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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事无小事第二季—大明狼烟
外事无小事—澳宋外交5-第二季.png
作者ID
北朝论坛 社会主义螺丝刀
官方论坛 社会主义螺丝刀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大陆
涉及方面 澳宋,大明
内容关键字 外交部门建设,武侠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外事无小事第二季—大明狼烟
官坛原帖 【原创】大明狼烟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12-02
最近更新 2020-02-23
字数统计 (千字)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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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便是外事无小事系列第二季,第一季部分请各位移驾外事无小事—澳宋外交,当然不看也没关系,因为第二季故事相对独立,剧情承接不大,如果没看过第一季的朋友直接阅读第二季也是没有问题的。

首先向大家道个歉,之前在写作的过程中,因为本人的电脑凉了,所以全部稿件胎死腹(脑)中,本人又比较懒,也没有多强的意志力,于是一度想太监,直到2019年7月与萧主任及众元老相会于姑苏,相谈甚欢,才重新燃起了写作的热情。

由于实在是记不住之前电脑里的初稿,所以故事线较以前有一定改动,增加了很多新的情节,根据大家的意见对一些原有情节进行了修改,所以之前看过的朋友也请耐心阅读,保证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第一章

“天宝承平奈乐何,华清宫殿郁嵯峨。朝元阁峻临秦岭,羯鼓楼高俯渭河。玉树长飘云外曲,呜咽声中感慨多。”

这便是当年张继笔下的关中,才子佳人在这里书写爱恨情仇,豪侠草莽在这里一呈胸中抱负。现如今,八百里秦川早已不复当年盛世模样,自打那“重征”皇帝做了龙庭,“曹操”“过天星”“老回回”在此举事,陈总督、洪督师则前来平叛,硬是把一个好好的关中硬是打成了十室九空、民不聊生的修罗场。

长安城外三十余里,一个简易的茶铺搭在官道旁边,一位黝黑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郁的陕西方言正在招呼客人,这时两位粗布男子坐进了茶铺。

“老板,快倒两碗茶,要大碗。”

茶铺老板立马的端着碗走过去。

“有什么吃的,尽管拿上来。”其中一个男子说道。

老板打量着眼前两人,只见说话者年龄大致在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与那件穿在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十分不合,旁边那位青衣汉子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筋骨健壮,双目开阖之际如有电闪,眼角处布满了皱纹,仿佛一颗久经风霜的老松。

“客官,小店目前只卖茶水,十分对不住。”

面白的男子刚要发作,只见茶铺老板接着说到:“二位有所不知,如今兵荒马乱,粮食贵如黄金,要被人知道我卖吃的,那可不让流民给扒了。”

青衣汉子抬起头,双眼微眯,直勾勾的盯着着茶铺老板。

“如今百物腾贵,您要是只卖茶水,可连馍都买不起几块,看来老板另有赚钱的路子,可否讨教一二。”说完,青衣汉子手摸向腰间。

茶铺老板一面笑呵呵的摆手,一面假装后退,突然他抓起一碗热茶狠狠的向青衣汉子掷过去。

“鹰爪孙!鼻子好灵!”茶铺老板大喊到。

霎时间,刚才还在谈笑的五位客人纷纷抽出兵刃围了上来。

青衣汉子手一抖,一道寒光闪过,挡开了飞来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只见他面不改色的站起来,低声对旁边的白面男子说到。

“一会儿你夺马快逃,贼人既然在这儿算计我们,就必会在路上设伏,记住先往反方向跑,闯贼的消息定要亲口告诉洪督师。”

茶铺老板定睛一看笑道:“果然是绣春刀,以阁下的身手想来不是无名之辈。”

青衣汉子没有说话,只见他把绣春刀横在胸前,一股浓烈的战意散发出来,那茶铺老板边冲边叫道:“速战速决!”只见寒芒闪动,六人同声暴喝,各自施展强杀招攻去。喝声未歇,众人眼前人影一花,惨叫声传来,只见其中一人血流如注,右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青衣汉子步伐如鬼魅,忽左忽右,在六人周围游走,不一会儿又有两人挂彩。

“想不到啊,堂堂锦衣卫副千户江思远竟然亲自出马。”茶铺老板捏着一柄长剑,招呼剩余五人散开。

“我来领教一下高招。”说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脚跟轻点,一转眼就越过数米的距离,长剑顺势劈下,突然,茶铺老板变劈为刺,如闪电一般刺出一剑。

“ 乒! ”,江千户单手挡下了这一击。

茶铺老板一击无功,立即脚步轻移,迅速退开。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却是心潮澎湃,自己这一剑,不知打败过多少成名老手,可竟然就被如此简单的化解了。想到这,茶铺老板挽了个剑花,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江千户身侧,回身一撩,这一剑若是斩下去,任谁都不会怀疑江千户的手臂会被一划两段。

“ 乒! ”

江千户将手中绣春刀向下一压,再次挡住一击。

“ 乒!乒!乒!乒!乒…… ”

几个回合下来,无论茶铺老板剑势如何迅猛,角度如何刁钻,都被江千户轻描淡写的挡下,甚至没办法让他移动一下脚步!

这时江千户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轻蔑。

“该我了。”

江千户将刀尖指向茶铺老板,挺身前刺,这一刺,没有其他繁琐的招式,甚至没有很快的速度,可是在所有人眼里,这一刺似乎都避无可避。

茶铺老板下意识不停后退,只见江千户身形一荡,又施展出刚才的鬼魅般步法,攻向离他最近的一人,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目标,只是凭借着本能举起手中刀,没想到眼前一花,江千户竟然又突然变换方向。

“就是现在,快跑!”江千户向白脸男子喊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前去阻拦,怎奈有心算无心,江千户健步上前,将跑在最前面的人砍翻在地,白脸男子乘机上马。

“驾!”白脸男子用力夹马腹,那马吃痛立刻开始狂奔。

眼见就要脱困,只听见“啪”的一声,白脸男子身体一震,从马上摔下来。

只见茶铺老板举着一杆火铳,铳口微微冒着白烟,江千户心中大急,闯贼的消息要是递不出去,朝廷这次剿匪十有八九又要失利。

只是茶铺老板没有给他机会,接着从锅台边又拿出另一支枪,“啪”,第二声响起,江千户感觉自己如同与一匹奔驰的烈马相撞,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边的野菊,接着便是眼前一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天阳兄,这就是髡贼造的火铳,好生厉害。”一个人对着茶铺老板说道。

“这叫南洋步枪,我们花了好大代价才弄来两把,想不到这姓江的功夫如此高强,早知道一开始就用枪了,还害得弟兄们白白受伤。对了,这姓江的也算是一代豪杰,咱们好生安葬他。”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很快众人打扫干净了所有痕迹,一切都像是未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一朵鲜红色的野菊,傲然屹立在路边。

第二章

秦陇交界处,此时的的黄土高坡,尚不像后世那般苍凉,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成片的树林,可诡异的是,树皆无皮。

一条小河沟附近人声鼎沸,有白色的毡房,也有简单搭建的茅草棚,大家的穿戴也不尽相同,有的人上半身还穿着一件丝绸深衣,下半身就是一条到处破洞的棉裤,有的人带着一顶精美的一统河山帽,全身却挂着几片破烂的棉布,还有的人虽然衣身破烂,但双手却像捂着什么宝贝,警惕的看着周围。不用多说,这就是一伙西北地区典型的流民。

河边,一口锅正在热气腾腾的煮着什么,四周都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一个头戴儒巾身着灰白色青布衫的人,坐在锅边发呆。

“嘿,梁秀才,听说了吗,那个曹文诏死了!”

一个四旬左右的黝黑汉子坐了过来,这个人中等身材,长相很普通,但是一双眼眸却非常地犀利。

“曹文诏,那个一直追着我们打的曹文诏,死了?”

“是啊,他也真是个好汉,我们在湫头镇相遇,他们只有三千人,原本都已经脱困,但是为了救一个部属,反身杀回,结果就这样被我们围住,自刎前还亲手杀了我们几十个弟兄。”

那黝黑汉子用勺搅了搅锅,接着说道:“你刚来,不知道大小曹的可怕,当年的一条龙、李老柴、混世王、扫地王、老回回皆折于这大曹之手,我们都被打怕了,连不少黄口孺子都说,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

“哈哈,好了不说这个,梁秀才你一会儿该接着讲那个什么“射雕传”了吧,上次刚听到郭靖大战裘千仞,好生心痒。”

梁新混入闯王大营已经快一个月了,望了望这一锅榆树皮,不由得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的扔进河里。

两个月前,临高。

由于穿越众的出现,D日之后的历史走向开始发生偏移,越来越多的元老开始意识到,随着元老院影响力不断扩大,元老们的“先知”优势将逐渐减弱,于是在大图书馆于鄂水的倡议下,元老院内部成立了一个工作组,专门对“原本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进行调查研究,希望通过“今昔对比”来尽可能的推演现在的“历史”,好为元老院下一步战略做准备。

这个计划的代号就叫“拼图行动”,寓意将已经凌乱的历史重新拼接回去,马千瞩亲自任工作组组长,主持工作的副组长由于鄂水担任,组内元老都得到了一份大图书馆制作的未来两年重大事件时间表,包含从曹文诏战死、高迎祥授首、孙传庭任陕西巡抚到宁夏兵变、山西旱虫灾等,当然为了保密起见,该时间表是用以现代英语为基础的密文编写。至于归化民,则只被告知是一次常规的情报收集工作。

“时间、地点、经过、结果,有一部分我们可以通过明朝邸报和现有情报网收集,但还有很多关键细节就需要各位努力了。”马千瞩在第一次动员保密会上如是说。

不知怎么的,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梁新也在工作组名单里,梁新认为这是自己有文化、有胆识,得到了首长的重视,但实际是因为梁新的领导高阳实在是无人可派,然后偶然发现梁新在祖籍一栏填写的是“陕西”。

计划是都完美的,现实却总有意外,梁新所在的工作小队刚走到河南就发生了状况,那时信阳大战已经结束,可是整个陕、豫、鄂都乱成一锅粥,徐来臣、邓玘的部属先后哗变,高迎祥由归德流窜入陕、不久曹文诏、张应昌、尤翟文也率部围堵,整个湖广中原盗匪遍地,流民乱窜。

梁新小队虽然有特侦队员、有米尼步枪、有1630式,奈何在饿红眼的流民眼中,衣冠干净整洁的他们就是食物!就是银子!

饥饿与战火麻痹了人们的神经,吃饱穿暖成了大家心中唯一的信念,无数流民发狂似的冲向梁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那几声枪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特侦队员们知道就算火器再犀利,凭几个人也不可能打败成千上万的流民,于是招招手示意撤退。

慌乱中,梁新与队员们失散,由于害怕遇见流民,也不敢大声呼叫,梁新又饥又渴的走了大半夜,终于在破晓时分借着微弱的光亮,找到了“特侦队员”。

就这样,梁新被“带”进了闯王大营,原来那天清晨他看见的实际是一位背着南洋步枪的闯王军官,也就是现在正坐在旁边的黝黑汉子。

第三章

这黝黑汉子名叫张天阳,是闯王高迎祥麾下干将,见梁新头戴儒巾便起了招徕之意,因此只是简单盘问了一番,没有过分为难,梁新则按照出发前的口径,称自己名叫梁平,是广东秀才,因髡贼破城家人失散,才打算来陕西投亲。

“晚生祖上乃延安府梁家河人士,广里仓促逃命,未曾携带过多细软,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你一个人就从岭南走到这里?”

“本有护卫,奈何昨夜走散。”

张天阳顿了顿,“善意”的提醒道:“如今颇不太平,你一介书生,怕是走不了几里就得让人扒了,干脆随我们同行,将来相机前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经过昨天那么一吓,梁新还真不一定敢单独闯关西,便唯唯诺诺答应了。

刚进闯王大营,可以说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闯王本就是本次任务的重点对象,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轻易的便混了进去。怕的是,这次玩大发了,临行前高阳高元老多次强调,安全第一,并明里暗里都提到,闯军就是西北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宁做盛世犬,莫为乱世人”,这一路西行梁新也见过了野村无人、荒野曝尸的惨状,这里没有伏波军、没有青霉素,死了也就是死了,和那些无名骨一样。

张天阳久经战阵,知道对于梁新这样的读书人,指望他打仗根本没戏,但是秀才这个身份在起义军中有着非凡意义,听说那建州奴酋搭上一个女儿才拉来一个秀才范宪斗,于是吩咐左右好生“照顾”梁新的安全。

梁新自幼读史,也明白张天阳的意思,一方面他任务在身,近水楼台先得月,另一方面也希望借机打听同伴的行踪,因此不急着离开,几天后他还借着不愿白吃白喝的理由,提出希望帮忙管理一些军中帐目,张天阳自然乐于如此,便把一些不重要的帐目交予梁新整理,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但要说这梁新最妙的地方,还是在于他能“说书”。原来为了拉近与大家关系,梁新有时会在空闲的时候给大家讲故事,讲的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的“三国”、“水浒”,而是风靡临高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

作为旧时空红遍大江南北的经典,在娱乐项目匮乏的明末,更是具有异常强大的吸引力,每次梁新开讲都是座无虚席,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梁新一个人站着,口吐莲花,性之所致还舞上几招,以至于到了后来为了抢座而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现象时有发生。

“那黄蓉被欧阳锋抓走以后,郭靖将何去何从,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梁新结束了一天的说书。

“梁老弟,走,咱们练功去。”张天阳一脸兴奋的拍肩。

“天阳兄,多多承让,晚生可不是你的对手”梁新苦笑着。

闯王军中,无论将兵,均是以刀枪戟为主,很少有人使剑,当张天阳得知梁新略懂剑术之后,便自动忽略了其中的“略”字,时不时的拉他比剑,梁新功夫粗浅,在对手相让的情况下,仍走不了几招,但是半个月下来,无论是观察、反应还是力道、体力都有着较大的提升。

“梁秀才看招”张天阳木剑拔出 ,一抖剑尖,似乎数个剑影闪现。

通过多日以来的练习,梁新知道这张天阳虽然是个黝黑汉子,但却是走的轻灵一路,有时候明明是劈过来,但瞬间就变成了刺,或者即使知道他肯定要变招,可突然眼前一花,下一秒他的剑就会架在脖子上。

梁新的剑法,传自他叔父,没有名字,也没有精妙的招式,来来回回只有劈、砍、刺几个动作,在当年下南洋的时候遭遇海盗跳帮,梁新倒也籍此“手刃数贼”,可面对张天阳,就只有挨打的份。

见状,梁新连忙将剑横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只见张天阳的剑唰唰唰连续前点,如同灵巧秀女的绣花针,穿丝过布,不断的刺向梁新的要害。此刻梁新只能靠不停后退来躲避,一招也无法还击,端的十分狼狈。

“梁老弟可别一味躲闪啊”张天阳哈哈一笑,身形晃至梁新左边,一剑压住梁新,左手快速打向他天突穴。

“噗”的一声,梁新退后两步,用左手揉着胸。

“梁老弟,承让,其实你的剑招亦十分高明,化繁就简,返璞归真,似乎名家之后,所缺的只是实战练习罢了,何况老弟你也是个学剑的料,刚才竟逼我用了左手,咱们再来。”

梁新心中隐隐有所悟,之前自己只要略微抬一抬手中剑,便能挡下张天阳的攻击,若是再反手一剑,就能破掉对方剑招,只是难就难在张天阳变招太快,通常还没来记得看清动作,就已经落败。

想到这梁新心念一动,再次摆出个防御的姿态,只见对方一剑袭来,便略微剑身左倾,见状张天阳果然变招,意欲攻击下盘,与此同时梁新索性就不去看招式,只是顺势将剑向下一压。

“啪”的一声,两柄木剑相交,剑锋微微划过梁新衣角,这次竟然挡住了!

张天阳见状忍不住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梁新此刻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刺,张天阳反应过来,略一偏头躲开这一击,左手迅速推开梁新,同时右手也没闲着,手腕一抖,剑背拍在梁新右手上,梁新吃痛,木剑应声掉落。

“我又输了!还请天阳兄下次轻些个!”梁新揉着有些疼痛的右手说到。

张天阳不怒反喜,“梁老弟恕罪,为兄孟浪了,老弟果真是练剑奇才,区区半个月便能在俺的剑招下反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名家。”

“天阳兄还真是练剑成痴,晚生不过是在狼狈躲闪中刺了一剑罢了,难以望兄之项背。”

“俗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剑为百兵之秀,本不适合战阵杀敌,为兄愚笨,不愿从头再练,是故军中掌剑者寥寥,好在你来了,可算解了俺剑瘾。”

“梁大哥,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听了你讲的《射雕英雄传》给闹得。”声音传来处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踏来。

第四章

张天阳摸摸后脑勺笑骂道:“李晓,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怎样,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

“哈哈,好多了,刚才闯将叫你过去。”

闯将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李自成,但此刻他仍是高迎祥座下大将,因此号称“闯将”,闯王的称号要等高迎祥死后才轮得到他继承。

听到李自成召见,张天阳自然不敢怠慢,朝众人拱拱手,连忙离去。梁新与李晓两人一边回营房,一边聊天。

“梁大哥,这两天还吃得惯吗?”

梁新想了想今晚刚吃过的煮树皮,苦笑道:“还行吧,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比逃难路上担惊受怕强。”

李晓咧嘴一笑,“我们也不总这么惨,好的时候甚至能吃上牛肉呢,等两天要是再打下一个县城,又能吃上几天好的,其实天阳哥已经很照顾我们了,咱们吃的榆树皮还略微带点甜味,其他人啃的树皮都又苦又涩。”

“李晓兄弟,听你谈吐似乎也是读书人?”

“就是上过两天私塾罢了,其实祖上也略有薄田,只是在家父尚在时,有一次来了一个阉竖,硬说我家地下有矿,要交给朝廷开采,我爹气不过,当场顶撞了他,结果就家道中落,我在土地庙里和一帮弟兄混了几年,差点让人给打死,后来就跟天阳哥投了闯军。”

两人回到营帐没多久,张天阳便能气喘吁吁的回来。

“李晓,拿口水来喝。”张天阳接过水袋,咕咚咕咚的开始牛饮。

“梁老弟,你知道我们在闯王麾下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有股江湖气。”

“兵法云,以正和,以奇胜,他们是正,我们是奇。”

张天阳把水袋一扔,席地而坐,接着说道:“近来天灾不断,百姓没了活路,加之见我军大胜之威,所以皆来投奔,可这粮食便有些难以为继,除了闯将外,闯王、八大王等都准备东出潼关,再入中原。为兄愚见,朝廷已升任湖广巡抚卢象升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等处军务,那卢阎王绝非好相与之人,况且中原乃四战之地,朝廷大军可轻易来犯,还是在跟着闯将在陕西方有活路。”

“既然张大哥已有决断,那咱们遵从便是。”梁新与李晓齐声道。

“方才闯将与我相商,也希望我留在陕西,可咱们毕竟叫闯军,若是“闯王”开口相邀还真不好拒绝,听坐探回报,洪承畴在同官一带收得不少粮草,为兄打算借筹粮为名先行离开,等闯王他们进入中原后再借机留下。”

张天阳顿了顿,颇有些为难的看着梁新,“梁老弟是读书人,原本不应该参合我们这杀头的买卖,可要让你自行前往延安府,一路上强盗图财害命、官军杀良冒功,为兄委实不甚放心。”

梁新本就想找个借口继续赖在这里,听闻此言不由得大喜道:“说实话,晚生还真不敢独自上路,那故乡早就物是人非,在下就算侥幸到那儿也是“笑问客从何处来”,早去晚去皆可,天阳兄若不嫌弃,还望准许多叨扰几日。”

张天阳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严肃的告诫梁新,打仗不比斗殴,个人勇武乃沧海一粟,若是碰上交战,还希望梁新躲的远远的。

三天后的清晨,张天阳的部队开拔前往同官方向,早晨的太阳,像车轱辘那么大,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坐在光秃秃的岭脊上,梁新感受着这带有一丝暖意的阳光,不由得把剑扛在了肩上哼起了小调,嘴上不停的同时,梁新也开始好好打量这支队伍,队伍人数不多也就不到两百人,在动辄上万的流民大军里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但他们没有流民军队那种特有的自由散漫,也没有像关宁、天雄那样的肃杀之意,更没有官匪结合体的普通明军那种猥琐气质。

“镖师!对!他们像镖师!”走了数里,梁新终于把眼前的队伍对上了号。

“梁平(梁新的化名)大哥,吃早饭了吗?”一个声音传来,梁新一转头,只见黝黑一人,五短身材,胸肌鼓起,双臂粗壮有力,一柄环首刀挂在腰间咣咣作响,此人名叫马强,当年和李晓一起干过卖艺、讨饭的营生。

“精神头不错啊,马强,是不是昨天又偷跑出去开荤了?”梁新这几天和大家混熟了,不由得打趣到。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土都被抛来吃了,哪还能找到野味儿,吃了好几天树皮,我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梁新知道这是实话,连他自己也有头晕、疲乏的症状,这是典型缺盐的表现,在临高的时候梁新听首长们说过,吃盐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钠,平时许多蔬菜、水果虽然不咸,里面其实含盐量不少,而这几天光啃树皮,导致大家都开始缺钠,这样下去最严重会导致白发、脑水肿甚至死亡。

“不过梁大哥,你看虽然我们都饿着肚子,却没人想着去抢老百姓,当年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不也是这样吗。?”

梁新把剑放下来甩了甩,接着说道:“比起一般的队伍,咱们无论是身形还是军容,都要强上一分,你们之前恐怕也不是普通人吧?”梁新不动声色的打听队伍的成分.

“那是!”马强自豪的说道,“我和李晓他们都是城狐社鼠,不过我们义字为先,做的都是行侠仗义的事,本来我们还有一个好兄弟叫余庆,只可惜前些年去了南方,也不知道现在如何,前面那几位原本是辽东好汉,不想投降鞑子,也不愿委身官府,这才让天阳哥招了进来,还有那几个。”马强拿手往后面一指,“他们是马家堡的武师,只是庄子让官军给霸占了。”

梁新总算是明白了,看来这是一帮“江湖人士”,之前张天阳说他们是“奇”,估计就是负责坐探、破坏、传递情报一类。

第五章

队伍已经行进了三天,期间除了从一伙明军逃兵身上抢来几个硬的有些发臭的馍之外,没有得到一丝补给,抢来的那几个馍可以说是又黑又硬,要不是被人揣在怀里,直接就会被当作石头,在平时估计连喂猪都不嫌浪费,此刻竟然是被掰碎了放在锅里熬成粥喝,自然这“粥”味道可想而知,不喝饿,喝了也不饱。

梁新已经饿的像块软皮糖,全然不顾读书人的体面,勾着腰一点一点的向前挪步,脑海中不停浮现在临高吃过的番茄炒鸡蛋、水煮肉等美味,现在梁新非常理解那些刚到临高的人为什么都像饿死鬼投生,只有经历了真正的饥荒,才明白食物的可贵,此刻他的胃就如同一个漩涡一般,似乎要把他的肝啊、肠啊都吸进去,别说芳草地口粮,就是野草在梁新看来也居然有了一种可口的感觉,最近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不断响起。

“抢老百姓吧!反正他们都活不下去,便宜了别人还不如解救自己。”这个声音随着梁新饥饿感越强而显得越发有说服力。

不仅自己如此,昨天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那几个武师的眼神,分明就像看到了猎物的猛兽,而自己,一个饱读诗书之人,堂堂元老院干部,竟然在心中暗暗期许他们去抢,看来什么圣人之学,什么江湖道义,在吃饭面前,都是狗屁!

“报!”一个武师装扮的人跑到张天阳面前。

“有四名路倒。”乱世之时,人命如风中残烛,无论是官道还是小路,看到路倒并不稀奇,查验一番即可,但即然来报说明定有蹊跷。

果然,那武师接着说:“其中一人似未气绝,是否相救?”

这可让大家犯了难,原本顺手活一人并非大事,可目前张天阳他们基本已经断粮,说句不好听的,没有去抢老百姓就已经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了,哪还有功夫去救一个外人。只见张天阳眉头一皱,说道:“先去看看。”

众人踱步上前,只见四个人血肉模糊的倒在一旁,有几人手呈环抱状,还保留着死前挣扎的姿态,苍蝇在周边嗡嗡作响,没有发现包裹,想来不是碰见了官兵就是遇上了贼人。那武师上前指着一老叟说道:“胸口有起伏,尚未死。”

梁新挥手赶开苍蝇,俯身下去,摸出水袋,往那老叟嘴里滴了几滴水,没办法,自己水也不多了,能否活命只能看老天爷。

所谓乱世之中,人命皆贱,一口水、半块馍皆能活人,没过几分钟, “咳、咳”声传来,老人悠悠转醒,睁眼一开就发现了张天阳、马强等人,不由得身子一缩,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老丈莫怕,吾等不会害你。”梁新见状,忍不住说到。老人闻此神色一转,看见了剩下三具尸体,眼神立刻灰暗起来,目光下垂、沉默不语。张天阳见过生死无数,知道这老人是因为没有命中要害,才没有立刻死掉,但现在缺医少药,还流了这么多血,看来是挨不过两刻了。于是俯下身子说道:“老人家可有何未了之心愿?”

听到这里,老叟不知为何,突然面色变得红润,精神也似乎好了不少,絮絮叨叨开始说起来,不知是因为遭逢巨变,还是不善言辞,老人说话颠三倒四,啰嗦重复,梁新好不容易,整理出来大致意思。

原来老人是附近一个叫做博寨村的村民,村里面蔡是大姓,元朝末年为了躲避战乱而迁居于附近深山之中,而后天下安定,深山里多有不便,于是村民又逐渐迁到便利之地成立了新博寨村,老博寨虽然交通不便且耕田稀少,但位置隐蔽,是避祸的不二之选,因此百年来若有兵匪之乱,新博寨村民仍不时前往老博寨躲避,而今天下大乱,博寨族长兼里长蔡西明便打算将整个博寨村迁回故址暂避战乱。

说到这里老人神色一暗,散发出阴毒的目光,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原本老人一家打算收拾细软跟随村里人逃命,可没想到族长蔡西明遣人告诉他们,要想进入老博寨村,必须缴够五石粮,如果没有就请自行筹粮,什么时候筹齐了,什么时候才能进去。灾荒年间连树皮都啃,怎么可能凑出五石粮来,到了逃难的那一天,老人才发现,被要求出去筹粮的,全是那些孤儿寡母、外来户或者平时和族长不对付的人家,一开始老人还想叫大家一起想办法去求求情,毕竟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看着大家活活饿死吧。

可不曾想,突然有一壮汉拽住同村一妇女,称之前她曾借粮未还,说罢便要去夺她怀中包裹,那些稍微身强力壮者如梦初醒,纷纷开始抢劫附近的妇孺弱小,霎时间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有个母亲当着孩子的面被人用石头敲碎了脑袋,脑浆流了一地,混在粮食里,其他人浑然不觉,仍拼命往自己怀里扒粮食。有的好不容易抢了一点,结果目标太大引起了他人注意,于是又厮打在一起,不知生死。很快,除了抢粮,有些胆大的就开始撕扯女人衣物,老人一家当时儿子尚在,加之基本无粮,因此没有成为目标,只是远远的躲在村口,焦急的注视着。

这时从另一处冲出来十名乡勇,手握柴刀斧头,老人还以为这是族长派来劝和的人,正想松口气,没想到那群乡勇见人就砍,刀刀皆是奔着要害,村民正乱作一团,无暇防备,瞬间就几乎被全部砍倒,老人一家得幸于站的远,才有机会逃跑,没想到不出数里还是被追上,全家罹难。

梁新久居广府,对这陕西方言并不熟悉,但断断续续仍能够拼凑出其中意思,只觉得全身发冷,懦懦说不出话来,倒是张天阳话锋一抬,昂声说道:“老丈可是希望吾等为你全家报仇?”

老人眼神狠狠的望着东北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细若清晨雨露,几乎不可闻,张天阳见此,说道:“即然不许你们入村,则必然存粮不足,然对你们先遣后杀,恐是怕你们泄露老博寨位置,老丈侥幸未死,说实话,得益于老矣,故歹人疏忽。”

老人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身子挺了起来,说道“小老儿,有一孙女儿,十岁有三,被蔡西明以为质,俺全家死后,恐无以为靠。“说罢,颤颤巍巍的坐起来,用沾满自己和亲人鲜血的手指,在衣服上写画,张天阳知道这是想告诉他们老博寨村的位置,便俯下身子说道:“老丈放心,吾等定报此仇,还请老丈告知博寨方位。

老人闻此,悄声对张天阳说了两句,突然一倒头,气绝了。

众人看着这一情况,一时间没有言语,只见张天阳起身而说道:“吾等举事,为替天行道,若闻此而木然者,大违侠义之道,当荡平博寨,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闻此,皆道:“愿踏平博寨,替天行道。”

梁新被此情此景**的血脉喷张,恨不得立刻就提着剑杀向老博寨,也跟着众人高声呼号,誓杀仇敌。

“哈,打下博寨,就有吃的了。”不知是谁小声嘀咕。

事不宜迟,张天阳招呼大家匆匆埋了老人一家,便按着给定的地址迅速往前赶,不出半日,忽然一阵浓密的血腥之气混着臭鸡蛋味儿传入众人鼻中,梁新抬头一看,不远处俨然出现了一个村子,看来是新博寨到了。到了新博寨村,就意味着老人给的地址没问题,大家精神一振,张天阳立刻将右拳举到头顶的位置,五指散开,反复做了两遍,这是四下查探的手势,见状,马强、李晓等人各带人马迅速分散开来,对整个村子进行仔细排查。

第六章

梁新跟随大部队走进村子,除了那刺鼻的血腥之气外,整个村里仍然保持着被屠杀的惨状,村民的尸体零落的散落在村子各处,他们大多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暗红色的血迹淌在周围,彷佛叫天色也暗了一分,连孩童亦不能幸免,小嘴使劲的张着,似乎还能让人听见他们临终前的哀嚎,不**女衣裳凌乱,肌肤露在外面,不知在死前遭到了如何凄惨的蹂躏。

哼!梁新在心中暗叹,若非遇到了那位老人,自己恐怕会认为这又是一起土匪或是兵痞的杰作吧。尸体,梁新这一路西行见过不少,这些人虽然未曾谋面,但是之前经老人这么一讲述,自己就好像认识他们似的,梁新一转身,又看到了一名小女孩儿的尸体,那小孩儿头上用红绳儿扎着两个小辫儿,穿着一件干净的袄子,看得出来平时父母非常宠她。此刻她直直的躺在地上,胸口一抹鲜红尤为明显,估计是让人一刀捅死的,小女孩儿嘴巴大大的张着,空洞洞的小口如同一个黑洞,让梁新头晕目眩,似乎那小口就要吸走自己的灵魂一般。小女孩不远处一对父母模样的尸体倒在路边,女人身上的衣裳照例是不完整的。

突然,梁新感到一阵阴寒,不久前就是在这里,不知道是女儿先目睹了父母被虐杀,还是父母先眼睁睁的看到孩子被捅死,在他们死之前,对这个世道,难以想象会有多么绝望。思念至此,梁新只觉得一股气血从脚底涌向头顶,令他全身发胀,随时都会爆裂开,他手按着剑柄,微微发抖。张天阳回过头来,明白梁新想要说什么,于是向前说道:“梁老弟之意吾尽知,但攻城拔寨刀剑无眼,可别冲在前面,否则我等还需分心照顾,届时还请断后,好让我等放心多杀贼人,为此地百姓报仇。”

张天阳知道这个时候的梁新正是热血沸腾,和他说什么注意安全一类肯定是左耳进右耳出,所以故意说成为了多杀敌报仇,才能听得进去。

“报”李晓等人声音传来,“经查探,此地已无人生还。”

张天阳招呼李晓将人聚拢,高声说道:“吾辈以侠义自诩,即许诺于人,则信必果,况此地之惨状,能不叫人见之而心碎乎?吾本欲将此地百姓安然葬之,但大兴土木,若叫贼人察,必有所备,故事不宜迟,即刻起行,还大义于百姓。”

大家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皆称善,只见张天阳将手一扬,众人纷纷继续向树林深处赶路。

太阳如同一个烧红的铁饼,慢慢的发出橘黄色的光芒,看样子就快下山了,梁新他们一天都没有机会吃东西,当然也基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先前凭着一腔血勇尚能克服饥饿,但此刻那血勇就如同现在的太阳一般,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减退,之前不知是谁私下那一句嘀咕,“打下博寨,就有吃的了”,竟成了众人心中最鼓舞士气的一句话。

“嗖····,啪”鞭炮声音传来,接着便是一阵敲锣打鼓。

被敌人发现了!

张天阳倒是不慌,此地人生地不熟,被对方的暗桩发现也很正常,不过是个土村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一方面招呼大家隐蔽谨防来矢,另一方面高声呼喊李晓和马强依计行事。

几支零星的弓箭射来,稀稀拉拉,不像制式弓弩,见此张天阳把心放了一半,喊道:“随我攻!”说实话,之前他们也路过不少村子,那些村子大都派人出来行款或者讲斤头,像博寨这种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直接出手还真比较罕见。

梁新第一次经历正式交战,他躲在树后不敢向前看,只见大家纷纷向前冲,虽然明白前方战场才是凶险之地,但不知为何,当周围就剩他一人时,心里没由得空落落的,恍然之间有一种被世界遗弃之感,总觉得后面那片有些发暗的树林更让人恐惧,于是他也硬着头皮随大部队奔跑。

那老博寨不愧是数百年前躲避乱兵之所,若不是老人指路得当,还真不那么容易就发现。梁新随着大伙冲了不到一分钟,终于看见了村子,只见村子被一人高的土围子包围,一座木制的寨门横在大家面前,那些射箭的村民此刻正通过寨门向村子里收缩。

张天阳他们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李晓做了一个手势,带领一队人马沿着围墙,悄悄的向村子的另一头摸去,而剩下的人纷纷窜至围墙边。张天阳迅速脱下衣服,用剑柄挑着,举过围墙。

“嗖”一个黑影擦过张天阳的衣服飞来,插在地上,梁新定睛一看,原来是根削尖了的木棍,这种武器虽然材料易取,制作简单,但是木棍本身的重量加上削好的尖头,若被掷中还是能在身上开一个口子。因此不少结寨自保的乡勇都喜欢拿它做标枪,张天阳他们此前倒是见过不少,不由得笑骂道:“又是这套!”

见此,众人有学有样,纷纷玩起了草船借箭,引诱村民投掷,张天阳艺高人胆大,还跳起来窥探村子内部,但没两下,不知道是木棍已用尽,还是村内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便不再有木棍掷出。

“由我始,正前方二十步,有敌数十人,右五步,左三步,皆有木车、灶台,可拒来矢。”张天阳大声播报着围墙内得布局。突然,远处又有锣声响起,看来是李晓那边也遇敌了。

见状,张天阳当机立断,“上盾!”

这时义军中走出几个人,只见他们将盾从背上取下,用左手横在胸前,另有数人立刻半蹲,以弓步站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掌张开,做出一个“请踏”的姿势,张天阳则招呼剩下的人赶快捡起地上的木棍,这时忽见梁新手足无措的样子,咧嘴乐了,便随手摘下了旁人的盾牌扔给了梁新。

见大家准备完毕,张天阳高喊:“攻!”

“嗖、嗖”义军将已拾起的木棍悉数奉还,全部朝着张天阳指点的方向掷去,而基本就在同一时刻,那些拿盾的义军纵身一跃,踩在半蹲之人的右手上,围墙本身就不高,借助下面人的托举,盾兵一个翻身就进了村子,很快一阵“乓、乓、乓”的声音出来,看来短兵是接上了。

“贼人进村了!”村里有人高呼,张天阳跃起一看,见不再有飞矢前来,便招呼大家翻墙。

马强挂念李晓安危,一马当先,左脚踩着墙面,双手扒着墙顶,腰部与右腿同时发力,以一个类似于鹞子翻身的动作就纵身进了村子,但与此同时只听“扑哧”一声,一阵衣服扯破的声音传来,接着就听马强骂道:“他娘的!这墙顶部有碎石,都是尖的,老子腿上被划了一道!”

“哪次翻土围子,这帮恶民不在上面放点货,又不是杂耍卖艺,还表演翻高头,小心割了你的XX,哈哈哈。”有人嘲笑到。

随着进村的人越来越多,此时已经基本没有来矢对后续翻墙的人进行干扰,梁新也随着大部队小心翼翼的翻过土围墙,得亏马强出声提醒,否则梁新这种新人还真不会去注意墙顶嵌进去的碎石。

翻进了村子,战斗已然打响,村内乡勇手持铁叉、斧头、柴刀等武器,嗷嗷叫着和义军打成一团,张天阳跨步上前,手中剑如同灵蛇吐杏一般攻向其中两名乡勇,梁新顺着望去,只见那两人一人拿斧、一人持铁叉,还没反应过来,张天阳突然身子又虚晃一下,闪身至拿斧之人侧面,在这一瞬间,由于后面的乡勇被前面的人挡着,形成了暂时性的一对一的局面,拿斧之人被这迅速的身法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朝着张天阳砍了一斧,其实这种场景、此类对手张天阳早就不知道面对过多少,他算好距离,微微后撤躲避,剑长于斧,斧短不能加身,剑却可以,张天阳右手一挥,剑尖便划过对方喉咙。那拿斧之人顿时扔掉斧头,双手摁住脖子,想要阻止鲜血往外喷出,奈何主动脉被割,血液就如同喷泉一般外涌,溅了张天阳一身。

第七章

“嗖”前人还未倒下,后面持铁叉之人已开始了进攻,张天阳脸上被血溅了,视力受损,差点没有避开这一击,饶是如此,左肩避闪不及,还是被贯出了一道口子,霎时间整个左胸部分的衣服就彻底红了。马强见状,大急,提刀欲砍。

“别来,你速去增援李晓。”张天阳喊到。对方见一击就伤了贼酋张天阳,精神一抖,再度刺来,可这次张天阳再也不给机会,左身一转便躲开了铁叉,同时提剑沿着叉柄欺身上前,对方见此急忙抬起左脚向前踹,希望逼迫张天阳后撤,不想他快,张天阳更快,在他抬脚的时刻,张天阳也起脚猛踢他膝盖。这一踢,力量甚大,对方被踢了个踉跄,上身本能的向前晃来保持平衡,可惜这一晃,就正好撞在张天阳早已准备好的剑上。

“噗呲”剑入心脏,立时毙命。这几下,看似复杂,其实也在电光火石之间,梁新血肉横飞的场景见的少,不由得呆住了。忽然,“哒、哒”脚步声响起,原来墙下的灶台背后竟然躲了一个人,此时发疯了一般叫喊着向梁新砍去。

梁新被吓傻了,身子一缩,条件反射似的举起刚才张天阳给他的盾牌格挡。

“咚、咚、咚”,刀被盾牌挡下,视线也被盾挡着,看不见来人模样,隐约记得只是个半大孩子,疯狂的脸上五官有些扭曲,刀劈到盾牌上,力度不算大,比飞来的小石子强不了多少,可梁新觉得双腿似乎在一瞬间踩在了一幅巨大得软垫上,竟然有些站不稳,脑海中一片空白,如同一只绑好待宰的羔羊般动弹不得,这个想法一生出,连举着盾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好像不再属于他的身体,缓缓就要落下。

“小心下面!”一阵爆喝传来,只见义军中窜来一名老伯,双手各持两把短刀,“乓”老者挑开对方的兵刃。梁新这才回过神来,暗道一声好险。原来对方本来就矮梁新半个头,几次上劈被盾格挡后,就变招欲捅下方的腹部,当时梁新视线被阻,若不是老伯相救,此刻恐怕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梁新放下盾,只见对方果然是一少年,面黄肌瘦,穿着一件大的有些夸张的袄子,显得脑袋特别小,那少年双眼通红,恶狠狠的盯着梁新,正在高声叫骂,骂的内容梁新没听懂,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老伯再次出手,左手一挑,便荡开了少年的刀,腰部一扭,右肩顺势向前一送,就将另一柄短刀干脆利落的捅入少年心口。少年站立不住,身子跪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咳、咳、咳”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在低吼。

老伯面无表情的看了梁新一眼,提刀向前继续加入战团,而少年倒地后没有立刻死掉,却是捂着胸口缓缓向前爬行,渐渐的爬到了刚才被张天阳杀死的那位拿斧汉子身边,手搭在人身上,嘴里发出了“呜、呜”的音调,眼神也从刚才的凶恶变得柔和,忽然少年猛的咳了一声,嘴里大量血液喷出,挣扎两下,走了。

方才一时情急,梁新这才想起来自己左腰上还别着一把剑,但瞧拥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到被少年爬行拖出的一条血带,只觉有些刺眼,霎时间感觉如同在暴风雨中行船一般,船随风浪身不由己,想要做些什么,但似乎又没什么用。

“哈哈,好!”一阵刺耳的叫好声打断梁新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又有两人被张天阳杀掉,引得大家一阵喝彩,义军脸上也纷纷露出兴奋之色。

梁新又望向众人,果然,此地乡勇终究只是普通农户,在张天阳这等精锐力量的进攻下,只有节节败退的份,他们或许在张天阳进攻那一刻,不!因该是张天阳决定进攻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休走了蔡西明!”马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蔡西明,对!至少蔡西明不是无辜的!梁新脑海中又浮现出老人一家以及山下村民的惨状。

“噌!”寒光一散,梁新的剑终于出鞘了。

“休走了蔡西明!”梁新心里喊到。众人穿过村子中心,发现整个村子已毫无一人,从交战到现在才短短一刻钟,竟然撤退的如此干净,这个博寨能在乱世中生存,果然有两下子。

“锵、锵”兵器碰撞声以及喊杀声音响起,“哈哈,不愧是李晓,截住他们了。”张天阳夸到。

梁新等人朝着声音跑去,一百多米就发现了敌人,为首一人年纪四旬,身着黑衣,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手里端着一杆黑色的铁枪,似乎有些年头了,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蔡西明,他身后除了十多名手持武器的汉子外剩下的全是老人妇孺,正簌簌发抖,不少人甚至抱头痛哭。

李晓此刻拿着雁翎刀正与之对峙,见张天阳等人过来,挥刀一指,对着拿铁枪的人说道,“此贼便是蔡西明!”

听到有人能够叫出他的姓名,蔡西明明显一愣,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将铁枪一竖,杵在地上,睥睨着目光扫向义军。

“哼!世道不靖,贼子作乱,诸公于伸大义于天下,小老儿愿献粮千石,金银无数,但求保我博寨父老平安。”蔡西明一拱手,向着张天阳说到。

“哈,少来唬人,你若真有千石粮,又岂能叫山下之人每户献粮五石?”义军中有人忍不住叫骂到。

“妇孺无辜,自可免罪。”张天阳缓缓的说到,言下之意非常明确,这一句话,就是对博寨的命运的宣判。

蔡西明闻此,仰天长笑,也许是逃跑仓促来不及整理,此刻蔡西明披头散发,双目好像要眦裂一般,委实恐怖,只见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声叹息,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幼童之见!老夫知晓诸公受我村败类蛊惑,然而我博寨苟全西北数百余年,行事但求公平,大灾之年,必得戮力同心,山下之人皆乃平日好吃懒做之辈,不事生产,全靠同村之人忍着饥寒节衣缩食养活。”

说罢蔡西明发现了一副读书人打扮的梁新,于是对着梁新说道:“这位先生是读书人,想来明白事理,若一人四体健全,却不思劳作,总想占他人便宜,你当如何?”

梁新没什么经验,忍不住顺着话说:“自当加以教化,但绝不弃之荒野···”

“着啊!”蔡西明打断到,“老夫本意也是想借机警醒一番,随后自会放他们进来,你们来时所见的村舍,便是他们居所,我们早已打扫干净待其归来。”

“胡说!你明明遣人杀了他们!”

“什么!他们死了,你杀了他们!”蔡西明换了副悲愤的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梁新,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听说山下的人已遇难,嗡的一声,蔡西明身后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哭喊声。

“天杀的儿啊,你走了叫娘怎么活啊。”一个老妇瘫倒在地,蜷缩身子,就像一只离开水的对虾在地上抽搐,惹得满身尘土,嘴里念念不清,哭声由大转小,直至细不可闻,似乎已昏死过去。

“弟啊,俺有负爹娘所托,没能护着你···”

“婶!···”

一时间,村民纷纷开始痛哭自己逝去的亲人,爹娘哥姐侄儿婶婶一类的称呼响成一片,突然,刚才倒地的妇人猛然爬了起来,冲向梁新,边冲还边喊“你还我儿!”

