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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拳下的守望者(常青云的悲喜人生)
作者ID
北朝论坛 douglasleo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俘虏营地,榜山
内容关键字 战场被俘
转正状态 部分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星拳下的守望者(常青云的悲喜人生,11.26更新90楼)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28
最近更新 2017-11-26
字数统计 (千字) 15.6



引子

圆月已过中天,常青云欣然起身探出头去。

天空蓝黑色的画布上,星星散落仿若闪光的碎金,远处的山在月色围绕中显出脊形,地上是榕树抖落的斑驳树影,微风浮起虫鸣和蛙叫,当同行人们已沉沉睡去,只有他看见了天地的寂静。

常青云跨立与肩齐,腰肌运力,把脊梁一寸寸地直起,下颚竭尽所能伸得更长,直到仰面朝天,双手斜上高举,紧握双拳,虬结的肌肉微微凸起,久未舒张的肩胛骨发出轻快的脆响。

这一刻,常师爷仿佛一根巨柱耸立在天地之间,脚下是南国大地,头顶着大明青天,只感觉热血在心胸穿梭奔涌。

“啊~啊~~”他急切地想把压抑胸中多时的块垒一吐为快。

“谁!不许动!”黑暗里突然暴起一声断喝,随即是打开枪刺的一声哗啦。还没等常青云缩回腰杆子,几盏手提号志灯已经稳稳把他套在光圈里,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同志,别开枪,我就是想小解……”还没说完,他的背后已经结结实实被砸了一枪托,常青云向前一个踉跄趴在田埂下的水沟里。

“蹲下!双手放在脑袋后面!”

顾不上查看自己被石子划伤的手掌,他一咕噜翻身蹲下,两只手揪着自己的发髻,大半个屁股还泡在水里。

“报告首长,我就是想小解,不是想跑。”凉飕飕的水透过衬裤浸湿了蛋蛋,他不由得一个哆嗦,这一惊让常青云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无比清醒。

没错,他如今又成了澳洲人的俘虏。


壹·二次被俘

榜山陷落后,城里很是乱了一阵。

先是原本弹压下去的广西狼兵又闹了起来,几个队官见着熊文灿的新军在榜山吃了亏,立马打起“扫除髡贼奸细”的旗号,在城里挨家挨户的抄劫。几队兵马在城里抢了三家米店一家票号,还把梧州城最好的窑子砸了。最后聚集在北门要熊文灿开门“与髡贼决一死战”,其实是打算要跑。

这次又是易浩然带着总督亲兵去镇压。他一人一马冲在前面,也不废话,挥起马鞭向乱兵一挥,身后跟着的弓箭手立刻向着北门发出一轮弩箭,当即射翻四五个人。

“髡贼当前,尔等匹夫惑乱军心,该当何罪!”易浩然一声断喝,目眦尽裂。身后两个锦衣卫旗官,齐齐跑上前,一手抽出绣春刀横在手里,一手一撩衣襟,亮出锦衣卫腰牌,也拉开嗓门同声喊道,“锦衣卫在此,造次者斩;为首者族诛!”

连惊带吓,这股乱兵终于被压了下去,闹哄哄的开始组队,由易浩然带来的亲兵打乱编制带走。

常青云跟在易浩然身后,也是觉得这易先生临危不乱、器宇不凡。不过熊大人的新军已经在榜山被歼灭大半,他对守住梧州城已经没有一点信心,暗自揣测该在什么时候劝一劝老易,早做打算。

谁想,当天傍晚,不知道哪个传开的谣言,说是熊大人要烧城,带上满城男女老幼玉石俱焚。消息传得极快,半个时辰就闹得满城风雨,老百姓纷纷打算出城逃难。可是城门却被死死堵着,整个梧州城沸反盈天,街上到处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人。

几个大户聚集了好几百号人堵在府衙门口请愿,老弱病残一起嚎啕大哭,要熊大人“以天下苍生为怀,无血开城为上”。弄得熊文灿不得不亲自出面,在府衙接见几个缙绅,说自己早有谋划,天兵已经顺流而下,不日就将与城中里应外合,一举击溃髡贼。

常青云和熊文灿一起露了面,和缙绅们做了几个揖之后,老熊偷偷对他做了个手势。他当下领悟,道了声“学生还有军务在身”,就退了出去。

熊文灿是让他去安排放火了,到底还是走到了这山穷水尽的一步。

常青云带着自己的几个家仆匆匆奔出府衙大门,他得尽快去城墙角楼上通知在那儿指挥的易浩然,然后角楼就会升起四盏一串的红灯笼,那就是放火的信号。

“常山,快回家让夫人带着娃儿躲到地窖去”,常山是他同族,从老家就一直跟着。“广贺、广寿,你俩跟着我……”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城外又传来连绵的巨响。在梧州城里隔着城墙,常青云只能看见榜山顶上和长洲岛方向不时闪过的火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边在开炮。

满街的人群先是一愣,齐齐抬头看着天边的红光。突然人群里爆出一个男人变调的嘶喊“髡贼破南城啦!逃命啊!”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似得直蹦起来,一道向北门涌去。逃命的人群沿着街巷滚滚而来,不断有人加入这个行列,也有人因为迟疑了几秒就被撞到在地,被人浪吞没。

汹涌逃命的人群中有民也有兵,有的富户被几个家奴护着,抱着个箱子跑;有的人晚饭吃了一半,手里还捧着个破碗也跟着跑;披头散发的读书人,被踩掉裙子的女眷,也都跟在人群里没命跑。乱兵们先是拿着刀鞘试图砸开人群跑,后来直接拔出刀把挡道的劈了。

