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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天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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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待转正。

开 始 时 间:2015-3-25

最后更新时间:2015-3-25

正文

林阿水上城

前“伏波军二等兵”林阿水,今日悠悠上城来。

一次暴雨刚过,天气已经好转,轻风微微吹,太阳暖烘烘,林阿水肚里吃得饱,身上穿得新,背后背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干干净净的大背篓,也许是气力大,也许是包儿轻,简直像拎了束灯草,晃荡晃荡,全不放在心上。他个儿又高、腿儿又长,上城三十里,经不起他几晃荡;往常挑了重担都不乘车,今天等于是空身,自更不用说,何况太阳还高,到城嫌早,他尽量放慢脚步,一路如游春看风光。

他到城里去干啥?他到城里去做买卖。稻子收好了,番薯种完了,公粮余粮卖掉了,口粮柴草分到了,乘这个空当,出门活动活动,赚几个活钱买零碎。这位过去的战士,因为在广府作战时候膝盖受伤退伍,现在已经当上了村民兵队长,现在去卖一点农副产品,冠冕堂皇。

他去卖什么?卖槟榔。自家用盐巴和黎寨换来的,他不放心,还让家里人仔细洗过又晒干,比店里的新鲜,比店里的好吃,这背篓里装的尽是它;还用芭蕉叶包装好作为赠品的石灰,有五颗一袋的,有十颗一袋的,又好看,又干净。一共六斤,卖完了,稳赚三元流通券。

赚了钱打算干什么?打算买一丈簇新的、呱呱叫的新棉布。两年前他从队伍上退下来的时候,带了四身军装,够他穿几年,可是现在他结了婚,娶了妻,总不好让婆娘穿土布,那也太丢自己队长的脸了。好在这也不是大事情,现在活路大,这几个钱,上一趟城就赚到了。

走到东门市的时候,还只下午六点不到,还没赶上工人下班。他不忙做生意,先就着茶摊,出一分钱买了杯热茶,啃了随身带着当晚餐的几块番薯,填饱了肚子,然后向火车站走去。一路游街看店,遇上百货公司,就弯进去侦察有没有他想买的布料,要多少价钱。三爿店查下来,他找到了满意的一种。这时候突然一拍屁股,想到没有带钱。原先只想卖了槟榔赚了利润再买布料,没想到槟榔未卖之前商店就要打烊;那么,等到赚了钱,这布料就得明天才能买了。可自己根本不会在城里住夜,一无亲,二无眷,从来是连夜回去的,这一趟分明就买不成,还得光着头冻几天。

受了这点挫折,心情不挺愉快,一路走来,便觉得膝盖上的旧伤麻嗖嗖,更加懊恼起来。到火车站时,已过八点了。时间还早,但既然来了,也就选了一块地方,敞开包裹,亮出商品,摆出摊子来。这时车站上人数不少,但林阿水知道难得会有顾客,因为这些都是吃饱了晚饭来候车的,不会买他的槟榔,除非小孩嘴馋吵不过,大人才会买。只有火车上下车的旅客到了,生意才会忙起来。他知道九点四十分、十点半,各有一班车到站,这槟榔到那时候才能卖掉,因为时近半夜,店摊收歇,能买到吃的地方不多,旅客又饿了,自然争着买。如果十点半卖不掉,十一点二十分还有一班车,不过太晏了,林阿水宁可剩点回去也不想等,免得一夜不得睡,须知跑回去也是三十里啊。

果然不错,这些经验很灵,十点半以后,林阿水的槟榔就已经卖光了。下车的旅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伸手来拿,把林阿水搞得昏头昏脑,卖完一算账,竟少了三角钱,因为头昏,怕算错了,再认真算了一遍,还是缺三角,看来是哪个贪小利拿可槟榔未付款。他叹了一口气,自认晦气。本来他也晓得,人家买他的槟榔,是不能向公家报销的,那要吃而不肯私人掏腰包的,就会要一点魔术,所以他总是特别当心,可还是丢失了,真是双拳不敌四手,两眼难顾八方。只好认了吧,横竖三块钱赚头,还是有的。

