。他转向王尽忠:“王将军,传我号令,凡是还想投降鞑子的,我不拦着他升官发财。半个时辰后开城门,放他们自去。”他转过话锋:“可要是不出去的,就好好守住这城,哪怕是为了自个儿的性命,哪怕是为了家里人的活路,都好好守着,别让鞑子们看轻了!”

“王尽忠!”

“末将在!”王尽忠急忙躬身答道,身上松垮的甲叶相撞,哗啦啦地响着。

“这城防就交给你了,务必严加督促,莫要被鞑子寻着空隙。”

“是!末将谨遵号令,将军放心。末将定尽心竭力,尽忠报国,定要将这安盛城守得如铁汁儿浇的金丸一般……”王尽忠嘴里絮絮叨叨地表着忠心,直到曹变蛟身后的副将咳嗽了一嗓子,才赶紧停了下来。

曹变蛟再不多言,转身下了城头,身后亲兵们紧跟着,直到人少处,方有个亲兵跟上一步悄声道:“将军,不用留下几个兄弟帮着压压阵?这城里的戍兵怕是不大靠得住!”

曹变蛟摇摇头:“该说的都说了,只要脑筋不傻,都明白轻重,人被逼到命都保不住,胆子也就大了。”

一行人走下城墙,径往城央将军署走去,只留下身后一片片细碎的私语:

“啧啧!六十两,六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这得多大的手面啊。”军营里,传得最快的消息只有军饷、女人,和犒赏。

“这赏格,怕是只有当年戚元帅手底下开出过。”

“戚元帅也就三十两!”

“嘿!有这六十两,还当个逑的兵。拿上两遭儿,回家盘上几亩地娶媳妇生娃,美得很!”一个晒得漆黑的年青兵汉嚷嚷道。

“得了吧!人家是将军身边的亲兵,汗毛也比你粗些!”有人嘲笑他。

“咋啦!亲兵也不是三头六臂!回头非让你们看看!”那个年青兵汉不忿地叫喊起来,惹得身边一阵哄笑。

……

……

……

与这破破烂烂的城池不同,安盛城的将军署虽然旧了些,屋中摆设却是颇为考究,任大升端坐在堂中太师椅上,虽是极力克制,可笼在袖下的右手仍是微微颤抖。

任大升本是个不大得志的內监,当今圣上在潜邸时,便一直服侍着文墨,本想着安安稳稳了此残生,怎料得自己看着长大的信王殿下竟有朝一日成了九五至尊,自己也跟着进了内廷成了有头有脸的公公。可任大升骨子里毕竟不大通世故,几年下来,别人都有高升,自己却备受倾轧,越发不得重用。

这两年天下不太平,东南西北四处叫急,很多內监都被派出监军。任大升颇读过几本兵书,自诩见识上远胜同僚,便自请出京,憋着一口气要如杨思勖、秦翰般谋取盖世军功光宗耀祖。

人既有渴望,就越发难以听进别人建议,安盛城下,曹变蛟质疑自己的决策,在急欲证明自己的任大升听来极为刺耳。他撂下了面子强令守军野外布阵,一是对自己的兵法极为自信,二是因为——区区两千建虏,能奈我何?!

岂料一战惨败,还险些将自己这条老命送在城外,任大升像是泄了气的羊皮口袋,毫无生气地窝在衙署的椅子上,再也不见运筹帷幄的样子。

此刻,见到曹变蛟稳步走进堂来,任大升急忙站起,抖着一双久坐微麻的大腿,匆忙迎上前去:“子诚!你可回来了。外面情况怎样?”

曹变蛟欲行礼,却被任大升一把拽住手腕,拉到堂中间座位上。待一个老兵送上热茶恭敬退出后,曹变蛟这才客客气气答道:“监军莫要心焦,如今城内将士用命,众志成城,安盛城一时仍可保无事。”

任大升松了一口气,仍有些不放心道:“可我听说……有些兵丁私下议论要开城投降建虏!”

曹变蛟端起茶碗,微微掀开盖碗,袅袅的水汽淡淡飘起,遮住了他的眼睛:“监军,如今这安盛城形如累卵,的确有些凶险,便是兵士想要降虏也是情有可原。不知监军意下如何?”

任大升盯着面前茶碗,沉思片刻。终究抬起了头,一脸苍白,但目光里满是坚决:“决不可投敌!我辈身受皇恩,怎能做如此背主求荣之事。再者,就算投敌,就建虏的凶恶,又怎能容得这一城人性命!曹将军,切莫、切莫啊。”

曹变蛟深深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冲任大升恭恭敬敬拱手为礼:“监军忠君为国,所见高明,佩服,佩服!”他接着道:“城中兵士确有投敌之想,卑将已将利害分说清楚,又有王将军弹压,应已是无事。天已晚了,只要多加防范敌人夜袭,挨到天亮就能多放一份心——这安盛城小也有小的好处,城里总有近两千号人马,只要上下效死力,挺上两三日,四处援兵就能来救。”

任大升点点头,却又紧皱眉头道:“可建虏有大炮,若是惹急了放炮来攻,那怎生是好。”

曹变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鞑子是有大炮,也有传闻说鞑子已在锦州自行造炮。可据卑将所知,鞑子手中的大炮,大多还是大凌河一战从我军所得,炮子、火药都缺,想劝我等投降,怕也是惦记着城中贮藏的弹药,不会随意开炮。只要今夜不攻,明日再耽搁些时候,这安盛城墙说不定就能撑到援军到。”

任大升彻底放下心来。人心里一轻松,脸上就多少有了几分笑意,他叫堂下伺候的老兵去换来热茶,趁着等候的功夫,跟曹变蛟闲聊道:“这王尽忠人虽懈怠,藏的好货倒是不少。你看这雨前的龙井——”他掀开冷茶的盖碗,指着碗中翠绿挺拔的茶叶说道:“真真儿的一枪一旗,分毫不差。”

晶莹剔透的江南细瓷碗里,清新的茶叶映得一汪香喷喷的茶汤也隐约透出绿意来,只是那平静如一弯秋水的汤面上,忽地皱起一波涟漪。紧跟着,大堂外,“嗵!”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窗外模糊地传了进来。

又是一波涟漪,“嗵!”的撞击声清晰了很多,似乎就在附近。堂外兵士的喧哗叫嚷四起,任大升疑惑地抬头四处打量。

当一名兵丁跌跌撞撞冲进大堂时,紧皱眉头的曹变蛟听到了那句已经料到的话:“监军、将军,大事不好!鞑子开炮轰城了!!”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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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年,宋人擎巨舶踏浪而来,泊于滩岸,巍峨如山。宋人自言乃崖山后裔,先宋遗民,立基业于海外巨岛,不敢忘祖宗先地也……宋人整农桑、振商贾,兴教习、收流民……宋人先据琼州,上震怒,然施怀柔之德,期其悔返。岂料其后占两广,天南之地,尽属其手矣……

六年,宋军北犯,是年克两广,割据一方,史称粤宋,亦有称后宋者。两广陷落,朝野震怖,首辅温体仁素来结怨甚广,众臣竞相弹劾其无能误国,上嗔怒,温党惶惶不可终日……

……其时,复社力荐前首辅周延儒复职,其首领张溥集江南士绅之力,耗费何止千万,上下疏通,直达天听。是年,上召周延儒入阁辅政,复社声名之盛,一时无两……

……周温二人素有积怨,朝堂之上,事事相争,龃龉不绝,时称“周温党争”……


—— 《粤宋始末》


宋人多伟岸,相貌类我,言语多带辽音,发短似秃,亦称“髡人”。宋人喜财货、好美色,锱铢必较,然言而有信,一诺千金,故商贾喜之,流民望风依附,致有数百万众。

—— 《广里杂闻》


朝臣误国甚矣!北有建虏,西有匪叛,南有粤髡,堂堂华夏竟无可御敌之兵,无可辖兵之将,无可充饷之银,无可经济之相。而今之计,唯有自强自立,富国强兵,方可续万代正统,保一世黎民。

—— 《救国疏》,著者张溥



周府兰花,一向极好。

即便已在京城消失了四年之久,一干客人来访时,仍会大谈当年幽香雅白之盛,便是没机会见识那盛景的,也总是会以“吾师”“旧友”之名怀念一番,顺便再三赞叹一番这花厅里素雅宜人,真不枉“君子”之名。

每当此时,周延儒都会微微一笑,招呼给来客续茶,而今天,他却似乎忘了这茬。

来客仍在侃侃而谈,大声赞叹这世上居然有紫色的兰花:“真乃祥瑞之兆,正与老师君子之风相合啊!”唾沫星子在淡淡的光线中抛出明亮的影子。

言谈久了自然口干舌燥,来客端起茶碗一抿,却发现已经见底,眼珠一转,规规矩矩放下茶碗,双手合揖:“今日真是打搅久了,失态失态。学生就此告辞,改日再来给老师请安。”

周延儒捻须淡淡一笑,拱拱手:“刘富,替我送送贾侍郎。”来客忙不迭深鞠一躬,随着刘管家去了。

脚步远去,偌大花厅里,安静得似乎能听得见兰花抽穗的声音,假山上露水初凝,“滴答”一声轻叩水面,搅破了这无声的寂静。

“没想到,这贾逢春也与太仓(注:张溥)交情不浅啊。”周延儒气定神闲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到底是南方新进的骨瓷,晶莹剔透,映着天井泻下的天光,竟隐隐绽出玉般温润。

“阁老取笑了。贾侍郎与张先生的交情又怎么比得过您呢——贾侍郎、张先生都是您的门生,最多也就是同门之谊,只是志趣相投,近来略投契些罢了。”客座上,一个白皙的书生略歪着嘴角微笑答道,言辞虽颇为恭敬,可神情间却颇有几分调笑意味:“贾侍郎对您可敬重得很呢,时常向张先生诉说对您的仰慕之情。”

周延儒脸上笑意更盛几分,点点头道:“是啊。自我辞官,逢春四年未登我宅门,音信全无,转回京后,倒是居然还没忘了我。”说着轻轻将茶碗搁回桌上,手指轻叩桌上的名帖,道:“贵东昨夜送来的信我已看过了,今日归先生特意来访,不知又有何要事指教?”

那归姓书生双手一揖:“阁老言重了,晚生哪里敢来指教!只是信中所言之事重大,张先生怕阁老有所疑惑,特安排晚生前来相谈。”言语仍是恭敬至极,可语调间隐含的讥哨之意,让一旁陪坐的青衣长衫男子在座椅上不耐地扭动了下身躯。

周延儒并未发作,只是仰头望天,沉默良久。时已近暮,斜阳暖光撇进青瓦缀边的天井,在粉白的墙上挂起淡金的帘幕。

一声长叹,周延儒回过神来,端起渐凉的茶碗,眼帘低垂,道:“此事关系重大,若是贸然举奏,只怕风波陡起,弄得不好,事未办成,老夫倒要提前为皇上尽忠了。”

“若是一般朝臣,恐终不免此祸。正因如此,才须劳阁老亲自举奏,陈明利害,方可服众。”

“放肆!”那青衫男子终究忍耐不住,斥责道:“你一个书生,寸点功名未立,白身而已,竟敢如此放言,难道是要逼迫阁老不成!”

书生微微含笑,不发一言。

“那粤髡是甚么东西!有甚资格竟要与朝廷议和?!宋廷早毁于崖山,这粤髡无非是海上漂来的蛮夷巨盗,假借宋人名义哄骗愚民愚妇,图谋不轨而已!”那男子愈加恼火,开口斥责道。

书生面上笑容摒去,拱手道:“敢问阁下尊名?”

那男子直起腰板,端的正气凛然 :“在下礼部右侍郎方申便是。此生最恨的便是祸国殃民重寇利己之辈!”

书生挺身而起,深深躬下身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口中郑重道:“侍郎真知灼见,归庄佩服!身居朝堂,刚正不阿,有侍郎在,真乃国之幸事,民之幸事!”

这自称归庄的书生这一番举动,反倒让方申愣了一愣,不知道这人前倨后恭到底是玩的什么花样,莫非是读书读呆了不成。

却听归庄说道:“粤髡便是蛮夷,粤髡便是巨盗,侍郎所言半点不错!”他看了看眼帘低垂的周延儒和一脸疑惑的方申,接着道:“粤髡初占琼州耀武扬威之时,先生即断言此辈必是假托宋室,有不臣之心。先生知道,侍郎知道,阁老知道,但即便天下衣冠之人都知道,又有何用?!”

方申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敢问侍郎,可曾去过广里,去过琼州?可曾见过粤髡?”

方申眉头更皱:“我等日日忙于政务,不得差遣岂能随意出京。何况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行端正事,又何须去在意这蛮夷妖孽!”

“侍郎所言差矣!”归庄摇头道:“王圣人(注:王守仁)告诫我辈行事务要‘知行合一’。何为知行合一?求证大道,不光要闭户读万卷书,更要开门行万里路!读书,让人明道理;行路,让人晓天下。晓天下山川变化,晓天下百姓疾苦,晓天下兴衰胜败!”

“如今这天下已不是书上的天下,不是圣人们口中的天下。如今的两广,如今的琼州,也已不是我大明的两广,我大明的琼州!”归庄脸上的戏谑之色已丝毫不在,痛苦、愤怒在他面孔上勾勒出刚硬的线条:“那粤髡,初占琼海,后占两广,官军望风而败,州府吏官十九投敌,其势已成。其害猛于民乱,更烈于建虏!”

“区区蛮夷,何至于此。难道不闻胡虏无百年之运,其势即便猛烈,数年后自会衰败。”方申并不相信。

归庄叹了一口气:“我们说他是蛮夷,可又有谁见过这样的蛮夷?他们收流民,兴教化,男女老少有饭吃,稚子儒生有书读。又整农桑、振商贾,碱涝之地立成沃土,荒僻乡野陡成闹市。且不说他们甲坚炮利,火铳凶狠,便是水火之术便已让人瞠目。平地铺上铁条,便能让喷火的铁车行走,可载数万斤重物;装上大火炉,便能让铁打的火轮船来往如风……”

“妄言!”方申再也听不下去,出言喝断:“收留饥民供养士子也就罢了,无非是惺惺作态,博取愚民民心。好枪好炮也罢了,无非是取那好精铁,多用些好工匠,我大明难道没有不成?那喷火铁车许是做戏法蒙混世人眼睛,可这世上哪有铁打的船?铜铁入水即沉,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即便那粤髡狡猾,只是包上一层铁皮,可船上生火,难道是嫌船沉得还不够快么?可见是道听途说,刻意夸大,愚昧至极!”

归庄停住了口,只是笑笑。

看到归庄脸上的笑意,方申怒气更甚,正待呵斥,却被在旁枯坐许久的周延儒截住了话头:“雅卿。他说的,都是真的。”

“阁老!这,这……”方申正恼怒间听闻此话,犹如三九天被泼了一桶冰水,里热外凉,急切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看到方申气恼结舌的样子,周延儒仍是一脸平和,他将桌上茶碗推向方申:“先喝了。”待看到方申不顾仪容仰头一口喝干,狠喘了几口气略有平复,这才面带抚慰道:“前些日子差去两广的探子昨夜已经回来了,不但详细回报,还画了许多图回来。你忙着圣上的差遣一直未归,故此尚没来得及同你说。”

他转回头看向归庄,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好似这才真正看到他似的,举手示意:“归先生,请坐。”

归庄施施然还礼:“不敢。阁老唤小生姓名便可。”再不推辞,大刺刺坐下。

周延儒微微一笑,不知何时,脸上衰败之气一扫而光,英气勃发:“老夫自辞官闲居,身虽在田壤,却片刻不敢忘忧思四海,对那宋人也有一知半解,只是没想到这天下居然还有人这般有心,对宋人如此知晓。”

归庄脸上泛起笑意,微一拱手:“阁老谬赞。敝社地处江南,身近两广,为国为民尽些心力,原是本分。”

周延儒点点头:“为国为民,为国为民。太仓不愿入朝为官,甘做田舍郎,自是心怀广阔,志向远大啊……”他抬起眉头,眼神锋利:“今日,旁的暂且不讲,只谈议和。这髡人新占两广,凶恶异常,所图非小,未必肯止步岭南。今日若想取法于此众,岂不是与虎谋皮,贻笑大方?”

“正是!”方申在一旁附和。

归庄点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阁老所虑极是——若是那髡人本无意和谈,我堂堂朝廷却一厢情愿,岂不惹人耻笑。实不相瞒,敝社地处江南,龙蛇混杂,路旅之上与髡人偶有交逢——近日髡人颇有和谈相商之意,于我朝来说,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喘息之机何解?”周延儒轻拈长须问道。

“两广之争,髡人坚称因朝廷妄开边衅所致,争论不休。但近来依敝社所见,髡人似暂无北侵之意。如今天下四乱,若能与髡人暂休兵戈,不但朝廷可休养生息全力平叛抗虏,更可向髡人购置枪炮利我军阵,更何况若能将其招抚,引其兵为我所用,岂不更为我朝力助!”归庄侃侃而谈。

“髡人不遵王化,屡屡犯我疆土,此辈之语,又怎能轻信!”方申在旁质疑。

“髡人虽寡廉鲜耻,但素来极重信诺,话一出口,绝不反悔。”归庄说得斩钉截铁:“况且天下之事本在人为,若朝廷能诚心待之,善加安抚,只要其暂不复反,待四乱平定,便可徐徐图之。”

周延儒手摸名帖,思虑半响后缓缓点点头:“你们若确实能认定此事,那也罢了。只是此事须得先进宫面见圣上,探明圣意。不然贸然上奏,朝堂之上,群臣异议汹汹,怕是未待辩驳,即被驳回。我一家性命事小,耽误了国家大事,悔之晚矣。”

归庄一揖到地,倒像是戏台上唱大喏般:“仰仗阁老!”

周延儒微微颔首,端起茶碗。门外刘管家唱道:“送客——”

“晚生告辞。”书生拱手而退。

“刘富,送送归先生。”周延儒立起身来,剑眉之下,星目朗朗,目送着两人走过回廊。

“无礼至极!真乃世间一狂生!”方申愤愤道。

周延儒却不以为意,负手而道:“这归庄年纪虽轻,在江南却颇有文名,不可小觑。古人云‘大才之人尝有异癖’,所言不虚。”他环视四周,见周围已无外人,叫来幕僚问道:“前几日,听说盛隆银号的宋掌柜来过?”

“是,回报过东主。当时顾忌其来路,就只收下帖子谢客了。”那幕僚约莫四十上下,面白短须,微微躬身答道。

周延儒沉吟半响道:“也罢。你托人带话过去,就说周府上有七百两银子想存到柜上。别的不必多说,他们想必会懂得。”言毕,略思忖后又道:“夜里若是来人,不必通报,直接请到书房。”

“是。”


宋基晨来到周府时,夜已近三更。

晚春的夜是略带潮湿的阴凉,像嵌了冰碴的湿衣,让人难以忍耐。街边商铺早已上了门板,静悄悄的夜里,偶尔从远处传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轿夫的草底便鞋小心地踏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悠得轿子轻轻颤动。

周府门前早有人久等多时,不待宋基晨迈出轿去,早迎到轿前深深一揖:“宋掌柜安好。”

宋基晨借着门口灯笼的微光,看清面前作揖的是个头戴便帽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倒像是管家一类,忙回礼道:“不敢不敢。请问……”

那男子忙躬腰道:“宋掌柜折煞小人了。小人刘富,在府里当差。”

“哦!是刘管家,幸会幸会。”宋基晨来之前早已做过功课,知道刘富是周延儒总管家务的心腹,倒是千万不能失礼。

“宋掌柜真是待下和气。请跟小人来。”刘富半侧着身子,引着宋基晨直穿厅堂,奔后院而去。

周府并不大,装潢饰物也很简朴,也许是为了减少烛耗,门廊上灯火很少,只在各进院口挂了几只素面灯笼,微微描出院子里各色花草的轮廓。

到得书房门口,刘富便停住了脚步,只是躬身掀开珠帘,侧身一旁。宋基晨迈进屋来,只见当门正对着一张书桌,两盏油灯点亮着,映出一片暖洋洋的金色,虽然也很是黯淡,但相比外面,已是亮堂的多。桌前,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正持书夜读,此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剑眉下炯炯有神。那中年人站起身来:“宋掌柜寅夜来访,着实辛苦了。”

宋基晨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小民宋基晨见过阁老!”周延儒本身立在桌后,扶之不及,眼看着宋基晨跪了下去,忙转了出来,双手相搀,止住了宋基晨第二拜:“何至于此!宋掌柜礼数太重了!”