常青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群裹挟着往北门去。一路上只听着不断有人喊“南门破了,南门破了!”广贺和广寿两个一左一右试图护着他,但很快就被撞开了,倒是常山眼疾脚快,一直跟着常青云背后。

人群一路滚滚往前,推倒了路边施粥的善棚,原本温火煨着粥的灶头也被挤倒了,柴火带着火星滚到屋檐下面,那里原本就有好几只陶瓮,被火星一碰,“噌”的腾起了大火。火苗很快舔到了屋檐上的稻草,一下子整间房子都着了。

“烧城啦,快跑啊!”原本已经慌乱的人群一下子变得癫狂起来,靠近火源的人拼命挤向路的另一侧,另一侧的人则死命推着前面的人,哗啦啦倒下一大片。还没等他们站起来,更后面的人已经踏了上来,前面几十个人还觉得脚下一软,后面的就已经感觉不出地面上有什么了。

火从一间屋子烧到另一件屋子,从一个街坊烧到另一个街坊。常青云心中暗觉不妙,甩开膀子往左右砸去,奋力挣扎着想从人群中脱身出来。但丝毫不起作用,一记更有力的肘击正正敲在他右耳边上,他只觉得“轟”的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常青云踉跄往左边倒去,却又被左边的人挡了回来,他无法控制方向,无法停下脚步,只能被人群拥着往前去。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前面就是北门,又在恍惚间好像自己已经出了城。

还是常山机警的很,眼见路边有块石碑,拉着常青云往石碑背后一扑,好歹躲开了人群。等常青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跌坐在路边的泥泞里,原本簇拥的人群已经在城外散开了些。

毕竟经历过澄迈的大溃败,常青云很快冷静下来,他回头看着梧州城,发现火势并不大,原本呛人的浓烟都随风散开了。他突然意识到,原本封死的北门是被人故意打开的!澳洲人通过制造恐慌打乱了熊督的部署!

反应过来的他一把拉过常山,“你赶紧回家看看,记得要小心。广贺、广寿,你俩随我去找熊大人。”

他们刚推开人群,想往梧州城的方向走了。一把雁翎刀突然横在他们面前。“老头子,银子拿出来孝敬军爷!”

眼见一群穿着号衣的汉子从左右围了上来,常青云抽出佩剑,“髡贼有没有破城不晓得,你们哪几个人为非做歹,我倒是看得很清楚,就不怕我找你们上官。”

“上官?早他妈不知道死哪儿了,我看你也是个官儿,自己拿银子体面些,别逼小爷我动手。”拿着雁翎刀的汉子一边说,一边冷不丁照着广寿的脖子一刀抹了下去。常青云就觉得脸上一股腥热,广寿已然倒卧在地,腿脚有节奏的抽搐着,暗红的血漫漫汇成了一滩。

看到眼前这一幕,常青云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城里城外,这些乱兵祸害了多少良家,如今髡贼还没有见到,又要对着良善动刀兵。常青云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佩剑,他感觉自己从来到梧州之后,还从未那么有勇气过。管他什么澳洲人,管他什么朝廷,这天下少几个歹人就能多一份平静!“我和你们拼……”

“啪啪啪啪……”

常青云刚举起佩剑想冲杀过去,就听见鞭炮般的一串脆响。这声音他异常熟悉,这不是三眼铳也不是鸟铳,而是澳洲人的快枪!

在临高一年多养成的本能,让常青云下意识的就势一蹲。旁边山岗上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可这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明国军民听命!大宋伏波军已经把你们包围了,继续抵抗是徒劳的……”

“奶奶的,跟着老子冲出去!”先前和常青云对峙的军汉一挥刀,吆喝四周的乱兵们往前突。“咻——噗”只见这大汉胸前突然炸出一个血洞,慢动作一般仰面倒在广寿的尸体旁边。

这一下,方圆几百米内的人都怔住了。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们的抵抗都是徒劳的,把所有兵器都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下!大宋伏波军救济良善、优待俘虏……”

“咣当”一声,一把刀被扔在了地上,随后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常青云还想把剑插回剑鞘,身边的广贺一把把剑拽过去丢到地上,“老爷,您不怕死,我还怕呢!”

抵抗彻底瓦解了,没有人再想试试髡贼的神枪手。几百号人乌拉拉蹲下一大片,常青云偷偷抬头,看到十来个蓝色短衣兵士从山坡上下来,人人手里都端着上了短剑的快枪。

“我这是……又被逮着了?”

接下来的流程,常青云很是熟悉了。先是十几个髡兵分散到大路两边,每个人都半蹲下来,手里的快枪却不放下,常青云知道,这就是“警戒”了。

另有两个髡人站在高岗上,呼喝着五六十个髡兵,让所有人聚拢在一起,开始整队。和常青云一起被俘的估计有400多人。髡兵分成7、8人一队,把满地的人隔成一个个小圈子。高岗上一个髡人掏出个喇叭,用广东话、广西话和官话一遍遍的喊:“所有女人、小孩站起来,所有男人都继续蹲着!有妄动者,休怪枪子不长眼。”

喊了几遍之后,原本蹲了一地的人群开始骚动,先是几个,然后大多数女人都站了起来。髡兵也不管男女收受不亲,直接上来把还赖在地上的女人拖起来。有几个大户人家的男丁,还想护着女眷,结果被快枪上的短剑一指,就赶紧又蹲下了。所有女人和不及腰高的孩子,10个一队排在一起,腰上扎上绳子,被髡兵们拉到路边,女人们顿时一片抽泣。

“所有老百姓,都站起来,明军士兵继续蹲着!”那个当官的髡人又喊道。这回呼啦啦站起了一大群,常青云一想,自己是个文士,身上也不是明军号衣,就也跟着站了起来。这回,髡人的士兵明显小心多了,在人堆外,端着快枪,“一个个走出来!”