梁新不禁后退了两步,喊道“没有···,我们没有···,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唰”马强纵身挡在梁新前面,眉毛一挑,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手上的环首刀向前一指,用刀尖抵住妇人来路,那妇人见到马强这般,一扭头,悻悻的回去了。

张天阳见此好气又好笑,心道这个梁秀才还真是酸腐天真,这么容易就着了对方的道,看来他之前所说曾在南洋“手刃数人”多半是吹牛,于是眼神示意李晓,速战速决。

第八章

李晓手持一把雁翎刀,此刀刀身挺直,刀尖处有弧度,有反刃,因形似雁翎而得名,缴获于官军,历经数战未损,在明军中也算是上品。见张天阳示意,李晓一招手,众人就欲上前。

蔡西明一计不成,晃了晃手中枪,又对着众人喊道:“可敢与老夫一战!”张天阳有些不耐烦,一偏头对李晓说道:“他要找死,就成全他。”

“乓”李晓与蔡西明兵刃相交,两人各退一步,相互盯着对方,原来一开始李晓打算速攻,却不想这个蔡西明看似老态,身形却不慢,枪头一甩就封住了李晓去路,由于枪的势能远大于刀,因此兵刃一撞李晓就只能被迫后撤。“哈,这老头还行”张天阳笑到。

李晓虎口被震得隐隐生痛,雁翎刀横在胸前,两眼瞄向四周,脑海中迅速思考破敌之策。蔡西明倒也没闲着,使出了长枪中的“圈”字诀,左手握住枪柄,右手在枪尾用力搅动,枪尖逆时针画圈。

圈越挽越大,几乎能够覆盖李晓的上半身,“嗖”蔡西明右手一推,枪头向李晓冷不丁刺去。这一刺虽然突然,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晓一侧身,从容不迫躲开。

“嗖”蔡西明一拉一送,眨眼间再度攻来,李晓一偏头,再次避开,蔡西明两攻不成,手腕一抖,枪头又转起来。这一下李晓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枪乃兵中之贼,说得就是它的灵动与刁专,那蔡西明枪头一缠,画的圈足足有李晓半个身子那么大,如同盾牌一般挡住了进攻之路,而李晓稍有松懈,蔡西明只需右手一推,枪就能刺出去。这可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李晓能躲过第一枪,也能躲过第二枪,甚至还能躲过第三、第四、第五枪,可这么下去,难道还能躲过一百枪不成。

张天阳见状内心不禁有些后悔,本来李晓战斗经验丰富,与持枪的敌人相斗也不是第一次,可几个月前他们设伏诛杀锦衣卫,李晓左臂受伤颇重,看他现在左支右绌的反应,之前说痊愈了定是在骗自己。

为了打破僵局,李晓纵身一跃,向蔡西明的左边快速闪去,意图进攻侧面,而蔡西明的枪头似乎像吸铁石一般,牢牢盯住李晓身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随之左划。突然,只见李晓右脚一顿,脚后跟拄着地,整个右脚膝盖大幅度弯曲,彷佛一支紧绷的弓箭,“唰”李晓用尽全身力气使劲一蹬,整个人就像出膛的子弹一般向蔡西明的右身窜去,而此刻蔡西明的枪还在往左抡,力量用老,来不及调整,眼看李晓就要成功了。

“好!”在一旁的梁新忍不住喝彩。

不想蔡西明似乎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幕,见李晓变招,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往外一跨,背对着李晓,看样子竟是想逃,见状李晓想也没想提刀就追,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没出五六步,蔡西明忽然回身一扎,这招是枪法中常见得苍龙摆尾势,是诈败反攻之招,简单却有效,在戚继光《纪效新书》中“长兵短用说篇”里也有记载,是故无论是官军还是民间均有人练习,倒也不算过于稀奇,可是使出这招身体需要极大的柔韧性,而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蔡西明,怎么看都不像能和柔韧扯上关系。

李晓正发奔追赶,被有心算无心,躲闪不及,只听见“嘶啦”一声,枪尖挑破了李晓的衣服,在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险!”李晓和蔡西明同时心道。

李晓固然中计,却不想蔡西明也惊了一身汗,原来蔡西明对现在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颇有人望,若自己失手杀了他,必引众怒,对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则终难逃一死。因此他故意激人单挑,是想在尽量不伤人的情况下,向这伙流寇显示自己这个“点子”有些扎手,对方如果不想有更多伤亡,就很可能会放他走。

蔡西明将枪再次杵在地上,对着李晓说道:“阁下厉害,小老儿黔驴技穷,再打下去只怕要输,不若就此罢手如何?我博寨粮草金银皆愿献于各位英雄。”蔡西明算盘打得很精,既给台阶又给好处,要是碰上其他流民,估计也就答应了,可是李晓心高气傲,蔡西明刚才那番话,表面上看像在认输,可在他看来更像一种胜利者的大度,况且山下枉死之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李晓平日以侠义自诩,就这么放了他,岂不自己打自己脸。

于是李晓将被挑破的衣服一扯,露出上半身来,只见左臂伤口处果然裹着一层麻布,一丝的血从麻布中渗出,顺着手臂流了下来。李晓紧了紧麻布,对着蔡西明说道:“少惺惺作态,要不是被那番子伤了左臂,你岂能活到现在。”

瞬间,梁新似乎感到一丝可怕的杀意从义军中漏出来,定睛一看好像是刚才救他的那个老伯,可一眨眼,杀意又无影无踪,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晓彷佛看穿了蔡西明的意图,于是一转头对着张天阳说道:“天阳哥,拜托件事。”张天阳与李晓两人相交数年,心意相通,李晓一开口,张天阳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于是昂首说道:“兄弟们,李晓兄弟与贼人比试,各安天命,大家事后不得寻仇!”

“听见否?杀了我,你才能活命。”李晓光着上身,刀尖指着蔡西明,脑袋微微左倾,两眼透露出坚毅的目光,左臂垂着,血嗒嗒的滴在地上。

“如此,得罪了。”事已至此,蔡西明便不再犹豫,手腕一抖,又使出圈、缠的技法。蔡西明那杆枪,看起来简单其实也大有讲究,光是枪杆部分就是用复合材料制成,最外面是柔韧性极强的竹子,杆芯儿则是选取上好的牛筋木,最外面还刷一层防氧化、腐蚀的漆,这样即重量适中,又有韧性,哪怕就是被枪杆拍上一下,一般人也未必受得住。

瞬间,两人又战在一起,这一次没有顾虑,蔡西明得枪法立刻变得更加狠辣,如狂风摆柳般,招招奔向李晓要害。李晓似乎左臂伤口完全撕裂了,连带着整个左身都显得很僵硬,在蔡西明疾风骤雨得进攻下,左躲右闪,越来越吃力。

梁新在旁不禁为李晓暗暗发愁,但没想到在张天阳、马强等人脸上,居然看不出任何焦急的神色。梁新这么一出神,只见只听“啪”一声响,回过神来,看见枪头已经拍在了李晓左臂之上。原来蔡西明毕竟年岁大了,这么一顿抢攻,体力消耗不少,见李晓左臂上越来越严重,便打算攻其薄弱环节,一刺未中,立刻变刺为拍,刚好打在李晓的伤口上,这一击,哪怕不能把伤口打得迸裂,光是巨大的疼痛就能迫得李晓一滞,这就足够让蔡西明将李晓扎个对穿。

李晓挨了一击,可预想中的停滞并没有出现,反而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提刀迅速前突,这一下大出蔡西明所料,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方才能够一直压着李晓打,除了自身功夫,很大程度上是占了兵器优势,可现在李晓已越过枪头,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根枪杆的距离,枪头在外来不及收回,强弱之势陡然转换。

“哈哈,梁秀才,看出来了吗?”张天阳爽朗得笑声传来。

“蔡老贼这厮基本功端的扎实,别看来来回回就这么两招,就算换了为兄也未必轻松,方才李晓兄弟脱掉上衣,就是故意为了让这厮知晓他左臂之伤,好引他来攻,如此以老贼奸诈必会有所动作,才好请君入瓮。”张天阳对梁新解释道。

话还没说完,只听“扑哧”一声,雁翎刀结结实实得扎进蔡西明的胸口,蔡西明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李晓,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嘴里大量血渗出,发不了声,挣扎两下,倒在地上。

第九章

蔡西明一死,博寨村民就失去了主心骨,纷纷耷拉着脑袋,彷佛被一支无形的大手死死摁住,空气十分凝重,就如同画面定格一般,只有从蔡西明嘴里和胸口簌簌流出的鲜血,成为了整个画面唯一的动静,血液沿着土地慢慢流向往村民,终于流到了他们脚下。

“啊!”一个人毫无征兆的哭喊起来,打破了现场的沉寂,很快哭喊声传染了四周,其他村民纷纷也都叫唤起来,声音哀转,像在求饶,又像在发泄。

在半刻之前,梁新对这哭喊声还没有免疫力,会不自觉地报以同情,甚至被搞得手足无措,而此时只是嫌他们吵闹,于是眉头皱了皱,收起那柄没机会使用的剑,一转头,走了。

“妇孺无辜,自可免罪,至于青壮,若兵器有血迹,必杀之。”张天阳缓缓的宣布了剩下人命运。

“梁大哥”,李晓追来,上衣已经重新穿好,但脸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配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让梁新不禁莞尔。“天阳哥请咱俩再查探一番,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李晓兄弟,伤势如何,查探就让我去吧,你好好休息。”

“不妨事,咱俩一起也算能相互照应。”

梁新和李晓沿着来时的路逐屋搜索,没有再发现其他村民,屋里的陈设都差不多,一两个土炕,没有什么家具,满地尘土,甚至有些屋子里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层茅草铺在土炕之上,和之前那些村子没有多大区别。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村边,突然李晓用手肘碰了一下梁新,示意他注意前面,那是一间毫不起眼的土屋,暗黄色的土墙以及茅草铺设的屋顶,就算放在博寨村,也属于比较寒碜的一类,梁新顺着李晓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房屋的门前赫然挂着一把锁。

梁新和李晓一路走来,所有房屋无一例外,不是大门洞开就是房门虚掩,还从来没见过锁门的,尤其还是这个看起来如此破旧的土屋,有什么金贵物件,还值得锁门?看来必有蹊跷。想到这里,两人对了一个眼色,悄悄拔出兵刃,缓缓挪步至屋前,梁新甚至隐隐听见屋内似乎有响动声。

“还有敌人!”这个念头同时在梁新和李晓同心里生出。突然,后方传来脚步声,梁新的神经正高度紧绷,条件反射似的回身就是一剑,“嗖”,一道黑影闪开。

“你俩在干啥?”梁新这才发现,竟然是张天阳,不由得松了口气。想到自己差点误伤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用手指向屋里,表示有情况。

见状张天阳也不敢大意,不再说话,对李晓招手示意,让他挪至门边,自己则提剑压着脚步靠近,剑锋对着窗户,防备敌人突然袭击。“咣当”,李晓撬开了门锁,同时一脚将门踢开。

“啊”一阵尖叫声传出来,听着竟然像女人!

门被踢开后,没有袭击,也没有机关,等了一会儿,三人拿着武器踏进了屋子,

“呀!”梁新忍不住惊呼。原来屋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粮食美酒,而是女人!好几个女人,都躺在火炕上,裹着一层黑乎乎的被褥,似乎衣不蔽体,神情呆滞,看着他们眼神中充满恐惧,脸色惨白,身子抖个不停。梁新没有见过这种场景,异常尴尬,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头一扭就奔出屋,旁边的李晓也好不到哪儿去,将头回过去说道:“你们快把衣服穿上”。

“梁新李晓!”张天阳喝到,“此地情况,不得外泄,你俩今晚守在此地,任何人均不得进入,若有擅闯,军法从事。”

梁新还没回过神,但李晓瞬间就明白了张天阳的用意,自己这伙起义军,虽然军纪在整个大明算得上是一等一,但是毕竟是一帮血气方刚的汉子,如果知晓此处有女人,难保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天阳哥放心”李晓说到。

“我会让马强也来,另外,让她们穿好衣裳,不要发出声响,明日我们退去,自会留下粮食。”张天阳一边走一边说。

张天阳走后,梁新与李晓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想要进去提醒那些女人穿好衣服、保持安静,又不好意思,但要就这么下去,又怕引来其他人。

“要不一同进去?”李晓提议到。

“好”,于是两人怀着紧张、好奇的心情,再次走进了屋子,刚才梁新慌忙出屋,没看仔细,这次硬着头皮扫视整个屋子,发现屋里共有两个火炕,上面蜷缩着四个女人,都是头发散乱的盖在脸上,看不清脸蛋,四条铁链子从被子里伸出来,缠绕着锁在柱子上,地上衣物散落,炕边还能看见一些来不及清理的污秽之物。

见此,梁新终于明白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用的,“蔡西明果然该死!”,梁新心头咒骂到。但突然,梁新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侠客,若是没有他们的到来,眼前这几名女子还不知道要继续遭受多么惨无人道的蹂躏,因此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满足感。旁边李晓从地上捡起一件衣服,扔给最近的那名女子。“快穿上吧!”

那名女子被抛过来的衣物吓了一跳,身子一晃被褥脱落,露出白花花的身体来,梁新这才发现,该女子面容姣好,细眉弯如月,颈脖锁骨白皙无瑕,正是一位豆蔻之年的少女。那少女也发现自己不小心春光外露,惊叫一声,钻进被子里,全身往墙角退靠,像一只陷阱里的小动物。

李晓的脸此刻也红彤彤的,一直蔓延到脖颈,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身上还有血迹,不用说肯定是被她们当做歹人了。李晓用袖子猛地在脸上擦了几把,转过身子说道:“莫怕,我们不是盗匪,蔡西明老贼已伏诛,我们明日就离去,届时将放置粮食于屋前,我们走后自可取食,千万谨记,莫要发出声响。”说完,李晓逃命似的跑出了屋子。

梁新也不敢与诸位女子对视,但感觉剩下几双眼睛全在盯着他,一拱手跟着走了。两人用了根木棍插在门栓上,就看见马强左手提了两大扇腌肉,右手抱着一个坛子,右手肘还夹着一叠胡饼,右腿翻墙的时候被碎石划破了,几根布条挂在上面,迎着风来回飘荡,大踏步的走来。

“哈哈,天阳哥让俺来找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马强炫耀般的晃了晃手里的肉。“俺们发现一个地窖,没有银钱,但酒肉倒有不少,这个蔡老贼真是个老财···”

“别磨蹭了,快生火!”梁新兴奋的喊到,刚才打斗之时,高度兴奋,现在一放松,那股恼人的饥饿感又浮上来,面对食物,尤其是肉,霎时间柳枝拂胸口,激痒难耐。

几人都没带炊具,但好在这里不是荒郊野岭,梁新用手一指,“那几个屋里定有炤台,你生火,我打水,李晓,你有伤,就在这儿留守。”却不想李晓一把夺过梁新手中的水袋,说道:“我去找水吧,正好想走动。”见此梁新也不疑有他,兴匆匆的嚷嚷着让马强赶快生火。

夕阳慢慢变暗,一轮明月正悄悄的上升,此刻时节已是由夏入秋,山间的风吹过,带来了丝丝凉意,梁新和马强站在屋前,靠着火堆取暖。

马强嫌另外几间屋子里空间狭小,炤台附近除了几个破碗,啥也没有,关键是没锅无法煮肉,干脆就用之前那些削尖头的木棍在这里搭了个架子,用石头、碎砖围成圈,地上铺上木炭和零碎木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烤架。

“以前在长安城内,俺看见有人把肉串起来,用炭火烤着吃,那滋味,俺闻着都快把舌头咽下去了,今天咱也来烤一把,哈哈。话说李晓这厮咋还不回来,要不俺去看看,催他快回,反正烤肉也不用啥水。”

话音未落,就看见李晓的身影出现,右手提着一袋鼓鼓的水袋,肩上挎着的,竟然是把小号的二链锯。

马强不明就里说道:“你又不拆屋,要这鸟锯作甚,害梁大哥与俺白白挨饿苦等。”梁新心想这李晓倒是有心,自己一见着肉竟然就把这事儿忘了,于是示意李晓不用在意,自己和马强两人迅速将串好的肉插在火堆旁。

李晓走到门边,敲了三下门,用一种轻缓柔和的语气说道:“姑娘莫怕,余寻得一锯,可助姑娘解脱铁链,还请姑娘悄声些”说完,李晓轻轻将房门推开一缝,将锯子放进去,“余数人,今夜便在此守护,请安心。”

马强看到这里也明白了,笑骂道:“就这厮怜香惜玉!”说罢摸出刚才找到的破碗,一拍坛泥,一股酒香就从坛子中溢出来。

第十章

滋滋的烤肉味混合着酒香,光是气味就把饿了几个月的梁新熏得飘飘欲仙,其实这种腌肉烤起来不如鲜肉那么美味,但梁新拿在手里,竟然舍不得下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仿佛在看一位绝世美女。

“来,先干为敬”马强举起手中破碗,一饮而尽。梁新和李晓跟着举起碗,相互碰了下,也都喝了。

喝完酒,马强又开始说道:“真是数月不知肉味,细想起来,快大半年没见着酒肉了。”

“是啊,几个月前,我们拿下一卫所,居然发现了几口黑猪,还以为能开荤,结果全让崔方那厮抢走,真是气人!”

“崔方是何人?”梁新一遍细细啃肉,一边问。

“也是闯将帐下之人,就一股子蛮力,仗着人多,老给天阳哥使绊子。”李晓说完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自己面前拿起几串烤肉,又捡起数张胡饼,再次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这次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推开门,将饼和肉放进门内。

马强带来的其实就是农村自己酿的土酒,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丰收之年酿造而成,不算什么好酒,而且还混着坛子里灰土,但长期不见酒肉的三人还是乐此不疲,已然进入微醺状态,一想到背后的屋里还有四个光着的女人,一股旖旎的气氛弥漫其间,而这种感受又被酒精放大,让梁新的内心被猫挠一般,像极了刚才饥饿难当时看见肉的感觉, 真是“饱暖生淫欲”,梁新脑海中突然浮现《对玉梳》中的话来。

梁新转头望着马强,只见他也好不了多少,不禁有些佩服张天阳的决定,若是连他们这几个如此“自律”的人士都心猿意马,真让队伍里其他汉子知晓,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梁大哥,今后有何打算?”李晓问到。

也许是酒后狂言,也许是希望引起屋内女人的注意,他们谈话声音都很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丈夫生当如此,李晓兄弟,你欲意何往?”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余幼时亦学圣人之道,方是时阉竖乱国,害余父母,然余初心不改,愿散热血以救天下!”李晓端着碗,一口干了。

“俺也一样,来,再干一碗!”马强兴奋的喊到。

梁新蹭的一下站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李晓应声接道。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哈哈,当浮一大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吟起诗来,李晓和马强在义军中地位颇高,梁新又是唯一的秀才,附近偶有人路过,见这几人的“疯态”都不愿前来,况且听说好不容易有肉吃,无人愿故意惹麻烦,是故当夜平安无事。

当两人搜肠刮肚,将能想到的诗句都吟诵完毕时,旁边的马强已经鼾声如雷。

夜很寂静,其实也很热闹,若是醉酒的他们能够消停片刻,一定能听见时不时的叹息声从屋内传来,几乎整整持续了一宿。

次日,梁新从房檐下苏醒,火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清晨的朝露吸走了体温,看样子到了冬天将比往年更加寒冷,昨夜的酒使人头疼欲裂,梁新甩了甩发昏的脑袋,一抬头就发现李晓正在屋前来回踱步,右手不停地做出推敲的动作,欲言又止,嘴里小声嘟囔,像是在打腹稿。

梁新一时兴起,拍拍尘土爬起来,快速走到门口用力的敲了几下门,然后在李晓惊愕的眼神下笑嘻嘻的跑了。

“可是恩公?”房屋内声音传来。

李晓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缓慢的说道:“份内之事,恩公休提。”

只见屋内女子幽幽的说道“敢问恩公高姓,必将报答,奴家刘氏,父爷外出筹粮未归,姐妹们皆是被掳至此,均念恩公大德。”

李晓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又只凝成一句话:“在下李晓,姑娘保重。”说完一转身拖着梁新和马强离去了。

见到张天阳,只见他随手一抛,将一杆黑色的物体向梁新扔来,同时说道:“你那柄不过是戏班子使的,只能唬人”。梁新低头一看,竟是把剑,剑身古朴,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噌”一道寒光,梁新将剑拔了出来,剑比之前那柄略重,但看起来锋利无比,显然不是凡品。

梁新心生欢喜,忍不住用手抚摸,却不想“刺啦”一下,不小心竟然将手指割出一道口子。

“哈哈,梁秀才小心。”张天阳笑到,接着见人已经聚拢,便找了块高地,大声喊道;“弟兄们连日行路,昨日又接战,将士疲敝,本该在此地休息数日,然闯王数十万人尚忍受饥寒待我辈消息,且昨日逃跑村民数十人,此时恐已让官军知晓,是故宜尽早赶往同[size=18.6667px]官,诸位即刻拔寨起行。”

张天阳他们人数不多,虽然袭击村落并不吃力,但单独面对成建制的大股官军,也只有逃跑的份,因此众人对此倒也没啥异议,随后一番整理,共同向同[size=18.6667px]官进发。

队伍行进数日,离同官越来越近,好在博寨的补给充足,一路之上再没挨饿,这时,队伍走到一条曲折官道旁的树林附近,高高的白杨树遮挡住了周边的视线,见周围隐蔽较强,于是张天阳招呼大家原地休息。

李晓坐过来说道:“就要到同官了,想不到除了博寨,这一路上竟然几乎无粮,现存粮也不多,再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闯王东出中原,咱们自己就得先倒下。”

梁新没有接李晓的话茬,笑着说道:“可曾思念博寨哪位佳人?”

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李晓的脸就像变色龙一般,立刻变得红扑扑的,煞是好玩,因此梁新马强等人总是喜欢在李晓一本正经的时候故意打岔。

李晓红着脸,用手挥了两下,似乎想赶走这份尴尬,接着说道:“咱们才数百人,闯王麾下可有数十万张嘴,这路上你也知晓,上哪儿找这几十万份口粮,只怕闯王的日子比咱们好不了多少。”

“你们觉不觉的蹊跷?整个陕西快被吃空了,但居然所有人都知道同官有粮,而咱们足足走了好几天却连像样点的朝廷军队都没遇见。”张天阳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是说朝廷有可能故意散布消息,让大家自投罗网?”

“可如今没有粮就没有活路,不去就会饿死,去了还能搏一把。”李晓把刀往地上用力一插。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行咱们就去袭击小股官军,咱们人员精良,不易被大队人马发现,只要不停地因粮于敌就能周旋下去,好了赶快歇息,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张天阳插着腰站在梁新面前说道。

“你们听!有动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马强突然叫道。

众人神色一怔,张天阳立刻招呼大家安静,只听见“咚咚,咚咚”的声音传来,梁新甚至看见地面的小石子也跟着跳动起来。

“是骑兵!”众人反应过来。

张天阳心中懊悔不已,真是阴沟里翻了船,这几天吃饱喝足,放松了警惕,本想此地不易被发现,刚好让大家休整一番,却不想反过来看,也无法及时发现敌人,派出四散的暗探现在还没反应,看来已经凶多吉少,这下可算是让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的声音响起,只见视线里出现了一队明军骑兵,打头的数人手持一杆粗大的火铳,火铳足足有三个管,对着梁新他们吐着火舌,瞬间便有数人应声而倒。

“关宁铁骑!此地怎么会有关宁铁骑!”队伍中有识货的人叫喊道。

张天阳当机立断,自己这帮人若是论单打独斗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可要是在战场上正面对敌,无论是从战斗意识还是协同配合都与真正的精锐之师相去甚远,更何况眼前面对的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关宁铁骑,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立刻大声喊。

“进树林,他们战马进不来!”

第十一章

众人不少都久经战阵,还没等张天阳下令都纷纷往树林里狂奔,可有些人离的太远,当官军骑兵来临时已来不及向树林逃跑,所以只能拼了命的往回跑,领头的骑兵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一夹马肚,径直向他们追去。

“砰,砰”火铳弹尽,只见铁骑铳头一转,变铳为锤,借助马匹的冲击力向那几位反向逃跑的人挥去,那几个人或许是江湖高手,但是怎奈人力终究是跑不过马力,很快跑得最慢的一人被火铳挥中头部,霎时间脑浆鲜血横飞,身体被马蹄踩踏,眼见是不活了,其余人虽看不见后面,但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心中大骇,急忙加快了脚步,但也就是几秒的功夫,铁骑就追了上来。

“噗,噗,噗”随着铁锤到肉的声音,几人应声而倒,他们的命运无非就是比前面那人多活片刻而已。

梁新运气好,随着大部队逃进了树林,树枝不停的扫到脸上,划出了道道血痕,梁新虽然前两天还见识过血肉横飞的场面,可是当周围的人都在逃跑的一瞬间,所谓的勇气、冷静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里就只剩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来”。

突然,“嗖、嗖、嗖”的破空声传来,树林里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马家堡武师顿时中箭倒地。

梁新立刻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听见箭矢掠过的声音以及人中箭时的哀嚎,感到从骨髓里冒出一股凉气,心脏“砰砰砰”的仿佛要跳出来,放在在临高享福的日子不过,真是猪油蒙了心,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搞不好今天就要折在这里。

接着“铛铛”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白刃相交,梁新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明军的已经攻了过来,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挥舞雁翎刀,盾横在前面,刀架在盾上,三五人一小队,宛如一个个移动的铁甲刺猬。

“他们人不多,先打败他们再作计较。”张天阳下达了攻击指令。

刚说完,张天阳一马当先,迅速闪身到一队明军旁边,离得最近的那名明军士兵那没来得及挥刀,张天阳便以一个及其刁钻角度,从盾的旁边将剑刺了进去。

“啊!”惨叫声出现,张天阳没有停留,收剑的同时,一个侧踹将那名受伤明军连同他旁边的人一起踹了个踉跄。

“唰”,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张天阳第二剑已然刺出,这一剑就不单单只是像刚才那样试探性的一刺,而是结结实实的将两个人扎了个对穿。

众人见张天阳电光火石间便连杀两人,不由得士气大振,大吼一声抄着武器冲了上去,不得不说在树林里面作战给明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枪矛等武器无法施展,三五人组成的小队移动起来也很迟缓,这才给起义军一些胜利的希望。

很快一支三人小队冲过来,梁新急忙拔剑应战,面对敌人,梁新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能紧张要冷静,可是他还是感到自己两条腿麻木了,握剑的手上开始沁出冷汗,渐渐的全身肌肉开始松弛,似乎是要抛弃他,也许下一秒,梁新就会像一袋面粉似的摊倒在地上。那三名明军见此,顿时明白眼前这书生打扮的人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雏儿,笑呵呵的提刀便砍。

“呛”的一声一柄飞刀擦过三名明军身后,稳稳的钉在了树上,原来张天阳见梁新懵了,情急之下捡起刚才杀掉之人的雁翎刀,向他们这边掷去,因为怕误伤梁新,所以方向更偏明军一些,这才与他们擦身而过,这一掷虽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但是也迫得他们一滞,梁新也吓了一跳,但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挥剑就砍。

“铛”,这一剑砍到了盾牌上,见眼前的雏儿还敢还手,那三名明军不由得有些恼怒,其中一人暴喝一声,一刀劈出。

“砰”梁新略微一提剑,便挡下了这一击,在此之前,梁新几乎天天被张天阳的快剑蹂躏,相比之下,这些官军的刀在梁新眼里就如同是减慢了播放倍数一般。

当然慢归慢,可眼前毕竟有三人,梁新又没有张天阳鬼魅般的身法,而那三人小队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配合,一人进攻,必然就有一人用盾牌帮他防御,另外一人在旁伺机而动,时不时的朝梁新要害捅去,梁新左躲右闪,虽然不曾受伤,但也无法还击。

此刻梁新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军中不喜用剑了,只要对方将盾一横,随着你的方位挪动,就如同一只缩进壳的乌龟,砍不动、刺不进,瞅准时机还突然挥出一刀,除非是吹毛断刃的宝剑,或者像张天阳那样极快的速度,否则就凭他个人手持一柄铁剑,基本没有打赢的指望。

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梁新急的像吞了好几只老鼠,百爪挠心,这时他灵机一动,抬脚对着盾牌就是一踹,想学张天阳那样撕开一个口子,可俗话说“抬腿丢半个家”,意思就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双腿起着平衡支撑的作用,抬腿就容易造成重心不稳而摔倒,果不其然,对方见梁新妄图踹倒自己,便在踹的瞬间用盾使劲往前一顶,这一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却把梁新摔了个四脚朝天。

梁新摔倒后,为了躲避来刀,连滚了好几圈,脸上和身上沾满了泥与草,好不狼狈。可滚得再快,也不如人的脚步,眼看雁翎刀就要落在梁新的身上。

“梁大哥,我来助你!” 随着一声暴喝,李晓与马强冲了过来。

只见两人暗使了一个眼神,马强健步上前,举起环首刀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的向最右面的那名明军斩下,见此明军自然举盾格挡,可由于刀势太强,还是感到“咔”的一下,全身骨头一震,身体不由自主的就要跪下,马强一刀即毕,借助明军举起的盾牌,双腿用力竟然凌空而起,从明军的头上跃了过去,在空中的时候,转体、挥刀一气呵成,一刀砍断了明军的后颈,这便是马强苦苦思索后,专门用来对付拿盾敌人的绝招。

在马强杀敌的同时李晓也没闲着,他就地一滚,滚向了最左边那个明军的右后方,滚到一半,突然冷不丁捅出一刀,刺向明军的右脚踝,这一击,时机、距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关键是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在滚的过程中出招。

“啊”一声惨叫,明军右脚筋断裂,不由得单膝跪下,此时李晓已经站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冷笑,将刀送入了敌人的身体。

马强和李晓两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须臾之间便觉解掉两名敌人,中间那名明军转身便想跑,可是三人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马李二人的刀刺进了他的心脏。终于,梁新得倒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扫视周围,发现起义军已经开始逐渐占上风,果然,若是分散开来单打独斗,这支部队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一会儿,当张天阳刺穿最后一个敌人,“嗖、嗖、嗖”的声音再度传来,原来刚才与明军缠斗在一起,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明军停止了弓箭射击,此刻自然是毫不客气,密级的箭矢向张天阳等人渲泄。万幸,在树林里面树木密集,这一轮齐射造成的伤害非常有限,可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火,他们打算放火。”有人喊道。

明军们也没有料到这队农民军竟然如此难缠,见近战、射箭都起不了多少效果,干脆就放火。秋季的西北气候干燥,树林里的枯枝败叶遇火便着,很快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充满了树林,梁新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火,只感到身体就如同在灶台旁的蜡烛一般随时会被烤化,而树林外,明军张弓以待,看谁先受不了跑出来就将其射杀。

见状,张天阳明白这趟同官之行看来是失败了,刚才明军很明显是用骑兵把大家逼入树林,再利用埋伏的刀盾手与弓箭手将自己剿灭,只是他们没有算到,自己的部队大都武艺高强,竟然在中了埋伏后不落下风,这才选择了放火,所以同官有粮的传言很可能是个圈套,这个消息一定要传递出去,想到这儿张天阳迅速招呼大家准备撤退。

第十二章

“大人,流贼要跑。”一个巡检摘下千里镜,对着一位守备打扮的人说道。

“弓弩手后撤,把他们引出来。”守备下令

那明军守备大约三四十岁,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材,国字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声如洪钟的吼道:“那帮流贼如此扎手,说不定贼酋也在其中,要是被咱们拿下,你们想吃肉吃肉、想玩婆娘就玩婆娘,现给本将打起精神来。”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又悄声对巡检吩咐道:“看来那些村夫没有诓俺,你一会儿好生安葬他们。”

听到吃肉玩女人,众将士不由得士气大振,巡检小声对守备说:“咱们这边好办,那几个关宁军可高傲的紧,不受差遣。”这意思很明确,希望领导亲自出面去与关宁铁骑沟通。

“老子才不受这鸟气,哼!区区一个把总,便在我面前装大,要是跑了贼酋,就是小曹将军恐怕也不好交代。”

梁新等人在树林里面烟熏火烤,有了刚才的经验,他们没有立即逃命,而是压低身形避免吸入烟尘,然后仔细观察形势,这时张天阳说道:“依我看,其实刚才关宁军那儿反而容易突围,你们仔细回忆,其实刚才只有打头的几个人才有三眼火铳,结合现在来看,他们只是负责把咱们引进埋伏,所以必然不会有重兵,甚至很可能就只有几个人是关宁军,其他都是冒充。”

众人点头称是,正欲离去,突然发现李晓紧紧的握住拳头,双眼死死的盯着树林外明军的方向,就如同木头人一般呆住了。

“梅三友!”李晓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名字,听到这儿梁新明白了,原来李晓之前说过自己曾被一个阉人害得家破人亡,而当时与那个阉人一起的,还有一个叫梅三友的千总,后来崇祯皇帝登基,召回了各地的宦官,但是那个千总却留在了陕西,看着那面写着“梅”字的旗帜,说明这几年竟官运亨通,想不到今天真是冤家路窄。

“天阳哥。”李晓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从他决然的表情上来看,众人都明白他要干什么。

情况紧急,不容张天阳多说,只见他从背上取下一个用灰布裹成条状包裹,又朝另一人要了面木盾一起递给李晓。

“该怎么用教过你,一击之后,无论是否成功,必须退回来,我们在来时的路上汇合。”说罢张天阳开始带人后撤突围。

梁新见李晓打开包裹,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一支南洋步枪赫然躺在里面,李晓把刀往腰上一跨,用不熟练的手法装填上子弹后,背在了背上。

李晓虽然不熟悉南洋步枪,可也知道这杆澳洲火铳有效射程不到百丈,那梅三友躲在中军,与自己还隔着刀盾手与弓箭手,就算是火器犀利,如不拉近距离,想要一枪命中,几乎难于登天。

想到这儿,李晓捏紧了拳头,把心一横,将南洋步枪背在肩上,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明军大喊:“梅三友,你克扣军饷,勾结阉党,欺瞒圣上,祸害忠良!”喊话的同时也走出树林,向中军前去。

梅三友本来正在幻想自己抓住贼酋之后加官进爵,到时候再纳一房小妾,安享齐人之福,听到李晓的喊话借着风势传过来,不由得一哆嗦。这句话太过于诛心了,上来就说克扣粮饷,虽然这事儿确实有,但是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终归是不妥,第二句就更可怕了,现在谁不知道皇帝讨厌阉党,他的军中也不是铁板一块,要被有心人构陷,前任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想到这儿,梅三友倒是没急于放箭,以免让人认为做贼心虚,而是用他那粗壮的嗓门喊道:“呔!哪里来妖言惑众,俺一向与阉竖势不两立,你是哪家贼人,竟敢污蔑本将。”

弓弩手刚撤回来,队伍乱哄哄的尚未整理,见李晓还没有进入平射范围,朝廷发的箭虽然劣质,但依然稀缺,用一支少一支,而且对方貌似与梅守备“吵”起来了,因此都没有放箭,而是纷纷竖起耳朵听他俩在“吵”什么,是故此地虽为战场,一时间竟只能听见他二人对喊声以及枯枝败叶燃烧的“剥剥”声。李晓边走边喊:“天启二年,你与黄公公借着勘合土地敛财,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只为能讨魏忠贤欢心。”

说实话梅三友那会儿只是一个千户,当时武官地位更为低下,黄公公何许人也,根本不正眼瞧他,在黄公公眼里梅三友地位其实不比轿夫、马夫之流高多少,说他和黄公公“合谋”害了李晓全家,倒着实有些“冤枉”。梅三友属于平时看见树都忍不住想踹两脚的人,这时被冤枉,气得跳了起来,指着李晓大骂道:“你放屁!我几时害了你!”

说话间李晓已走到有效射程范围内,机不可失,他迅速取下南洋步枪,瞄准梅三友。而梅三友见李晓取下一个类似火铳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转身就往人群中跑去。

“啪”一声,子弹射出枪膛,远处一人应声而倒,中军众人被吓了一跳,没有人能想到,李晓手上那杆“火铳”能在如此远的距离之外顷刻间取人性命,只有其中极个别消息灵通的将官,隐隐的想到了南方巨渠的“无影炮”。

李晓人虽然在百米之外,但看得真切,刚刚一枪击中了一个巡检打扮的军官,而他的仇人梅三友已经钻进了人群,混乱之中看不清在哪儿。“放箭”随着一声叫喊,无数的飞矢向李晓射去,李晓连忙蹲下将盾举起,同时用左手夹着枪,开始装填子弹。

“噔、噔、噔”箭矢钉在木盾上,李晓毫发无损,顶着盾继续装填。

“你们瞎啊!没看见贼人带着盾”人群中梅三友的骂娘声传来。“弓弩手听令,左右队分散上前百步,平射,中队原地仰射,不得间断”

古代弓弩作战常常分为平射、仰射两种用法,平射射程短,威力大,精度高,仰射则反之。中队弓弩不停地仰射,形成了事实上的火力压制,左右队分散开来向前推进,逐渐进入平射有效射程范围。

“李晓兄弟,大家已经成功突围了,快撤回来。”树林里声音传来。不想李晓充耳不闻,终于,第二发子弹在李晓哆哆嗦嗦的装填下就绪了。

“啪”第二枪朝着梅三友开去,这一枪打的匆忙,效果还不如上一枪,中军众人除了被吓一跳之外,竟无人倒下。

这时再无机会,左右队已然开始平射,密集的箭沿着直线飞来,配合着后面的仰射,毫无死角的笼罩住了李晓,所有弓箭集中于一人,任李晓武艺高强又怎能腾挪的开,顷刻间便身中数箭,李晓此刻感到全身的力量正在流失,他回头一瞥张天阳逃走的树林,嘴角微微上扬。

“对不起,看不到天阳哥你坐龙庭的那一天了···对不起,刘···。”李晓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看到了母亲给自己做了一天布老虎,看到了父亲打完短工后送他的小泥人,看到了自己缠着父母讲孙猴子的故事,而那个让他想要保护倩影···。

李晓出树林时,梁新不知怎么的,胸口好像装了一对镲子,嗡嗡作响,隐隐的生出不好的预感,所以没有立刻跟着张天阳突围,而是在树林里面静静的目睹了这一切。

梁新进入闯军,原本是想刺探情报,不知道是因为西北局势让人有股朝不保夕之感,还是因为在乱世之中只有抱团才能取暖,梁新逐渐把张天阳一伙人当作了朋友、同伴,也许是都读过圣贤书的缘故吧,在这伙人里就属李晓与梁新最合得来,可当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面前,梁新心脏狂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来之前,梁新也见过不少死人,甚至大面积的死人,可那些人没与梁新说过话,谈不上什么相知,梁新见到他们最多在心里认为一个“惨”字,至于死的是老人还是壮年、是高是矮、种地还是做工,其实没有区别。

李晓死了,就这么死了,不久前还和自己把酒言欢的人死了,反应过来后一股巨大的悲伤向梁新袭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掉入了一个深缝,周围的黑暗压迫着他,抬头不见一丝光亮。

不!还有光明!

元老院,还有元老院!梁新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漂,若是伏波军在这里,就不会有牺牲,对,再也不会有牺牲!

当然就算是元老院,也不可能保证不出现伤亡,可这个时候,在人命如草芥的西北,元老院强大的力量,让梁新这个旧时空的知识分子心中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生出了归属感。

第十三章

当梁新正在自我安慰的同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在这里等着被烧死吗?”

梁新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在博寨救他的那个老伯,后来梁新还专门道谢过,知道老伯姓王,名字不知道叫做王川还是王拴,总之大家都叫他王伯,王伯在这个队伍里面丝毫没有存在感,以前是齐地人,几个月前逃到陕西投了闯王,王伯善使双刀,功夫与马强李晓等人相当,可由于年岁大了,过不了几招就气喘吁吁。

梁新定睛一看,大火已逐渐蔓延过来,封住了去路,四周烟雾浓密,熏得人眼喉皆痛,只见王伯一手拉住梁新的手腕。

“走”,王伯一拉,梁新只感到一股大力袭来,身体不由自主的跟着王伯向前跨,见梁新回过神了,王伯松开了他,接着说道:“跟我走,先逃出去。”

情况已来不及多想,梁新便跟着王伯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树林里穿行,没走多久,便到了树林的边缘,梁新朝远处一望,顿感头大!那树林外面分明还有数名骑兵不慌不忙的走着!

“王伯!”梁新怕惊动敌人,也不敢大声喊叫,可王伯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前跑去。

众骑兵听见树林里传来“沙沙”声,便知有敌人,为首的关宁铁骑立刻将手中的三眼火铳举起,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伯看也不看,左手手腕一抖,嗖的一下一柄飞刀出去,眨眼的功夫,便正中那名关宁铁骑的门面,他哼也没哼连人带铳栽倒下马,脸上插着一柄短刃,还保持着错愕的表情,四肢不断抽搐,鲜血混合脑浆在地上流了一滩,委实恐怖,周围的骑兵还见敌人还未出现就折了领队,不由得大骇,纷纷拿起弓箭,朝着飞刀来的方向射击。

只见王伯脚前掌一转,闪入一棵树背后,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球型物体,黑球的一端有个引线,似乎能点燃。王伯从身上扯下一块布蒙住口鼻,再摸出了一个火折子,“嚓嚓”几下便引燃了引线。

算好时间,王伯将黑球猛的扔向骑兵,“轰”,黑球烧起来,发出浓密的黑色烟雾,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传来,众骑兵直感觉就像有一团火在往自己鼻子里钻,霎时间鼻涕与泪俱下。

人难受,马也难受,他们坐下的战马闻到这股气味纷纷嘶鸣,后腿不停乱蹬想要摆脱这种痛苦,终于有一匹马受不了大叫一声开始向前狂奔,其他战马见此也有学有样,不管主人如何喝止,都跟着发狂向前冲,在战马癫狂的同时,王伯冲了过来,纵身一跃便跨上了刚才倒地的那名关宁铁骑的战马,大家看得真切,可狂奔中大家都忙着安抚战马,没有人有功夫阻止王伯,王伯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向前一探,把一个黄乎乎的东西往马鼻子上抹,一拉缰绳,胯下战马前脚离地向右转身,几跳几纵竟然安静了下来。

梁新从树林里走出来,被王伯露出的这一手“虎口夺马”惊的目瞪口呆,王伯骑着马缓缓的走过来,一翻身跳下马背。

“王伯,果然老当益壮。”梁新客气道。

“咚”,梁新突然感到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倒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梁新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射进来,梁新扫视了一眼屋内,也没有什么家具,茅草散落的到处都是,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突然他看见墙角处,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呈放射状铺在墙角的墙面与地板上。

是血迹!梁新猛然起身。

“哐当”,梁新栽倒在地上,原来这一起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五花大绑!

也许是因为起身的声响惊动了周围,这时有“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梁新立刻感到从骨髓里冒出一股凉气,散布全身,未知的事物往往更令人恐惧,梁新被绑着手脚不能动弹,既不能反抗也不能逃跑,如同那案板上的鱼俎,只听见那催命的声音逐渐靠近,梁新已经分不清楚是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梁新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时,王伯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看见面无表情的王伯,梁新霎时间全部明白了,自己和王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要细算起来王伯还救过他一命,既然要绑自己,那就说明这个王伯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大概率是明廷细作,搞不好还是东厂、锦衣卫之类的,一念至此梁新又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王伯既然已经不怕在自己面前表明身份,看来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一天之内,梁新已经数度面对死亡的威胁,此时反而没有过于害怕,只见他盯着王伯,缓缓的说道:“想不到啊,我梁某人看错你了。”

王伯没有说话,他右手抓住梁新左臂,用力一掀,梁新一阵眩晕便趴在了地上,只见王伯用手指在梁新背部左右两处天宗穴附近点下。

“嗯···哼···”梁新身体忍不住扭动起来,王伯这两下并不用力,可梁新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就如同背上有两个伤口在不停的被鸡啄一般。

“吾问,你答,若有不实之言,则欲死而不得。”王伯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字字扎进梁新耳中。

豆大的汗珠沿着梁新的耳鬓留下,梁新喘着大气,憋出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你为何在闯贼军中?”

“既然称高迎祥为闯贼,看来果然是朝廷的人。”梁新心道,“学生延安府人士,现居广里,广州城破,欲返秦投亲,奈何这三秦之地生灵涂炭,不得已委身于闯军中,待局势稍定,便前往延安。”

王伯听罢,也不言语,抬手将梁新翻过来,用手掌狠狠的压在梁新胸口,梁新只感到自己犹如被巨蟒缠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且胸中之气没出一分,王伯的手便紧一分,口中也无法呼喊,只能发出“咳··咳··”的声响。就在梁新觉得意识模糊要晕倒过去时,胸口一松,王伯终于抬起了手。

“莫要欺吾,老夫折磨人的方法甚多。”

也许是有点不耐烦,或者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王伯接着说道:“老实招供吧,或许老夫可以放你一马,髡贼。”

第十四章

“髡贼”两字入耳,梁新倒吸一口气,这个朝廷鹰爪好生厉害,不知道自己是哪儿露出了破绽,让他给发现了,转念又想,既然王伯能发现,那张天阳会不会也有所觉察。于是为了套出自己暴露的原因,梁新开口说道:“你凭什么污蔑我,晚生是广州人不假,髡贼占领广州城也不假,破城之时,大批百姓不愿从贼才流离失所,此刻中原、湖广、江南之地皆有广东人,难不成都是髡贼,还是你想杀良冒功?”