他又叹了口气,想动身凯旋回府。谁知一站起来,双腿发软,两膝打颤,竟是浑身无力。他不觉大吃一惊,莫非生病了吗?刚才做生意,精神紧张,不曾觉得,现在心定下来,才感浑身不适,原先喉咙嘶哑,以为是讨价还价喊哑的,现在连口腔上爿都像冒烟,鼻气火热;一摸额头,果然滚烫,一阵阵冷风吹得头皮好不难受。他毫无办法,只想先找杯热茶解渴。那时茶摊已无,想起车站上有个茶水供应地方,便硬撑着移步过去。到了那里,打开龙头,热水倒有,只是找不到茶杯。原来现在讲究卫生,旅客大都自带茶缸,车站上落得省劲,就把杯子节约掉了。林阿水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双手捧起龙头里流下的水就喝。那水倒也有点烫,但林阿水此时手上的热度也高,还忍得住,喝了几口,算是好过一点。但想到回家,竟是千难万难;平常时候,那三十里路,好像经不起脚板一颠,现在看来,真如隔了十万八千里,实难登程。他只得找个位置坐下,因为嘴巴干燥,笑不出声,只是两个嘴角,向左右同时嘻开,露出一个微笑。那扶在椅上的右手,轻轻提了起来,像听到了美妙的乐曲似的,在右腿上赏心地拍了一拍,松松地吐出口气,便一头横躺在椅子上卧倒了。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林阿水肢体瘫软,头脑不清,眼皮发沉,喉咙痒痒地咳了几声;他懒得睁眼,翻了一个身便又想睡。谁知此身一翻,竟浑身颤了几顿,一颗心像被线穿着吊了几吊,牵肚挂肠。他用手一摸,身下贼软;连忙一个翻身,低头望去,证实自己猜得一点不错,是睡在一张棕绷大床上。林阿水吃了一惊,连忙平躺端正,闭起眼睛,要弄清楚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他好像有点印象,一时又糊涂难记,只得细细琢磨,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军委何元老和他的随员,一下子理出头绪,把一串细关节脉都拉了出来。

原来林阿水这一年真交了好运,逢到急难,总有救星。他发高烧昏睡不久,候车室门口就开来一部吉普车,载来了陆军总司令何鸣。他是要乘十二点一刻那班车到博铺圣船里去参加明天的会议。到火车站时,刚只十一点四十分,何鸣也就不忙,在候车室徒步起来,那司机一向要等何鸣进了站台才走,免得他临时有事找不到人,这次也照例陪着。因为是半夜,候车室旅客不多,何鸣转过半圈,就发现了睡着的林阿水。

何鸣不禁笑了起来,他前年在林阿水的连队里蹲了两个月,一眼就认出他来,心想这老实肯干的忠厚人,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若要乘车,岂不误事。便走去推醒他;推了一推,又发现那屁股底下,垫着个瘪了的背篓,心想坏了,莫非东西被偷了?就着紧推他,竟也不醒。这何鸣原和小兵玩惯了的,一时调皮起来,就去捏他的鼻子;一摸到皮肤热辣辣,才晓得他病倒了,连忙把他扶起,总算把他弄醒了。

这些事情,林阿水当然不晓得。现在能想起来的,是自己看到何司令之后,就一把抓牢,听到何司令问他。“你生病了吗?”他点点头。何司令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他就去摸了摸旅行包。何司令问他:“包里的东西呢?”他就笑了一笑。当时他说了什么?究竟有没有说?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何司令好像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和驾驶员一同扶他上了车,车子开了一段路,叫开了一家门(机关门诊室),扶他下车进去,见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晓得是医生了。那医生替他诊断片刻,向何司令笑着说了几句话(重感冒,不要紧),倒过半杯水,让他吃了几片药,又包了一点放在他口袋里,也不曾索钱,便代替何司令把他扶上了车,还关照说:“我这儿没有床,住招待所吧,安排清静一点的地方睡一夜就好了。”车子又开动,又听何司令说:“还有十三分钟了,先送我上车站,再送他上招待所,给他一个单独房间,就说是我的朋友……”

林阿水想到这里,听见自己的心扑扑跳得比打钟还响,合上的眼皮,流出晶莹的泪珠,在眼角膛里停留片刻,便一条线挂下来了。这个何司令真是大好人,竟看得起他林阿水,把他当朋友,一旦有难,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救了他一条性命,实在难得。

林阿水想,他和何鸣之间,其实也谈不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要说有什么私人交往,平生只有一次。记得秋天何鸣在大队蹲点,有一天突然闯到他家来吃了一顿便饭,听那话音,像是特地来体验体验“漏斗户”的生活改善到什么程度的。还带来了一斤块块糖,给孩子们吃。细算起来,等于两顿半饭钱。那还算什么交情呢!说来说去,是何司令做了官不曾忘记老百姓。