男人20个一串,也被绑上,拉到路的另一边,求饶声此起彼伏,还有些大户模样的,明显是想要套近乎,掏出了银元和名帖,“老总、老总,我家在广州和髡,啊不,和大宋做生意,首长知道我家名号……”髡兵们都是一脸严肃,谁也不搭理。

剩下的明军士兵只有50来个,光膀子批号衣的大概是卫所的、贯盔着甲的是总督亲兵、还有些红卦子的广西狼兵,刀枪鸟铳掉了一地。髡兵也不细分,把他们全部串在一起。

面对满地哀嚎,髡官开口了“大家稍安勿躁,伏波军绝不欺压良善、杀害俘虏;女人和孩子等战事结束马上释放;除了当兵的,其他老百姓,等我们审查结束也会释放。”话说到一半,突然梧州城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炮响,人群不由得一缩头。“大家别怕,”这个髡官满脸笑意,“这是伏波军的胜利信号,梧州城被我们拿下了!大家马上就能回家了!”

“好哎!”“干的漂亮!”髡兵们纷纷击掌庆祝,被绑着的人也都交头接耳起来,还有人附和的叫道“大宋万岁!”

“还好站在老百姓的队伍里”,常青云心想,“不知道当兵的会被拉到哪里去做苦力”。他被绑在一个挑夫背后,挑夫油腻腻的后背顶着他的胸口,让他一阵腻歪。听到有人为大宋叫好,他探头鄙夷的看了过去,目光却刚好和之前争执的那几个广西兵对了个正着。

“老总、老总,”几个广西兵指着常青云叫了起来,“我认得他,他是熊文灿的亲信!”

这下完了,常青云刚想缩回脑袋,就被两个髡兵围住提溜了出来,逮到了髡官面前。

这两个髡官都是假髡,说一口琼州味的官话,“你是熊文灿的人?”

“不是不是,那些兵匪在放屁,他们刚刚想打劫我们,和我起了争执,还杀了我家一个小厮,这不就想陷害我,还望首长明察……”

“哦,那你是……”

“我是个做买卖的,布商布商。”

“既是布商,为何腰间会有如此好剑?”髡官指着常青云腰上的剑鞘。

常青云心想不好,刚刚广贺把他的剑丢在地上,自己却忘了解剑鞘。“这兵荒马乱的,只好戴着祖传宝刀防身用。”

“既然是布商,那一尺松江布,一尺浇花布,一尺鲁锦各多少钱,我要三尺松江布,五尺浇花布,六尺鲁锦一共多少钱?“髡官接着问。

“这……”常青云在家从不过问柴米油盐,这布价又如何知道,不过广贺在家就负责采办,想必是清楚的。“老总,我还有家人在此,“他一边解释,一边回头找广贺,“老总您看,哪有行军带着跑堂的…”

这广贺也是没有城府,远远的看见老爷被带到髡人面前,还回头找自己,以为是攀上了关系。激动的连连挥手“老爷、老爷!”

他被带到另一个髡官面前,“你家老爷做什么买卖?”

看问话的髡人和颜悦色,广贺顿时放心了大半,“我家老爷是孝廉出身,哪能做买卖啊。”

见他秃噜了嘴,两个髡官相识一笑。

“来人,把他俩都带到俘虏队去!一个队前、一个队尾。”

髡兵押着这四百多人回头又往梧州城里去了,队前一面星拳红旗招展。见回梧州,队列里串着的男女也不聒噪了,只有队尾的常青云一脸晦气。

贰·战犯待遇

战后的梧州城没太多疮痍,停战才几个时辰,已经有人开始修缮房屋了。

常青云和其他50多个人被押在瓮城里,绳子没有解开,也没有人因为他看上去像个老爷而高看一眼。城门大开着,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门口的髡兵们,不管是奔来跑去的,还是站岗放哨的,各个衣着整洁、身姿笔挺。“两年一别,这髡人竟强悍如此!”常青云不由叹到。

他这一队俘虏被一个个解开,每个人都会被带到城墙脚下的一个小屋子里去问话,大多数人出来的时候,都会捧着一个面口袋。有人展开一抖,原来是个简单的粗布袍子,简单到就是一个口袋挖三个洞,也有人出来之后就欢天喜地的进城了。

坐在城墙脚下,常青云是一百个不乐意,虽然大家都知道,落在髡人手里,性命之忧基本无虑,但是一面不断有各式各样的髡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一面一同绑着的几个广西兵常常对他投来不怀好意的一瞥,也让他心里一凛。

广贺进去小屋蛮久也不见出来,常青云正疑惑间,忽然有过路的人大叫“那是常青云!就是那厮要放火烧城的!”

原来府衙的一个书办认出了他,这书办在梧州有不小的产业,听闻熊大人要烧城,很是着急上火了一阵。伏波军军管后,书办立刻投靠了澳宋,正带着澳洲人清点梧州官仓。他这一嗓子,顿时聚拢了好几十号人,“弄死他!”“烧死他!”“熊文灿的走狗!”一时间,唾沫、泥块、烧焦的木头都向常青云飞了过来。

“散开散开!”一旁的伏波军立刻过来驱散人群;两个髡兵大步向常青云走来,一人一只胳膊架起来就往小屋里去。

常青云脑门上被碎砖头挨了一下,正晕头晕脑间,被髡兵按在了竹椅子上。

他强作镇静,抬头一看,前面的条案后坐着三个髡人,两个是年纪轻轻的男髡,一眼望去也只是穿制服的假髡,不是澳洲人;另一人坐得稍稍靠后,面孔隐在阴暗里,看不真切。

“姓名?”问话的是个年轻的男髡。

“鄙人常青云。”

“你是熊文灿的幕僚?”