王伯冷笑一声,“还嘴硬,好吧,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前日讲的《射雕英雄传》乃髡书,你若真是心向朝廷,怎么会去看此等邪书?”

梁新在讲射雕之前,就考虑过这个因素,此刻不由心中一松,按着之前想好的说辞:“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昔年髡贼不过海商而已,广州城里谁家没用过几件澳洲物,那《射雕英雄传》半个广州的读书人都看过,不少道学夫子,白天骂髡贼以夷变夏,晚上关起门来也偷偷看这书,比《金瓶梅》起劲。”

“如你所言,髡贼害你家破人亡,你讲仇敌之书,眉飞色舞,竟无丝毫悲愤之情。”

“大唐时,胡人屡屡犯边,但胡食、胡舞由唐而始。”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见梁新越说利,王伯哈哈一笑,站起来大声说道:“要光凭一本书,吾自是不能定你之罪,可看见那杆火铳,即南洋步枪,所有人眼中皆有惊叹之色,唯独你神色寥寥,见怪不怪,南洋步枪在闯军中几乎无人能识,你何知?况且,你既从广州逃难,但衣裳干净,未经风餐,分明是起居的当,当今世道除了朝廷,也只有“起威”,你与髡贼有仇,怎么还会选择起威?再者说,你所谓的故乡延安府梁家河村便在此地以北,明知朝廷与流贼在此大战,家乡父老即将遭兵灾,你不去报信,反而不断在贼营盘桓。”

王伯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梁新无力辩驳,其实这些问题细细究来,都找理由能圆过去,但是见王伯说得如此肯定,想来是心中已认定梁新的身份,乱世人命如草芥,现在又不是对簿公堂,就算辩赢了,生死依然系于王伯好恶之间。

心念至此,梁新索性不再言语,王伯见梁新默认,便厉声说道:“你究竟所为何事?但有虚言···哼。”王伯右手一挥,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梁新此刻终于想明白王伯为何盯上自己了,澳人、流民皆是明廷的心腹大患,王伯识破自己身份后,担心两股势力将来相互勾结,于是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拷问出前因后果,蝼蚁尚且偷生,虽然梁新认为自己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但是仍然打算拖一刻算一刻,也许就有转机。

“吾真名叫梁新,广州人士,自幼寄于叔父家中,曾经数度下南洋跑船经商,货真价实的秀才功名。”梁新东拉西扯拖延时间,虽然此刻他还被绑在地上,但说到秀才功名,还是不由得挺了挺胸口,不想“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耳光。

说假话挨打,说真话也挨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挨了耳光后,梁新干脆赌气沉默不语。

却不想王伯居然换了副表情,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就如同要爆裂一般。突然,王伯冷不丁的俯下身子,死死盯住梁新的脸庞,此举把梁新吓了一跳,以为王伯要灭口,却不想王伯摇摇头,又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在反复打量梁新。

未几,王伯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叔父名讳?”

见状,梁新隐隐觉得,眼前这个王伯似乎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干系,心脏再次狂跳,呼吸也猛地急促起来,几乎是用着颤抖的声音说到。“梁公文谷”

王伯好像同样非常紧张,右手在胸前不断晃动,梁新能清楚的看见,王伯的嘴唇竟然在微微抽搐,同样颤抖的声音从王伯口中传来,“那文若是你何人?”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炸进了梁新的心窝,他的嘴长大了不说话,眼睛瞪得像核桃一般,梁新自幼被叔父养大,也曾无数次的问及自己的父母,但得到答案都非常简单,梁新父亲叫梁文若,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直到有一天携妻子而归,将梁新托付于弟,不久后便与妻翩然而去,说是要下南洋,从此再无音讯。

今日从王伯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父亲极近之人,否则怎么连亲属的名字都能知道,于是梁新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绑着,挣扎的向王伯挪去,嘴上大喊:“我爹在哪儿?”

“啪”,梁新刚把脸凑过去,结果又挨了一耳光。

完了,原来不是旧识是仇人。

“这一巴掌,是替你父亲打的。”王伯冷冰冰的口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中压着愤怒的语气,王伯用手指着梁新接着说道,“若文若知道你从贼,也不知道还愿不愿认你。”

听到这话,梁新心中一痛,虽然在临高他已经接受过元老院的“现代教育”,明白所谓的忠君爱国不过是封建腐朽思想,但此刻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在这父亲的旧识面前说出口。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王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母名讳?”

“家母钱氏讳慧心。”

听到此,王伯再不疑有他,掏出匕首割断了绳子扶梁新坐下,接着变戏法似乎掏出半块馍,梁新已经饥肠辘辘,只是因为接连战斗、被俘使他暂时忘了饥饿。这时看见食物突然觉得有一个重拳,狠狠的击穿了自己的腹部,火烧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梁新顾不上别的,连忙抓过那半块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王伯递上一个水袋,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梁新,说道:“想不到都长这么大了。”

梁新满口都是馍,也说不出来话,只能瞪大了眼睛巴巴的顶着王伯。

王伯苦笑一声,接着说:“吾知你所问,吾寻文若亦二十年矣,说来巧哉,吾曾一路追着线索到过广州,进过你叔父之宅,现在想来还与你见过数面,奈何你甚幼,此间文若可还有消息传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梁新心中的希望再次浇灭,梁新叹了口气,说道:“据我叔父说家父去了南洋,从此再无消息,晚生为了寻亲,连举人也不考了,可问遍南洋汉商、船队、会馆皆无人能识。”

王伯站起来,双手背到后面,在屋里来回踱步,“梁贤侄,今日遇见你总算是苍天有眼,当年文若与我们情同手足,共报君恩,你父赤胆忠心,也定希望你成为一个烛照汗青的英雄,可愿随我一同返京。”

说实话,梁新还沉浸在这巨大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眼前的王伯竟然是父亲旧识,而自己从小思念的父亲,难道也是锦衣卫?

虽然如此,但要梁新投奔朝廷,却万万不能,见识过元老院的种种“奇迹”,梁新丝毫不怀疑在不久以后,元老院将摧枯拉朽荡尽天下,大家在都等着做从龙之臣,岂肯为大明陪葬,梁新拱手作揖道:“王世伯明鉴,小侄为大宋做事,实是想为百姓实实在在谋福,天下残破,这西北与辽东已如人间地狱,大宋治下的岭南,百姓衣足饭饱、盗匪绝迹,实乃史书中都不多见的盛世乐土,况且···”

说到这儿梁新压低了声音:“叔父待我有养育之恩,现如今广州城早已是宋人的天下,小侄不肖,却也不愿累及家人。”

话已至此,王伯也就不再多说,他盯着梁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从长计议,贤侄,现在能说你所谓何来了吧?”

梁新眉头皱了皱,仿佛在下决心,未几缓缓开口道:“世伯不是外人,小侄确实是来打探消息,所听所看皆如世伯所见,不过有一点请您放心,我大宋绝不会趁机祸乱百姓。”这句话看似在交待,实际上滴水不漏。

王伯自然能听出这话外之意,澳闯暂未合流,他接着说道:“西北兵荒马乱,你一人独自上路太过于危险,不若先行修养一段时日后送你南下。”

“世伯任务在身,不必如此,晚生自可离去。”

“哼,老夫孑然一身,自在快意,不受指派。”

看见梁新疑惑的眼神,王伯哈哈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你还不知道老夫的真名吧。”

梁新见状连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老夫姓王名叫仁川,潜入闯营一开始是为了我徒儿之事。”

“徒弟?”

第十五章

“老夫有个徒弟名叫江思远,乃是锦衣卫副千户,数月前在长安城外被张天阳等人击杀,原本学艺不精也无话可说,但张天阳武功虽高,我徒儿亦是老道之人,无端死于非命,必有蹊跷,我多方打探,发现他其实死于火铳,神机营与关宁军的火铳我都见过,没这么厉害,只有南海巨渠的“无影炮”才有这等威力,老夫担心要是髡贼与流民相互勾结,大明的北、西、南皆乱,天下苍生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故委身于贼营,欲一探究竟,顺便把张天阳宰了。”

王仁川换了一副语气,接着叹道:“后来你都知晓,就你一人来自广东,所作所为都与髡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故老夫便重点对你盯梢,哈,那张天阳也因此逃得一命。”

“我以为王伯的目标是闯军,原来一开始就冲我而来,怪不得他能识破,他先入为主的认为我是髡贼,自然我做什么都像是髡贼了。”梁新心道。

“咱们且在此地修养数日,若是闯军未出现,那便说明张天阳已经逃回去报信,咱们就可趁机离开,好了你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好赶路。”王仁川扶梁新躺下,自顾自的离开了。连日的赶路、作战让梁新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故人在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一夜无言,次日清晨的日光射到了炕上,梁新在微寒的空气中醒来,只见庭前王仁川拿着一根手臂长短的木棍负手而立,微风吹过,衣裳剌剌作响。

“呼”,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王仁川身后的木棍便刺向了前方。

“好快!”梁新忍不住惊叹出声,就这一刺便能看出王仁川昨天果然没有吹牛,张天阳出招是很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可终究能看出一个是完整的招式,但王仁川不一样,负剑时静若处子,出剑后亦不动如山,可那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根本没看见,就如同是前后两幅画,没有中间动作。这一剑,只怕天下没几人能接得住。

“起来了。”王仁川说道。

“世伯好功夫!”梁新见此,也不打算隐藏,欲直言向王仁川求教。

王仁川看出了梁新心中所想,哈哈一笑:“贤侄若想练出老夫这个速度,纵然是天赋异丙,没个十年八年的苦修是决计不成的。”

“十年八年也行,练成以后天下无敌!”

“哈哈,贤侄说笑了,我听说澳洲人有七星连珠铳,精巧无比,纵一无用书生练上数日亦能轻易杀死一武夫,可有此事?”

“世伯说的七星连珠铳便是1630式手枪,确有此事,小侄前些时日还用过。”

“对啊,以老夫的本事,若是被人用你们那个手枪指着,想要全身而退亦不容易,天下无敌,哼,恐怕还敌不过数名全副武装的澳洲禁卫军。”

未几,王仁川偏头看过来,叹了口气道:“之前的战斗,你虽然狼狈,但显然有些功夫基础,可曾练过?”

梁新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后脑勺,说道:“乃叔父所教,但据叔父讲,此剑法源于家父,因此小侄每每思念父亲便勤加练习,只是这剑法过于简单,来来回回就劈、刺、撩几招。”

王仁川望着天,眼神中似乎又浮现出以前的场景,“哈哈,我想也是,当年文若曾今提过,他弟弟文谷老是求着他要学武,文若被纠缠得烦了,就故意乱教了一通,好看他弟瞎划乱舞的滑稽模样,贤侄若有兴趣,老夫也可将文若的剑术传授于你。”

听到此,梁新心里如同久旱的农人逢甘霖,又像在外漂泊的渔民雾海中望见了灯塔,身体忍不住想跳起来,若是能练成王仁川这样的高手,那天下还不是任他闯荡,就如同小说中的大侠,至此快意恩仇、自在快活。

只听见王仁川的声音传来:“我与文若剑法出于同一脉,师承与名讳你都不用再知晓,剑招共有十一式······”

“难道是劈、砍、崩、撩、格、铣、截、刺、搅、压、挂”,梁新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原来你已知晓,哈,看来文若这小子倒也疼他弟,最终还是都传授于他,那没啥可教你的。”

闻此,梁新心中一滞,不由哀叹道:“这十一式小侄自幼苦练,早就烂熟于心,并未发觉有何精巧之处。”

王仁川言道:“谁都没有三头六臂,大家都是双手双脚,也都是用的类似的剑,抛开天赋与身躯的差异,几乎也没有太多区别,若想扬名天下,不是靠懂得一些所谓的道理就行,还需下工夫苦修,十年八年的苦修。”

“再说,老夫几时说过,我派剑法就独步天下了?老夫在今日尚有与群雄一战之力,主要得益于大半辈子刀口舔血的生活,否则你单单拿剑对空挥个几年也就只能练练气力。恕我直言,贤侄自幼习武,本该比普通士卒强上几分,但缺少临阵经验,一见血肉横飞便心生畏惧,纵是祖师复生亦不能敌也,好了,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贤侄真要回髡贼那里?”

梁新内心迷茫,此次拼图行动可以说基本没有收获,在闯营那段时间,虽说离元老院的“重点人物”李自成很近,梁新倒是想去拜访,可至始至终都没有接触的机会,每天不是流窜,就是找吃的,若不细细打听,甚至连辗转到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就这么回临高?梁新不甘心。

可另一方面,此次的西北之行,彻彻底底地将战争的浪漫主义情怀掀开,头颅与尸骸,欲望与**,卑鄙者的通行证与高尚者的墓志铭都被赤裸裸的翻出来,梁新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横死的孩童、被蹂躏妇女、以及李晓最后的音容笑貌。

梁新突然感到累了,他想到了在临高、广州的日子,当规划民工人坐上坐上早晨第一列火车驰向工厂的时候,当农户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芳草地学生喝完一杯牛奶、提着书包走向教室的时候,当干部坐到办公桌前开始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父母往孩子口里塞红薯干的时候,当和爱人一起散步的时候……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梁新心中竟浮现出高阳元老的诗句。

“世伯···”

王仁川似乎猜到了梁新想说什么,一挥手道:“现世道不靖,独身上路定不能周全,但无论南下或北上,皆需东进,何妨先行往东,待查探一番后再做计较。”

此话说的梁新无法反驳,只得点头称善。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接连的战火让整个陕西在秋收时节也没收到几粒粮食,饥饿与严寒不断的驱赶着人们放下了镰刀拿起了长矛。

“现在已经没有人种粮食,都改抢粮食了,种地没有活路啊。”在一个破败无人的野村,梁新面对着这萧索的村庄发出感慨。

自那次同官附近的遭遇战之后,虽然还是有不少农民军赶着过来送死,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李自成部的身影,王仁川判断应该是张天阳把明军设伏的消息告知了李自成,而显然李自成并没有把这个情报与其他农民军分享。

李自成不来,自然再无大的战事,而王仁川也再没有主动提出送梁新回临高之事,反而一个劲儿的和他讲述忠君爱国那一套,梁新心中不耐烦,面上却也不敢表露。之后两人便转战数地,一面打听李自成、张天阳的消息,一面往东转移。现如今的西北,农夫们都渐渐地明白一个道理,与其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最后粮食被抢走,还不如化身为匪去抢别人,因此除了李自成这等巨渠,陕西地界还活跃着大大小小的各路盗匪,他们人数由几十人到数百人不等,或落草、或流窜,大明的西北,已然是丛林法则当道。

第十六章

这一天,梁新正在低头赶路,前面的王仁川陡然停住脚步,梁新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王仁川嘘了一声,闪身进入一旁的灌丛林,梁新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也还跟着钻了进去。

梁新正要开口发问,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梁新眺目望去,只见一阵灰尘四起,如同潮水一般,几十匹马奔腾而至,宛如席卷,梁新连忙缩了一下脑袋,若是被发现,就算王仁川武功再高,也依然难逃一死。

很快这支马队离远,梁新舒了口气,王仁川说道:“又是流寇!想不到才数年,连这样二三流的小贼都有马了。”

梁新望着远去的马队,说道:“也不知他们将去往何地?”

“哼,还能去哪,看来又有某个村子小镇要倒霉!这一路之上,你也看到了,流寇终究是流寇,虽是由百姓而起,却也在欺辱百姓!就方才而言,那马匹能是他们自己养的?须知一匹马所费不赀,足足能够供养近十个民夫,那几十匹马,不知有多少民脂民膏!”王仁川说道。

梁新沉默不语,他知道王仁川想表达是什么,说来说去,还是会回到忠君爱国那一套上。

王仁川又道:“贤侄,我与文若情同手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流落至此,以你的见识学识,加以举荐,必能有一番作为,望你周知多思。”

梁新敷衍道:“世伯所言甚是,晚辈当三思。”王仁川正欲接着规劝,突然止住,双手一左一右握住刀柄,一脸警惕之色。

“哈哈哈,没想到这荒郊野外,居然有两个人!”

不远处传来喋喋怪笑,四条身影出现在梁新面前。

王仁川暗自叹了口气,终究是老了,连四个大活人靠近都没有发现,不由喝道:“何人?”

那四人最左边手持一把斩马刀,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旁边那人则是矮子,拿着铁锤,锤头本身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但全身漆黑,显然是好铁所铸,在旁边面孔稍白,握着短刀,最右边那人是个胖子,眯着眼睛犹如在笑,腰间缠着一条又粗又长的九节鞭。

疤痕男子看了一眼王仁川腰间的双刀,和梁新手上握着长剑,随意的拱了下手,说道:“我们乃是西北四侠!我是老大鬼头刀客汪琏,这拿铁锤的乃是我二弟,人称霹雳火徐明,三弟冷面书生陈旭光,四弟沧海恶龙于浩泳!想向你们讨点钱财。”

“西北四侠!”王仁川听了暗自好笑,能取这等诨名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厉害的角色,这名号说不定还是从说书先生、戏班子那里“借鉴”来的,王仁川又瞟了一眼他们的武器,不是制式兵器,更不适合战场搏杀,如此华而不实,说明还没经过战斗洗礼,因此对方定然不是“专业”匪徒,王仁川以最快速度得出结论。

不得不说王仁川江湖经验十分丰富,猜测的完全正确,这伙所谓的“西北四侠”原本就是跑马卖解之人,这些年局势不断恶化,老百姓活不下去,他们自然也没了饭碗,听说江南之地繁华,汪琏便打算带着大伙南下,可好巧不巧,还没来得及走出陕西,就被一伙流寇抓住,女眷自然是归了匪首,男的则被抓去当炮灰,一场战斗下来便死了好几个,汪琏知道这么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便伙同剩下三人偷了武器逃出来。常年跑江湖,使他们身形要比一般的农夫壮实,再加上那些花哨唬人的武器,倒是让他们成功的抢劫了一户逃难的旅人,因此不由得“士气大振”,于是便自封“西北四侠”,打算一路抢到江南。

虽然对面只是不入流的小角色,但毕竟有四个人,一拥而上还是不好对付,况且自己这边还有梁新这样的累赘,就算是取胜,也许仅为惨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王仁川拱手说道:“眼下兵荒马乱,人人自危,我们叔侄二人也是逃难至此,身无分文,还望通个方便。”

徐明呸了一声,说道:“通个方便?我们兄弟四人行走江湖,何曾通过方便!要不留下钱财,要不留下命来,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你再废话,老子先砸烂你的嘴!”

王仁川强忍心中怒火,说道:“同时天涯沦落人,何可如此咄咄逼人?”

于永浩解开腰间的九节鞭,冷冷的说道:“你有何必在这里费这么多口舌,快点交出钱财!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梁新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今天之事已经无法善了,只能兵戎相见。手已经搭在剑柄之上。汪琏脸上的伤痕抽搐,愈发可怖,手上的大刀闪闪发光。

“既要来强的,那么江湖规矩,你们哪一个先上?”为了避免被四人围攻,王仁川先拿话将住他们。

汪琏眉头一皱,说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单打独斗?” 徐明哈哈一笑,说道:“这里又无外人,把你们两个杀了,哪里有这么多麻烦事?”说着举起铁锤就要杀过来。

汪琏喝道:“二弟住手!”

徐明这一下已经挥舞出来,铁锤分量不轻,如此使将起来,是很难回转,没想到徐明果真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硬生生止住了攻势,铁锤在半空中一顿。

“好厉害”梁新内心叹道。其实这招看着厉害,本质上是徐明以前表演胸口碎大石之类的基本功,关键在于控制手臂发力,在最后砸上去的一瞬间悄悄停住,让人还以为真使劲砸在了石板上。徐明故意在这里使出来,就是想要震慑对手。

眼见梁新的表情,徐明满意的退了回去,汪琏不屑的皱了一下鼻子,说道:“既然他要单打独斗,那么就给他机会单打独斗!老小子,你就受死了!”

王仁川淡定道:“好!来吧!” 并朝梁新使了个眼色,表示没事,同时悄声道:“保护好自己!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梁新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罢,看着面前凶神恶煞一般的四人,暗自点了点头。

汪琏不再废话,唰的一刀就砍过去。王仁川用的是一对短刀。左手护身,右手攻敌,招数阴狠异常。但过了几招,也是不禁有点吃惊,暗道:“看来倒不完全是花架子。”

激斗中汪琏找到机会,身形一闪,欺身上前,犀利一刀拦腰扫去。这一招他把气力使到十足,当真是刀挟风雷。

哪知这是王仁川故意卖的破绽给他,将腰一扭闪过来刀,趁着对方招式用老,新劲未生,一对短刀同时攻出,上下交击,登时就把汪琏的斩马刀错住。这一下拿捏之精妙,不差毫厘。连汪琏也忍不住大喝一声好!

王仁川这一下也是十分冒险,时机稍纵即逝,如果不慎,整个人都要交代在这大刀上!梁新见王仁川取胜,心里想道:“世伯的功夫果真了得,若是我交手的话,恐怕脑袋都被这鬼头大刀削去半截。”汪琏抽身出列,发现刀上已经是两个偌大的豁口,如果不是大刀实在太厚重,只怕已经被王仁川绞断。

汪琏脸色大变,知道不是王仁川的对手,也没有废话,只是朝身后的于浩泳使了个眼色。于浩泳心神领会,也不做声,突入其来,“啪”的一声,九节鞭就朝王仁川抽过来,九节鞭是一种软中带硬兵器,在武术中谚语中有”巧打流星,顺打鞭”之说,鞭头有尖刺可以当暗器掷出,也可以像鞭子那样抽打,但在实战中其实并不怎么实用,于浩泳用九节鞭当武器,主要原因还是他当年卖艺的时候就是用鞭的,使顺手惯了。

王仁川连忙侧身闪过來鞭,欺身上前短刀便指到了于浩泳的咽喉。“嗖”一阵风传来,汪琏的斩马刀又到了,王仁川无奈,只得退回躲避,紧接着刷刷刷几声,钢鞭再次扫来。王仁川左躲右闪,最后就地一滚,这才堪堪没被扫中,颇为狼狈。

第十七章

于浩泳见迟迟没能将王仁川拿下,咦了一声,笑道:“这茬子还挺硬!”

王仁川道:“你们准备不讲江湖道义,群起而攻之吗?”陈旭光冷冷道:“我们兄弟四人是一体的,对付一个人是四个人,对付一百个人,也是四个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仁川虽然知道这些人肯定不会讲究什么江湖道义,但是听到如此狡辩,还是禁不住心中着恼,怒道:“我本还有心手下留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

徐明哈哈大笑,晃了晃手中的铁锤,说道:“那我们倒是看看,究竟谁才是心狠!”

陈旭光手持短刀,一个盘旋,也加入战团。王仁川临危不乱,快刀还击,一寸短一寸险,王仁川双短刀快捷无比,令人眼花缭乱。可是由于年岁大了,渐渐地王仁川感觉手脚逐渐施展不开,刀法看起来愈来愈慢。

这时四人也围了过来,越逼越紧,梁新噌地一声拔出长剑,却根本插不上手,这么下去王仁川必定落败,又打了两个来回,王仁川已是额头见汗,渐感不支。

王仁川牙一咬,趁着气力尚未衰竭,飞身掠起,双刀锋斜削而下。徐明看到破绽,当即一锤砸去,眼看就要砸中王仁川的后背,终于梁新瞅准机会,一剑刺出,本可以直接给他一个透心凉,但是由于紧张,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刺的歪了,只中了徐明的肩头。

徐明大吼一声,跳出战圈,看到是梁新,骂道:“妈了巴子!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就在这变化之际,汪琏突然喝道:“三弟!小心!”汪琏话犹未了,王仁川瞅准时机,双刀猛然削下,这刹那间,陈旭光只觉寒光在他眼前闪耀,眼皮一片沁凉。心中惊骇之极,惨叫一声,王仁川的刀已经砍的实在,正中面部,当即倒地。徐明与陈旭光一脱离战局,王仁川短时轻松很多,开始专心与剩余二人缠斗。汪琏数人一起行走江湖数年,虽然不是忠勇之人,但看到陈旭光身受重伤,生死不明,还是激起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戾气,打法愈发的拼命。

而另一边,徐明见梁新不搭理自己,肩头又鲜血直流,气的大叫一声,铁锤劈头盖脸的朝梁新脑袋就砸了下去。梁新虽然怕得要死,但是他可不是傻子,知道单凭一把铁剑,无论如何也格挡不住铁锤,便壮着胆子以攻为守,使出了“点剑”的技法,“点”是利用腕力使剑快速向下划,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故名“点剑”,虽然没有“刺”杀伤力大,但胜在快速精准,对付相对笨重的铁锤不失为一个好的打法。只见梁新剑尖一抖,隔空点向徐明的手腕,意图迫他自救,但就在这时,徐明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铁锤也落了下来。

原来刚才刺他的那一剑,要比想象中的还严重!电光火石间,梁新脑海里闪过念头,攻还是不攻?

这时,王仁川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贤侄自幼习武,本该比普通士卒强上几分,但缺少临阵经验,一见血肉横飞便心生畏惧,纵是祖师复生亦不能敌也”这话说的客气,还找了个缺少经验当借口,但本质上就是说他无能,一念至此,之前张天阳战斗的背影、李晓横刀的表情、大家保护他的样子,都像电影般一幕幕的浮现,而最终化作了怜悯般的嘲笑向他射来。梁新有些羞愧又有些恼怒,这一关自己要是迈不过,就永远只配做一名躲在他人身后的懦夫!眼下天赐良机,行要上!不行也要上!

打定主意后,梁新硬着头皮,猛地挺身上前,刚才那番思绪看似复杂,但在现实中也就是白驹过隙般的一瞬,此时徐明尚未站稳,就被梁新一剑刺中肚腹处。

“噗呲”一声,剑身入腹,徐明捂着肚子啪地一下跪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依然爬不起来,只有两支眼睛死死的盯着梁新。梁新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见徐明已经失去战斗力,是以转头想要帮助王仁川。不想徐明实在是彪悍无比,大喝一声,放弃铁锤,直接扑向梁新,双手如勾,朝梁新颈脖处杀到。梁新听到动静,本能般的手腕翻动,长剑平着刺出,噗地一声穿过肋骨直入对方心脏!徐明哼也没有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的血液随着心脏最后的跳动,一股一股的喷涌出来,顿时气绝身亡。梁新一想到自己杀人了,手脚微微发软,心中也是一颤。

另一边王仁川早已杀了那个华而不实的于浩泳,而汪琏受了重伤,单膝跪地。王仁川并没有心慈手软,双刀刷地一下,将汪琏砍翻在地,汪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反倒是哈哈大笑,说道:“今日我们……我们四兄弟可算是遇到煞星了……哈哈……但我们大军即刻将到,黄泉路上……咱们再打过。”

王仁川一惊,脸上却不动神色问道:“哼!少诓人,你们若真有帮手,岂会等到此刻?”

“我们乃……闯将李自成将军的部下……杀了我们……李将军定不会放过你们。”

“闯将李自成”五字入耳,梁新和王仁川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自同官被伏失散后,根据王仁川的判断,既然明知有诈,李自成应该不会来趟这浑水,怎么这会儿冒了出来,难道局势有变?

见王仁川不信,汪琏接着断断续续的说道:“前锋崔方将军,不日将到。”

崔方,这是梁新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其实那个抓了汪琏并逼他们当炮灰的流寇首领正是崔方,汪琏他们既然是从崔方那儿逃出来,那所谓李自成会为他们报仇自然就是无稽之谈,可这话又不完全是在瞎说,因为在逃跑之前,汪琏就听说了大军将挥师东进,此时故意狐假虎威,希望能够唬住王仁川,再寻找活命机会。

却没想到王仁川不再接这个话茬,而是看向梁新,冷道:“你来杀他!”

梁新刚杀了一人,已经是觉得有点反胃,听到王仁川的话,正想摇头拒绝。可转头一想,这定是王仁川为了试炼自己,因此千万不能露怯,便强压恶心,提剑走到汪琏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汪琏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可是蝼蚁尚且偷生,在巨大的求生意志下,虽身受重伤,竟然一跃而起,这一次梁新再也没有犹豫,将剑作刀,朝着汪琏的喉咙使劲砍去。利刃划破了脖子上的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梁新的脸上,热腾腾的还冒着白气。

汪琏颈部中剑后依然没有倒下,而是整个人扑上来,“噗通”一声将梁新摁倒在地上,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梁新的脖子,人在使劲的时候肌肉紧绷,全身血液流速加快,所以脖子上的血像打开了开关的自来水龙头一样,哗哗的淌在梁新脸上及胸口,梁新眼睛被血糊的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想要将他推开,而此时此刻汪琏由于失血过多已经神志恍惚,只有双手像是固定在了梁新的脖子上似的,任凭他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梁新胀的满脸通红,因为缺氧,挣扎的力气开始渐渐地变小。

王仁川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本想让梁新开个荤,却没想到搞成了这样,于是迅速上前,一脚踹向汪琏的腰部,顿时将他踹了个侧翻。那汪琏本就是强弩之末,就算没有外力,也活不过一刻,这下挨了王仁川这一击,身体扭动两下,当场气绝。梁新听到声音,知道是王仁川再次救了他,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不好意思的爬起来,“世伯……”

“老夫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没有多洒脱。”王仁川出声打断,接着又说道:“方才贤侄也听见,既然这几个贼人能叫出崔方之名,想必流寇大军来犯之事必不是空穴来风,咱们搜走粮钱,继续赶路。”

剩下几天,梁新和王仁川扮作逃难叔侄,王仁川江湖经验丰富,遇到大队人马便躲避潜伏,遇到零星的盗匪或者是流民,也能迅速判断出形势,或战或走。

这期间,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多次战斗,为了帮梁新克服心理障碍,王仁川故意让梁新多出手,自己就在一旁掠阵,经历了与“西北四侠”的战斗,梁新仿佛一朝顿悟,那些早就练成了肌肉记忆的技法,在实战的时候醍醐灌顶,越打越顺,虽然面对高手或是两三人围攻还是需要王仁川帮助,但面对骨瘦如柴的落单流寇,梁新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畏战”情绪,反而渐渐生出了一股“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的感觉。

第十八章

另一方面,随着这几天陆陆续续对流寇的观察与盘问,王仁川愈发印证了闯将大军将来犯并非虚言,可是既然大军主动开拔,他李自成欲意何往?

韩城!定是韩城!突然,王仁川想通了其中关节,韩城县地处陕西山西交界,背靠黄河澽水,属于战略要地,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看样子黄河定能冻个瓷实,到时车马皆能够在冰上行走,所谓天险就成了通途,一旦拿下韩城,李自成既能够南下中原与高迎祥、张献忠汇合,也能单独东进山西,继续劫掠周旋,只是苦了这韩城父老,才几个月不到,又要遭遇一场刀兵之灾。

“哎,萝石老弟,你在韩城只怕过不安稳喽。”王仁川自言自语道,一念至此,那个清癯的身影又在王仁川的脑海里浮现。

未几,王仁川仿佛决定了什么,缓缓开口道:“贤侄,韩城县令左懋第与吾有旧,距此不过十日路程,吾等前去一会如何?”

梁新自从与特侦队失散,不觉已数月,现在梁新非常确信一件事,那就是单单凭借他自身的力量想安全回到临高,可以说是痴人说梦,不说这钱粮难以为继,就是这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官匪他就应付不过来,此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王仁川欲前往韩城,便只能相随。

此二人皆身强力壮之辈,确定目标后急行赶路竟是出奇的快,不出几日便到达了宜川西南边的一座野村,此刻梁新正在感慨山河破碎,民生凋敝,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携裹着黑色的毛发扑在梁新脸上。

又是黑毛风!梁新厌恶的挥挥手拍掉身上、脸上的的毛发。

人死后,毛发脱落,风一吹便随风飘荡,众人亡矣,毛发甚多,风乍起便有遮天蔽日之感,谓之“黑毛风”。面对此状况,梁新早就由一开始的惊恐欲奔,变为如今的见怪不怪,乱世冷人心,各自顾活命,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前提得是有“舟”有“水”,若是水旱干涸,谁还管你水载不载舟?

“贤侄,还不入睡。”王仁川的声音传来。

“打扰世伯了。”梁新拱手说到。

“既然有此雅兴,不如咱秉烛夜谈可否?”

此等末世之象,哪有什么雅兴,但对于王仁川的要求,梁新也不忍拂其意。“善”梁新回答。

“吾知贤侄顾念家室,不愿累及家人,但吾尝闻澳宋官制,真髡贵为元老,无论长幼,皆为诸君之上官,然元老者,数百人矣,大明三公九卿,虽有贵胄,然亦拢寒士,汝竭心尽力,不过终为元老之皂隶。”

王仁川的话如利箭一般狠狠的刺向梁新的心脏,是啊,确实在临高,工作与生活条件要比在大明治下方便太多太多,但元老仍然有着至高无上之权利,前朝之时,不过皇族一家而已,但临高之皇族近五百余家······

“嗒、嗒、嗒”脚步声响起,王仁川与梁新应声迅速遁入墙外。

“有火光,大家戒备。”一个声音喊到。

“唰、唰”甲片摩擦之声传来,看来是明军。

三名明军举着盾,缓步入屋,后面跟着两人,满弓拉弦,戒备着向四处观察,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放箭。见明军入屋,王仁川与梁新不愿多生事端,便打算偷偷换个地方休息。

“什么人!”明军为首一人喝到。

原来夜太黑,梁新不小心踢到了一颗石子,此刻大家内心都高度紧张,一颗石子的声音,不亚于夜深人静之惊雷。

“嗖、嗖”破空之声传来,王仁川与梁新早就不是雏儿,在梁新踢到石子之时,就知道要坏菜,于是早早的就地一滚,避开了来矢。

“且慢”王仁川喝到,“吾乃大明锦衣卫千户,腰牌驾贴在此,不得妄动。”王仁川为了收集闯军情报,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介流民,就算有腰牌驾贴,也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吓唬明军。同时,王仁川用手戳了下梁新,示意他先找地方躲起来。

“敢问,尊驾因何故而来?”明军为首那人问到,叫“尊驾”而不称呼官职,看来对方没有完全信任王仁川。

王仁川定睛一看,对方与普通士卒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装扮,想来应是什长一类的人物,便放下心来。说到:“干系重大,非汝等可承担,还不速速退去。”话虽这么说,可王仁川没闲着,只见他缓缓的向前迈步,调整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全身肌肉紧绷,就如同一个发起攻击前的豹子。

“尊驾令人好生怀疑,腰牌驾贴若在还请尽早拿出来,否则要吾等如何相信,二三子,搜他一搜,若真是公差,吾必定磕头谢罪,若为冒公之人,可先斩后奏。”

话已至此,王仁川显然对明军的职业道德不抱有什么希望,被他们搜身,到最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结果不过是为他们的升迁发财贡献一颗头颅罢了。于是王仁川瞬间将手中短刀掷向拉弓之人,同时身形立刻向人群闪去。

就在同时,只听“嗖”一声,拿拉弓之人应声而倒,手中弓箭失了准星,朝天放去。

王仁川故技重施,用另一柄短刀,“乓、乓、乓”向另外几名明军疾风暴雨般的挥去,他这么做一方面把自己与明军距离拉近,好让弓箭手不敢轻易射击,另一方面也给梁新偷袭弓箭手创造机会。

梁新知其意,在王仁川动手时便做好了准备,此刻不疑有他,举剑便刺。

“噗呲”梁新将弓箭手扎了个对穿。剩下三名明军见状大骇,想不到对方还有高手!就在这分神之际,又一人被王仁川乘机捅翻。剩下两人背靠而立,满眼写着恐惧,大声叫嚷着。

王仁川知道他们大声喊叫是为了吸引援军,于是出声示意梁新速战速决,此时战斗已经毫无悬念,王仁川和梁新一前一后同时出手夹击,三五两下便料理了剩下的敌人,王仁川照例对伤者一一补刀。

“世伯,您受伤了!”说着梁新从一具明军尸体上撤下一块红布,那块红布很干净,天色昏暗,但梁新还是借着火光看见那红布上绣着一朵梅花,似乎是死者珍藏之物故未曾沾染尘土,不错,既然如此,正好拿来包扎伤口。

“不妨事,快,搜一下,看看有无食物,尽快离开!”

片刻后梁新与王仁川并肩而行,淡淡的月光映在王仁川紧皱的眉毛之上,仿佛更添一份愁苦。

“世伯。”梁新开口到。

“贤侄不必劝吾,一路行来,尽汝见矣,手刃官军非吾之愿,然吾不杀之,则必亡于其手,皆为袍泽,相煎何急。”

梁新生于广府这等太平之地,就算这几个月见过荤腥,但面对这自己人杀自己人的做法,还是感到非常奇怪。虽然王仁川感叹自己作为锦衣卫,对不得不杀掉明军感到非常难受,但是看之前他手起刀落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可话又说回来,以之前的情况,如不反抗,他俩早就不知道让明军杀掉多少回了,这在临高简直不可想象,海陆之间虽然有矛盾,甚至还打过架,但是再怎样也不会这么刀兵相向,若是明军能够劲往一处使,或许李自成他们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遭匪死,逢官亦死,等死,何如为匪乎!无怪乎闯王能拉扯起数十万队伍,这西北的百姓,除了投奔闯王,没有活路啊!可是都投了闯王,无人事生产,这几十万张嘴,又吃什么呢。

“贤侄”王仁川打断了梁新的思绪。“韩城将至,吾方才之言,望多思量。”

未及三日,两人到达韩城县,梁新眼前一亮,整个西北早就打成了一锅粥,之前所见,老百姓不是参加起义军就是落草为寇,再不济也卷了细软往别处逃荒,总的来说不是你抢我就是我抢你,所有人的眼神都透露出一股凶悍之光。

可这韩城附近的百姓虽面有菜色,但脸上散发出的坚实安宁之意却是梁新在西北地区没有见到过的,甚至,有那么几分像临高。连灾民也秩序井然,粥厂以及善人们正按人头施粥,似乎灾民还分为“极贫、次贫、又次贫”三类,各类人群皆按粥厂指令行事,次序井然,调拨有度。

王仁川大大咧咧的走向城门,对着守卫拱手说到:“劳烦军爷通报贵县令一声,就言山东莱阳故人来访。”

对方见王仁川虽衣着破烂,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度,乱世之时,不时有权贵之人落难而逃,因此也不敢怠慢,立刻前去禀报知县左懋第。

不久,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王兄,昔日一别,宛如昨日,今方相见,第不甚欣喜。”梁新抬头一看,只见一人身着蓝色官袍,身形清癯,双眉入鬓,神色温和,隐隐的给人一种刚正不阿之感。

第十九章

见左懋第前来,王仁川急忙上前寒暄,接着一招手说到:“此乃吾故人文若之子梁新,本欲访秦寻亲,奈何贼寇作乱,故愿觅得一安定之地,待局势稍靖,再作计较。”

王仁川直接叫出梁新本名,而非其的化名“梁平”,显然是不想再让他与之前在闯军的经历有瓜葛,梁新急忙拱手行礼。其实,王仁川提到梁新父亲是故意的,当年梁父在他们之中颇具人望,仰慕者众多,此刻想通过其他人对梁父的肯定,来激发梁新内心的忠孝之情。

果不其然,左懋第还礼,“学生对令尊仰慕已久,令尊赤胆忠心,乃吾辈楷模。”

又提到自己父亲,梁新神色一暗,王仁川见差不多了便急忙说到:“此事再议,吾得知,近日将有贼人来犯,还望萝石及早备战。”

闻此,左懋第神色一怔,也顾不得这城门之地无丝竹宴饮,绝非待客之道,急忙说到:“还请兄台教我,耀祖,你且上前。”

只见一黝黑大汉上前拱手行礼,明末之时,百姓食不果腹,面黄肌瘦,那个叫“耀祖”的军官一身结实的肌肉,想来也不是普通农户家庭出身。

“俺叫刘耀祖,见过大人。”

左懋第接着说:“耀祖为人忠义,方此危难之时,召集四邻乡勇,共拒贼人,去岁,曾追击贼兵百里而还,今年七月,亦痛击贼人,乃我韩城之柱石,王兄有何高见,可一并告知。”

王仁川也不是矫情的人,便用短刀充作笔,在城门口的土地上写写画画。“据吾与梁贤侄探知,贼人李自成和满天星、争功王等共计十三营,合计精骑数万,经同官、宜君、宜川,欲往山西,然洪督师在同官以粮诱敌,歼敌无数,奈何闯贼李自成侥幸逃脱,韩城地处秦晋交界,要冲之地,必受波及。吾已探知,闯贼奴仆崔方率刁民不知何几,已过宜川,不日将临韩城,吾若为贼酋,则先攻韩城西北之薛峰镇,再袭韩城,萝石不可不察。”

“耀祖,若薛峰遇袭,汝可拒敌否?”左懋第问到。

“敬受命,虽死而往矣!”刘耀祖答到。

王仁川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泥土,说到“萝石,吾贤侄梁新,饱读圣人之道,时穷节乃现,愿为韩城百姓尽一己之力,可否?”

梁新作为秀才,在古代社会其实属于“稀有”人才,见老友王仁川特地推荐,左懋第也不便推辞,便说到,“梁老弟大才,韩城百废待兴,届时还望老弟助学生一臂之力。”话虽如此,但并没有给梁新指派任何具体工作,这也难怪,此时韩城属于非常时期,单凭王仁川一句推荐,左懋第也不敢贸然请只见过一面的梁新单独处理事物。

随后,左懋第派人安顿了梁新和王仁川的住所,左懋第为人清廉,无钱另行购置宅院,便在叫人把自己府邸打扫出两间空屋,准备了几身干净旧衣裳,好在王仁川与梁新也不在乎住宿条件,沐浴过后,终于换掉了那穿了几个月已经黏住皮肤的衣物,梁新拖着有些发湿的身子出门,见王仁川不在,想来应是去寻城内锦衣卫同僚了,便独自悄悄踱步至前厅。

还没走到,只听左懋第的声音传来“自嘉靖四十年来,凡河边之,俱乘实粱,后屡遭大水,田土毁甚,然田赋如故,百姓以虚田缴实赋,故死者半,逃者半,率鬻妻子以为常,今逃者多为贼,若田赋不改,则剿之不尽矣,此间厉害,望诸公思量。”

不一会只见诸多缙绅打扮的人鱼贯而出,左懋第一一还礼送别,看见梁新前来,左懋第一拱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稍后,两人在前厅对坐,梁新知道这是左懋第要盘问自己底细,便按照之前和王仁川商量的口径将自己是广府秀才来此地寻亲的经历一一道来,不想左懋第起身道:“吾信矣,勿多言。”

梁新心里忽然涌现出一丝感动,左懋第这话说的真诚,不似作伪,自己当初加入元老院,尚经过数次政审、在闯王军中,也遭遇了切口盘问,在这里就凭着几句话,左懋第就相信了自己,士为知己者死,想来也是如此吧。

想到这里,梁新故意打岔道“知县大人可是为了田赋而烦恼?”

左懋第叹了一口气说道:“韩城七分为山,务农者少,商贾者众,吾遣人计之,十分百姓,三成为商贾,且近年大荒,粮价沸腾如珠玉,吾尝颁《平准法》,私粜者禁,必至于市,然市不过稍稍有米矣。”

梁新看过澳书,知道这是供需关系、价格价值之间的学问,当时浅尝辄止,只知道一个大概,但仍忍不住拽着文卖弄道:“夫粮,国之本矣,去岁当时之粮与今年现在之粮几无差别,然粮价相差数倍,何也?崇祯六年,斗米银至六钱,崇祯七年则至七钱,方战时,运粮不易,若吾贩百石粮,一斗七钱售之一空,一斗八钱亦售之一空,乃至一斗数十钱仍有买者,则必以高价贩之,商者,逐利而避害,虽有严刑苛度,然必囤之。”

左懋第眼神一挑,做了这几年知县,这些道理其实他都懂,但没想到梁新作为一个没有任何从政经验的秀才,居然能够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来,不得不使左懋第高看他一眼,生了兴趣。

只见左懋第饶有意味的问道:“梁老弟果然不是酸腐之人,可有高见?”