宾主分席坐定,本该寒暄几句。宋基晨侧身而坐,屁股将将挨在椅上,刚规规矩矩捧起茶碗,还没湿上嘴唇,却只听周延儒当头一句:“宋掌柜是宋人吧。”

“这……”宋基晨心中一震,手中茶碗停在嘴边,一双眼睛盯住盖碗上晶亮的磁钮,正在琢磨如何回答,眼角间却见周延儒嘴角含笑道:“宋掌柜无需过谦,贵众兵强马壮,精工能商,又何需遮掩。”他凝视着宋基晨的眸子,口吻变得有些冰冷起来:“贵众叮嘱敝人代为朝议和谈,在下若是连这点都看不清楚,贵众还指望能谈出个什么子卯来?”

宋基晨听到这,忙规矩坐直,双手一揖:“劳动阁老!还望阁老看在天下黎民安危份上多多费心。”

周延儒略略摆了摆手:“哪里谈得上什么劳动。倒是宋掌柜,言谈行事与我大明百姓一般无二,若是不挑明,又有谁看得出来?贵众大志,可见一斑啊。”

宋基晨笑中略有尴尬,没等说话,却见周延儒正襟危坐,正言道:“和谈一事一是关系贵我安宁,关系天下苍生;二是关系我周姓一族性命,不容在下不仔细应对。闲言不必多讲,且问宋掌柜一事——和谈之事贵众是否已持定论?”

宋基晨略为犹豫:“阁老熟读史书,应当知我大宋法度——朝廷定策,群臣皆可各抒己见,君上不能自专——如今朝上确是没有和谈定论。”

周延儒眼角微显怒意:“至今尚无定论,便催促在下上本,岂不是拿在下一家性命儿戏!”

宋基晨见周延儒语气不善,忙解释道:“阁老莫要动气。虽说尚无定论,但朝上诸位重臣都决意和谈,我辈有信心定能促成廷论。”

周延儒定定直视着宋基晨,看得宋基晨浑身不自在,正打算说几句话引开话题,只见周延儒忽地站起身来,双拳合拢道:“敝族一脉存亡,全在贵众了!”说罢行了一个长揖,直惊得宋基晨忙不迭站起还礼。

“今日请宋掌柜来,是因尚有诸多细微之处,还要请宋掌柜细细讲来,还望宋掌柜知无不言。”

……

周府书房的灯直亮到五更。待送走了宋基晨,周延儒想起宋临走时所说“有一物相赠,望阁老莫要嫌弃”,令刘富拿来礼单,单子上除了各色新奇南货外,另有一匣用红笔标注的“书房珍玩”,取来打开,却是一对儿汽灯。

这汽灯,京城南货店也有得卖,一对往往贵达百余两,周延儒曾见过,故此一眼也就认了出来。只是和南货店里大卖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花样不同,这对汽灯不是各立一柱,却是坐在一个架子上的。

那架子雕成大船样式,黑漆漆的看着与寻常船只大有不同,其上枪炮耸立,和探子带回的画上倒有几分相似。船上高竖着两根粗大如石柱又如烟筒的事物,顶端尽头,便是两只汽灯所在。

刘富按照一旁小笺指点的用法点亮了火头,白得略有些刺眼的光亮洞然照亮了整个书房,将那两盏油灯映得黄黯无光。周延儒凝视着汽灯,又看看刘富,脸上阴晴不定,深思良久,吩咐道:“备轿,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三月 廿四
   卯时,大学士周延儒朝前入宫,上令停早朝,摒退左右,听其奏于英华内殿,至未时方止,未用午膳……是夜,上夜读于御书房,通宵达旦,至卯时,起,召群臣早朝……
   ——《起居注》


注:王守仁。又称王阳明,心学集大成者,与孔子、孟子、朱熹并称为孔、孟、朱、王四圣人。





(六)

当冬青最终坐在盛隆银号的花厅里时,已是周府夜谈五天之后的事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盛隆银号的所谓“花厅”之所以得名,只是因为它的确是个“厅”罢了。狭小的天井,逼仄的格局,装饰用料虽还算说得过去,可要是论花,那的确是太过勉强——如果你非要把厅角那几株歪歪斜斜只剩叶子的茉莉算上的话。

说起来,盛隆银号占地并不算小,它立在通惠河边上,好大一处院落,地脚虽偏僻一些,但胜在地价便宜,又不大惹人注目。

其实,宋掌柜和盛隆银号的低调,就像他与粤宋间隐隐约约的关系一样,早就为人所熟知,只是还没有过到明路。京城天子脚下,毕竟与外地乡下不同,诸班行事都有自己的规矩,既然宋掌柜依然没有露出自己的海底儿,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多招惹。达官贵人道上遇见了,都热络地打声招呼,街上的破落户们也不多来啰嗦,老北京人在意这个,管它叫——“讲究!”

可即便再讲究,达官老爷们总还是要吃饭,要听戏,要置办宅院,要有一大帮子家人奴仆养活,因此当牛达壮紧握宋基晨双手,说出“宋基晨同志,面对这么复杂的局势,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你真是辛苦了”时,的确是实心实意的。

而宋基晨按规矩摆出一副地下工作者熟习的忠厚表情,深情地回应:“我不辛苦,海南的同志们辛苦了,两广的同志们辛苦了,正是你们在南方卓有成效的工作成果,才为我们争取到了相对宽松的斗争环境”时,也的确是像模像样的。

看得出来,两人显然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乔模乔样的把戏,于是各自心头恶寒一阵,也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烤串上了。

与现代人对老北京烤肉的误解不同,北京的铁支烤肉并不是满清入关后所创,中原大地被蒙元统治的百余年间,中国民俗所受影响远较人们以为的多。朱元璋立国后虽极力恢复华夏衣冠,但一些东西早已深入百姓骨髓,再难改变,烤肉就是其中之一。

宋基晨来京城不少年了,北国的风霜除给他添上了花白的鬓角,也让他得上了老寒腿。见官就下跪,对他而言早已不算什么,但每当夕阳西下拖着一身疲惫和酸痛的膝盖回到这逼仄的花厅,唯一能够慰藉他的,也就只有这他早在穿越前就已熟识的烤肉,这或许是他在北京城唯一的老友了。

旺旺的炭火在紫铜打造的烤肉槽里精神地跳跃着,驱散了春夜里无孔不入的阴冷。穿在熟铁支子上的牛羊肉都是精挑细选来的,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用浓稠鲜香的酱汁细细浸过,裹上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末,在炭火上被仔细翻滚着,发出诱人的滋啦声。油星被火力逼出来,在肉块上调皮地吐着微小的油泡,倘是不小心滴落下去,便会溅起一波桔红色的火焰,三人映在墙上的身影被照得愈加明亮,鼻子里勾出人口水的香气也越发浓厚。

宋基晨熟练地翻动着支子,不无懊悔地说到:“早知道海南那边这么快就派你们来,我就想办法联络一下复社那帮人了,缓一缓,好歹也可以听一下中央的意思。”

牛达壮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吱吱叫着的烤肉,满不在乎:“没事儿。反正复社那些人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就算通知了他们,也会多嘴多舌打探个不停,还不如这样各干各的,两家子清净。”

“你们过来的也是挺快,我前两天刚得着的消息,说海南开了大会,你们就到了,走得陆路还是海路?”宋基晨边把烤好的肉串递给牛达壮和冬青,边问到。

牛达壮老实不客气地拿去大半,往嘴里塞着:“嗨,资政局催得紧啊。会议记录长篇大论的发过来不方便,杩树城赶我们过来当人肉快递员!”他嘴里塞满了肉块,吐字也变得呜噜呜噜地:“走的海路。如今高迎祥的民军已经占了河南和安徽西北,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截断北上的路,特勤局觉得不安全,安排我们坐往朝鲜运货的船到了渤海湾,再搭运输艇过来的。”

“是这样。”宋基晨添上新鲜肉串,若有所思。

牛达壮用力拍着胸口,费力咽下嘴里满满的烤肉,畅快地打了个嗝儿,这才顾得上接口:“对喽。资政局让我们提醒下你,咱们在大明折腾了这么老些年,史书上的很多事儿都变了样儿了,就说那民军,按道理今年正月就该打进凤阳烧崇祯那小子家祖坟了,可现在都快四月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在河南周边转悠,跟官军打得贼他妈热闹。研究院号召各地外派机关多多搜集类似情报,好做研究。”

宋基晨点点头:“明白。就拿周延儒吧,按史书,他本该是崇祯六年辞的官,十四年才重新入阁。可据我了解,这次不但他辞官早了很多,而且今年年初就被复社重新推了出来,变化非常大,朝廷大员的贬迁都能这样,那其他方面变化肯定也不会小。咱们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今后的事情,想像以前那样靠读历史课本作弊可不行喽。”他想了想,又感叹:“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也不一定。历史不是等它自己变出来的,而是咱们动手创造出来的。海南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弱小,就算不靠这未卜先知也能过得很好。”一直默不出声的冬青忽然开口说。

宋基晨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文弱的小伙子,微笑点点头:“冬小兄弟说的有道理,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就该有你这股子劲儿!”

牛达壮撇了撇嘴:“切,这小兔崽子,整天就是这么怼天怼地的。斗志昂扬,跟着我真是耽误了,该跟着王玲那女疯子才能大有广阔天地呢。”说着伸手抢过宋基晨手里的炙子:“别老你烤,我来,你也吃两口现成的。”

冬青听到这评价,可不大高兴:“牛哥,你说啥呢,Sei(谁)叫小兔崽子呢。”着恼间一股子东北口音都漏了出来。

“‘叔’!牛哥是你叫的啊?”牛达壮拎起炙子就要揍:“你老子当年管我叫牛大兄弟,你可不就该管我叫叔!”

冬青没接茬,只是笑嘻嘻道:“哎,乖侄儿,叔儿在这呢。”

牛达壮一愣,立马反应了过来,暴跳起来,当即就一脚冲冬青屁股上踹去。冬青动作灵活,躲过这一脚,两人围着烤肉槽就追赶起来,嚇得宋基晨赶紧蹦起来拉架。

牛达壮说的没错,冬青的确小他一辈儿。冬青原本不姓冬,穿越时才十岁冒头,跟着他刚离婚的父亲过来的,这种孩子,在琼山有个专门名词——穿二代。冬青的父亲虽然勤劳肯干,个性却温和得有些懦弱,穿越之初一直没谋上什么差事,等转过年终于当上个仓储部干事,却因为忙于工作,被深冬时一场大流感引发的肺炎击倒,没几天就撒手离世,从那天起,冬青就改了自己的姓,为得是纪念自己的父亲。

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鼓舞士气,当时的领导团队迅速做出了善后措施,父亲的议政席位由冬青继承自不必说,还发动了所有资源,为他提供最好的生活和教育条件。可以说,冬青是穿越者们养大的,是议政院的儿子。

如今冬青已经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穿越者远远优越于世人的营养条件让他长得高高大大,虽然还略嫌瘦了一点,俊朗的脸蛋也有点苍白,但已经能让穿二代里青梅竹马的小姑娘们心潮澎湃,更能让琼山县城街道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指指点点,面如红花了。

穿越者们热情与同情、最好的教育资源和一点点天赋,造就了冬青在穿二代里也首屈一指的才学和见识,议政院里公认他将是穿二代里未来的领头人,只是还缺乏必要的锻炼和磨练。因此,这次北上收集情报和筹备议和,就让他跟着牛达壮来了。

说起牛达壮,议政院里褒贬不一,夸他的人往往认可他的豪爽和义气,贬他的人却总是指出他火爆的脾气和满身的匪气。但虽说毁誉参半,却从没有人质疑过他办事的效率和妥帖。他在穿越前本是个外贸公司的业务员,按道理说是没什么专业技能的,想在议政院里混出个角色来,得等到面饼做大了才有机会。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雷州半岛出身的他,因为通晓琼山县的方言,穿越伊始便被选为与当地官府及百姓交流的代言人。

一来二去,几年下来,牛达壮居然成了议政院里的明务专家,专门负责接洽明朝土著——穿越者们将这个世界里的明朝人一概称为土著。只有依附过来的土著才会编户落籍,被改称“市民”及“社员”——对明朝官场里的道道儿也熟识的很,算得上穿越者里数一数二的明朝通了。

如今海南已定,议政院的重心逐渐转向大陆,同时随着“新话”即普通话的推行,需要专门翻译的时候也越来越少,牛达壮愈来愈觉得有劲儿使不出来,一天倒有半天在办公室里发呆。这次,听说议政院要往北京派议和筹备代表,他便报了名,不出意料,顺利当选——只是有个条件,要带上冬青。

对于带上冬青,牛达壮并没有什么意见,他甚至很喜欢这个孩子,八年的时间,当年穿越时大多尚属青葱年华只有二十出头的穿越者们,如今都已过而立之年,鬓角已有隐约的白发。牛达壮并没有孩子,每当他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冬青,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暖意,这个孩子心性不错,就是有些太跳脱,的确需要锻炼锻炼。

当然,他心里的锻炼,可能和别人心里的不太一样,所以当你看到他举着冒着白烟和热气儿满是肉块的铁炙子咬牙切齿追打冬青时,心里的感受估计是与宋基晨相差无几的。

宋基晨终于拦住了撞得跟头牛似的牛达壮,在不住口的“有事好好说好好说”劝说下,终于让牛达壮将红彤彤的目光重新放回到烤肉槽上。冬青揉着屁股上大腿上的鞋印子,咧着嘴坐得远远的。

“这小子,欠揍!”牛达壮嘴里仍是没停:“还笑!再笑老子非把你屁股踹成八瓣!”

“嗳——烤肉,烤肉。”宋基晨打着圆场,挑开了话头:“其实冬小兄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历史还是要由我们自己创造的嘛。只靠带过来的那些家什儿,躲在功劳簿后面,早晚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可惜啊,可惜……”宋基晨本想说可惜议政院里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却及时闭上了嘴。他久驻外地,虽然一直得到重用,说的话在议政院决策时也很有分量,但毕竟这些年跟海南各地的穿越者们交流太少,说起群众基础,恐怕还赶不上在琼海县混日子的朋友们,最是忌讳背后评论他人。

好在另外两人都似乎没注意到宋基晨的失态,仍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斗着嘴,宋基晨笑笑,也就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帮牛达壮挑旺炭火。

牛达壮烤串的风格,与宋基晨远远不同,他张开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满满地攥足了炙子,放在烤肉槽上架势十足地拍打,飞溅的油花如雨般落入炭火,激起一波波海浪般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炙子上的肉块。他口味重,嫌辣味不够,就手抓起孜然和辣椒粉,豪迈地洒在肉串上,扬起一阵阵白烟,熏得一旁的宋基晨捂着嘴咳嗽,眼角挤出了泪花。

“屁!别夸这小王八蛋。”牛达壮似乎对这辛辣的白烟免疫,烤串之余还有余力说话:“不过老宋你这个说法有道理,这个历史事件不同了,对人的影响也很大。就像那周延儒吧,以前在家待业七八年呢,现在在冷板凳上只坐了三四年就复出了,那个心气儿和个性肯定不一样。咱们可得小心。”

“还有那个温什么,啊,温体仁!那老小子把周延儒一脚踢出去,本来想着大权在手,吃穿不愁。这才过几年呢,周延儒又回来了,虽然还不是首辅,可准定恨死他了。”牛达壮撇撇嘴,对自己的推断很是得意:“好喽,闻闻——喷香!老宋,你来两串。小兔崽子,你吃不吃?!”

冬青嫌弃地看着肉串上的黑点:“不吃!你这么烤,有毒的。一点都不懂养生。”

“个屁!!”牛达壮十分恼火:“你懂个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再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两串牛肉还能让人嗝屁啊?!”

宋基晨看着又要打起来,忙引开话题:“冬青,你要是吃饱了就算了。你闲着也是闲着,给大家念念这次大会的记录,我都还没看呢,也给你宋大哥精神精神。”

……

……

……

“同志们,郑主席让我讲讲自己的看法,我杩树城就给大家讲两句。”

“今天大家争论的焦点,主要还是集中在‘要不要议和’以及‘要不要北上’。其实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要不要趁着两广战役的胜利继续北伐,夺取更大胜利成果的问题。再换言之,就是速攻论和深耕论孰优孰劣的问题。”

“很多同志都认为,我们现在优势很大,明军纪律涣散不堪一击,我们应当继续北上,打到长沙去,打到武汉去,打到北京去,一鼓作气推翻明朝反动统治,建立我们自己的天地。”

“有这种想法,我是很理解的——我们穿越以来,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也付出了汗水和泪水,甚至付出了鲜血和生命,才换取了现在以琼山为核心辐射出的广大根据地。大家想尽快拥有更大的成果,是很正常的。”

“但是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我们先要搞明白,我们一直以来所仰仗的武器是什么,我们远超这个时代的最大优势是什么——不是我们手中的枪,不是我们手中的炮,不是我们的军队,也不是我们的轮船。是我们更先进的思维,是我们的更科学的组织形态,是我们与现代社会相匹配的一切!”

“我们并不比明朝人更聪明,也并不比他们更懂得欣赏艺术,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一群不懂享受不通诗书的土巴佬而已,但我们比他们更明白这个世界不断前进的关键是什么,那就是重视科学、重视实际、重视格物致知,务真求实的精神。”

“我们在琼州山区蛰伏了五年才占据了全海南,我们在海南忍耐了三年,才攻占了两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来深耕这片土地,我们需要切断这片土地上与封建社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一切,需要将一切无助于社会进步的沉渣和腐朽全部扫除干净,需要培养出一批批的现代农民、现代工人,培养出一批批具有科学思维的学生和具有坚定信念的干部!他们,才是我们这个政权的基础,才是将我们与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封建腐臭隔离开的屏障,才是我们得以不断发展的关键!”

