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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州大战
作者ID
北朝论坛 左小乙
百度贴吧 左小乙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西,梧州
内容关键字 攻略,营连级,攻坚战斗
转正状态 已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梧州大战
贴吧原帖 同人:梧州大战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6-14
最近更新 2017-11-13
字数统计 (千字) 74.4



1635年4月10日,封川县城,刚刚才被华南军朱鸣夏部所占领,作为下一步进攻梧州的前进基地,这里集结了第一混成旅的主力,江面上停泊着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大大小小的船只。这个粤桂交界之处的小县城,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把往日的静寂顿时给打破了。朱鸣夏把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了封川县城的南门城楼上,他点了一支圣船,望着在南门空地上那一列列的帐篷,伏波军的士兵们正在期间忙碌,时不时还吼出一句口号:“打到梧州去,活捉熊文灿!”

口号叫得响亮,可朱鸣夏明白,口号终归是口号,熊文灿可不会乖乖在梧州等着被抓,面对伏波军的兵锋,他或许会一溜烟就跑去桂林。就算他不跑,留在梧州守城,因为有着先失广州、再失肇庆的前科,梧州一旦城破,按照大明官场的规矩,他只有自杀殉城一途。

所以朱鸣夏对活抓熊文灿并不抱太大兴趣,他的兴趣所在是在梧州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可打一场歼灭战谈何容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可朱鸣夏手下的兵力只有不到四千人,算上珠江特遣舰队上的水兵,也就只有五千人。可根据情报,熊文灿已经在梧州城下集结了广东防瑶东山参将、西山参将以及广西浔梧左参将所部,共计营兵六千余人;此外还有临近浔州府各土司麾下的狼兵共计一千余人,梧州水师营一千余人,算上梧州本地的卫所操军和乡勇,熊文灿手下兵力已经足足有一万有余,已经不像之前在肇庆之前那么好对付了。

目前敌我对比为二比一左右,并不算太悬殊,当年第二次反围剿的敌我对比达到了三比一有多,伏波军照样打赢了。可问题是当年是伏波军以逸待劳,现在恰好反过来,熊文灿麾下一万多人的部队就窝在了梧州城内,打算守城。

要是野战,朱鸣夏一点也不在乎熊文灿手下那一万多人,对于第一混成旅,那只是一万多的死尸或者俘虏。可熊文灿现在打算拒城固守,依托梧州的城防和四周的地形和伏波军周旋。说实在话,朱鸣夏并没有太多攻坚战的经验,纵观陆海军,也没有哪个军官称得上攻城专家。总的来讲,伏波军自建军以来,所打的仗都以野战为主,要么就是没完没了的治安战,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去攻打一座严密设防的城市。

二十多公里外的梧州城,将会是第一座伏波军打下的坚城,一座有大量部队镇守的城池。

可朱鸣夏也说不准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打下梧州城,本来第一混成旅的旅长是游老虎,但华南军总部考虑到游老虎勇猛归勇猛,但还是过于莽撞,怕他在梧州城下吃亏,才临时换将,把朱鸣夏和游老虎对调。华南军总部考虑的不是打不打得下梧州城,而是让打下梧州城的损失尽可能地小。

自古以来,凡是攻坚战,都是防守的一方占尽地利,无论进攻方军势怎么强大,在一座设防严密的城市面前都免不了要吃一脸灰。在本时空,关宁军就是靠着辽西走廊以山海关、宁远、锦州为中心的城池、堡寨挡住了野猪皮好多年;而在旧时空,熟读二战史的人都知道,正是斯大林格勒挡住了德军的步伐,导致了希特勒的一败涂地。

上兵伐谋,次兵伐交,其下野战,其下攻城。攻城战是最不得已的选择,攻城一方免不了要损兵折将。面对坚城,一旦不能迅速攻克,漫长的围攻会让这座城池变成绞肉机,即使能取胜,也只能沦为皮洛士的胜利,更不用说灰溜溜地退兵,把胜利拱手让给守城方。

面对坚城,最理性的选择是长期的围城,让饥饿促使守军投降,但这样耗时太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虽然大世界军议席亚洲给第一旅下达的任务是十五日内抵达梧州,并没有要求十五日内攻克梧州,但朱鸣夏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围困梧州。梧州城一战拖得越久,广西乃至云贵等省的明军就越有可能反扑,梧州城必须速战速决!

梧州会是块硬骨头,朱鸣夏不介意打硬仗,硬仗越多,他手底下这支年轻的军队就越能得到历练,可并不能为了打硬仗而去打硬仗,朱鸣夏可不希望胜利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二十多公里外的梧州城,熊文灿在州衙内刚刚收到探马的加急探报,澳洲人的大军已经抵达封川城,不多时就会兵临城下。熊文灿摆摆手,屏退了探马,然后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起了神。澳洲人这么快就追上来,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磨磨蹭蹭并不是澳洲人的风格,事事雷厉风行的澳洲人在行军打仗这事上自然也不会含糊。熊文灿也不着急,反正守城的方略一早已经定下来了,传令下去让各部严格执行就是。

可熊文灿实在不知道自己留下来守城的决定是对还是错。梧州城能不能守住,熊文灿是完全没有信心,熊文灿手下的幕僚,要么就得了恐澳病,闻澳色变;要么只会溜须拍马,完全没有建设性。于是熊文灿耳边,充斥着两股声音,一股是:“澳洲人我们打不过,大人我们快逃吧!”另一股是:“大人英明神武,澳洲人必定会大败于梧州城下。”只有常青云稍微靠谱,至少澳洲人是如何厉害的他能说得一清二楚,但如何跟澳洲人打仗取胜,常青云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熊文灿不想打仗,熊文灿也不擅长打仗,他擅长的是招抚。在他福建巡抚任上,他招抚了郑芝龙,后来升任两广总督,朝廷也是指意他能招抚刘香,也招抚那些盘踞在临高的澳洲人。朝廷把熊文灿当成了能平靖闽粤洋面的能臣,可这事情大大超出了熊文灿的能耐。郑芝龙、刘香之流,甚至是那些佛郎机人,这些横行闽粤的海寇,对于大明朝而言,不过是芥藓之疾,而澳洲人之流,则是能比肩建奴啊!

招抚从来就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的前提下,熊文灿能招抚郑芝龙,依仗的是整个福建省的财源,郑芝龙纵然横行闽粤,但他却没有实力把整个福建省打下来,于是接受招抚就成了他最明智的选择。于是郑芝龙就安心当了熊文灿的一颗棋子,能够当一个打手,为熊文灿御边守土,熊文灿也乐得为这个打手输血造势。

熊文灿能够掌控郑芝龙,可熊文灿掌控不了澳洲人。澳洲人之流,富可敌国,纵然是两广的财赋,也不能与之匹敌。澳洲人能源源不断地造战船、练兵勇,可熊文灿甚至没有能力把澄迈一战各分守参将损失的兵员缺额给补上。广东的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广西还是一个要广东协饷的穷省。他熊文灿何德何能,有什么能耐,有什么底气,可以让这些澳洲人安心来降呢?

面对澳洲人,唯有一战耳。

可战他也没有任何底气,五年前倾全广东之力,战兵十出其八,府库一空,都没能在澄迈击败澳洲人,反惹得澳洲人入寇珠江口,战船开到了白鹅潭下,还火烧了广州城。现在澳洲人灭了郑芝龙,收了刘老香,气势汹汹地来犯,广州、肇庆等城接连失陷。熊文灿没有他的前任王尊德那么自信,觉得自己有实力打败澳洲人,广东府库已空、战兵尽失,就连现在梧州城下那些参将、土司所部的开拔钱都是自己掏的腰包。

熊文灿在福建巡抚任上收过郑芝龙不少贿赂,熊文灿并非不是惜财之人,可跟自己的乌纱帽比起来,钱财本不算什么,帽子不丢,金银财宝自然就会滚滚而来。更何况跟自己的小命相比,钱财就更算不了什么了。广州失陷一个月不到,呆在肇庆城的熊文灿就收到一道圣谕,让他戴罪立功,自寻战机收复广州,两广总督一职让他暂时留任,暂不追究他丢失广州府城之罪。熊文灿深知当今圣上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治手下大臣的罪,肇庆一丢,他顿时就感到脖子一阵微凉。

梧州必须被守住了,不然自己不是被治罪,就是要殉城。如果梧州守住了,兴许自己就又可以干回老本行,那些澳洲人兴许就会受抚。

石翁介绍来的那个人还真有点先见之明,熊文灿想。熊文灿本想坚守肇庆,可那人却直言肇庆非能固守之地,不过在羚羊峡却有一定机会用火攻船消灭澳洲人的船队。那人早早就建议熊文灿,调防瑶东山和西山参将所部驻防梧州。熊文灿觉得,幸亏听从那人的建议,不然在梧州城,他就又会是无兵可用的局面。

现在熊文灿只是希望,那人守城的方略也一样顶用。


次日,伏波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梧州城,梧州城上上下下均是忐忑不安,驻守的明军士兵对伏波军的战力早有耳闻,对即将要面对的恶战不免害怕不已;而梧州城的百姓大多听闻伏波军军纪严明,对守城不是那么热衷,可不管怎样,一打仗,遭殃的总是他们。

整个梧州城都在惶惶不可终日,有一人尤甚,那人便是对外情报局的高级情报员,潜伏在梧州城内的骆阳明。骆阳明本是商人之子,家中本来在三水县开米铺,因得罪了知县的师爷,其父被诬抓进了大牢,上上下下打点,耗尽了家财并借了不少债才将父亲赎回,可他父亲从牢里出来是已经奄奄一息,不久得病而死。谁知他父亲还没下葬,债主就勾结胥吏,霸占了自家米铺和家宅。无奈之下,骆阳明带着家人流落街头,为躲避仇家,跑到了广州。可惜祸不单行,自己还没找到活计,老母就染上了时疾,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花光之后,只能上街乞讨。幸得被到处搜刮人力的广州站收留,母病得治,一家人也就在临高落了户。

骆阳明识字,读过几年书,又帮其父打理过米铺,一从检疫营里出来就受到了好几个部门的青睐。最终骆阳明被选进外商委工作了两年,其经商天赋在外商委展现出来,得到了司凯德、李梅等人的高度评价。可骆阳明志不在此,他一心想报仇雪恨,加之被穿越集团不断洗脑,更是对大明官府充满了仇恨。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对外情报局招收实习生,为重返大陆,向这个腐朽的大明官府复仇,他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外商委的前程,向对外情报局递交了申请书。

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实习生中,已经二十七岁的骆阳明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认真学习,刻苦训练,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是他那届情报局实习生中的优秀毕业生之一。毕业后,江山本希望骆阳明留在本部工作,可骆阳明拒绝了,并主动申请到一线工作。

出发前,江山问他:“如果官府逮捕了你并将你下狱,我们不会去营救你,也不会承认你的存在,一线很危险,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我要在元老院最需要我的地方为元老院服务。”

于是骆阳明被派遣到了梧州,以广州商人的身份做掩护,在梧州城潜伏下来。在梧州的几年间,骆阳明结交官府,与梧州城的许多商人建立了良好的商业关系,凭借着这些关系网,搜集了不少梧州乃至整个广西省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通过交通网传递回临高。由于其情报工作上取得的成绩,骆阳明数次获得对外情报局的嘉奖令,并在对外情报局内部被评为优秀情报员,虽然这些荣誉并不能公开。

珠江战役后,对外情报局广州站长林佰光挑选了一批土著情报人员,伪装成各种身份,潜伏到两广各大府城和一些重要的县城,并通过交通员跟广州站进行单线联系,在两广地区撒了一张大网,构建了一个强大的情报体系。

本来十天前,骆阳明已经收到了广州站给他的最后一条指令,要他撤离梧州,可他拒绝了,他快要把一份重要情报搞到手了。为了配合骆阳明的工作,交通员留了下来,三天前,骆阳明终于取得了情报,骆阳明将情报封入了蜡丸内,打算交给交通员。

可伪装成小贩的交通员在进城时不知怎地就漏出了马脚,被官府捕获,这一切被正打算和交通员接头的骆阳明看在眼里。交通员是个硬汉,没把他供出来,不然他就被官府逮捕了。第二天,骆阳明在城楼上看到了挂在旗杆上的交通员的人头,骆阳明不禁为这个他多年合作的交通员一阵悲呛,虽然他连交通员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了保护情报网,交通员的名字是保密的,情报员并不知道交通员太多信息,防止其被捕时一下子顺藤摸瓜地拔掉整个情报网。

骆阳明本想亲自将那份情报亲自送出去,直接就送去第一混成旅旅部。可交通员被捕后,梧州各城门却只许进不许出,骆阳明压根就出不了城。骆阳明十分焦躁不安,手头上的情报一定要想办法送出去,不然伏波军在攻城的时候会吃大亏啊!


伏波军抵达封川的第二天夜里,梧州城南薰门的城楼上,小兵杨伟正在站岗放哨。

杨伟,是梧州守御千户所辖下一小兵,说是兵,不如说是一农夫还更恰当,握着根长矛就像握着锄头一样,他的上司百户大人嘲笑他不如直接那吧锄头去打仗,杨伟心想,这长矛还不如他自家的锄头挥得顺手,矛头锈迹斑斑的,早已失去了刃头,恐怕年纪比自己还要大呢!