“常某正是熊督属下幕员。”

“在梧州城放火的主意是你出的?”

“非也,此实乃奸人陷害,望大人明查。”常青云觉得,若是承认自己建议熊文灿放火,澳洲人为了收买民心,一定会重重治他的罪。

“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我们一定会查清楚,建议你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的确并非在下所为。”

“你知道熊文灿去哪里了么?”

“在下不知。”

“把你知道的守城明军的情况说一说”

……

半个时辰之后,对常青云的问话终于结束了。正当他接过髡兵给他递上的粗布袍子,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背后阴影中的男人突然说话了。

“9763!”

“到!”常青云啪得一声并拢两脚,一挺腰杆,做了下意识的立正动作。

“好了,归队!”听得出,那个男人的声音里藏着得意。

常青云脑门子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们这样安排……所有战俘统一先进隔离营,别管有没有读书人。尤其注意不要让他们没事做,隔离期间也要为重建梧州城出力么;同时呢注意甄别,抢劫杀人有血案的、为虎作伥民愤大的,一经核实都单独另组一队,届时我们要开战犯审判大会。元老院正讲究依法制粤,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常青云还没迈出门,所以听得真切。他直觉说话的一定是个真髡,只有真髡才有这样气定神闲的语气;也只有真髡敢于不把读书人放在眼里。

“第二次、第二次、第二次!”实际上,常青云对于他第二次被髡人俘虏感到非常羞耻,他何尝不想干脆在梧州城破时被踩死,或者被乱兵砍杀。他痛恨自己苟且偷生,又和澄迈当年一样,看着枪口腿脚就软了下去。现如今落到髡人手里,又没有勇气一头撞向城墙。“要不干脆激怒澳洲人,也算一死报皇恩。”

想到这里,常青云突然刹住脚步,奋力挣脱身边的髡兵,扭头高喊:“要杀要剐,一句话!士可杀不可辱!”

“我乃大明孝廉,久受教化,尔等髡贼无君无父,涂炭生灵,皆为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

“尔等髡贼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东虏浑同!相鼠尚有皮,髡人但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髡人其母,皆为婢妇;髡人其父,皆为奴才!你们这等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

常青云直骂得满口白沫,气血上涌;两边的伏波军士兵一脸紧张的看着房间深处的男人。

不过,那个阴影里的男人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你们千万记住,不要意气用事,那个第二旅的李排长,你们都认识吧,在乡下杀了两个劣绅,在伏波军政治部那里待了快一个月了。”

交待完,这男人方才扭过头,对着大喘气的常青云轻描淡写的一句,“看好了,别让这货死了。”

常青云重新被丢在城墙下,虽然再没有人围观了,但他还是又羞又臊。到了饭店,留用的知府衙役们给俘虏们送来了饭食和水,他也堵气没有动嘴。

正当常青云闭目苦思究竟何去何从之时,正在分饭食的老头唤醒了他,原来是过去在府台衙门当差的一个积年老吏。

“常老爷,您就认命吧,且不说熊大人现在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就算不被澳洲人捉了去,也会被朝廷拿了去,你我这样熊府的人还能落得好下场?先前说易先生有办法,结果呢?还不是枉然。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妻儿考虑,髡人起码不像滥杀的样子。”

听了这话,常青云当场没表态,不过之后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自己已经失节过一次,这一次又是丧师失地,就算拼得一条性命,也不可能留下什么好名声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想通了这一点,常青云也就坦然了,也拿了个木碗,在大桶了舀了一碗稀饭,喝了起来。“只要家里没事就好。”

第二天下午,他和一起被抓的广西狼兵们都被拉到城外不远处的一个高岗上,自个儿建营房关自个儿。因为有了两次俘虏经验,常青云不仅手脚老练,还能把事情做到髡兵下令之前,几天下来俨然成了劳改积极分子。

叁·战犯审判

处置完常青云,解迩仁赶紧召集部下开会,这些两广战事,涉及地域广,抓到的俘虏多,千头万绪,靠他手里这些人远远不够。

来到这个时空前,解迩仁是某个一线城市《东方周末》的记者,靠每个月挖掘其他省份的糗事为生。穿越前,他通过在公安局的线人,听说有一伙传销份子租了废弃营地“大练兵”。

已经三个月没有封面特稿的他,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热点“趣味性、贴近性、轰动性”都有了。如果这稿子一出来,混个部门主任妥妥的,说不定来年就能进编委会。

于是,解迩仁自告奋勇来做卧底暗访,每天和500人一同参加训练,一边憋着笑等着看这些傻子的笑话。结果D日当天,他反倒变傻子了。

当了大半年的基本劳力,他才终于认清现实,回是回不去了,那就好好在明朝混出个“赵家人”的样子。

虽说是个比丁丁专业100倍的媒体工作者,看着丁丁每天出版的《临高时报》,总有初中生校刊的感觉。但当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机会真的出现时,他果断放弃了媒体传播的行当,“一辈子都是当喉舌,拿人钱财替人说话;我TM现在应该是个决定别人能说啥不能说啥的统治阶级!”