“我们可以北上,现在就北上,现在就去攻占更多的土地,夺取更多的城市,但那真的有用么?我们只有几百穿越者,我们只有几万工人,我们只有几千干部。一跃而入拥有上亿人口的明朝中,我们就像是一抹撒入水里的砂糖,转瞬就会被吞噬,转瞬就会被同化,我们最后建立起的,无非是另一个新瓶装旧酒的中古朝代而已。”

“有同志说——那有什么不好么?我们变成那样一个朝代,才适应这个时代嘛,大家依然有皇帝当,有官做,有数不尽的金钱、美女,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得说,同志们啊,醒醒吧,这个世界不是像你想的那个桃花源。今年已经是1635年,北美大地上,五月花已经到港了十五个年头,欧洲文艺复兴已经结束了近百年;剑桥大学已经建校一百多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马上就要开始。”

“这个世界已经在加速发展,工业革命的曙光快要显现,在旧世界的历史课本上,中国与西方的差距已经开始拉开,更不要提我们的穿越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技术扩散给西方带来的启发和刺激。”

“有同志又要说了,我们可以打过去啊,去把西方世界扼杀在摇篮里啊。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可我们靠什么去扼杀他们?用琼山屈指可数的工厂机器,还是靠临高船厂那每年不到十艘的产能?看清楚吧,我们只是知道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群在跟我赛跑的人,而我们甚至无法碰触到他们,即使能,那成本也是我们不可接受的。”

“我们现在的人口,我们现在的军备、通讯设备、产能和后勤无法支持那样的远征。而我们现阶段的技术水平甚至决定了随着一批暂不可仿制设备的逐渐损坏,我们的技术水平甚至会在不久的将来有所退步——我就问,在场的哪位敢说我们在五十年内就能生产出足以媲美旧世界2010年水平的笔记本电脑?”

“要跑赢这场竞赛,要避免旧世界的那场灾难和那份屈辱,要给我们的子孙后代们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深挖基础,从头开始,打下一个地方,就深耕一个地方,吃透一个地方,真正建立起一整套现代化的社会形态,彻底驱逐封建社会对人们身体和头脑的深刻影响。”

“同志们,我再次恳请大家记住,我们只有几百人,即使我们再聪明,活得再长,也无法仅靠我们的力量包办整个政权的发展和成长。我们需要开垦出一片土地,在这片沃土上,睿智的科学家、能干的工程师、坚强的战士和传播先进文化的教师将不断出现,这才是我们赖以与敌人抗争的武器,这才是保证我们跑赢这场没有第二名比赛的关键。”

“同志们,理清我们的头脑,放广我们的眼光。稳下心来,发展我们现有的来之不易的根据地,这不是某些人口中的投降主义和小富即安,而却恰恰体现出我们最可贵的进取精神!”

“我的讲话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杩树城在议政院全体大会上的讲话》



(七)番外:杩树城早期文章集锦

编者按:本书集中收录了粤宋最高行政机构资政局领导人杩树城的一部分早期文章片段。您可以从中了解到第一次宋明合作前夕,粤宋部分最高领导人关于对明朝、满清及西北民军的一些看法和观点,以及他们对宋明合作的一些设想。

虽然这些想法和观点当时并未在粤宋最高权力机关议政院获得完全支持,但借对它们的分析和解读,我们或许可以尝试着揭开那段历史的迷雾,体会到当时诡异政治风云的激昂碰撞。

—— 《一段尘封的历史·粤宋研究》



我们有不少同志是不大看得起李自成的。

李自成有那么不值一哂?其实也不是。人家一个驿站的养马小吏出身,本是混碗饭吃,结果却被国家裁了员,编制没了,待遇没了,连一点劳动补偿都没给就让回了家。一个大老爷们儿混到这地步,窝囊不?

窝囊。但李自成没有自怨自艾,就此随波逐流,而是在纷乱四起的明末乱世看清形势,毅然决然起兵反明,几经挫折——家人老小被逮过、走投无路投降过、最惨时身家几乎赔光,几十骑逃进了山,可谓山穷水尽。但几年后当他走出大山后,转瞬间又聚集起几十万大军,最后硬是打进了北京城,终结了明朝的天下。

一个男人,做到这地步,算是英雄豪杰了不?算是!

那为什么还看不起李自成呢?那是因为他没有一个英雄豪杰应有的广阔眼光。在他的眼里,天下就只有关内那么大,天下的纷争就只有他、大明,还有张献忠之间的那点事,至于关外的满清,那是另外一回事,跟自己没关系。

他认为,只要终结掉明朝的统治,中原大地与满清、与蒙古之间的纠纷自然平息,他可以舒舒服服在北京做自己的皇帝,满清蒙古可以规规矩矩退回草原山林过自己的日子,从此,天下太平了。

这怎么可能呢!

天下是一个整体,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世界,不是在头脑里用你我、用民族、用关里关外、用西方东方作为标准画一条线,就能将它们干干净净分隔开的。李自成最终悲剧下场的原因很多,有政权的迅速腐败、有对下属的约束无力、有思想的落后混乱,也有眼界不开阔,轻视了满清的威胁,从而没能真正筹划好自己战略发展方向——这点恰恰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

李自成是那样了,那我们呢?作为拥有更开阔眼光的一群人,掌握了古人想都想不到情报的一群人,是否比李自成更高明呢?

我觉得怕是不见得。很多同志,在谈到我们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时,张嘴就说要“打!”,打到北京去,打到沈阳去,打到京都去。

你问他,那打下来之后呢?

他说,裂土封王啊!大家做皇帝啊!最少也做个总督吧。

你问他,那你有没有想到我们有限的人力资源能否支撑这样的战略消耗,我们的干部队伍能否足够用来控制这广阔土地的治安和发展,我们作为一个小而精的政权是否会因征服这样庞大的帝国而逐渐失去自己的凝聚力和先进性,而失去这种凝聚力和先进性后,我们如何应对接下来来自加速发展的西方世界的挑战呢?

他挠挠头说,我没想过,我就觉得这样爽快,早打下来早享受嘛!

大家看,这样怎么行呢。

……

关于稳步发展的重要性,我说过很多次了,很多同志都听烦了,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但是大家一定记得,越是在热烈的成功面前,就越要保持我们的冷静,看清我们的前路。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李自成的失败,源于他自身所处时代的局限性。而我们,绝不要再做另一个更大号的李自成。

————《论李自成和我们》,著者杩树城,发表于新历七年(旧元1634年)第十六期《琼光日报》


前几天跟一些同志们聊天,聊到现在谁是我们的朋友。

同志们说了很多,有人说高迎祥是我们的朋友、李自成张献忠是我们的朋友;也有人说东北的满清是我们的朋友,西南的沙普是我们的朋友;还有人说宫里兴风作浪的宦官公公们是我们的朋友,地方上的贪官污吏也是我们的朋友。

问他们理由,他们说前四者是因为他们都在反对明朝,和明朝打仗;而后两个是因为他们都在败坏明朝的根基,会从根本上毁掉明朝。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就是这么简单。

可实际上真是这样么?

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就要先搞明白我们是谁,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力量,是要来建立我们的政权和天下,这就决定了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建设者和保卫者,而不是毁灭者。

有人问了,你说得太正义凛然了,我们又不是来建立美丽新世界的,搞这些大口号干啥?

是的。我们这几百号人,来到这里,有的是为了发财,有的是为了享受,有的是想称王称侯,有的是要做一方主宰,就算有的同志抱着高尚的理想而来,也必然不能算是主流。但是,我们要发展成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强大政权,就必须要尽可能接收明朝的果实,接收这个当今世界屈指可数大帝国的人口、资源和经济成果。

我们需要明朝的一切可用力量,来打造我们的基本盘,来充实我们的力量,来塑造我们的血肉和脊梁。

这就是我一直在强调的“主人翁”精神,这个明朝的一切是我们的!我们不能坐视有人到我们家里打砸抢烧,不能坐视蛇鼠啃蛀房子的柱梁。凡是有助于我们最小损失接收明朝资源的,就是我们的朋友;凡是采取野蛮手段,破坏社会资源和生产力的,就是我们的敌人!

对待朋友,我们可以协商,可以争取,大不了算是雇佣一个管家帮我们看家嘛;对待敌人,就要雷厉风行,对其彻底打击!

……

……

————《论我们的朋友和敌人》,杩树城,刊登于新历八年(旧元1635年)第X期《议政院内部参考》


现阶段,经过我们各部门同志尤其是驻京办宋基晨同志的努力,通过与复社的侧面配合,明廷对与我们议和表现出了一些兴趣,虽然对采取什么名义来议和,甚至是否议和明廷内部都有较大的分歧,但并不妨碍我们对可能达成议和后相关工作重点进行提前探讨。

我的建议是充分利用议和后的有利时机,加速对明朝的同化和演变……具体措施有:

一、力争在明朝控制区内尤其是江南地区开设各类轻重工业工厂,以工业发展为抓手带动和倒逼社会进步,催生出与之相配套的第二、第三产业,分化出一批产业工人,培养明朝控制区内的现代化意识和契约精神,以便于将来我们对这些地区的接收……

二、尽最大可能,形成我与明朝地区的产业上下游关系,以形成明朝地区对我的依赖关系,从而进一步争取明朝辖区内百姓民心……

三、调动足够资源,在明廷许可下,本着先南后北的原则,在明朝控制区内开设学校,从儿童抓起,培养一批对我有亲近感、有近现代思维的潜在干部和合作者……

四、充分利用我在影视书刊方面的技术优势,进一步开展对明朝地区的文化攻势……建立电影放映队,巡回放映百姓喜闻乐见的影视作品……开办书局,加大对明朝地区的基础知识科普和风俗引导……宣传部门要推陈出新,充分吸收民间流行曲艺精华,将我们成熟的故事改变为明朝百姓更熟悉的形式……同时要注意细分受众阶层,有针对性有区别地加以宣传和引导……

……

……

……

————《杩树城在资政局内部会议上的讲话记录》,时间不详。


“同志们,郑主席让我讲讲自己的看法,我杩树城就给大家讲两句。”

“今天大家争论的焦点,主要还是集中在‘要不要议和’以及‘要不要北上’。其实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要不要趁着两广战役的胜利继续北伐,夺取更大胜利成果的问题。再换言之,就是速攻论和深耕论孰优孰劣的问题。”

“很多同志都认为,我们现在优势很大,明军纪律涣散不堪一击,我们应当继续北上,打到长沙去,打到武汉去,打到北京去,一鼓作气推翻明朝反动统治,建立我们自己的天地。”

“有这种想法,我是很理解的——我们穿越以来,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也付出了汗水和泪水,甚至付出了鲜血和生命,才换取了现在以琼山为核心辐射出的广大根据地。大家想尽快拥有更大的成果,是很正常的。”

“但是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我们先要搞明白,我们一直以来所仰仗的武器是什么,我们远超这个时代的最大优势是什么——不是我们手中的枪,不是我们手中的炮,不是我们的军队,也不是我们的轮船。是我们更先进的思维,是我们的更科学的组织形态,是我们与现代社会相匹配的一切!”

“我们并不比明朝人更聪明,也并不比他们更懂得欣赏艺术,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一群不懂享受不通诗书的土巴佬而已,但我们比他们更明白这个世界不断前进的关键是什么,那就是重视科学、重视实际、重视格物致知,务真求实的精神。”

“我们在琼州山区蛰伏了五年才占据了全海南,我们在海南忍耐了三年,才攻占了两广。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来深耕这片土地,我们需要切断这片土地上与封建社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一切,需要将一切无助于社会进步的沉渣和腐朽全部扫除干净,需要培养出一批批的现代农民、现代工人,培养出一批批具有科学思维的学生和具有坚定信念的干部!他们,才是我们这个政权的基础,才是将我们与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封建腐臭隔离开的屏障,才是我们得以不断发展的关键!”

“我们可以北上,现在就北上,现在就去攻占更多的土地,夺取更多的城市,但那真的有用么?我们只有几百穿越者,我们只有几万工人,我们只有几千干部。一跃而入拥有上亿人口的明朝中,我们就像是一抹撒入水里的砂糖,转瞬就会被吞噬,转瞬就会被同化,我们最后建立起的,无非是另一个新瓶装旧酒的中古朝代而已。”

“有同志说——那有什么不好么?我们变成那样一个朝代,才适应这个时代嘛,大家依然有皇帝当,有官做,有数不尽的金钱、美女,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得说,同志们啊,醒醒吧,这个世界不是像你想的那个桃花源。今年已经是1635年,北美大地上,五月花已经到港了十五个年头,欧洲文艺复兴已经结束了近百年;剑桥大学已经建校一百多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马上就要开始。”

“这个世界已经在加速发展,工业革命的曙光快要显现,在旧世界的历史课本上,中国与西方的差距已经开始拉开,更不要提我们的穿越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技术扩散给西方带来的启发和刺激。”

“有同志又要说了,我们可以打过去啊,去把西方世界扼杀在摇篮里啊。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可我们靠什么去扼杀他们?用琼山屈指可数的工厂机器,还是靠临高船厂那每年不到十艘的产能?看清楚吧,我们只是知道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群在跟我赛跑的人,而我们甚至无法碰触到他们,即使能,那成本也是我们不可接受的。”

“我们现在的人口,我们现在的军备、通讯设备、产能和后勤无法支持那样的远征。而我们现阶段的技术水平甚至决定了随着一批暂不可仿制设备的逐渐损坏,我们的技术水平甚至会在不久的将来有所退步——我就问,在场的哪位敢说我们在五十年内就能生产出足以媲美旧世界2010年水平的笔记本电脑?”

“要跑赢这场竞赛,要避免旧世界的那场灾难和那份屈辱,要给我们的子孙后代们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深挖基础,从头开始,打下一个地方,就深耕一个地方,吃透一个地方,真正建立起一整套现代化的社会形态,彻底驱逐封建社会对人们身体和头脑的深刻影响。”

“同志们,我再次恳请大家记住,我们只有几百人,即使我们再聪明,活得再长,也无法仅靠我们的力量包办整个政权的发展和成长。我们需要开垦出一片土地,在这片沃土上,睿智的科学家、能干的工程师、坚强的战士和传播先进文化的教师将不断出现,这才是我们赖以与敌人抗争的武器,这才是保证我们跑赢这场没有第二名比赛的关键。”

“同志们,理清我们的头脑,放广我们的眼光。稳下心来,发展我们现有的来之不易的根据地,这不是某些人口中的投降主义和小富即安,而却恰恰体现出我们最可贵的进取精神!”

“我的讲话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杩树城在议政院全体大会上的讲话》,新历八年(旧元1635年)


(八)危城一


“痛……”

模糊的触觉像是极远处飘忽的云朵般捉摸不定,在漆黑的草灰地上画出条条段段,白的,断断续续的,让人怎么用力也看不清。

“痛——”

远远的山坡上,白里透黄的麻绫随风飘舞,一段混沌而空泊的声音在朝你呼喊,但空张的嘴中却毫无声息,令人迷茫。

“痛!”

针刺般的灼烧感一戳一戳刺激着脑仁儿,逼出心底深处一阵阵颤抖,四喜终于从无尽的昏睡中醒来,甫一张开眼睛,一双嵌在凶恶面孔中的牛铃大眼便狠狠瞪在眼前!

“鬼啊!”四喜只惊得寒毛倒竖,右手张开处,也不顾手中抓起什么,兜头就冲那鬼脸砸去!

“哎!”那鬼大喝一声,伸出手臂一挡,四喜手中的物事“铛”一声被击飞,在空中划出一个闪亮的弧线,“啪”地落在砂地上,顺着小坡往外滚落下去。

那鬼又是大叫一声,飞也似地追着那物事跑去,山坡路滑,鬼立足不稳,偌大的身躯皮球也似地滚倒在地,翻了几个圈才一把抓住那闪亮的物事,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了光亮亮的脑门。

“不要怕。”四喜循着声音战抖着搜寻,细细的脖颈上飞快地左右扭动,暗红的血管缠绕着凸出的颈骨,伴随着剧烈的心跳猛敲着鼓点:一个黑瘦的鬼差正微笑看着他,伸出一只手,和缓地说着:“不要怕,我们不是恶人。”

四喜后背一股子激灵冲上头顶,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后倒爬几步,直到脊梁狠狠撞上了岩壁。他惊疑地打量着四周,发觉自己已被捉入了狭小的洞窟,洞口正对着倾斜向下的斜坡,洞外光线昏暗,看不出时辰。

那个黑瘦的鬼差站在原地,膝盖微曲,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幼兽,仍在温声安慰:“小兄弟,不要怕,我们在给你治伤,你伤口不轻,不治的话会没命的。”四喜看到他牙齿雪白,脸上含笑,像是在垂涎到口的美食。

鬼差的话惊醒了四喜,他这才感觉左膀子一阵火辣辣如刀割般的疼痛,这突来的疼痛让他岔了气,扶着腰急促地喘息,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咸水煮熟的大虾。他颤抖着慢慢掀开左膀上的白布,才看到肩膀上一片血肉模糊,嫩红的筋肉凸凹不平,间杂着几块细碎的皮肤。这一看,就抽干了四喜的全部力气,他倚在粗糙的岩壁上,垂着头,再没有动静,任冰冷的寒气渗过单薄的夹衣,传遍全身。

那光头壮鬼喘着粗气爬回了山洞,头上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后脑勺上,他手中抓着一个不大的锡瓶,身上被瓶中泼洒出的东西打湿处,透出一股股浓重的酒味。他似乎很不高兴,狠狠地瞪了四喜一眼,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心痛地摇着锡瓶,锡瓶发出清脆的水声,看来已经剩的不多。

黑瘦的中年人见四喜不再动弹,松了一口气,缓缓上前,手掌轻轻搭在四喜右肩上,这突来的碰触激得四喜身体猛地抽动,中年人微微后退了半步,仍是轻声道:“不要怕,不要怕,我们不会害你。”他边说边扶着神志不清的四喜缓缓躺下,细瘦的手掌如松木般坚定。

“阿大,拿垫子来。”中年人轻轻吩咐道。那被称作阿大的壮汉昂着头,像是没听到般地,仍旧气呼呼坐在原地。

“阿大。”中年人的声音重了点。阿大赌气地晃晃脑袋,终有些胆怯,斜眼回头偷瞥了一眼,见中年人正看着自己,只得恼火地挠挠铮亮的脑门,一摇一晃地将四喜醒来时躺着的草垫拽了过来,撇在地上,又坐回洞口去了。

中年人嘴角含笑,将四喜扶倒在垫子上,自己走过去,从阿大手中接过锡瓶,跪倒在四喜身旁,扭开盖子缓缓地将瓶中清冽的水淋在四喜伤处。四喜在昏睡中吃痛,不禁扭动着身躯,中年人按住他不住挣扎的四肢,又在伤口上细细地撒上一层黄白色的粉末,用不知何处来的干净布条包扎妥当,这才慢慢走到洞口,感受着直透漆黑长衣的寒意,似是自然自语地说道: “又冷喽——看来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

……

炮停了。

城墙上砖石被击碎的爆响、夯土被重炮锤中的闷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咒骂、惨叫,都停了。只剩下断续的呻吟在呼啸的北风中忽隐忽现,将城头猎猎作响的战旗染成鲜艳的血红。

曹变蛟站在城头,神态不改,只是面孔已染上了尘土的暗淡黄色。他看着王尽忠声嘶力竭地招呼士卒将伤兵抬下城头,把大块的砖石碎块垒在一起——这是预备给等会登城的鞑子的。

但鞑子并未登城。他们甚至连一丁点近战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城外架起那三门重炮,接连不断地轰击着城墙。炮轰得太久了,鞑子似乎并不在意炮会不会因过热而走火,沉重的炮弹呼啸着撞向城墙,擦过石垛,将烈火的灼痛和飞溅如刃的碎石迸向人群,一如血肉横飞的死亡。

站在城墙上,如果你勇敢到足以无视身旁飞啸的碎石,就可以发现,就算离得这般远,都能看到在炮旁忙碌的鞑子如同蝼蚁般忙碌不停,赤裸脊梁上白色的汗气甫一腾出,就被烈风呼呼吹散。

曹变蛟趟过脚下血红的小溪,甬道旁,一具尸首仰躺在地,脑袋如同碎烂的西瓜,流淌出红白的瓤。王尽忠转过头,先是看到了曹变蛟的军靴,这才急忙仰起头,黑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尽是疲意。