天杀的澳洲人,杨伟暗暗骂了一句,如果不是他们来犯,自己这会大概正窝在家里睡着觉,明天一早起来提起自己的锄头去拾掇拾掇自家田地,那犯得着被抓来打仗,还要在这大半夜里都要站岗。

杨伟本名杨十六,是因为自己在十六出生的缘故,杨伟从来就没有打过仗,更没杀过人,不会舞刀弄枪,这次来梧州城守城纯粹是拉来凑人头,拿根长矛就来当炮灰的。千户大人一见到杨十六,十分喜欢,就要把他收为亲兵,给他取了个大名叫杨伟。杨伟以为自己要转运,谁知千户大人告诉杨伟,做他的亲兵就要身先士卒,于是杨伟就被安排到南薰门的城楼上守夜,已经一连好几天了。

看着和他一起站岗守夜的那几个倒霉蛋,分别叫张伟、王伟、孙伟、李伟、刘伟的,杨伟才知道自己上了千户大人的当。千户大人无意去收亲兵,只是想找几个傻瓜蛋去扛下在城门楼上守夜值守的苦差事罢了。

天杀的千户大人,杨伟心里又暗骂了一句。

杨伟很困很困,眼皮似挂千钧,其他几个值夜的小兵已经不管不顾,倚着女墙,拄着长矛睡着了。杨伟不太敢睡,因为昨天半夜,百户大人突然来巡查,把正在酣睡的杨伟叫醒,然后用马鞭痛打了一顿。到现代,被鞭打到的地方还在隐隐刺痛,就像被火烧过一般。

天杀的百户大人,杨伟心里又在暗骂。

眼看就要过四更,杨伟估摸着这么晚了,百户大人不会这么积极,不会再来巡查。杨伟便打算径直坐下,打个盹,毕竟明天一早,他们这群值夜的人也不见得有休息的机会。在白天,千户大人会带着他们这群兵,来回在梧州城内巡逻,看有无可疑人物。就在昨天,看守大云门的人就抓住了一个澳洲人的细作,这个细作扮作小贩,现在脑袋就挂在大云门的城楼上。不过据说那个所谓澳洲人细作其实就是个小贩,看守大云门的那几个兵不过是想讹那个小贩一笔钱货,那小贩不从,管事的把总自然也乐得把小贩当奸细杀一儆百,小贩的钱货自然就给分掉了。

这挺好事怎么就轮不到自己头上呢?熬夜站岗真的一些油水也捞不到。听说总督大人给值夜站岗的人发了一笔赏银,可不知怎的就是不见影,估计是给千户大人、百户大人给分走了吧。

钱当官的拿,苦当兵的受,奶奶的,这世道真不公平。

杨伟打定心机,不管梧州城守不守得住,他都要趁乱抢几个梧州城里的大户,好好地发一笔乱世财。杨伟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美滋滋的,心满意足的他打算马上就在门楼边上躺下,好好地睡一觉,好好地发一场黄粱美梦。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合上眼皮,他看到南边的天空上突然划来无数道亮光,就好像流星一样。这些亮光越过梧州城的南墙,然后径直就在城中落下。

杨伟一阵诧异,小半会才回过神来,他曾经听人说过,澳洲人的火箭射得又远又准,当年广州城就被澳洲人的火箭袭击过,城内大火,一片狼藉。杨伟慌忙找来海螺,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出响声,然后向着城内大喊一句。

“敌袭!”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梧州城内现在已经是一片火光,人声慌乱,四处狼藉。

澳洲人终于杀过来了。


4月12日凌晨,在夜色的掩护下,施奈德率领珠江先遣舰队西支队开进了梧州城南的西江水面上,先遣舰队的大小船只就地下锚停泊,然后向梧州城内倾泻了上百枚黑尔火箭。虽然看不到梧州城内的情况,但看到被熊熊火光映红的天边,站在旗舰珠江号甲板上的施奈德依然得意地笑了笑:“看我们给熊文灿送的这份大礼!”

相比之下,阮小五就淡定了许多,问:“支队长,那现在是伺机与敌军水师决战还是就地休息?”

施奈德想了想,梧州的水师营估计也没有和先遣舰队夜战的能耐,于是便说:“传令各舰,除值班人员外,全体休息。”

“是!”阮小五敬了个礼。

“提醒各舰,要做好防备夜袭的准备。”施奈德补充道。

随后,珠江号向其余各舰发出灯号,各舰的船员暂时放下戒备,赶紧休息,明天作战任务繁重,要好好休息才能从容应对。

斯奈德的任务有三个,一是伺机歼灭梧州水师营的船队,夺取制海权;二是对梧州城防进行一次火力侦察,摸清梧州城的火力点分布;三是占据有利位置,炮轰梧州城。梧州城位于西江与桂江的交汇处,扼守着通往广西首府桂林和桂西一带的水道,是重要的交通要冲,是广西省的门户之地。自粤入桂,控制了梧州,下一步就可以进而顺桂江而上威胁桂林,往西又可以控制桂西大片农业区。所以两广攻略的战略计划强调要占领梧州,就是为了下一步控制整个广西做准备。

珠江先遣舰队西支队作为第一支抵达梧州城外的先头部队,就是要彻底地控制西江和桂江的水面,切断梧州城的补给线路。施奈德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不敢松懈,本来人就兴奋,想到这里就愈发地睡不着,干脆就直接拄着指挥刀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等待天明。

可闭上眼睛,施奈德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不久前的羚羊峡一战。羚羊峡一战,珠江先遣舰队西支队大胜,不过这大胜却让施奈德面子挂不住,折损了两艘炮艇,人员伤亡数十人,这对于施耐德这个海军里的老资格而言已经是不可接受的损失了。换句话来讲,这样的胜利足以让施奈德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样的胜利对于施奈德而言并不会得到任何荣誉,得到的只会是耻笑。一想起羚羊峡施奈德就会来气,他正好打算好好把气撒在梧州水师营身上。

等着吧,明天我要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4月12日早上六时整,战斗警报准时拉响,不是因为敌军水师来袭,而是因为施奈德一早就打算用大炮把梧州城叫醒。施奈德的算盘是这样的,炮轰梧州南城,引诱梧州水师营出战,然后摆好阵型一举将水师营歼灭。可航行在西江的江面上,施耐德傻了眼,眼前莫说梧州水师营的战船,就连一艘小舢板也没有,整个江面空荡荡的,西江两岸的码头也没有停泊有战船。

大概是梧州水师营没有那么早就杀过来吧。施奈德安慰自己。

然后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转眼已经要到十点,梧州水师营依旧没影。

事出异常必有妖,火攻船,施耐德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看来敌军又想故技重施,西江江面广阔,五年前的二沙尾之战已经证实了在宽阔水面上火攻船对于伏波军海军是没有任何作用。但梧州城西的桂江就不同了,江面宽度只有五百米不到,舰队在那里很难施展开来,容易成为火攻船的活靶子。既然西江江面没有敌人,梧州水师营一定埋伏在桂江上,说不定那里已经有大批火攻船等在那里。

另外一方面,敌人的守军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珠江先遣舰队西支队,也像梧州水师营一样无动于衷,任凭珠江号船首的130mm舰炮怎么对着梧州南城墙进行轰击,敌人的炮兵就是不还击。这一点倒是没有出乎施奈德的意料,明军学精了,这是两广攻略以来华南军上上下下的共识。不对射程以外的目标开炮,已经成为了明军炮兵们的共识。

施奈德的原定计划是消灭了梧州水师营再进入桂江,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施奈德坐不住了。兵贵神速,一味在西江江面上守株待兔,只会白白延误战机,而且不达成战斗目标,他施奈德也丢不起这个人。桂江水面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战场,水面狭窄,不利于舰队展开,而且被梧州城西墙上的火炮火力全面覆盖。

想来想去,施奈德只想起首长们经常提起的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于是当即下令,全军成两列纵队,开进桂江,伺机与敌接战。各舰很快就看到珠江号上挂上的旗号,于是按预定计划的乙方案,摆出三艘武装炮艇居前、珠江号居中、其余各舰居后的阵型,浩浩荡荡地往桂江驶去。

打前锋的三艘炮艇呈三角阵型,最前面的是38号艇。38号艇的艇长闫有才少尉新近才被提拔上来,此次打前锋,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是闫艇长过分谨慎,而是他期待着再建几番新功,所以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取得优异的战果。可命运向闫有才开了个玩笑,38号艇才驶入桂江江口没多远,只听碰的一声,38号艇就再也动不了。

施奈德在甲板上远远地就看见了38号艇触礁遇险的旗号,口中喃喃骂道:“他妈的,不是说桂江江口一带无浅滩礁石吗?之前的水文数据是怎么收集的?”话音刚落,打前锋的另一艘炮艇也触了礁,两艘炮艇一动不动地停在了桂江口处,锅炉的黑烟还在一直冒着。

施奈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想起,桂江水深极浅,大部分在五六米左右,有部分只有三米。

“全军停止前进,停止前进!”施奈德赶紧下令,旗号手不敢怠慢,马上把停止旗挂了出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又一艘打头的炮艇触了礁。施奈德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他隐约觉得,这一次的对手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整个下午,珠江号不停地用船首的130mm大炮轰击着梧州南墙,两艘621明轮拖船改装的炮舰小心翼翼地把搁浅的三艘小炮艇拖走。第二混成旅参加梧州战役的各部已陆陆续续搭乘运输船抵达梧州地界,并在梧州城西南的长洲岛上登陆。

朱鸣夏派出了两个连沿着岛南、岛北的河岸对长洲岛的大小村寨进行了扫荡,肃清长洲岛上顽抗的乡勇,同时征发人力作为“合理负担”。朱鸣夏打算在岛上设立一个后勤仓库,同时修筑哨所和炮楼,防范可能自桂西一带来援的明军,并监视浔江河道。

珠江三大水系中,以西江水系流域面积最大、支流最多,所以西江也是珠江的干流,广西境内的大多数河流都是西江水系的支流或者干流,所以控制了西江水系,就等于控制了广西。面对庞大的西江水系,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的规模还是太小,无法完成对整个西江水系的巡航。

朱鸣夏明白,要是要珠江特遣舰队三个支队全部部署到西江水系上,第二混成旅就会彻底成为两广攻略的龙套,沦为横冲直撞的珠江特遣舰队的打手。伏波军内部的陆海之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几次大型的军事行动都是海军唱主角,第二次反围剿之后,陆军除了没完没了的治安战,几乎没怎么打仗。除了参加过第二次反围剿和发动机行动的老兵,几乎清一色的新兵蛋子。

就作战经验而言,海军乃至海军属下的海兵队,已经远远地甩陆军一条街,可以毫不留情地讲,只要是靠水的地方,单凭海军自身就可以战无不胜了。骄傲轻敌的情绪已经在海军的一部分元老军官身上弥漫,而珠江特遣舰队的司令官蒙德就是其中一份子。

朱鸣夏知道,蒙德私底下早就把肇庆之战的功劳全都揽在了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上,认为第二混成旅只不过是占领军一类的角色。对此朱鸣夏不打算否认,直到目前为止,第二混成旅都没怎么正经打过仗。可这之后蒙德的举动却让朱鸣夏很生气,肇庆之战后,蒙德就带着专属电台,坐着一艘小发艇,一路沿着西江随着朱鸣夏行军。

第二混成旅和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是互不统属的平行单位,但原则上,西支队要听从朱鸣夏的指挥,受朱鸣夏节制。而作为珠江特遣舰队总司令的蒙德是没有权力越级指挥西支队的,同理,北支队也受游老虎节制。换句话来说,蒙德只是个挂名的光杆司令。

作为海军的一员,同时也是博铺港港务主任,除了D日当天着实是风光了一把之外,蒙德就一直不太起眼了。于是不甘寂寞的蒙德自告奋勇,主动请缨申请担当珠江特遣舰队的司令官。蒙德在海军作战上的经验明显不足,出于尽量让每个元老都刷一下功勋值的考虑,联合司令部便同意了蒙德的请求。珠江特遣舰队司令官这个名头虽大但事实上却没有指挥实权的职位,让没什么作战经验的蒙德担任,于战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蒙德把手伸得太长了,在封川时,朱鸣夏和施奈德商量之后,就决定让西支队先行出发,为第二混成旅的登陆做好准备。朱鸣夏再三向施奈德强调,不要冒进。可在一旁听会的蒙德却拉着施奈德的双手,要施奈德再建奇功,要打一场比羚羊峡之战更漂亮的仗。言下之意很明白,羚羊峡一战打得实在不成样子,要施奈德在梧州城给海军再挣一点面子。

这让朱鸣夏多少有点不爽,可朱鸣夏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蒙德这样的举动,顶多只能算是激励,谈不上越级指挥。朱鸣夏不像许多少壮派元老军官一样激情澎湃,四十不惑的他冷静得近乎冷血。他叮嘱施奈德,发现异常,切忌轻举妄动。狭路相逢勇者胜,狭路相逢智勇者尤胜。

今天三艘炮艇的搁浅让施奈德垂头丧气,让蒙德气急败坏。蒙德叫嚣着,要把施奈德送上军事法庭,却不知道始作俑者却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朱鸣夏估摸着蒙德说的是气话,不过心思却早已决定,要是蒙德真的把施奈德送上军事法庭,他铁定要为施奈德出头。不是要为朱鸣夏和施奈德的交情有多深,而是这次船只搁浅,实在是非战之罪。

侦察兵一早就报告说西江江面没有梧州水师营的出没,那不用想肯定是躲在桂江河道上,桂江河道狭窄,水深又不深,要想人为地搞几个暗礁,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时间仓促,来不及再去慢吞吞地测量水深,施奈德也不过是不想贻误战机。明军学精了,提高了保密水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报上没有明军设置沉船木桩也没有太出乎朱鸣夏的预料。

梧州之战是必然会胜利的,不过朱鸣夏觉得,接下来的战斗会变得有趣起来。


夜半,42号艇的艇长曹大川少尉被手下水兵叫醒,睡眼惺忪丢下一句:“发生什么啦?”水兵也说不清楚什么回事,只是回了句:“梧州城南墙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有点古怪。”曹大川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被叫醒的他有些脾气上来,正要训斥那些水兵,想想那些水兵不过都是些补充进他手下没多久的新兵蛋子,便把脾气收了下来。

“灯光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盏灯一闪一灭的,好像有什么规律。”

“规律?”这让曹大川感到一丝好奇,出于谨慎,他还是登上舰楼看了,一看不得了,曹大川顿时明白这一闪一灭的灯光是怎么一回事,闪灭灭、闪闪闪、灭灭灭、闪闪闪闪……这不就是摩斯密码吗?

明军不可能有人会摩斯密码,会用灯光发出这种信号的只能是自己人,而伏波军里面只有少数人知道摩斯密码这种玩意,而他只是从他那在海军司令部里当情报官的弟弟曹小川听说过,大体知道什么原理,但他却无法破译他眼前看到的信号。

好在弟弟这次也跟着西支队出征,现在就在珠江号上担任参谋,他吩咐手下向珠江号打出灯号,自己马上要向上峰汇报要事。灯号得到了回应,曹大川的请求得到批准,于是曹大川提着一盏煤油灯,坐着一个水兵划桨额的小船,径直往珠江号而去。

此时,施奈德去了长洲岛开会没有回来,估计会是在岛上过夜,代行支队长职责的是珠江号船长阮小五。折腾了一整天,阮小五此时也没什么精神,但听说曹大川有要事汇报,才勉强打起精神。而曹大川见到阮小五,马上直言这事只有他弟弟曹小川才搞得懂,于是曹小川也被紧急叫醒。

中尉曹小川比他哥小了差不多十岁,到今年也才不过十六岁,而他哥已经是一个纵横闽粤洋面多年的老海狗。曹大川海盗出身,跟过褚彩老手下的一个小船主,南日岛大败后,辗转就投了髡。澳洲人用人论能力不论亲疏,吃到甜头的曹大川便修了家书一封,把留在家乡打鱼的弟弟也叫了过来,还让他入读了海军士官生的培训班。几年打拼,曹大川新近提拔当了少尉,而他弟弟毕业之后,升官更是比他这个哥哥都要快,转眼已经是中尉了,还当了海军司令部里的情报官,前途一片光明。

看看匆匆而来的哥哥,曹小川刚吐出一个哥字,曹大川就急急忙忙吐出四个字:“摩斯密码!”片刻之后,待曹小川从他哥哥口中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后,登上舰楼一看,马上就破译出对面灯光要传递的信息。

闪灭灭是w,闪闪闪是o,灭灭灭是s,闪闪闪闪是h……

连在一起就是:woshigulangqinghuihua。

这很明显就是澳洲拼音,而对面想说的明显是:“我是孤狼,请回话!”