秉承着对“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强烈认同,解迩仁对一切暴力机构都充满着热诚。不过军队里面专业氛围太浓,他作为一个键盘军事爱好者实在没有啥出头机会;政保局这样的灰色机构,又没啥机会满足他出风头的愿望,而且太容易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身为前《东方周末》记者,政治失败的下场他见得实在太多了。

最终,对外情报局算是个不坏的选择。虽然没啥明朝知识,所以不能去驻外站驻点,但他着力把自己打造成个“意识形态专家”,最后凭借一个《对伪明知识阶层意识形态重塑方案》PPT,成功的从元老院捞到一个“意识形态构建委员会秘书长”的位置,除了自己,手下一个元老都没有,全都是刚刚识字的归化民。元老院的意见很简单——“想要有多大投入,就得折腾出多大阵仗。”

于是,两广行动一开始,解迩仁就带着女仆和几个归化民助理,跟着伏波军行动了。

虽说编制归于对外情报局,但解迩仁和陆军,尤其是张伯林、魏爱文的少壮派走得相当近。于是在陆军为主的这次两广攻略中,他也作为前敌指挥部的一份子,始终活跃在最前线。他觉得,自己就算对于军事指挥插不上话,亲眼目睹几个旅的战役决策过程,对于以后写一本《大陆战纪》也是好的。

“这群人每天妓者妓者的嘲讽宣传工作者,真记者也没见过几个,等平定天下,定要叫他们看看什么才是舆论战线老手。”

打下梧州后,他把自己的工作部设在梧州城一座近邻西江的破庙里,请人写了块“战俘办公室”木牌子挂在门前,就算是开始工作了。

实际上,他的工作任务并不轻松,陆军两广行动顺风顺水,粤广沿线各村镇无不传檄而定,原有的乡勇、卫所纷纷望风而降,再加上在战斗中被俘获的客军、衙役、民夫和亲兵,粗粗一算,足足有1万多人,数量甚至超过了伏波军的兵力。

这些人,都是青壮男子,有体力有组织,不能随便放归乡里,不然立刻成为盗匪;但也不能总是羁押在军营附近,他们的胃口已经对伏波军后勤形成了压力;更不能像有的酱油元老叫嚣的“统统坑掉!”,毕竟伏波军是新文明代表,不是鞑子更不是后世的昭和法西斯。怎么处理这些战俘,已经成为伏波军的一大难题。

一大早,解迩仁穿戴好军装,披上从旧时空带来的短风衣,一手捏着圣船牌香烟,就在西江边来回溜达,苦苦思索问题的解决方案。

实际上在旧时空,解迩仁是不抽烟的,每天上班,他总是靠着星巴克提神,不过在这个时空,为了和陆军的少壮派们靠拢,他也开始吞云吐雾。身上这件风衣,在旧时空也算是个奢侈品牌,在这个时代,则是他个人形象标签的一部分。

风衣袖子上缀着一条袖标,上面是红底白字的“博铺”二字,正是当年博铺港对海盗的这一仗,奠定了他和陆军的铁关系。当时他手持SKS,击毙两个海盗,算是临时军事人员中最好的战绩了。

解迩仁一手叉腰,一手捏着烟,沿着西江来回踱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赵丰田。赵丰田是从纪母岛被鹿老爷捡回一条命的,当年刚刚上船,负责给他们登记名字的元老正好脑汁枯竭,直接用后世的汽车品牌给他们起名字,什么“马奔驰”、“季宝马”、“刘别克”。轮到他,他说自己姓赵,元老呵呵一笑“呦,国姓爷,给你个好名字‘丰田’!”

虽说不知道为啥第一次见到他的元老都会笑,但对于世代在山东务农的赵丰田来说,“丰田”真是个好名字。他乖乖的接受了净化、乖乖的识了字,又通过文化考试,成为了一名大宋公务员。

如今,他成了解迩仁元老的工作秘书,正在远远的等着元老指示。

几步之外,解迩仁正独自在清晨的晨雾中踱步。

见他的风衣不断往下滑,警卫员赶紧上前几步为他披上。

解迩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警卫员,转过头来:“赵丰田!”

赵丰田正跟几个警卫员说着什么,听到解迩仁叫他,向警卫员交代一声:“明白了吗?”随即一路小跑,来到解迩仁面前。

“你记一下。”解迩仁朝赵丰田一指,赵丰田随即掏出纸笔。

“我作如下部署调整:以四纵、十一纵加两个独立师,强化塔山防线;二、三、七、八、九五个纵队加六纵十七师,包打锦州;十纵加一个师,在黑山、大虎山一线阻击廖耀湘兵团;十二纵加十二个独立师围困长春;五纵、六纵两个师监视沈阳;一纵作总预备队。”

赵丰田记完,刚抬起头来,解迩仁立刻以威严的口气命令:“给我复述一遍。”

“首、首长……”赵丰田一脸疑惑,“这是啥呀……”

“哦,别管刚才说的,我这是在酝酿情绪,”解迩仁尴尬的咳嗽一声,把自己从《大决战》的自我陶醉里拉出,“记下下面的话。”

“是!”

“第一,所有战俘进行甄别,有血债的,有民怨的,送往临时战犯法庭审判,该死刑的死刑,该劳改的劳改;”

“第二,剩下的战俘组建工程队,提供一年期有偿工程服务,服务待遇比照普通归化民,服务期满若想继续工作,从优入取;”

“第三,工程队和劳改营,都实行8小时工作制、另有2小时学习时间,保证半年时间完全脱盲;”

“第四,工程队和劳改营都实行自我管理模式,给养尽快实现自给自足,培养本地骨干,力争将其变成我们的劳工队伍;”

“第五,扫盲结束后,允许伏波军在工程队和劳改营优先挑选兵员,补充战斗损失;”

“第六,将在工程队和劳改营试行意识形态重建工作,请执委会指示。”

“以上立刻电报发往伏波军两广前指,同时报送执委会,抄送文、马、王,”说完,他一丢已经烫到手的烟屁股,“给我复述一遍!”