他看到了曹变蛟脚旁的尸身,急切切地冲着兵丁们喊着:“还不快把尸首抬下去!也不怕污了将军的脚!”这才不好意思般仰着脸赔着小心,挤出几分笑意,喉咙却早已嘶哑。

曹变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鞑子既然停了炮,总是要歇歇。你带着大家警醒点,不要被鞑子钻了空子。我去会下监军,一旦有事,马上回来。”

王尽忠从没见过曹将军如此的好声气,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答应着,目送着曹变蛟一行步下城墙。

城墙下的光景,看起来多少要好一些。鞑子的炮兵手艺颇为生疏,初炮击时,炮弹多有越过城墙击在城内的,殃及了不少老朽的窝棚草舍,点燃了两处草堆,十几个倒霉的家伙挤在街心被从天而降的炮子直碾而过,身首异处,但总得说来,受损有限。等鞑子打得有些顺手了,炮弹便更多击在城墙上,墙后的兵丁们丧命的风险远小于城头的同伍,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深感庆幸长出一口浊气的。

可每当曹变蛟步下一节石阶,便好似更深地踏入了一潭冰水,城墙四围之内,一种东西似在凝固,在这小小的池塘中黏稠地流动。是风,是风带来的寒意,是兵丁们藏起的眼睛,是他们蜷缩的身体,是口鼻处干涸的呼吸和臭气,是发自心底的恐惧。

这是对马上刀锋的恐惧,是对风中利箭的恐惧,是对火中炮吼的恐惧,是足以摧毁这摇摇欲坠城墙的恐惧。

曹变蛟没有说什么,他从人群中走了过去,从挤挤挨挨慌忙让出道路的腿脚间走了过去,感受着脊梁上胆怯和躲闪的目光。

此刻,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鞑子的炮弹或许还没摧毁安盛城的土墙,但在那之前,也许便已足以摧毁安盛城内众人心中的墙。

将军署衙,得到报讯的任大升早已立在门口焦待许久,待见到曹变蛟一行从人墙间穿越而来,忙迎上去将其接进大堂。

“子诚,城头如何?”任大升的嘴角,一颗血泡如同他指间的珊瑚戒指般颇引人注目。

曹变蛟拨动着桌上的盖碗,杯中滚烫的浓茶兴起波浪,低头不发一言。

“子诚!到底怎样,你说个话啊!”任大升早已顾不上那些官仪。

曹变蛟慢慢抬起头,直视着任大升的眼睛: “监军,这城,守不住了。”

“啊!啊……”任大升心中,咯噔一声狰响,有什么绷得紧紧的东西,就这样一下子断开了。他的脑子嗡嗡响着,身边的一切声音忽地变得远了开去,听不真切。他慢慢地坐了下去,右手茫然地在黄花梨木雕就的桌面上摩挲着,发出粗糙的声音。

“监军,监军!”曹变蛟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响了很久,才将任大升的眼神从神游处唤回,他的肺好像猛然惊醒了一般,终于重新膨胀,急冲入喉咙的冰冷气息让他不住地咳着,一旁的老兵忙上前用力拍着他耸动的后背,免得受惊厥倒。

咳了许久,任大升终于止住了这撕心裂肺的折磨,他用袍袖擦着嘴角,挥手支开了老兵,一双眼睛因充血红丝密布:“子诚,得想个法子啊!这千把号人总不能就这么折在这安盛城里啊!”

“监军,兵卒们已经尽力了。”曹变蛟眉头紧锁:“鞑子的大炮连轰了半天一夜,打得也越发准了,北墙能撑到如今,已经算是难得。好在建城时北门做得还算坚实,门洞也不甚大,挨了一炮居然没烂,不然此刻你我怕是早已无法安坐在此了。”

“鞑子有炮,咱们也有啊!让王尽忠发炮,打走鞑子!”

“咱们是有炮,可没红夷炮,安盛城墙窄,也装不下重炮,城头仅有几位虎蹲,根本射不到鞑子的炮位。这安盛城的武备简直是荒唐!”曹变蛟双拳紧握:“开始倒是瞅冷放了几炮,打跑了城下放箭的鞑子,可鞑子狡猾,见我炮凶猛,便不再上前,只是远远开炮。”

“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任大升抖动着双手不住地喃喃自语,宽大袍袖上的织绣闪着细碎的光。

“监军,如今最需担心的不是鞑子的炮,而是城里的军心。”曹变蛟放低了眉头:“军心已尽,若再无举措,恐生哗变。”

“哗变,哗变。”任大升脸色苍白:“举措,举措,对了,我听外面说南城外没有鞑子,我们为何不趁虚杀出?”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城南。”曹变蛟低低重复,他摇了摇头:“城南便是鞑子给咱们设下的圈套。”

龙河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河,当年却也曾波涛汹涌须有渡船才能横渡。它自西蜿蜒而来,划出一个大弯,像一只巨大的布袋将安盛城笼在其中,安盛城便安居在这布袋袋底,城南墙离龙河不过两里路。

既然有河,有人,就会有渡口,渡船。安盛城南,便是被称作“黄泥川”的渡口,最繁盛时,渡口南来北往不断,打渔的、摆渡的,河面上很是热闹。只是后来龙河日渐干枯,安盛城周边田地抛荒的也越来越多,日常只有做军爷买卖的商贩来往运送些菜蔬,生意冷清,再加上军爷们往往不光不高兴丢下几枚铜板充作摆渡钱,甚至还常常揪住船家讨要孝敬,长此以往,摆渡人索性弃了渡口,往别处去了。

摆渡人可以不做军爷的生意,可军爷要靠着摆渡运进填肚子的粮草。王尽忠无奈之下,着兵丁沿着河岸搜刮了些木船,有主的,便抛下几串铜钱,没主的,直接搬来使用,几番波折,仗着龙河水枯,水面不宽,船船相连,上铺木板,搭起了一座浮桥。

没想到,这平日里糊弄蒙事,破旧不堪的浮桥,此刻却成了一城人眼中唯一逃出生天之路。此刻的浮桥,便静静伏在水面上,被寒风吹拂着,伴着两岸茂密枯黄芦苇的摆动,随着波浪上下微微颤动。浮桥到南城墙这不到两里地的空隙里,零零星星的鞑子三五成群,围着篝火聚在一起。

“城南,便是鞑子给咱们设下的圈套。”曹变蛟重复道:“这乍一看,城南逼仄无法扎营,没有多少敌兵把守,只要大家拼命冲一次,便能渡河脱围。可这恰好就是鞑子故意留给我们的退路。”

“守城者,不怕敌军势盛我军羸弱,就怕人心不齐,存了畏惧退缩的念头。围城三面,唯有南城不围,就是要动摇我军军心,让兵士有不愿力战伺机逃窜的心。我军士卒如今守城尚嫌不足,苦累难当,要是咱们依了他们的心意往南突围,阵脚一乱,鞑子顺势掩杀,我军必然大乱,倒怕是十成有九成没有死在鞑子刀下,却到河里喂了鱼。”

“那这可怎么办?难道便毫无出路,就在这里等死不成?”任大升脸色苍白。

曹变蛟手握成拳,击着桌沿:“鞑子炮轰安盛城却不登城,要么是打算硬轰开城墙攻进城来,要么是仍打算劝我等投降。若是前者,我辈无非力战报国而已,若是后者,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话音散尽,大堂中寂静无声,杯中的茶叶在滚水中沉浮,似乎能听见旗枪舒展的声音。

正沉默间,忽听堂外有嘈杂声响起,未几,一名亲兵快步上堂来,并不慌乱,跪下禀报道:“将军、监军,鞑子有书信射入城来。”

曹变蛟和任大升对视一眼,果然!



(九)危城二

四喜再醒来时,日头早已过了中天。

久睡带来的眩晕搞得他头晕脑胀,但宝贵的休息除了让他紧绷的身体得到了放松,也让他有精神看清眼前的一切。

头顶的岩石天棚仍旧在昏暗中露出粗糙的灰色,不远的岩壁上,一片小小的明亮光斑正在自得其趣地微微抖动。四喜愣愣地盯着那抹调皮的亮色,脑袋像是黑铁锅里熬煮的浆糊,记忆正从那锅底慢慢腾起,“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

孙叔手上的老茧、鞑子刀上的闪光、喷涌而出红得刺目的血,从脑中阴暗的深处渐渐挤了出来,罩上了暗红色的薄纱,让人的心跳越来越快。魁梧的壮汉、黑瘦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的伤口,也伴着泵入心脏的血液,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四喜猛地翻身坐起,在奔逃中近乎绷断的肌肉呻吟起来,让他浑身痉挛地发起抖来。

一双坚实但又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前心和后背,将他稳稳扶住:“你醒了。”那个黑瘦的中年人微笑地看着他,一身黑袍蒙上了暗黄的尘土,却映得领间那块白色的小布片显得越发雪亮挺括。

中年人轻按着四喜因痉挛而颤抖的胳膊,并不在意四喜躲闪的目光,只是温言问道:“你还记得在洞里晕倒前的事情么?”

“记得。”四喜咬着牙,忍受着浑身肌肉的酸痛,尽力地点头,他知道面前的人救了自己一命。

中年人笑了,扭头喊道:“阿大,过来吧,这个小兄弟不会再把你当鬼了。”

四喜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山洞洞口,那个魁梧的壮汉正蹲坐在地,手里摩挲着什么闪亮的东西,就是那东西在岩壁上映出了明亮的光点。

那壮汉将东西收回怀里,抬头看看,拍拍屁股站起身,嘴里吭哧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铜色的小钵,钵里有温暖的热气缓缓飘起,伴着壮汉行走的节奏,撞碎在他宽大的衣袍上,描出粗犷的线条。

“喝吧。”那被叫做阿大的壮汉瓮声瓮气道,将小钵推了过来。

中年人笑笑,接过钵,就手扶着四喜喂他喝下。

钵中的东西很是黏稠,入口有淡淡的奶香,这股喷香的暖流滑下四喜的喉头,将他那久已水米未进的肠胃熨烫得整整齐齐,舒适不已。

吃食入口,人就有了三分精神,四喜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地,四肢似乎已运动如常,他挣扎着爬起身来,冲着两人扑跪在地,额头在地上磕出了响声:“两位大师再造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

中年人听着这乔模乔样顺口溜般的话,只是笑而不语,那壮汉更是仰头哈哈笑出声来,中年人上前扶起四喜,让他仍旧在垫子上倚坐着,这才问道:“小兄弟说话倒是爽利,以前读过书?”

四喜拨浪鼓般摇着头:“那哪能,书那是有钱有望人家才能读的哩,咱穷人家去读书会折寿的。”

“哦?”中年人略有几分惊讶:“那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听戏词儿啊,这都是戏班子口头语儿。”见到两人和蔼,又说到戏词,四喜来了精神:“几年前逃难的时候,我进过戏班子,学得可多了。”

“登过台?”

“没有……”四喜闪亮的眼神暗了暗,不由地垂头出了口气:“后台打杂的。”

“是这样啊……”

“哎,别看没扮角儿,我可都会!您瞧着~”也顾不得两腿的酸痛,四喜一骨碌窜起身来,右手搁在额前,左手撇向身后,搭出一个亮相,颇有几分架势:“瞧好了——我刘老三今日来到红新浦,誓要把那冤仇报还完……”

嘴里唱着,身上也不耽误,左手上挑,右手下抹,就要再亮个身法,哪料肩头的伤口到底还是给他找了不痛快:“哎!”伤口的疼痛像是千百支小针般扎得他动作一滞,整个人站立不稳,就往石笋尖利的地上倒去。

“嘿!”急切间,阿大阔步上前,一把拽住四喜,将他抱在怀里,皱皱眉觉得有些变扭,又把他推远了些,两只大手仍是稳稳四喜抓住胳膊,免得他再次跌倒。

“轻些。”那中年人仍是平平淡淡,不知是在责备阿大还是在嘱咐四喜。他指点阿大扶着四喜坐好:“小兄弟,你这肩膀虽然没伤着筋骨,可毕竟伤口也是不小,这些日子多少还是要当心些。”

“欸,多谢两位大师。”四喜好悬没回过神来,被搀扶着坐回毯子上,看着胳膊皱眉呲了呲牙,抬头望望洞外太阳投下的淡淡影子,问道:“大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中年人仰起头似在心算:“已过正午了,怕是到了未时,你这一觉好睡。”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着四喜笑笑道:“小兄弟,你为什么总管我们叫大师呢?”

四喜眨摸下眼睛:“两位大师穿的虽然简单,可黑袍模样都差不太多,款式又是从没见过的,不像耕田货郎,又不像老爷和吃军粮的,倒像是和尚身上的道袍。”他又瞅了瞅阿大的脑袋:“这位大师光着头呢,一看可不就是走四方的和尚么。”

阿大闻言摸了摸帽子下的脑袋,似乎不大高兴,赌气地扭过头去,鼻子喷出气来,倒像是春田里的耕牛。倒是那中年人呵呵笑起来,点点头:“你这个小兄弟虽然面相憨厚,人也实诚,心里倒是粗中有细,有几分见识。”

得到了“大师”的夸奖,四喜不由得有些高兴,少年心性,总是喜欢别人夸赞。他来了几分兴头,也不在着恼肩膀上的疼痛,只是问道:“两位大师是从哪里来?”

“从东南方来,很远,要过海,还要过河。”

“往哪里去?”

“往北去。”

“咦,往北?”四喜楞了一下:“难道是要去北边化斋?”

中年人笑了笑:“倒的确是要去北边化缘,但化得不是斋。”

“那化得是什么?”四喜大为惊奇。

“化得是人心。”四喜甫一听,没太琢磨明白意思,再一细想,只吓得背后冷汗倒流!化人心,这莫不是吃人的妖怪!

那中年人见四喜脸色煞白,心里有些奇怪,但转瞬也就是明白过来,哈哈大笑,拍着四喜的后背:“小兄弟,别害怕,我们化的不是人腔子里的人心,是民心。你可知道什么是民心?”

四喜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戏词里有过,什么民心为粥,好像是什么吃食点心。”

这下子,连阿大都笑了起来,中年人笑着摇摇头:“民心,就是老百姓的心思,就是老百姓喜欢什么,赞成什么。民心是天底下最重要最厉害的东西,谁也比不上的。”

四喜似懂非懂:“最重要最厉害的东西,那岂不是比皇上还厉害?”

“就是比皇上还厉害。不要说是皇上,就算是比皇上还厉害的人,只要负了民心,终究都会被赶下龙椅来。”

四喜目瞪口呆:“那……那不是造反!要杀头的!”

中年人笑容不改,但声音似乎沉重了一些:“被杀头不是因为造反,而是因为民智未开,民心不齐。只要民心拧在一起,皇上也没法砍下老百姓的头!”他看着仍是疑惑不解的四喜,问道:“小兄弟,你听说过庶教么?”

“薯窖?”四喜心中疑惑,但想来这位大师这般郑重,总不会是在说窖红薯的话头,只好摇了摇头。

“庶教,就是庶民的教,就是老百姓的主张,”他指了指自己衣领前那块挺括的白色,又指了指身后的阿大:“就是我们的教。天祖降下慈爱和旨意,让世间人个个平等,个个友善互助,好凝成一股绳,套在那些欺压百姓吃老百姓骨头的恶人脖子上,拽翻所有恶人的宫殿,让咱们老百姓从此有粮食吃,有衣穿,不用交租交赋,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有粮食吃。”四喜的眼神亮起来:“那是不是顿顿有大米饭吃,热腾腾的大米饭就喷香的大馒头,再也不用吃那红渣子(注:高粱米,色红,入口粗粝)了!”

“对!”中年人斩钉截铁:“只要咱们老百姓一条心,就能吃上这大米饭就馒头。”

“真好啊……”四喜喃喃自语。

中年人看着四喜神往的样子,微笑着摇摇头,正待说什么,却听到阿大在一旁咕哝道:“老师,日头斜得厉害呵。”

中年人闻言一顿,回头望了望洞口苍白的阳光,犹豫片刻,回头向四喜说道:“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得赶紧往北走了,不然便会耽误了约会——这两日遇上你,是你我的缘分,但也当真耽搁了不少时候。”

四喜一时间有些发懵,心里像是被掏去了什么,只觉得空荡荡的不知说些什么好,正迟疑间却听得中年人开了口:“小兄弟,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曹变蛟端坐在大堂正中。桌上的茶早已冷了,可一旁的任大升仍紧握着茶杯,好似从未注意到手中的凉意。

“鞑子怎么说?”曹变蛟淡淡问道。

“禀将军、监军——”堂下跪倒的亲兵行礼答道:“鞑子要求有三,一是城上虎蹲、火器全部要推下城外;二是北门立时打开;三是城内守兵下城,空手列队出城。”

曹变蛟手掌在身下木椅那花纹繁复的把手上擦拭着,一双锐眼直视着堂口照壁上那威武的虎纹。

“子诚,这可不能答应啊……”任大升的脸好像一夜间老了十岁:“这要真是按照鞑子的主意办,咱们可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监军放心,咱们即便是刀下鱼肉,也有满身硬刺,哪里有他们要如何,咱们便如何的道理。”曹变蛟温言道。他转过头来询问亲兵:“王将军可仍在城头?”

“王将军在城头招呼守城,调剂兵马,处置得颇为妥当。”亲兵答道。

曹变蛟点点头:“城里可有什么风声?”

“还好。鞑子停了炮,大家都能喘口气,擦擦脸喝两口热汤。只是……”亲兵顿了一顿。

“直说。”

“是!”亲兵又行了一礼:“只是有传言将军只是耍嘴皮子功夫,说是誓死不降,被鞑子几炮打破了胆,现在又和鞑子通书信,将军和监军定是要用大家的性命换自己的富贵了。”

“胡说!”一旁的任大升勃然而怒,狠狠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茶汤飞溅而出,沾湿了他愤恨颤抖的袍袖。

曹变蛟皱着眉心,并未说话。他沉思片刻,吩咐道:“无妨。你且回去,着人告知鞑子,就说我城内兵将甚多,心尚不齐,急切间无法开城献降。待我这边收拢好人心,便立时开城。”停了停,他又道:“你另传话过去,教王将军选派得力之人暂管城头,并将城内有品级的军校五中抽三,一并带来堂前听令。咱们自己的兵,也都叫过来。”

亲兵接令而去,堂下老兵想进来打扫,又惮惧监军老爷盛怒,在门外彷徨不已。

堂上两人静坐无语,只听得任大升手中茶杯敲击在桌上的细碎“磕磕”声响个不停。曹变蛟按住任大升颤抖的手臂,将茶杯接了过来,和颜注视着任大升,直到他叹出了口中那股浊气,垂下了眼帘。

曹变蛟温言道:“监军可信得过变蛟?”

“自然!安盛危城,全仗子诚了。”任大升眼眶微红。

“那变蛟略有拙计,请监军指点一二。”

……

……

……

并未耗费多少辰光,王尽忠已带着一班将校侯在堂下了,人人满身尘土,疲惫不堪,被照壁两侧规规矩矩列出队来的亲兵们围在其中,脸上或有不解,或有惊疑,百人百态。

曹变蛟跟在任大升身后半步迈出堂来,堂下众人纷纷行礼,或跪或躬,声音多半嘶哑干涩。

任大升冲曹变蛟点点头,曹变蛟走上一步,令众人起身,朗声道:“今日我军虽被困此地,监军早有对策,已嘱咐曹某妙计,众将校须上下一心,严守号令,不遵者斩!”