孤狼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但事态重大这四个字是一瞬间就浮出了他的脑海,于是曹小川赶紧叫醒了在珠江号上睡觉的一号大人物,海军情报参谋,元老许可。

许可是傍晚才赶到梧州的,坐了好几天船的他一到地就累得连饭都不吃,径直去腾出来的船舱睡大觉去了。突然被叫醒,许可自然是大为光火,可听到的消息却让他转怒为笑,顾不上换上整洁的海军制服,穿着短T裤衩就跑去舰楼。

许可此行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受了江山的指派,前往梧州,尝试与已经失联的优秀情报员骆阳明联系,可以的话,甚至是营救他出梧州城。而此时梧州城内,能向他们依靠灯光的明灭用摩斯密码发报的人,除了骆阳明还能有谁?

许可顿时喜出望外,他本来就不对骆阳明能够存活抱太大希望,若不是当初江山向司凯德和李梅保证过要确保骆阳明的安全,许可压根不会去出这样一趟的差事。几年前,许可和骆阳明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非常不错,可许可明白,情报员一旦暴露,几乎就没有存活的可能。没有那个政权,会放过一个混进来的奸细。

于是许可下令,以灯号回话:“我是海鹰,收到!”

对面显然收到了灯号,但回了一句让人沮丧的话:“有叛徒投靠明军。”


骆阳明在南薰门城楼呆了半个晚上之后,利用灯罩的一闭一开编成摩斯密码发送信号,终于得到了回应。骆阳明本来对这样传递情报的方式的把握只有五五开,很大程度上,骆阳明是在冒险。

掌握摩斯密码需要熟记二十六个字母和十个数字的编码,同时要熟练地掌握澳洲拼音的拼写,能够准确无误地将密码翻译出来。这对绝大部分是文盲或半文盲的归化民而言,这无疑是天荒夜谈。许多元老身边的报务员能做到这一点,摩斯密码也是对外情报局和政保局的干部必修课,但单单凭记忆就能做到的,聊聊无几,骆阳明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摩斯密码多多少少是门屠龙之技,用处很大,却很少有机会发挥出来。海军里面有相当比例的水兵通晓摩斯密码,但大部分也只会机械地传递十几个固定的灯号,精通摩斯密码的只有那些海军学校毕业的士官生。

能不能通过摩斯密码把情报发送出去,多多少少还是要看运气,搞情报工作不像行军打仗,非要百分百把握才执行,只要有一定的成功率,骆阳明都愿意去试一下。

这天夜里,骆阳明带着几个伙计,担着几担酒肉,以犒劳的名义,先是到了负责守南薰门的百户跟前,用好酒好肉塞满那百户和他手下亲兵的嘴,再以抚慰的名义贿赂了那百户几两银子,得到了登上南薰门城楼的许可。

骆阳明亲自担了一担酒肉登上了城墙,他带来的伙计正在陪着城墙下的百户及其亲兵吃吃喝喝。骆阳明特地挑了几个酒量好又信得过的伙计随行,就不信那百户不会喝得不省人事。而他担上城墙的酒是特地加了料的,几包特效蒙汗药被混在了酒里面。

那些从各卫所里的操军都是些乡土包子,有吃有喝肯定不会放过,也就无从察觉酒里面的异样,麻倒他们是一拿一个准。果不其然,这些城楼的哨兵虽然刚开始还有点抗拒,但一听到得了百户大人的允许,就肆无忌惮起来了。

不多会,这些哨兵就东倒西歪地倒在城楼旁,口中喃喃道:“好酒!好酒!”这些乡巴佬,凡是上头的都是好酒,这些只是些低贱的水酒,不过掺了些蒙汗药罢了。

骆阳明心中不禁耻笑一番,但他已经没有多少放在这些无聊的事上面。骆阳明赶紧取下挂在担杆头的澳洲油灯,往城外发送信号来。

如果可以的话,骆阳明不会采取摩斯密码这一效率低下的方式去传递情报。摩斯密码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传递的信息要尽可能简短,所以骆阳明还是倾向于用传统方式发送情报。利用交通员网络,他大可撰写一篇详细的情报分析发送出去。

可现在骆阳明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更何况不一定有人回应呢。骆阳明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城外发送这样一条信息:“我是孤狼,请回话!”

每个对外情报局属下的情报员都有一个代号,骆阳明的代号就是孤狼。骆阳明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头孤狼,孤立无援,独自奋战。

发送了无数次,骆阳明渐渐感到了疲惫,愈发感觉到希望的渺茫,眼看夜已过半,是该放弃了吗?

此时西江江面上的伏波军船队给他发回了信号:“我是海鹰,收到。”

海军是对外情报局一个大首长的代号,组织始终没有放弃自己,骆阳明一阵兴奋,但一个优秀情报员的素质让他马上冷静起来。

骆阳明马上发送了三条信息出去,就在这时,骆阳明在常人看来不太正常的举动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就如之前的每一夜,南薰门的城楼都是杨伟在值夜,好在今夜有个城中的米商担着酒肉过来犒劳。酒劲很大,很上头,是好酒。杨伟感觉自己没喝多少就要醉了,走路都走不稳。

不知道自己晕了有多久,杨伟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打算再喝点酒,再吃点肉,却发现骆阳明在女墙边上,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只见骆阳明操作着澳洲油灯的灯罩,一开一闭的,使灯光一闪一灭。杨伟甚是诧异,喝到:“你在干嘛?”

骆阳明吓了一跳,但刻意没有表现出来,这丘八喝了混了蒙汗药的酒,竟然这么快就醒过来,体质真的是异于常人。可骆阳明没有时间去表现出自己的惊奇,他故作镇定,说:“这位军爷,没干什么。”

然后一见喝他的是杨伟,刹那之间,骆阳明已经思考好了应对方案。

他决定杀人灭口,他不能让自己这些在旁人看来有些古怪的举动传出去,现在明军已经开始在全城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稍有不慎就会被视为细作杀掉。骆阳明还是想见到元老院光辉照耀全天下那一天的,所以这个杨伟必须死!

杨伟贪财,从刚才他担酒肉上来时他不断向自己讨要犒劳钱就知道了。骆阳明从怀里掏出一颗一两多重的碎银,向杨伟扬了扬,说:“军爷你来,这个给你了。”

杨伟咽了咽口水,顺势就被引到了女墙边。骆阳明在脑海里复习了一遍从前情报员培训时学到的格斗技巧,顷刻之间,骆阳明以风雷之势,箭步向前,双手握住杨伟的头颅,用力一拧,折断了杨伟的脖子。骆阳明抱住了尸体,轻轻一推,推到了城墙底下。


4月13日拂晓前,针对刚刚收到从潜伏在梧州城内代号为孤狼的情报员传递出来的三条消息,一场紧急情报分析会议在长洲岛第二混成旅旅部召开,参会人员有现正在梧州城附近的四名元老:朱鸣夏、朱全兴、蒙德以及许可,部分可靠的归化民高级军官:第8营营长杨增、攻城炮兵连连长张大炮、珠江特遣舰队支队长施奈德以及珠江号船长阮小五,由朱鸣夏兼任会议主持。

会议第一项议程是,分析收到的三条重要信息。这部分主要由许可负责,这里朱鸣夏不打算插什么嘴,全场也不会有其他人插什么嘴,毕竟目前为止,除了零星听到的简报,这里面最了解情况就许可一人了。

会议气氛明显有点冷,除了帐篷内在煤炉上刚烧开一壶水的黄铜水壶正在呜呜地冒着水蒸气之外,似乎没人打算说些什么,就连第一项议程本该唱主角的许可也不例外。朱鸣夏明白,作为实际上梧州战役的最高领导人,以及这场会议的主持人,他不开口打破沉默是不行了。

他看了一眼张大炮,说:“那个,小张,把茶沏一下。”

在场资历最轻的是张大炮,虽然有这么一个很能吓唬人的大炮名号,但他任然差不多在场八个人里是年纪最小的,至于他和阮小五睡年龄更小一点,朱鸣夏可说不清。毫无疑问,大炮肯定是某位元老的恶趣味产物,不是林深河就是应愈给取的这个名字。张大炮是炮兵士官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从炮兵下士做起,没几年时间就升上了炮兵连长的位置,军衔也由下士升为上尉,可谓是年轻有为。

“哎!”张大炮爽快答道,说罢便转身提起水壶往各人面前的水杯倒水,水杯里已经放上了茶叶,沸水一泡,顿时上下翻腾起来。

“大家先喝口茶,提提神。”朱鸣夏在打着哈哈:“这是在肇庆两广总督府缴获的战利品,之前没时间给大家尝尝,大概是熊文灿收藏的什么好东西。”

气氛似乎有些缓解,有人提起茶杯就慢慢细品,有人不住地往杯里呵气,试图等茶水凉下来后一顿驴饮。

“许参谋,喝口茶就开始发言吧。”朱鸣夏话锋一转,许可便用茶润了润吼,然后开始发言了。

“孤狼在收到我们的回应之后,发回来了三条重要情报,分别是‘有叛徒投靠明军’‘明军若败将放火烧城’‘城内存粮大部外运’。第一条情报说明,已经有一名极其熟悉我军战术特点的叛徒投靠到熊文灿手下,否则孤狼不可能会如此重视这条情报。我们首先基本可以排除我军高级军官投靠到明军阵营的可能性,因为我军的档案相当齐全,战死的军官均有详细的阵亡报告,少数失踪案例都基本可以确定为死亡,而且无军官被俘的记录。可以肯定,这个叛徒极有可能是一个开小差的逃兵,最坏的情况是一可能曾混迹在我军中的间谍,因为除了在陆海军系统里面之外,其他系统的归化民对我军战术的理解趋近于零。所以这个叛徒要不是个逃兵,孤狼不会如此重视。但既然这个叛徒是个逃兵的话,就应该只是对我军的班排战术比较熟悉,对于连营以上的战术,他对我军的熟悉程度并不比其他的明军高多少。”

“第二条情报和第三条情报可以合并到一起分析,首先说明了一点,此战明军并无必胜把握。”这句话引起了在场的一阵哄笑,朱鸣夏咳嗽两声,示意肃静。许可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否则不会定下如此自断后路的对策,无论是放火烧城还是粮食外运,无非就是想让我军进占梧州之后又退出,他熊文灿好来个克复,将功抵罪。熊文灿怎么想我们管不着,他有放火烧城的准备,说明他打算和我们打几场巷战,好把我军主力拴在城内,好被他一把火烧光烧死。要是上一条奸计不能得逞,城内缺粮的情况会很快让我军供应短缺,最后被迫撤出。在我看来,粮食外运这招估计就是那个叛徒告诉熊文灿我们严重依赖后勤,然后熊文灿那个恶毒的幕僚师爷想出来的。”

朱鸣夏向许可点头致意,许可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低头又喝了几口茶。接下去便是会议第二项议程,根据情报的分析结果商讨之后的战役对策。


而第二项议程,毫无疑问,是要朱鸣夏自己做主角了,作为梧州战役事实上的指挥官,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都由朱鸣夏说了算。朱鸣夏有点不自在,明明自己现在就是个说一不二的独裁者,可偏偏要照顾民主情绪,朱鸣夏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有人反对,但听听意见也无妨。

作战方案早已经定了下来,自从几个小时之前侦查报告送到他眼前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怎么打了,就算现在突然冒出那几条最新情报,对朱鸣夏心中的作战方案也没什么影响。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没有哪个伟大的将军会仅凭几条情报就去改变自己的作战计划,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是将军的决断,而情报只是将军决断的一项并不唯一的依据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显然,每个人都想朱鸣夏这个军事主官先发话。

朱鸣夏自然是知道这一点,可他并不打算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作战方案说出来,于是他吩咐张大炮:“小张,去把地图拿过来。”

张大炮虽然和阮小五差不多岁数,但毕竟资历要比阮小五差得多,朱鸣夏让他来参会也实在有点难为他,但为了维持参会人员的海陆军人员对比能维持在一比一,想来想去还是把他叫过来吧!

一张大比例的梧州及其周边的军用地图被摊在了桌子上,朱鸣夏喝口茶漱漱口,然后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为了摸清明军的布防情况,前天夜里我已经派出了一支侦察队伍对梧州城周边进行了侦察。这些小伙子几个小时前才刚归队,负伤了几个,我现在就先把侦察的情况先通报给大家。”

“首先是城南的情况,德政、南薰、阳明三门均已封闭,护城河上的桥梁也已经被拆除,城南的棚户区没有发现明军出没,连乡勇、水勇也没有出没;城东的北山上有少量明军驻扎,火器很少,武器以冷兵器为主;城北围绕大云门修筑了大量工事,主要为环形壕沟,一共有三重,互相连接,期间有炮垒,布置有佛郎机之类的小型火炮,驻扎的明军数量不详,目测约有五、六百人的规模,使用的武器主要是弓箭、鸟枪等远程兵器;城西有明军巡逻,西江门是唯一保持开启的城门,据观察所得,有从桂江上游来的粮船会在西江门外卸下粮食。”

“孤狼不是说城中粮食大部外运了吗?”许可发出疑问。

“这不矛盾,侦察报告显示,粮船数量并不多,目测只能勉强维持城内守军的供应,很明显明军并没有长期固守的打断,熊文灿的最终目的可能还是想让我们吃个苦头然后再放弃梧州城。然后接下来就如情报显示,火烧梧州城,或者反过来把我们围在梧州城内饿肚子。”

“把我们围在梧州城?这有用吗?”蒙德反问。

朱鸣夏笑笑,说“我看熊文灿最终的想法还是招抚,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自信。他熊文灿必败,不过要是不败得那么难看,他熊文灿就有信心了。”

“那我们就先再打击一下熊文灿的自信心,既然有粮船进城,那么上游一定有一个屯粮点,我建议分兵一部分往上游搜索,拔掉这个屯粮点。”朱全兴建议道。

“没这个必要,且不说这个这个屯粮点是不是真的存在,万一那些粮食是直接从桂林运下来的呢?真的要分兵一路打上桂林吗?而且说不定这是明军给我们布下的迷魂阵,引诱我们分兵,削弱我们攻城的力量,难讲桂江上游是不是已经埋伏下一支明军,说不定就是广西总兵的本部督标,明军的动员能力不值得高估,但也不能轻视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第8营营长杨增发话了,他指着梧州城桂江对岸的一座小山说道:“那我们就占领这座山头,建立炮兵阵地,直接截断梧州城的粮食供应。”

“这座山叫榜山,侦察兵报告,上面已经驻扎着一支明军,并且在山上挖了壕沟,这伙明军人数不详,但火力很猛,而且不少明显用的是我们制造的南洋式步枪,我们的侦察兵就是在那里被发现,好在南洋式步枪的射程和威力有限,不然恐怕要那里进几个翠岗。”

“南洋式步枪!”众人惊呼。

“没什么出奇的,南洋式步枪我们已经卖了不少,一部分流到梧州守军手上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熊文灿当福建巡抚的时候敛了不少财,买百来条南洋式步枪以及够用一个战役的火帽和子弹来对付我们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别忘了,还有个叛徒在给他出谋划策呢。”

“奶奶的熊,这回的敌人这么难对付啊!”施奈德感叹道。

“再强的敌人也会败在伏波军的军威之下!我看就这样好了,明天下午我们开始进攻。杨增你带第8营攻下榜山,我估计敌人在那里的兵力有上千人,他们也肯定知道桂江河道的重要性,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榜山不好啃,想点点子,不要硬拼。还有,他们在茶山脚下修了一条浮桥,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一个敌人从那里面撤退。”朱鸣夏开始说出自己的作战计划。

“遵命!”杨增起立敬礼,接受了命令。

“小张,你带攻城炮兵连在城南登陆,扫清射界,建立好炮兵阵地。”

“遵命!”