梁新哪有什么“高见”,方才一番言论,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经济学知识,所幸梁新在临高进行入职培训的时候,曾听高阳元老讲过几个元老院治理临高时的案例,那几个案例也不是关于经济,只不过是为了凸显元老院伟光正的政治思想教育,梁新听的不认真,高阳讲的也敷衍,此刻只能被生搬硬套过来。

“此事本质,当在供需二字,农户劳作、商人贩粮谓之供,百姓、官军食粮谓之需,故应控需而增供也,夫民以食为天,粮乃根本,万不能废,但可提倡节俭、惩治贪腐,以免虚需徒耗,粮自出于农,然晚生一路观来,良田随虽不少,但恐多为隐田,此隐田即不缴赋,又集于数人之手,难惠泽百姓,晚生愚见,当务之急应清理田赋。”

梁新这么说一方面是因为刚才隐约听见了左懋第与缙绅们的谈话内容就是田赋,想投其所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年临高秋赋案影响广泛、印象深刻,想来这大明大大小小的地方或多或少总会相似。

果然,梁新话语前半段左懋第没有任何反应,当说道田赋时,只见他眼神一亮。接着梁新的话头说道:“梁老弟之供需论可谓经世致用,韩城县户口不啻以十余万计,而富者不过十分之二三,其余皆饥民矣,饥民无食,何以纳税,因此全县赋税拖欠严重。四、五年拖欠尚至五千两,而六年未完就浮于一万两。”

接着左懋第闭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流寇者,皆由百姓而起,然吏违抚字之心,终日操尺箠以课有皮无肉之赤子,而责其税,稍急之不忍于心,而稍缓不可以为吏。民不安其身,吏难尽其责,正不何以靦颜百姓其上,而食朝廷俸米也。畏功令而迫于催科、既不能完赋税,而又有伤国家元气。”

这话说的拗口,其实就是说大明朝廷一刀切似的把粮赋作为一个官员的重要考核指标,奖惩升降皆赖于此,逼得很多官员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昧着良心,放任下面的酷吏到处搜刮,逼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试想若是一位仁善爱民之官,经数年亦或数十年,见自己的同岁通过压榨百姓讨得上官欢喜,爬到自己头上人五人六,几年后世人未必会记得其酷烈手段,其轶事没准儿还成为佳话,而那位仁官,虽然真心同情百姓,但说不定还会被嘲为妇人之仁,为世人所笑,因此渐渐地,仁善之官愈少,被逼反的百姓倒是多了起来。

听着听着,突然,梁新又想到了一个他学过的词,于是拱手对左懋第说道:“此乃劣钱驱逐好钱也。”

“劣钱驱逐好钱?”左懋第奇道。

梁新简单的将劣币驱逐良币的原理讲了,左懋第领悟能力奇佳,梁新讲到一半便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打断,此时忍不住拍手称赞。按理来说梁新将大明那些“能官”比作“劣钱”,已经有些妄议朝政的意思在里面,但左懋第为人磊落,也不以为意,看着梁新用很诚恳的语气说道。

“试想似此人民,即加以抚循,何救于残黎,而尚为一己区区功名,因功令操尺箠以迫无居、无衣、无食之百姓,而完国家之税哉!功令既不宽我,我也甘之。”

说到此,左懋第似乎情绪有些激昂,站起来接着说道:“我尝数度上书,望朝廷尽免除历年赋税,如庶养二三年,虽死者不可复生,而存者不至逃亡殆尽。”

第二十章

梁新也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看着左懋第,民贵君轻之类的漂亮话谁都会说,可是左懋第冒着被上官记恨的风险为百姓提出免除赋税,那真是尤为难得,须知赋税不缴,不仅仅是左懋第他个人完不成任务,还会影响整个西安府的指标完成度,更何况府内各县都在抓紧催收,而韩城居然申请减免,难道就你左懋第一人爱民如子,其他人都是贪官酷吏?

所以这么做稍微操作不好就可能将全府官员得罪个遍,再加上西安府地处前线,如左懋第没有按时缴纳粮钱,一旦战事不利,很容易被扣上一个后勤保障不力的帽子,成为战败的牺牲品。

“左大人高义,晚生佩服。”梁新拱手作揖,接着说道:“但全县大小事务,皆赖吏员用力、缙绅协助方能贯之,免除赋税、重理田赋之事亦然,既有损其利,恐吏员书办之流勾结缙绅,避重就轻,到头来雷声大雨点小。”

左懋第既然下了决心要在韩城重新清丈土地,这些问题就不可能没有考虑到,但是眼前这个叫做梁新的书生,没有空谈什么“教化”、“仁德”之类,而是直接从利益角度入手,鞭辟入里,直击要害,使左懋第兴趣大生,于是笑呵呵的问道:“如此何解?”

“闯军不日将临,方战时,万事以兵事为先,至于田地,不破不立。”梁新这话说得微妙,意思却也明确,战事一起一切从权,若要打击缙绅势力,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望韩城此番能安然无恙。”一想到兵事,左懋第也不由叹道,若是太平年景,他自有办法将整理田赋、教化风气等事务一一办理妥帖,可这几年兵祸天灾似乎就没断过,他拼了命的当裱糊匠,也就是艰难维持罢了。左懋第自认为虽不算天纵奇才,但对于公事可当得上恪尽职守四个字,可这大明官场未必人人都如他一般,对于其他地方的局势,左懋第时有耳闻,屡屡痛心不已。

见左懋第陷入了深思,梁新也不好打扰,便立在那里打量前厅布置,不久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原来是王仁川、刘耀祖以及韩郃营领兵李登务等人前来,不用说,定是商量闯军之事。

简单一番寒暄,只见左懋第眉头紧锁,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地图,过了良久,这才环顾四周,似在思量着什么。刘耀祖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胸脯,大声道:“左大人!区区流寇何足挂齿?乌合之众罢了!七月刘将军及张司训才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还胆敢再来,俺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左懋第摇头道:“李自成非易与之辈,贼将崔方骁勇善战,不可轻敌!我观韩城之地势,对王兄所言愈发以为然,薛峰镇必将遭劫!”

刘耀祖不由嗤笑,傲然道:“可薛峰镇乃是韩城县设营重守之地!那崔方非闯贼主力,就凭那点人马,打薛峰镇还不是找死!只是俺是一个粗人,想不明白,崔方那厮果真会率先攻打薛峰镇?”

左懋第沉默不语,沉咛片刻,渐渐将目光放在了梁新身上,梁新一直在听着大家谈话,望着地图怔怔发呆,忽然觉得安静下来,发现左懋第的目光,略微尴尬的干咳一声,开口道:“薛峰镇乃韩城要冲,且历年乃重兵把守之地,异地而处之,我若为闯贼,如果不先拿下薛峰镇,直接攻韩城,则腹背受敌矣,然刘将军所言甚是,贼将崔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恐有诈。”

左懋第欣慰一笑,缕须道:“梁老弟大才!崔方不足为虑,然闯贼、满天星等势大,挟裹流民甚众,我韩城兵虽精,但人数稀少,此番若胜,必遭其报复,须尽早筹谋,刘耀祖听命!”

刘耀祖肃然喝道:“在下听命!”

左懋第指在地图上,说道:“你立即率军支援薛峰镇,务必迎头痛击贼人!”刘耀祖一握拳头,道:“是!左大人放心,在下定当不辱使命!”

左懋第说道:“薛峰镇附近有一条澽水,目前天寒,水已成冰,贼人可从冰上行走,望察之!”刘耀祖点了点头,左懋第有些不放心,便弯腰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补充道:“澽水在此,崔方的行军将走此道,你们可在这里设伏,若他们窜至澽水边,冰河地势开阔,遮掩甚少,利于火器弓箭,若贼人由西而来,此地枯枝败叶甚多,目前天干物燥,亦可借火势。”

刘耀祖不耐烦的说道:“又不是第一次杀寇,俺自然晓得。”左懋第说道:“贼人势大,然杂乱无序,若灭其首,必溃!”

梁新见左懋第成竹在胸,部署迅速而果断,忍不住朗声道:“左大人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实在了得!”左懋第微微点头,客套道:“梁老弟温文尔雅,谈吐不凡,亦知兵事,假以时日,定成大器。”梁新稍显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道:“左大人谬赞了,愧不敢当。”

左懋第也不多言,对刘耀祖说道:“你速去准备!”刘耀祖领命而去,左懋第又命叫来韩郃营领兵李登务布置县城内的防线,说的头头是道,李登务不断点头表示明白,偶有不懂之处,左懋第也是详细解释,最后言道:“贼人首要攻击之地定是薛峰镇,若陷落,则韩城皆乱,可不能倏忽大意!”

李登务拱手道:“左大人放心,一切都按左大人行事!”左懋第犹豫了一下,随后道:“你先下去吧,我一会亲自去看一看!”

李登务退下后,王仁川这才发话道:“萝石,你在做着区区知县可算是屈才了!都让你安排如此妥当。”左懋第摇头挥手,道:“王兄缪赞,战场瞬息万变,目前皆为纸上谈兵,我虽然有信心击退崔方,但贼闯将李自成不好相与。况且现在贼人众多,连大曹将军亦马革裹尸,我也只能尽人事罢了。梁老弟,即然你来秦寻亲,我可遣人送君出城?”

左懋第和王仁川关系甚好,有些话尽在不言中,王仁川肯定会留下来协助抗敌,而左懋第虽然对梁新有些看重,但是毕竟是刚认识不久,自然是要问一问的。梁新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侄在和世伯一同前来韩城,就欲与韩城县同生共死!诚然在下多少仍有顾忌,担心韩城抵不住贼人冲击,但此刻心志已坚。”

左懋第淡淡一笑,问道:“为何?”梁新微微低头,道:“左大人面对大敌来袭,尚能冷静自处,地势局势都是了如指掌,且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韩城官民皆一心抗敌,若此尚败,则世上岂有胜焉?再者有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大人如此信任,大伙自当竭心尽力,即便最后有天不遂人愿之事,亦是无怨无悔!” 梁新这么说倒不是完全拍左懋第马屁,且不说此刻兵荒马乱,出城未必就能活,前些日子他和王仁川流落四方,见多了种种修罗场般的惨剧,只有在这韩城,还能看到那么一丝人间景象,有衣服换,有麻饼吃,虽不过半日,梁新潜意识里竟有一丝归属感,是故也不愿离开此地。

左懋第抚掌笑道:“梁老弟忠义,称我为大人未免见外,虽我与王兄平辈相交,但依然尊汝父为长辈,若依令尊,你我尚属同辈,梁老弟叫我一声萝石兄如何?韩城得君二人相助,必济,咱们共同抗敌,将流寇挡在韩城之外!保一方平安!”

梁新大喜道:“善。”

王仁川摇头晃脑的说道:“萝石客气什么?想当年莱阳诛杀白莲妖人,何等豪情,今日杀敌,亦复如此!此地锦衣卫百户刘朋乃我当年下属,骁勇晓事,忠心耿耿,自当召集供君驱策。”

梁新和王仁川出屋,已是深夜,远处的城墙上正在进行各种布防,灯火通明,瑶瑶望去,人影幢幢。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此刻已经入冬,日渐寒冷,王仁川不由的紧紧衣襟,梁新快步上前两步,到了高处,望着城门方向,怔怔的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王仁川跟在梁新的身后,说道:“贤侄是否在害怕面对张天阳?”

梁新被说中心事,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没有否认“是,萝石兄勤政爱民,小侄一路观之,但见韩城百姓足食而安居,可见其功,然天阳哥亦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此二人皆非歹人,何忍相残。”

王仁川心想看来火候还是未到,便不再相劝,只是淡然的说道:“贤侄放心,那崔方和张天阳水火不容,有崔便无张。”

梁新若有所思,左手紧紧握着佩剑剑柄,因在发力,故而手指发白。

“如此甚好”黑夜中,一句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

第二十二章

薛峰镇并无城墙,四周用木材架起高台,刘耀祖和梁新等人上去,以便指挥和督观战局。

“咚、咚、咚”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扬起来的漫天尘土,敌人越来越近。

紧张,高度的紧张,梁新全身神经都已经紧绷,如同一个拉直的橡皮筋,稍有外力触碰就会引起巨大反应。虽然理智告诉他应该是将敌人放近了再打,但真要给梁新一杆火铳,他绝对不会管什么有效射程,定会毫不犹豫的发射出去,似乎那喷射的子弹才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战场不比集体械斗,无边无涯的人群,如同那摧城的黑云般压过来,人好多!比赶集不知道要多多少倍,目力所及之处,根本看不到头,而这些人都打算要他的命。

“滴答滴答”,汗水沿着发鬓滴在地上,梁新的心脏又不争气的猛跳起来,配合着他粗壮的呼吸,仿佛盖住了战场轰鸣,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慢慢又回来了。

不行!不能变回那个动不动就两腿发软自己!一个声音在梁新内心回荡,梁新收敛心神,强行做了几个深呼吸,一股气贯向全身肌肉,勉强压住了颤抖的本能。

在一旁的刘耀祖倒是看得诧异。

“居然没吓尿!看来也不算全然无用。”刘耀祖心道。

不一会儿,一骑探子来报,流民和流寇均已进入树林,刘耀祖一声令下,羽箭绑上布条斩油点燃射出,直入树林。

只听见“轰”的一声,树林瞬间燃爆,打了流寇一个措手不及,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天气干燥,呛人的浓烟传入口鼻,直叫人眼泪鼻涕俱下,咳嗽不止,在前开路的流民率先冲出,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明兵斩杀。

此刻正值严冬,地面无雪,天干物燥,加上火药的引燃,树林的火势越来越大,梁新虽然距离尚远,也能听到燃烧的斑驳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加上敌人的惨叫声,直如一个修罗地狱,梁新的脸颊也被火光印的通红。

先前探路的老弱,被崔方派人拿着刀向前驱赶,内心敢怒不敢言,此刻见前方有变,不少人都踟蹰着不敢往前,火势继续增大,滚滚浓烟遮住了大家的视线,箭矢不断射来,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毕竟人在面对未知力量的时候心里总是没有底气,终于,有那么几个人开始溃散。很快,溃散变成了逃跑,逃跑的人群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冲击后面的主力部队。

见敌人前部乱了阵脚,刘耀祖当机立断,一挥令棋,先射箭,再由骑兵冲击。明兵和乡勇们个个奋勇争先,流寇刚刚脱离火海,心有余悸,又被羽箭和骑兵这么一冲,顿时大乱,溃不成军。

崔方倒是身经百战,大声呼喝,砍了几个逃兵,纠集身边的士兵,想要冲杀过来。

“砰、砰”零碎的枪声响起,原来火铳营已经乘乱摸到了数百米以内,这时又听到“唰、唰”的声音传来。

“神机箭!”流寇中有人喊道。所谓神机箭,其实就是古代的集束火箭,有效射程有三百米,虽然这种火箭弹道极不稳定,打出去没人知道最终会射向哪儿,但是对着密集的流寇发射,其心理震慑力非常巨大。

崔方不小心还受了伤,本想拼命,见此顿时明白自己此番心急托大了!其实稳扎稳打未必会输,前段时间听说死敌张天阳被伏实力大损,因此急切想立下一个大功,好彻底压他一头,结果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还贸然进攻。现在对方有多少人,其中多少是战兵都不清楚,这个薛峰镇恐怕不是块好啃的骨头。

不过看到自己的人马四下逃窜,崔方还是怒不可抑。陈木见状急忙劝道:“崔将军!韩城知县左懋第非等闲之辈,这薛峰镇显是有高人!此事万万不可心急!不然反倒是落入对方圈套!”

崔方怒目而视,大声喝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陈木一只手托着下巴,说道:“依属下之见,先收拢人马,再作计较!”

崔方举手想要拍桌,道:“老子先咽下这口气!不管这薛峰镇有什么高人,老子非要杀了他不可!”

薛峰镇初战告捷,刘耀祖喜不胜喜,梁新也终于松了口气,内心也对左懋第佩服的无以复加,方才他看似成竹在胸、挥斥方遒,但其实都是左懋第教他的,但下一步就困难了。因为刚才那一仗看起来轻松,实则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且火油、火器消耗严重,如果对方再次有备而来的侵犯,只怕不能受。

“刘将军,让兄弟们原地休息,但不可疏忽大意!以防敌人来袭!接下来咱们还需要重新部署一下!”梁新动作麻利的从高台上下来,口中说道。

刘耀祖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

经过刚才一役,刘耀祖对梁新也连带的尊敬起来,言辞中已是尊称。已方伤亡几百人的情况下,击溃对方数千人,可谓是大获全胜,危机虽然还没有解除,但刘耀祖的信心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高涨起来!

当夜薛峰镇内的人不敢安睡,生怕崔方会卷土重来,不过通过探子来报,得知对方暂时按兵不动,这才稍稍缓了口气。夜半,梁新和刘耀祖在驻兵营内商量接下来的对策,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薛峰镇的守军将领薛亮,以及一些乡绅。

乡绅们的意思是想要撤退,进入韩城,毕竟韩城有城墙,容易守卫,而薛峰镇四面只是土坯墙,如果敌人攻过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的就能进入镇中。

梁新站起,四下拱手,说道:“诸公且听晚生一言,韩城坚固,守卫固然简单,但薛峰镇乃是据守之点,如若失守,反予流寇后勤,但凡薛峰镇不倒,韩城便固若金汤!放弃薛峰,给流寇彻底围困韩城之机,不仅各位田宅被毁,还有可能坐困于韩城,各位也算读书知史,被困于城将若何,晚生不言自明,这其中利害之处,还望诸公思量!”

刘耀祖大声道:“想跑,你们跑得了吗?就算你们跑了,你们的妻女若落入贼手将何处之?诸位在此为绅,百姓敬仰,韩城可未必把你们当人物,倒是诸位携金带银,只怕成为城狐社鼠的盘中餐。”

薛亮点头道:“刘壮士说的没错!薛峰若失,则不能与韩城互为犄角,他日贼兵围城,只能困于城中,十分凶险!”

诸位乡绅交头接耳一阵,最后由一个代表说道:“以前虽然偶有流寇侵扰,但像今日这般规模前所未见,难免会心有余悸,诸位将军既然有此信心,吾等自会少言,支持你们便是!”

梁新白天没有发挥多少作用,此刻见自己一番言语竟起了效果,不由得心里得意,深深鞠了一躬,道:“诸公深明大义,晚生感激不尽!”

接下来数日之内,崔方正收拢残部,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击,便多次派小股部队前来侵扰,但均被击退。在刘耀祖、梁新、薛亮以及各大乡绅和百姓的顽强抵抗下,崔方几无任何机会。

撑到第十五日时,崔方再也按耐不住,他跟随闯将李自成多年,近来在陕西一带纵横,竟然在一个区区小镇吃这等憋屈,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急速攻下薛峰镇,转而踏平韩城,静候闯将李自成的到来,以便邀功,没想到卡在薛峰镇半月,所幸人马已收拢的差不多,便召集大伙,谎称韩城有财宝粮食众多,才引来如此官军,现已经被他消耗殆尽,随时可取,众人被这么一激,便纷纷躁动起来,很快流寇就浩浩荡荡朝薛峰镇进发。

这次崔方不顾沿途的侵扰,也不再进入树林,而是绕路想从薛峰镇的南侧攻入。然而薛峰镇早有准备,先是火炮轰击,再由弓箭手射箭,随后骑兵冲击,紧接着长矛兵跟上,指挥得当,进退有度,前面开路的流民在这些攻击下,很快又乱了阵脚,往回跑,反倒是将流寇兵士的阵营冲散。

几番攻击之下,崔方均是无功而返。稍有漏网之鱼靠近薛峰镇者,无不被斩杀当场,梁新也亲手杀了几个流寇。

崔方聚集兵士,在薛峰镇南侧十里处驻扎,这个距离已经是非常近了,薛峰镇的百姓甚至感到了一种兵临城下的压迫。

第二十三章

刘耀祖命将士严阵以待,不可疏忽,来到站在高台的梁新身边,问道:“先生,现在该怎么办?”梁新没有回头,问道:“薛峰镇还有多少人马?”

“先生,现在能战之人只剩下一千左右,火炮也几乎都坏了。”

梁新也涌现出一股无力之感,之前那场大捷,与其说是他打的,还不如说是他和刘耀祖按照左懋第事先的谋划,成功的做好了执行者。但下一步怎么办,左懋第没有具体的指示,这就让梁新抓了瞎,眼看薛峰镇的防御力量一天比一天弱,梁新着急的头发都白了几根,这打仗,打得就是常理,力大打力小,人多打人少,精良打松懈才是常态,而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什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搞点火攻、水淹一类就能大破敌人。

这几天梁新思索了很多破敌之策,比如诱敌入澽水,再凿穿冰面,结果这小冰河时期的冬天寒冷异常,河水冰冻至极,就算凿出几个小口,也无济于事,梁新还试着往冰上散了盐,同样不见化冻的迹象,更何况战时物资紧缺,整个薛峰镇也没那么多盐。眼看崔方不断重整部队,恐怕离正式进攻薛峰的日子不远了吧。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这里?

第十八天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王仁川到了。梁新和刘耀祖当即迎出,王仁川翻身下马,不及喘上一口气,说道:“崔方在三日前便绕路转而攻击芝川镇……”

梁新大吃一惊,忙道:“这几日根据探子来报,崔方正在收拢兵马,准备全面进攻薛峰!怎会出现在芝川?”

王仁川叹道:“你终是年轻,这三日崔方在此佯做聚拢之势,为的便是牵制尔等,实则已然绕路前往芝川……”

“那糟糕的紧!芝川岂不是失守了?”刘耀祖急道。王仁川缓缓摆手,道:“不必心急,左大人早就料到崔方有此一招!故而提前派人前往芝川支援,已挫败崔方之阴谋,现崔方已然溃败!”

刘耀祖舒了口气,放心道:“那太好了,幸亏左大人预判准确,不然芝川可就不保了!”

梁新面带惭愧,道:“世伯,行军打仗,实非寻常,这短短半月之余,小侄便焦头烂额,难以为继,被那崔方欺瞒三日,兵家之事别说三日,便是三刻,亦会造成难以估量之后果,若非左大人明察秋毫,策无遗漏,小侄这番罪过不小!”

刘耀祖问道:“左大人可有什么命令?”

王仁川爽朗大笑,道:“贤侄能有如此感悟,此番经历便非白费,其实你做的甚好,萝石筹谋皆办的妥当!刘壮士,崔方虽然在芝川吃了败仗,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薛峰继续设防,但需另出一支兵马前往支援芝川。”

刘耀祖跃跃欲试的擦拳磨掌,道:“好!俺这就召集五百兵士乡勇!”王仁川道:“切记要嘱咐留守薛峰人员,不可掉以轻心!”

刘耀祖点头道:“善!”

刘耀祖匆匆而去,梁新望着刘耀祖的背影,道:“世伯,此番前往,需小侄做甚?”

王仁川道:“崔方本想骤然袭击,但被萝石提前预判,故而命李登务伏击,崔方中了埋伏,眼下四散,吾等可收拾四散的流寇残余!”

梁新喜道:“崔方已然溃败?”

王仁川摇头道:“哪有这般容易?崔方四下征战,虽时而鲁莽,但想要将其击溃,甚为不易,崔方虽败,但战力受损有限,我所言流寇残余,乃和崔方失散人员。”

“如此说来,芝川之危尚未解除?”梁新再度担忧起来。王仁川拍了拍梁新的肩膀,道:“两军交战,多为拉锯,一时的占优并不能说明什么。你需要学习的之处还有很多!”

梁新道:“那是自然,小侄这些时日深有体会!”

“王大人,梁先生,人员已收拢完毕!”刘耀祖远远喊道。王仁川高声道:“那么朝南起行!沿途会有失散流寇,必击之!后再往芝川和李登务汇合!”

刘耀祖嗯了一声,上得马匹,振臂一呼,五百兵士乡勇紧跟其后,王仁川和梁新也上马随之。

薛峰镇暂时由薛亮带领兵士和百姓们守卫,梁新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镇,一路向南,直奔芝川方向。

五百人说多不多,却也不少,一路之上遇到不少流寇,均一一歼灭,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半日便到芝川镇。

芝川镇位于韩城南面,相距不过二十来里,战略地位并不亚于薛峰镇。崔方在攻打薛峰镇十五日未果,佯装收拢人马做最后一击,却暗度陈仓,悄然绕路转而攻打芝川,若非左懋第提前预判,芝川失守,则韩城危亦!

李登务身穿铠甲,正在芝川镇四下查探,知晓刘耀祖等人赶到,自是喜不胜喜。梁新见芝川镇和薛峰镇布局并无太大差别,四面土坯墙,数座临时搭建的木高台可做弓箭手防御,也可挥舞令旗指挥变阵。几人在李登务的引领下进入一间土房,里面燃烧一堆炭火,暖和许多。

“末将已等候诸位先生多时!”李登务客气道。

梁新拱手道:“李领兵不必客气。”

王仁川则是问道:“眼下芝川局势如何?”

李登务道:“因左大人及时预判到崔方的图谋,是以命属下提前设伏,崔方还没有靠近芝川,便被击败,不少流寇逃散,不过崔方确实非等闲之辈,还是稳住了阵脚,目前在芝川镇四下驻扎,隐隐成为一个包围之势。”

梁新皱眉道:“芝川有多少人可战?”

“芝川本无驻兵,只有乡勇四百余人,另有青壮年也不过两百多,末将率一千多人前来支援,现在在加上刘兄弟带来的人,也不过两千来人。崔方在薛峰镇受阻,有被末将伏击,目前满打满算还是有近万人!局势并不乐观!”李登务说道。

刘耀祖握住拳头,道:“以一敌五,也算不得什么!”李登务叹道:“话虽如此,但是这近万人里不少乃边军出身,非流民可比,不可小觑!”

刘耀祖撇了撇嘴,道:“管他是什么,只要胆敢进犯,俺就放不过他们!”

梁新思量一阵,问道:“世伯,李领兵,左大人可有什么计策?”

李登务来到桌前,指了指上面的地图,道:“我们已经按照左大人的意思在这些地方设伏,火统队和土炮也严正以待,一切还是以防御反攻为主。”

众人望着地图,发现各大要道和节口都已经布下兵士,可以说均是崔方进攻的必经之路,充分利用了地势。

王仁川在芝川镇北方一指,道:“这个地方乃凹地,如果崔方进攻,可以利用地势和伏击将其大军分割,并将其中一股流寇逼入此地,到时居高临下击之,定能造成敌人大量伤亡!”

李登务奇道:“千户大人并非韩城人,为何对此地如此熟悉?”

王仁川微笑不语,李登务顿时想王仁川的职业,笑笑没有继续追问,并当即说道:“此计可行,我曾数次路过此地,亦认为其为一上佳伏兵之地。”

李登务办事雷厉风行,说去就去,立马出屋,刘耀祖四下一看,给梁新和王仁川倒了杯茶水。

“先生,千户大人,这地方有些简陋,茶具一般,凑合着喝口茶暖暖身子。”刘耀祖道。

梁新接过,道:“无妨!”王仁川喝了一口茶,道:“崔方数次吃瘪,接下来指定会更加猛烈的攻击,芝川人马并不是很多,虽然用计,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其实吾等尚无胜算,一切都要小心在意!”

梁新应道:“世伯,吾等占尽地势人和,勿忧。”

王仁川欣慰道:“贤侄有此雄心,这数月之苦,便没白受。”

过了一会儿,李登务再度进屋。“已大体布置,诸位劳顿,先行歇息片刻。”李登务一面说话,一面来到梁新等人身边。

梁新摇头,道:“无妨,眼下局势危急,尚非歇息之时,李领兵,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

李登务豪爽道:“善,得君之助,如再添一雄师!”

梁新跟着李登务出屋,在芝川镇转了一圈,当到了镇子西面,梁新开口道:“其他三面地势陡峭,不易进攻,这里平坦,若是崔方从此处进攻,可是不易抵挡!”李登务竖起大拇指,道:“先生目光如炬,左大人也是格外嘱咐在下,小心西面!”

梁新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原来左大人早就有了防备,在下说出,倒是有些唐突。”李登务笑道:“有什么唐突的?左大人对先生都是赞许有加。”

梁新正色道:“小弟年幼,怎敢承李领兵如此尊称?愧不敢当!”

李登务大大咧咧的说道:“既然你都自称小弟了,那么也不用称呼我什么领兵了,你若是看的起在下,可叫我一声李大哥吧!”梁新见李登务随和,不假思索道:“李大哥!”

第二十四章

两人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骑飞奔的声音传来,放眼望去,正是芝川镇的探子。探子也发现了李登务,喊道:“领兵大人,敌人已经开始进发,正从这个方向而来!不过行军缓慢,不知真实意图!”

“沿途的埋伏和暗哨可都知晓?”李登务急切问道。

探子回道:“皆已知晓!”

“兄弟随我来!”李登务直接上马,梁新赶快跟上问道:“李大哥,小弟可以做什么?”

李登务道:“崔方虽然行动,但动作缓慢,看来是经过几次伏击后谨慎不少,故需沉稳以待,贼人若能顺利前行,方能入瓮!”李登务终究是韩城县驻军韩郃营领兵,乃正经朝廷官军,跟刘耀祖相比,缺了几分江湖气息,遇事却多了冷静。

刘耀祖有些不耐烦道:“哪有这么多道道,咱们都做好准备了,还怕他不成?一切有左大人的计策!当是万无一失!”李登务看了一眼刘耀祖,道:“左大人的计策固然是好,但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一切还是要以现有情形进行决断为要,不可一味地迷信事先预定好的计策!”

刘耀祖耸了耸肩膀,道:“左大人这么厉害,听他的准没错!”李登务不再说话,这时又来一骑,至高台下勒马,马背之人高声道:“领兵大人,崔方忽然变阵,兵分三路,一路距此十里按兵不动,一路急速朝此面冲击过来,一路绕至北面急行!”

李登务令旗一挥,道:“按原计划进行部署防御!”

大战之前,士卒均是枕戈待旦,因此也没费多少工夫便集合完毕,李登务站在前面大声道:“现流寇近在眼前,随时即可至此,流寇凶残,所到之处,鸡犬不宁,吾等誓死守护芝川,便是守护家人!诸位不必害怕,一切已安排妥当,只要同心协力!定能将流寇拒之门外!”

兵士和乡勇们也齐声喊道:“同心协力,杀寇灭贼!同心协力,杀寇灭贼!”

崔方按陈木的计策,兵分三路,他亲率先锋直奔芝川镇,长驱直入,距离芝川不过五里之时,忽然两边一阵呐喊声,紧接着羽箭铺天盖地射将过来,崔方手中的鬼头刀不断挥舞,同时喝道:“不要慌张!盾牌高举!”

流寇兵器也非精良,所谓盾牌,也不过是木制甚至木板,但抵挡弓箭还是不在话下,然而他们刚要举盾继续前行,突然只听“噗通”几声,不少人纷纷掉进陷进,原来路上早就设好埋伏,挖了数十个深坑,表面盖着薄木板,再用黄土掩着,若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陷进对重量也做过计算,至少能够承受一人的体重,因此在前探路之人反倒无事,而后续进军的大部队站在上面,木板承受不住,就纷纷跌落坑中,坑底布有利刃,掉入之人非死即残。

这一下实属意外,流寇惨叫声不绝于耳,掉入坑中人数虽少,但极大的延缓了流寇的进军速度,再加上弓箭袭扰不绝,已经有点站着干挨打的局面了,整个队伍隐隐又似乎有溃逃的苗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崔方已经有些明白韩城守军的套路,于是对着自己的亲兵大喝一声,叫道:“冲!”

崔方的亲兵大多是边军出身,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撤退就很容易溃败,反而更大概率被官军击杀,于是也拼命招呼大伙冲锋。

崔方多年征战的本领此刻显露出来,一通操作,居然将整个军队的气势调动起来,这一路流寇三千人杀气腾腾的冲到了芝川镇前面的空地上,而人数减员竟不到一百。

高台上的梁新等人看到流寇势如破竹般的杀到,当即下令以火炮拒之。轰隆声中,流寇死伤惨痛,但在崔方的督促之下,竟各个不惧生死,前赴后继的蜂拥而至,芝川镇几十人组建的火统营当即开火,流寇纷纷倒地!

李登务在高台之上,临危不惧,指挥得当,当流寇杀过来的时候,骑兵和长矛兵也早就做好准备,抵挡流寇的冲击。

流寇如同海浪,一拨进攻接着一拨进攻,均被挡下。

很快探子再度来报,另一路流寇杀到,芝川镇北面也受到攻击,于此同时,流寇按兵不动的那一拨兵马也行动起来,朝崔方攻击的方向支援。李登务朝刘耀祖看了一眼,刘耀祖心神领会,也不说话,下得高台,带着一支队伍前往北面救援。

梁新见流寇来势汹汹,似有抵挡不住之忧,心急如焚,但两军交战,他也无法上阵杀敌,即便是上去,也无济于事。

见时机已成熟,王仁川说道:“李领兵,现可依计行事,老夫去诱敌入瓮。”

原来之前商议之时王仁川自告奋勇,要求亲自带人引诱流寇进入埋伏圈,李登务碍于王仁川锦衣卫千户的身份不好拒绝,便支支吾吾应承下来,其实在李登务心中对王仁川顾虑颇多,一方面王仁川与下面士卒不熟悉,无法做到如臂指使,另一方面则是天生出于对锦衣卫的抗拒。

见李登务喏喏不语,王仁川着急喝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夫又不是雏儿,当年萨尔浒比今天凶险十倍,若再犹豫,只怕延误战机。”李登务无法,只得同意,同时招呼一个下属同去好生照顾“王千户”。

见王仁川、刘耀祖相继投入战斗,局势虽然凶险,但在高台上的梁新竟然生出了一股闲人之感,他们都对梁新很客气,甚至赞赏有加,可是之前的战斗部署并没有给他安排具体事务,梁新不傻,当然知道这是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看着大家各司其职共同御敌,一股喷涌的热血似乎要从梁新身体里迸发,仿佛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异样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脑海。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幼年熟读的篇章,先生的谆谆教诲,那些被珍藏已久的记忆,似乎回来了。

“世伯,我来助你!”终于,梁新忍不住,跳下高台,对着正欲要走的王仁川喊道。

王仁川复杂的看了梁新一眼,此刻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王仁川也未多言,用手势招呼梁新快跟上。两人上马,带了一百人,从南面绕出,阻拦即将杀过来援助崔方的流寇。王仁川一马当先,这一百人人数虽少,却是芝川镇之精良,不仅装备齐全,机动性更是极佳,很快赶到流寇支援部队的侧面,并且直**入。

流寇被这只队伍冲的乱了一阵,但王仁川并不恋战,而是斜刺刺的绝尘而去。流寇方才被崔方的一番鼓动已杀红了眼,见有人突围,也不等上官招呼当即追赶,陈木在远处也发现了这一对人马,见人数不多,估计是外出求援,于是也下令拦截。

流寇这支队伍亦有两千人之多,当他们到达,早就准备好的巨石和点燃的巨木纷纷砸下,惨叫声与眼前的血肉脑浆混成一片,新站在高处,看着面前如同是一个修罗地狱,惨不忍睹,不由的别过脸去。

“战乱非吾辈之所愿,贤侄不必如此!”王仁川劝道。

梁新黯然道:“只盼天下太平,如此惨剧不再发生。”

后面的流寇见状不对,不等上官下令就急忙回逃,王仁川见机不可失,当机立断,下令所有在场所有官军立即追击。

官军人数虽少,但流寇兵败如山倒,已经没有人能有效的组织抵抗,只能干挨打,在逃跑途中,又被王仁川等人硬生生的斩杀数百人,这一下流寇损失惨重,溃散无数,最终十之只逃其四五。

梁新和王仁川回到芝川镇的时候,这边的战斗也已经结束,目前正在收尾阶段,流寇在西面和北面的攻击被阻挡下来,而后续援军也被王仁川和梁新引入埋伏,崔方的损失近半,已无再战可能,不得不退兵。

李登务正在指挥战后收拢,看到王仁川和梁新回来,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迎了过来,道:“千户大人,梁兄弟,辛苦了!这番功劳,二位必不可少!”

王仁川摆手道:“李领兵不必如此客气,吾等既然已经留在此地,自然是听命左大人的吩咐的,你受命于左大人,办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该的。”梁新也道:“李大哥如此客气,让人汗颜,这一切还是左大人运筹帷幄,你指挥得当,吾等岂敢居功?”

李登务将二人引入土房,命人倒了几碗茶,道:“话虽如此,但韩城得失,与二人并无关联,二位能够留在此地,实属难得。”梁新问道:“李大哥,接下来该当如何?”

李登务说道:“崔方损失惨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此次虽然取胜,但是崔方毕竟人多!若他还能收拢人马,恐有些麻烦。”

第二十五章

梁新喝了口茶,将茶碗放在桌上,道:“根据之前的线报,崔方这次带的人马应该是万五至两万人,眼下经薛峰、芝川多次交战,至少伤亡与溃散者尽半,是故崔方人马极有可能在八千左右,目前芝川战力不过两千,虽韩城尚有数千兵力,但不能贸然出动,如此看来,确实不好对付!”

李登务担忧道:“其实若是以往,贼人损伤过半,早就作鸟兽散了,但局势未明朗前,咱们的不能出现任何纰漏,贼人众多,容得下一两次失败,若崔方当真能收拢残部,接下来的我们再想用伏兵、计谋可就难了,毕竟崔方也不是傻子,哪能反复中计,这场战斗,将会越来越难打。”

王仁川沉默一阵,问道:“你们对接下来可有什么对策?”

李登务叹道:“只能查探敌情后,再图之!”

梁新来回踱步,道:“我回韩城去见左大人,将近日发生之事详尽告知,并请示后续计划!”

李登务大喜道:“甚好!我正愁没有更好的人选回韩城,有些事纸面上说不清楚,旁人转述说不定会有偏差,这件事唯有梁兄弟最为合适。”梁新说走便走,出门后上马朝站在门口的王仁川、李登务招了招手,绝尘而去。

芝川相距韩城不过数十里,梁新很快便到,因大敌当前,城门戒备之森严较之以往更严几分,梁新尚未靠近,便有人喝道:“什么人!”

梁新并未下马,拱手高声道:“在下梁新,大半月前左大人命在下支援薛峰!今日特来复命!”

那守城门之人不仅是听过梁新之名,更是见过梁新,于是放他进入,并派一人引领前往府衙。

梁新刚一入城,就感受到里面紧张的气氛,商铺早已关张,街道上人们神色寥寥,连走路速度也较往日快了好几分,倒是粮店门口群情激愤,大批百姓聚集,不知在嚷嚷什么,梁新无暇他顾,快步行至县衙,刚进入前厅,便见左懋第正高声和人讨论。

“萝石兄!”梁新喊道。

左懋第听到声音,连忙放下手中事,也不顾礼节,一只手拍了拍梁新的后背,有些动情的说道:“梁老弟,你的事为兄已有耳闻,守薛峰芝川死战不退,后又主动出击大破贼寇,真乃国之栋梁!”

虽简单数语,但梁新闻此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夸奖的话梁新自然听过不少,不过是客套之词罢了,左懋第此番言语,言之有物,不是空洞的“大才”、“有勇有谋”,而是对他这大半个月出生入死的肯定,得此一赞,梁新仿佛多年委屈得到理解,之前所受之苦顷刻间都变得值当,就是有刀山火海,也愿意闯他一闯。

梁新整理了下表情,道:“为国尽忠,不言苦。”左懋第笑道:“眼下正是战时,无暇与梁老弟一醉方休,为兄需去城门一观,有何话一并说之!”

于是梁新跟在左懋第一侧,前往城门,后面跟着四人,相距十米左右,显然是为了保护他们。“芝川眼下情况如何?”路上左懋第也不再客套,直接问道。

梁新当即将情况一说,左懋第皱起眉头,半晌没有说话。上到城墙之后,左懋第这方说道:“依为兄之见,芝川之围未解。”

梁新吃了一惊,道:“为何?”

左懋第并不回话,而是转身嘱咐身边的将士道:“贼寇随时可能到达,按计实行,不得有误!”

说完后左懋第看着城墙之外的点点星火,只见那凉风吹拂,星火也随风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韩城西北地势较高,难攻易守,东方背靠黄河,原本可为天堑!”左懋第缓缓道。

梁新迟疑一下,道:“可惜现在正值隆冬之际,上方结冰,反倒是给了流寇可乘之机!”

左懋第点头道:“正是,而且流寇最会利用黄河结冰之际撤退进攻!多次以此为依仗逃脱围剿!须知崔方不过是先锋,我已探知,贼人主力不日将到。”

“闯将李自成!”

梁新脱口而出,接着又感到一种无力感,他们单是面对先锋崔方便用尽全力尚不能敌,而李自成不知比崔方强多少倍,因此韩城的压力可想而知,梁新此次返回韩城县内,其实是有些求援的意思,但此刻听说李自成大军将至,一时间求援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梁新欲言又止,左懋第看出,笑道:“弟有何话,但说无妨!”

“···没什么”梁新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开口。

左懋第哈哈一笑道:“为兄知晓芝川难为,但依照崔方目前之兵,你觉得攻打韩城胜算几何?”

梁新在心中估摸了一阵,道:“理应不是很多了。”

左懋第说道:“正是!他现在已经不足万人,崔方本意是速将韩城拿下,但现在经过多次交战,损失重大,现在已经无力承担攻打韩城的重任了,但是他还是想要专心吃掉芝川,你知这是为何?”

梁新一拍后脑,道:“是了!为了后续攻打韩城做准备!”

“是矣,芝川位于韩城南方,若有失,则韩城南北受敌,是故芝川必守!”左懋第道。

话音未落,左懋第又指了指城墙边的人影,道:“弟可知此为何人乎?”

梁新摇头道:“不知!”

左懋第叹息道:“流寇者,流民为寇也,为兄以粮相邀,使流民为挖壕填土之事,既免于其失身投贼,又可固韩城之防。”

“以工代赈,萝石兄好法子!”

左懋第有些玩味的看了梁新一眼,话锋一转道:“此法虽好,但若粮乏不足抚,则必反。”

梁新明白左懋第的意思,眼下不过是靠着给口饭吃,暂时安抚住了流民,甚至还能让他们帮忙修筑城防,但韩城粮草已尽,到时候没有吃的,谁还管王法不王法,这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看来清理田赋,亦是迫在眉睫之事。”梁新心道。

虽是心中所想,但梁新口中还是说道:“萝石兄万事料得先机,定会化险为夷!”

左懋第说道:“大势所趋,万事皆为不清,吾可不敢夸下如此海口,梁老弟,你虽不言,但为兄知你来此所谓何事,为兄再派五百人跟你一起支援芝川,李自成将至,再也无多余士卒,请转告李登务,务必将芝川守住,否则整个韩城将会不保!”

梁新拱手道:“得令!”

二人一回到韩城,第二天左懋第便点兵五百,由梁新亲率前往芝川镇。梁新临行之时,紧紧握着左懋第的双手,左懋第道:“弟自行保重!”

梁新道:“萝石兄宽心,弟誓死守卫芝川!”

梁新说完,上马而去,急驰朝芝川镇进发,不久便已到了。李登务见梁新带人回来,面色大喜,道:“兄弟可带来了左大人的指令?”

梁新摇头将左懋第的话以及李自成的消息一一转述,李登务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梁新的意思,说道:“既然如此,吾等誓死守护芝川!”

李登务很快将梁新带来的五百人进行部署,面色凝重,王仁川见状,本想上前劝慰两句,李登务忽而转头,笑道:“敌寇近在眼前,来势汹汹,双方已交战数次,知根知底,再打下去,便是实打实的较量,接下来死伤会极为惨痛,千户大人是否需要回韩城暂避锋芒?”

王仁川带点傲气,道:“在你眼里,吾乃贪生怕死之辈不成?”

李登务忙道:“末将并无此意,只是千户大人为左大人亲友,路过此地,如果受此牵连……”

王仁川摇头道:“领兵大人如此言语,那可见外了,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李登务倒也不是矫情之人,当即不再多言。

几日之后,崔方率军逼近芝川镇西门,一路之上,受到不少干扰,崔方均不为所动,直杀过来。沿途埋伏的明兵和乡勇无法,只好折转回到芝川镇,做好防御。

崔方一声令下,数千人蜂拥而上,闯将就要来了,他还寸功未立,因此打定了主意不和李登务纠缠,而是要决一死战!

第二十六章

流寇人数众多,冲击之下,声势浩大,喊杀声直冲云霄,再度荡回,李登务站在高台,令旗一挥,刘耀祖提刀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支大刀队,抵挡流寇。

刘耀祖果然是力大无穷,大刀所到之处,对方非死即伤,大刀队也是个个奋勇,却哪里阻挡的住如此多人,转瞬间便被掩盖流寇之中。

李登务再挥令旗,王仁川率领一支骑兵冲上,西面空地很旷,适合决战。王仁川在战马之上,手持雁翎刀,利用战马的冲击,杀入流寇群中。

流寇因人数太多,在这里反倒是机动性略差,刘耀祖和王仁川看似各自为战,却又互相配合。然而流寇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就到了芝川西门。

火统队适时出现,“呯呯呯”声响中,流寇纷纷倒地,与此同时,火炮齐发,轰击流寇后方。

梁新手持长剑,立于西门正中,已有流寇冲到面前,当即大跨步迎上,刺杀之!