“属下听令!”众将校没想到曹变蛟会说这话,心中皆是一凛,齐齐答应。

曹变蛟点点头,手握腰间宝剑剑柄,沉声道:“我辈身受皇恩,食朝廷俸禄,负国耻家仇,岂能投降于鞑子,令仇者快亲者恨?!此刻监军与曹某在此对天行誓,我二人若有一丝投敌背国之心,天诛地灭!”

众人听得这话,脸上惊疑之色不禁都消减了几分,静静站立听着。

“投敌绝无出路,而出南门,中伏必死。”曹变蛟细细为众人解说利害,只听得众人面上白中透出几分青灰来,不消说,堂下众人必是有不少私下传言过突出南门去的,此刻听明白危险处,头顶额心不由地都沁出细细的汗来。

“我们一帮子大老爷们莫非就在这等死?”不知是谁说出声来。

曹变蛟循声望去,军校们像是被如剑般锐利的目光劈开的水一般纷纷闪开,露出那个出声的魁梧汉子来。曹变蛟看着那个甲上沾染满血迹和乌黑的汉子,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马兵百总张一盛。”那汉子直视着曹变蛟的目光,回答道。

“说得好,是条汉子!”曹变蛟称赞道,他指向张一盛:“今日便升你做把总。”

张一盛本以为曹变蛟会借口自己出言不逊而降罪,没想到却颁下恩典来,急忙跪下道谢。

“不必谢我。”曹变蛟道:“谢你自己。今日你我能否博出这条命,也不必看曹某,而是看你辈自己是否有胆量!”他对众人说道。“今日监军与曹某容那鞑子书信往来,不是要降,而是虚与委蛇,要为大家谋一条活路。你们仔细听我分说……”


(十)危城三

当四喜浑身湿淋淋爬上龙河南岸时,太阳已经坠下了山坡。

他本不必这么狼狈,毕竟从北岸出发时,阿大已经替他赶制了一只简陋的木筏——虽然只是岸边找到的倒枯树干配上茂密的枯黄芦苇——阿大在战场上捡到的铁刀或许没能帮助原主人割下鞑子的人头,切草砍树却当真是把趁手的家什。

可生来就是个旱鸭子的四喜仍是搞砸了这次看似稳妥的偷渡,在快要靠岸时翻了船。

这又能怪谁呢?生于辽东的四喜似乎从一记事起就在忙于逃难,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否真的见过海了。

将手脚深陷入河沿漆黑的淤泥里,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伸出水面呼吸,在木筏最终解体前,四喜终于把沉重的身子挪上了高耸的河岸,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力气回头看一眼平静却如针扎般冰冷的河水。

他想起了什么,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忙不迭地解开肩膀上缠绕包裹得极厚实的布带,待发现幸运地没有沾湿伤口后,终于喘了一口气,再次仰躺在地,暗自思忖自己的倔脾气到底值不值得。

那位黑瘦大师收留自己的意思看上去颇为实诚,一句“我愿意”也差点就脱口而出,可最后,四喜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一是为了孙叔早前跟自己说过无论是怎样混不下去,也千万不要再往北边去,北边没有咱们汉人的活路,四喜信孙叔的话;二是因为在四喜的脑袋里,造反或者跟皇上过不去,终究不是一件好事——戏词里可说得清楚,忠臣那是大大的好人,做奸臣可就太不光彩了。

当最终摇着那沉重的脖颈时,即使不抬头看,四喜也能感受到那位黑瘦大师眼中失望的目光,他本觉得黑瘦大师转身丢下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没想到大师只说了一句:“也罢。咱们缘分未到,勉强也是无用,如他日能再相逢,或许缘分就到了。”

说罢这句话,大师又告诉四喜,这个山洞是不能呆了,天气会越来越冷,而左右光秃秃的山坡又没法提供足够的柴火和食物,伤仍未愈的四喜留在这里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唯一的出路就是渡过龙河,在黄泥川渡口沿路直往南下,进了口里,也就眼前见亮儿了。

黄泥川自然不能走,不用长着千里眼,爬上坡顶远眺,就能望见远处安盛城外那一圈圈围定的鞑子人马,灰瑟瑟的衣甲、黑漆漆的人头,就像是一群蚂蚁围住了一颗热气腾腾的板栗,正待大口朵颐。

只能往南,把腰弓到几乎杵地,躲过零星的鞑子游骑,绕过一个大圈,藏入岸边茂密的芦苇丛里,偷偷渡过龙河,再沿着驿路绕到黄泥川渡口南岸。

出发前,大师用布条将四喜的肩膀厚厚地绑了个结实,告诉四喜如果沾了水,上岸后一定要揭开湿布免得伤口化脓。在满心感激接过大师递来的几小块干粮后,四喜就这样跟着阿大潜进河岸,待天擦黑时,孤身一人下了河,并最终留着这口气上了岸。

天已经全黑,远处的安盛城火光闪耀,城上城下的火把和篝火密密麻麻,衬着漫天的群星,似乎已经融入了这无月的星夜。

星星虽然明亮,却无助于照亮道路,河岸的芦苇丛里满是泥泞的水洼和纠缠不清的草根,这让四喜很沮丧,他努力睁大眼睛,伸出尚完好的那只胳膊在身前摸索,一步一步挨向前去,直到“啪叽”一声被脚下什么死硬的东西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哎!你个——哎呦……”被磕到的脚脖子火辣辣地疼,四喜低声咒骂着,着恼地几把拨开枯草,却发现一个狭长的事物正半掩在淤泥里,岿然不动——他奶奶的是船!是哪个天杀的倒扣在这里的一艘船!

四喜坐在泥水里,本已湿透的衣服浸满了泥点子,陡峭的夜风剥开芦苇丛的庇护吹在身上,让他浑身一阵阵发抖。漆黑的夜色下,没有虫儿的鸣叫,只有不远处的河水哗哗地轻响,这令他更加心烦意乱。可忽然,就像是寒风吹落的一片落叶似的,他身边的芦苇丛不经意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四喜并未注意到这声轻响,这黑漆漆的夜里,有太多糟糕的事情需要他去关注,只是这细碎的声响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似的,草根旁、水洼外,一声接一声响起,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加掩饰,这些淅淅索索的声音累计起来,终于敲打在四喜的心头,他惊恐地四处张望,芦苇的穗子支在细如麻杆的肩膀上,像是形状古怪的人头,又像是什么活物猩红的眼。

四喜抓紧了手中充作拐杖的树枝,枯枝尽头还留存着阿大手中铁刀的痕迹,咧出一个拙笨的尖端,他的喉咙很干,吐沫像是龙河的流水声似的,忽然就不见了踪影,他用力竖起耳朵听着,却再也听不见什么可疑的声音。

“谁!”四喜喊了出来,这声本来应用来壮胆的低喝此刻听起来却有几分尖利,刚刚变声的小老爷们儿的喉音因为干涩有些迟缓。

依旧是没有声音。

四喜将枯枝端在身前,一步步向后倒退,草鞋趟在水洼里,泥泞拽着他的脚脖子,冰冷腻滑,像是水鬼苍白的手。

“砰”,他被汗水黏湿的脊背撞到了什么。

四喜的喉咙被心口弹起的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他的手微微颤抖——他清楚地知道,龙河岸边的芦苇丛是从没长过半棵树的。

北风将他一身的泥水和汗吹成霜花,草洼里,一只乌鸦忽然放声大叫,扑棱棱劈开翅膀窜了出去。

伴着这凄厉的喊叫,四喜终于鼓足了勇气,他用尽全力高举起手中的枯树干,大喊一声扭过身去,将树干兜头劈下!

黑漆漆的夜色中,四喜身后的黑影丝毫不退,“啪!”一声,似乎打到了什么东西,树干劈至黑影身前两尺处便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四喜只觉得两臂陡然一紧,一股大力从树干上弹回,逼得自己腾腾腾倒退三步,几乎摔倒在地。

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痛着,似乎有暖流从上流淌而下。四喜咬紧牙,恐惧在生死面前已被一扫而空,安盛城校场上所受不多的训练忽地涌入他的脑海,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双手前后岔开,用力攥紧树干,将其化作那杆满是划痕早已弯曲的长枪,全身的力气与重量压在其上,猛向那黑影冲去。

树干的尖端划过似已凝固的空气,在星光下出奇的明亮,四喜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看着那白色的木茬狠狠扎向黑影的心窝。黑影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这决死一击,它淡定地立在那里,像是猛虎在戏耍爪下的活肉。

要扎中了,扎中了!四喜的心里大喊着,树干戳进那一团漆黑,却似扎进棉花,手中丝毫没有击中对手的痛楚,四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团黑影极敏捷地闪过尖端,紧跟着,一阵彻入骨髓的剧痛伴着一股巨力从四喜的双手上传来,四喜几乎是飞了出去,栽倒在五尺开外。

黏稠的淤泥糊进了眼睛,冰冷的咸水灌满了鼻子和耳朵,四喜挣扎着抬起脸,还没站起身,脊梁上一记重击就又把他的脸砸进了水坑。

肋骨几乎被压断,两肺被挤成扁平的布袋,四喜只觉得胸中有火在烧,马上要被憋死在这水坑。他的脸浸在水中,双手拼命划拉着,拽起深扎入地的草根,眼前满是黑色,口中的喊叫化作不成形状的气泡,浮上水面碎成粉沫。

就在四喜的意识逐渐模糊之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衣领被猛地抓起,身体像是一只挂在线上的鱼,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啪一声被仰面扔在泥洼里。

“呼!呼——呼——”久违空气的肺疯狂地膨胀着,四喜终于从鬼门关绕回脚步,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是个崽子。”一个冷漠的声音不屑道。

“是个伢子!”一个玩闹的声音调侃道。

“一个兔崽子至于你们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挖苦着。

“放你娘的屁!刚是哪个大腚眼子叫着小心的?!”一个暴躁的声音喊叫着。

“悄声!”一个低沉的嗓音喝断了争执:“鞑子的游骑指不定在哪,都他妈越长越回旋了是怎么着?!”

声音骤停,只有芦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耳边流过。

“这是个鞑子么?”那个冷漠的声音说道。

“得了吧,这才多大,跟个童子鸡似的,毛都没长全呢!”娘里娘气的声音反对着。

“别轻看喽,上次周老八是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那个暴躁的声音开了口:“别见着细品嫩肉的小鸡崽子就动了心,护犊子也得看是不是你下的。”

“你他妈说什么呢!怎么着,洪四,老子今天陪你走两招!”娘里娘气的声音尖利得像把锯子。

“闭嘴!谁再说一句,老子打掉他满嘴烂牙!”低沉的嗓音里含了几分怒意。

“看这包扎,不像是咱们人的手法。”那个玩闹的声音在四喜头顶不远处开了腔,紧跟着,有人轻踢了下四喜的右肩,一股剧痛逼得四喜呻吟出声,那声音倒退了两步。

“还活着。那就滚起来。”低沉的嗓音发了话。不由得四喜躺着不动,四只手捉住了他的两臂,直接将他拽了起来,紧跟着一股凉水泼在他脸上,冰冷的刺痛冲进了鼻腔,四喜咳嗽着半伏在地,挣扎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夜色中,几个影子或站或蹲在他左右,隐隐围成一个圈子。四喜看不清这些影子的面目,只看到漆黑的脸上各有一对透白的眼睑。

“说吧。”那个低沉的嗓音从四喜面前一团黑影中沉沉响起:“鞑子还是汉人?”

四喜努力张开嘴唇,喉咙深处的嘶哑在干涸的声带上搁浅,最终碎为无意义的颤动。

“听不懂就是鞑子!宰了没二话!”暴躁的洪四低喝着。

“小子,问你呢——快说啊。”娘里娘气的声音戳了戳四喜的背。

“说个屁,直接砍了!”洪四“锵”一声拔出长刀,刀刃在星光下闪着锋芒。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鞑子还是汉人?”低沉的嗓音仍是沉沉地不动声色。

“汉……汉人。”四喜的嗓子里终于发出了断续的声音。

“汉人怎会在这?”

“我从……从城北战场上……逃出命来的……”四喜顿了顿,在嘴里尽力搜刮唾沫润过枯涸的嗓子,才又能发出声来:“游过了河,望南走。”

“那就是逃兵。该杀!”洪四手中的长刀举起,作势要劈。



(十一)危城四

“放你娘的罗圈屁!”那个娘里娘气的声音骂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城北那惨样,这么个半大小子能逃出来是他命大!让他去安盛城送死,显得你有种?!”

洪四没有说话,只哼了一声,扭头狠狠踢了一脚那刚刚绊了四喜一跤的船头:“妈的!这旮沓怎么堆了这么多烂船!”

好像一瞬间,众人对四喜就失去了兴趣,围着那个低沉的嗓音商讨起事情来。

“宋哥,接下来咋办?”那个冷漠的声音问,瘦长脸上颧骨高耸。

“能咋办,还去黄泥洼子呗。”玩闹的声音满不在乎,随手抽起一根苇芯,叼在嘴角咀嚼。

“去了干嘛?口里(董家口)不肯发兵,就咱们几个,去找死?”洪四咬牙切齿,似乎很是恼怒。

众人陷入了沉默。

“当官的裆下有种没种,那是他们和朝廷的事,咱们报过了信,也就对得起嘴里那份皇粮了。”那被叫宋哥的慢慢开了腔:“可几千号人被围在安盛城里,咱爷们儿怎么着也得去看看,总不能见死不救。之前分派出去的弟兄们差不多也该往安盛城聚了,怎么说也能凑够七八十号人。”

“可七八十人也不……”那个娘里娘气的声音欲言又止。

“生死有命——要是能救,咱们就帮一把;要是老天爷这次真要收了他们的性命,咱们也没办法。”宋哥站起身:“黄泥洼子就在眼巴前了,大家当心些,还是老规矩,前二后三,看到落单的鞑子,有一个杀一个。”

“那这小伢子怎么办?”那个玩闹的声音踢了踢四喜的小腿:“咱们可没法带着他。”

“留他在这就是了。”娘里娘气的声音道。

“不成,他自己冻死了倒还干净,可要是被鞑子发现招了供,可就麻烦了。”那个冷漠的声音丝毫不让。

“嗨!磨磨唧唧,心里头啥都明白就是憋着不说,都不愿做恶人是吧,我来!”洪四将长刀扛在肩上,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揪起四喜前襟:“小子,你是吃皇粮的,早就该预备着有这么一天。你走不回董家口——不是冻死在路上,就是被鞑子砍掉脑袋。爷爷发慈悲,给你个痛快!”说罢举起长刀:“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刀锋带着嚇人的寒意在北风中直划而下,奔着四喜后颈而去。

就在四喜闭上眼睛等刀头落下的瞬间,只听到那一声断喝:“慢着!”

臂上的肌肉隆起,刀锋被生生止住,洪四疑惑地看着宋哥,却只见宋哥两步迈上前来,一把抓住四喜胸前因衣襟碎裂而露出的玉牌,在手中翻看了几下后,一把挣了下来,放到眼前仔细辨认,一张脸上泼满了乌云。

“说!这牌子从哪偷来的?!”听得出,他已在竭力压制心中的怒意。

看到这瘦削汉子平静阴沉的脸色忽如伏魔金刚般暴怒,四喜已有点呆了,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众人围了上来,看清了宋哥手中的物件,不约而同脸色大变。

“他妈的,你说啊,小兔崽子,从哪弄得?!”那一直玩闹的汉子吐出了口中的草杆,张口骂道。

“孙大哥拿这玩意当命,绝不会丢掉,要么被他偷来,要么就是……”那一直出声冷漠的高瘦男人“锵!”一声长剑出鞘:“要么就是被什么人害了!”

“我没有!我没害人!”四喜回过神来,大叫道。

“小子,那你快说啊~说清楚了,我们不动你;要是说不明白——你放心,这站着的五个人,会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生剐下来。”那个娘里娘气的瘦削男子,声音忽然如毒蛇般吐出了嘶嘶的信子。

“这……这是孙叔给我的,他亲手交给我……让我拿来防身,能换几吊钱……”四喜磕磕巴巴地说道。

“放屁!孙大哥能说这话?!宋哥,这小崽子没说实话!”洪兴暴怒着,倒提着长刀怒视四喜。

“孙大哥……你说的孙叔,现在在哪?”宋哥在四喜面前蹲下,一字一句地问着。

“孙叔,孙叔……孙叔死了!跟鞑子们拼了命死了!”四喜悲上心头,孙叔的脸仿佛又现在眼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通红却没有一滴泪流下来。至亲之人的逝去、战场上的惊惧和死里逃生后的疲惫都本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难以承受的,但他没有哭,自从孙叔死后,他似乎就再也没了眼泪。

“我不信!”洪兴大叫着:“孙大哥那么精明的人,拳脚又好,绝不会死在鞑子手里!”

其他人脸上阴晴不定,只是沉默着。

“既然你叫他孙叔,又把这东西给了你,那我问你,他真名叫什么?”宋哥仍是平静地问着。

“……不知道。”四喜想了半天,终于摇头道。

“那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四喜有些发急,并不是急在无法自证清白,而是急在自己居然没意识到沉默寡言的孙叔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些。

宋哥没再问下去,他紧盯着四喜双眼的目光说明了一切,当洪兴举起刀一步步走上前来时,再也没人出言阻拦。

四喜垂下了头,他看着膝前沉寂的水洼,心里平静如水,好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似乎满腔子空空荡荡。就在众人都等着鲜血伴着头颅飞迸而出的时刻,沉默的少年开了口:“我记得孙叔曾经念过一首曲儿。”

宋哥小心地用手心擦净玉牌仔细地放进怀中,拍拍手站起身来,望着安盛城的灯火,似乎并不在意四喜会说出什么:“那你念吧。”

“空钟(倥偬)十八载,

壮志意未酬。

愿君怀北志,

持刀斩虏头!”

这是孙叔曾在大醉后嘟哝过的句子。那晚,听说过鞑子入境山西,官军再次大败后,一贯滴酒不沾的孙叔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铜钱烂碎如泥,四喜搀扶他回营时只听得他反复低语着这些句子。

第二天早上,孙叔仍旧恢复了寡言少语的样子,可这几句话却不知为何总回荡在四喜的心里,四喜不懂得其中的意思,也不从敢去问孙叔,只是这时,这几句话忽地浮上他的脑海,从他口中吐出。

一片寂静。寂静得让四喜足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铛!”洪兴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孙哥,孙哥你……”宋哥双手微颤,如同他嘶哑的嗓音:“你走了……”

白虎堂前,人来人往,气氛凝肃。

“黄飞,你带人手按监军布置在北门堆放引火物,填埋火罐,务要仔细周全,越多越好!”曹变蛟手握宝剑,发号施令。

“遵命!”

“刘重,你带三百弟兄做好准备,到时令旗一下,便立刻将城内所有粮草、弹药点起火来,一个不留!”

“遵命!”

……

“王将军。”

“末将在!”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王尽忠迈上一步,抱拳待命。

“此次用计,要紧之处就在四城守备万不可慌乱,叫鞑子钻了空子。还望将军尽快将实情告知每位同袍,带领诸位严守城池。”曹变蛟威严将命下满是温慰。

“末将定不负监军、将军所望!”王尽忠斩钉截铁,一双眼里疲惫之意无影无踪。

“如此便依仗将军了。此外,将军可依计差人将城头的火器、铁炮推一些下去,再佯装士卒争论互殴,以迷惑敌人耳目。”曹变蛟又道。

“遵命!末将明白此事干系重大,定办得周全。”王尽忠见再无命令,转身告辞而去,胖大的身躯脚步轻快,竟走得虎虎生风。

用不上一炷香的时候,白虎堂前将校们都已接到命令,各自散去筹办,曾经人满为患的照壁前只剩下十几个亲兵护着曹变蛟和任大升。

曹变蛟负手踱了几步,望着西天上已透出白光的长庚星,问道:“带来的码雷子还有么?”