“老朱,你的营留三个连在城南,剩下的一部迂回到城东,另一部迂回到城北,在敌人炮火射程之外设置阵地和明军对峙,只对峙,不要交战。”

“我这是做疑兵吸引敌人注意吗?南城明显守备薄弱,是准备主攻南城吗?”朱全兴问。

“不,北城是主攻方向,南城守备薄弱明显是明军做给我们看的,我们收到的情报也验证了这一点。敌人明显是想我们上这个当,骗我们在南城进攻,然后破城之后挨火烧。明军不会陪着我们在城内当烤猪,我们要先封住他们的退路,然后把他们压缩在梧州城内,让他们放火也只会烧到自己。”

“明白了。”

“我会下令在城东和城北各部署一个野战炮兵连支应你们。不过大炮始终是大炮,要炮兵们带着大炮爬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预计起码要在你们部队到位一天后才能到。”

“那我们海军干什么?”蒙德问。

“给我狠狠往梧州南墙上砸炮弹,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要从南城进攻!”

施奈德和阮小五没说什么,但这个方案他们无法提出什么异议,目前除了支援第二混成旅攻城,他们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也没什么好做的。

于是朱鸣夏宣布散会,让归化民军官先回去休息几个小时,但元老留下,另有要事商讨。

作战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将明军困死在梧州城内,让他们自己烧死自己,可这把火真要烧起来,梧州城的百姓要如何处置,这就不是朱鸣夏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

理论上把明军外围阵地打掉,将他们围困在梧州城内,直接把明军耗到弹尽粮绝,这样那把火就不会烧起来,梧州的百姓就不会丧命于火焰之下。可长期围困,攻陷梧州城的时间长短取决于守军投降的速度,到守军投降的时候,梧州城的百姓也饿死得差不多了。

朱鸣夏不可能让梧州战役拖太久,长期围困并不在朱鸣夏的选择之中。伏波军的补给体系一向都有着以战养战的味道,后勤问题一直不能说得到多妥善的解决。后方屯集的物资是有限的,拖得太久,只怕明军还没断粮,第二混成旅就吃不上饭了。在座的元老都是军官,自然对这一点是相当熟悉。熊文灿敢守城,估计也是得到了那叛徒的提醒,抓准了伏波军后勤补给体系的痛脚。

长期围城是不可能的,朱鸣夏没有那么多时间跟熊文灿耗。

朱鸣夏一直没说,既然敌人打算放火焚城,那么这把火不如由自己来放,伏波军只需要占领梧州城各处城墙,将梧州城彻底封锁住,然后大量大量地向城内倾泻黑尔火箭即可。

可这样子,不义的名头就会落在元老院头上而不是熊文灿头上。

现在他们四个就要为了这件事情去投票表决,是让熊文灿去当那个刽子手,还是为了争取战场的主动权,由伏波军去放这一把火?

朱鸣夏简述了这一情况,作为第一指挥官,他本人最后表态。

首先是老部下朱全兴,他支持由伏波军动手放火,他说:“又不是没放过火,当年火烧羊城,也不见得广州人有多记恨。”

许可表示反对:“当年我们在土著眼中只是海盗一样的存在,现在我们可是挂着澳宋的名号,是华夏正宗,我们不能像熊文灿一样泯灭人性。”

事实上,许可并不希望一场大火把梧州城烧得一干二净,穿越这么多年,许可已经见过了实在太多生灵涂炭,可在军言军,他始终是希望站在正义那一方。

蒙德摆摆手,表示弃权。

最终决定权留在了朱鸣夏手上,朱鸣夏淡淡地说道:“这把火由我们放吧,烧死敌人总好过我们被敌人烧死,我不想我手下的士兵白白牺牲在敌人的诡计之下。”


青霞被挂在三良市前的榕树上,摇摇晃晃地,蒋锁他所爱慕的女子,就这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蒋锁不知道是第几次梦见这个场景,然后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有时候他还会梦见周叔,据说周叔被一枪打中脑袋,连眼球都飞了出来。蒋锁甚至会梦见罗老爷,毫无疑问,这些梦都不是好梦。

无数次,那些三良市的死人,一脸死灰地站在梦中,站在蒋锁面前,青霞站在最前,问:“蒋锁,你什么时候为我报仇!”这一次,蒋锁依旧梦见了这些死人,他猛地一起,在火堆旁醒来,身上披着的羊皮毯子抖落下来。

“蒋教头,怎么了?”正在蒋锁一旁值守的小兵问道。

“没什么,澳洲人有什么动向吗?”蒋锁循例一问。

“他们在长洲岛上扎了营,还没有要登岸攻城的迹象。”

“继续留意,有什么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澳洲人的侦察兵傍晚时分已经摸到了榜山山顶的阵地前,悄悄干掉了几个放哨的士兵,但被他设置下的暗哨发现,守军立即还击,据报告打中了几个,不过没有留下尸体。蒋锁知道,还有几分钟就天亮了,没多久,澳洲人就会发动进攻。而守护桂江河道的榜山阵地自然首当其冲,会被澳洲人重点关注。

蒋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原来是一个跑马卖解的,后来成了澳洲人的俘虏,再后来当了澳洲人的兵,现在他又站在澳洲人的对面,要和他们大干一场。几年时间,蒋锁就经历了许多人一生都未必经历的事。

五年了,青霞的美丽面容在蒋锁的脑海里变得模糊,只剩下那张她惨死时的狰狞面孔。芸娘和几个小子不知道被澳洲人发配到了什么地方,老班主了无音讯,不知道还有没有存活于这个世上。

而他,被澳洲人抓去净化之后,被发配到了一个小渔村,村里的人没有歧视他这个澳洲人的犯人,因为他懂点武功,村里的人甚至还推举他当了民兵队长。在那个小村里,蒋锁干活卖力,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村里的氛围。有一次海盗来袭,他帮着村民抵抗,顺利地支撑到了澳洲人的援军到来。要是让蒋锁为了那些村民豁出性命,蒋锁绝无二话。

如果不是那些梦每夜每夜地困扰着蒋锁,蒋锁说不定就会在那村子里落户生根,村长的女儿喜欢他,村长也乐意招他为女婿,如果不是那些梦,蒋锁会在那小渔村里娶妻、生子,平平淡淡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可村子无处不透漏着澳洲人的气息,这让蒋锁想发疯,加上每夜梦见失去的青霞,让他更是陷入了奔溃的边缘。他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杀几个澳洲人,他就不会在梦见青霞,梦见那些在三良市被吊在榕树上的人。身边的都是假髡,那些首长才是真正的澳洲人,蒋锁知道,只有杀掉那些真髡,他或许才不会做梦。

那天一个叫石志奇的澳洲人来到村子里招兵,蒋锁按住了杀掉石志奇的冲动,他喜欢那些村民,这知道澳洲人的手段,他实在不想给村子惹什么麻烦。要想接近那些真髡,只有混进他们的队伍。

于是蒋锁报名,却被拒绝,石志奇知道蒋锁的前科,他亲自带兵攻打了三良市,对于三良市战后发生的事,他也是知道的。蒋锁跪在了石志奇面前,石志奇只想背手离去,可全村人也在他面前跪下了。

村长说:“为首长当兵是光荣的,阿锁是我们村子的骄傲,请首长收下他这个兵吧!”

石志奇无奈,对蒋锁说:“好吧,你可以成为元老院海兵队的一员了,希望这不是个错误。”

蒋锁当了兵,为了不牵连村子里的人,他只能选择将刺杀变成一场意外,意外落水是个不错的选择,蒋锁在等待着机会。

可时日一久,蒋锁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去刺杀那些澳洲人,是为了给青霞报仇,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做噩梦,蒋锁说不清。平心而论,那些澳洲首长都是大好人,体恤下属,和他们这些小兵同甘共苦,杀了他们,怎么都是不义的。可他们杀掉青霞就是正义的吗?蒋锁感到很割裂,有几次有机会,蒋锁都在迟疑,然后错过了。没有刺杀的念头的时候,蒋锁堪称是一个一等一的好兵,枪法准,体格好,格斗技术一流,甚至那个澳洲首长石志奇也很喜欢这个兵,提拔他当了下士,让他手下管了一个班。可刺杀的念头时不时都会冒出来,可蒋锁很明白,杀掉这个赏识他的首长是不义的,可不为青霞报仇也是不义的。

蒋锁决定,找个机会就把石志奇推下水,然后自己把他拉到水下,陪他一起去死。蒋锁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自己的命,估计也够偿还他的赏识了吧。

不过石志奇终究是逃过一难,在霸王行动的时候,蒋锁不慎落水,一个大浪就把自己打到不知什么地方。估计澳洲人也是有天眷的吧,蒋锁这样想。这次落水让蒋锁脱离了海兵队,也与澳洲人暂时断绝了联系。蒋锁在礁石边上醒来,他不知身在何方,为了躲避岸上乡勇的追杀,他在一个死去的乞丐身上扒了身破衣裳穿上,一路流浪,不知怎么就流落到广州,遇见了他师父。

他师父收留了他,还答应教他兵法,师父是熊文灿座下的一个幕僚,不受待见,被打发到熊文灿家乡贵州永宁卫去训练新军。而蒋锁也随他师父去了贵州,当了那些新军的教头。

而现在,蒋锁带着训练新军的一半,守卫在梧州城西桂江对岸的榜山上,既然背后刺杀有赏识之恩的首长是不义的,不为青霞报仇也是不义的,那就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了结恩仇吧!

梧州府衙内西厢房,澳洲油灯亮了一宿,熊文灿手下参赞袁崇德又是彻夜未眠,他翻遍了兵书,也没找到对付澳洲人的可行之法,论兵器,澳洲人火器精良,船坚炮利,明军万万所不及;论士卒,澳洲人行伍精良,纪律严明,明军相较之下也只能算是土匪;论将帅,澳洲人想必也不是那些贪生怕死的明军将校可比的。

袁崇德是辽东军户出身,是家中幼子,父亲还袭了个百户的官职。年轻的时候,袁崇德天资还算聪颖,父亲不想让袁崇德也去当丘八,也是就请了塾师给他上课。可岁月蹉跎,袁崇德终究也只考了个秀才的功名。比起四书五经,袁崇德明显对兵法感兴趣,父亲用来装点门面的孙子兵法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上千遍,以致闭上眼睛都能倒背如流。年岁一大,父亲给他取了一门亲,袁崇德自然要养家糊口,便去某个游击家做了塾师。可当了塾师,袁崇德也没挣到什么钱,钱都给他买各式兵书去了,为了养家,他老婆也只好在游击家中帮工。

三十二岁那年,在连生三个女儿之后,袁崇德终于有了个儿子,虽然在游击家中寄人篱下,但一家六口倒也其乐融融。可好景不长,袁崇德四十岁那年,朝廷的大军在萨尔浒被努尔哈赤打得大败。然后辽东各城池连连失陷,东家游击战死,袁崇德带着全家往关内逃难,途中妻子和二女儿与其失散,从此音讯全无,三女儿得了急病死去,终于逃到关内。可关内也并非乐土,袁崇德一无所有,被迫把大女儿卖给了人牙,换来了活命的盘缠。

后来孙承宗招募辽东流民,打算反击建虏,袁崇德带着儿子前去应募,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得到了孙承宗的赏识,然后又被推荐到袁崇焕手下。袁崇焕与袁崇德一见如故,袁崇德长袁崇焕六岁,与袁崇焕同姓又同辈,被袁崇焕认作兄长,其子也被认作内侄。

袁崇德的儿子不爱读书,却喜欢舞刀弄枪,被袁崇焕推荐给赵率教当亲兵。袁崇德在袁崇焕幕下,见证了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也见证了袁崇焕升任兵部尚书督师蓟辽。可袁崇德知道,他这个联宗的弟弟袁崇焕是有才能,但刚愎自用,有些跋扈,连他这个义兄的建议也听不进。于是袁崇德也见证了袁崇焕接连与众将不和,见证了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最终见证了袁崇焕在北京城中被凌迟处死。此前,袁崇德的儿子也随赵率教一同在与清兵的交战中战死,在袁崇德白发人送黑发人之际,又见证了赏识他的袁崇焕被处死。

无处可去的袁崇德又投奔到起复的孙承宗幕下,随他收复关内四城,然后又看着他旋即被排挤,称病引退。在京城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后,时年五十四岁的袁崇德认识了石翁,石翁跟他说:“到广东去看看吧!”于是袁崇德便被推荐到两广总督熊文灿幕下。

袁崇焕的名声已经臭了,官场上对袁崇焕幕下的旧人也是避之不及,熊文灿碍于石翁的情面,每月资助他一些钱粮,却不给他师爷的名分。袁崇德也乐得清闲,四处游玩,但他却发现广东也并非没有战乱的乐土。几年之前,王尊德集全省之力讨伐澳洲人,却在澄迈大败,还被入寇珠江口,广州城也险些沦陷。

袁崇德顿时对澳洲人提起了兴趣,四处访问澄迈之战和珠江口几次与澳洲人交战的亲历者,得出了一个结论,澳洲人是比建虏更难对付的角色。几经沉沦,袁崇德算是见识尽了官场的虚伪,可袁崇德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心中总有种忠君报国的情怀,加之见识过太多战乱,知道要想不让太多百姓在战火中上生灵涂炭,就必须能打胜仗。

上天给过袁崇德太多机缘巧合,然后上天又再给他一次,袁崇德遇见了一路乞讨流落到广州城的蒋锁。这个给澳洲人当过兵的年轻人让袁崇德如获至宝,袁崇德对蒋锁告诉他的澳洲练兵法尤感兴趣,而蒋锁对他的兵法知识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袁崇德收了他为徒。袁崇德说不清,他教蒋锁的东西多还是蒋锁教他的东西多,还是只是他见蒋锁年纪和他儿子死去时相仿而心生怜惜,不自觉就把他当儿子看待了。反正袁崇德把蒋锁推荐给熊文灿,熊文灿对澳洲练兵法尤感兴趣,并让蒋锁当了家丁的教头。

可惜常青云作为熊文灿最信任的幕僚,却老是与袁崇德过不去,往熊文灿耳边说了几句话,袁崇德和蒋硕就被打发到贵州永宁卫给熊文灿训练家丁去了。

于是在永宁卫这个穷乡僻壤,袁崇德和蒋锁招募了500山民,在蒋锁的一封提议信,让熊文灿搞来了200支南洋式步枪,另外300名山民就用从佛郎机人那里进口的鸟枪武装起来。在永宁卫,渐渐大家都知道,熊文灿大人在家乡训练了一支威武的家丁。可袁崇德和蒋锁知道,他们训练的是新军,而不是看家护院的家丁。

要是守卫大明疆土的都是这样的新军,大明何尝会丢失寸土,而他袁崇德又怎么要背井离乡,又怎么会妻女失散、儿子战死呢?可袁崇德明白,就大明官场连年不休的内部倾轧,又有多少官员能放弃追名逐利,真真正正地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呢?