眼看刘耀祖和王仁川率领队伍死伤惨痛,西门打开,又冲出两支队伍,分左右包抄,且战且支援!

崔方见刘耀祖勇猛,杀伤自家数人,定是官军中的重要人物,为了擒贼先擒王,当即赶到与刘耀祖战在一处。崔方所用板斧沉重,砍下之处,便是一个大坑,也幸亏刘耀祖所使鬼头大刀分量也是不轻,能够抵抗,兵器相交,火光四射。

此刻李登务也持刀亲自杀入阵中,人人均杀红了眼,几回合下来,大出崔方意料,没想到这刘耀祖如此难缠,一经交手便难以脱身,反倒是误了指挥,流寇本身执行力便差,如此一来,阵法开始乱了。

梁新手腕翻转,佩剑横飞,刺杀数人,一时不慎,背后有人偷袭,眼看矛尖即将贴近背,王仁川大喝一声,提刀杀到,一刀荡开来矛,顺势横削,将偷袭之人斩杀。

梁新回首一眼,点了一下头,顾不上说话,再度投入战斗。

区区一个芝川镇,被数千人全力围攻,却久攻不下,如此必不利于进攻,流寇阵营此刻已经显现乱象,崔方身经百战,也已经察觉,但是被刘耀祖缠住,想要抽身,刘耀祖鬼头大刀如同鬼魅,紧跟不舍,稍有分心,被刘耀祖砍中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崔方大喝一声,板斧平拍,以蛮力将刘耀祖逼退一步,刘耀祖便是退出这一步,就被其他流寇缠住,崔方正要回阵收拢兵马,想要控制已经开始乱的流寇,陡然间听闻背后尽数破空之声,寒光逼近,当即向前一跃,原地打滚,这才堪堪避过袭击,却也是狼狈不堪!

崔方狼狈站起,发现是李登务持刀杀到,顾不上肩头的伤势,两人杀在一处。好不容易,崔方终于摆脱李登务,再想控制兵马,已是不易,后方的陈木感觉不对,早已提前准备断后撤退等事宜。

前线的崔方发现后续部队已经开始撤退,他现在已经受伤,流血不少,不敢恋战,翻身上马逃窜,流寇开始鸣金收兵。

李登务趁胜追击,将崔方赶至三十里开外,这才回镇。

此战惨烈,双方死伤不少,芝川镇西面放眼望去,无不是死尸,令人心生余悸。

好在崔方看来真的怕了,根据探子来报,他在三十里出并没有安营扎寨,而是继续逃窜。

听得此消息,众人振奋,芝川镇上下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王仁川和梁新知晓芝川危机暂解,于是不顾疲惫,当夜赶回韩城。

二人到韩城之时,已是深夜,然左懋第并没安睡,反倒是在城墙之上进行布防,王仁川和梁新在士兵的引领下来到左懋第面前。左懋第对于芝川镇取胜并没有太欣喜,只是微微点头,道:“二位辛苦,快去休息吧!”

梁新拱手道:“萝石兄,还有何用得到之处,请直言,兄不休息,弟岂会安睡?”

左懋第伸手瑶瑶一指,道:“经众人商议,欲在城外设拦马墙,梁老弟若无意休息,可前往督造!”王仁川道:“萝石果然谨慎。”

左懋第道:“崔方固然是被赶走,但其并非茫然而走,据情报而知,李自成目前距此不过百里,想必崔方乃与其会和,接着会继续进犯韩城!”

梁新倒吸一口凉气,道:“果然来了。”

“韩城地处陕西、山西交界,又临近黄河,战略地位甚高,李自成来攻,意料之中,崔方也不过是试探性攻击!”左懋第叹了口气,说道。

梁新道:“萝石兄可有对策?”

左懋第微微展眉,道:“对策固然是有,最重要的乃是人心,好在这些俱在,梁老弟,前几日兄与你言,可还记得?”

梁新点头道:“兄之言尚犹在耳!”

左懋第道:“尽人事便是,闯将李自成威名在外,兄还真想会会!”

此刻大战将至,所以人人用命,到第四天的时候,拦马墙已经全部修缮完毕,而此时得到消息,李自成果然和崔方汇合,并且从宜川率领数万精骑朝韩城杀来。

李自成的数万精骑占据着人数的绝对优势,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般,兵分四路,逐渐靠近韩城。

几日之内,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西原村陷于敌手!”

“贼寇已攻占马庄村!”

“西庄镇···丢了”

接连不断的战报,让梁新内心滴血般难受,刘耀祖、李登务他们拼了死命才守住两个镇,李自成一来竟然不付吹灰之力就攻下如此多的地方,每每临着城墙向外遥望,梁新都忍不住去想,若是换伏波军来守韩城,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李自成对于崔方没能攻下韩城,心存不满,但倒也没有怪罪,只是命崔方戴罪立功,崔方也知耻后勇,加上更加精良的兵马,不顾伤势,奋勇争先,屡克官兵。

四面八方的流寇大军围了过来,相距已不过三十里!可谓水泄不通。

李登务和刘耀祖接到命令回韩城支援,半途中正遇上一支流寇大军,刘耀祖见状,想要攻打,被李登务阻拦。

刘耀祖奇道:“李领兵,你这是怕了?”

李登务摇头,道:“我若是怕了,还赶回韩城做什么?根据线报,这次率军的乃是李自成!而且有精兵数万之众,这虽然只是先头部队,但人数也是不少,我们带的兵马不过千人,如何打得?”

刘耀祖一想也是,本要绕路,却终究被流寇发现,这只队伍乃李自成亲率,李自成虽不明情况,依旧发号施令追击!

李登务和刘耀祖只得迎战,然而一经交手,当即察觉不对,对方攻势之猛,前所未见。

李自成身材并不高大,但十分魁梧,且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势,其亲自指挥之下,流寇战力十足,加上本就人数占优,刘耀祖和李登务顿时溃不成军。

李登务和刘耀祖被团团围住,毫无脱身之能,流寇见李登务一副军官打扮,知道他定是官军中的重要人物,于是集中力量向李登务进攻。

李自成的部队很多也都是吃不了饱饭的边军,进退有度,凶狠异常,李登务眼看情况不对,知道今天难以善终,在顺手砍翻一名流寇之后,一咬牙冲着刘耀祖喊道:“你快回去向左大人禀告!” 说着也不等刘耀祖回答,便率领几百人冲了上去,奈何流寇势大,这点人马就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巨浪,很快被流寇吞噬。

刘耀祖悲愤之余,趁着流寇重心在围歼李登务身上,带着剩下的人朝相反突击,几经生死终于杀出重围,此刻左懋第等人正在紧密布防,刘耀祖带着残军赶到,一入城便跪倒在左懋第的面前,哭道:“左……左大人,李领兵他……他……”

左懋第心中一颤,急切问道:“李登务怎么了?是否已遭不测?”

刘耀祖哽咽道:“李领兵为了俺能够突出重围,已经战死……”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哗然,李登务作为韩郃营领兵,在韩城军务举足轻重,可以说重要程度仅次于左懋第,不想在四面遭受围攻之际,李登务战死。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仗还没开打,便失地折将,一股压抑的氛围弥漫开来,不等众人顾得上悲伤,探子来报:“李自成四路大军,已然兵临城下,距城门不过十里!”不得已,左懋第等人纷纷上得城门,隐隐已见敌军。

注:韩城大战剧情主要还是参考实际历史经过,确实没有太多花哨的情节,官军打法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三板斧,本着尊重历史的原则,几乎没有修改,请见谅哈。

第二十七章

四下城门均是如此,李自成显然势在必得,虽没着急进攻,但显是迟早之事。

左懋第让弓箭手立于城墙之上,大刀队埋伏拦马墙和城墙之间,城墙之后,让火统营严加戒备,更有骑兵和步兵随时出击。

刘耀祖防北门,王仁川守东门,左懋第亲自守卫最为紧要的西门,另有一领兵防守南门。左懋第带着梁新在西门城墙远眺,命弓箭手和火炮手随时关注敌人动向,不得有误。

左懋第千叮嘱万嘱咐之下,这才稍稍放心,和梁新下得城墙,去见乡绅。

乡绅代表沈查是五十来岁的地主,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道:“左大人,吾等之前已然商议,天行有常,不可逆天行事啊!”

左懋第面色一沉,道:“沈老先生!你这是何意?”

沈查哭丧着脸,道:“左大人,闯将李自成率领数万精兵围攻韩城,韩城兵马不过一万,领兵大人还战死了,幸左大人力挽狂澜,方能得一息安寝,然吾闻流寇凶横,常作屠城之事,左大人不可不早做筹谋。”

这话说的圆滑,但言外之意左懋第又怎能不知,只听左懋第带着怒气道:“学生纵然不肖,岂能做出投降之事?流寇四起,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岂有一城安宁?今日韩城守得住得守,守不住也得守!”

沈查面带羞愧,道:“我等岂敢教左大人行不忠之事,不过流寇所图者,非我韩城一城也,若能许以便利,则韩城之围自解,左大人爱民如子,何忍韩城父老受这无妄兵灾。”

左懋第面朝北方拱手,冷冷道:“你意吾知,然汝可知闯贼行径?”激愤之下,左懋第连尊称也不用了,一甩袖子接着说道:“闯贼贯吃大户,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见左懋第如此反应,沈查叹道:“左大人,老夫也是担忧战之不成……既然左大人决心要战,还望左大人能够鼓起诸位将士之信心重新竖起!不然战局堪忧。”

“你等安抚好百姓便好!战事不需你等担忧!学生自有打算!”左懋第说完,转身离去,梁新紧跟其后。

“萝石兄,这乡绅固然言辞甚为不利,但亦不无道理,李大哥战死,别说将士,即便是在下,也悲愤不已。然这厮蛊惑军心,依罪当罚。”梁新话里的意思就是既然要整理田赋,那么缙绅阶级自然首当其冲,眼下缙绅对流贼态度暧昧,不做把柄岂不可惜。

没想左懋第却不接这话茬,只是停止脚步黯道:“李登务之死,确实糟糕!但眼下任何言语,远不及大胜敌军!吾已无言至此,唯有尽力而为,方能扭转局面。”

梁新环顾四周,见人人神情低落,甚至有人议论纷纷,均觉得此战毫无胜机。

“左大人可否言两句,也只有您才能让众将士重整雄心!”梁新坚持道。

左懋第也不多言,当即上到城墙,对诸位将士喊道:“韩城自来安宁,流寇自起事以来,残民之逞,白骨为墟,血流成河,至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吾等所守,既是大明国土,亦为家人安宁!韩郃营领兵李登务战死,所为者便是于此!不可令其牺牲白费!今日之战,非吾所愿!乃流寇欺人太甚!欲侵扰韩城!吾等当拼死力战,将流寇挡于城外!吾当和诸位同进退!同生死!”

“同进退!同生死!”左懋第在韩城救灾、劝学、治贪,是故威望颇高,士卒大都没读过书,但皆敬重其为人,此刻听闻一席话,顿时热血沸腾,齐声高喊。左懋第的话很快传遍全城,士气高涨起来,即便流寇压城,也毫无所惧!

李自成之所以按兵不动,倒不是忌惮什么,韩城兵力他已然摸得一清二楚,左懋第虽然在之前崔方攻打薛峰、芝川之时算无遗策,但在他眼里,也不足为虑,在绝对兵力优势面前,一切均是徒劳,之前比韩城更大的城市都能拿下,这区区韩城,对李自成而言,尚未放在眼里。

李自成现在只想一次性将韩城击溃,之前在韩城极其周边各镇浪费时间太多,目前黄河已然结冰,是时候度过黄河前往山西了,而韩城将是他后续部队驻扎的最佳地点。

李自成的各路大军收拢完毕,于次日清晨发起第一次进攻。左懋第身亲登城墙,进行抵御,梁新跟随左懋第左右。流寇攻城,向来以流民在前先行,流民均为老弱病残,守城心不坚者,往往被利用,流寇其后便到,杀一个措手不及!

韩城外大哭小叫,乱成一团。左懋第眯着眼睛,发现流寇混入其中,当即下令火炮击之!一时间火炮发出,轰隆声不绝于耳,不知多少流寇流民被轰。拦马墙后的明兵分散开来,躲在其后准备防御,眼看流寇大军靠近拦马墙,左懋第喝道:“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伴随着一声声惨叫,流寇纷纷中箭,寸步难行。

李自成见状,当即下命举盾冲击,但冲到拒马桩与壕沟之时,被地势所阻,无奈只能赶忙清理障碍,这时城楼上鼓声一变。

先是“嗖嗖”声传来,这是神机箭的声音,城外布置诸多障碍的位置早就计算演练多次,刚好设在神机箭的有效射程范围内,流寇正忙着清理障碍,被这当头一击,阵型不免有些凌乱。

还没来得及整理,只见左懋第令旗一挥,伴随着喊杀声,埋伏的好大刀队冲了出来。

大刀队虽人数不多,但皆为精良,此刻以有心算无心,顿时将流寇杀得落花流水。但好景不长,流寇反应过来,立刻收拢兵力,如潮水一般一股股冲击,齐声呐喊声中,数百人依旧绕过拒马桩,和明兵大刀队短兵相接,战在一处,此刻已经不能放箭,只能看着长刀队和流寇的战况。

眼看流寇不能敌,斜刺刺又冲进来几百人,大刀队难以抵抗,左懋第右手一挥,城门陡开,火统营齐齐发射,消灭不少流寇。大刀队乘机发一声喊,进入城门。

城门关闭,数十个油壶摆放在城墙之上。

流寇眼见大门洞开,认为有便宜可捡,鱼贯跳进,纷纷聚拢至城门,想要攻入韩城。

左懋第一声令下,城墙上的油壶倾倒,里面的油倾盆而下,流寇有人闻到味道不对,刚有所反应,城墙上已然有人点火,嘭地一声,在燃油的助燃下,拦马墙和城墙之间顿时喷出一道道火舌,转眼间便吞噬这其中的所有人。

熊熊烈火映衬城墙上守兵的脸通红,惨叫声直达云霄,梁新这些天来所见惨事无数,也感到心惊肉跳,不忍直视。后面的流寇见状,不敢上前,在外围呼喝,左懋第让弓箭手搭弓准备,火势一弱,便开始射箭。

这时一个官兵快步上到城墙,大声道:“左大人,北门情况危急,拦马墙和城墙之间的火攻被他们以土破之,城门快要顶不住了!”

左懋第看了看在一旁摩拳擦掌的梁新,虽不敢委以重任,但还是忍不住道:“梁新!命你巡视另外三门,若有困难即可支援,记住,先往北门!”

梁新应道:“是!左大人!”因是战时,左懋第为统帅,故而梁新称之为“左大人”,而非“萝石兄”。

梁新带走一支火统队,前往北门。

北门为刘耀祖防守,火攻没有奏效,巨木巨石倒是用上,砸死了不少流寇,但流寇前赴后继,毫不畏死,城门岌岌可危。

梁新一到,马上下令火统队攀上城墙,纷纷朝下开火,呯呯呯声响中,令流寇攻势大为减弱。

刘耀祖大声道:“先生,西门现在情况如何?”

梁新一面观看城下的局势,一面道:“西门无碍,有左大人亲自坐镇,刘大哥放心!”

刘耀祖搭弓射出一支箭,道:“那就好!这边已经没事了,你去东门看看吧!”

梁新看到火统队一到,城下的局势已然扭转,只是刘耀祖满脸兴奋之色,大有开城门和流寇拼了之意,于是不放心道:“你可不要冲动!”

刘耀祖摆手道:“此战关系韩城存亡,俺听左大人的,绝不会做傻事的。”

梁新下得城墙,策马前往东门,东门也正受流寇的猛烈攻击,王仁川站在城墙上,手上那把刀做工极其精美,估计不是凡品。

定是绣春刀!只见王仁川颇具威严,指挥作战也是有声有色,旁边数人亦是临危不惧,镇定自若,想来应是王仁川之前提到的锦衣卫同僚。

梁新冲到他的面前,道:“世伯!”

王仁川略微一个点头,无暇回头,紧盯场下战局,道:“你来了,其他方向怎么样了?”

梁新道:“十分激烈,都受到了流寇的猛烈攻击!对方人多势众,此战壮烈!”

王仁川嘴角牵出一丝苦笑,道:“流寇势在必得,韩城在接下来的战局中至关重要,闯将李自成向来以勇猛著称,韩城危亦。”

梁新道:“萝石兄运筹帷幄,理应无碍。”

王仁川叹道:“但愿如此!”

第二十八章

李自成下令攻击之后,不惧火炮攻击,亲临前线以便指挥,虽没有直接进行战斗,但也在火炮的攻击范围之内。

见战事激烈,小小韩城竟久攻不下,李自成不免略微焦虑起来,身边一人作书生打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躬身说道:“闯将切勿心急,这韩城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千人,攻坚战固然艰难,但我战兵乃数倍于人,且敌孤立无援,攻下韩城也是迟早之事。”

这人正是李自成的狗头军师顾君恩,他原本也是个耕读人家出身,但无奈不善八股,几十年下来连个秀才也没捞上,家里又被朝廷“派饷”给逼得走投无路,一跺脚,干脆投了闯将,几年下来竟然成了其左右之人。

李自成看了顾君恩一眼,道:“我如何不知,韩城兵力早已摸透,但是左懋第显然非等闲之辈,小小县城,在我大军压境时防御井然有序,实难对付!城破之时,希望能活捉此人!”

顾君恩眯着眼睛望向面前的战况,道:“将军认为几日可拿下韩城?”李自成傲气道:“几日?今日便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轰然一声,一门火炮击发在几丈开外,顾君恩吓的脑袋一缩,本能躲避,口中同时喊道:“将军小心!”

李自成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只是伸手掸了掸在自己身上的灰尘,看了一眼顾君恩,淡淡道:“火炮虽威势巨大,但若通晓其发炮规律,亦不足为惧?辽地努尔哈赤可谓勇猛异常,却因此身死,何等可笑!”

顾君恩站直身子,咽了口口水,道:“将军威猛神武,岂是寻常人所能比拟?”

李自成噌的一声拔出腰间大刀,面对火炮的攻击,丝毫不惧,反倒上到高台,喝道:“全力攻击!今晚拿下韩城!”

统帅尚且如此勇猛,流寇的冲击更加猛烈,如狂潮一般蜂拥至城下,韩城四面遭受前所未有的攻打,左懋第临危不惧,站在墙头,偶有流寇射来羽箭擦耳而过,也丝毫没有退缩,指挥官军等进行防御。

明末时,虽然整个天下大势愈发趋于糜烂,但左懋第在韩城的治理,却如同暴风雪中的一幢小屋,又如同苦寒之地的一簇篝火,给了众人活下去的希望,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所以攻城之时,没费多少工夫,城内年轻百姓很快就被动员起来,不停往城墙进行军备搬运,就算是老弱病儒,也不甘示弱,纷纷为搬动石头和巨木的民壮搭把手。

全城同心协力,战备物资连绵不断的供给,让左懋第无后顾之忧,一直坚持到第三个时辰,韩城依旧没能攻下,李自成战斗无数,眼看情况不对,知道再打下去就成了添油战术,得不偿失,于是当机立断下令暂撤。

鸣金收兵的声音传入城内,城内一片欢腾!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目前取得阶段性的胜利。

左懋第见流寇撤退有序,所以也没有贸然开门反攻,只是下令将破损的拦马墙进行修补。是夜,左懋第没有回到住所,而是就驻扎在了西门,并派出哨兵探子严密关切李自成部的动向。

北风呼啸,吹过身体就像被刺骨的刀子扎一样疼,梁新忍不住双臂环抱,抖动着向前迈步,走到西门,只见左懋第正看着沙盘紧皱眉头,似有所思。

“萝石兄!”梁新小声喊了一句。

左懋第回过神来,道:“梁老弟,今日虽胜,然形势不容乐观,李自成显然决意拿下韩城,不会轻易退去。”

梁新说道:“萝石兄接下来准备何如?”

左懋第坐了下来,道:“依城抵之,火器拒之,然寇仍有入城之机,城内当设敌台,伏义兵,除此之外,拦马墙及步兵设好,亦为重要!”

梁新叹气道:“眼下也唯有如此罢。”

两人相视而立,一阵沉默以后,左懋第似乎想起来什么,苦笑一下对着梁新拱手说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梁老弟,四季如意。”

梁新猛地一怔,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年三十!

是啊!今夜一过,就是崇祯九年了!梁新连忙还礼,此时北风一吹,让梁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脑海里又浮现出以往过年时的场景。

往年这会儿正是磕完头后领压岁钱的时间,叔父笑眯眯的招呼自己坐下,桌上摆满了板鸭、酱肉以及各式各样的蜜饯,谈笑间,叔母问及自己可有心意的姑娘,说媒的都上门好几次了,让自己不要苛求太高,早日抱孙子,然后觥筹交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憧憬着来年的景象。

梁新甩甩头,将思绪从往日的回忆中抽出来,北风还是那么冷,城内的军士行色匆匆,大家依旧为了守城忙碌。望着城内的军民,梁新知道,韩城近年连遭战乱,几乎家家哭丧戴孝,那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场景,很多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了。

也许是受过年的影响,也许就是有感而发,突然一阵歌声从寂黑的夜里传来。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歌声苍凉而自然,在空寂的夜晚,犹如被施加了魔法般,直接萦绕在梁新的内心。很快,其他人也受到歌声感染,跟着唱起来,就像涓涓溪流汇入大海,涤荡在韩城上空,这是戚继光所著的《凯歌》,专写军政之事,放在这里自然是十分应景。

终于,梁新也忍不住,随着低声哼唱。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一曲罢,梁新见左懋第正盯着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想左懋第不以为意,笑着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梁老弟拳拳之心如赤子,大善。”

梁新也笑着道:“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晚生虽潦倒,却也愿为苍生尽一己之力。”

左懋第沉咛片刻,道:“敌寇人多势众,单靠士兵和乡勇远不足矣。”

话题又落到了具体问题上,梁新有些疑虑,问道:“那么还需要什么人?”

左懋第站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朝梁新招了招手,道:“你随为兄过来!”梁新跟在左懋第身后,向城中而去,韩城军歌延绵未绝,这会儿又在合唱“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不一会儿,到了一处大宅子,上书“沈宅”。

沈宅两旁的石狮子威风禀禀,厚重红色木门上面的铜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左懋第一个示意,身边的护卫上前拿起铜环敲门,很快一人探出脑袋,见是左懋第,当即将门大开,道:“左大人大驾光临,请!”左懋第微微点头,进入沈宅,在那人的引路下来到前厅。

左懋第和梁新刚刚落座,沈查爽朗的笑声便传来,道:“左大人,夜已深,光临寒舍,有何要事?今日一战,可喜可贺!”

左懋第道:“今日之战异常惨烈,虽取胜但危机未除,可喜可贺谈不上,学生今日前来,欲与先生商讨一事。”

沈查坐在主座,道:“左大人客气,有何吩咐只管说便是,吾等能相帮自然助之。”

左懋第说道:“学生先感激诸位对城防做出的贡献,若无阁下支持,恐学生这知县亦不久矣。”

沈查摆手道:“左大人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这些均为咱们韩城父老该配合之事,何足挂齿?”

左懋第点头道:“先生此荣当之无愧!眼下战事正紧,四方敌寇人数之众,前所未有,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诸位乡绅们带着家丁家勇一起抗敌,你看……”

沈查日前曾言与贼寇讲斤头之事,令左懋第内心十分不齿,加之左懋第还大义凛然的训过他,此刻无奈登门拜访,更令左懋第羞愤。然李自成势大,韩城现已经几无牌可打,唯一还能调动的力量,便是这缙绅,沈家虽不是这韩城最大的势力,但已然成为缙绅阶层的代理人,是故左懋第不得不将一己荣辱抛之,委曲求全登门拜访。

沈查闻得此言,眉头微微一皱,道:“要我等出钱,义不容辞,至于家丁家勇,人数本就不多,战力并不强,就算是出了这些人,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左懋第忙道:“沈老先生此言差矣,全城的乡绅家丁家勇足有千众,这可是生力之军,其能说无战斗力?学生知道先生顾虑,生怕家丁家勇消耗,你等家产无人保护,其实如果城破,就凭你们,恐怕也无济于事。”

第二十九章

沈查面露难色,道:“左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如今天下大乱,盗匪横行,沈某个人得失乃蝇头小事,可庄上那些农户···若无家丁护院,田产定会让强盗洗劫,农户为朝廷根本,沈某不得不竭心而为之。”

左懋第暗自皱了下眉头,不破不立的道理大家都懂,韩城此番连遭大战,人丁锐减,必然将出现部分无主之田,此前梁新便建议以此为突破口,重新清丈田地,将那些被大户恶意侵占的土地收回来。而另一方面,缙绅阶层也不是傻子,历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可以借机再次收割百姓的田地,这个沈查定是盯上了这块肥肉。

“沈老先生为国分忧,令学生敬佩,然备他盗非常之事乃学生份内职责,沈老先生敬请放心。”

“左大人此言差矣,沈某与乡邻自保,不劳大人费心,此举可省朝廷税银无数,左大人用此钱财赈灾民、兴名教,岂不两全其美。”

两人来来回回交谈了有小半个时辰,表面上是在讨论保护乡里的问题,实际连梁新都听出来了,这是沈查在代表缙绅阶级向左懋第提条件,希望左懋第默认战后,他们将侵占百姓土地的行为。

李自成就在城外,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怎么这些人还在想着如何欺压百姓,攫取利益。梁新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的沈查,以及正晓之以理的左懋第,内心没由来一阵烦闷。

眼下时局有种令人压抑的绝望,不答应沈查,则韩城必在数日之后沦陷,可答应沈查,岂不是逼良为寇,长此以往,流寇哪剿得干净,大明的天下又暗上一分。

“饮鸩止渴!”梁新心中浮现出这一词。

“哈哈”笑声打断了梁新的思绪,只见左懋第昂身说道:“沈老先生,战事紧急,学生就不再顾左右而言他,韩城背靠黄河,近年屡遭水患,田土毁甚,沈老热心桑梓,想必已然知晓。”

沈查不知道左懋第想说什么,但黄河水患是不争的事实,因此点头称是。

左懋第又道:“田土被毁,但在鱼鳞册之上,农户依然耕种此田,田赋照缴,故弃之而去,或逃荒或落草,沈老以为妥否?”

沈查隐隐的觉得左懋第在挖坑埋他,但又挑不出毛病,只得保守说道:“当乡里互助,使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然被河毁之地,可适当减赋。”

“着啊,然何地可减免,何地需缴赋如常,当计之”,左懋第扶手而叹,“学生亦不虚言,此战若存,则必丈量土地多寡,沈老可复薛家,尽言此乃左某意愿。”

左懋第说的“薛家”就是指薛国观,他也是韩城人士,更是温体仁眼前的大红人,据有传言,薛国观即将担任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因此薛家也水涨船高,成为韩城缙绅里的领头人物,不过由于薛国观曾被南京御史袁耀然弹劾而丢官,现在学乖了退居幕后,凡事都让沈查在前奔走。

沈查琢磨了一会儿,顿时明白左懋第的意思,丈量土地本质上就是利益的再分配,虽然左懋第有可能想收回部分土地,但他们想去占有那些无主之地,通过重新丈量也未尝不是一条好的途径。左懋第此举,是希望将矛盾后置,先解决眼下围城的难题,然后在丈量土地的时候,双方再进行博弈。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沈查心道。

左懋第来之前,关于双方的底线,沈查早就和薛家商议数次,薛家认为可以利用贼寇攻城的形势向左懋第施压,若是左懋第本人比较“惜命”,在这巨大的压力下没准儿就答应了,可没想到左懋第面对贼寇围城,居然心神不乱,毫不松口,不过也无所谓,缙绅不敢逼迫太过,毕竟闯将李自成贯吃大户,真让他打进来那一切都将化为虚无。

想通前后关节,沈查起身对着左懋第拱手说道:“左大人言之有理,然此事沈某无专断之权,当付之公议。”

左懋第也起身道:“劳烦沈老费心,贼寇临城,刻不容缓。”说罢,一拱手带着梁新告辞。

左懋第和梁新从沈宅出来,已经后半夜,寒风撕裂,如入骨髓,两人都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衣襟。

“萝石兄歇息吧!敌寇尚在围困,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梁新劝道。

左懋第摇头,道:“为兄如何睡得着?你若是累了,先行歇息去罢!”

梁新道:“萝石兄不睡,弟年轻,岂甘示弱!”

左懋第笑道:“好!你随兄前往巡查城防!”

梁新跟在左懋第左右,巡查四门的方位,左懋第神态自若,没有表现出丝毫紧迫感,似乎是胸有成竹,其实他并无十分把握,只是为了让守城的将士们安心,一旦没有了信心,本来就把握不大的守城几率将会降到更低。

终于,不到三个时辰,沈查亲自前来,告知大家愿意共守韩城,并带来了上千家丁。

流寇在清晨之时,再度发动攻击,然而左懋第早有准备,顽强抵抗,加上一千多乡绅们的家丁家勇,此战看似惨烈,却较之昨日,更为轻松。

左懋第临危不乱,对士卒指挥若定,甚至还赋诗一首。

“我瞻巍巍

我马騑騑

风不静木

孤儿信悲”

不到两个时辰,李自成便鸣金收兵,不再攻击。

梁新在参加完战斗之后,就在城墙上睡了一觉,当醒过来,已是下午,来到指挥使,看到左懋第手持一本书籍,坐在那里却睡着了。

梁新拿起一件长袍轻轻批在左懋第的身上,看到他手上拿的是一本兵书,想来是想方设法如何能够守住韩城。

梁新出来,发现已经开始起风,虽然不大,但还是吹得人透骨沁凉。梁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知天寒,对守城而言,是喜是忧!”

接下来数日之后并无战事,但紧张气氛并没有半分消减,左懋第万事亲自布防,生怕有什么遗漏之处,梁新最近在左懋第身上学习到很多,无论是从精神层面,还是兵法及为人处世方面,都受益颇多。

气温更加严寒起来,李自成在冻了数日之后,终于再次做好了准备,下令全力围攻韩城!流寇大军前赴后继的冲击韩城,偶有进城者,也被埋伏好的兵士斩杀。

接连围攻数次,依旧无功而返,李自成这时才隐隐感觉,这股韩城守军有可能比他想象的还扎手,顾君恩还派出使者入城,想要左懋第放弃抵抗,开门投降。流寇使者仗着自己人多,极为趾高气昂,目空一切,左懋第却不吃他这一套,挥手示意将使者赶走,刘耀祖却气不过把使者暴打一顿,赶出城去。李自成知道左懋第的决心,于是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偶尔派兵冲击,也都比较零散,形成不了太多的威胁。

当围韩城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韩城上下已经信心十足,觉得流寇也不过如此,肯定能守得住。

左懋第等人更是不换衣裳,全心投入抗敌之中。

李自成耐心耗尽,终于下令再次全力攻击,喊杀声中,左懋第登上城墙,亲自指挥,偶有攀登至墙上的,均被杀之抛出城外。

梁新和王仁川在东门奋勇杀敌,箭如雨下,石落似雹,火器横飞,流寇冲到城门下方,开始架起云梯,想要爬到城墙之上。韩城守兵纷纷推开云梯,但流寇毕竟人多,又有弓箭手作为掩护,到底还是让几十个流寇上到城墙。

下面的流寇见状,欢呼不已,王仁川一声令下,已方弓箭手射箭防御,让下面的人无法迫近。

梁新手持佩剑,向已经爬上来的流寇攻击,梁新也算是身手矫健,杀得几人,王仁川也加入战团之中。

梁新偶有应付不来之际,王仁川立刻纵身过来解围。此门乃是崔方所攻打,远远看到王仁川和梁新,觉得有些熟悉,叹道:“此二人是否在芝川见过?”

陈木道:“正是!”

崔方怒道:“此二人多次坏我好事!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注:由于年底出差,可能近期无法及时更新,请大家见谅。另外,关于左懋第临敌还有工夫赋诗的情节,确实是史实,因此就没有删去,但实在是查不到韩城大战时左懋第赋的是哪首,就从他的文集里面摘了一首,也欢迎大佬指正。

第三十章

这个时候攀登上城墙的几十个流寇已经被杀的没剩下几个了,唯有最为厉害的五个人尚在顽强抵抗。

梁新缠斗数回合,没能杀了这三人,这三人现在在城墙拐角处,其他明兵无法靠近围剿,王仁川看到梁新对付不了这三人,大喝一声,绣春刀翻转之际,身形纵然上前,刀锋前递之际,一脚踹出,正中盾牌。王仁川这一脚着实厉害,竟将那人踢下城墙,摔得脑浆迸裂而亡。

梁新乘机刺出一剑,直中另一人的胸口,那人一下子瘫软在地,就此气绝。现在只剩下一人,那人一手持盾,一手拿刀,他知道今日难以幸免于难,反倒是顽强异常,疯狂之极。

王仁川的绣春刀和梁新的长剑几乎同时到达,一左一右,将此人斩杀!梁新擦拭一把脸颊,上面满是血迹,却非自己的,而是敌人的,王仁川多少吓了一跳,急忙关切道:“你怎么样?”

梁新摇头,道:“无碍,非我的血!”

王仁川这才放心,转身继续指挥战斗,梁新稍作休整,不以为意,也再度开始破坏云梯,以免又有人攀登上来。

这一仗当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清晨一直打到黑夜,这才休兵。李自成终究是没有啃下这块硬骨头,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悔意,正当他到了一筹莫展之际,忽而账外有探子来报。

李自成让探子入账,问道:“什么事?”

“满天星将军得知将军久攻韩城不下,前来支援!现已正在赶来!”探子回道。

李自成不动声色,道:“你先退下!”

探子刚刚退走,李自成不满道:“他又来凑什么热闹!”顾君恩道:“韩城被咱围攻数日而不下,说不定是想来捡便宜!”

李自成道:“也罢,有他前来,兵力大增,当能攻占韩城!”

顾君恩点头道:“正是!”

韩城左懋第也得到线报,满天星率领万众人马赶来,准备和李自成汇合,一同围攻韩城。左懋第在指挥所眉头紧皱,本来韩城就被李自成围困,对付起来已经难以为继,现在再加上满天星,韩城能否守住,他心里也没底。

突然,梁新猛地推门而入,开口道:“萝石兄,我听世伯说,虽满天星来犯,但洪承畴洪督师亦在其后,若督师大军赶到,则贼必溃!”

左懋第沉默好久,方道:“话虽如此,可远水不解近渴,洪督师既然将至,贼军或将作困兽之斗,这拼死一击,定有雷霆万钧之势,我辈需严正以待,不得有半分疏忽!”

不几日满天星和李自成汇成一处,满天星和李自成本不是一支,相互间甚至并不熟悉。不过崇祯八年各部起义军在荥阳召开大会,相互之间免不了烧香结拜、赌咒发誓一类,还说了很多漂亮话,故而李自成也不好在表面上拒绝满天星。

满天星身材矮小,一脸精明能干之色,见到李自成,哈哈大笑,道:“荥阳一别,已有一年,李兄威名远播,比之当时,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李自成笑道:“将军谬赞,吾比之将军,那可是如萤虫和星辰!”

满天星不动声色,道:“李兄虽然是闯王麾下,但已经有了自立门户之力!你说自己是萤虫,可真的滑天下之大稽了。”

李自成眼角一个跳动,语气强硬道:“大家同气连枝,吾亦对闯王忠心耿耿,谈何自立门户?将军休得戏言!”

满天星打了一个哈哈,道:“我可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李兄势力非常,大家有目共睹。”

李自成有意岔开话题,道:“韩城至关重要,我久攻不下,将军前来,可有什么对策?”

满天星撇嘴道:“区区一个县城而已,还需要什么对策?直接攻打便是!”

李自成身子斜靠在座椅上,眯着眼道:“那一切听从将军主导!”

满天星说道:“好说好说!明日我们两军合为一处,四面八方对韩城进行围剿!如此我不信拿不下韩城!”

满天星离开营帐,一个身子修长的年轻人挪步过来,这人名叫李过,和李自成是同乡,在军中有那么几分人望,见李自成似乎很“有前途”,便主动攀上了亲戚,称李自成为他的远房叔父,李自成此时尚未成为“闯王”,正是用人之际,见有人投奔,便糊里糊涂的认下这门亲戚。

只见李过道:“这满天星说话如此过分,叔父为何忍让?”

李自成摇头道:“大局为重,洪承畴穷追不舍,韩城不下,我们就得饿着肚子去山西,眼下我们与韩城皆为强弩之末,多一人便多份力,打下来,大家都能活,内讧并无好处!”

李过无奈道:“叔父考虑周全!”李自成哼了一声:“不过你要好生照看,莫要我们的弟兄白白送死。”

李过心领神会:“叔父放心,小侄明白。”

满天星和李自成的汇合,左懋第也已知晓,他马上组织诸位将士,指挥所内人满为患,左懋第一一吩咐,东西南北四门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四门虽然各自为战,但也互通讯息,哪一方有难,当及时支援,众将士得令之后鱼贯而出。

很快整个指挥所除了左懋第,只剩下王仁川和梁新。

左懋第说道:“王兄!这次你不需要守城门了,你和梁老弟两人带三百人在城内四门之间巡视,相机而行,救危扶难!”

王仁川和梁新齐声道:“得令!”

左懋第道:“二位务必小心在意,看似你们比守城要安全,其实至关重要,这次李自成和满天星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攻入城内,届时满场救火,全仗二位!”

梁新道:“明白!”

翌日,李自成和满天星的大军开始攻城,先是弓箭抛石开路,接着数辆不规整的攻城器械在流寇的保护下开往拦马墙。

刘耀祖镇守的西门直面敌军主力,当为首要,而这一面正是崔方所攻击,崔方之前在薛峰、芝川吃瘪,又在攻打韩城中碌碌无为,这次他亲自冲在最前方,打定了主意在今日将韩城拿下。

人多果然力量大,虽然满天星带来的大都是些乌合之众,但毕竟极大的牵制了守城官军,几个回合下来崔方的进攻竟出奇的顺利,是故士气大振,在流寇奋不顾身的冲击之下,火攻、巨石、巨木、火统、弓箭各种阻碍被一一冲破,云梯不断的搭在城墙上,崔方瞅准机会,三步当做两步,上到云梯,在上方明军没有来及推倒的空档中,崔方上到城墙之上。崔方跳入城墙内,板斧横挥,杀了身边几个明军,数个云梯没能够及时推倒,数百流寇蜂拥而上,西门眼看就要失守。

刘耀祖大喝一声,带着乡勇杀到,崔方和刘耀祖也算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战在一处。

崔方和刘耀祖均是力大无穷,刀斧相交,火光四溅,难听的金属碰撞,令人想要捂耳。

崔方的板斧沉重,刘耀祖的鬼头大刀也不差,兵器上难分胜负,但崔方显然功力在刘耀祖之上,上次在芝川之时,刘耀祖和李登务合力围剿崔方,虽然占得优势,但也没能将其击杀。

这时攀登上来的流寇和明军交战,兵刃乒乒乓乓的战在一起,很快便有数人倒地,胸口、肚子喷出鲜红的血液,身子不断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刘耀祖一人对抗崔方,几招一过,便有些招架不住,但刘耀祖知道此战关系到韩城存亡,咬牙不退,硬生生的撑住了崔方的强烈攻击。

崔方咦了一声,气沉丹田,板斧在空中一个挥舞,劈头盖脸的朝刘耀祖劈来,刘耀祖鬼头大刀格挡,虎口被震的生疼,刀身也裂开了。

崔方又砍出数斧,不愿恋战,一个箭步冲到台阶处,下了城墙,来到韩城内部,想要从里面打开城门,以便外面的流寇可以长驱直入。

几个明军手持长矛阻挡,却哪里是崔方的对手,纷纷成为斧下亡魂。

第三十一章

刘耀祖见状,大惊失色,跃步赶到,两人再次战到一处。崔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犹如疯虎,板斧重重劈出,一斧重似一斧,刘耀祖也是抵挡不住,接连后退,当退到城门之时,以背抵住,无法再退,也不能退。刘耀祖此刻浑身是血,伤痕满布,却依旧坚挺的站立,和崔方纠缠,崔方不耐烦道:“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

刘耀祖恶狠狠的盯着崔方,道:“挡不住也得挡!只要俺在,这门你就开不得!”

崔方骂道:“谁跟你在这里耗时间!”说着板斧高高举起,猛然砍下,却在半途中陡然变招,自侧方横移。板斧十分笨重,在崔方手中竟然灵活至此,刘耀祖也没有想到,这一斧正中腰间,刘耀祖身子一斜,稍稍一让,这才没被直接腰斩,饶是如此,伤口已是极深,血流不止。

崔方顾不上补上一斧,伸手想要打开城门,突觉后背寒气逼人,只得转身躲过,只见刘耀祖已经站立不起,半蹲在地,鬼头大刀朝崔方直扑而来。

崔方大骂道:“找死!”手下一沉,板斧砍中刘耀祖的肩头。刘耀祖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流血过多,意识有些不清,自然躲不过这一斧。崔方踹了刘耀祖一脚,将板斧从刘耀祖身体里拉出来,刘耀祖重重摔在城门之上,掉落在地。

虽然刘耀祖身穿一套还算结实的盔甲,但崔方这一斧力量甚大,破甲入肤,直接劈断了刘耀祖的肩胛骨,鲜血从衣甲的缝隙中冒出来,流了一地,刘耀祖就这还想要起身,却哪里起得来,崔方再次想要开门,但听身后破空之声,来得好快,转眼便到身后,急切间就地一滚,这才堪堪避过。

崔方看清攻击自己的乃是王仁川,而梁新也已经赶到,两人并排而立。崔方冷笑一声,也不废话,手腕转动,板斧犀利朝两人攻击,王仁川手中的绣春刀抵挡不住板斧的冲击,避其锋芒,半途中一绕,身形一矮,绣春刀贴着板斧过去,崔方的脸颊被划破。

梁新的长剑与此同时攻击崔方下盘,崔方顾此失彼,脚步顿时乱了,王仁川的绣春刀得手之后,一个缠绕,如穿花引蝶,削往崔方另一面脸颊。

王仁川身形轻便,崔方本不难躲避,但在梁新的围攻之下,应接不暇,左肩顿时中刀。

崔方怒吼一声,板斧一敲,劈向梁新,梁新躲避不及,以长剑拒之,啪地一声,长剑断为两截,王仁川绣春刀再度杀到,将崔方砍翻在地。

梁新身子一探,手中断剑刺入崔方胸口,崔方哼都没哼一声,就此毙命。

王仁川不及查看刘耀祖的伤势,喊道:“你照顾他!我上城墙指挥抗敌!”

王仁川身子一轻,直奔城墙,梁新蹲在刘耀祖身边,刘耀祖满口是血,含糊不清道:“城门……城门守住了吗?”

梁新看刘耀祖伤势之重难以治疗,鼻子一酸,大声道:“守住了!刘大哥放心!”

刘耀祖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道:“那就好……那就好……后面……就交给你了……”

梁新正要说话,只见刘耀祖脑袋一歪,不再呼吸。

梁新抱着刘耀祖的脑袋,伸手在脉搏上一摸,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刘大哥,仇我和世伯已经替你报了!城我和世伯也会为你守住!你放心去吧!”梁新鼻子一酸,小心翼翼的将刘耀祖放在地上。

崔方一死,城墙上的流寇也已经被消灭的差不多了,这里的危机暂且解除。王仁川顶替了刘耀祖的指挥之位,让梁新继续在四门之间来回查探,梁新至左懋第处,左懋第这里刚刚也被流寇攻了上来,不过现在已经给击退了,左懋第也在其中受了点上,左臂流血不止,正在上药。

梁新正要关切几句,左懋第毫不在意,带伤再次上到城墙。梁新看到左懋第如此坚持不懈,望着他的背影,深深被其折服。

李自成和满天星指挥攻城,直打了五个时辰,从中午打到晚上,再从晚上打到早上,然而韩城依旧无懈可击!