下首早有亲兵拱手答道:“将军,还剩下大小二三十个。”

“这倒是一份大礼,送给鞑子再合适不过。”曹变蛟回头微笑:“尺寸合用么?”

“属下用千里镜仔细看过了,鞑子用的炮正是早先大凌河配的神武大将军,中号的码雷子大小正合适!”亲兵答道。

“好!”曹变蛟重重一顿剑柄:“就让这些鸠占鹊巢的鞑子知道知道报应!”

码雷子,其实是曹变蛟弟弟曹鼎蛟琢磨出来的玩意儿。曹鼎蛟比曹变蛟小上几岁,又生得嫩相,白皙文弱得丝毫不像是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子弟,舞枪弄棒不大在行,倒是很喜欢琢磨些机巧玩意儿,不大讨叔父曹文诏喜欢,总责备他“外路精神”,曹变蛟一向为这个弟弟伤透脑筋。

可“外路精神”竟也有有用的时候——近些年,辽东败仗不断,城池土地丢了不算,糟的是火炮火枪整城整仓地被掳去,多少精工巧匠呕心沥血制成的利器都生生便宜了鞑子。鞑子用着朝廷的枪、朝廷的炮,动辄炮轰朝廷的城墙,无往不利。而官军这边手中补充上来的,却往往是粗制滥造赶工造出的破枪烂炮,这一来一去,辽东的火器胜场,反倒渐渐转向鞑子那边去了。

曹鼎蛟就是所感城池多有失陷,为了避免火炮被敌所用,琢磨出了码雷子这种玩意儿——码雷子外表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铁疙瘩炮弹,举起来斤两也和炮弹相差无几,可里面却是空心填满了烈性药火,一旦被当做炮弹填进了炮膛,点起火来引爆了芯里的火药,轻则火炮被激得飞跳倾倒碾伤几个倒霉鬼,重则炸膛周边一圈炮手陪葬,最不济也会污了炮膛短时无法再装填发炮。

这次曹变蛟跟随监军北上巡边,曹鼎蛟却因官职低微只能带兵回山海关,便死磨硬泡哥哥带着自己的新发明推荐给各地守将。曹变蛟看着这玩意儿直皱眉头,这么触霉头的东西也就只有自己弟弟才想得出来——历来行军打仗最讲究个吉利趁时,不言胜先言败,难道跟人家一方大员说:

“您老瞅好喽,这玩意当真厉害得紧,赶明儿您老丢了手里的城池,被鞑子追得满地跑的时候,别忘了把这东西搁在您子药库里,等鞑子不小心拿来用的时候,就轰他娘一下子归天啦!”

可在外这么多年,兄弟二人从小就相依为命,曹变蛟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戳破弟弟的自尊心,无奈之下带着两大筐铁疙瘩上了路,这可苦了押送的亲兵,转行当了脚夫不算,还得时刻小心筐里东西别被火星引燃,瞅见个抽烟袋的都如临大敌。

北上巡边了这么多城池,曹变蛟每次也只能趁接风宴上大家酒酣耳热称兄道弟时提上一嘴,守将们给面子的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性子急的那脸直接就搭下来——现在要说紧俏的,头一个是南边宋人造的千里镜,腕子粗一根黑管子,五六里开外能看清人的眉目,往往有价无市,最是珍贵;第二个是宋人手中的快火枪,又快又准,将领们热衷搜罗过来配给亲卫关键时候保命用,若是拿来送人那当真是极有面子的事情;第三个就是岭南精制的火炮,岭南出精铁,造出的炮准头够又耐用,拿来守城最是合用。

可曹将军你拿出这倒霉催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咒本将守不住城么?因此这么半推半送一路下来,还剩下一半多,这次倒正好派上用场。

“你带几个兄弟找个离北门近又小点的子药库,把这码雷子都混在里面,告诉咱们的人放火的时候离这远点。”曹变蛟吩咐道。

“好嘞!到时候城里的子药库都着了,鞑子找不到子药补充,由不得他们不用。”亲兵在一旁高兴地拍着大腿。

“去吧!”曹变蛟点点头。

天已黑透,漫天星辰闪亮着,衬得西天上的长庚星更加明亮。堂前众人已经散尽,只有堂下侍候的老兵端着扫把打扫着浮尘。

“子诚,今日之事,可有几成把握?”任大升在一旁终于敢开口相问。

曹变蛟眼望着那颗长庚星,沉默许久:“最多五成。”

“那……那岂不是……”任大升面色苍白,风寒让他这把老骨头浑身冰冷。

“五成,也好歹有一半能胜。”曹变蛟回过脸来:“总好过等着鞑子来杀。”他微微一笑,笑容的前半截饱含自嘲的苦笑,而后半截却满是轻松和畅快:“人事已尽,只听天命。监军,你我已尽所能,剩下的只看天意。”

“天意……”任大升仰着头喃喃自语。他的头上,繁星初茂,北风正烈。


(十二)急火一


天已蒙蒙亮了。

东方的夜空被衬上了一层淡白的纱巾,上面层层堆积的黑布被一只横盖天际的巨手迟缓而又坚定地扯动着,每扯掉一层,天色就微亮一些儿,时候长了,这天边就透出一股子俏生生的蓝来,先是墨绿,后是黛青,再后就极轻透的淡蓝色,像是大户人家盛夏时节在闺房窗棂上贴着的薄纱,微微透出一抹羞涩的粉嫩。

曹变蛟披挂整齐,威武地立在照壁前,玉鬃马早已吃饱草料,站在曹变蛟身旁,灵气的眼睛四转着,不时昂起脖子,从口鼻处喷出白气来。

一夜忙碌,曹变蛟已经接到回报——各处布置全数安排妥当,城墙上的把戏也已传到鞑子耳朵里,摸黑从墙上缒下城的亲兵带回了鞑子的回复:只要曹将军控制住城内局势,在城头竖起白旗打开城门,八旗精兵便立即入城接应,一切静候将军佳音。

传令兵还带来了计划之外的消息:鞑子两个步兵队已于昨夜四更拔营,开往南门。

这消息令任大升颇为担忧,莫非鞑子已经察觉有诈?曹变蛟反倒颇有几分欣慰——看来王尽忠的戏做得很是到位,鞑子这是信了自己必会献城,提前派兵堵住南门以防生变。

“鞑子还当真看不起我辈!”曹变蛟鼻子里哼了一声,鞑子这是认准了明兵懦弱,料想城内自相残杀起来时更不堪一击,只要趁明兵开南门逃窜时上前截杀即可,区区两个步兵队已经够用。

安盛城贴近河湾,西南、东南两角距龙河岸畔极近,平时尚还好说,打起仗来人马调动混乱,急切间再想从城北调动马兵到城南,必然会被自家步兵挡住抽身不得,可若是紧贴城墙硬冲,则会被城上守兵杀伤——“这次就让你们也尝尝轻敌的厉害!”曹变蛟剑眉耸起,脸色如霜。

一个亲兵急匆匆快步跑进院来,单膝跪倒:“将军、监军。王将军和各位将军问何时动手?”

曹变蛟点点头:“天快亮了,敌困马乏,的确是好时候。”他仰头望望天色,问道:“鞑子有动静么?”

“回将军。我们在城头仔细查看过了,鞑子大军已趁黑逼近北门,离城不过百步,偃旗息鼓,没打火把。”

“他们倒是着急得很!”曹变蛟看向任大升,不禁笑了:“那就遂了他们的意,举火!”

“吱——”一声锐响,一只黄绿色的焰火直上青天,刺破了这黎明前的黑暗,耀眼闪亮处,便是璀璨群星也在此刻黯淡无光。

四野沉寂了片刻。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四面城墙上、城内各方各处,呐喊嘈杂四起。咒骂声、殴斗声、刀剑相交声,火器燃爆声,整个安盛城宛如塞满了爆竹的陶土坛子,被一颗蓄谋已久的火星骤然点燃。

北城墙上,最是惨烈。被北风吹得如群魔乱舞的火把下,影影绰绰的身形乱战一团,耀眼的白旗刚被插上城头,旗杆便被长刀横腰砍断,双方在城头不停翻滚,白旗插插倒倒,总是不能占到上风。

王尽忠躲在女墙垛口,一边挥手催促手下叫喊得更大声些,一边偷眼看着城外黑黝黝的草地,那漆黑的阴影里,不知潜藏了多少手握利刃的鞑子。他心中暗骂这鞑子果然精锐,面对如此胶着战况,仍能不动声色。

只是这份不动声色并没法保持太久——随着“轰!”一声模糊的爆响,一股浓重的黑云从城里直冲上天,旋被狂烈的北风撕碎,化作缕缕阴影。不待几息,一种浓烈的红色便伴着这黑云腾然而起,宛如一条盘旋飞腾的巨龙,在这黎明的夜空中挥舞着爪牙。

城里起火了!金兵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没用多少时候,金兵大帐中的旗号便尖利地响了起来,本是零星点缀着几处篝火的金兵营盘忽如揭开了隐忍已久的面具,无数火把被瞬间点燃,一条星火的长河转瞬延伸至城外百步之内,乍看上去便是天上星河也逊色几分。

只见那火把的光点一条条、一簇簇压近城墙,城下有人用汉话高喊着:“我大金兵马已至,你等速速开门献降!投降的保命富贵,不降的人头落地!”

城上明兵听到这高喝,又见金兵军容强盛,胆气立时便泄了,白旗方占了上风,打得愈发勇猛,眼见着便要获胜。只是可恨红旗见打不过白旗,竟开始向城下施放冷箭,金兵贴近城墙,又没甚么东西可遮掩,箭箭见血,转眼间便被射倒数十人,金兵咬牙切齿,退无可退,却又顾忌城头双方纠缠,唯恐射到白旗方,不敢回射,只得硬捱。

城下伤亡愈多,金兵中有带小盾的,尽力聚集起来组成盾墙,人躲在盾下勉强藏身,只是盾少人多,不时有人中箭倒下。纵是八旗精兵,如此憋气,此刻也已忍耐不住,当时便有人拉弓回射,飞羽纵横中,也未看清射未射中。

回射几拨后有了成效,也不知怎地,红旗方忽地一哄而散,城头转瞬便被插满白旗,城上有人大声喊着:“城外老爷们莫要射箭,俺们这就开门献城啦!”

城下喊话人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咒骂着大声怒喊:“速速开门!再不开门,鸡犬不留!”

城上人回喊:“门闩已经砍开啦,可门柱卡死了,劳烦老爷们动动手,自己个儿把门拉开吧。”

金兵们早已满肚子火气,听明白喊话人翻译,也不管那许多,几十号人上前拽紧大门“嘿喝喝!”吆喝声响处将门拖开,城外金兵一拥而入。

冲进门来,城门口小校兵场空空荡荡,浓烟和火星从十字街头的草房门窗内呼啸而出,黑烟连天中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带头的牛录骁勇非常,提刀率着手下旗兵便往十字街心冲去,血战多年的直觉告诉他,那些懦弱如羔羊的南蛮就藏在草房背后,正恐惧地喘息着口中的臭气。

冲啊!英勇无畏的八旗儿郎,杀尽他们!杀尽他们!杀尽他们!斩下他们的头颅和舌头,夺走他们的银钱和女子,用他们的哀嚎和鲜血涂抹我们的钢刀和利箭!这才是满洲勇士的荣光,这才是八旗精兵的豪迈!

血肉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心脏泵出的鲜血冲击着太阳穴,让他的额头现出如蚯蚓盘踞般的青筋,他大踏步地冲着,直到脚下的土壤猛地沸腾。

“轰!”

“轰!”

“轰!”

大地猛地震颤,烈火、碎石、泥土混合而成的怒焰从地底爆裂而出,将校兵场整个掀起!浓烈的黑烟像是张牙舞爪的巨人,从匍匐已久的地底猛然跃起,将饱含愤怒的石雨射向身畔每一个人。

校兵场上,上一刻仍在冲锋的金兵,下一个心跳即被怒焰淹没,他们的四肢被巨力撕成碎片,他们的皮肤肌肉被碎石啃咬成血肉模糊的肉块,他们的双眼被砂石无情击穿,填满上浸透

鲜血与眼白的黄土,像是松花蛋里黏稠的芯。

落在后面的金兵应该庆幸他们的迟缓,巨大的爆炸没有在眨眼间夺去他们的性命,而只是将他们狠狠掀起再猛地掼倒在地,急速涌出的气浪将他们的盔甲和衣服剥离开来,带出鲜血淋漓的咬痕。

金兵们呻吟着,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地向门口逃去,大门并不遥远,只要逃出这扇大门便是再生之地。可眼前的一切瞬间抹杀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城楼内侧不知何时被南蛮挂起了无数瓦罐、滚木,一声唿哨,绳索寸断,滚木砖石从城楼呼啸而下,登时堵住了门洞,将几个反应稍慢的金兵活活压扁。

瓦罐随即被抛下,撞碎在地。黄黑色粉末四处飞溅,转瞬便被火星引燃,爆成火墙,将北门死死堵住。

城内的金兵们绝望地面对着暴烈的火墙和城上飞射而下的箭雨,如割草般纷纷倒下,更有被重击和绝望击溃的,便这样直直走进大火,化为焦黑的枯枝,在火中保持着仰天呆望的姿势,随着烈焰的舔舐,在皮肤上爆出飞溅的油花。

“吱——”又是一声锐响,黄绿色的焰火再次升起,在血红的硝烟与烈火中异常显眼。

“听我号令,随我冲锋!”曹变蛟跨在马上,长枪指向远方,枪头鲜红的缨束在北风中上下跳跃。

“是!”他的身旁,百余骑精选出的马兵齐齐喝应,手中长刀闪着嚇人的锋芒。

南大门缓缓打开。门外,被城中巨响惊嚇的金军步兵拔刀列阵,犹疑不定。

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鎏金的光芒洒在静静奔涌的龙河上,将那摇摆的浮桥一并染成耀眼的金色。

“儿郎们,生死存亡,在此一搏!冲啊!”曹变蛟双腿一顿,极通人性的玉鬃马长嘶一声,四蹄暴起,带着头顶闪亮的枪尖和身后沸腾的呐喊,向着金兵冲去。



(十三)急火二

枪尖闪着星般寒意狠狠戳入胸膛——“噗!”一声闷响像是挥刀劈开硝羊皮,又像是用铁筷子扎进熟透的老南瓜,无论枪尖上钉着的是流贼、是匪盗,还是金兵,这声闷响总是相差不大。

锐利的枪尖刺入皮肉,分开肋骨,攮进心脏或肺叶——若是捅进了肺叶,充沛的血沫便会伴随着嘶哑难续的喘气声涌出喉头,宣示性命的终结;而如果凑巧扎进了心脏,那一切看起来会平静许多,受害者只会瞪大了双眼发不出丁点声音,任凭鲜血灌满胸腔,正如——

正如此刻被曹变蛟举枪挑起的金兵。

如电飞驰的战马蹄声震天,冲天尘土下重达数百斤的人与马裹着钢铁的坚硬,在疙瘩暴起的彪悍肌肉驱动下,将铁蹄与枪尖指向面露恐惧的金兵。枪尖冲开了横在胸前抵挡的钢刀,刺穿了厚厚的棉甲,深深刺入疯狂跳动的心脏,本待穿胸而出,却被枪尖后的凸起挡住了脚步,便索性将那可憎的肉身挑至半空,跟随战马的轰鸣一同向前。

曹变蛟紧握着手中钢枪,枪尖上的肉身带来沉甸甸又略有柔软的触感,他的眼光向右扫去,正和枪尖上金兵的目光相遇,他平静地注视着金兵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无尽的迷茫,以及赫然放大又逐渐消散的恐惧。

时光在杀戮前充满黏稠,战场上的一切声响、呻吟都似乎悄然远去,只剩下被无限拉长的呼吸、心跳与愤恨至极后的平静对视。

下一个瞬间,曹变蛟手腕一抖,枪尖从金兵胸口退出,喷溅而出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条红如玛瑙的血链,在晨光中鲜艳夺目,金兵的尸体砰然坠地,转瞬被风卷而来的无数铁蹄踏成肉泥。

血珠如箭!像是催命的使者般奔在马前,溅上拦住马头的金兵满脸,那金兵惊慌地拿手抹去脸上血迹,再张开眼时,寒光已带着模糊的轨迹扫至面前,伴随着脸上火辣后的麻木和下意识的尖叫,那金兵已被曹变蛟枪尖扫碎脸颊,横飞出去,一条血肉模糊的深沟贯穿全脸,沟底露出暗黄的牙齿和破碎的眼球,像是锅底被煎破的蛋。

连杀二人,玉鬃马已经冲破金兵长阵,曹变蛟并未回头,剩下的金兵自有紧跟而上的步卒收拾,自己和身旁马兵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那便是夺取桥头!

只有夺下桥头,才能确保一城人马逃出升天;只有夺下桥头,才能以桥为后方,集中兵力反过头来挡住增援而至的金兵;也只有夺下桥头,才能在人马撤过后焚烧掉绳索和木船,断绝追兵来路。

夺下桥头。夺下桥头。夺下桥头!

不用催促,胯下的玉鬃马已扬起四蹄,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那晃动着金兵身影的浮桥,马儿跑得发了性,口鼻间白气如柱,在清晨的寒冽中飞舞。曹变蛟伏在马上向身旁看去,左右两侧冲阵而出的马兵们已紧挥马鞭跟上,除了几骑运气欠佳的同袍被金兵缠住掼倒,幸存下来的马兵精神抖擞,手中长枪钢刀沾满血迹。

“张一盛!上!!”曹变蛟在马上怒吼,张一盛高举马鞭挥击向前,当先几十骑马兵骤然加速,跟随他直奔桥头冲去。紧跟着左右两翼共十几骑扇形散开,像是雄鹰的两翅左右挥开,冲向岸边一人高的草丛——他们将把手中的火把和硝粉抛向枯草,赶出草丛中可能躲藏的敌人。

而曹变蛟则带着剩下的二十骑聚成第二条狂浪紧跟其后,他们既是第二波冲击的力量,又是殿后的生力军,以防备金兵的搏命背击。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接到警报的金兵在桥头聚集,狂叫和巨斧敲击盾牌的锐响逆着寒风冲撞而来,竟是金兵的精锐,城北血战的前锋——陷阵军!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到的桥头,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放下狂傲竟情愿躲在草丛中,此刻,面对冲锋而来势不可挡的明人马兵,毫无惧色持盾相迎。

“混账!”曹变蛟钢牙紧咬,自己终究是看轻了鞑子!鞑子明知马兵无法冲上泥泞坎坷的河岸,无法一步跨上摇晃的浮桥,只要在桥头布置精兵用盾封住去路,明军就没法一举夺下桥头,只能下马用双脚双手杀出血路。

曹变蛟正脑中飞转思索如何破敌,却只见张一盛面对敌军毫无迟滞,猛挥马鞭疾冲向前!胯下战马瞥见河岸蹄下略有踌躇,却耐不住背上主人狠抽,悲鸣一声,扬起前蹄向前冲去。其他马兵紧随其后,扬起的皮鞭下,战马的后臀鲜血淋漓,他们都明白——此刻已无退路!