可这样一支新军却只能窝在穷山窝里面了。

可事情逐渐有了转机,年前熊文灿急传他回肇庆,又让蒋锁带新军往广州行军,刚到桂林的时候,就传来了广州失陷的消息,最终驻留在了梧州。澳洲人一路势如破竹,熊文灿开始重视起袁崇德起来。

袁崇德知道熊文灿是死马当活马医,熊文灿重视澳洲人,防范澳洲人,终究也只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黎民百姓的死活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据说澳洲人对待百姓颇有仁德之政,澳洲人的名声据说在琼州一带相当好,袁崇德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要给熊文灿出谋划策去对付澳洲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抱负吧,自己年轻时候喜欢读《孙子兵法》不就是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运筹帷幄吗?这一天终于来了,可袁崇德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预计得没错,澳洲人会首先进攻榜山,那里是控制桂江河面的要地,而驻守榜山的,会是他的唯一弟子,他视为儿子的蒋锁。

熊文灿很早就醒了,此时天还没亮,自从澳洲人兴兵来袭以来,熊文灿就一直没睡过踏实觉,很晚睡着,很早醒来。事实上,接任两广总督以来,王尊德留下来的烂摊子一直让熊文灿寝食难安,担任福建巡抚的经验让熊文灿明白,不要轻易对那些横行洋面的海盗动武,官军绝难在他们面前占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比一般海盗生猛得多的澳洲人了。

对付海盗,最合理也是成本最低廉的方法是招抚,招抚一家,扶持一家,让后让倒入朝廷体系这一家打击其它别家海盗。当年,郑芝龙就是这样被招抚为游击将军之后,在熊文灿的支持下,先后击败钟六、褚彩老、李奎奇等一干海盗势力。在朝廷看来,郑芝龙成为了大明东南海疆的支柱,而对熊文灿来说,郑芝龙的军功让他的圣眷不停高涨,仕途一片光明。

升任两广总督,料想圣上也是想自己在局势更为复杂的广东再立新功,可熊文灿无能为力。即使强大如郑芝龙,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合法的名义去打击他的对手,在官府身份的掩护下,好好地做生意。

熊文灿不在乎什么海禁不海禁,熊文灿关心的是自己的仕途,熊文灿从贵州永宁卫这个穷乡僻壤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历尽艰辛挣来的乌纱帽,他可不想轻易送出去。

可澳洲人的胃口可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之前在披云楼许下的琼崖副总兵的价码也没能让澳洲人动心,反而撂下一句让他好自为之、及早谋取调任的警告。现如今澳洲人这幅架势,明显是起码要裂土封王的节奏啊!

可熊文灿不是那么容易吓唬的,他要是个软蛋,当年的郑芝龙也不会择倒在他面前,熊文灿以招抚起家,可一味软弱是招抚不了这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的。

可熊文灿又没有和澳洲人对抗的底气,当年王尊德、李逢节强行和澳洲人硬碰硬,留下的副作用至今还在影响两广,省库的空虚一直没有填上,广西不少营兵因为饷银发得更少了而一直在闹哗变,澄迈折损的兵员一直没补齐,以致面对澳洲人的兵锋,绝大多数府县都没有像样地抵抗过。

现在澳洲人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熊文灿说不准,小小的梧州城能挡住澳洲人多久。

常青云认为,梧州城守不住,澳洲人一旦开始攻城,不出几日梧州即会破城。守梧州城意义不大,不如想办法想办法让澳洲人占城之后退出,我军再来个克复之功,然后再想办法和澳洲人谈判。

于是,常青云想了两个对策,烧城和坚壁清野。常青云是这样想的,南城面临西江,乘船而来的澳洲人必定会选择在比较开阔的南城进行主攻。所以在南城给澳洲人卖个破绽,引诱他们进城,然后在城内四处放火,趁他们大乱的时候趁机袭击。如果大火之下袭击没有奏效,就从北云门突围,给澳洲人留下一个没有余粮的梧州城,逼他们退出梧州。

袁崇德十分不同意常青云的策略,放火烧城,且不说这对澳洲人有没有用,以梧州城守军的水平,大火一烧,澳洲人没乱自己就先乱了。而粮食外运是守城作战的大忌,守军一旦断粮,不用几天就会彻底丧失战斗力,一支饿到要靠自相残杀存活的军队有何军纪可言,根本不能指意他们出力守城。

袁崇德觉得即使澳洲人再厉害,依靠梧州的地形和城防,只要安排得当,守城几个月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在关外,面对建奴数万大军,守城半年甚至一两年都是常有的事。澳洲人再强,面对坚城,要想速克城池,一样得乖乖爬墙。澳洲兵人少,耗不起,又极度依赖后勤。从蒋锁的口中,可以知道澳洲人作战消耗极大,一般打上一两次大战,库存的枪弹子药就会消耗得七七八八。

熊文灿心知,论知兵,他全幕的幕僚加起来都不及袁崇德一人,但熊文灿还是觉得袁崇德自信过头了。

熊文灿采纳了常青云的建议,但也同意了袁崇德的守城布置,在大云门北和榜山上设立壕沟防御澳洲人的炮火,部署重兵守备,将梧州水师营的船只装满沙包在桂江水浅之处凿沉,防止澳洲人的船队进入桂江,准备好砖木,随时准备在梧州城内设置街垒……

这次熊文灿是下了血本,他将自己经营一年多的五百精锐家丁全都拉到了梧州城里。这五百家丁都是从熊文灿家乡的山民里面招募的,装备了200支澳洲人的南洋式和300支佛朗机鸟枪。

这些枪支都是熊文灿悄悄通过郑芝凤的关系搞到手的,搞到佛朗机鸟枪不算什么难事,南洋式却是几经转手,到他手上已经是二百两一支,算上弹药花了他差不多六万两银子,更不说花在佛朗机鸟枪上的一万两银子了。

可这支家丁队虽得利器,但训练一直不得要领,熊文灿家乡田庄的管事给熊文灿写信说,那些家丁放起枪噼里啪啦地放炮仗,气得熊文灿接连换了换了几个教头。

直到袁崇德收了个徒弟,诚然,为了避嫌,熊文灿对于袁崇德这个曾经的罪臣亲信敬而远之,熊文灿不想在自己的圣眷上添上任何污点。不过熊文灿倒对袁崇德的徒弟蒋锁很感兴趣,蒋锁曾经给澳洲人当过兵,熊文灿对澳洲练兵法吱吱称奇。于是便让蒋锁当了新教头,去让他训练新军去了。

袁崇德认为常青云只会纸上谈兵,常青云看不起袁崇德只有个秀才的功名。熊文灿一眼就看明白了,常青云是害怕袁崇德抢走自己的首席幕僚之位。

熊文灿看似不看重袁崇德,实则听之任之,一直暗中资助袁崇德四处拜访澄迈大战和澳洲人入寇珠江的亲历者。常青云就是觉得自己澳洲通的地位逐渐给袁崇德取代,才一直和袁崇德不对付。

所以熊文灿才把袁崇德打发去永宁卫和蒋锁一起训练新军,错有错着却让袁崇德沿着西江边一路游历,于是等到澳洲人来袭的时候,袁崇德才提出守梧州的建议。

梧州确实是西江一线最适合防守的城池,两江交汇,存粮充足,出了城南那小小一片开阔地,四周不是河流就是丘陵,还可以依赖桂江和浔江,源源不断地从上游的农业区运粮。

熊文灿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依赖袁崇德,可熊文灿深知兼听则明,袁崇德懂打仗,却未必懂官场,澳洲人不彻底就抚,他熊文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甚至有遭受极刑的可能。

长期坚守梧州只会让人生疑,为何之前广州和肇庆不去守,然后熊文灿自己就会被那些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那些骂他的奏折就会像山一样堆得高高的。

所以常青云的建议就有着他的合理性,守的话就是屡战屡败,克复梧州就是屡败屡战了。


4月13日早上11点,数十艘运输船从长洲岛驶出,驶到梧州城南的西江北岸,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大小船只不停地向梧州南墙倾泻着炮火,压制墙头的火力,掩护登陆部队上岸。

登陆部队由朱全兴的第3营和张大炮的攻城炮兵连组成,登陆场一片忙碌,陆军士兵从运输船上顺着网梯爬下,水手用吊机将各式大炮的炮管和炮架从船上卸下来,炮兵们在岸上组装了一台简易吊机,把火炮组装好,不远处的江心,三条炊事船正在袅袅地飘着炊烟,正在给登陆部队准备午饭。

朱全兴临时将第3营交给了张大炮使用,清拆阻挡视线的民房,开挖壕沟,用沙包修筑简易炮垒。由于城南的居民听闻伏波军的到来,大部已经逃去城中,所以伏波军在梧州城南的大兴土木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工事的修筑拆除了大量西江边上的货栈和民房,所有被遗留下来的货物财物被集中贴上封条封存起来,待战后原主过来认领。各连队的文书正在抓紧对被拆除的建筑登记造册,为战后的重建和赔偿做准备。为了加快工程的进度,第3营的附属工兵连动用了炸药,只听一片轰隆隆的声音,原来的民房、货栈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砖瓦。

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在梧州城南干得热火朝天的士兵们已经汗流浃背,饥肠辘辘。这时,炊事船鸣响了汽笛,一份份午饭被装到了饭盒里,送到了士兵的手上。一大碗白米饭,一份鸡蛋炒米粉,两根鸡腿,一碗蔬菜浓汤,一瓶消暑止渴的盐汽水,三根拿来提神的香烟。炊事兵们一边分发饭盒,一边用大勺敲击着装满汤、米饭或者炒米粉吆喝道:“大伙吃饱一点哟,汤、米饭和炒米粉不够这里还有,管够,吃饱一点好去打一个大胜仗哦!”

吃饱喝足后,士兵们的干劲更加充足,原定下午两点完成的工程下午一点半就完成了。各式臼炮、榴弹炮、31年式步兵炮、8磅炮、12磅炮以及三门130mm口径的达格尔大炮被安置在炮垒上,黑洞洞的炮口直对着梧州南墙。

朱全兴和张大炮巡视了伏波军的阵地,朱全兴有种错觉,似乎让耶利哥城城墙倒塌的约柜也没有这些大炮威力大。张大炮看着这些他心爱的大炮,眼睛似乎要放光,张大炮喜欢炮,也喜欢大炮轰鸣的声音,炮弹击中目标产生的爆炸使他迷醉,炮就是他的生命,炮就是他的价值,他的眼神就是发射的炮弹,具有毁灭一切的威力!

辛辛苦苦运上岸的大炮怎么能不用,炮手们已经磨拳擦掌,准备用自己出神入化的炮术,把梧州城轰成一片残垣断瓦。

在第3营和攻城炮兵连登陆梧州城南修筑工事的同时,杨增的第8营在桂江西岸的珠山脚下登陆。第8营已经提前吃过午饭,并好好地睡了两个小时觉,正是精力最充沛的时候。按预定作战计划,梧州攻城战的第一枪会由第8营打响,第8营的士兵个个磨拳擦掌,战意高昂。

珠山无驻扎明军,北面就是明军重兵驻扎的榜山,珠山海拔最高只有11米左右,而榜山的最高海拔也只有38米左右,看似不高,但还是比周围高了起码30米,比对岸的梧州城西墙要高得多。

目前对于第8营来说,攻占榜山可谓是仰攻不利,除了霰榴弹之外,第8营没有多少有力的武器来远程攻击躲在榜山山顶壕沟内的明军,而不能落在壕沟内的霰榴弹,对明军的杀伤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壕沟这种低技术手段被认为是防御炮火的有效方式,解决壕沟的常见方法是一场白刃冲锋,用刺刀干净利落地去解决问题。

可白刃冲锋并不是一个万全之策,而且是在面对火力猛烈的敌人,一有不慎就会被敌人的火力压在地面上抬不起头。

杨增在珠山上设立了临时指挥所,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对面明军的阵地。明军的壕沟依山而建,大体呈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有两层。杨增看到的正是这个四边形工事的其中一个尖角处,杨增感叹,这叛徒还真是行家里手,要是让他杨增带人挖工事,他也挖不出这么漂亮的壕沟来。

榜山东、西、北三面陡,仅南面一面较为平缓,而榜山阵地最长的一个尖角就位于南坡上。要攻打这个尖角,从正面进攻,虽然坡度较缓,但要面对尖角两边的全部火力,从侧面进攻的话,坡度太高,又容易给打下去。

要是在从前,杨增会毫不犹豫地下令部下上刺刀冲锋,直接击溃窝在壕沟里的明军。但就侦察报告来看,驻扎明军约有一千人,兵力和第8营相当,而且大部装备了弓箭,可以用仰射的箭镞阻挡第8营的冲锋,更不用说那些装备了南洋式的明军新军了。而明军躲在壕沟里面,目标极小,掩护大部队冲锋的轻步兵几乎打不中任何东西,可以说,发动冲锋的部队会是明军的活靶子。

常规的冲锋不一定有效,而且几乎可以确定会付出很大的伤亡,第8营的兵力不能白白浪费,必须想个点子。

杨小东给熊文灿大人当家丁已经两年多了,吃好粮,拿厚饷,家里人都认为他混上个好差事,虽然后来来了蒋教头,训练比从前几任教头都要严酷许多,日子也没这么舒坦,但好歹性命无忧,可惜现在,杨小东这个嘴上没有几根毛的小人物,匆匆就被从永宁卫拉到梧州来,要跟那些澳洲人打仗了。杨小东运气不错,没有被分到去城外的榜山,不用首当其冲地和澳洲人干仗,而是和其他九个鸟枪手,分到了常师爷手下,听候其差使。