“报!”一流寇斥候的装扮的流寇跪在李自成面前,被烟熏得乌黑的脸依然挡不住悲愤的神色。

李自成见状心头一暗,明白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但仍示意其快讲。

“崔方将军已然攻入西城门···,但城头又被官军占领,崔方将军未见踪影,恐已不测···”

李自成打了这么多年仗,一听就明白了崔方恐怕凶多吉少了,西门是重点进攻之地,如西门不下,那说明本次攻城再度失利,只见李自成未发一言,径自踱步,未几,以旁人不可见的动作微微摇了头。

顾君恩在一旁见此也不忍出声相劝,崔方可是最早投靠李自成的弟兄,虽然性格霸道了些,但对李自成可谓忠心耿耿,就这么折在了韩城,如断闯将一臂,往后的路,只怕没有这么太平。

而另一方面,满天星的士卒战力远不如李自成,自然也是被打的灰头土脸损失惨重,不少大将战死或负伤,最后只好不了了之,竟然单方面宣布鸣金收兵。

满天星部撤退,倒是给了李自成一个收兵的台阶,几乎实在同一时间,李自成部也发出撤回的命令。

一刻钟后,李自成满天星两人会面,相顾无言,过了好久,李自成方开口道:“韩城顽固,非我辈意料!”

满天星毫无刚来时的傲气,垂头丧气道:“确实如此,这左懋第倒真是大才!”

李自成迟疑了一下,道:“探子来报,洪承畴已逼近,若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咱们绕过韩城,东渡过黄河如何?”

满天星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李自成望向韩城放向,咬牙切齿道:“就这么退兵!真不甘心!他日定踏破韩城,活捉左懋第!”

顾君恩道:“二位将军,我们在攻打韩城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再打下去,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李自成挥手道:“也罢!这个账,以后再跟左懋第算!”

韩城这时可谓是悲喜交集,喜之流寇最大规模的攻击已经被打退,并且看样子流寇有退兵趋势,悲之则为这一仗真的是太惨烈,死伤太多,刘耀祖之死,更是韩城极大的损失,左懋第也陷入悲愤之中。

梁新和王仁川在知府衙门找到左懋第,左懋第悄然落泪,听到动静,这才强颜欢笑转身。

“王兄,梁老弟,二位辛苦!”左懋第道。

梁新神情黯然,道:“萝石兄……刘大哥他……”

左懋第道:“刘耀祖和李登务为吾之左膀右臂,此次流寇来袭,他们二人均力战而亡,为国捐躯,他们都是好样的!”

王仁川叹道:“这一战当真是可歌可泣,没想到韩城以几千人,对抗数万敌军,依旧能坚守!刘耀祖、李登务,以及所有将士、乡勇和百姓都是栋梁!”

“是的,皆赖诸君用力!”左懋第神色疲惫道。

梁新道:“这一切还是萝石兄指挥有方,英明神武,不然早就被破!那时候韩城恐怕会化为修罗地狱!惨不忍睹!”

“分内之事,何以言勇?不过在诸位同心协力之下,能够保住韩城,真的是让人欣慰!是了!王兄,梁老弟,流寇虽有退兵之意,然韩城百废待兴,还望助我。”左懋第问道。

梁新略微思索一下,道:“一切还是等流寇当真退兵再说吧!”

第三十二章

数日后,千里之外的宁夏

一名衣裳破烂的明军士兵蹲在墙边,冷风呼呼的吹,士兵那几如破布般袄子根本起不了任何御寒作用,寒风如刀子般扎入身体,士兵被冻得簌簌发抖,心里不禁想,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好几年都没有添置衣物,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真冻死了。军饷,哼,这几年就没见过军饷。

“啪”一道鞭子抽来,士兵黢黑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印,士兵茫然抬头,只见一名文官打扮的人手握鞭子站在对面,士兵显然是多次经历这类情况,也没恼,反是有些羡慕的盯着文官身上披着的裘袍。

“你是怎么值守的?站起来!”

“回大人,站着冷。”

“啪、啪”,士兵话音未落,又是两鞭子向他抽来。

“莫打,俺站便是。”

士兵无奈,只能用手扶着墙,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腹部失去了大腿的遮挡,热量迅速流失,“阿嚏!”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站好喽,若再蹲下,小心没饭吃。”文官见自己的训斥起了作用,顿时得意起来,一背手,满意足的走了。

文官走后不久,士兵就像一颗狂风中的小树,歪歪的靠墙站立,想要蹲下又怕再吃鞭子,正犹豫着,突然“噗通”一下,重重的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当夜,一幢破庐内,火坑中杂乱的树枝被点燃,发出“剥剥”的声音,很快屋内就弥漫起了呛人黑烟,同样几个宛如乞丐的人顾不上熏呛,纷纷团坐在这唯一的热源周围。饥饿带来了沉默,一屋子都没人说话。

良久,终于一个声音幽幽的传来。

“那帮狗官,就知道喝兵血,咱们在这受冻挨饿,他们却搂着娘们大吃大喝!”

话匣子一开,立刻又有人接应。

“过年了,不发饷就罢了,连吃的都没有!”

“老子连饷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听说今天小五走了。”

“······”

同伴死去的消息与饥寒的感受交织,如同一个充胀的气球堵胸口,又是一番沉默,只有呼呼风与燃烧的火,成了这画面唯一的动静。

突然有人提议道:“反正都活不下去,要不去找大老爷他们讨饷,大过年的,就算乞丐也得赏几个子儿吧。”

见有人挑头,众人纷纷喊道:“同去,同去!”

与此同时,城内的另一角,有两人相视而立。

“天阳哥,你交待的事情已经办妥,已经闹起来了,不过实话讲,士卒之苦,远甚于农户,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迟早会反。”

“做得好!宁夏一乱,闯将之危必解。对了,马强兄弟,听说崔方死在了韩城。”

“是吗?崔方死了!”马强瞪大双眼,脸色充满不信的颜色。

“虽然我与那厮不对付,但骤然闻之,若黍离之悲。”说罢张天阳突然正色,接着说道:“闯将有令,让我等速去韩城一探虚实。”

“好!咱们立刻去韩城。”马强拱手道。

韩城

自大战以来,梁新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这几天当真睡得昏天黑地,此时醒来正要出门寻左懋第,突然外面传来“咚咚咚”的鼓声。梁新知道,这是韩城特有的韩城行鼓,相传是前朝蒙古人带来的,后来被韩城百姓模仿,成为了民间艺术,击鼓时鼓手头戴战盔,身上围着遮安战裙,仰面朝天,模仿骑马的姿势。贼寇退兵,又正值新年,韩城父老终于得空相庆,梁新也去看过数次。此时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左懋第请他过去。

这几日虽然取胜,但犒军、抚伤、安民等事务繁重,左懋第依然忙的脚不沾地,就算梁新住在左懋第宅中,依然见不了几次面。左懋第办公之地离得不远,不一会儿梁新便到了,看到梁新前来,左懋第放下手中的黄册,起身行礼,只见左懋第眉间似乎裹着一道愁苦,疲惫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无奈。

两人一阵寒暄后落座,左懋第开门见山,直接对梁新说道:“梁老弟,宁夏兵变。”

“什么!”梁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宁夏因兵饷无措,发生兵变,巡抚右佥都御史王楫因不能措饷,被鼓噪而杀之,现兵备副使丁启睿已率军镇压,但未知结果,王仁川王兄也于今日前往协助,事态紧急,是故托我告知于你。”

“世伯走了?”梁新错愕道,突然又反应过来,急切道:“李自成被我们击退,缺衣少粮、孤立无援,眼下正可一鼓作气将其灭之,宁夏若乱,岂不予贼便利?”

左懋第叹了口气说道,“梁老弟果然鞭辟入里,原本湖广巡抚卢象升卢大人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等诸道兵驰援滁州,与贼寇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大战于城东五里桥,大捷,贼寇连营俱溃,北退五十里,被斩一千二百余级,从朱龙关至关山,积尸埴沟委堑,滁水为不流。”

接着,左懋第脸上也露出壮志未酬的表情,“洪督师亦对李自成穷追不舍,假以时日必能将贼寇剿尽,然宁夏兵变,洪督师不得已,将亲自前往宁夏,为兄听探子来报,李自成、满天星之流现欲往榆林、绥德一带流窜。”

“可恶!”梁新猛地一跺脚,大胜的喜悦被冲的干干净净,李登务、刘耀祖、还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官军乡勇,牺牲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局面,居然在数日之间就陡然逆转。

“那些叛乱的军士,他们怎么不去死!”梁新红着眼在心中咒骂道。

左懋第见状,内心不禁也悲愤异常,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大明的天下,怎地每次眼看就要成了,结果都功亏一篑?难道···

左懋第挥挥手,驱赶走了脑海里大胆的想法,对着梁新说道:“梁老弟勿忧,至少协饷之事可缓矣。”

“协饷?”梁新不解。

左懋第随后将此前的事情向梁新进行了解释,原来在宁夏兵变之前,洪承畴曾来函,表示希望韩城为他的军队提供一万石粮食,左懋第对此也非常纠结,虽然洪承畴确切是去剿贼,但大明官场是个什么德行左懋第一清二楚,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是从韩城老百姓的嘴里抠出来的,其中必然有很多会便宜了这帮贪官污吏,一想到一户人家辛辛苦苦一年的耕作,最后不过化为了一次打赏、一桌酒菜,甚至半支首饰,左懋第就痛心不已,洪承畴一走,虽然协饷的命令不会撤销,但至少不会再催逼,按照“官场套路”,慢慢的也就“忘了”,除非以后得罪上官被当做借口,否则将无人再提。

听左懋第说完梁新也松了口气,这一路观来,已有不少百姓在啃树皮煮树叶,若真要再搜刮出一万石粮食,那不知将逼得多少人家上吊。

“战事虽稍靖,但眼下仍有两件事颇为紧急。”左懋第话锋一转,说道。

“萝石兄直言便是。”

“好,难得梁老弟赤诚,其一便是赈济灾民,大战过后必将再涌出一批饥民,饥民大致分为韩城本土及外乡流民两类,对韩城本地饥民,为兄早已会商缙绅,现采取各里赈各里之法,各里饥民由各里乡绅及有行耆老审定并救济,煮粥撒钱听其自便,若无乡绅、富民之里,则动仓中谷赈之,至于流移城镇者,乃于北门外另设粥厂济之。”

第三十三章

左懋第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现本地饥民业已安置妥当,可外乡饥民人数未知,民贼难辨,其中不少人都曾‘从贼’,是故为兄打算先让其继续修缮城墙,现已请本县典吏张瑞着手此事,但督造、发粮、安置等事务繁琐,还请梁老弟协之。”

梁新明白,李自成攻城失败,其麾下很多被挟裹的“流民”在与主力失散后,都混迹于灾民之中,灾民与流民,在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回事,根本无法区分,虽然他们在主观上并没有造反的意愿,但由于跟随李自成吃过大户,尝了抢劫的甜头,不再老实巴交,一旦局势稍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梁新立即起身做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动作,“萝石兄还有何吩咐,可一并告知。”

左懋第抚须笑道:“梁老弟若能协助张典吏做好外乡饥民之事便是大功一件,但既然开口相问,为兄倒有另一事请教。”

梁新也记得左懋第刚才说过,韩城目前有两件急事,其一是赈济饥民,那左懋第要讲的,显然就是另一件了。

果然左懋第开口道:“这几日沈查已来数次,言明愿意助为兄清理田赋。”

“他哪里想帮忙?分明是等不及侵吞田产了吧!”梁新忍不住出声道。

左懋第笑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梁新的说法,接着说道:“前日我与沈查说起黄河水患致使百姓空赔粮钱一事,并非为逞口舌,河水冲地,按理应免了粮钱,但有些大户欺上瞒下,仍催逼如常,最后倒是肥了一批硕鼠。”

梁新这段时间除了打仗以外,还不停地回忆临高秋赋案的细节,可能是一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也可能是几句启发性的对话,还可能就是单纯莫名的触动,还真让他想起来好些事情。此时脑袋一抬,对着左懋第说道:“清理田赋关键在于清丈土地,小弟在广府之时,曾听闻琼州府有一县令名曰吴明晋···”

梁新把临高秋赋前前后后的大致情况向左懋第说了,当然隐去了元老院的存在。

“后来那吴明晋也因此考核优异,升任雷州通判。”梁新说完后,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梁新在心里面准备许久,多次打过腹稿,但广府沦陷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若是普通人恐怕巴不得和“髡贼”撇清关系,可随着这些日子与左懋第的相处,梁新知道他乃一肩明月两袖清风之人,所以既然知道一个现成例子,要憋着不说,良心上过意不去,于是就改编出了这么一个没有元老院的“故事”。

左懋第眼睛微闭,若有所思,显然是听得十分认真,待梁新讲完后又细细深思了一番,终于开口道:“梁老弟果真见多识广,然韩城与临高却有些许不同?”

“不同?”

“听梁老弟所言,那临高之关节,在于户房书办与鱼鳞册,是故一旦拿人寻物,则症结自解,韩城千年古城,经世累月,缙绅大户势大,不比琼州。”

梁新也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左懋第的意思,海南承平日久,缙绅势力也不强,只要抓好了吏治,工作就顺畅得多,而韩城处于中原地带,缙绅大户根深蒂固,各项事务难以推动,同时近年战火连连,没有他们支持,恐怕根本难当贼寇一击,可是梁新又不解,没有缙绅则城破人亡,但缙绅本身却如饕餮般蚕食百姓血肉,长此以往寇愈多,良人愈少,此消彼长下去,迟早有一天定有不忍之事。

难道真如元老们所说,已成积累莫返之害?

见梁新露出沮丧的表情,左懋第忍不住开口道:“梁老弟无需如此,所谓君子善假于物也,临高之事于为兄有莫大帮助。”左懋第停顿了一下,用非常正式的语气接着说道:“况梁老弟如此赤诚,为兄感动莫名,田赋之事容为兄再思索片刻,赈灾亦刻不容缓,还请梁老弟往城北寻典吏张瑞,余早已告知于他,你径自去即可。”

韩城不算大,梁新拜别左懋第后不一会儿便在城北找到了典吏张瑞,只见那张瑞年龄不过三十来岁,身材要比一般人魁梧,只是皮肤有些松垮。

张瑞与梁新早就认识,见梁新前来立刻向前招呼,“梁秀才能文能武,大战之时鼎定乾坤,张某佩服。”梁新也随之回礼,告知张瑞他来的意图。

寒暄后,张瑞接着说:“梁秀才你可算来了,眼下灾民激增,我可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瓣,我们边走边说可好?”

梁新点头同意,于是两人就这么走着,张瑞以前是个胖子,自从成为了典吏以后,足足瘦了五十斤,这可就成了勤勉的典型,张瑞本人也颇为自豪,逢人就忍住不夸耀自己的辛苦。

“自打贼寇作乱,我就没有吃过一次饱饭···”张瑞此刻果不其然,在向梁新痛诉“革命家史。”

梁新耐着性子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道:“张大人,咱们赈济灾民,可有什么谨慎?”

张瑞显摆到一半被打岔,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对着梁新说道:“切记,凡事皆不可使他们知晓。”

“为何?”梁新不解。

“他们皆是贪心之辈,若说多了,难免有异心,比如我要告诉他们谷仓里面粮快空了,哼,立刻就能暴动抢粮。”

两人说着走到城门口一幢屋前,只见屋檐下坐着一名老婆婆,老婆婆旁边有一破碗,空的,破旧的衣裳显示了她的乞丐身份,但不同的是她见到梁新、张瑞这样的读书人、官吏,没有向其他乞丐那样上来讨吃食,而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口中嘟囔着听不懂的词。

张瑞见状,连忙将自己随身的一块馍掰掉一半,没有放在破碗里,而是直接塞到老婆婆手上,这才回头对着梁新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原本和儿子相依为命,可她家是军户,所以她儿子也从了军,有些闲汉无聊,便造谣说她儿子死了,这个老婆婆由此哭瞎了双眼,每日便在这城门口坐着,说是要等儿子回来。”

接着张瑞声音突然高了几度,似乎故意想让人听见,“其实,她儿子没在韩郃营,而是去了宜川,那里最近又没有战事,怎么可能有事?”

老婆婆听到声响,循着声音,颤颤巍巍的将身子转过来,问道:“可是张大人?”

梁新见此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摸了摸身上,可惜没有找到钱粮,便快步走过去对着她说道:“是的,张大人给你送吃的来了,我叫梁新,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左懋第左大人那里,我刚才也听说了,您儿子一定没事!”

那老婆婆见梁新说的诚恳,也大为高兴,虽然不能视物,但眼中似乎也有光芒闪动,“是啊,老身早就求过菩萨,保佑我儿平平安安。”

说罢,她解开了左手臂上的一块红布,生怕梁新不相信,还专门将红布展开,“我儿子手上也绑了一块,菩萨说母子连心,可保太平。”梁新顺着看去,只见红布上面绣着一朵梅花。

红布上的梅花好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

梁新想不起来,或者不愿想起来,脑袋低垂着,明知那老婆婆是瞎子,但不仍敢直视她的双眼。

张瑞看见梁新这幅表情,还以为他有什么心事,也难怪,很多人第一次从战场下来后,也都是这样,回头做两次噩梦就好了,于是大度的对梁新表示,今天已经没什么要紧事情,让他回去休息。梁新面无表情的应了,甚至连打招呼都不打就返身回走,整个人浑浑噩噩,如同僵尸一般。

“山货、海货···原物、老件儿”还没走多远,只听一阵叫卖声传来。

梁新身形猛地怔住,宛如走失的孩童听到母亲的呼唤,双手微微有些发抖,怕自己听错,又站在原地听了几遍,霎时间眼泪竟止不住的涌出。

这叫卖声,是元老院的暗号!

第三十四章

“山货、海货”便是指对外情报局的“山海两路”计划,“原物、老件儿”则是对应的“元”与“老”,合起来就是说这人是元老院对外情报局的人。

梁新寻着声看去,见是一货担郎正旁若无人的高声叫卖,梁新拳头捏紧,好几次深呼气后总算把气息调顺,才向他走去,由于紧张,一时间竟连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海货怎么卖?”梁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老爷您看,这些都是海货。”货担郎看起来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景,十分熟稔的说道。

“我要的是‘羡鱼白鸟’的海货!”

原来为了防止其他人无意间触发切口,对外情报局故意设计了一套拗口的接头暗号,梁新说的“羡鱼白鸟”就是其中之一,“羡鱼”是取自“临渊而羡鱼”,而“白鸟”是取自杜甫的诗“登高”,加起来就是“临高”,暗指梁新是从临高来的人。

货担郎闻言也是一愣,眼中隐隐也有湿气,神色也随之兴奋起来,却不想梁新突然绷着个脸喝道:“你是何人,可有路引?”

“回老爷,小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梁新毫无征兆的右脚一踹,担上的货物顿时散落开来。

“没有路引就敢进城,你若是贼寇坐探,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先去北门登记造册!”没想到梁新趾高气昂的说道。

货物撒了一地,周围的人见有便宜可捡,立马上来哄抢,有道是法不责众,任凭货担郎如何呵斥,不到小半柱香的工夫就被捡得干干净净,梁新在旁有些不忍,便假意走近,扳着脸说道:“我说过,先去北门登记造册。”

梁新此举倒也不是故意为难,毕竟亲身参与了韩城守卫战,深知韩城防谍之严,远甚于闯将和其他地区,此时又是敏感时期,他二人若是在这大街上公然接头,梁新相信不出一个时辰,左懋第和锦衣卫的人就能找上门来。

回到住所后梁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元老院对于梁新来说,本来已经是一个符号般的存在,随着这段时间在西北的经历,已经漏洞百出,比如元老院把大明的官员、地主宣传成了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的形象,令人作呕,恨不能杀之,而见到左懋第的尽忠,与刘耀祖的捐躯,如此令人敬佩,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可是转念一想,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无端早夭的孩子以及无人收骨的野村,好像又是那么一回事。

是夜,梁新一宿未眠,天还没亮便换了衣服迫不及待地奔往城北,大战结束不久,韩城仍然实行严格的宵禁,不过城内军士大都认得梁新,见他神色匆匆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因此就没有阻拦。

梁新走到北门口,预想的施粥场景没有出现,也没看见货担郎,倒是不少人推着木质的独轮车运送这什么,定睛一看,是尸体!他们运送的竟然是尸体!梁新大为惊骇,前日杀敌报国,快意恩仇,压根儿就没思考这方面,但此时这忽略的边角被赤裸裸的翻开,如同黑暗之中骤然一堵强光,照得人不愿睁眼。

“哟,梁秀才来了。”典吏张瑞的声音传来,梁新看着张瑞心道他果真勤勉,自己心绪不宁才一宿未眠,不想他竟也起得如此之早。

张瑞见梁新在看那些独轮车,忍不住出言解释道:“虽已入春,但天寒如常,韩城虽能赈粥,但房庐却远远不够,灾民不断加增,每晚总有些路倒,故必将在天亮之前掩埋,否则人心思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梁新在情感上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连韩城都能死这么多人,那其他地方不知已恶化成了什么样。

张瑞看梁新又开始深思,心道这个梁秀才还欠几次噩梦,于是说道:“马上施粥了,现在这些多是新灾民,还没学会规矩,少不得要调教一番,咱们快去吧。”

热水冒出白色的水蒸气,如同珍馐一般将灾民吸引了过来,还没到施粥时间,但粥棚附近早已人山人海,为了防止人群一拥而上,左懋第坚持让灾民排队,不排队者将不予施粥,这才建立起了基本的秩序,当然这个排队,并不是文质彬彬站成一列,而是后面的人用双手死死的抱住前面的人,以防被人加塞或者赶走,队伍里有男有女,可无人顾及男女之防,至于有没有人乘机揩油,那就不得而知了,张瑞梁新等人则带着皂吏在旁维持。

太阳早已爬上了枝头,施粥的时间终于到了,随着一声锣响,人群开始耸动,张瑞也带着人四下散开。

“你这腌臜,昨日抢我吃食,竟还有脸排这么靠前,出来换我!”突然队伍里面有人大喊,而旁边维持秩序的皂吏仅仅是看了一眼,没有实质行动,也难怪,这伙灾民很多都刚来韩城,尚未经受过整训,自然也没有什么纪律意识,扯皮拌嘴大打出手的情况极其常见,只要不过分,皂吏一般都当做没看见。

见队伍里的人毫无动静,那叫喊之人急了,抬起右腿就向队伍猛踹,想把人踹出去。可排队的人双手都抱着前面,无力反抗只能弓着身子,尽量往里缩,以减少挨打面积。可这一下,队伍里面其他人不乐意了,纷纷叫嚷让他俩都滚出去。

“那腌臜不出来,老子就一直踹!”

眼看就要打起来,“嗖”的一声,短棍打来,在旁的皂吏终于出手了。

“排后面去!”皂吏对那个叫喊之人喝道,没有尝试去分对错,也没纠结到底谁该排前面,简单而又粗暴。那人还想分辨,可看着皂吏手中高高举起的短棍,悻悻的走了。

皂吏打完人,扭头对那些在队伍外面逡巡的人说道:“左大人有令,想要吃食,必须排队,你们不要想着蒙混过关,小心饿着肚子干活!”原来所谓人上一百,形形**,有老实排队的,当然也有不老实排队的。他们混在队伍附近,有时仗着人多,将队伍里的老弱强行拖出来,有时故意打架引起混乱,好浑水摸鱼,搞得张瑞他们端的头疼。

队伍外面那伙人有几个是曾被李自成携裹的流民,以前跟着抢劫过大户,见张瑞不在附近,顿时胆子打了起来,竟开始鼓噪。

“一碗稀水,吃了不过是晚饿死两天,干脆抢他娘的。”一句非常有煽动性的话传入梁新耳朵。

梁新立刻紧张起来,心道眼下官军乡勇都不在,若要闹起来,单凭几个皂吏,顷刻之间就能湮没在茫茫的灾民大军中,于是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电光火石间,右手就向左腰摸去,想要拔剑镇敌。

不好!梁新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剑已经在与崔方的战斗中断掉了。

该死!梁新暗骂。

“跑餐一顿,艹几个娘们,杀人放火再受招安!”眼见那几人眼中已露出凶光,梁新心知再不有所作为,必将酿成大祸。

只见梁新迅速一伸手,将皂吏手中的短棍抢了过来。欺身上前,将棍作剑,如玉女穿梭般用棍尖狠狠的捅那为首之人的脖子。

木棍头虽然是钝物,可被这么猛地捅一下,任谁也受不了,只见他双手捂颈,蜷缩在地上,像热锅里的虾一样抽搐不停。

梁新几经战斗,早就不是刚上战场的雏儿,岂会给人反击的机会,他脚底一转,木棍乘着惯性狠狠的击打在另一人的太阳穴上,其他人反应过来,没想到这个书生打扮的文弱青年身手居然如此了得,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梁新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二人,冷冷的说道:“此二人蛊惑人心,其罪当诛。”说罢举起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们的脑袋上砸去。

第三十五章

那两人虽屈从过流寇,但终不是正规军士,而且这些年基本就没吃过几次饱饭,早就饿的骨瘦如柴,如何经得起梁新这么猛砸,不多一会儿便没有出的气儿了。

梁新身上、脸上皆溅有血渍,对着大家说道:“韩城百姓,节衣缩食,甚至饿死无数,才有这赈济粮,而这二人竟鼓噪大家作乱,你们说他俩该不该死?”

一张张木然而空洞的脸盯着梁新,没有人答话,春寒料峭,冷风吹拂人群,就像吹过一群没有生命的石头。

“梁秀才···”一阵叫喊声打破了平静,原来张瑞听到响动,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见到梁新脚底下一摊血迹以及趴着的二人,张瑞眉毛不动声色的挑动了下。

“梁秀才临机善断,处置妥当。”张瑞一番话,算是给梁新的行为进行解释。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啊···”的尖叫声传来,不到一百米处的人群,又有骚动声传来。

“艹!”梁新罕见的骂了句脏话,提棍就往那边赶。

见梁新奔了过去,张瑞等人也不敢怠慢,抄起家伙就在后面追,可还没等众人赶到,就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你们可知左大人为何坚持要我等排队?若是一拥而上,那年轻力壮者自然会将你等排挤出去,届时莫要说吃粥,就连树根草皮都未必能有。再要闹事,大家都没得吃!”

等梁新赶到时,意外的发现骚乱已平息,只见一位纤瘦的男子从队伍里面走出来,正在呵斥别人。

被呵斥的人满脸的不服,却也没再闹事,只是时不时的还一句嘴。就这几秒的工夫,张瑞也带着人赶到了。

“王永江,你小子又在做什么幺蛾子?”张瑞笑骂道。

“回典吏大人,小的正给大伙儿宣讲排队的道理。”那个纤瘦男子答道。

事态骤平,梁新也暗自松口气,开口对那纤瘦男子说道:“你叫啥?之前做何营生?”

“回大人,小的叫王永江,就是韩城本地人士,之前在家务农,怎奈大水冲了田地···”王永江见梁新书生打扮,典吏张瑞对他又颇为尊重,想来是个人物,不禁热脸巴结道。

“梁秀才,那个王永江是个老灾民了,咱们的路数他都清楚,又是本地人,有老乡帮衬,因而不少人都服他。”张瑞在旁小声补充道。

“既然如此,王永江,你可愿意帮办赈粥?”梁新刚从战场上下来,几经生死,一开口,竟是一股不容商谈的语气。

“回大人,小的万分情愿。”王永江喜道,不停拱手作揖。

王永江说完,梁新才转过头对着张瑞问道:“典吏大人以为妥否?”

张瑞又不是傻子,王永江的情况他比梁新清楚百倍,之前不让他帮办自有不让的原因,可这梁新既然受左懋第派遣过来,张瑞一时间吃不准里面有什么道道,所以也不好直接反对,于是对王永江说道:“还不快谢谢梁老爷。”

事情告一段落,张瑞表示大家虽然忠公体国,但身体毕竟是自己的,饿坏了也是朝廷百姓的损失,便招呼梁新同去用餐,当然所谓的“用餐”也非常简陋,不过是在粥棚后面,木板当桌,石头作凳,团座周围,酒水自然没有,倒是铺了几碗咸菜。

梁新落座后眉头不动声色的皱了下,张瑞看在眼里,还以为梁新作为读书人,嫌这样不够体面,便出声道:“梁秀才勿怪,方战时,一切从权,是故简陋了些。”

“非也。”梁新答道,“学生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乃是此粥为白米所熬,且稠若珠玉,何其珍贵,比之灾民,不知胜何几,故有所思。”

听梁新这么讲,张瑞不禁有些好笑,心道这个梁秀才方才出手狠辣,连眼睛都不眨就将两人活活打死,俨然是个人物,这会儿倒是“呆气”十足,于是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卖弄般的对梁新说道:“梁秀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吃的太好,保不齐那些有正经营生的人冒充灾民混迹其中,占朝廷便宜,况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若是施粥之人串通一气,将粮食悄然赠与其亲友、乡党,我等亦不能及时察之,干脆啊,就吃得糟些,绝了他们的念想。”

张瑞说完,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皂吏,接着说道:“再者说,皇帝还不差饿兵,这些弟兄跟着我卖命,在灾民这儿可捞不着多少,若连吃食都差了,那还怎么竭心尽力?”

梁新觉得张瑞说的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便也没再多话。很快几人刨完了碗中饭食,布置一番后就纷纷开始督促灾民做些修缮、搬运之类的工作。

随后几天,梁新每日都去北门外帮忙处理赈灾事务,倒也无特别之事,只是那王永江得了梁新的照拂,愈发机巧起来,不仅和皂吏们更加熟络,对灾民也能镇得住“场子”,这下部分皂吏为图省事儿,干脆就把原本自身的份内事也交给王永江处理。

看到灾民们一天天“稳定”,梁新颇为自得,认为自己慧眼识珠,发觉了一名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天梁新照例前往北门,还未站定,就听到一阵叫骂声传来:“狗贼!赔我货款!”

梁新一转头,只见前两天与他接头的货担郎正站在队伍中间,一副典型的灾民打扮,,正插着腰对他破口大骂。

“若非你这狗贼毁爷爷货物,你爷爷我岂会流落至此,你需的赔!”

梁新之前暗示他去城北“登记造册”,就是想表达在城北接头的意思,这段时间见他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正苦于没有联络线索,又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人,不想此人竟化作了灾民的模样,于是假装不好意思的像他走去。

“前日踹你,那是因为敌我未明,战事紧急大意不得,余亦无他法,但毕竟你损失些了许财物,我也稍感愧疚。”梁新寥寥数语,算是为自己开脱。

说完,梁新从怀里摸出几枚王仁川给的铜板,在货担郎眼前晃了晃,诱导似的说道:“你既然走南闯北,可否将其余州县之事告知,若有用,这些就赏你。”

“我那些货,可不止这个价。”货担郎神情倨傲。

“就看你所言之事是否干系重大,尤其是李自成的消息,若是能入得了左大人之耳,那自然另有赏钱。”

张瑞在附近巡视,被货担郎的叫骂声吸引过来,本来还担心又生事端,但听闻梁新与货担郎的对话,不由得笑了,拱手说道:“梁秀才真可谓一心为公,战事结束仍不忘打探贼寇行踪,我辈不及也啊。”接着,又靠身过来对梁新说道:“商贾无义,狡猾如游鱼,需提防他故作奇论,捏造惊人之语,被骗钱财是小,打乱了城防部署可就糟了。”

那货担郎听到了张瑞的言语,不服气的说道:“老爷莫看我低贱,但我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前日听说山西整个冬天都没怎么下雪,这可是大旱之兆啊,若山西当真大旱,韩城地处陕晋边界,这灾民恐怕还要翻番,本来小人还想借机屯点粮食,结果本钱被梁老爷一脚踹了···”

“胡说,当今皇上圣明,哪来什么大灾!再说,不下雪的时候多了去,也没见缺水。”张瑞忍不住呵斥道。

梁新正在旁思考如何支开张瑞等人,闻言插话道:“韩城背靠黄河,自然水源充裕,你且讲讲还有何事?”

货担郎心领神会,便专捡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说,梁新则装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仿佛一个不食肉糜书生,对一切都新鲜,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张瑞就兴趣缺缺的走了。

机会来了,两人换了个地方,货担郎终于开口道:“原来你就是梁新梁秀才,我这几天可没少听说你的事迹,想不到竟是同志!”

第三十六章

“同志”一词入耳,梁新突然又有哭的冲动,好多话想说,却又堵在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同志,你受苦了!”

货担郎的眼睛也红了,没立即答话,与梁新重重握手后,才缓缓开口道:“重新介绍下,虽真实姓名还不能透露,不过我本就是陕西人,曾流落山东,发动机行动时被元老院搭救,受对外情报局派遣,扮作货担郎潜伏于陕西。”

“我本化名‘梁平’,奉命执行‘拼图行动’潜入李自成大营,但后来阴错阳差流入韩城被左懋第看中,由于不敢暴露在李自成大营的经历,是故又叫回本名‘梁新’。”

货担郎听完警惕的扫视了周围,接着说道:“长话短说,同志有何打算?”

“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现想回去,不知可有办法。”

“我试着安排,但如今天下大乱,我上级并不在韩城,要接上头,恐费些时日。”

“无妨。”

随后梁新简单口述了自己大半年来转战西北、死守韩城的经历,期间九死一生心惊动魄暂按下不表,但关键一点,就是王仁川看穿他“髡贼”身份的事情,被他隐去未提,这倒不是梁新打算背叛元老院,而是梁新认为王仁川本来就并无害他之意,若是如实上报,按照元老院“人人要过关,事事皆留档”的风格,下半辈子定会被打入另册,若只永世不得叙用估计还算轻的,甚至可能连子孙数代都被当做“下等人”。

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但该表达的意思都已交代清楚,为了隐蔽起见,两人商量好了下次接头方式后就早早的分开。

赈灾数日,梁新已逐渐上手,白天的工作虽然繁琐倒也没出啥问题,期间左懋第遣人过来查验,顺便告知梁新晚上将邀他单独小聚。

是夜,梁新早早的前往左懋第的住所,这地方梁新来过多次,没有什么名贵的家具草木,甚至算不上雅致,就如同千千万万的普通院落一般,大战结束百废待兴,左懋第贵为一县父母官,却也拿不出什么好菜来招待梁新,在桌上,不过是两碗咸菜配上一坛黄酒,烛光微弱,发出呛人的油烟,桌子也不是上好的硬木,凹凸不平,导致本就不多的碗碟也歪歪斜斜的摆在那里,所幸碗里菜量稀少,才总不至于漏出来。见梁新到来,左懋第连忙起身:“梁老弟恕罪,虽战事结束,但政务繁多,为兄今日才得空。”

梁新急忙上前拱手道:“萝石兄保一方太平,责任重大,弟愧扰了。”

两人寒暄过后相对而坐,尚未吃菜便干了一杯酒,将杯子放在桌上,左懋第连忙取来一个长条型的布兜,对梁新说道:“宝剑配英雄,梁老弟勿要推让,将来还望多多为百姓出力。”

梁新这些时日与左懋第并肩作战,早就过了客气的阶段,见左懋第如此言语,便省了客套,直接将布兜接过来。

“噌”梁新打开布兜,是一柄剑,剑身古朴,颇有上古时期的遗风,古井无波,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显得沉稳而大器。

“梁老弟守卫韩城父老,佩剑折损,为兄愧疚不已,此剑赠之,望勿推辞。”

梁新再度感谢一番后重新落座,拱手举杯,借着敬酒的功夫向左懋第说道:“萝石兄有何差遣,但请告知,学生定效犬马之劳。”

“梁老弟心向朝廷,甚慰,然言既于此,为兄倒有一事请教,权当宴饮笑谈,勿再劳神。”

在梁新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后,两人又干了一杯,左懋第这才开口说道:“前日听梁老弟谈论那同僚吴明晋清理田赋之事,为兄后来感触颇深,多方商谈走访,决意实行‘三番清丈法’。”

“三番清丈法?”梁新不解道。

左懋第指尖蘸酒,在桌上笔画,“韩城全县共计二十八里,为兄打算各里先自行清丈,每里推公正乡老两人,书算手一人,每甲推公正户首一人,每村推知地情者一人,丈手一人,书算手一人,丈量必采用统一官尺,各甲造《甲册》,各村造《鱼鳞册》,统一交县,此为一番清丈。”

梁新知道既然为“三番清丈”就绝不会这么简单,否则就成了官样文章,到时各地上下勾结,落笔成刀,一顿瞒报,结果只能不了了之,便静待下文。

“一番清丈结束,为兄将率人逐里抽丈,抽丈前设自首台,许出首,并允首到者无罪,此乃二番清丈,最后二十八里彼此相互复丈,为三番清丈。三番后,再许各里、户互揭,若有任何一处核对不明,吾便再次亲率书手、皂吏前往复丈。”

左懋第说完,提杯与梁新再碰了,接着说道:“现战事稍靖,各地宗门、豪族正忙清点恢复,无暇相互串联,这三番清丈法才有实效,另外,为兄还下令,凡丈地之人,各带口粮,遇村随便买食,不得搭棚结彩,不准备饭献茶。”

梁新认真听完,忍不住开口:“萝石兄此法甚好,然若实行,仍不免有遗漏,小弟记得当年吴明晋清理田赋也是先拿住户房书办陈明刚,逼他吐露各大户真实田产,以此为基础,才有的放矢的推行下去。”

左懋第抚掌而笑“梁老弟果然心思缜密,此事为兄倒也曾反复思虑,可韩城不比南国平顺之地,光是去年便遭流贼入寇两次,听说山西那边几无降雪,今年恐怕又不是一个丰年啊···”

左懋第话还没说完,但梁新懂了,如果今年收成仍是不足,不仅税赋会减少,势必还会逼更多人造反,左懋第身为县令,既要抗击流寇还要赈济灾民,需费大量粮钱,可县里拿不出这么多粮钱。

为何拿不出?因为田赋有问题收不上来,何况今年预计将更少,所以不改不行,可要改田赋,就会得罪缙绅,得罪了缙绅则政令就是一纸空文,无人组织民壮、也没有人承担修缮,届时流寇再来,肯定当不起一击,于是乎多方妥协,就来了这么一个“三番清丈法”,留了口子,不对缙绅催逼过甚,又防止他们把赋税转嫁给百姓,不可谓不高明。

想通其中关节,梁新又是钦佩又是无奈,有些意兴阑珊的提了杯酒,说道:“小弟佩服,可各豪族大户同意此法?”

“自是不愿。”

“我就知道!”梁新喝了数杯,面目通红,杀气腾腾的说道,“这帮蛀虫,萝石兄既赠我利剑,我愿杀得他们同意为止。”

“梁老弟勿急,你可知韩城大户都是哪几家?”

“薛国观薛家,还有沈查沈家。”

左懋第举起杯子独自饮了,叹了口气道:“还有刘家。”

“哪个刘家?”梁新奇道。等下!刘家,莫非是···

见梁新露出如此神色,左懋第接着说:“你想的没错,正是刘耀祖刘家。”

“竟是刘大哥他家。”梁新喏喏的嘟囔,方才的豪情壮志散了大半,刘耀祖是韩城的英雄,要不是他牺牲自己守住了西门,韩城只怕未必能挡得住李自成,此时刘耀祖尸骨未寒,就要去“夺”他家田产,在感情上梁新接受不了。

“梁老弟仁厚,此事就不劳烦你了,在其位谋其政,这个恶人就让为兄来当吧,其实今日邀你,还有一事请教。”

听说不用面对刘耀祖他家,梁新如蒙大赦,连忙表示自己定全力以赴。不想左懋第突然换了副表情,眼中似有精光,死死的盯着梁新,“老弟来自广府,可否听过髡贼之事?”

“髡贼!”梁新倒吸了口气,酒全醒了,心里快速盘算,左懋第的表情全然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这般作态,定是发现了些什么。

怎么办?装傻?还是干脆招了?

夜里本就比白天安静,此刻正值初春,毫无鸟叫虫鸣,犹如死寂一般,显得心跳声更加沉重,良久,梁新终于开口:“是的,我就是你们所言的‘髡贼’”。

第三十七章

梁新招的如此痛快,就连左懋第也不禁有些诧异,再度举杯,一口喝尽了,倒是没出现摔杯为号,也无班壮进来拿人,两人就这么干坐着,小半柱香的工夫,左懋第又饮了一杯,方才笑道:“想不到,守护韩城的英雄竟然是贼。”

不得不说,数度历经生死真的能让一个人迅速成熟,这种场景要是放在一年前,梁新只怕要吓得尿裤子,不过现在却是淡然一笑,自嘲般端起酒杯,向左懋第方向微微一靠,算是敬他,然后仰头喝掉。“萝石兄,哦不,左大人为何断定晚生为髡贼?”

“梁老弟还是叫我萝石兄吧,听着顺耳,如此说来那个货担郎也是髡贼喽。”

梁新闻言心中一紧,却不想左懋第摆摆手,说道:“放心,还没抓他,他也忒拙劣了,战时贼寇惯扮作商贾、灾民窃探机要之事,是故对于这种外乡商贩,我岂能不防,为兄起初还以为他是闯贼,曾欲设计赚他,不想数次均不上当,何曾想啊···,最后竟然是梁老弟去与他接头,怪不得之前闯贼的事儿他都不接,原来是髡贼。”

这会儿心理素质的重要性便显现出来,梁新虽然紧张,却也没慌神,还从左懋第的话中分析出来这样一条信息,货担郎原本是被认定为“闯贼”,后来是因为梁新的缘故才被确认为“髡贼”,也就是说,不是白天接头的问题,而是他早就暴露了?

怀着疑问,梁新端坐道:“萝石兄算无遗策,晚生佩服,敢问一句,萝石兄是何时得知晚生乃髡贼一事?”

“哈哈,梁老弟莫要小觑大明士子,髡贼野心,朝野早有对策,只恨西有流寇,北有建奴,一时腾不开手脚,梁老弟又非巧言令色之人,若非髡贼心腹,怎能对南海之事知之甚详,为兄早在老弟入城后数日便有此猜测,原本以为你会对王兄不利,却没想王兄也早知你身份,王兄还言梁老弟乃忠义之人,一时糊涂,若迷途知返,当为国之栋梁。”

梁新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当初参加所谓的“拼图行动”,结果与队伍失散,变成了坐探,而就是这个坐探还搞得人人皆知,王仁川看出来了,左懋第也看出来了,就不知道张天阳有没有看出来,估计也看出来了,也许只是看破不说破吧,等一个机会好揭穿自己,却不想机会没来,先遭遇了伏击。

不过同时梁新听出了左懋第的话中话,“一时糊涂、迷途知返”这是想要劝降自己。

左懋第见梁新不再言语,决定加把火,于是向梁新拱手道:“梁老弟这些时日的作为,为兄都清楚,当得起‘忠良’二字,实不相瞒,王兄仁川早就和我商量,希望你在韩城冒籍,为兄就是拼着被弹劾,也要替你重新谋得一秀才功名,那梁老弟又能参加科举喽,届时凭老弟的才学,再将为兄的座师、同窗一一引荐,定能为国之柱石。”

左懋第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让梁新重走科举之路不说,竟还将官场关系全部介绍,一路保驾护航,当然最关键的是,若是梁新不答应,保不齐左懋第就会来个“挥泪斩马谡”。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过窗户,发出“呼呼”的声响,似乎将屋内二人于外面隔绝开来,梁新还是没有说话,两人静坐听风,良久,梁新终于开口道:“不知萝石兄对所谓髡贼,了解几何?”

为了劝降梁新,左懋第拿出了当年科举押题的本事,多方准备,把梁新可能会有的反应、疑问、对答等统统打好了腹稿,这个问题自然也没落下,梁新的提问算是正中下怀。

于是左懋第右手肘放在桌上,抚须而说道:“梁老弟在考我,为兄对髡贼知之甚少,远不及流寇与建奴,只知髡贼善器物,精商贾,行事豪奢,聚天下钱财而蛊惑愚民,造犀利火器而为祸华夏,然为兄听闻壬申年间有一‘石翁’先生,曾言髡贼之乱乃诸害之首,他日必为心腹大患,当时髡贼势弱,理会者寥寥,现广府陷落,朝野震惊,大军不日将至,梁老弟莫要糊涂,髡贼善战,既能劫富,又能吃大户,是故粮钱众多,施于百姓,不过是邀买人心罢了。”

左懋第作为一个西北的官员,对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元老院,能说出如此多的见解,已算非常难得,可左懋第对元老院的认知,终究是源于口耳相传,无法脱出大明士人的藩篱。

梁新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言道:“晚生有一言,不吐不快。”说罢也没等左懋第回答,便自顾自的说起来。

“晚生居于广府,对澳洲人本并无好感,原因倒也庸俗——大宋并不优待读书人,可此番西北之行,见识了何谓修罗地狱,世人皆苦,乱世之时为了两口吃食,多年乡邻竟可以相互砍杀,方才言笑晏晏的好友,也能顷刻间死于非命,别的就不谈了,萝石兄可晓得,韩城有一瞎眼老妪,每日坐于北门前,盼子归来,可是我却知道,她永远等不到,因为她儿子已经死了!”

“那个老妪为兄知晓,她儿子死了?”