肆·劳改秘闻录

朱全兴带着大部队一走,解迩仁立刻忙得不可开交,赈济灾民、修缮城池、整顿市政、鼓励农桑、恢复经济、剿匪平叛,梧州不像广州,有一大套元老班子,在这两广攻略的末梢节点,千头万绪的事情只能堆给解迩仁一个。

“赵丰田,你通知缮后委员会的人,下午到我这里开会。”连续处理一周紧急事务后,解迩仁终于意识到这样不是个办法,他必须当机立断把重要的工作布置下去。

当天下午,经过2个多小时的扯皮,《梧州临时军管办法》出台了。和无血开城的广州不同,梧州虽然成功阻止了焚城大火,但是遭了抢的居民和周边涌来的避难农民,还是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梧州军管办法的核心是以工代赈、市场管控。

第一,救济站只给老弱提供粥粮,其余难民无论男女都得做工换取粮食,男人负责修缮城墙民房;女人负责织补被褥服装,所有人以工分计数,多劳多得,除了粮食还有银两可以拿。解迩仁盘算着,等城墙和民居修好后,就直接开始道路和下水道改造工程,反正大战方停,老百姓只要也不敢闹腾,免得像广州的刘大府,拆拆弄弄大半年,弄得怨声载道。

第二,挑选老实可靠的本地兵丁组成民兵队,伏波军剩下的一个连拆分成若干战斗小组,每个小组带50个本地兵壮,负责城内治安和城外近郊的肃清工作,解迩仁给他们的任务是城周十里半径不得出现匪轻,主要交通线必须保证安全,至于更外围的治安就由朱全兴负责了。

第三,所有工商业限时恢复营业,每个行业率先恢复营业的店家,免除一年商税;超过15天未开业的,直接没收店面;粮食布匹实行最高限价,囤积居奇者即可缉拿。

第四,在城内组织宣传队,宣城元老院政策。梧州本地人对于“澳宋”大多是只闻其名,不知其究,仿佛大约知道不是一个烧家劫舍的贼寇,但具体的施政纲领和法律条文知之甚少。解迩仁组织了一个文宣队,每天在大街上吹拉弹唱,讲述“澳宋”情势;还在市集摆了5个拉洋片的摊位,画片里都是些临高街景和伏波军战争故事。这玩意以前只有广州有,所以很受梧州市民的欢迎;最后,解迩仁还安排人,在梧州大街小巷只要有墙面的地方都写上了大字标语和宣传画,什么“军民合作,驱逐明寇”;“伪明杀人放火、澳宋治病救人”;“熊文灿烧梧州城杀梧州人,甘当伪明土皇帝的孝子贤孙”……经过一轮军事审判,常青云所在的劳改队里有6个人,因为参与了破城之时的烧杀,被苦主指认出来,当即吊了路灯;常青云也被指控“战争罪”、“反人类罪”,由伏波政治部作公诉方,当了被告,庭审只进行了两炷香的功夫,常青云就因“因职务原因策划焚城屠杀未遂、对抗元老院屡教不改”被判为劳动改造6年,剥夺政治权利10年。

横竖落到髡人手里了,活下命来的常青云一面赶紧回话:“谢元老院不杀之恩,常某定好好改造不敢造次”,一面默默盘算,怎么好好表现才能在真髡面前露个脸。

以工代赈的灾民虽然也在做劳力,但人家干一个白天就可以回窝棚里喝粥睡觉,还能领到工钱;劳改队则是白天晚上两班倒,虽然也能吃饱,但空余时间还要强制扫盲,学习元老院的政治理论小册子,对于劳改队的大多数大老粗,这是比吃军棍更可怕的存在。

解迩仁特别重视对劳改队开展政治思想教育工作,以期培养战俘对澳宋的好感,同时宣传元老院的优越性。正如60年后《你所不知道的元老秘闻》副总编、著名政治评论家袁枚在《历届秘密战线元老命运揭秘》一书中所指出的:政工教导人员的任务是“确保支持加强对元老院友好关系的战俘人数不断增长”。为此,除了所长、劳动主任、军医官之外,澳宋劳改营当局还在每个战俘劳改所都配备了一名政治部主任,专门负责战俘的思想政治教育等方面工作。

半年之内,两广境内各战俘劳改营和劳改所先后成立了“战俘自我管理委员会”,委员由战俘大会选举产生,其宗旨和任务是对战俘“讲授元老院先进理论,改造其根深蒂固的奴隶思想,使其成为一个永远不做反元老院事业的初步的澳宋国民”。

常青云因为识文断字,又有管理经验,自然担任了自己劳改营的“自管委员会副主任”。老常原本就是文化人,又年富力强,头脑清楚,颇有口才,且会说广东话和白话,因而他被授命专门从事对战俘的扫盲和元老院理论讲授工作,而常青云所在的战俘自管委员会的其他3名委员则仍必须参加劳动,并不享受常青云的“脱产”待遇。

然而,一开始多数战俘政治学习的效果并不理想。首先,不少讲授者本身就是刚刚脱盲的战俘,认识的字不超过500个,他们没有系统接受过元老院理论教育,因而也就没什么这方面的理论素养,仅懂得点澳宋常用词汇而已,如此就被安排讲授艰涩的理论课,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30年后,已经50多岁的广东中山市的退休教师王田益,是当年的梧州战俘之一,他这样回忆当时的情形:“……我1米53的个儿,瘦瘦小小,乍一看像是个师爷,于是战俘自管委员会的一名委员对我说:‘从明天开始,给大家讲解这个。’这是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马国务卿最新讲话》,厚有三指宽啊,我只好天天开夜车阅读,然后给人讲解。幸好看管的伏波军战士也不大听得懂,当时可真是如履薄冰啊!”