常青云拿着熊文灿给他的令箭,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别着宝剑,身后跟着十个背着佛郎机鸟枪的熊府家丁,在梧州城内穿行过市,好不威风。熊文灿让常青云代行他巡视各军、弹压军纪的职责,常青云深感荣幸,干活实在十分卖力,斩了几个开小差的小兵之后,更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这让杨小东苦不堪言,常青云骑着马,动不动就策马狂奔,而他们几个小兵只能徒步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没多久就气喘吁吁,等跑到梧州城南的时候,已经是再也跑不动了。

“常师爷,你也总得让我们歇歇气不是,弟兄们都跑不动了,容我们几个稍事休息,喝口水,等下再继续巡城好不?”杨小东斗胆说道。

常青云听了,直咬牙根,恶狠狠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澳洲人有多厉害,不维持好军纪,等下澳洲人大炮一打过来,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上就要四散鼠窜。”

“可常师爷,弟兄几个实在跑不动了,不歇久,就一会。”杨小东说道。

“是啊,常师爷,就让我们歇会吧!”其他几个家丁附和。

“大明就是太多你们这些吃饷不干事的人,才落得建奴年年入寇、流贼四起、髡贼为乱!”说罢,操起马鞭就往杨小东身上打了几鞭。

就当常青云收回马鞭,准备鞭打另外一个倒霉鬼的时候,只听远处阵阵炮响,就像万道闪电划过后的巨大惊雷一般,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常青云头顶的城墙被崩掉了一块半人大的砖石,径直就落在不远处,碎成了或大或小的几块。

常青云的座驾顿时一惊,一阵嘶鸣,两只前腿刹地跃起,眼看就要发疯。幸得常青云抓紧了缰绳,踩稳了马镫,这才没被甩到马下。杨小东从前给人养过马,算是略通马性,上前抓住马缰,嘘嘘几声,轻拍了几下马脖子,总算把马给安抚了下来。

常青云惊魂未定,不敢再骑马,匆匆下马,对杨小东说:“这算你将功补过吧,懒惰之罪就先饶过你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炮响,接着又是一阵,梧州城南墙是被哄得砖石四飞,几无一处完好之地。常青云知道澳洲人的大炮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到如此地步,梧州城的城墙如此之厚,在澳洲人的大炮面前却几乎是泥土捏成的玩物一般不堪一击。

常青云感到十分恐惧,胯下似乎尿意高涨,常青云强行忍住了,但他的腿却已经软得块站不住了。常青云顿时回忆起澄迈溃败时的恐惧感,突然间,脑门一阵凉意,他不由得就想起被澳洲人强行剃去毛发的屈辱,他突然有种可怕的念头浮出脑海,这种屈辱会不会再来一次呢?


张大炮用望远镜观察着第一轮炮击过后的梧州城墙,口中念出了两句某元老教他的浑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大炮开兮轰他娘!”

总的来讲,第一轮炮击的成果不错,整个梧州城南墙的墙面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梧州城南的三处城门的城楼已经被炮弹轰塌,只剩下一片废墟。130mm大炮的威力更是巨大,每打一炮就会把城墙轰走一大块,留下无数个小缺口。

要是现时空别的部队攻城,此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架起云梯登城进攻,可张大炮明白,伏波军人数太少,把战士们的生命消耗在墙垛的争夺战里面是极其不划算的,而且也发挥不了伏波军火力强大的优势。所以伏波军要想在攻城战里多快好省地获得胜利,必须伺机寻找战机展开队形,向守城的敌人施展强大的火力。

张大炮很明白,必须在城墙上制造足够让大部队快速通过的大缺口,才能让伏波军顺利地快速取得攻城战的胜利。这时,张大炮觉得自己想多了,目前来讲,对南墙的攻势只是佯攻,不过是为了吸引敌人注意力,真正主攻方向是北面,以图封住明军北逃的退路。

想多就想多吧,反正条例里面也没有不允许指挥官想多的条例,张大炮这样想。如果集中攻城炮兵连的所有火力,再加上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的配合,张大炮有信心轰塌一段城墙,然后工兵搭建浮桥,步兵们通过缺口,迅速击溃城内的部队。这样的话,张大炮无疑会获得梧州战役的首功。

可这样毕竟是不被允许的,第一,还在封川的时候,梧州战役的作战会议上,朱鸣夏旅长早就敲定了打歼灭战的方针,所以迅速击溃明军,让他们开溜到桂林是不会被允许的;第二,据城内孤狼传回来的线报,明军准备放火烧城,按预判,伏波军一旦快速进城,很有可能只会落得个与梧州城玉石俱焚的结局,这样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张大炮的功劳是始终要落在别人手里的,张大炮明白,争功没有什么意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张大炮得到的命令是佯攻,张大炮就要把佯攻进行到底。而佯攻的要义,就是要让敌人误以为佯攻的方向是主攻的方向。所以,佯攻的气势一定要大,这声势要虚张得比主攻还夸张。

所以张大炮丝毫没有吝啬炮弹,就让那些后勤部队叨叨吧,老子可不打算给你们省炮弹。仅第一轮炮击,就消耗掉了攻城炮兵营三分一的实心弹库存。张大炮轻描淡写地让手下的后勤官回长洲岛的第一旅联勤总部讨弹药;联勤部队大吃一惊,拨了弹药之后就去译电处发了封电报去华南军三水联勤总部;洪璜楠接到电报之后,也是大吃一惊,这样一打,不是几天功夫就要把家底打光,不过叹了口气之后,还是批了第一旅讨要弹药的要求,然后顺手又发了封电报回临高;等到这封电报传达到炮弹厂的时候,工人们咬咬牙根,又继续加班赶工去了,已经加班好几个月,也不在乎再多几个星期了。

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张大炮再一次仔细观察了梧州南墙的受损情况,虽然缺口不少,但梧州城南墙却没有哪一段是已经倒塌了的。张大炮没有感到太大意外,早在两广攻略开始之前,华南军所有炮兵排以上的指挥官都集中培训过几次,其中一堂课,讲课的老师提到了这样一个观点,不要小瞧城墙的厚度,没有哪种大炮可以轻而易举轰塌城墙。

直到今天,张大炮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城墙的厉害之处,在石头城墙上倾泻太多火力,除了压制城头,战术意义不大,制造一个能够让大部队通过的大缺口才是王道。虽然是佯攻,张大炮还是打算给梧州城南墙开几个口子,让梧州守城的明军日夜笼罩在伏波军随时进攻的恐惧当中。

任何城墙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城门,城墙可以是由坚固的石头砌成,而城门却不太可能是石头造的,而大多数城门,只不过是厚木头造的。面对炮弹,木头实在是不堪一击,更别说是130mm大炮轻易就能击穿舰船的炮弹了。

于是张大炮下令,三门130mm大炮分别瞄准德政门、南薰门和阳明门,其余火炮集中火力配合,力求轰开城门。

顿时间,各式大炮又倾吐了火舌,将大大小小的实心弹狠狠地往三处城门砸,这些浑圆的铸铁炮弹,打在木制城门上,感觉就像打在薄纸上一般。阳明门最早被轰开,顿时烟尘滚滚,过了好一会,透过望远镜,张大炮才看到,阳明门内不是正常情况下通往城内的通道,而是,一道被轰烂了一部分的砖墙。

德政门和南薰门相继被轰开,不用看,张大炮都知道门内是什么。

毫无疑问,明军堵门了。


堵门就堵门,伏波军不在乎。

对于城门后临时用砖木堆砌起来的这些临时性城墙,用130mm大炮轰塌它们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佯攻之所以为佯攻,就决定了那不是真正的进攻。张大炮估摸着,往梧州城墙上砸的实心弹已经足够多了,再这样高强度地轰下去,不用等到傍晚,库存的所有实心炮弹就会被攻城炮兵连消耗一空。

于是张大炮下令,除130mm大炮外,其余火炮停止轰击城墙,臼炮和31年式步兵炮清理炮膛,准备用榴弹和霰榴弹轰击集结的敌军。

“是要盲射吗?”传令兵问。

应愈教过张大炮盲射的技巧,张大炮自信凭着自己高超的炮术和多年积累的经验,自己操纵31年式能够依靠精确的计算不用目视即可大致击中城内的固定目标,不过也是大致而已,张大炮在这方面并无大致的把握。对于他属下水平参差不齐的炮兵,张大炮更是没有任何信心。对于城内集结的守军这些跑来跑去的移动目标,那就连张大炮也没有任何把握了。

必须有观察员处在足够高的位置观察目标的动向和炮弹的落点,可附近除了梧州南墙,再也没有足够高的地方了,而高耸的南墙,阻挡了望向城内的任何视线。

“把首长们的新玩意拉出来吧!”张大炮吩咐传令兵道。

“可是连长,那玩意我们可没操练过几次,更没有在演习中使用过啊!”

“那就在实战中去进行演练吧!”说罢,张大炮又提起望远镜观察炮击的情况了。

半个小时后,各门臼炮和31年式步兵炮的炮膛均已清理完毕,随时可以继续发射。这时,阵地后方六个大球正在缓缓地膨胀起来,等到胀得差不多有房子一般大时,这大球慢慢地往空中飘了起来,人们这时才发现,大球底下挂着一个装得下三四个人的大竹篮。

在江心珠江号上观战的蒙德顿时惊呼:“热气球!”

制造飞行器一直是个月经话题,久不久就会被那些非技术元老拉出来说一说,似乎要是空中飞着元老院的飞机或者飞艇,他们对于那些只能仰望天空的土著才有足够的威慑力。但技术派的元老们一直对制造飞行器不太感冒,一是目前元老院并没有开发石油的打算,因而就没有合适的燃料;二是技术水平实在不过关,制造不出飞艇气密性要求极高的船体。

曾经有好事者提出要制造热气球,但这种操纵性太差的飞行器得到了飞行党们一致的嗤之以鼻,加之技术型的元老一般都忙得已经可以自己飞起来了,没有精力去理会此事,故而这个提议就被扫进了故纸堆里。直到某个元老突然提及,热气球虽然不能用它扔炸弹,但热气球作为炮兵观察员观察敌情动态和炮弹落点的载具却是极其有用的,升到空中的热气球可以给炮兵观察员提供一个不受制于地形的极高的视角。

于是这种在旧时空的1783年就搭着人上天的飞行器被制造了出来,虽然技术水平要比旧时空1783年的水平要高得多,但也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于是,在多次试验中,一向身先士卒的元老们一反常态地怂了,乖乖地退居二线,让归化民去做驾驶员。在多次试验之后,热气球终于研发成功,不是这些临高产的热气球达到了基本安全的要求,而是搭乘热气球的死亡率和伤残率达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水平。

于是,热气球顺利让化工厂让位,成为了让归化民闻之色变的第一物。一向温顺谦恭的归化民听到要上热气球,纷纷哭天抢地地抗拒,甚至出现了小规模逃亡的现象。等到元老院出台逃避上热气球就全家抓起符有地处的强硬政策之后,这一狂潮才被遏制住。不过热气球已经成为了死亡的代名词,虽然技术水平不断上升,死亡率和伤残率稳步下降,但归化民们一听到自己要上热气球,就会先告个假,回家交代好身后事才回来。而等到热气球普及到炮兵里的时候,操练没几次,士兵们就养成了上热气球之前写遗书的习惯……

为了鼓励士兵们勇于乘坐热气球,伏波军出台了如下政策:乘坐三次者军衔升一级,乘坐十次者元老院安排介绍对象直到成功结婚为止,乘坐二十次可以马上退伍然后享受与现役军饷等同的终身待遇。可目前为止,甚少有人乘坐热气球到十次的,更别提二十次了。炮兵都是伏波军里的宝贝,所以热气球这一危险性极高的训练项目就甚少展开。

而到了战时,就由不得他们了。

现在在梧州城外升起的热气球是目前最新的改进版本,死亡率已经下降到了1%,伤残率也只有5%,虽然在旧时空这也是不可原谅的了,但在现时空,这好歹是一个极低的死亡率和伤残率了。

这种热气球乘员三人,正副两个观察员,一个驾驶员,备有一台手摇发电的电话机,用一条几百米长的缆绳固定住,一根电话线直接从托篮上垂下,与地上相连。每个热气球上的三人小组虽然都不免胆战心惊,一阵风吹过,热气球的摇摆不定更是让他们的肾上腺素不断飙升。但期待着建功立业的心,当然也包括凑足十次经历讨老婆的渴望,他们还是克复了恐惧,兢兢业业地开始工作起来。

早在开战之前,根据梧州城的大小,张大炮和其他几个炮兵指挥官把梧州城分成了192个边长50米的方格,方便炮兵按区域进行射击,而射击的准确程度就依赖于热气球上的观察员了。

“B6区有敌军集结。”“N9区的敌军正在往N10区移动。”“I7区的敌军往H7区移动。”通过电话,守城明军的动态源源不断地汇报回地上,于是根据这些汇报回来的信息,炮兵们调整好臼炮和31年式步兵炮的射角,往城内源源不断地发射炮弹。

“对B6区的炮击有效。”“对N9区的炮击再向右延伸20米左右。”“往H7的敌军向左折向H6区,请改变炮击方向。”炮兵们也根据观察员观察到的动向改变炮击的角度。

张大炮顿时也倍感手痒,想找个人比试一下炮术,不过可惜整个梧州战场他也没有可以匹敌的对手,阮小五的哥哥阮小二倒是可以和他一比,不过阮小二已经升任船长,跟着一个西洋人远航去一个叫英格兰的国家去了,张大炮顿感寂寥。


炮声终于过去了,梧州城的街道上,死伤者众,到处都是一片哀嚎,常青云带着他手下的十个熊府家丁,惊魂未定地巡视在路上。常青云知道自己很好运,这些澳洲人的火炮出奇地厉害,当年在澄迈,他也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景,澳洲人的火炮再厉害,总不至于隔着城墙就能打这么准。一切都是那么匪夷所思,澳洲人似乎是隔着城墙也能知道城中的底细,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打,而且那些炮弹似乎还会跟人,人走到哪,就落到哪。


杨小东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如果不是蒋教头教过他们遇到炮击就在炮弹落地之前分散卧倒,他兴许就会像那些四散而逃的明军士兵一样,被炮弹的碎片击中,不死也得落下残疾。杨小东之前还觉得蒋教头教的东西不值一提,现在才知道自己愚昧得可怕。弟兄几个大多毫发无伤,只有两个挂了彩,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本来杨小东还牵着常师爷的马,不过那匹马已经被炮弹击中,血肉模糊的,眼看是不能活了。可惜了一匹好马,杨小东想。

常青云一失之前的威风劲,衣衫不整,落魄得像一只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地带着手下十个熊府家丁巡视各处街道。常青云知道,不需要澳洲人攻进来,守城士兵的军心已经散了,再也无法凝聚起来。死亡的气味四处弥漫,到处都是一股血肉烧焦的腥臭,常青云不免一阵恶心上喉,忍不住,就在一处墙角吐了起来。

在杨小东眼中,常师爷此时已经是毫无威严可言,要是他现在带头不听常师爷号令,其他九个弟兄也不会听常师爷一句话。至于为什么他现在还在跟着常师爷,杨小东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自欺欺人地认为,常师爷兴许可以把他们带去什么安全的地方。

不过杨小东也明白,所谓安全,就现在而言不过是痴心妄想,常青云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原本就不对能在梧州城下打败澳洲人抱什么希望,现在更是绝望了。

绝望之余,常青云很清楚,一支完全丧失士气的部队你非但不能指意他们守城,还要提防他们哗变,一旦哗变,他们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是不出奇的。

常青云自嘲也是久历军旅,他向十个熊府家丁宣布:“诸位维持军纪得力,我稍后将为诸位向熊大人请赏!”常青云企图安抚住这十个家丁,但从他们空洞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一点效都没有。

此时,一伙百多人由一个把总带着的乱兵径直闯到了他们面前,恰恰不巧,之前常青云杀过这个把总手下的人。

那把总气的不行,口中喃喃道:“奶奶的,澳洲人打炮这么凶,你们这些书呆子却想让我们为你们送命,本想好好抢一把就走,没到你这个仇人送到我面前来了,好好好,小的们,先把这个腐儒的脑袋给我砍了。”

乱兵们一拥而上,家丁们迅速站成两列横队,前面一列马上呈跪姿,后列站立,以极快的速度就完成了弹药装填。

常青云也拔出宝剑站立在前,杨小东大吼:“常师爷,到我们后面去!”杨小东此举并非是为了保护常青云,而是嫌他在前面碍事。

常青云自知此时自己是一无是处,便一步一步地后退到阵后。乱兵见到这个架势,一时不敢向前,把总吼道:“待会分钱的时候,砍一个家丁脑袋的多分一份,砍掉那臭书生脑袋的多分两份!”