“是的,离韩城不远,我亲手杀之!”梁新的眼睛有些发红,用手重重的捶了下桌面,接着说道:“可我又有何法?她儿子无缘无故便要杀我,我岂能任之,这几日我虽避那老妪而走,却也打听不少事,皆言其子孝顺,为人谦和,晚生不解,为何这天下要逼得好人杀好人!又如这韩城的缙绅,萝石兄比我明白,城都快破了,竟然还在想着捞好处,悲夫,有家无国,到头来无家也无国,这道理我不信他们不懂!可懂又如何?这大明,就像一群奔向悬崖的疯牛,置身其间,纵是先知先觉,亦无力回天。”

左懋第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梁新,感觉他有些喝多了,“那梁老弟认为该当如何?”

“萝石兄既然有此问,那晚生就谬言了。”

梁新来西北已经快大半年,回想着南国的太平年景,有感而发,终于将临高与广州的情况和盘托出。

这一讲就讲到了火车铁船,人不受旅途之苦,物资调配何止快百倍,左懋第为之称奇。

讲到了玻璃电灯与电报通讯,黑夜亮如白昼,千里之外讯息顷刻便至,左懋第为之惊叹。

讲到了芳草地的数千学子,人人有教无类,书籍馆藏囊括古今供人随意借阅,左懋第为之激赏。

讲到了天地会扶农助农,兴修水利育种浇肥,使百姓免于饥饿再无菜色,左懋第为之抚掌。

讲到了元老院的人民老有所养残有所靠,疾痛伤寒皆有医治,农夫百姓不受官吏盘剥,左懋第为之神往。

同时还讲到了盗匪绝迹,邪教剿灭,缙绅收敛,饥民救济等等,左懋第没有言语,直等梁新说完,左懋第才开口,“难道髡贼治下,竟是海河晏清。”

“晚生只从史书中读过盛世之景,但想来若有盛世,当如此模样。”

梁新说完,自己也不禁感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广州还尚不明显,现在深入大明内陆,顿时明白,原来元老院在细节处的锱铢必较,在公共设施方面的不计成本,竟是如此重要。

“梁老弟非妄言之人,为兄信你,骤然闻之,若非敌我鲜明,还真想去南海一观,如此,梁老弟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又进入正题了!

梁新知道,左懋第对自己虽有好感,但涉及立场问题,肯定不会徇私,同时左懋第远比自己聪慧,想编瞎话骗他,亦是不可能,如何才能让他放自己离开?梁新心里也没有底。

“萝石兄仍相信晚生,晚生不甚惶恐,心中感动不已,萝石兄可好奇那货担郎与我商谈何事?”

“梁老弟愿说,自会详谈。”

“实不相瞒,萝石兄请放心,晚生与他绝无半分歹意,亦不会对韩城不利,不过是晚生想回广府罢了。”

左懋第听闻,果然露出寂寥的神色,烛光摇曳的印在脸上,仿佛刻出了一道皱纹。

“梁老弟还是想走?回到广府继续从贼?”

第三十八章

梁新刚才一面向左懋第介绍元老院,同时脑中也转的飞快,迅速分析形势,梁新认为左懋第大概率不会杀他,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梁新对韩城有大功,与军士乡勇关系说不上铁,但也绝对不差,大家又对髡贼之乱没有切肤之痛,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若骤然杀之,难免令人心寒。其二,毕竟还有一个锦衣卫千户王仁川伯父,而王左二人关系匪浅,左懋第不可能在王仁川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掉他“侄子”。

因此,左懋第只会想办法困住自己,梁新得出结论。

“不敢欺瞒萝石兄,确欲返归,晚生自幼由叔父叔母带大,二老膝下无子,现年迈无力,晚生何忍···”

左懋第是君子又是儒家,故梁新打算从“孝”字入手,却不想左懋第挥手打断道,“王仁川王兄将你托付于我,岂能不等他回来就自行离去,王兄是你的长辈,梁老弟还是向王兄禀明之后再行去留为妥。”

真等王仁川这个锦衣卫特务回来后,要想走那又得难上几分,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梁新决定干脆主动出击。

“君子一诺千金,萝石兄,晚生既然答应了赈济灾民,就必然不会半途而废,这番时日,晚生将一如既往尽忠职守,当然萝石兄要把我抓到牢里,晚生也无话可说。”

梁新的这一番话向左懋第表达了短期内不会走的意思,这样就和左懋第的想法“暂时”达成一致,先拖到王仁川回来再说,但是左懋第估计不会再让他从事赈济灾民的工作了,因为毕竟赈济灾民要出韩城北门,在城外他想逃走太过容易,所以梁新的真实想法是欲求其上而得其中,先坐地起价,再就地还钱,只要不完全限制自由,那再想办法溜走。

“赈济修缮之事干系重大,非断文识字之人不可,韩城能写会算的人不多,便拜托梁老弟了。”

没想到左懋第答应的这么痛快,有些出乎梁新的意料。末了,梁新还想起来一件事儿,“那个货担郎没有干过伤天害理之事,近期可能还会来寻我,萝石兄将他赶走便是,别杀他。”

“好,一并依你。”

回去的路上梁新还是闹不明白左懋第在打什么算盘,是左懋第足够自信,料定梁新逃不出他手掌?还是其实左懋第对梁新真有那么几分心软,不能明着放人,所以故意开口子让梁新跑?

反正有机会的话,傻子才不跑,梁新暗暗决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那一晚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天气也逐渐暖和起来,就是不见一滴雨,梁新仍旧每日做着监视发粮、记账核查、督促修缮等工作,左懋第的“三番清丈法”则慢慢推行开来,也不知左懋第使了什么手段,韩城的缙绅大户最终都妥协接受,至于刘耀祖刘家的近况,梁新不想去问,也不忍去问。

可能是受了元老院的影响,或是本来就有此计划,左懋第在清丈土地的同时,居然在韩城搞起了移风易俗,要求百姓大户婚丧嫁娶一切从简,反对奢侈的聘礼、妆奁、治丧,其中关于婚礼就分为上、中、下三等,比如中等之家的聘礼就只能为“十二两,钗一对、环一双、金银随便,币二端,缣六匹、梭布六匹、夏布六匹、棉布六匹、红花十斤、棉花二十斤,迎婚衣服有无随便,不得用扎花、粧花、织金等衣,银簪两只,不得过二钱。”其余妆奁、治丧等也皆有规定,非常细致,不是单纯喊口号,不用说定是做了大量基础调研工作。在这期间,梁新与左懋第也见了几面,总体而言还是笑谈如旧,可梁新明白,像守卫韩城时那样兄弟同心、互托后背的日子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梁大人,今日的粥已分发完毕,现在准备上工,可否?”王永江得声音传来,打断了梁新的思绪。梁新有些厌恶的看了王永江一眼,挥挥手表示同意。

王永江是梁新提拔起来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成为梁新的心腹,就工作能力来看,王永江倒也不差,被授予帮办的差事后,还把自己的朋友召集起来,把一帮灾民管的安安分分,再也没闹出过乱子,当然打骂是少不了,这梁新倒不管,毕竟一帮饿红眼的灾民不是靠“讲道理”就能管好。

虽然梁新不管打骂,可一天梁新发现,王永江及其朋友吃的都是极稠的白米粥,甚至还有几个菜,伙食比梁新强多了,梁新去质问,没想王永江言语间虽然客气,但也大言不惭的表示,管理灾民没多少油水,如果还不让吃饱吃好,他自己倒是没问题,但他那帮兄弟可就未必会出力。

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有“官气”的王永江,梁新内心悲凉无比,是啊,典吏张瑞要吃饱吃好,那些皂吏要吃饱吃好,现在王永江以及他的朋友也要吃饱吃好,都要吃饱吃好,那就只能让百姓继续挨饿了。

王永江也算是人精,知道梁新在想什么,便宽慰道:“其实灾民不用吃太好,吃得太好,未免好逸恶劳,赖在这里不走。”

梁新不愿去争这些言论的对与错,只是感叹自己终是道行浅了,怪不得之前张瑞不愿在灾民中设立帮办一职,这下好了,粮食总量不加增,倒是又多出一帮吃干饭的人,虽然能换掉王永江,可梁新明白,定例一开,就算没有王永江,也会有李永江、张永江···

“哈哈”梁新自嘲一笑,想不到自己满怀为民做主的决心,居然也间接成了“帮凶”,这大明的天下,想为百姓做点实事儿,怎生如此困难。

还是尽快离去,梁新想回到元老院的心又加重一分。

“梁大人,闯贼的消息打听到了,大人可有兴趣?”突然,声音入耳,是那个扮作货担郎的同志到了。

梁新听声大急,他俩早就暴露了,这么公然接头,不消说,周围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你快走,别再来韩城!”

“走,为何要走?”

“萝石···左县令知道你是坐探,只是当你是‘闯贼’,没抓你,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货担郎听闻,也是一愣,脸上顿时露出慌乱的神色,但他毕竟经过了对外情报局的专业训练,又有了两年的情报经验,倒也没有彻底乱了手脚,而是警惕的扫视了四周后,对梁新说道:“现在韩城的人定然看见了咱俩,你也不安全了,立刻跟我走,撤离的事儿有了新的情况,咱们路上说。”

梁新敢肯定有人在盯梢他,没准儿还派人向左懋第汇报去了,但此刻他身在城外,还有人接应,不用独自跑路,本就是逃跑的良机,机会稍纵即逝,心念一动,梁新便有了决断。

今天撤离之事仓促,梁新除了左懋第的赠剑带在身旁外,粮食、钱财、细软都放在住所,但话又说回来,早上出门前就只当是普通的一天,梁新没准备,左懋第的人同样也没准备,这么突然直通通的往外跑,说不定还真乱拳打死老师傅,事到万难须放胆,拼杀出去,好过这坐牢般的日子。

“好,同志,我和你走,但咱们做好战斗准备,一会儿恐怕有几场恶战。”

“同志放心,我既能独自游荡于西北,也不是羸弱之人。”

事不宜迟,商议罢,两人立刻动身,此刻粥厂已分发完毕,灾民们根据分工,开始在皂吏、乡老们的组织下进行城墙修补、水利维护等工程。

梁新在灾民中威望甚高,众人见梁新神色匆匆向外走去,虽然感到奇怪,却无人阻拦,两人有心逃跑,竟是出奇的快,不到一刻钟便走出数里,回望韩城越来越小,预想的战斗居然还没出现。

但此刻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两人并肩而行,忽然,梁新想了起来,问道:“你刚才说撤离的新情况是啥?”

货担郎一听,苦笑道:“现在咱俩这样,才算是真新情况,原本你撤离的事情我已向上级汇报,上级也同意了,正安排撤离方案呢,没想到临高方面突然派人过来,不仅是位元老,还是你的老上级高阳高部长,现一行人已经在韩城北面安顿下来,高部长想通过你和左懋第、李自成等人搭上线,这才命我来与你接洽,却不想害你也暴露了。”

梁新猛地听闻高阳高元老前来,说实话心中确有几分娘家人前来的温暖感,但是现在兵荒马乱,自己也正准备撤离,梁新不敢妄议元老,但心中隐隐觉得,高阳这会儿前来,这不是——添乱嘛!

“这不赖你,其实我也快暴露了,左懋第厉害非常,远非一般朝廷官吏可比,眼下若能与高元老汇合,当劝说高元老尽快返程。”

货担郎一边走一边说话,还没有大口喘气,估计也是个练家子,“只怕不易,高元老踌躇满志,像个建功立业的样子,人家堂堂元老,舟车劳顿,不远千里而来,岂能一句话就能劝回去?”

两人正翻至一沟壑,视线受阻不能远视,突然货担郎停在原地,低声说道:“前方有人,脚步声整齐,恐非善茬。”

“噌”梁新利剑出鞘,喝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咱们杀出去!”

第三十九章

梁新一边警惕的盯住前方,一边对货担郎说:“若是对方人多势众,你先跑,我来拖住他们,不是逞英雄,只有你才知道接头方式和地点,先找到组织,才能来救我。”

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货担郎也没有推脱,只说道:“好,不过能跑还是一起跑,高阳元老带来了特侦队员当护卫,火器犀利非常,只要不是千军万马,咱们谁也不惧!”

“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梁新的肌肉也越绷越紧,虽然已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但梁新还是感觉自己双鬓冒汗,心跳不断加快,手中剑也越握越紧。

“梁新同志,我叫陆宇,如果不幸牺牲,请转告朱鸣夏首长···,算了,没啥可说,杀敌吧!”

突然一拐角,两军相接,货担郎,哦不,陆宇一马当先,抽出一把短刀就冲了上去。

只听“噗通”一声传来,对面一挡一划一顶,就把陆宇摔了个马趴,而梁新的剑却没有相应刺出去,而是怔在原地,呆呆的望着来人。

千算万算,终没有想到,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天阳和马强!

“梁秀才,好久不见。”张天阳似笑非笑的说道。

梁新望过去发现,除了张天阳和马强,还有许多熟面孔,有些叫得出名字,有些只是脸熟,看得出来张天阳是倾巢出动,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见梁新不说话,马强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吼道:“我们拿你当兄弟,你呢!一开始有人告诉俺,说你投奔了朝廷,俺还不信,哈哈,结果刚来韩城就听说了‘白衣秀才破敌军’的故事,就差没有戏班子给你搭台唱戏了,俺在韩城北门看了你半个月,好威风啊梁大人,作威作福欺压百姓,俺真是看错你!”

梁新一惊,还以为今天是偶然碰上,没想到竟然被足足盯了半个月,看来张天阳一伙人的谍报能力真不容小觑,马强说自己“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想来是看到了王永江一面打骂灾民一面讨好自己的情景,梁新不想去辩解,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对朝廷并无好感,之前在韩城,亦非本意,现朝廷欲拿我,也正于亡命途中。”说完梁新指了指陆宇,“此人乃我好友,还请不要为难。”

陆宇在地上惊讶的看着梁新与他们对话,憋不住问道:“你们认识?”

梁新扶起陆宇,悄声说道:“不是朝廷,而是闯将李自成的人,上次和你说过,刚才摔你那人便是张天阳,乃是李自成手下高手,咱们硬拼不得。”

“放屁!”马强又开始吼道:“为了拦你,我们准备多时,从没看到有朝廷追兵,不要以为你是读书人,就能诓俺···”

“等下”张天阳一伸手,拦住了正准备骂街的马强,“梁秀才我信你,你俩不可能事先知晓我等在此埋伏,既然未带粮食细软而匆匆前行,定是逃难无疑,然我等有一事不明,你此前告我你名为‘梁平’,而韩城众人有唤你‘梁新’,究竟何为你本名?”

听此,梁新老脸一红,心想此时撒谎无益,还不如坦诚相待,于是说道:“此事是我对不住兄弟,当时我被你们俘之,惶恐不已,故诈称‘梁平’,后与诸位感情日深,想要改口已是不能,便将错就错。”

马强闻此,跳脚说道:“哼,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告知,简直是虚伪小人,我先杀了你,再去杀梅三友···”

“梅三友!你们打算杀梅三友?”梁新问道。

张天阳上前一步,补充说道:“你不知道?自从崔方宰了李登务,韩郃营也随之消亡殆尽,洪承畴打算重建韩郃营,梅三友便是练兵人。”

梁新靠在土坯上,仿佛喝醉酒一般自嘲道:“左懋第防我如防贼,又怎会告知。”言语凄凉,如左迁之人,说完不久,梁新突然福临心至,脑海中电光闪过,对着张天阳说道:“梅三友既在韩郃营里,想要刺杀确是不易,李晓也是我兄弟,我能杀之!”

梁新猜的没错,自从梅三友被李晓的南洋步枪“吓”过后,便谨慎了许多,张天阳他们多次想下手,均苦无机会,听闻梁新此言,马强大喜“若你真能杀了梅三友为李晓报仇,俺还认你当兄弟!”

陆宇在一旁觉得此事不靠谱,便小声问梁新如何打算。

“有了特侦队,便可为!”

梁新倒也不是纯粹心血来潮,既然高阳元老千里迢迢而来,不搞点“政绩”不回去,目前联系左懋第暂时指望不上,但张天阳可是元老院重点关照的“李自成”属下,能搭上线就是功劳一件,梁新有把握说服高阳派出特侦队干掉梅三友,反正就一梭子弹的事儿,还能换得张天阳的好感,既对领导有交待,也对兄弟说得过去,可为一箭双雕。

于是梁新对着张天阳说道:“天阳哥可曾记得,小弟说过来三秦之地投亲,现销匿多日,广府同乡已来寻我,他们人员精良,火器厉害,若得其相助,定能杀掉梅三友,告慰李晓兄弟在天之灵,只是我那些同乡生性谨慎,还请天阳哥能否容小弟先行禀告,再来商谈刺杀细事。”

“我们离开,你好搬救兵吧,读书人心眼儿多,俺不上当!”马强在一旁插嘴道。

梁新一拱手,傲然道:“我同乡就在北面的旧屋安顿,屋不大,若是不放心,大可先围了我们,一旦有异动,杀进来便是。”梁新说完,侧过脑袋盯着马强,接着说道:“马强兄弟,你性格耿直本是好事,眼下有天阳哥护着你倒也无妨,可天下小人颇多,言从口出前先于心中想想,必有益处,肺腑之言,听不听随你。”

张天阳看着如今神态自若的梁新,脑海里浮现出去年打博寨时,他几句话就被敌人带偏的场景。不由感叹道:“梁秀才长进不少,就如你所言。”梁新笑笑没有否认,招呼陆宇继续启程。

张天阳一行人多眼杂,若是一起赶路目标太大,于是张天阳将队伍分成了两队,他亲自率队与梁新并行,马强与其他人在后尾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路,一个时辰的工夫,便在陆宇的指引下赶到了高阳等人的驻地。

“原来是这里,早就发现这里来了一伙鬼鬼祟祟的人,我还以为是其他路的好汉呢,原来是你的同乡。”张天阳笑道。

梁新闻言,对张天阳又警惕了一分。

张天阳说话算话,让梁新先去禀报,自己便坐在地上拿出馍和水,大口嚼咽起来。

距离城内已三十里开外,这里因为战乱之故,已罕见人烟,一排破旧的茅屋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陆宇在其中一个茅屋外面,轻扣房门,三长两短,门应声而开,是一个敦实的汉子,目露凶光。

“梁新,果然是你!”屋内声音传来,竟是一副商贾打扮的高阳元老!

“首···首长好!”梁新以前认为,很多归化民看到元老落泪,只不过是谄媚的演技,可今天轮到自己,眼泪仍是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在外已经漂泊太久了!

就好像一直受欺负的媳妇,突然看见了来撑腰的娘家人,亦或是常年被排挤的外乡人,终于碰上了熟悉的老乡,这种委屈一经释放,仿佛黄河奔腾,海潮汹涌,身体也不受控制啜泣起来。

见到梁新这般表现,高阳内心无比满足,拍了拍梁新的臂膀说道:“好小子,大半年不见,黑了,瘦了,可得多吃点补补。”

寒暄完毕后,高阳向梁新介绍了他们一干人等,除了特侦队员外,还有一名香港海军士官学校的学员,平田次郎。

“你别看平田是个日本人,但老实巴交,忠心肯干。”高阳说道。

“高首长,附近有人,要不要击退他们!”一特侦队员向前说道。

“等下!”梁新用袖子擦了双眼,这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高阳汇报,没想高阳不仅没怪罪,还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也难怪,左懋第虽为忠诚良将,可是要论在旧时空的名气,和李自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听说张天阳是李自成的心腹,高阳简直乐的语无伦次,连“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城门迎闯王”这样的浑话都脱口而出,连忙叫梁新把张天阳等人请进来。

很快,张天阳与马强联袂而入,梁新连忙介绍:“这位是高阳高大哥,乃是小弟家乡好友,向来急公好义,特来相助!”

张天阳上下打量着高阳一行人,随意的拱了一下手,言道:“原来是梁老弟的老乡,幸会幸会。”

高阳笑道:“久闻张大侠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平田,快上茶。”

“哈依!”

梁新在旁直想捂脸,心道高阳也太不讲究了,自己刚告诉张天阳他们都是“同乡”,结果高元老不仅满口辽东口音,这就算了,还有平田,一张嘴谁都知道是番邦人。

第四十章

张天阳不以为意,直接抱拳说道:“听说壮士愿助我杀敌,在下感激不尽!”

“你说撒,额么听懂!”高阳没太明白张天阳的口音,便胡乱学着旧时空电视剧里的陕西话说道。

张天阳“·····”

梁新见状连忙代为翻译,好在陕西话也属于北方语系,几番来回交涉后,高阳也渐渐能弄懂张天阳的意思,为了体现自己的“平易近人”以及对土著的尊重,高阳把手一挥,向张天阳问道:“张大侠对于弄死梅三友这鳖孙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我们一定配合!”

无论高阳是不是客套话,张天阳都觉得此人像是个夸夸其谈之辈,但南洋步枪来自广府,高阳也来自广府,既然梁新提过他们火器犀利,那么说不定真带着几杆枪,如此杀死梅三友的概率将大大增加,于是也豪爽的说道:“为兄弟报仇,此乃吾等理应做的,若得阁下协助,定能马到成功!”

众人围坐一圈,马强略微介绍了梅三友的情况,目前韩郃营重建的地点还是在芝川镇,经过盯梢发现,虽然梅三友被步枪吓过,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没有一直憋在兵营里,每隔几天都出来晃悠一番,这也是杀他的唯一机会。

“不过···”马强为难的说道:“只是梅三友胆小如鼠,不仅每次身边都带着人,而且从不肯远离营区,那里周围地势开阔,没有遮挡,咱们要是掩杀过去,那厮定有足够的时间逃回兵营,届时敌军出动,反而陷俺们入危险境地,而且俺认为,梅三友刚到韩郃营,人生地不熟,不能放肆的耍女人、赌钱,这才忍不住出来溜,天阳哥,可否想个招,引他出来!”

张天阳食指向上,做出了决定:“马强兄弟说的好,但咱人多眼杂,不能在此久待,所以刺杀一事刻不容缓,以免夜长梦多!”

高阳讪讪一笑,说道:“梅三友打过仗,此次前来重建韩郃营,定然戒备森严,贸然行事,只会失败!”

张天阳虽然嘴上说的客气,其实并没有高阳放在眼里,强调困难谁不会,关键是得能把事情办成,出于对梁新的礼貌,只说道:“刺杀梅三友,我等已经有想法,洞察其作息规律,后在其行踪路线上设伏,必格杀之!”

高阳大咧咧的摆手,说道:“此举恐怕是大为不妥。”

张天阳看了一眼高阳,脸色微沉,随口说道:“看来高先生当是有高见。”

高阳此时只恨自己手中缺少一把羽扇,无法扮演智计百出的形象,只是摇头道:“高见倒是不见得,只是如此暗杀,成功太难。”

张天阳眯着眼睛,说道:“洞悉其作息后,吾辈埋伏附近,届时暗箭刀枪齐加之,必能杀贼,若能得阁下火器助之,大事成矣。”

梁新突然开口说道:“天阳哥,此举不可!”

张天阳没有想到梁新说的如此决断,仿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由一怔,说道:“梁老弟,你这是何意?”

梁新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此事难成,即便成功,我等亦将损失殆尽,不可为。”

张天阳和马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透着一丝讶然,眼前的梁新行事果断,言吐不凡,和一开始刚认识时简直是判若两人,真是刮目相看。

张天阳冷哼一声,以退为进的说道:“办大事者,切忌瞻前顾后,既然决心杀梅三友,岂能畏首畏尾。”

梁新说道:“张大哥此言差矣,杀梅三友固然重要,但也应尽量避免牺牲,大家都须全身而退!”

“话虽如此,但要想全身而退,恐怕不易。”

高阳在旁看两人来回墨迹心中烦闷,打断道:“好啦张大侠,你觉得这种用死士刺杀的方式安全,还是在远处暗杀更安全?”

张天阳等的就是这句话,若非希望借助火器之便,他才不愿和高阳这种一看就是拖油瓶的人共事,但为了进一步激高阳,张天阳眯了一下眼睛,故意明知故问道:“难道要用弓箭?弓箭虽不错,但受限于地势风势,距离一旦拉远则精度太差,若真要刺杀,非得万箭齐发不可,眼下我们一张弓、一支箭都没有,弓箭管控严格,难以取得,此法不行。”

高阳心想总算该我表现了,拍手兴奋道:“听梁新说你们还有南洋步枪?不错,但是我们有一物,胜过南洋步枪不知何几,数百步外,一枪爆···哦不,击毙。”

张天阳讶然道:“击杀数百步外的目标?这是何等神物?”

高阳正欲显摆,突然发现自己没记住那杆狙击枪的型号,便顺嘴胡诌道:“此物名唤‘汉阳造’。”说完手一举叫嚷道,“来,拿上来给咱张大侠看看!”

众特侦队员面面相觑,不知高阳口中的“汉阳造”为何物?梁新心思活络,以为高阳不便透露元老院先进武器的名称,便猛地向特侦队员使眼色,能进特侦队的人也不是傻子,瞬间反应过来,高元老说“数百步外杀敌”,那不就是“狙击枪”嘛,于是一位手持雷明顿700的队员跨步上前,将枪一横,却并未递出去,“报告首长,配的是六倍镜”。

见对方并没有将枪交给自己的意思,张天阳也不强求,便隔空端详起那杆“汉阳造”,心里大致能猜到是一把火铳,张天阳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豪奢之物,但此物做工精巧,竟是从未有过,张天阳也不懂轻武器设计,可还是隐隐感到,就冲外观来看,这“汉阳造”恐怕威力不小。

高阳很满意张天阳露出的惊讶表情,正欲说话,不想张天阳突然赞道:“‘汉阳造’上方之物可是千里镜?妙啊!千里镜配火铳,真乃巧匠也!”

这下轮到高阳惊讶了,没想到才几十秒的时间,便被土著猜出了狙击枪的原理,于是老大不快的说道:“正如张大侠所言,此物乃是我们家乡一位高人所制,这位高人隐姓埋名,隐居不出,不喜旁人提及姓名,还望莫怪。”

张天阳对于高阳的这一番说辞,自然不怎么相信,不过他也不打算追问,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说,说了也不会是真话,没有任何意义。

马强不确定的问道:“‘汉阳造’当真如此厉害?”

“那当然,口说无凭,走,张大侠咱们出去试枪!”

张天阳见“汉阳造”如此精致,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但刺杀朝廷命官之事非同小可,不能亲眼确认,终是不放心,便也没推脱,跟随高阳出了屋。

屋外众好手见张天阳出来,纷纷围上前,只见张天阳一拱手,诚恳的说道:“此皆是我兄弟,若‘汉阳造’果如高兄所言,便是活人无数,天阳在此拜谢!”

高阳看着这些古代的“侠士”,心中既是紧张又是激动,直说道:“这样吧,张大侠你在数百步外放一块土块,我们就站在这里打爆它,地点随你选,当然最好别放在地上。”

张天阳向马强眼神示意,马强便带着两人往外走,大致走了一百步便停下回头望来。

“太近了,再远点!”高阳满不在乎的大喊。

马强无奈,三人又往前挪了一段,见周围没有树木,也无凸起的土丘,便掏出小刀,在地上撬了几块土,看样子似乎想堆土堆。

看到马强三人玩起了“堆泥人”,高阳老不耐烦,又不好催促,便对一旁的梁新叹道:“小梁啊,去年咱们还在广府吃酒,那时一定想不到现居然相会于陕西,真是世事无常。”

梁新正在心中思索,现在左懋第肯定知道他跑了,不知下面会有何种手段,闻言也叹道:“首···高大哥,小弟也时常回忆起广府的太平年景,只觉恍如隔世,对了高大哥你们一路前来顺利吗?”

“哈哈,顺利,特别顺利,我们从山东下船后一路前行,还碰上了几伙不开眼的小贼想要劫道,嘿嘿,结果你懂的,倒是百姓太惨了,尸体就摆在那儿无人料理,活着的人也浑浑噩噩,本来我还想给点吃的,结果他们一拥而上,想要扒了我,就和丧尸一般,啧啧啧,太惨了。”说完还摆摆手,眼睛紧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场景。

梁新没听懂百姓“丧失”了什么,但看见高阳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和语气,心中没由来的生出几分厌恶。

高阳浑然不觉,转头又对张天阳说道:“听说张大侠是闯王麾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天阳面无表情的答道:“高大帅,刚毅勇猛···”

高阳一拍脑门笑道:“不好意思,口误,我想问的其实是李自成。”




初版

在大家的支持与鼓励下现在第二季出世啦!

先简单给大家汇报一下我的大体思路吧(后续可能会调整):

由于穿越众的出现,之前正常的历史走向开始发生偏移(孔有德差点没在吴桥兵变就是例子),随着临高的影响力不断扩大,元老院原本掌握历史走向的优势逐渐减弱,因此为了重新推演临高位面的“历史”,维持元老院对历史大势的把控优势,一场代号为“拼图行动”的计划就此展开,第一季中的部分人物将打着对外联络的名义,进入明朝大陆,重新收集当时的“历史信息”,书写新的历史。敬请期待!


第一章

“天宝承平奈乐何,华清宫殿郁嵯峨。朝元阁峻临秦岭,羯鼓楼高俯渭河。玉树长飘云外曲,呜咽声中感慨多。”

这便是当年张继笔下的关中,才子佳人在这里书写爱恨情仇,豪侠草莽在这里一呈胸中抱负。现如今,八百里秦川早已不复当年盛世模样,自打那“重征”皇帝做了龙庭,“曹操”“过天星”“老回回”还有那陈总督、洪督师硬是把一个好好的关中硬是打成了十室九空、民不聊生的修罗场。

长安城外三十余里,一个简易的茶铺搭在官道旁边,一位黝黑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郁的陕西方言正在招呼客人,这时两位粗布男子坐进了茶铺。

“老板,快倒两碗茶,要大碗。”

茶铺老板立马的端着碗走过去。

“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尽管拿上来。”其中一个男子说道。

老板打量着眼前两人,只见说话者年龄大致在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与那件穿在他身上的粗布衣服十分不合,旁边那位青衣汉子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筋骨健壮,双目开阖之际如有电闪,眼角处布满了皱纹,仿佛一颗久经风霜的老松。

“客官,小店目前只卖茶水,十分对不住。”

面白的男子男子刚要发作,只见茶铺老板接着说到:“二位有所不知,如今兵荒马乱,粮食可比黄金还值钱,要被人知道我这儿卖吃的,那流民早就过来洗劫了。”

青衣汉子抬起头,双眼微眯,直勾勾的盯着着茶铺老板。

“如今百物腾贵,您要是只卖茶水,可连馍都买不起几块,看来老板另有赚钱的路子,可否讨教一二。”说完,青衣汉子手摸向腰间。

茶铺老板一面笑呵呵的摆手,一面假装后退,突然他抓起一碗热茶狠狠的的向青衣汉子掷过去。

“鹰爪孙!鼻子好灵!”茶铺老板大喊到。

霎时间,刚才还在谈笑的五位客人纷纷抽出兵刃围了上来。

青衣汉子手一抖,一道寒光闪过,挡开了飞来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只见他面不改色的站起来,低声对旁边的白面男子说到。

“一会儿你夺马快逃,他们既然在这儿算计我们,就一定会在路上设下伏兵,记住往反方向跑,闯贼的消息一定要亲口告诉洪督师。”

茶铺老板定睛一看笑道:“果然是绣春刀,以阁下的身手想来不是无名之辈。”

青衣汉子没有说话,只见他把绣春刀横在胸前,一股浓烈的战意散发出来,那茶铺老板边冲边叫道:“大伙儿速战速决!”只见寒芒闪动,六人同声暴喝,各自施展强杀招攻去。喝声未歇,众人眼前人影一花,惨叫声传来,只见其中一人血流如注,右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青衣汉子步伐如鬼魅,忽左忽右,在六人周围游走,不一会儿又有两人挂彩。

“想不到啊,堂堂锦衣卫江千户竟然亲自出马。”茶铺老板捏着一柄长剑,招呼剩余五人散开。

“就让我来领教一下江千户的高招。”说罢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脚跟轻点,一转眼就越过数米的距离,长剑顺势劈下,突然,茶铺老板变劈为刺,如闪电一般刺出一剑。

“ 乒! ”,江千户单手挡下了这一击。

茶铺老板一击无功,立即脚步轻移,迅速退开。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却是心潮澎湃,自己这一剑,不知打败过多少成名老手,可竟然就被如此简单的化解了。想到这,茶铺老板挽了个剑花,身形一闪,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江千户身侧,回身一撩,这一剑若是斩下去,任谁都不会怀疑江千户的手臂会被一划两段。

“ 乒! ”

江千户将手中绣春刀向下一压,再次挡住一击。

“ 乒!乒!乒!乒!乒…… ”

几个回合下来,无论茶铺老板剑势如何迅猛,角度如何刁钻,都被江千户轻描淡写的挡下,甚至没办法让他移动一下脚步!

这时江千户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轻蔑。

“该我了。”

江千户将刀尖指向茶铺老板,挺身前刺,这一刺,没有其他繁琐的招式,甚至没有很快的速度,可是在所有人眼里,这一刺似乎都避无可避。

茶铺老板下意识不停后退,只见江千户身形一荡,又施展出刚才的鬼魅般步法,攻向离他最近的一人,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目标,只是凭借着本能举起手中刀,没想到眼前一花,江千户竟然又突然变换方向。

“就是现在,快跑!”江千户向白脸男子喊道。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前去阻拦,怎奈有心算无心,江千户健步上前,将跑在最前面的人砍翻在地,白脸男子乘机上马。

“驾!”白脸男子用力夹马腹,那马吃痛立刻开始狂奔。

眼见就要脱困,只听见“啪”的一声,白脸男子身体一震,从马上摔下来。

只见茶铺老板举着一杆火铳,铳口微微冒着白烟,江千户心中大急,闯贼的消息要是递不出去,朝廷这次剿匪十有八九又要失利。

只是茶铺老板没有给他机会,接着从锅台边又拿出一支枪,“啪”,第二声响起,江千户感觉自己如同与一匹奔驰的烈马相撞,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边的野菊,接着便是眼前一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天阳兄,这就是澳洲髡贼造的火铳,好生厉害。”一个人对着茶铺老板说道。

“这叫南洋步枪,我们花了好大代价才弄来一把,想不到这姓江的功夫如此高强,早知道一开始就用枪了,还害得弟兄们白白受伤。对了,这江千户也算是一代豪杰,咱们好生安葬他。”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很快众人打扫干净了所有痕迹,一切都像是未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一朵鲜红色的野菊,傲然屹立在路边。

第二章

秦陇交界处,此时的的黄土高坡,尚不像后世那般苍凉,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成片的树林,可诡异的是,无论走多远,都很难找到一颗有完整树皮的树。

一条小河沟附近人声鼎沸,有白色的毡房,也有简单搭建的茅草棚,大家的穿戴也不尽相同,有的人上半身还穿着一件丝绸深衣,下半身就是一条到处破洞的棉裤,有的人带着一顶精美的一统河山帽,全身却挂着几片破烂的棉布,还有的人虽然衣身破烂,但双手却像捂着什么宝贝,警惕的看着周围。不用多说,这就是一伙西北地区典型的的流民。

河边,一口锅正在热气腾腾的煮着什么,四周都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一个头戴儒巾身着灰白色青布衫的人,坐在锅边发呆。

“嘿,梁秀才,听说了吗,那个曹文诏死了!”

一个四旬左右的黝黑汉子坐了过来,这个人中等身材,长相很普通,但是一双眼眸却非常地犀利。

“曹文诏,那个一直追着我们打的曹文诏,他果然死了?”

“是啊,他也真是个好汉,我们在湫头镇相遇,他们只有三千人,原本都已经脱困,但是为了救一个部属,反身杀回,结果就这样被我们围住,自刎前还亲手杀了我们几十个弟兄。”

那黝黑汉子用勺搅了搅锅,接着说道:“你刚来,不知道大小曹的可怕,当年的一条龙、李老柴、混世王、扫地王、老回回皆折于这大曹之手,我们都被打怕了,连不少黄口孺子都说,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

“哈哈,好了不说这个,梁秀才你一会儿该接着讲那个什么“射雕传”了吧,上次刚听到郭靖大战裘千仞,好生心痒。”

梁新混入闯王大营已经快一个月了,望了望这一锅榆树皮,不由得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的扔进河里。

两个月前,临高。

由于穿越众的出现,D日之后的历史走向开始发生偏移,越来越多的元老开始意识到,随着元老院影响力不断扩大,元老们的“先知”优势将逐渐减弱,于是在大图书馆于鄂水的倡议下,元老院内部成立了一个工作组,专门对“原本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进行调查研究,希望通过“今昔对比”来尽可能的推演现在的“历史”,好为元老院下一步战略做准备。

这个计划的代号就叫“拼图行动”,寓意将已经凌乱的历史重新拼接回去,马千瞩亲自任工作组组长,主持工作的副组长由于鄂水担任,组内元老都得到了一份大图书馆制作的未来两年重大事件时间表,包含从曹文诏战死、高迎祥授首、孙传庭任陕西巡抚到宁夏兵变、山西旱虫灾等,当然为了保密起见,该时间表是用以现代英语为基础的密文编写。至于归化民,则只被告知是一次常规的情报收集工作。

“时间、地点、经过、结果,有一部分我们可以通过明朝邸报和现有情报网收集,但还有很多关键细节就需要各位努力了。”马千瞩在第一次动员保密会上如是说。

不知怎么的,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梁新也在工作组名单里,梁新认为这是自己有文化、有胆识,得到了首长的重视,但实际是因为梁新的领导高阳实在是无人可派,然后偶然发现梁新在祖籍一栏填写的是“陕西”。

计划是都完美的,现实却总有意外,梁新所在的工作小队刚走到河南就发生了状况,那时信阳大战已经结束,可是整个陕、豫、鄂都乱成一锅粥,徐来臣、邓玘先后哗变,高迎祥由归德流窜入陕、不久曹文诏、张应昌、尤翟文也率部围堵,整个湖广中原盗匪遍地,流民乱窜。

梁新小队虽然有特侦队员、有米尼步枪、有1630式,奈何在饿红眼的流民眼中,衣冠干净整洁的他们就是食物!就是银子!

饥饿与战火麻痹了人们的神经,吃饱穿暖成了大家心中唯一的信念,无数流民发狂似的冲向梁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那几声枪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特侦队员们知道就算火器再犀利,凭几个人也不可能打败成千上万的流民,于是招招手示意撤退。

慌乱中,梁新与队员们失散,由于害怕遇见流民,也不敢大声呼叫,梁新又饥又渴的走了大半夜,终于在破晓时分借着微弱的光亮,找到了“特侦队员”。

就这样,梁新被“带”进了闯王大营,原来那天清晨他看见的实际是一位背着南洋步枪的闯王军官,也就是现在正坐在旁边的黝黑汉子。

第三章

这黝黑汉子名叫张天阳,是闯王高迎祥麾下干将,见梁新头戴儒巾便起了招徕之意,因此只是简单盘问了一番,没有过分为难,梁新则按照出发前的口径,称自己名叫梁平,是广东秀才,因髡贼破城家人失散,才打算来陕西投亲。

“晚生祖上乃延安府梁家河人士,广里仓促逃命,未曾携带过多细软,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你一个人就从岭南走到这里?”

“本有护卫,奈何昨夜走散。”

张天阳顿了顿,“善意”的提醒道:“如今颇不太平,你一介书生,怕是走不了几里就得让人扒了,干脆随我们同行,将来有机会再去延安府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经过昨天那么一吓,梁新还真不一定敢单独闯关西,便唯唯诺诺答应了。

刚进闯王大营,可以说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闯王本就是本次任务的重点对象,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轻易的便混了进去。怕的是,这次玩大发了,临行前高阳高元老多次强调,安全第一,并明里暗里都提到,闯军就是西北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宁做盛世犬,莫为乱世人”,这一路西行梁新也见过了野村无人、荒野曝尸的惨状,这里没有伏波军、没有青霉素,死了也就是死了,和那些无名骨一样。

张天阳久经战阵,知道对于梁新这样的读书人,指望他打仗根本没戏,但是秀才这个身份在起义军中有着非凡意义,听说那建州奴酋搭上一个女儿才拉来一个秀才范宪斗,于是吩咐左右好生“照顾”梁新的安全。

梁新自幼读史,也明白张天阳的意思,一方面他任务在身,近水楼台先得月,另一方面也希望借机打听同伴的行踪,因此不急着离开,几天后他还借着不愿白吃白喝的理由,提出希望帮忙管理一些军中帐目,当然为了打消闯军上下的疑虑,梁新还是时不时的会故意流露出“思乡”之意。

张天阳自然乐于如此,便把一些不重要的帐目交予梁新整理,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但要说这梁新最妙的地方,还是在于他能“说书”。原来为了拉近与大家关系,梁新有时会在空闲的时候给大家讲故事,讲的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的“三国”、“水浒”,而是风靡临高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

作为旧时空红遍大江南北的经典,在娱乐项目匮乏的明末,更是具有异常强大的吸引力,每次梁新开讲都是座无虚席,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梁新一个人站着,口吐莲花,兴致所至还舞上几招,以至于到了后来为了抢座而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现象时有发生。

“那黄蓉被欧阳锋抓走以后,郭靖将何去何从,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梁新结束了一天的说书。

“梁老弟,走,咱们练功去。”张天阳一脸兴奋的拍肩。

“天阳兄,多多承让,晚生可不是你的对手”梁新苦笑着。

闯王军中,无论将兵,均是以刀枪戟为主,很少有人使剑,当张天阳得知梁新略懂剑术之后,便自动忽略了其中的“略”字,时不时的拉他比剑,梁新功夫粗浅,在对手相让的情况下,仍走不了几招,但是半个月下来,无论是观察、反应还是力道、体力都有着较大的提升。

“梁秀才看招”张天阳木剑拔出 ,一抖剑尖,似乎数个剑影闪现。

通过多日以来的练习,梁新知道这张天阳虽然是个黝黑汉子,但却是走的轻灵一路,有时候明明是劈过来,但瞬间就变成了刺,或者即使知道他肯定要变招,可突然眼前一花,下一秒他的剑就会架在脖子上。

梁新的剑法,传自他叔父,没有名字,也没有精妙的招式,来来回回只有劈、砍、刺几个动作,在当年下南洋的时候遭遇海盗跳帮,梁新倒也籍此“手刃数贼”,可面对张天阳,就只有挨打的份。

见状,梁新连忙将剑横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只见张天阳的剑唰唰唰连续前点,如同灵巧秀女的绣花针,穿丝过布,不断的刺向梁新的要害。此刻梁新只能靠不停后退来躲避,一招也无法还击,端的十分狼狈。

“梁老弟可别一味躲闪啊”张天阳哈哈一笑,身形晃至梁新左边,一剑压住梁新,左手快速打向他天突穴。

“噗”的一声,梁新退后两步,用左手揉着胸。

“梁老弟,承让,其实你的剑招亦十分高明,化繁就简,返璞归真,似乎大家之后,所缺的只是实战练习罢了,何况老弟你也是个学剑的料,刚才竟逼我用了左手,咱们再来。”

梁新心中隐隐有所悟,之前自己只要略微抬一抬手中剑,便能挡下张天阳的攻击,若是再反手一剑,就能破掉对方剑招,只是难就难在张天阳变招太快,通常还没来记得看清动作,就已经落败。

想到这梁新心念一动,再次摆出个防御的姿态,只见对方一剑袭来,便略微剑身左倾,见状张天阳果然变招,意欲攻击下盘,与此同时梁新索性就不去看招式,只是顺势将剑向下一压。

“啪”的一声,两柄木剑相交,剑锋微微划过梁新衣角,这次竟然挡住了!

张天阳见状忍不住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梁新此刻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刺,张天阳反应过来,略一偏头躲开这一击,左手迅速推开梁新,同时右手也没闲着,手腕一抖,剑背拍在梁新右手上,梁新吃痛,木剑应声掉落。

“我又输了!还请天阳兄下次轻些个!”梁新揉着有些疼痛的右手说到。

张天阳不怒反喜,“梁老弟恕罪,为兄孟浪了,老弟果真是练剑奇才,区区半个月便能在俺的剑招下反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名家。”

“天阳兄还真是练剑成痴,晚生不过是在狼狈躲闪中刺了一剑罢了,难以望兄之项背。”

“俗话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剑为百兵之秀,本不适合战阵杀敌,为兄愚笨,不愿从头再练,是故军中掌剑者寥寥,好在你来了,可算解了俺剑瘾。”

“梁大哥,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听了你讲的《射雕英雄传》给闹得。”声音传来处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踏来。

第四章

张天阳摸摸后脑勺笑骂道:“李晓,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怎样,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

“哈哈,好多了,刚才闯将叫你过去。”

闯将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李自成,但此刻他仍是高迎祥座下大将,因此号称“闯将”,闯王的称号要等高迎祥死后才轮得到他继承。

听到李自成召见,张天阳自然不敢怠慢,朝众人拱拱手,连忙离去。梁新与李晓两人一边回营房,一边聊天。

“梁大哥,这两天还吃得惯吗?”