“蓬!”张一盛的战马率先撞上了仍立在河岸上耀武扬威的金兵,纵然有铁盾的保护,巨大的冲力仍将那个张口狂喝的魁梧金兵撞飞出去,但铁与肉的撞击依然瞬间粉碎了胯下战马的腿骨,战马惨鸣一声,蹄下踏空,凌空倒下,如山般撞倒了另两个金兵。张一盛早已从马镫上收回了双脚,在战马摔倒一瞬跳将下来,双臂护头蜷缩起身体,在厚厚的草丛上翻滚几圈,持刀猛然跃起,劈向当面而来的金兵。

“砰!”“砰!”撞击之声四起,马兵们接二连三催动战马撞向金兵,有干净利索搏杀金兵的,有滚倒在地与金兵纠缠在一处的,也有在撞击中身负重伤与金兵同归于尽的,血与铁的撞击冰冷过北风,也热烈过朝阳。

明军的搏命一击震慑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陷阵军,他们中那些不肯退回桥上最为狂妄的勇士,试图在河岸上绞杀这些柔弱南蛮的企图已然失败,大多已身染鲜血筋骨寸断地倒在粗糙的沙砾上。陷阵军的巴图鲁们虽狂傲却并不愚蠢,见识过今日明军亡命的打法,在细细思索这些昔日羔羊为何变成凶狠的恶狼之前,便已主动退回桥上。

不必跟这些南蛮拼命,只要守住浮桥,这些杀红了眼的南蛮便只能一个个踏上桥来送上性命。金兵们竖持大盾,叠在一起,化成一道盾墙,刀刃犹如藏在墙上洞窟里的毒蛇,不停伸吐着闪着寒光的毒信。

仍在马上的马兵们勒着战马狂躁的笼头,在河岸上打着转,下马步战的明兵们围在桥头,与金兵对峙。张一盛反手从背后抽出战弓,搭箭便射,羽箭带着怒火如电般飞射而出,却只铛一声钉入大盾颤抖不停。

身后有两个明兵按捺不住,发一声喊,左右冲上桥去,挥刀便砍。刀刃撞击上蒙着铁皮的大盾,砍出迸跳的火星,还没等被抽回,便被早等候多时的长刀荡开。紧跟着大盾向两侧一分,一个魁梧的壮汉双手持锤从盾后迈出,锤头劈面砸下,当即将那个长刀被荡开的明兵砸得头颅粉碎。

另一个明兵挥刀砍去,却没注意到腿旁大盾猛地撞出,生生被撞倒在地。铁锤在空中兜了个圈子,带着壮汉的全力再次砸下,正中明兵胸腹,喀嚓一声那明兵的肋骨塌陷下去,还未喊出一声,便口喷鲜血而死。

桥头受阻,曹变蛟看的清清楚楚。他恨骂一声,勒转了马头——桥头之事,纵是再莽撞之人也该明白急切间绝不可为,只有等待大军跟上再予解决,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上前拼命,而是荡清南门至河岸上的残余金兵。

他放眼环视,河岸上的草丛已经燃起大火,埋伏在其中的金兵浑身起火,翻滚着逃将出来,被早已等候在旁的马兵追逐砍杀——这些金兵并不多,看来即使是鞑子,也没法在安盛城守兵眼皮子底下潜过来多少人,这些草丛中的伏兵,除了桥上陷阵精兵,只是聊备偷袭而已。

城西南和城东南城墙与河岸间的关口处,已经能看见发觉有变的金兵向南门围来,城墙上已提前安排好的人手在不停地向下扔着火罐,力图阻拦金兵的脚步。

而被马兵突袭的那两个金军步兵队,此刻也已重整好了队形,在摆脱了适才的惊恐后,这些金兵即使面对从城南门蜂拥而出的明军,依然井然有序,后队变前队,直冲河岸杀来。看来无论是明军还是金军,都已看出——谁夺下桥头,谁就仍有一丝生路。

金军步兵队的目标很简单,只要能在大批明军冲到之前与桥上同伴前后夹击干垮这些马兵,自己就能上桥据守,桥上险地易守难攻,活命的把握无疑大了很多。对面这些马兵虽勇悍善战,但作战受阻士气已挫,己方人数占优,只要能缠住对手,赢面依然过半。生死存亡之下,金兵个个悍不畏死,呼喊着向河岸冲锋而来。

曹变蛟的目标也很简单:决不能让这两股金军会师桥头!城西南、东南关口处的大火并不能阻拦金军援兵多久,而指望冲门而出的官军们挡住他们纯属异想天开——这几千心惊胆战的步卒与其说是向南集结冲杀,倒不如说大半是抱着渡河逃命的心,守在城里无处可逃自是拼命抵抗,可如今放出城来哪里还有什么死战之心?

若是自己率领的马兵被彻底击溃,两股金军会师后占据浮桥,正可好整以暇地等待城北援军南下,届时腹背受敌,这将近两千人怕是一个也见不到中午的太阳。

如今之计,只有暂缓攻桥,集结人马先击溃金军步兵!曹变蛟挥舞着长枪大喊着,聚拢四散的马兵。

张一盛听到主将召唤,不甘心地盯着桥上盾牌后面狞笑的金兵,恨恨地啐了一口,转头拽住同伴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刚才的冲锋,足有六七匹马或死或伤,但马兵们的伤亡也是不小,两相一抵,反倒多出了两匹无人骑乘。

片刻间,人马已在曹变蛟身旁聚齐,曹变蛟环视着这些彪悍汉子的脸,他们大部分都是自己从山西带来的亲兵,其中不少已经跟随自己叔侄征战多年,如今个个面有风尘之色,勇悍之中不乏气馁懊恼之意。

曹变蛟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庞,耳边听着越来越近的金语喊杀声,朗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忠君为国,乃是我辈本分,今日正是我等报国良机!”

马兵们静静地看着他,胯下战马烦躁地踢弄着蹄子,甚至有几匹开始扭头盘旋,逼得背上主人大声叱责。

曹变蛟看着这些麻木的脸,顿了顿,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是了,到这时候还搬什么大道理啊!”

他将铁枪狠狠顿在地上,大声喊道:“听清楚喽!儿郎们,我曹家待你如何?”

“老将军、将军待我们如同自家亲人。”一个跟随曹变蛟叔父多年的老兵道。

“是。老将军和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对!从不委屈我们!”……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士为知己者死!沙场征战多年,大家可心甘情愿跟我曹家上阵厮杀?”

“愿意!”

“愿意!”

“将军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眨一眨眼不是爷们!”

“好!”曹变蛟重重顿了顿铁枪,他看着面前这些明亮起来的眼睛:“儿郎们,这些年枪丛刀口,咱们都闯过来了。今日,前有狼后有虎,你我已陷绝境,诸位可愿与我一同赴死?!”

心中的烈火烧灼着汉子们的眼眶,他们大喊着:“愿意!”“愿意!”“愿意!”长刀敲击着马鞍上的铁条,长矛顿打着满地的顽石,粗犷的喊叫声变成了鼓点,敲响了胸间的战鼓。

曹变蛟高举起手中长枪,指向金兵冲来的方向,朝阳从他身侧升起,映得盔甲一片金灿灿闪亮。他抖开缰绳,玉鬃马扬了扬脖子,喷着鼻息缓缓迈开步子,先是碎步,再是小跑,然后是四蹄翻飞的冲刺,铁蹄将细碎的砂地撕碎,迸出滚滚黄尘。

长枪缓缓向下放倒,枪尖直直面对嚎叫冲来的金兵,曹变蛟挺起胸膛,向着敌人,向着天地,向着紧跟在马后扬起刀枪的同袍们,用洪亮的嗓音命令道:“跟我冲啊!”

“杀!”

“杀!”

“杀啊!”马兵们怒目直视,一齐大吼道。扬起马鞭,他们挟着红彤彤的朝阳,纵马冲锋!


嗨,亲爱的朋友们,《壮志千里》更了5w多字了,现在看来暴露出很多不足,其中尤为显眼便是结构存在问题。

作为一篇可能要写不少字的流水账,我想尽量赋予它独立的架构,本来的想法是“既然主角四喜是明朝人,穿越者冬青是第二主角,那就不如先用战斗场面写四喜,四喜和曹变蛟作为两个视角互为补充写完安盛之战,在这些篇幅里不断地加入对穿越势力的侧面描写,等四喜和曹变蛟汇合后统一为四喜视角,同时加入冬青和谈视角,再次变为四喜-冬青双视角,加强对穿越势力的描写,最后等和谈结束四喜南下时再借四喜视角描写他在两广的见闻,从而将文章主线固定住。”

换而言之就是:四喜-曹变蛟双视角——》四喜单视角——》四喜-冬青双视角

这样写的话,您觉得是否合适呢?是否会影响阅读体验呢?是否会让人觉得“哎,你开始不是写着土著么?怎么有出现穿越的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呢?毕竟等正式描写穿越势力可能需要6-7w字了。

可是如果一开始就写穿越者视角,无疑会让已经繁多的视角和主线变得愈加混乱,实在是……

或者说,我不应该在本来就是配角的曹变蛟身上增加这么多描写呢?应该将他的戏份取消,统一归为四喜视角?

说到底我终究是个玩票的,在写作方面的确没啥经验啊,有空的话,大家可以聊聊,指点我下,谢谢大家。

鞠躬!





(十四)急火三

《壮志千里》还有一些存稿,打算这一段时间整理一下,陆续发出来。

《壮志》系列和之前说的起点版《燎明》有一定的联系,主要体现在主角和情节上有相似之处,但《燎明》在《壮志》的骨架上充实了一些必要的情节,并且取消了双视角模式将其统一到“四喜”身上,同时对四喜的人设进行了较大调整。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这样可以了解到《壮志》系列略过的一些来龙去脉。

《燎明》链接,我放到最后,以避免影响阅读。

大佬们:

马背上的颠簸让四喜昏昏欲睡,要不是一根麻绳将他和前面控马人牢牢绑在一起,早已不知道在朦胧中跌下去几次。每当睡意袭来,四喜的脑袋都会不由自主地挨在身前这张略显瘦弱的脊背上,可每次甫一接触,四喜都会像是被马蜂蜇了一般猛地弹起,赶忙让开空隙。

这帮人,邪性得很。

自四喜颈中玉牌被摘走并告知了孙叔的死讯后,这帮人便哭哭笑笑犹如疯癫,倒真有些嚇住了四喜,不知道这帮看起来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会怎么处置自己。可待他们平静下来后,却再也没有提砍掉自己脑袋的事情,反在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

这些人有马,却不肯骑,四匹牵在一起远远缀在后面,那个宋哥跟其他人吩咐了两声,看了四喜一眼便闪身融进了草丛,除了那个娘娘腔的男子,洪四和其他二人都紧跟着钻进了芦苇荡,分三个方向扇形散去,在黎明的夜色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个娘娘腔却并不着急,先是斯条慢理地整理好马身上的行李,又静静等了一歇儿,在支棱起耳朵确认前方寂静如常后,才将躺在船头的四喜拽起,让他上马。

四喜从没骑过马,又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哪里还有力气爬上马去,几番努力无果,那个娘娘腔竟并不生气,只让四喜拽着马鞍站好,自己先翻身上马,俯身伸下手臂抓出四喜胳膊腰身猛地一拧,一身轻喝下四喜只觉如腾云驾雾般不知怎地就上了马背,只是上是上来了,姿势却不大对头,肚子挨着马鞍,像是个折弯的一字般头重脚轻挂在马上,这哪里是骑马,分明是只被驮在马背上的死羊。

娘娘腔回身看看四喜,微微一笑,将他两下拽起坐正,也并不征求他意见,从鞍上抽出一根粗粗的麻绳,不由分说将他和自己松松捆在一起,想了一想,又从旁边驮马背上口袋里扯出半幅粗麻布,兜头将四喜从头到脚罩住,轻叱一声,马儿们便放开了嘴边的杂草,抬起绑着布条的四蹄,慢慢向前踱去。

北风料峭,身上的麻布给了四喜久违的温暖,这暖意配上微微颠簸的马背,四喜只觉得已被挤压进身体深处的睡意蠢蠢欲动,眼皮越来越低,脑袋经不住困意的催动,频频触在那娘娘腔的背上。

那娘娘腔初时对这种触动颇为变扭,每被触及背后总是上身僵硬,不自觉地向前俯着身体,但时候长了也就习惯了,反倒是常常回头看看,免得这瘦弱的小子倒载下马去。

天快亮了,漫天繁星的光芒越发苍白,可夜色却似乎又漆黑了几分,两人四马就这么无声地走在驿路上,路两旁一人多高的茂密草丛被风吹动得微微拂动,像麦田般荡出波浪。

偶尔,洪四他们会短暂地从草丛闪出身影,轻声交代几个字便又隐入黑暗之中。更多时候,风中只会传来几声蹊跷的鸟叫,每当这时,娘娘腔便会勒停马匹,有时甚至会直接驱赶马匹躲入草丛,等到鸟声再传来时才会继续前行。

为了不让四喜睡着,娘娘腔会不时轻声特意跟他说上只言片字,好让他打起精神。通过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四喜知道了这平静的伪装下实是危机四伏,鞑子的游骑和下马哨探如幽灵般在广阔的原野上游荡,不时露出狰狞的獠牙。这一路上前面探路的四人已经悄悄解决了两个落单的哨探,远远躲开了三波游曳而过的骑兵。

身上的温暖和娘娘腔貌似并不凶恶的低语慢慢松动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困倦带来的松懈中,四喜渐渐敢主动搭上一两句话了。终于,在徒劳地用力眨着眼皮试图驱赶睡意后,四喜再三犹豫,问出了那塞在喉中很久的话:“大哥,你们……你们究竟是干啥的?”

面前那个身影并未回头,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四喜的朦胧睡眼似乎捕捉到那略有几分苍白的侧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停了一刻,那个娘娘腔的声音终于低低响起:“叫我白千。”

如摇篮般晃动的马背上,在四喜陷入睡梦中的那一刹那,他耳边飘过的下一句话随风而至,又随风而去,如缕般消散在漆黑的夜:“至于我们几个……小子,你听说过夜不收么?”

……

……

……

步卒忌走,马兵怕停。

“当兵一头苦,两腿走破天”——步卒行军打仗,可依仗的只有膝下双脚,长途跋涉倒也罢了,可上了战场,身披大小零碎,手中再握着长刀铁矛,最忌讳频繁变阵空耗体力,尤其是长枪阵,别说变阵,便是向前齐步迫敌,都得旗鼓为号,缓缓前行。故此将领都恨不得手下步卒列成阵势后,对方兵马再一波波撞上来才好。

而马兵最怕的,却恰恰是停住脚步。一旦冲入敌阵被人缠住,马匹速度带来的冲力荡然无存,所谓的天之骄子只剩下满身的空门,骑马人固然可以居高临下劈砍对手,可四条马腿、马头马臀乃至骑手的双腿,都是敌人下手的好去处。

此刻,曹变蛟就面临着这个困境。

鏖战多年,国库吃紧,朝廷的战马很少配备马甲,即便是各地领兵大将可以克扣些银粮给身边亲兵家将额外购买武备,也最多是能把人裹得严实点,马身上大多依然是裸着。

轻骑冲击起来固然也是声威嚇人,可真碰上拼死一搏纪律严明的对手,最先的锐气一过,一旦冲不破敌阵,就很容易被敌人绊住,有去无回。

现在,金兵就是拼死一搏。

征战多年的金军经验极足,一见曹变蛟率军冲来,立刻收紧阵型,前后三排紧紧挨挨,彼此间仅留下不足一人通过的空隙,手中有盾的排在前排,他们单膝跪倒,长刀举至齐眉,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刺目的光亮。

挡马者死!无论哪支军队,稍有经历的士兵都知道这个常识。可那又如何?被马撞中也是死,阵型被驱散拖至明军赶上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用命赌它一把?!

平坦荒原上,两组人马越来越近,看得清彼此的刀枪,看得清彼此的衣甲,看得清彼此的面目,看得清彼此眉毛上凝聚的霜花,百丈,十丈,五丈,一丈!

“砰!”犹如一只钢铁巨拳锤中坚硬的石碑,两股黑色的巨浪猛地相撞,发出惊天巨响。这声音很大,它不是锣嚓鼓号上的玩闹,也不是春日相扑时的戏耍,如果你仔细去听,就会发现这巨响是由无数细碎的声音汇成——有长矛戳进盾牌的脆响,有马刀砍入天灵盖的闷声,有马匹撞飞人身的钝响,也有长刀攮断战马腿骨的哀鸣。几乎一整排的金兵被撞飞在地,有的口吐鲜血趴在地上抽搐,有的胸骨寸断气绝身亡,也有的疯也似的爬起来,挥刀砍向人立的战马。

一个金兵被撞飞了手里的钢刀,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双眼中满是癫狂,他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抓向马上骑手,长长的指甲抠在腿甲上发出瘆人的刺耳声,指甲翻起崩裂也浑然不觉。

被缠住的马兵一个趄趔险些被他拽下马去,急切间紧紧抱紧马颈,反手挥出刀去,登时将那金兵双手齐齐削落。惨叫声中,那金兵痉挛地高举着如木棍般的小臂,伤口处鲜血喷溅出一道血雾。

还未待马兵再来一刀解决他的痛苦,只听胯下战马长声惨嘶,马腿已被早伺在一旁的金兵挥刀

削断。战马失了平衡,背上的主人被带着一同翻滚在地,还没跳起身,金兵长刀挥至,“噗!”一声半个人头已被生生砍下,在地上滚动几下,像是盛满了红白浆汁的瓢。

曹变蛟在马上看得清楚,他挥枪扫开了围攻上来的金兵,大吼一声,兜马掉头便走。接到将令的马兵们不再恋战,跟随主将退往河岸。

金兵果然勇悍!一个照面,己方虽多有斩获,可少说也折损了十几骑人马,再打几个回合下去,怕就再也发不起足以摧动敌方阵脚的冲锋了。曹变蛟抹了抹脸上溅起的鲜血,回头望去,见金兵已弃下无法站立的伤者,又整起队形向河岸压来。

留给战马冲刺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了。

曹变蛟的目光越过金兵的阵列,远远望向城门,冲出城来的官兵已经越来越多了,黑压压毫无章法地向南狂奔而来,几十骑马裹在人群里,想快却快不起来。

绝不能让金兵跨过河岸,时候不够!曹变蛟听着桥上的喧嚣,狠狠咬牙。他想了想,喊了一声张一盛,举起长枪向右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子,张一盛会意,拍马带着手下人从东边向金兵侧翼兜了过去。

曹变蛟点点头,又分出一拨人马由手下得力亲兵领着抄向金兵西边,这才起抖起缰绳带着余下的马兵缓缓直向金兵踱去。

这突如其来的三面围攻让金兵骤然陷入困境,明军人数虽少,但马兵对步卒何止天壤之别,任何一面疏于防范,趁势冲击的明军就会给其造成无法承受的损失,而更令人胆寒的是阵势一旦被冲开,面对三面夹击的明军,金兵必将全军覆没。

急促的喊叫声中,正在急冲的金兵慌忙停下脚步聚拢起来,人挨人围成几个同心圆,刀枪向外,像是受惊的刺猬。

可明军并未冲锋,他们遵循着主将的指令,好整以暇地围着金兵兜圈子,时不时喊叫几声,作势恐吓。

金兵保持着刺猬般的阵型陷入两难,继续坚守自然无惧明军,可看着远处扑天的尘土,耳听轰鸣的脚步和嘈杂声也知道——从安盛城冲出的明兵越来越近了。再拖下去,就算不死在这些马兵手下,也会被蜂拥而来的明兵淹没。再三权衡之下,只听几声辽语似在鼓劲,金兵又开始缓缓移动,越来越快。

时候还是不够!曹变蛟紧握钢枪,指骨在粗糙的枪杆上微微发白。他手中马鞭在寒冷的晨风中鞭声响亮,两拨人马会意,调转队形,刀枪齐举猛发一声喊,策马冲向金兵。

金兵已经走出去三四十步,前面的大步向前,断后的半侧着身子迈着碎步倒退,不经意间队形已经松散,冷不丁见明军真来冲阵,喊叫声中又慌忙聚在一起抵挡。

哪料到明军借着马速的便宜,挥舞着刀枪冲到近前,却又冷地兜转马头从阵前擦过,有那手中擎弓箭的,就势射出冷箭来,当真有几名金兵拨挡不及,被射穿倒地。

一贯以铁骑纵横辽东的金军,此刻却形势顿反,被南人纵马戏耍,兵阵里怒吼连连,却又奈何不得,活活被拖在原地动弹不得。

马匹扬起的尘土像是夏日里的青纱帐,牢牢笼住怒不可当的金兵,阳光透过飞扬的细密尘土,在金兵迷得不停流泪的双眼中显出如新血般红来。在纠缠的两拨人不经意间,几十骑马已经穿过城门纷乱的人群,冲到近前。

“将军!”打头的马上有人高呼:“俺们来接应了!”