乱兵们听了顿时来了精神,十来个胆大的立马就操家伙冲了上前。一阵枪响,五个乱兵应声倒地,半跪在前排的杨小东刚扣紧了班机的手指渗出了汗,他们前排五个知道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给他们再装填一次,便把枪别在背后,然后左手扶住腰间佩刀的刀鞘,右手伸出握住刀柄。

杨小东知道,要是第一排枪没把乱兵吓住,第二排枪过后就要和这班乱兵肉搏了,到时候且战且退,能不能活下来就各看天命了。

常青云此时只想撒腿就跑,可双腿实在不听使唤,他竭力使自己镇静起来。他自知这次是凶多吉少,就看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能不能杀出重围了。

乱兵们被吓住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很快又有几个胆大的眼睛发红,不顾一切地就冲了上去。

又是一阵排枪,片刻寂静之后,家丁们拔刀向前,准备且战且退,乱兵们操着刀枪,不顾一切地发起了冲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汉子骑着马冲进了乱军阵中,挥舞着边军长刀就把几个为首的乱兵砍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袁崇德是也。

杨小东顿时看到了希望,高喊:“袁先生来了!”

然后一阵箭雨落在乱兵头顶上,顿时死得死,伤得伤,一个千总带着几百个手持弓箭的亲兵,对着乱兵大吼:“只诛首恶,胁从不乱,还不快快就降!”

袁崇德只觉右手手臂酸痛得厉害,几年没耍过刀,终究是老得厉害,年轻时学到的一些家传虽说还在,但威力已经大不如前。他本想出城到榜山阵地上督战,可见澳洲人炮打得凶,眼看就要全军军纪溃散,情急之下,跑去各个参将处调借亲兵,四处弹压,这才算弹压下去。

常青云眼见得救,顿时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家丁们已经是筋疲力尽,勉强用鸟枪支撑着。

“你们先带常师爷回府衙去吧!”袁崇德吩咐道。

说罢,一拨缰绳,把马头拉向南方,把刀背扛在肩上,抬头远望,夕阳的余晖把刀刃晒得有些通红。远处天边飘着几个巨型的大球,袁崇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肯定,那必定是澳洲人的某样秘密武器。

袁崇德本来认为,梧州城可以守住,现在他愈发疑惑起来。


从中午开始,榜山上的明军士兵就在严阵以待,可下午过了一半,澳洲人就是没有什么动静,除了他们的几门炮时不时徒劳地往榜山阵地上射出几发炮弹之外,澳洲人的步兵只是在榜山守军的射程范围之外整军列队。

除了蒋锁带领的三百家丁之外,榜山上还驻扎着八百精兵,由在澄迈死里逃生的千总宋铭带领。名义上,宋铭是榜山守军的最高指挥官,但事实上,许多事宋铭都要听从蒋锁安排,哪怕他只是挂着一个教头的虚名。并非是宋铭谦虚,而是澳洲人会怎样打过来,蒋锁这个在澳洲人当过兵的家伙比他宋铭这个澳洲人手下的败军之将要清楚。再加上宋铭受过蒋锁他师父袁崇德的恩惠,是袁崇德多番举荐,他才在熊文灿的督标里混了个千总的官。

现在广东还有几个参将的缺,宋铭估摸着,要是这次能打个胜仗,说不定也能混个参将当当。

可蒋锁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升官发财,现在榜山上虽然驻扎着一千一百多人,一百个南洋式步枪手,两百个鸟枪手,六百个弓箭手,还有两百个刀兵,火力虽然很猛,但还是抵不过澳洲人的三分之一。现在他们仗着地利,弥补了手中武器射程和威力的不足,勉强能和澳洲人相对峙,可胜败却在三七开之间。能有三成机会取胜,对阵兵强马壮的澳洲人已经是很高的胜算了。

蒋锁不在乎取胜与否,即使死在榜山上他也死而无憾,他现在想的是怎样把五年来的恩恩怨怨给了结了。

宋铭看出了蒋锁的心不在焉,按照袁崇德袁先生的安排,蒋锁和他手下的三百个手持火器的熊府家丁驻扎在第二道壕沟里,宋铭他带着其余八百人驻扎在第一道壕沟里面。这些壕沟根据这榜山的地势而修建,既参考了蒋锁教授的澳洲人的工事建筑法,也杂合了袁崇德在关外守城的经验和众将的实战经验,甚至还借鉴了红毛筑城修寨的方式,不过是把建墙的走向方法用在了挖壕沟上面而已。

澄迈战败死里逃生之后,宋铭算是痛定思痛,时不时地就反思为何当年何镇的大军会败于澳洲人之手,而让他们屡屡讨不到便宜的澳洲人在澄迈城外修筑的堡寨,更是在宋铭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澳洲人的堡寨和红毛修建的城堡类似,都是把城角修建成尖角状,而不是像大明朝一般修成方城,据说倭奴筑城也很有一套,形制不大,但极其依靠地利,往往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大约在一年前,熊大人悄悄地招募了几个红毛在军中教习炮术,有个红毛教授炮术之余,还向熊大人献了一张图,那是一张他们红毛修筑城堡的样图。看过这张图的人,在听了那红毛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讲解后,都认为红毛人筑城的精妙。据说,看了样图的熊大人本来打算按红毛人献图的样式,在广州各城门修一个枫叶状的瓮城,但悄悄算过一笔账之后,顿觉花费巨大,便只得做罢。

从前常年在关外守城的袁先生和见识过澳洲人堡寨的宋铭都有幸看过红毛人的献图,这次守榜山,在袁先生的主持下,发动民夫在榜山上修了一个壕沟版的堡寨。宋铭觉得,要是在榜山上按红毛的方法修建一座城堡,那么这座城堡就兼备了红毛和倭奴筑城的优点,可以死死地锁住桂江河道了。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时间,更不用说筑城所要花费的巨大资金了,袁先生说过,要是澳洲人的战事了了,他就会带着蒋锁去广外,修筑这样的堡寨去抵御建奴。但能不能击败澳洲人这还很难说,目前为止,明军对于澳洲人只不过是一个向老师傅偷过一点师的小贼,澳洲人的能耐还大着呢。

想到这里,宋铭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这时,突然有人探报:“好多澳洲人的兵都拿着小铲子,不知道要干什么。”

走神的蒋锁和宋铭听了,没过片刻,便不约而同地拿出了千里镜,往山下望去。


杨增伸了一下懒腰,他刚刚小小地午睡了一小会,昨晚到现在杨增就一直没踏实地睡过觉,半夜被叫醒去开会,一直开到天亮。会后没睡多久,又起床安排第8营登陆的事情,等到把部队全部运送上岸并占领了珠山之后,杨增一边命令部队在榜山西面集结,一边吩咐让传令兵通知工兵们准备好工兵铲。

在等待传令兵返回的间隙,杨增在行军椅上略略补了一下觉,大概还不到十五分钟。

“工兵们都准备好了吗?”杨增问刚跑回来的传令兵。

“都准备好了!”

杨增点点头,说罢拿出望远镜,再一次地望向了明军在榜山上的阵地。明军挖的两道壕沟,第一道就是个北短南长的不规则四边形,而第二道壕沟更接近于正方形,两道壕沟之间最短相隔约有五米,最长相隔差不多十米,由若干道通道相连。壕沟外围用沙包人为堆高,并设置了三道鹿砦,明军是按修堡垒的标准挖了这两道壕沟。

榜山上的树已经几乎全部被砍光,一片光秃秃的,十分开阔,一旦我军贸然发动冲锋,就会遭受到弓箭和火枪的混合火力打击,而且受制于壕沟前的鹿砦,无法用一次短促的冲锋完成作战任务。

思前想后,杨增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壕沟来对付壕沟。

在仔细观察了明军的阵地之后,杨增认为,强行冲锋进攻会导致很大的伤亡。要想减少伤亡,只有尽可能地减少冲锋距离,那么挖掘交通壕前进的方式就是最优的选项了。于是杨增下令工兵们准备好步兵铲,就是为了给挖交通壕做准备。

伏波军的工兵装备的工兵铲被称为32年式工兵铲,杨增不知道,32年式工兵铲是旧时空PLA列装的第二代工兵铲的仿制品,兵工厂的几个元老本来想仿制的是第三代工兵铲,但考虑到第三代工兵铲许多功能其实是本时空工兵用不上的,便放弃了更为花俏,结构更为复杂的第三代工兵铲,只制造了少许供特侦队使用。而第一代工兵铲,元老们又嫌其结构过于简单,功能过于单一,于是也被放弃了。于是旧时空仿制自苏联二战工兵铲的第二代工兵铲就成为了唯一选择。32年式工兵铲采用第二代工兵铲活动铲头的设计,可折叠起来放入背包,也可把铲头折叠成90度,然后拧紧固定螺栓,变成一把小锄头。为了便于工兵们使用32年式工兵铲格斗,32年式工兵铲单面开刃,必要时可以当成斧子拿来肉搏。部分32年式工兵铲一面被做成了锯齿状,实现了锯的功能。

32年式没有退而求其次地使用一般钢材,而是使用了锰钢来铸造,这让海军的元老一直颇有微词,认为兵工厂拿造铁甲舰的材料去做了这些不起眼的小铲子,实在是太浪费了,潘达向企划院的不断上书才算拧转了这一歪风。

比起平常常见的铲子锄头,32年式显得短小玲珑,虽然明显没有普通铲子锄头那么好使力,但32年式明显挥舞起来目标更小,更适应战场的需要。伏波军的工兵们已经被训练得将32年式工兵铲玩得相当顺手,除了用它来东挖西铲,用它来将敌人脑袋削掉也是手到擒来。

正是基于对伏波军工兵专业能力和战斗能力的信任,杨增才下定决心做出依靠交通壕推进的决定。杨增感到自己是活学活用了,出征前,大大小小的陆军营连级指挥官都参加了军令部组织的培训,其中有一课就是如何对付固定工事,用交通壕推进的方法就是从那门课上面学回来的。

见部队集合得差不多之后,杨增暂时离开了珠山上的指挥所,来到在榜山西侧集结的第8营部队前,开始了战斗部署:“同志们,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第8营的任务是天黑之前攻下榜山,预计下午六点开始天黑,六点半黑透,所以我们有三个半小时的时间去攻打榜山。”

“营属炮兵队,用炮弹轰开敌人设置的鹿砦几个口子,为部队打开进攻通道。”

“是!”

“工兵连,限你们两个小时之内不计代价按之字形挖掘交通壕推进到离敌人壕沟30米处。”

“是!”

“轻步兵连,掩护工兵的土工作业,哪个明军敢冒出头来就给我爆掉他的脑袋。”

“是!”

“掷弹兵连、1连、2连,你们是突击队,我把全营的手榴弹都配备给你们,一共3000枚手榴弹,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你们紧跟工兵后面,工兵完成作业后等我发信号弹,信号一发出,5分钟内要把手榴弹给我全部扔进明军的壕沟里面,然后发动白刃冲锋。”

“是!”

“余下全军,包括工兵连和轻步兵连,紧随突击队其后发动白刃冲锋,我要求你们一次过就把榜山给冲下来,不要在乎伤亡,用我们伏波军最果敢的战意去教教明军怎么打仗,把他们给我打个屁滚尿流。”

“是!”