其次,作为劳改所政治学习活动受众的战俘大多数人根本谈不上有文化,这也影响了政治学习的效果。

不少人都是熊文灿抓来的壮丁,刚刚到了梧州就沦为战俘了,年纪还不到20岁,会写自己名字的就算是聪明人,有些干脆就没名字,接受澳宋理论显然比较吃力。

后来的肇庆警察局副局长杜三高在押劳改期间也曾参加过这种政治学习,他在《我的青年时代》一书中回忆了自己当时的感受:“为了我们学习,首长发给了我们一些元老院书籍,并且有一个时期,叫我给大家照着本子讲《澳宋简明政治教程》。讲的人莫名其妙,听的人也糊里糊涂。我自己心里只是纳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学习’这两个字,那时对我说起来,还不如番薯、米饭现实一些。每次学习,我坐在讲桌旁边一个特殊的座位上,总是一边听‘教员’结结巴巴地讲我不懂而且也不想懂的‘民生主义’、‘国家立场’,一边胡思乱想:‘如果能住在临高,或者广州,不知道一顿能吃几块大肉?’‘首长不吃狗肉,这乡下的土狗,怎么个吃法?’……不过,我还能装出很像用心听的样子,可有的人就不同了,他们索性打起鼾来。”具有相当文化素养的杜三高尚且听得如此“糊里糊涂”,那些没什么文化的战俘听课的效果便可想而知了。

不过,虽然短时间里战俘政治学习效果不理想,表面文章总还是要做的。战俘们按照政工人员的要求展示“思想改造成果”,表达自己对元老院的忠诚和向往。解迩仁安排政工部门将战俘们的各种活动素描下来:“战俘们在食堂就餐”,“战俘们在理发馆理发”,“战俘们在医院就诊”,“战俘们在搞体育比赛”,“战俘们在认真学习马国务卿讲话理论”……照片还被装订成册,旁边配注了有关战俘幸福生活的说明文字或忠实于元老院的誓言,然后作为“思想改造”的成果送交上级部门。

这些画册不仅是展示给首长看的,更主要是展示给统治区的规划民看,以此表明元老院制度的优越性及其对人的特别改造功能。至于战俘们究竟真正理解并掌握了多少澳宋理论,又有多少战俘通过政治学习成为了初步的准国民、培养了对元老院的友好情感,劳改营当局则不会太当回事,反正不听话就是一刺刀。

积极参加政治学习会给战俘们带来一些实际的好处。前文引述的《历届秘密战线元老命运揭秘》一书中指出:“那些同政工人员有接触的战俘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学习澳宋理论的战俘人员受到提高饮食标准的奖励,积极分子被送到所谓的劳改农场的病休所去过上三四天的好日子,在那里,战俘们可以少干体力活,还有好吃好喝。”

很多战俘们担心一旦流露出对政治学习的不满和厌烦,就会被送到位于海南岛腹地的“符有地那里”,或者会被推迟释放。就连曾经残暴地对待梧州人、无情摧残烧杀劫掠的广西狼兵兵油子“自觉”起来。杜三高在回忆劳改营里推行的“民主化”活动的有关情况时说:“伏波军将我们这三千名战俘集合起来推行‘民主化’教育。所有的人一门心思想回家。我们充满了恐惧……原先的广西兵都加入了新成立的‘改造突击队’,‘改造突击队’的劳动条件格外艰苦。每天早晚,他们进出营地时,扯着嗓子高唱‘元老院万岁’和‘澳宋歌’。他们里边原本就有那些……兵痞、青皮、刽子手,可是现在他们摇身一变,变得让我们目瞪口呆。”

填鸭教育时间一久,总也是有效果的。半年后一些战俘通过政治学习初步明白了元老院反复强调的一些基础概念,了解了澳宋统治区的一些现实情况。为了巩固思想改造的成果,战俘们还在劳改营里创办了《自力报》,讲究“自食其力”,交流彼此的学习感悟和心得体会。此外,梧州的劳改营还创办了《新生》板报,用16开的白纸写成文章贴在板上,供大家阅览。板报还登载一些小故事、笑话、谜语等,这些活动无疑调节了战俘们枯燥而繁重的劳役生活。

同一区域的劳改队里很快成立了政治学校,每周一、周五晚上7时至9时为政治学习时间,教材是《元老院救民于水火识字课本》。后来,还成立了一个澳宋研究班,主要学习讨论《马国务卿最新讲话》。两广初定,水路运力上来之后,解迩仁又陆续给战俘分发了一些书籍,主要有《醒世恒言》、《老残伪明游记》、《伪明官场现形记》、《北上的伏波军》、《登州的十七个瞬间》、《伪明诸王乱世传》等,都是大图书馆编撰用来恶心大明的书籍。因为图文并茂,书里还有不少段子,政治学习中涌现了很多积极分子,其中的优秀者被分期送至地区劳改营本部学习6个星期,再回到原来的劳改所从事宣传和教学活动。 为了丰富战俘的生活,劳改营自然要安排了一些文体活动。当年的战俘韦大脚在多年之后回忆道:他曾被关押在梧州附近的劳改营,“元老院打下梧州后的第二年,我们举行了两广新生运动会”。在当年劳改营的新年联欢会上,一出由广西兵上演的粤剧《斗老熊》,竟博得了全场掌声,就连视察战俘营的首长也看得津津有味。