曹变蛟猛地抬头,可不正是自己特意留在城里押阵的亲兵。此刻正护着任大升先一步拍马赶到。

这些亲兵大多是火铳手,并不擅长马战,纵马到了近前,纷纷翻身跳下马来,抄起背后的鸟枪也不言语,火绳叩击处,弹子齐发。

“噗!噗!噗!”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上,鸟枪的子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一切格挡都只是痴人说梦,伴随着震天的枪声,铁弹入肉的声音无比沉闷,转瞬间,当面的金兵身上便穿出满身血洞,喷溅着血水仰天倒地。

如此惨象终于摧毁了金兵心中最后的坚持,绝望之中的金兵们再也顾不上阵型,在嘶喊中冲着浮桥跑去。

而这最终断送了他们自己。

……


在并无悬念的追砍后,最终倒在这荒芜滩头上的,都是金兵残破的躯体和惊恐中至死圆睁的双眼。

曹变蛟握紧枪兵,尽力一抖,红缨上饱吸的鲜血飞溅而出,在地上挥出一枝曲折的梅花。亲兵们已簇拥着任大升上前打过招呼,曹变蛟无暇顾及繁杂的官场礼仪,微微点头让过任大升那张煞白的脸,指着浮桥:“上,把他们轰下桥!”

接到命令,亲兵们无丝毫犹豫,快步在河岸列好了阵势。浮桥窄仄,亲兵们几人一排,当先的逼近桥头,扳机扣下处,嵌在铁鸟嘴上的火绳猛地扑向药池,瞬间引燃药池里的引药,火星顺着细细的火门冲进枪膛,随着“砰!”声爆响,子弹被火催成鲜艳的红色,如电般冲出枪口,飞过冰冷的空气,“啪!”一声撞在盾上,粉碎的木屑四溅,如飞扬的面粉。

盾后的陷阵兵士血花飞溅,像被巨力撞中了一般,仰面摔在身后挤挤挨挨的同伴身上,只留下盾上染着鲜血的孔洞对着岸上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枪口上迸发的火星和夺命的枪弹。

“砰!砰!砰!”一排打完,后排上前一步举枪再射,桥上木屑与血花齐溅,被打飞的棉甲碎片、恶毒的咒骂和临死前的哀嚎在空中低低盘旋。亲兵们训练有素,即便鸟枪装弹繁复,依然有条不紊速度极快,排排相连几乎没有中断。

在这片惯常的枪声中,一个清脆的声音频频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刘丁旺的枪。

刘丁旺的枪本就古怪,此刻上弹的动作也与其他人大为不同,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在枪膛内装好子药和弹子后还要在药池里装上引药,而是直接从腰间小兜中取出一个黄澄澄比小拇指尖还要小上几分的东西按在枪上,举枪就发,撞锤击在那黄物事上,“嗒”一声轻响引出清脆的枪声,枪口就冒出火星和硝烟来,不远处的桥头上,一个金兵随声翻到在地。

他这套动作做得极熟,极快,似乎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无声的动作配上嗒嗒不停的轻响,如同沉默的引路无常。

金兵在弹雨中终于忍受不住,一步步向桥中心退去,每一步退后,都留下破碎不堪的盾牌、甲胄和鲜血淋漓的尸体。只要能站在桥上,就算退到桥尾,你南人又能奈我何?只要你铳手敢踏上桥来,顶着你一轮齐射,趁你上弹功夫,我八旗勇士一个冲锋,就能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明军这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曹变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焦躁。

浮桥南岸忽响起一声唿哨,顷刻间,十数支利箭冷地射出,直插金兵后背,饶是金兵个个重盔重甲,后排又遮挡住了前排要害,不经意间也被射倒数人。

北岸明军虽不知道原委,但见此良机岂会错过,排枪齐发,金兵两面受敌,愈加不支。

大局已定,曹变蛟已在安排人手上桥斩杀垂死金兵,这时忽听一声大喊,喊声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不好!鞑子砍桥了!”




(十五)急火四

《壮志千里》还有一些存稿,打算这一段时间整理一下,陆续发出来。

《壮志》系列和之前说的起点版《燎明》有一定的联系,主要体现在主角和情节上有相似之处,但《燎明》在《壮志》的骨架上充实了一些必要的情节,并且取消了双视角模式将其统一到“四喜”身上,同时对四喜的人设进行了较大调整。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看,这样可以了解到《壮志》系列略过的一些来龙去脉。

《燎明》链接,我放到最后,以避免影响阅读。

大佬们:

这声喊叫将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猛地敲了个粉碎,让一股子火辣辣的血气蒙住头脑,只剩下通红的面颊和充血的眼珠。

鞑子砍桥了!

桥被砍断的后果如何,谁都一清二楚,再用不着城墙上拼死后卫的同袍们扔下火罐了,也用不着持刀持枪守住后路了,桥一断,最后一线生机便会随之断绝,这黄泥洼子北岸,便是所有人的乱葬岗。

“开火!打啊!打呀!!”人们发疯似的喊起来,手中的火枪像是炒豆般响个不停。桥的另一边,弓箭骤然密集起来,有人从河岸草丛中显出身来,再也不顾隐匿,弓上的弦线犹如绷紧的钢丝,飞速振动,拍打在人心上。

桥上的金兵也已疯狂,他们自知断无生理,索性退到桥心,前后各有勇悍之人举着大盾遮蔽弹雨,中间几个下手迅捷的,挥舞着砍刀铁斧,劈砍着脚下船板和捆绑浮船如碗口粗的绳索。只要斩断浮桥,这些南人终不免一死,也算陪自己上路了。

此刻枪林箭雨中不断有人倒下,可剩下的金兵仍在用身体组成屏障,掩护砍船人动手。死的人多了,后面的金兵索性扛住前面已被射死射伤的同伴,用他们的肉体阻挡枪弹和箭矢。

“妈的,来不及啦!”张一盛不知何时下马到了河岸,见急切间枪弹万难全毙金兵,大喊一声挥舞着钢刀便冲上桥去。

“停手!停手!”曹变蛟大声呼喊着铳手们停火,他翻身下马,将背后大氅一把撕下,举着长枪跟在张一盛身后冲上了浮桥。

“嗨——呀!”张一盛飞一般冲到桥心,再也不顾什么路数,一跃而起,举刀向下劈去。

“扑哧!”一声刀入肉声,有如屠夫挥刀斩断牲畜胴体,钢刀瞬间劈入血肉,一往无前,带出沙沙的碎砾声,将血管、韧带、骨头一刀斩断。张一盛面前已遍体鳞伤的金兵被一刀两段,脑袋带着半扇膀子摔倒在地,剩下的尸身像是愣了愣般,方才踉跄着双膝跪倒,将一腔子红血喷洒满地。

“啊——啊!”被溅得满脸鲜血的张一盛如同疯癫一般横挥着刀刃,致命的螺旋迎上另一个金兵,“喀喀喀!”如鼓点般将金兵身上林立的箭杆全数斩断,刀刃顺势斜上,噗一声斩入头脸,从腮帮子划进,将金兵的牙齿尽数打飞,漫天飞舞,连同被斩断的舌头。

弹雨已停,剩下的金兵已缓过神来,面对这疯狂的敌人,他们跨步上前,刀剑齐出。可多已带伤又疲惫不堪的金兵又如何是这头疯虎的对手,甫一交手,便连连败退。

一个躲在中间几乎没有受伤的砍船手见同伴已经抵挡不住,悄悄举起利斧伏下身去,待身前同伴无力地呻吟一声瘫倒在地,便猛地撞将过来。张一盛刚一刀攮入金兵心窝,却被那金兵紧紧抓住刀身,急切间拔不出刀来,只听得耳边风响,利斧已到眼前,躲闪已经不及,眼看就要命丧敌手,张一盛却全无惧色,须发蓬乱的脸上吊睛圆睁。

“噗!”钢铁切削人体的声音毫无意外地响起,却不是利斧砍入张一盛的天灵盖,而是长枪斜扎进那金兵的右眼,曹变蛟一枪架住金兵抽搐的肉身,左脚猛力蹬去,将尸身远远踢开,砸在后面作势欲上的两个金兵身上。

两位将领的冲杀让所有人从狂热的射击中清醒过来,人们拔刀紧跟上去,不远的桥对岸,也已有人持刀跑上桥来。

桥上的金兵所剩无几,可两边桥索也已被砍断,充作桥面的浮船间仅剩下一根麻缆尚未断绝。此刻麻缆承担着全桥的拉力,在河水冲击下绷得笔直,像是断头台上将将连上头颅和脖颈的几寸皮肉。

曹变蛟和张一盛又各自格毙了一个金兵,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水,正急步上前打算解决桥心最后两个对手,却没注意从自己身后冲出一名马兵,那马兵本是颇有胆气的汉子,此刻却几乎是哭喊着挥刀向较近的那个金兵扑去。

那金兵即使在陷阵军里也算得上是个壮汉,面对绝境却毫无胆怯之意,本蹲着正要挥下斧头砍断麻缆,马兵已经冲到近前,那壮汉起都未起,大斧挥出,就着马兵脚下空门,嚓一声将马兵右腿齐膝砍断,雪白透红的骨茬戳在木板上,登时将那马兵痛至昏厥。

壮汉咧嘴一笑,斧刃带风挥下,正要了结这马兵,可这顿了一顿的瞬间,曹变蛟和张一盛已赶上前来,刀枪齐出,壮汉似乎并不如何闪避,一斧荡开长枪,拼着受了一刀,倒退几步,高举着斧头,冲着曹张二人放声大笑。他的斧下,紧绷的麻缆犹如待宰的羔羊。

即便曹变蛟听不懂壮汉口中的金语,也足以猜出其中含义,终究是不及,他双臂无力地垂下腰间,手中的长枪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精气,死气沉沉地斜点在地。

壮汉愈加得意,他摇晃着斧柄,看着曹张二人脸上的面若死灰和愤恨不已,似乎极为享受这快意,以至当身后传来那声惨呼时,不由愣了一下。是的,桥那边,初时躲在芦苇丛中射冷箭的无耻之徒们已经攻上桥面,斩杀数人后已经冲进壮汉身畔不足十步。

壮汉皱了皱眉,也不回头,大斧一举,当即便冲麻缆砍下,却没料到这区区一瞬卖给了敌人最后的机会,曹变蛟早已紧绷的右臂直挥而出,手中长枪化为一条呼啸银龙,脱手直奔壮汉而去。

“哒!”鲜血滴落的声音是如此的轻微,在呼啸的风声和众人的呼喊声中几不可闻,却又如此响亮,直似滴落在曹变蛟和张一盛心头,声如擂鼓!

长枪钻进了壮汉的胸口,又从背后透出头来,瞬间抽干了他全身力气。壮汉紧紧抓着枪杆,眉头紧皱,摇晃着便要栽倒。

曹变蛟大口喘息着,膝间忽然酸麻得几乎站立不稳,他向前艰难地迈上一步,要赶上前去抓那枪杆,却只听耳边炸起张一盛充满怒意和绝望的嚎叫—— “不!”

曹变蛟抬起头,额头上干涸的血痂被汗水稀释,模糊了他的视野,他隐约看到那个壮汉嘴角咧起诡异的微笑,在垂死中松开了手中的斧柄,斧刃慢慢地坠下,切牛油般削断了麻缆,落入水中,在水花跳起的瞬间,壮汉的尸身如铁柱般轰然倒地,翻滚进浮船间越来越宽的缝隙之中。

桥,断了。

……

……

……


桥断了。

四喜看的清清楚楚。

吱呀声中,饱受摧残的浮桥终于呻吟着断为两截,被河水催动着慢慢向下游荡开。桥中央,两个男人各自立在断桥两端默默对视,他们脚下,外表平静的龙河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它贪婪地舔舐着桥上淌下的鲜血,欢呼着,雀跃着,用力摇晃着腐朽的桥身,渴望吞噬更多的血肉。

脚下一丈黄流,相隔便是生死。随着水流的咆哮,两个男人相距越来越远,四喜并不认得桥那断挺立的男人,但看他一身贯甲,应该是个大官吧。

那个大官默默抬手,冲宋哥郑重抱拳为礼,又抬眼缓缓扫视了一圈桥这端从芦苇丛中显出身形的众人,目光在四喜脸上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什么,但终又平静地移开,一言不发,转头和另一个汉子扶起断了腿的兵汉,径自上岸去了。

河对岸,黄尘滚滚,不知多少双腿脚抱着活命的渴望而来,又注定将在绝望中死去。

宋哥默默在桥上站了一会,终于转过头来,见断桥已被河水冲近河岸,一跃便上了岸,走进了众人围成的圈子。

桥下河水喧嚣,岸上寂静无语。

四喜看着身边的人们,这一路上,他已经从白千口中得知了众人的姓名——暴躁的魁梧大汉被称做洪四自不必说,那冷漠的瘦高中年汉子名叫李升,而那个轻佻的玩闹年轻人则叫陈声贵,是个远近闻名的烂赌鬼。

不过陈声贵虽嗜赌,身手却很是了得,路上就数他料理的鞑子最多。一路上,宋哥为首的夜不收们且躲且走,不时有同样一身黑衣的身影聚拢过来同行,等到黄泥洼子外围,已陆续聚集了三十余人,面对鞑子游骑也不再闪躲,而是有组织地围杀,据白千说,方圆三里内已经没有多少站着的鞑子了。

夜不收的身手果然不逊于他们的诡名,一个个黑衣黑裤破衣烂衫的腌臜汉子,看起来就如同这北寒之地荒野上常见的乡民——从土里出生,在土里刨食,终又死在土中,黑瘦、肮脏、萎顿,可当他们拿出藏在衣襟下的刀剑时,那一对浑浊混沌的眼睛里不再有胆怯,而是注满锋利的光芒;那一双黑污不堪的手也不再只有指甲里的土泥,而是显露出钢铁般有力的坚硬。

夜不收,这北边七镇赖以为耳目的探哨,这人人口中传言的辣手无常,这无尽荒野中徜徉的幽魂,终于从黑暗中露出了他们缀满锋刃的脊梁,在似已凝固的死亡气息中摆尾游荡。

在手中长刀饱食鲜血后,夜不收们终于带着四喜来到桥头,隐入了草丛,他们一是要继续截杀南岸闻声前来增援的鞑子,二是要寻找机会夺下浮桥,让安盛城南少几缕无头冤魂。

安盛城的突围在他们到达前已经开始,他们看着马兵们与金兵拼死搏杀,却并未急于动手——夜不收不是莽撞的兵汉,每一个还活着的夜不收都知道在这荒芜的草原上保命的关键是什么,草率动手不但没法将金兵赶下浮桥,还会暴露自己最为宝贵也最为毒辣的武器——出其不意的背后一击。

终于,火铳兵的到来扭转了局面,也让桥上金兵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肚腹,夜不收的毒牙终于弹出,给了金兵致命一击。

可纵是两岸如何拼杀,这桥,这最后一条生路,终究还是断了。

河岸上,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传染开去,连草丛间躲避的黑鸦也怯生生停下来口中的聒噪。

宋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细眯的眼睛平平向前,似乎并没有焦点,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四喜却总觉得他的眼神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久久凝视。

沉默。

沉默。

一个似已成年却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忽在沉默中响起:“咱们为啥不用芦苇荡里的旧船把桥接上呢?”

宋哥猛然回头,盯着还张着口的四喜,像是盯着一只支棱着半身硬羽却还顶着满头绒毛的半大小公鸡。

四喜被这目光嚇了一跳,尽全力忍住了倒退一步的胆怯,张了张嘴,终于又道:“咱们从龙河西边过来,那芦苇荡里可有不少旧船,看样子还没泡坏,那离这儿又不远,拖过来把桥接上,肯定来得及。”

刚刚变声的嗓音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圆润,飘散在春天的早晨,拨动着众人的眼神。

“这小子说的有理。”一阵令人心慌的沉默后,白千开了口:“总得试一试。”

人群里似乎有极轻微的骚动,虽并没有人再发一言,再动一下手指,可每个人都能感到身边人心中的跃跃欲试。

宋哥的眼神离开了四喜,转到了暗流涌动的河面上,这让四喜如释重负,像是卸下了百斤重担。

“总得试一试……”宋哥的嘴角,有声音暗暗浮动,几不可闻。他思忖片刻,再发声时已恢复了沉稳的调子:“洪四。你是船家出身,怎么说?”

“那几艘破船?”一旁拖刀而立的洪四搔搔脑门,撇了撇嘴:“还行吧,反正踢着是没糟。”

人群里隐隐有尖利的笑声,被宋哥冷漠的目光消于无形:“拖着定来不及。洪四,你带着人过去,想办法把船从河上划过来。”

“行吧。”洪四点点头:“我带一拨人往上游去,要是那些破烂还能浮在水上,就想法顺流滑下来。”他补充道:“还得再派一拨人往下游去,看看岸边还有船没有,免得到时候不够用。”

“就这么办。”

人群自动分成两队,各自跟着洪四和宋哥往上下游去了。四喜也想跟着去,却被拦了下来。

“你甭去了,不会水力气又小,帮不上什么忙不说,还总得惦记你。”洪四瓮声瓮气道,一旁的宋哥收拾着手中长刀,不置可否。

不知何时白千到了身边,他微躬下腰,在四喜耳边说道:“所有人都得去忙,留不出人手看着你,你自己小心些。”想了想,许是有些不忍,他又安慰道:“躲在草丛里不会有事的,就算有鞑子来,他们也顾不上你,警醒些就好。”

四喜咬紧了牙关,被轻视的感觉总是不那么令人舒服,但想到这是别人的好意,终于微微点点头:“我晓得。”

白千笑了笑,像是想摸摸四喜的脑袋,手已伸出,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掌从四喜头顶一触而过,便转身远远走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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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已经有位曹相蛟武将登场过……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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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视角叙事没问题,写得很好。只是我担心到后面驾驭不好。另外,如果只从已有部分来看,觉得你写曹变蛟比写四喜来得好。四喜的话感觉太单薄了,很多东西在他的视角没法写。到了后面,可以不把他和曹变蛟视角分开吗?比如曹把四喜收做仆人啊义子啊之类的。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