林阿水想罢,心头暖烘烘,眼泪热辣辣,在被日上拭了拭,便睁开来细细打量这住的地方,却又吃了一惊。原来这房里的一切,都新堂堂、亮澄澄,平顶(天花板)白得耀眼,四周的墙,用青漆漆了一人高,再往上就刷刷白,地板暗红闪光,照出人影子来;紫檀色五斗橱,嫩黄色写字台,更有两张出奇的矮凳,比太师椅还大,里外包着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再看床上,垫的是花床单,盖的是新被子,雪白的被底,崭新的绸面,呱呱叫三层新。林阿水不由自主地立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他知道自己身上(特别是脚)不大干净,生怕弄脏了被子……随即悄悄起身,悄悄穿好了衣服,不敢弄出一点声音来,好像做了偷儿,被人发现就会抓住似的。他下了床,把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出去;又眷顾着那两张大皮椅,走近去摸一摸,轻轻捺了捺,知道里边有弹簧,却不敢坐,怕压瘪了弹不饱。然后才真的悄悄开门,走出去了。

到了走廊里,脚底已冻得冰冷,一瞧别人是穿了鞋走路的,知道不碍,也套上了鞋。心想何司令照顾得太好了,这哪儿是我该住的地方!一向听说招待所的住宿费贵,我又没处报销,这样好的房间,不知要多少钱,闹不好,一夜天把两丈布钱住掉了,才算不来呢。

他心里不安,赶忙要弄清楚。横竖他要走了,去付了钱吧。

他走到门口柜台处,朝里面正在看报的大姑娘说:“同志,算账。”

“几号房间?”那大姑娘恋着报纸说,并未看他。

“几号不知道。我住在最东那一间。”

那姑娘连忙丢了报纸,朝他看看,甜甜地笑着说:“是何司令汽车送来的?你身体好了吗?”

“不要紧,我要回去了。”

“何必急,你和何司令是老战友吗?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大姑娘一面软款款地寻话说,一面就把开好的发票交给他。笑得甜极了。林阿水看看她,真是绝色!

但是,接到发票,低头一看,林阿水便像给火钳烫着了手。他认识那几个字,却不肯相信。“多少?”他忍不住问,浑身燥热起来。

“五元。”

“一夜天?”他冒汗了。

“是一夜五元。”

林阿水的心,忐忑忐忑大跳。“我的天!”他想,“我还怕困掉一丈布,谁知竟要两顶!”

“你的病还没有好,还正在出汗呢!”大姑娘惊怪地说。

千不该,万不该,林阿水竟说了一句这样的外行语:“我是半夜里来的呀!”

大姑娘立刻看出他不是一个人物,她不笑了,话也不甜了,像菜刀剁着砧板似的笃笃响着说:“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横竖到今午十二点为止,都收一天钱。”这还是客气的,没有嘲笑他,是看了何司令的面子。

林阿水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人,哪里还敢再开口,只得抖着手伸进袋里去摸钞票,然后细细数了三遍,数定了五元;交给大姑娘时,那外面一张流通券,已经半湿了,尽是汗。

这时大姑娘已在看报,见递来的钞票太零碎,更皱了眉头。但她还有点涵养,并不曾说什么,收进去了。

林阿水出了大价钱,不曾讨得大姑娘欢喜,心里也有点忿忿然。本想一走了之,想到旅行包还丢在房间里,就又回过来。

推开房间,看看照出人影的地板,又站住犹豫:“脱不脱鞋?”一转念,忿忿想道:“出了五块钱呢!”再也不怕弄脏,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往弹簧太师椅上一坐:“管它,坐瘪了不关我事,出了五元钱呢。”

他饿了,摸摸袋里还剩一块番薯干,拿出来啃了一口,看见了热水瓶,便去倒一杯开水和着番薯吃。回头看刚才坐的皮凳,竟没有瘪,便故意立直身子,扑通坐下去……试了三次,也没有坏,才相信果然是好家伙。便安心坐着啃番薯,觉得很舒服,头脑清爽,热度退尽了,分明是刚才出了一身大汗的功劳。他是个看得穿的人,这时就有了兴头,想道:“这等于出晦气钱——譬如买药吃掉!”

啃完饼,想想又肉痛起来,究竟是五元钱哪!他昨晚上在百货店看中的布料,实实在在是二元五一长,为什么睡一夜要出两丈布呢?连沈万山都要住穷的;他一个农业社员,去年工分单价七角,因一夜做七天还要倒贴一角,这不是开了大玩笑!从昨半夜到现在,总共不过七八个钟头,几乎一个钟头要做一天工,贵死。真是阴错阳差,他这副骨头能在那种床上躺尸吗!现在别的便宜抬不着,大姑娘说可以住到十二点,那就再困吧,团到足十二点走,这也是捞着多少算多少。对,就是这个主意。

这林阿水确是个向前看的人,认准了自然就干,但刚才出了汗,吃了东西,脸上嘴上,都不惬意,想找块毛巾洗脸,却没有。心一横,便把提花枕巾捞起来干擦了一阵,然后衣服也不脱,就盖上被头困了,这一次再也不怕弄脏了什么,他出了五元钱呢。——即使房间弄成了猪圈,也不值!