要说普通的明军俘虏最热衷的活动,当然还是诉苦大会。吃空饷、喝兵血、克扣军饷、把卫所兵当奴隶使唤,这些明军中司空见惯的恶习,在梧州被俘军中一样屡见不鲜。

不过,大部分俘虏原先只知道上官有好处,究竟有多少花花肠子也是诉苦大会上第一次听说,更别提政治干部们恰到好处的煽风点火,毕竟鼓动情绪这种工作从临高开始就很娴熟了。

第一次诉苦大会上,一个明军哨官被群情激愤的俘虏们当场打死,几个千总也被吓得趴在地上跪地求饶。倒是周围看押的伏波军士兵听多了明军的腐朽,也看多了这种场面,他们一边控制着现场不要失控,一边暗自庆幸自己早早跟了元老院,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和这些目不识丁的明军不同,常青云上一次被俘就见过诉苦大会,明军中的贪腐他也是清楚的很;他倒是对这一次被俘,有机会学习元老院理论很有兴趣。在所有战俘中,老常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能说会道,还写得一手好字,尤其对首长的要求言听计从,很快成为了战俘营自我管理委员会的副主任,免去了体力劳动,每天除了为战俘宣讲理论知识,就是为解迩仁编写“梧州对明宣传刊物”。

平日里始终端着架子的人,往往是被周围的舆论标准所约束,一旦有外力让他突破底线,撕破了他精心维护多年的人设形象,这种人常会破罐子破摔,彻底无视周边人的看法。前世一些被父母逼着考上大学的学生,在大学里往往容易肆意放纵自己,就是这个原因。而在劳改营里,认准了自己“二次失节”的常青云,也彻底放弃了自己“孝廉”的矜持,首长让干啥,他就干啥。

这段时间,他拿着解迩仁提供的文献资料,编撰了一套“伪明20年真相丛书”,包括《甘陕大旱——人祸还是天灾》、《登州变乱纪实——压迫下的殊死挣扎》、《天下税灾》、《九评东林党》、《落日浑河——戚家军的最后下落》……一套一共10本,印刷精美。整套购买还有个硬壳纸盒子装好,买两套,还送一本《一寸河山一寸血——你不知道的大宋抗元秘闻》。丛书一露面,就风靡两广知识阶层。只要是识字的人,不管有没有看过,都在讨论里面的段子。广州城茶馆里说书的,甚至都不讲水浒和三国了,统统改成了“大江大河——大宋抗元记》。

朱全兴一次回梧州,也带了一本《九评东林党》回来,找到正在梧州城头指挥城楼重建的解迩仁,把书一扬,“老司机,你这玩意有点过了吧,都是原时空公知那套调调,临高那边都觉得太套路。”解迩仁还在党基本劳力的时候,干得最多的活是农用车司机,所以一群陆军好友都以“司机”当他的外号——人称“解迩仁司机”。

“老朱,这你就不懂了。舆论宣传最讲究啥,不是真实性、不是及时性,而是议程设置功能,“解迩仁把风衣扔给赵丰田,”啥叫议程设置,说白了就是带节奏。带谁的节奏?带伪明的节奏,带无知群众的节奏。”

他一边拉着朱全兴走下城楼,一边补充说,“丁丁写那临高时报,给谁看?我们500众需要宣传么?不需要!我们只要统计数据和调查报告就好了,宣传那是给规划民定心,给伪明添乱用的。”

他见朱全兴一脸愕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群氓才需要舆论指引方向,元老们需要的只是情报。”

政治学习以及“民主化”教育活动,使解迩仁对两广战俘的管理一日千里:一方面,管理人员非常善于利用明军战俘中存在的等级弊端,在底层士兵中发掘种子来管理其它的明军俘虏,从而有效地完成劳动任务;另一方面,政工人员又推行“民主化”教育活动,试图消除明军战俘中存在的这种等级秩序。当年的常青云多年之后的回忆证实了这一点:“英明的元老院在战俘营实行战俘自治原则,自管委员会负责食品和其他必需品的分配,与此同时战俘营里也发生了反明国军官的斗争。”而这种斗争自然是得到了劳改营政工人员首肯的。

解迩仁还在两广战俘中发展了一批自己的情报人员。再一次回临高述职中,他介绍说:“这些给崇祯做牛做马的兵丁做梦都不曾料想 过:他们必须学习文总和马国务卿著作,然而,这确实发生了,就发生在我们的战俘营里。这些明军从参将游击到普通的家丁卫所兵,都必须接受思想改造,尝试着树立元老院顺天承运的信念。我们的政工人员在战俘们中间开展活动,培养’自己的干部’。思想’改造’的结果是一批新的改造积极分子出现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战俘营里充当元老院的秘密情报员,告发自己昔日的上级和同袍。”

每逢重阳。元宵这样的传统节日,劳改营政工人员对战俘的态度相对于平时而言就会变得更有人情味。他们会给战俘一些节日糕点甚至少量的白酒,安慰他们不要过于悲伤,同时也不忘记“责怪”几句崇祯皇帝和熊文灿的无情。这时,动了真情的战俘有的会哭得很厉害,一些战俘还含着眼泪说他们憎恨伪明、愿意为元老院鞍前马后。

就在不久前,临高时报还报道了这样一件真实的事情:当时正逢珠江汛期,一名战俘冒着生命危险,纵身跳入湍急的水中,将不慎掉入水中的广州某位首长的女仆救了上来。此后,这名战俘在劳改营里的状况和生活条件得到了改观。后来当这名战俘吸收成为伏波军战士的时候,这位元老还眼含热泪送别了他。

因为解迩仁对战俘们的有效管理,伏波军得以解放了大量人手投入后续的北上行动,甚至连后勤压力也因为有战俘劳力的投入而得以减轻,陆军还专门上报临高,“对解迩仁同志的杰出工作表示感谢”。

因为战俘的政治改造成效显著,解迩仁还一度向执委会发出电报,询问是否可以成批的将劳改队改编成建筑公司,更大规模的释放劳动积极性。但最终,因为执委们内部对于两广治安形势看法始终不同而作罢。不过,解迩仁还是被执委会表彰了一番。

此时志满意得的解迩仁不知道,他终将在两广瘴气中遭遇穿越之后的第一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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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啊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