梁新想了想今晚刚吃过的煮树皮,苦笑道:“还行吧,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比逃难路上担惊受怕强。”

李晓咧嘴一笑,“我们也不总这么惨,好的时候甚至能吃上牛肉呢,等两天要是再打下一个县城,又能吃上几天好的,其实天阳哥已经很照顾我们了,咱们吃的榆树皮还略微带点甜味,其他人啃的树皮都又苦又涩。”

“李晓兄弟,我听你谈吐似乎也是读书人?”

“就是上过两天私塾罢了,其实祖上也略有薄田,只是在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有一次来了一个阉竖,硬说我家地下有矿,要交给朝廷开采,我爹气不过,当场顶撞了他,结果就家道中落,我在土地庙里和一帮弟兄混了几年,差点让人给打死,后来就跟天阳哥投了闯军。”

两人回到营帐没多久,张天阳便能气喘吁吁的回来。

“李晓,拿口水来喝。”张天阳接过水袋,咕咚咕咚的开始牛饮。

“梁老弟,你知道我们在闯王麾下究竟是做什么的吗?”

“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有股江湖气。”

“兵法云,以正和,以奇胜,他们是正,我们是奇。”

张天阳把水袋一扔,席地而坐,接着说道:“近来天灾不断,百姓没了活路,加之见我军大胜之威,所以皆来投奔,可这粮食便有些难以为继,除了闯将外,闯王、八大王等都准备东出潼关,再入中原。为兄愚见,朝廷已升任湖广巡抚卢象升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等处军务,那卢阎王绝非好相与之人,况且中原乃四战之地,朝廷大军可轻易来犯,还是在跟着闯将在陕西方有活路。”

“既然张大哥已有决断,那咱们遵从便是。”梁新与李晓齐声道。

“方才闯将与我相商,也希望我留在陕西,可咱们毕竟叫闯军,若是“闯王”开口相邀还真不好拒绝,听坐探回报,洪承畴在同官一带收得不少粮草,为兄打算借筹粮为名先行离开,等闯王他们进入中原后再借机留下。”

张天阳顿了顿,颇有些为难的看着梁新,“梁老弟是读书人,原本不应该参合我们这杀头的买卖,可要让你自行前往延安府,一路上强盗图财害命、官军杀良冒功,为兄委实不甚放心。”

梁新本就想找个借口继续赖在这里,听闻此言不由得大喜道:“说实话,晚生还真不敢独自上路,那故乡早就物是人非,在下就算侥幸到那儿估计也是“笑问客从何处来”,早去晚去皆可,天阳兄若不嫌弃,还望准许多叨扰几日。”

张天阳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严肃的告诫梁新,打仗不比斗殴,个人勇武乃沧海一粟,若是碰上交战,还希望梁新躲的远远的。

三天后的清晨,张天阳的部队开拔前往同官方向,早晨的太阳,像车轱辘那么大,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坐在光秃秃的岭脊上,梁新感受着这带有一丝暖意的阳光,不由得把剑扛在了肩上哼起了小调,嘴上不停的同时,梁新也开始好好打量这支队伍,队伍人数不多也就不到两百人,在动辄上万的流民大军里只能算是一朵小浪花,但他们没有流民军队那种特有的自由散漫,也没有像关宁、天雄那样的肃杀之意,更没有官匪结合体的普通明军那种猥琐气质。

“镖师!对!他们像镖师!”走了数里,梁新终于把眼前的队伍对上了号。

“梁平(梁新的化名)大哥,吃早饭了吗?”一个声音传来,梁新一转头,只见黝黑一人,五短身材,胸肌鼓起,双臂粗壮有力,一柄环首刀挂在腰间咣咣作响,此人名叫马强,当年和李晓一起干过卖艺、讨饭的营生。

“精神头不错啊,马强,是不是昨天又偷跑出去开荤了?”梁新这几天和大家混熟了,不由得打趣到。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土都被抛来吃了,哪还能找到野味儿,吃了好几天树皮,我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梁新知道这是实话,连他自己也有头晕、疲乏的症状,这是典型缺盐的表现,在临高的时候梁新听首长们说过,吃盐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钠,平时许多蔬菜、水果虽然不咸,里面其实含盐量不少,而这几天光啃树皮,导致大家都开始缺钠,这样下去最严重会导致白发、脑水肿甚至死亡。

“不过梁大哥,你看虽然我们都饿着肚子,却没人想着去抢老百姓,当年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不也是这样吗。?”

梁新把剑放下来甩了甩,接着说道:“比起一般的队伍,咱们无论是身形还是军容,都要强上一分,你们之前恐怕也不是普通人吧?”梁新不动声色的打听队伍的成分.

“那是!”马强自豪的说道,“我和李晓他们都是城狐社鼠,不过我们义字为先,做的都是行侠仗义的事,本来我们还有一个好兄弟叫余庆,只可惜前些年去了南方,也不知道现在如何,前面那几位原本是辽东好汉,不想投降鞑子,也不愿委身官府,这才让天阳哥招了进来,还有那几个。”马强拿手往后面一指,“他们是马家堡的武师,只是庄子让官军给霸占了。”

梁新总算是明白了,看来这是一帮“江湖人士”,之前张天阳说他们是“奇”,估计就是负责坐探、破坏、传递情报一类。

第五章

队伍已经行进了三天,期间除了从一伙明军逃兵身上抢来几个硬的有些发臭的馍之外,没有得到一丝补给,抢来的那几个馍可以说是又黑又硬,要不是被人揣在怀里,直接就会被当作石头,在平时估计连喂猪都不嫌浪费,此刻竟然是被掰碎了放在锅里熬成粥喝,自然这“粥”味道可想而知,不喝饿,喝了也不饱。

梁新已经饿的像块软皮糖,全然不顾读书人的体面,勾着腰一点一点的向前挪步,脑海中不停浮现在临高吃过的番茄炒鸡蛋、水煮肉等美味,现在梁新非常理解那些刚到临高的人为什么都像饿死鬼投生,只有经历了真正的饥荒,才明白食物的可贵,就算是芳草地口粮,也能大快朵颐,最近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不断响起。

“抢老百姓吧!反正他们都活不下去,便宜了别人还不如解救自己。”这个声音随着梁新饥饿感越强而显得越发有说服力。

不仅自己如此,昨天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那几个武师的眼神,分明就像看到了猎物的猛兽,而自己,一个饱读诗书之人,堂堂元老院干部,竟然在心中暗暗期许他们去抢,看来什么圣人之学,什么江湖道义,在吃饭面前,都是狗屁!

不一会儿,走到一条曲折官道旁的树林附近,高高的白杨树遮挡住了周边的视线,见周围隐蔽较强,于是张天阳招呼大家原地休息,不少人都趁此机会结伴去出恭,原来吃过太多粗纤维的食物,许多人都出现大便粗糙拉不出来的情况,于是有人就相互用小棍帮对方掏出来,梁新张天阳等人自然是拉不下脸,所以就一直忍受着肠胃胀痛之苦。

李晓坐过来说道:“咱们快走到同官了,想不到这一路上竟然找不到多少吃的,再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闯王东出中原,咱们自己就得先倒下。”

梁新有气无力的说道:“咱们才不到两百人,闯王麾下可有数十万张嘴,这路上你也看到了,上哪儿找这几十万份口粮,只怕闯王的日子比咱们好不了多少。”

“你们觉不觉的有些蹊跷?整个陕西已经快被吃空了,而所有人都知道同官有粮,咱们足足走了三天却连像样点的朝廷军队都没看见。”张天阳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是说朝廷有可能故意散布消息,让大家自投罗网?”

“可如今没有吃的就没有活路,不去就会饿死,去了还能搏一把。”李晓把刀往地上用力一插。

“还是谨慎一点好,实在不行咱们就去袭击小股明军,咱们人员精良,不易被大队人马发现,只要不停地因粮于敌就能周旋下去,好了赶快歇息,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张天阳插着腰站在梁新面前说道。

“你们听!有动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马强突然叫道。

众人神色一怔,张天阳立刻招呼大家安静,只听见“咚咚,咚咚”的声音传来,梁新甚至看见地面的小石子也跟着跳动起来。

“是骑兵!”众人反应过来。

张天阳心中懊悔不已,真是阴沟里翻了船,这几天饥肠辘辘,放松了警惕,本想此地不易被发现,刚好让大家休整一番,却不想反过来看,也无法及时发现敌人,这下可算是让人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砰,砰”的声音响起,只见视线里出现了一队明军骑兵,打头的数人手持一杆粗大的火铳,火铳足足有三个管,对着梁新他们吐着火舌,瞬间便有数人应声而倒。

“关宁铁骑!这里怎么会有关宁铁骑!”队伍中有人叫喊道。

张天阳当机立断,自己这帮人若是论单打独斗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可要是在战场上正面对敌,无论是从战斗意识还是协同配合都与真正的精锐之师相去甚远,更何况眼前面对的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关宁铁骑,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立刻大声喊。

“大家进树林,他们战马进不来!”

众人不少都久经战阵,不等张天阳下令都纷纷往树林里狂奔,可有些人离的太远,当明军骑兵来临时已来不及向树林逃跑,所以只能拼了命的往回跑,领头的骑兵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便径直向他们追去。

“砰,砰”火铳弹尽,只见铁骑铳头一转,变铳为锤,借助马匹的冲击力向那几位反向逃跑的人挥去,那几个人或许是江湖高手,但是怎奈人力终究是跑不过马力,很快跑得最慢的一人被火铳挥中头部,霎时间脑浆鲜血横飞,眼见是不活了,其余人虽看不见后面,但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心中大骇,急忙加快了脚步,但也就是几秒的功夫,铁骑就追了上来。

“噗,噗,噗”随着铁锤到肉的声音,几人应声而倒,看来他们的命运无非就是比前面那人多活几秒而已。

第六章

梁新随着大部队在树林里狂奔,树枝不停的扫到脸上,划出了道道血痕,梁新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血肉横飞,可是当周围的人都在逃跑的一瞬间,所谓的勇气、冷静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里就只剩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来”。

突然,“嗖、嗖、嗖”的破空声传来,树林里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马家堡武师顿时中箭倒地。

梁新立刻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听见箭矢掠过的声音以及人中箭时的哀嚎,感到从骨髓里冒出一股凉气,心脏“砰砰砰”的仿佛要跳出来,放在在临高享福的日子不过,真是猪油蒙了心,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搞不好今天就要折在这里。

接着“铛铛”的声音传来,似乎是白刃相交,梁新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明军的已经攻了过来,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挥舞雁翎刀,盾横在前面,刀架在盾上,三五人一小队,宛如一个个移动的铁甲刺猬。

“他们人不多,先打败他们再作计较。”张天阳下达了攻击指令。

刚说完,张天阳一马当先,迅速闪身到一队明军旁边,离得最近的那名明军士兵那没来得及挥刀,张天阳便以一个及其刁钻角度,从盾的旁边将剑刺了进去。

“啊!”惨叫声出现,张天阳没有停留,收剑的同时,一个侧踹将那名受伤明军连同他旁边的人一起踹了个踉跄。

“唰”,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张天阳第二剑已然刺出,这一剑就不单单只是像刚才那样试探性的一刺,而是结结实实的将两个人扎了个对穿。

众人见张天阳电光火石间便连杀两人,不由得士气大振,大吼一声抄着武器冲了上去,不得不说在树林里面作战给明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枪矛等武器无法施展,三五人组成的小队移动起来也很迟缓,这才给起义军一些胜利的希望。

很快一支三人小队向梁新冲过来,梁新急忙拔剑应战,这把剑是张天阳给的,谈不上削铁如泥,但也远比一般的刀剑要锋利,之前梁新在把玩的过程中就数次割伤自己。

面对敌人,梁新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能紧张要冷静,可是他还是感到自己两条腿麻木了,握剑的手上开始沁出冷汗,渐渐的全身肌肉开始松弛,似乎是要抛弃他,也许下一秒,梁新就会像一袋面粉似的摊倒在地上。那三名明军见此,顿时明白眼前这书生打扮的人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雏儿,笑呵呵的提刀便砍。

“呛”的一声一柄飞刀擦过三名明军身后,稳稳的钉在了树上,原来张天阳见梁新懵了,情急之下捡起刚才杀掉之人的雁翎刀,向他们这边掷去,因为怕误伤梁新所以方向更偏明军一些,这才与他们擦身而过,这一掷虽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但是也迫得他们一滞,梁新也吓了一跳,但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挥剑就砍。

“铛”,这一剑砍到了盾牌上,见眼前的雏儿还敢还手,那三名明军不由得有些恼怒,其中一人暴喝一声,一刀劈出。

“砰”梁新略微一提剑,便挡下了这一击,这一个月里,梁新几乎天天被张天阳的快剑蹂躏,此刻明军的刀在梁新眼里就如同是慢动作一般。

当然,慢动作归慢动作,可眼前毕竟有三人,梁新又没有张天阳鬼魅般的身法,而那三人小队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配合,一人进攻,必然就有一人用盾牌帮他防御,另外一人在旁伺机而动,时不时的朝梁新要害捅去,梁新左躲右闪,虽然不曾受伤,但也无法还击。

此刻梁新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军中不喜用剑了,只要对方将盾一横,随着你的方位挪动,就如同一只缩进壳的乌龟,砍不动、刺不进,瞅准时机还突然挥出一刀,除非是吹毛断刃的宝剑,或者像张天阳那样极快的速度,否则很难杀伤敌人,梁新真想要一根狼牙棒,把他们连人带盾统统扫荡。

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梁新急的像吞了好几只老鼠,百爪挠心,这时他灵机一动,抬脚对着盾牌就是一踹,想学张天阳那样撕开一个口子,可俗话说“抬腿丢半个家”,意思就是在打斗的过程中,双腿起着平衡支撑的作用,抬腿就容易造成重心不稳而摔倒,果不其然,对方见梁新妄图踹倒自己,便在踹的瞬间用盾使劲往前一顶,这一顶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却把梁新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七章

梁新摔倒后,为了躲避来刀,连滚了好几圈,脸上和身上沾满了泥与草,好不狼狈。可滚得再快,也不如人的脚步,眼看雁翎刀就要落在梁新的身上。

“梁大哥,我来助你!” 随着一声暴喝,李晓与马强冲了过来。

只见两人暗使了一个眼神,马强健步上前,举起环首刀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的向最右面的那名明军斩下,见此明军自然举盾格挡,可由于刀势太强,还是感到“咔”的一下,全身骨头一震,身体不由自主的就要跪下,马强一刀即毕,借助明军举起的盾牌,双腿用力竟然凌空而起,从明军的头上跃了过去,在空中的时候,转体、挥刀一气呵成,一刀砍断了明军的后颈,这便是马强苦苦思索后,专门用来对付拿盾敌人的绝招。

在马强杀敌的同时李晓也没闲着,他就地一滚,滚向了最左边那个明军的右后方,滚到一半,突然冷不丁捅出一刀,刺向明军的右脚踝,这一击,时机、距离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关键是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在滚的过程中出招。

“啊”一声惨叫,明军右脚筋断裂,不由得单膝跪下,此时李晓已经站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冷笑,将刀送入了敌人的身体。

马强和李晓两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须臾之间便觉解掉两名敌人,中间那名明军转身便想跑,可是三人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马李二人的刀刺进了他的心脏。终于,梁新得倒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扫视周围,发现起义军已经开始逐渐占上风,果然,若是分散开来单打独斗,这支部队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一会儿,当张天阳刺穿最后一个敌人,“嗖、嗖、嗖”的声音再度传来,原来刚才与明军缠斗在一起,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明军停止了弓箭射击,此刻自然是毫不客气,密级的箭矢向张天阳等人渲泄。万幸,在树林里面树木密集,这一轮齐射造成的伤害非常有限,可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火,他们打算放火。”有人喊道。

明军们也没有料到这队农民军竟然如此难缠,见近战、射箭都起不了多少效果,干脆就放火。秋冬之际的西北气候干燥,树林里的枯枝败叶遇火便着,很快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充满了树林,梁新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火,只感到身体就如同在灶台旁的蜡烛一般随时会被烤化,而树林外,明军张弓以待,看谁先受不了跑出来就将其射杀。

见状,张天阳明白这趟同官之行看来是失败了,刚才明军很明显是用骑兵把大家逼入树林,再利用埋伏的刀盾手与弓箭手将自己剿灭,只是他们没有算到,自己的部队大都武艺高强,竟然在中了埋伏后不落下风,这才选择了放火,所以同官有粮的传言很可能是个圈套,这个消息一定要传递出去,想到这儿张天阳迅速招呼大家撤退。

“大人,他们要跑。”一个巡检摘下千里镜,对着一位守备打扮的人说道。

那明军守备大约三四十岁,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材,国字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声如洪钟的吼道:“那帮流贼如此扎手,说不定贼酋也在其中,要是被咱们拿下,你们想吃肉吃肉、想逛窑子逛窑子,现在立刻封锁出口,先熏他们一会儿。”

得到这种刺激,众将士不由得士气大振,巡检小声对梅守备说:“咱们这边好办,那几个关宁军可高傲的紧。”这意思很明确,希望领导亲自出面去与关宁铁骑沟通。

“老子才不受这鸟气,哼!区区一个把总,便在我面前装大,要是跑了贼酋,就是小曹将军恐怕也不好交代。”

梁新等人在树林里面烟熏火烤,有了刚才的经验,他们没有立即进行撤退,而是压低身形避免吸入烟尘,然后仔细观察形势,这时张天阳说道:“依我看,其实刚才关宁军那儿反而容易突围,你们仔细回忆,其实刚才只有打头的几个人才有三眼火铳,结合现在来看,他们只是负责把咱们引进埋伏,所以必然不会有重兵,甚至很可能就只有几个人是关宁军,其他都是冒充。”

众人点头称是,正欲离去,突然发现李晓紧紧的握住拳头,双眼死死的盯着树林外明军的方向,就如同木头人一般呆住了。

“梅三友!”李晓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名字,听到这儿梁新明白了,原来李晓之前说过自己曾被一个阉人害得家破人亡,而当时与那个阉人一起的,还有一个叫梅三友的千总,后来崇祯皇帝登基,召回了各地的宦官,但是那个千总却留在了陕西,看样子还升了官儿,想不到今天真是冤家路窄。

“天阳哥。”李晓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从他决然的表情上来看,众人都明白他要干什么。

情况紧急,不容张天阳多说,只见他从背上取下一个用灰布裹成条状包裹递给李晓。

“该怎么用教过你,无论是否成功,都得退回来,这次杀不了还有下次,放心这个狗官跑不了。”说罢张天阳开始带人后撤。

梁新见李晓打开包裹,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一支南洋步枪赫然躺在里面,李晓把刀往腰上一跨,用不熟练的手法装填上子弹后,背在了背上。


第八章

李晓虽然不熟悉南洋步枪,可也知道这杆澳洲火铳有效射程不到百丈,那梅三友躲在中军,与自己还隔着刀盾手与弓箭手,就算是火器犀利,也很难将其击杀。

想到这儿,李晓把心一横,将南洋步枪背在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明军大喊:“梅三友,你克扣军饷,勾结阉党,欺瞒圣上,祸害忠良!”喊话的同时也走出树林,向中军前去。

梅三友本来正在幻想自己抓住贼酋之后加官进爵,到时候再纳一房小妾,安享齐人之福,听到这话不由得一哆嗦。这句话太过于诛心了,上来就说克扣粮饷,虽然这事儿也不是没干过,但是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这得让士卒们怎么想,第二句就更可怕了,现在谁不知道皇帝讨厌阉党,要和阉党不清不楚,那这守备也就当到头了。

想到这儿,梅三友倒是没急于放箭,以免让人认为做贼心虚,而是用他那粗壮的嗓门喊道:“呔!哪里来妖言惑众,俺一向与阉竖势不两立,你是哪家贼人,竟敢污蔑本将。”

弓箭手见李晓只有一人,而且他貌似与梅守备“吵”起来了,都没有放箭,而是看着他不慌不慢的走向中军。李晓边走边喊:“天启二十年,你与黄公公借着勘合土地敛财,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只为能讨魏忠贤欢心。”

说实话梅三友那会儿只是一个千户,当时武官地位更为低下,黄公公何许人也,根本不正眼瞧他,在黄公公眼里他地位其实不比轿夫、马夫之流高多少,说他和黄公公“合谋”害了李晓全家,倒着实有些“冤枉”。梅三友属于平时看见树都忍不住想踹两脚的人,这时被冤枉,气得跳了起来,指着李晓大骂道:“你放屁!我几时害了你!”

说话间李晓已走到射程范围内,机不可失,他迅速取下南洋步枪,瞄准梅三友。而梅三友见李晓取下一个类似火铳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转身就往亲兵中跑去。

“啪”一声,子弹射出枪膛,远处一人应声而倒,中军众人被吓了一跳,没有人能想到,李晓手上那杆“火铳”能在如此远的距离之外顷刻间取人性命,只有其中极个别消息灵通的将官,隐隐的想到了南方巨渠的“无影炮”。

李晓人虽然在百米之外,但看得真切,刚刚一枪击中了一个巡检打扮的军官,而他的仇人梅三友已经钻进了亲兵之中,一击不中,李晓连忙进行装填,可这时梅三友不再给他机会。

“放箭”随着一声叫喊,无数的飞矢向李晓射去,所有弓箭集中于一人,任李晓武艺高强又怎能腾挪的开,顷刻间便身中数箭,李晓此刻感到全身的力量正在流失,他回头一瞥张天阳逃走的树林,嘴角微微上扬。

“对不起,看不到天阳哥你坐龙庭的那一天了。”李晓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看到了母亲给自己做的布老虎,看到了父亲给自己买的小泥人,看到了自己缠着父母讲孙猴子的故事。

当李晓走出树林的时候,曾经看了梁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托付什么,又像是想问些什么,梁新知道他这一去很可能有死无生,可看见这眼神便没有阻拦,李晓出去后梁新也没走开,而是在树林里面静静的看着。

梁新进入闯军,原本是想刺探情报,不知道是因为西北局势让人有股朝不保夕之感,还是因为在乱世之中只有抱团才能取暖,梁新逐渐把张天阳一伙人当作了朋友、同伴,也许是都读过圣贤书的缘故吧,在这伙人里就属李晓与梁新最合得来,可当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面前,梁新心脏狂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来之前,梁新也见过不少死人,甚至整村整村的死人,可那些人没与梁新说过话,谈不上什么相知,梁新见到他们最多在心里认为一个“惨”字,至于死的是老人还是壮年、是高是矮、种地还是做工,其实没有区别。

李晓死了,就这么死了,半个时辰前还和自己幻想打下同官吃什么的人死了,反应过来后一股巨大的悲伤向梁新袭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掉入了一个深缝,周围的黑暗压迫着他,抬头不见一丝光亮。

不!还有光明!

元老院,还有元老院!梁新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漂,若是伏波军在这里,就不会有牺牲,对,再也不会有牺牲!

当然就算是元老院,也不可能保证不出现伤亡,可这个时候,在人命如草芥的西北,元老院强大的力量,让梁新这个旧时空的知识分子心中真正意义上的生出了归属感。

当梁新正在自我安慰的同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还不快走,在这里等着被烧死吗?”

梁新转头一看,原来是王伯,这个王伯在队伍里面丝毫没有存在感,名字不知道叫做王川还是王拴,总之大家都叫他王伯,听说以前是齐地人,孔有德叛乱才逃到陕西,不想陕西也没什么活路,不得已只能投了贼,王伯善使双刀,功夫与马强李晓等人相当,可由于年岁大了,过不了几招就气喘吁吁。

梁新定睛一看,大火已逐渐蔓延过来,封住了去路,四周烟雾浓密,熏得人眼喉皆痛,只见王伯一手拉住梁新的手腕。

“走”,王伯一拉,梁新只感到一股大力袭来,身体不由自主的跟着王伯向前跨,见梁新回过神了,王伯松开了他,接着说道:“跟我走,先逃出去再说。”

情况已来不及多想,梁新便跟着王伯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树林里穿行,梁新严格来说也不是“文弱书生”,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就是勉强跟得上王伯的脚步,而且看样子还是王伯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他。

“闯军果然卧虎藏龙”梁新想到。没走多久,便到了树林的边缘,梁新超远处一望,不对!那树林外面分明还有数名骑兵不慌不忙的走着!

“王伯!”梁新怕惊动敌人,也不敢大声喊叫,可王伯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向前跑去。


第九章

众骑兵听见树林里传来“沙沙”声,便知有敌人,为首的关宁铁骑立刻将手中的三眼火铳举起,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伯看也不看,左手手腕一抖,嗖的一下一柄飞刀出去,眨眼的功夫,便正中那名关宁铁骑的门面,他哼也没哼连人带铳栽倒下马,脸上插着一柄短刃,还保持着错愕的表情,四肢不断抽搐,鲜血混合脑浆在地上流了一滩,委实恐怖,周围的骑兵还见敌人还未出现就折了领队,不由得大骇,纷纷拿起弓箭,朝着飞刀来的方向射击。

只见王伯脚前掌一转,闪入一棵树背后,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球型物体,黑球的一端有个引线,似乎能点燃。王伯从身上扯下一块布蒙住口鼻,再摸出了一个火折子,“嚓嚓”几下便引燃了引线。

算好时间,王伯将黑球猛的扔向骑兵,“轰”,黑球烧起来,发出浓密的黑色烟雾,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传来,众骑兵直感觉就像有一团火在往自己鼻子里钻,霎时间鼻涕与泪俱下。

人难受,马也难受,他们坐下的战马闻到这股气味纷纷嘶鸣,后腿不停乱蹬想要摆脱这种痛苦,终于有一匹马受不了大叫一声开始向前狂奔,其他战马见此也有学有样,不管主人如何喝止,都跟着发狂向前冲,在战马癫狂的同时,王伯冲了过来,纵身一跃便跨上了刚才倒地的那名关宁铁骑的战马,众骑兵看得真切,可狂奔中大家都忙着安抚战马,没有人有功夫阻止王伯,王伯左手紧握缰绳,右手向前一探,把一个黄乎乎的东西往马鼻子上抹,一拉缰绳,胯下战马前脚离地向右转身,几跳几纵竟然安静了下来。

梁新从树林里走出来,被王伯露出的这一手“虎口夺马”惊的目瞪口呆,王伯骑着马缓缓的走过来,一翻身跳下马背。

“王伯,长者为尊,还是您骑马吧。”梁新客气道。

“咚”,梁新突然感到眼前一黑,整个人昏倒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梁新悠悠转醒,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射进来,梁新扫视了一眼屋内,也没有什么家具,茅草散落的到处都是,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突然他看见墙角处,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呈放射状铺在墙角的墙面与地板上。

是血迹!梁新猛然起身。

“哐当”,梁新栽倒在地上,原来这一起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绑着!

也许是因为起身的声响惊动了周围,这时有“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梁新立刻感到从骨髓里冒出一股凉气,散布全身,未知的事物往往更令人恐惧,梁新被绑着手脚不能动弹,既不能反抗也不能逃跑,如同那案板上的鱼俎,只听见那催命的声音逐渐靠近,梁新已经分不清楚是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梁新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时,王伯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看见面无表情的王伯,梁新霎时间全部明白了,眼下无非就是两种情况,其一自己“大宋干部”的身份暴露,这是打算拷问自己,其二嘛,就是这个王伯其实也是明廷派来的细作。但转念又一想,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若是身份暴露,之前一路上那么多的机会,犯不着在这种紧急时刻还冒着被围剿的风险拷问,而且若真是暴露了,刚才对战之时马强等人怎么可能那么拼命救自己。

也就是说,这个王伯大概率是明廷细作,搞不好还是东厂、锦衣卫之类的,一念至此梁新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王伯既然已经不怕在自己面前表明身份,看来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一天之内,梁新已经数度面对死亡的威胁,此时反而没有过于害怕,只见他盯着王伯,缓缓的说道:“想不到啊,我梁某人看错你了。”

王伯没有说话,他右手抓住梁新左臂,用力一掀,梁新一阵眩晕便趴在了地上,只见王伯用手指在梁新背部左右两处天宗穴附近点下。

“嗯……哼……”梁新身体忍不住扭动起来,王伯这两下并不用力,可梁新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就如同背上有两个伤口在不停的被鸡啄一般。

“我问,你答,若有不实之言,就让你比现在痛苦百倍。”王伯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字字扎进梁新耳中。

豆大的汗珠沿着梁新的耳鬓留下,梁新喘着大气,憋出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在闯贼军中?”

“果然是朝廷的人。”梁新心道,“学生延安府人士,现居广里,广州城破,欲返秦投亲,奈何这三秦之地生灵涂炭,不得已委身于闯军中,待局势稍定,便前往延安。”

王伯听罢,也不言语,抬手将梁新翻过来,用手掌狠狠的压在梁新胸口,梁新只感到自己犹如被巨蟒缠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且胸中之气没出一分,王伯的手便紧一分,口中也无法呼喊,只能发出“咳··咳··”的声响。就在梁新觉得意识模糊要晕倒过去时,胸口一松,王伯终于抬起了手。

“接着编,老夫折磨人的方法多着呢。”

也许是有点不耐烦,或者是不想在这浪费时间,王伯接着说道:“老实交代吧,或许老夫可以放你一马,髡贼。”


第十章

“髡贼”两字入耳,梁新倒吸一口气,这个朝廷鹰爪好生厉害,不知道自己是哪儿露出了破绽,让他给发现了,转念又想,既然王伯能发现,那张天阳会不会也有所觉察。于是为了套出自己暴露的原因,梁新开口说道:“你凭什么污蔑我,晚生是广州人不假,髡贼占领广州城也不假,破城之时,大批百姓不愿从贼才流离失所,此刻中原、湖广、江南之地皆有广东人,难不成都是髡贼,还是你想杀良冒功?”

王伯冷笑一声,“还嘴硬,好吧,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前些日讲的《射雕英雄传》乃髡书,你若真是心向朝廷,怎么会去看这样的邪书?”

梁新在讲射雕之前,就考虑过这个因素,此刻不由心中一松,按着之前想好的说辞:“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昔年髡贼不过海商而已,广州城里谁家没用过几件澳洲物,那《射雕英雄传》半个广州的读书人都看过,不少道学夫子,白天骂髡贼以夷变夏,晚上关起门来也偷偷看这书,比《金瓶梅》起劲。”

“如你所言,髡贼害你家破人亡,你讲仇敌之书,眉飞色舞,竟无丝毫悲愤之情。”

“大唐时,胡人屡屡犯边,但胡食、胡舞由唐而始。”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见梁新越说利,王伯哈哈一笑,站起来大声说道:“要光凭一本书,我自然不能判定你是髡贼,可看见那杆火铳,你们叫南洋步枪,所有人眼中皆有惊叹之色,唯独你神色寥寥,见怪不怪,南洋步枪在闯军中几乎无人能识,你是怎么知道的?况且,你既然从广州逃难而来,但你衣裳干净,未经风餐,分明是起居的当,当今世道除了朝廷,也只有“起威”,你与髡贼有仇,怎么还会选择起威?再者说,你所谓的故乡延安府梁家河村便在此地以北,明知朝廷与流贼在此大战,家乡父老即将遭兵灾,你倒好不去报信,反而不断在贼营盘桓。”

王伯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梁新无力辩驳,其实这些问题细细究来,都找理由能圆过去,但是见王伯说得如此肯定,想来是心中已认定梁新的身份,乱世人命如草芥,现在又不是对簿公堂,就算辩赢了,生死依然系于王伯好恶之间。

心念至此,梁新索性不再言语,王伯见梁新默认,便厉声说道:“你们究竟所为何事?但有虚言···哼。”王伯右手一挥,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梁新此刻终于想明白王伯为何盯上自己了,澳人、流民皆是明廷的心腹大患,王伯识破自己身份后,担心两股势力将来相互勾结,于是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拷问出前因后果,蝼蚁尚且偷生,虽然梁新认为自己生还的希望很渺茫,但是仍然打算拖一刻算一刻,也许就有转机。

“我真名叫梁新,广州人士,自幼寄于叔父家中,曾经数度下南洋跑船经商,货真价实的秀才功名。”梁新东拉西扯拖延时间,虽然此刻他还躺在地上,但说到秀才功名,还是不由得挺了挺胸口,不想“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耳光。

说假话挨打,说真话也挨打,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挨了耳光后,梁新干脆赌气沉默不语。

“梁文若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炸进了梁新的心窝,他的嘴长大了不说话,眼睛瞪得像核桃一般,梁新自幼被叔父养大,也曾无数次的问及自己的父母,但得到答案都非常简单,梁新父亲叫梁文若,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直到有一天携妻子而归,将梁新托付于弟,不久后便与妻翩然而去,说是要下南洋,从此再无音讯。

今日从王伯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父亲极近之人,否则怎么连儿子的名字都能知道,于是梁新也顾不得自己还被绑着,挣扎的向王伯挪去,嘴上大喊:“我爹在哪儿?”

“啪”,梁新刚把脸凑过去,结果又挨了一耳光。

完了,原来不是旧识是仇人。

“这一巴掌,是替你父亲打的。”王伯冷冰冰的口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但愤怒的语气,王伯用手指着梁新接着说道,“如果文若知道你从了贼,也不知道还愿不愿认你这儿子。”

听到这话,梁新心中一痛,虽然在临高他已经接受过元老院的“现代教育”,明白所谓的忠君爱国不过是封建腐朽思想,但此刻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在这父亲的旧识面前说出口。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王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母亲叫什么?”

“家母钱氏讳慧心。”

听到此,王伯再不疑有他,掏出匕首割断了绳子扶梁新坐下,接着变戏法似乎掏出半块馍,梁新已经饥肠辘辘数天,只是因为接连战斗、被俘使他暂时忘了饥饿。这时看见食物突然觉得有一个重拳,狠狠的击穿了自己的腹部,火烧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梁新顾不上别的,连忙抓过那半块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王伯递上一个水袋,拍着梁新的背说道:“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梁新满口都是馍,也说不出来话,只能瞪大了眼睛巴巴的顶着王伯。

王伯苦笑一声,接着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找文若也找了二十多年,说来也巧,我曾今一路追着线索到过广州,进过你叔父的宅子,现在想来还与你见过数面,只是那时你太小,这期间文若可还有消息传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梁新心中的希望再次浇灭,梁新叹了口气,说道:“据我叔父说家父去了南洋,从此再无消息,晚生为了寻亲,连举人也不考了,可问遍南洋汉商、船队、会馆皆无人能识。”

王伯站起来,双手背到后面,在屋里来回踱步,“梁贤侄,今日遇见你也算是天意,你父亲赤胆忠心,他也一定希望你成为一个烛照汗青的英雄,你跟我走吧。”



第十一章

说实话,自从知道王伯是父亲旧友之后,梁新就以长辈之礼待之,但要说投奔朝廷,却万万不能,见识过元老院的种种“奇迹”,梁新丝毫不怀疑在不久以后,元老院将摧枯拉朽荡尽天下,大家在都等着做从龙之臣,岂肯为大明陪葬,梁新拱手作揖道:“王世伯明鉴,小侄为大宋做事,实是想为百姓实实在在谋福,天下残破,这西北与辽东已如人间地狱,大宋治下的岭南,百姓衣足饭饱、盗匪绝迹,实乃史书中都不多见的盛世乐土,况且···”

说到这儿梁新压低了声音:“叔父待我有养育之恩,现如今广州城早已是宋人的天下,小侄不肖,却也不愿累及家人。”

话已至此,王伯也就不再多说,他盯着梁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从长计议,贤侄,现在你能说你所谓何来了吧?”

梁新眉头皱了皱,仿佛在下决心,未几缓缓开口道:“世伯不是外人,我确实是来打探消息,所听所看皆如您所见,不过有一点请您放心,我大宋绝不会趁机祸乱百姓。”这句话看似在交待,实际上滴水不漏。

王伯自然能听出这话外之意,澳闯暂未合流,他接着说道:“西北兵荒马乱,你一人独自上路太过于危险,不若先行修养一段时日后我送你南下。”

“世伯任务在身,不必如此,晚生自可离去。”

“哼,老夫孑然一身,自在快意,不受指派。”

看见梁新疑惑的眼神,王伯哈哈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你还不知道老夫的真名吧。”

梁新见状连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老夫姓王名叫仁川,潜入闯营只是为了我徒儿之事。”

“徒弟?”

“我有个徒弟名叫江思远,乃是锦衣卫副千户,几个月前在长安城外被张天阳等人击杀,原本各为其主,学艺不精也无话可说,可这张天阳武功虽高,但要杀我徒儿却是痴心妄想,我多方打探,发现我徒儿其实死于火铳,神机营与关宁军的火铳我都见过,杀不了他,只有南海巨渠的“无影炮”才有这等威力,老夫担心要是髡贼与流民相互勾结,大明的北、西、南皆乱,天下苍生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故委身于贼营,欲一探究竟。”

这句话信息量好大,梁新在心中快速换算,张天阳的武功完全能秒杀自己,王伯说他的那个徒弟,叫江思远的锦衣卫副千户似乎比张天阳还要强上许多,而眼前站着的则是江思远的师父,简直就是小说中提到的绝世高手,一声“师父”差点脱口而出。

王仁川没有看梁新期待的眼神,接着叹道:“后来你都知道了,就你一人来自广东,所作所为都与髡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故老夫便对你重点观察。”

“我以为王伯的目标是闯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怪不得他能识破,他先入为主的认为我是髡贼,自然我做什么都像是髡贼了。”梁新心道。

“咱们且在此地修养数日,若是闯军未出现,那便说明张天阳已经逃回去报信,咱们就可趁机离开,好了你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好赶路。”王仁川扶梁新躺下,自顾自的离开了。连日的赶路、作战让梁新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故人在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一夜无言,次日清晨的日光射到了炕上,梁新在微寒的空气中醒来,只见庭前王仁川拿着一根手臂长短的木棍负手而立,微风吹过,衣裳剌剌作响。

“呼”,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王仁川身后的木棍便刺向了前方。

“好快!”梁新忍不住惊叹出声,就这一刺便能看出王仁川昨天果然没有吹牛,张天阳出招是很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可终究能看出一个是完整的招式,但王仁川不一样,负剑时静若处子,出剑后亦不动如山,可那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根本没看见,就如同是前后两幅画,没有中间动作。这一剑,只怕天下没几人能接得住。

“你起来了。”王仁川说道。

“世伯好功夫!”梁新见此,也不打算隐藏,欲直言向王仁川求教。

王仁川看出了梁新心中所想,哈哈一笑:“贤侄若想练出老夫这个速度,纵然是天赋异丙,没个十年八年的苦修是决计不成的。”

“十年八年也行,练成以后天下无敌!”

“哈哈,贤侄说笑了,我听说澳洲人有七星连珠铳,精巧无比,纵一无用书生练上数日亦能轻易杀死一武夫,可有此事?”

“世伯说的七星连珠铳便是1630式手枪,确有此事,贤侄前些时日还用过。”

“对啊,以老夫的本事,若是被人用你们那个手枪指着,想要全身而退亦不容易,天下无敌,哼,恐怕还敌不过数名全副武装的澳洲禁卫军。”

梁新望着王仁川,只见他独自一人站在萧索的落叶中,寒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裳,神情落寞,嘴里似乎嘟囔着两个字“不传,不传。”

未几,王仁川偏头看过来,叹了口气道:“你的剑是跟谁学的?”

“叔父所教,但据叔父所讲,此剑法乃家父委托其转授于我,因此小侄每每思念父亲便勤加练习,只是这剑法过于简单,来来回回就劈、刺、撩几招。”

“原本老夫打算将剑与剑法都带进棺材,既然是文若的意思,那我就将其全部传授于你把,也算了结文若一个心愿。”

听到此,梁新心里如同久旱的农人逢甘霖,又像在外漂泊的渔民雾海中望见了灯塔,身体忍不住想跳起来,若是能练成王仁川这样的高手,那天下还不是任他闯荡,就如同小说中的大侠,至此快意恩仇、自在快活。

只听见王仁川的声音传来:“我与文若剑法出于同一脉,师承与名讳你都不用再知晓,剑招共有十一式······”

“难道是劈、砍、崩、撩、格、铣、截、刺、搅、压、挂”,梁新出声打断道。

“原来你都知道。”



第十二章

闻此,梁新心中一滞,不由哀叹道:“这十一式小侄自幼苦练,早就烂熟于心,并未发觉有何精巧之处。”

王仁川言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祖师爷化繁就简,将天下剑招总结成了这十一式,看似平平无奇,可没有一招花架子,同样的功夫,别人要练上百招,你只用练这十一式,岂不更为精进?”

接着王仁川上前一步,将手中短棍一抖,“不要嫌它少,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只能精通其中一两式,你看那张天阳的剑法看似变幻莫测让人眼花缭乱,可真正的杀招也就是刺和撩罢了。”

“嗖”的一声响,王仁川转身向梁新刺来,意外的是这一次他动作并不快,甚至比梁新出剑还要慢上一分,可令人惊奇的是,面对此招,梁新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虽然王仁川刺的很慢,但自己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那种感觉就如同被五花大绑的扔在王仁川面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刺来。

几乎是在同一刻,王伯撤下了手中棍,问道:“贤侄,这一刺感觉如何?”

“好生奇怪,明明速度不快,为何我依然感觉避不开,那感觉就如同···对!如同被人用弓箭瞄准着一般!”

“哈哈!孺子可教,贤侄果然悟性奇高。老夫这一刺无论是姿势还是剑势皆是你我之间的最佳方位,你不管是后退躲闪还是提剑格挡,老夫都能死死盯住,是故让你生出避无可避之感。这还仅仅是刺中的一项,老夫便练了五年有余,你还觉的这十一式过于简单?”

梁新拱手作揖:“小侄还有一事不明,这剑招固然包罗万象,可单就招式而言并不复杂,不少门派的剑招或多或少也都与这十一式相似,可为何依然达者寥寥?”

“谁都没有三头六臂,大家都是双手双脚,也都是用的类似的剑,因此抛开天赋与体格的差异,这差别就在修炼之法上,我派剑招简单务实,更适合战阵搏杀,因此修炼起来比别的门派快上几年也不足为奇,当然也就是快上几年而已,你要想练成能扬名天下的高手,不是靠懂得一些所谓的道理就行,还需下工夫苦修,而且是十年八年的苦修。”

“再说,老夫几时说过,我派剑法就独步天下了?老夫在今日尚有与群雄一战之力,主要得益于大半辈子刀口舔血的生活,否则你单单拿剑对空挥个几年也就只能练练气力。好了,老夫现在就将这十一式详细讲解,悟得了多少就看你造化了。”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接连的战火让整个陕西在秋收时节也没收到几粒粮食,饥饿与严寒不断的驱赶着人们放下了镰刀拿起了长矛。

“现在已经没有人种粮食,都改抢粮食了,种地没有活路啊。”在一个破败无人的野村,梁新面对着这萧索的村庄发出感慨。

自那次同官附近的遭遇战之后,虽然还是有不少农民军赶着过来送死,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李自成部的身影,王仁川判断应该是张天阳把明军设伏的消息告知了李自成,而显然李自成并没有把这个情报与其他农民军分享。

李自成不来,他们待在这里便没有意义,况且王仁川也越来越难以弄到粮食,一开始王仁川仗着功夫高强,还可以抢劫落单的明军,可没两次明军就学聪明了,不仅加强了安保,甚至还故意设伏引诱王仁川入套,明军中似乎还有精于推理的高手,凭着王仁川几次出现的线索硬是推断出了他和梁新藏身之地的大致方位,几次搜山就逼得他俩不得不远遁。

之后梁新和王仁川便转战数地,一面打听李自成、张天阳的消息,一面王仁川把那十一式剑法悉数传授与梁新。一路上他们扮作逃难叔侄,遇到大队人马便躲避潜伏,遇到零星的明军或者是流民则大咧咧的走过去,要是对方不开眼想劫道,就大大方方黑吃黑。

为了帮梁新练剑,王仁川故意让梁新多出手,自己就在一旁掠阵,这十一式剑法梁新自幼苦练,早就成了肌肉记忆,这些天又得王仁川细细讲解,再次实战的时候如同醍醐灌顶,以往的种种疑惑大都在实战中得到了印证,现在的的梁新,就算面对两三人的围攻也能不落下风,用王仁川的话来讲就是,虽然和高手不搭界,但是面对一般江湖好手也不至于输太惨。 

梁新与王仁川经过一路打听,判断李自成部很可能将在向西行军,于是当机立断,打算经由宜君、宜川等地前往与之汇合。

此二人皆身强力壮之辈,急行赶路竟是出奇的快,不出几日便到达了宜川西边的一座野村,此刻梁新正在感慨山河破碎,民生凋敝,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携裹着黑色的毛发扑在梁新脸上。

又是黑毛风!梁新厌恶的挥挥手拍掉身上、脸上的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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