可是他睡不着,他想起了何司令。这个好人,大概只想到关心他,不曾想到他这个人经不起这样高级的关心。不过人家忙着赶火车,哪能想得周全!千怪万怪,只怪自己伤了风,才走不动,才碰着何司令,才住招待所,才把槟榔的利润用光,连本钱也蚀掉一块多……那么,布子还买不买呢?他一狠心:买!

想到槟榔,又觉得肚皮饿了。那一块番薯干,本来就填不饱,可惜昨夜生意太好,槟榔全卖光了,能剩几袋倒好;现在懊悔已晚,再在这床上困下去,会越来越饿,身上没有粮票,中饭到哪里去吃!到时候饿得走不动,难道再在这儿住一夜吗?他慌了,两脚一踹,把被头踢开,拎了旅行包。开门就走。此地虽好,不是久恋之所,虽然还剩得有二三个钟点,又带不走,忍痛放弃算了。

他出得门来,再无别的念头,直奔百货公司,把剩下来的槟榔本钱,买了七尺白棉布,立即背在背上,飘然而去。


结尾一:

一路上看看西洋景,倒也容易走过;眼看离家不远,忽然想到这次出门,连本搭利,几乎全部搞光,马上要见老婆,交不出账,少不得又要受气,得想个主意对付她。怎么说呢?就说输掉了;不对,自己从不赌。就说吃掉了;不对,自己从不死吃。就说被扒掉了;不对,自己不当心,照样挨骂。就说做好事救济了别人;不对,自己都要别人救济。就说送给一个大姑娘了,不对,老婆要犯疑……那怎么办?

林阿水自问自答,左思右想,总是不妥。忽然心里一亮,拍着大腿,高兴地叫道:“有了。”他想到此趟上城,有此一番动人的经历,这五块钱花得值透。他总算有点自豪的东西可以讲讲了。试问,全大队的干部、社员,有谁坐过何司令的汽车?有谁住过五元钱一夜的高级房间?他可要讲给大家听听,看谁还能说他没有什么讲的!看谁还能说他没见过世面了看谁还能瞧不起他,唔!……他精神陡增,顿时好像高大了许多。老婆已不在他眼里了;他有办法对付,只要一提到何司令,说这五块钱还是何司令看得起他,才让他用掉的,老婆保证服帖。哈,人总有得意的时候,他仅仅化了五块钱就买到了精神的满足,真是拾到了非常的便宜货,他愉快地划着快步,像一阵清风荡到了家门。

果然,从此以后,林阿水的身份显著提高了,不但村上的人要听他讲,连乡上干部对他的态度也友好得多,而且,上街的时候,背后也常有人指点着他告诉别人说:“他坐过何司令的汽车。”或者“他住过五元钱一天的高级房间。”……

天地会的赤脚元老独孤求婚有一次碰着他,也拍拍他的肩胛说:“我就没有那个运气,三天两头住招待所,也住不进那样的房间。”

从此,林阿水一直很神气,做起事来,更比以前有劲得多了。


结尾二:

他刚出门,就听见有人喊他:“小林,小林!”

原来何鸣开会时候仍不忘这位小士兵,特意的嘱咐陆军办公厅,细心地安排车,带林士兵玩玩再回家。

“让士兵也看看他们为之流血保卫的建设成果。”司令官同志这样叮嘱干部。

“我一个乡下匹夫算得了什么,竟受到亲爱的元老院的这般款待。……我有生以来,连做梦也没想到这种待遇。想要报答这宏恩,只恨膝盖中了一箭不能再从军了。一定要一代接一代地报答他的恩典……”

前士兵林阿水用袖口掩泪,喉咙梗塞得接不下话。

干部们向他说,还有不少地方要去参观。但他说,我怎麽好光受款待呢,要像忠臣那样报恩,就要珍惜光阴赶快回去干活。他就这样提早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携带了亲爱的司令官何鸣同志赐予的充满爱意的礼品。

林阿水坐在飞驰的车上,连连点头,喃喃自语:

“因为有元老院赐予老百姓的这种恩情,我国人民才有福可享,也才有我们的一心团结。”

“伟大的元老院的恩情与关怀同人民的忠诚拥戴之真情结合起来,这正是一心团结的根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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