杨增检阅着在榜山南坡前整装待发的部队,以及昨天下午扫荡长洲岛之后征发来的三百多名民夫,这些民夫没有配备武器,清一色带着扁担,准备要把一些物资担上山,包括营直属炮兵队的三门12磅山地炮,以及大大小小的箱子。

民夫们没被告诉这些箱子装了什么,这些伏波军的标准木箱,装着12磅炮的弹药、3000枚手榴弹以及工兵们的大杀器——炸药。等下这些民夫就要把这些危险的爆炸物担上山,到达山顶之后要给工兵们打下手,帮忙挖交通壕,主要负责运送土方。

民夫们中午刚和参战的伏波军战士一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一扫被征发来时的愁云。吃饭时他们被许诺,今天干完活之后每人可以领二两银子和一袋大米回家,负伤了或者阵亡了都会酌情给予抚恤。民夫们早上登上运输船的时候,看着冒着黑烟的烟囱还在不停地哆哆嗦嗦,以为自己要被当人祭,现在听到干活有钱拿的时候,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一百余名工兵加上三百多名民夫,加起来的人力也只有四百多一点,要在两个小时之内挖交通壕推进到离明军阵地只有三十米的距离还是有些难度的。不过在战前,朱鸣夏就给各个主要指挥官签过条子,只要是战场需要,弹药物资要多少有多少,要是战后企划院的人问起来,就由他本人担着。于是在研究过傍山阵地的地形之后,杨增下定了依靠土工作业推进然后进攻的决心,提前就向长洲岛上的第一旅联勤总部要了不少炸药供工兵连使用。

用逐次小规模爆破的方式炸松土层,这样子,工程量会大大缩减,工时也就会相应缩短。所以一开始工兵连长在接到任务的时候还略有微词,但接到杨增递给他的条子之后,知道炸药可以敞开了用,便立马回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杨增的计划是,土工作业推进到离明军阵地三十米左右之后,利用我军向对方投掷手榴弹造成混乱和产生大量烟雾的间隙,利用白刃冲锋击溃明军第一道壕沟的部队,然后一部压制明军第二道壕沟内的火力,另一部迂回绕到距离较近的地点进行突击。

不过这项计划开展之前,首先是要爬山,榜山的南坡虽说相对而言较缓,但也要爬过一段急升坡才能抵达较平缓的山脊线。而明军阵地在榜山山顶南面又很贴心地留下了一大片开阔地,作为其自身火力倾泻的场地,准备将这片场地变成血腥的屠宰场。

“开始行动!”杨增一声令下,全营部队立即运动起来,轻步兵居前,负责打前锋,用火力压制企图阻止或骚扰第8营登山的明军小部队;工兵连拿着工兵铲据次,达到指定位置之后,他们就要马不停蹄地开始挖掘交通壕;再然后是作为预备队的其他连队和担着抬着标准木箱的民夫;最后就是作为突击队的掷弹兵连、1连和2连,他们不紧不慢,要保存好体力,预备第一批冲到敌人面前。

登山很顺利,没有遇到明军前来狙击的大部队,只有零星几个尝试来打冷枪、射冷箭骚扰的,但很快就被轻步兵发现,用子弹一一消灭,不留活口。杨增不顾劝阻,放弃了在珠山的指挥所,随同部队登山,即使已经贵为营长,杨增还是习惯身先士卒。杨增知道,主官跟随自己的部队一同行动,可以大幅度提升属下的士气。

对于明军的冷枪和冷箭,杨增一点都不害怕,杨增也没什么后顾之忧,出征前杨增刚刚新婚一年不到,出征时杨增的老婆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杨增的老婆是芳草地的扫盲老师,自身的工资已经够养家,加上杨增自己那份,生活就过得很富裕了。杨增悄悄地留了一封遗书,一旦自己不幸光荣了,这封遗书就会送到他老婆手上。信中杨增叮嘱老婆,不在在意自己的牺牲,要她遇到的合适的人就改嫁,好好照顾肚里的孩子。杨增不害怕牺牲,更不害怕自己一旦牺牲之后老婆孩子没人照顾。杨增知道,在元老院的光辉沐浴下,烈士一词代表的是最高的荣耀,烈士遗属会得到最高的优待。杨增估摸着,要是自己不好运“光荣”了,每个月他老婆领的抚恤金,应该就够还房贷了。

20分钟后,第8营抵达了预定高度,再前进就会暴露在守山明军的视野之中,于是第8营就地俯卧,稍事修整。而此时,工会兵们已经用炸药在山坡上炸开了几个缺口作为挖掘交通壕的起点,民夫们歇息了十分钟之后,也开始了运送土方的作业。工兵们呈跪姿在已被炸药炸松的山坡开出一条一人宽、半人高的坑道,挖出的泥土除了一部分垒高壕沟两侧之外,其余全部让民夫们运走。而坑道最前头的工兵离其他工兵离得起码有十米远,负责安放炸药,并将其引爆,待土方清走之后再进行下一次爆破。

而随着工兵的推进,轻步兵们也紧随其后进驻壕沟,他们用黑森森的枪口对准前方,屏气凝神,眼睛在搜索是否有敌人冒头,好让他们给敌人送一个子弹,给敌人买一张单程船票。


榜山明军阵地,蒋锁和宋铭分外紧张,躲在沙包工事里,他两人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澳洲人的动向。澳洲人爬上半山腰,然后在距离榜山阵地大约四十丈的距离就停了下来,刚好在南洋式、火绳枪和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外。

宋铭本打算带一队弓箭手趁澳洲人爬山的时候,居高临下地给澳洲人下一场箭雨,可蒋锁却阻止了他。蒋锁告诉宋铭,南洋式虽然已经威力很大了,但在澳洲人手中,也不过是装备治安军这些非正规军的武器;真正澳洲人的军队装备的是米尼步枪,无论射程和威力都比南洋式要厉害许多,而且精确度很高;而澳洲人还有一种叫霍尔步枪的武器,蒋锁在海兵队的时候用的就是霍尔步枪,霍尔步枪射程、威力、精确度与米妮相当,射速很快,甚至比弓箭还快。

面对装备精良的澳洲人,宋铭手下的弓箭手占不到任何便宜,无论射程、威力还是精确度,和澳洲人装备的步枪比起来都是差了一大截,简直就是盖世神兵和烧火棍之间的区别。而且,澳洲人还有一支特别的部队名曰轻步兵,个个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专司狙杀埋伏打头阵。所以宋铭真的带一支弓箭手去狙击他们,还没到弓箭可以伤到澳洲人的地方,就会被撂倒一大片。要是澳洲人已经全面换装霍尔步枪的话,不消片刻,宋铭这丁点可怜的兵力就会全部报销。

在澳洲人面前,他们再怎么精锐,脱离了榜山阵地工事的保护,他们什么也不是。

所以虽然被动,但面对来势汹汹的澳洲人,最靠谱的方法是窝在壕沟里守株待兔,静待澳洲人出现在他们的射程范围之内,等他们冲锋过来的时候,再向他们倾泻子弹和羽箭。

可澳洲人的举动却顿时让蒋锁和宋铭束手无策了,澳洲人没有发起冲锋,而是挖起了壕沟,只听澳洲人放炮声隆隆,一片尘土飞扬。莫非澳洲人要在榜山阵地之外再挖一道长壕把榜山上的明军给围困住?可这又不是澳洲人的一贯风格,而且仔细观察,澳洲人挖的壕沟并不深,而且极其简陋,不像是挖来长期固守的。而且最古怪的是,澳洲人的壕沟并非与明军挖的壕沟平行,而是斜斜地不断向名明军的壕沟逼近。

此时,透过望远镜,蒋锁和宋铭发现澳洲人已经在远处安好了三门炮,吞吐着火舌,发射着炮弹。蒋锁认出了那三门炮是伏波军制式的12磅山地炮,可奇怪地是,这三门炮却没有向壕沟内的明军士兵打招呼,而是直直地砸向在阵地外围设置的鹿砦。

然后宋铭发现澳洲人挖的壕沟离明军阵地越来越近,然后在三十丈左右的地方拐了个弯,本来斜斜地指向东北的壕沟,现在指向了东南方。这让蒋锁看傻了眼,而多年的从军经验让宋铭顿时醒悟,澳洲人并不是想长期围困他们,澳洲人想的只是,尽可能缩短进攻距离,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宋铭明白,对付这些正在偷偷摸摸修工事的澳洲人,最好的方法是用一次凌厉而快速的冲锋,一次性地将澳洲人赶出壕沟。要是兵员素质还是装备水平和澳洲人一样,冲锋兴许还有五十五十胜利的概率,可是面对澳洲人,宋铭和蒋锁手下南洋式并不多,对射占不了便宜,贴身肉搏的话,在澳洲人强大的火力面前又近不了身。

眼看澳洲人的壕沟推进到了离阵地只有二十丈左右的时候,宋铭下令弓箭手,用抛射的方式向正在挖壕沟的澳洲人倾泻箭雨。蒋锁不解,既然他们能用壕沟来躲开澳洲人的大炮,澳洲人何尝又不可以用壕沟来躲弓箭呢?

宋铭笑笑,说:“现在不用弓箭去阻滞澳洲人挖壕沟,等澳洲人攻上来的时候就没时间放箭了。”然后摆摆手,吩咐部下,把几个大木框箱子搬了出来,里面装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泥球。

蒋锁问道:“这是什么?”

“万人敌!”

说罢,这些大泥球就被取出来,点燃引线,推出壕沟外,往下方滚去。


伏波军的交通壕已经推进到了离榜山明军阵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距离之近,伏波军正在最前方进行土工作业的工兵几乎可以看清时不时冒出脑袋来的明军士兵的面部轮廓。然后这些大胆的士兵很快就会遭到紧跟工兵其后的轻步兵的点名,为了更加适应轻步兵的散兵战术,站前伏波军各营的轻步兵纷纷换装后膛装弹的霍尔步枪,使轻步兵可以在俯卧的情况下也可以完成装填,同时射速也大大加快。所以那些冒头探试的明军能否存活取决于他们的运气,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掉半个脑袋。

可明军也不是完全吃素的,伏波军已经推进到明军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虽然弓着腰身,但明军还是可以凭借着扬起的尘土判断伏波军的位置,躲在明军壕沟里的弓箭手不断射出箭镞,通过抛射将火力投放到伏波军挖掘的壕沟一带。绝大部份的箭都落在了交通壕之外,只有少部分落在了壕内,一些箭射中了工兵的头部,但叮的一声就被钢盔弹开了。只有寥寥几个工兵受了伤,部份民夫中了箭,顿时恐慌得四散,丢下工具就要爬出壕沟逃亡,但是又一轮箭镞马上就给他们上了一课,几个中箭倒毙的死人用小命替他们交了学费,壕沟内要比壕沟外更安全。

土工作业继续紧张的进行,明军也没有闲着,几个大泥球从明军阵地被推出来,明军不敢露头,几个人合力用门板一顶就把大泥球送出了自己的阵地外。大泥球都带着点燃的引线,引线很快就点燃了大泥球,大泥球顿时着火旋转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大火球,向四周倾泻着火焰。

“万人敌!”一个轻步兵率先发出了警报,当年攻打三良市,石志奇的海兵队就挨了一发,这个典型案例被通报全军,每个伏波军战士都相当清楚万人敌的厉害,尤其是在狭窄地形之下。

可伏波军应对万人敌却没有什么良方,一是四散卧倒已减少跟万人敌喷射出来的火焰的接触面,二是着火的时候立即用滚地的方式弄灭自己身上的火焰。

万人敌在山坡不断加速,片刻不到就落入了伏波军挖掘的交通壕,虽然得到警报后,大部分工兵和轻步兵都立即散开卧倒,成功躲避了万人敌,只有少部分人被轻度灼伤。而打头的一个工兵排却损伤惨重,他们离明军阵地最近,来不及躲避滚进壕沟的万人敌,加之部份用来爆破的炸药被万人敌的火焰引燃爆炸,十一名士兵当场阵亡,其余士兵或者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晕,或者就是被火焰烧成重伤。而没接受过军事训练的民夫更是死伤惨重,顿时死亡的恐惧让他们顿时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在壕沟里挤成一团,拼命想顺着壕沟往后逃。眼看就要发生踩踏事故,一名轻步兵连的排长立马掏出左轮手枪向天连开三枪,恶狠狠地吼道:“不许逃,再逃就把你们都给毙了!”

民夫们一听,顿时慌了神,停止了逃跑的步伐,却也不肯返回去工作,不知道到是谁带头哭,顿时哗啦啦地哭成一片。

这波伤亡让第8营有点始料未及,担架队紧急出动,急忙冲到前线去把伏波军和民夫的伤员带回后方的医疗队救治。

清点好伤亡人数之后,工兵连长跑到杨增跟前,汇报伤亡情况:“我连共阵亡11人,重伤24人,轻伤27人,全连几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民夫阵亡28人,重伤54人,轻伤117人,现在坚决不肯继续干活。”

杨增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榜山!”

工兵连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铿锵有力地敬了一个礼:“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完成任务!”

“交通壕完成之后,你们工兵连就后撤休息吧,你们就不用参加冲锋作战了。”

杨增刚送走工兵连长,又迎来了来说情的民夫头目。那头目年约三十好几,看样子在民夫中颇有威严,他一看到杨增,唰地一声就跪下了。

“请澳洲军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杨增忙把他扶起,说:“老乡,我们大宋不兴下跪那一套,快请起。”

“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送命的啊!求澳洲军爷让我们走吧!”

要是从前,杨增或许会露出一副怜悯之情,但此时杨增是一名伏波军军人,更是一名指挥官,他必须冷酷起来,于是一句冷冷的话被吐了出来:“擅离战场者,格杀勿论!”

“军爷!我们各个上有老下有小,军爷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你们安心干活,死了我大宋帮你们养家,残了我大宋给你们养老,伤了我大宋有抚恤。”

说罢一招手,便让卫兵把那人拉下去了。

壕沟只要再前进一点就好,杨增这样想。


在刺刀的逼迫下,民夫们返回了前方工作,出于恐惧,效率出奇地快,下午三点半开始作业,到四点才完成四分之三,还在损失了不少人力的情况下,结果剩下的掘进竟然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工兵连长出于刚才的经验,把壕沟外的简易土垒加厚了一倍,以防备明军万人敌的继续袭击,而杨增考虑到前线协助工兵土工作业的民夫工作的危险性,也下令将预备队的钢盔暂时调拨给民夫们使用。

工程的完工让民夫们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冒死运送土方了,他们得到允许,后撤回伏波军的交通壕之后。刚坐下歇气,就有后勤参谋带着手下的司务长,给送上茶水,以及伏波军称之为能量条的月饼,还是豆沙馅的。民夫们很奇怪,这些澳洲人一面逼他们拼死干活,一面又好吃好喝地待着他们,还给发粮发银子,要是一般的乱匪,强征来的民夫干完活不是都得去当炮灰的吗?

正当民夫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营属炮队已经将三门12磅炮拉到了最外围那道壕沟里,被安放在工兵们修建的炮垒上。杨增下令,辛苦搬上山的炮弹就不用搬下去了,留三分一炮弹备用,然后一个小时之后将余下三分二炮弹全部打光,目标由各炮兵小组自由选择。

于是在炮火的倾泻下,明军布置的鹿砦被炸开了几十道口子,明军用沙袋堆成的墙也被轰塌了不少地方,原本几乎没有破绽的明军阵地现在已经出现了数道可供伏波军进攻的通道。与此同时,掷弹兵连、1连、2连进入了预设进攻阵地,也就是离明军阵地三十米不到的第一道壕沟,为了防备明军箭雨的袭扰,突击队把不少已经空了的标准箱拆开,把箱板架在壕沟上,作为临时的盾牌。同时,每个掷弹兵都扛着一个装着10枚手榴弹的箱子,进入阵地后,就把箱子打开,放在面前,随时准备投掷。

此时对面的明军显然已经消耗完了他们的万人敌存活,见对面的伏波军用木板挡起了箭,索性连箭都不放了。宋铭知道,澳洲人停止了作业,也就代表着澳洲人即将开始进攻,澳洲人变得猛烈起来的炮声也证明了这一点。他将八百名士兵分成三队,分别集结在鹿砦和沙包墙被破坏得比较厉害的三处地方。宋铭预计,澳洲人将主要在那三个方向攻进来。

而此时,蒋锁已经带着三百新军守在第二条壕沟里,准备在澳洲人越出壕沟冲锋的时候,狠狠地给他们几排枪,要是他们冲进了己方阵地与第一道壕沟的明军混战之后,就用排枪击杀他们的后队。

此时杨增却在等待着进攻的最佳时机,他在等待着太阳下山,等待着阳光的西斜,他希望明军在直视着阳光睁不开眼的情况下迎接伏波军的攻打。五点半的时候,杨增觉得时机到了,便向传令兵下令:“发信号吧!”

信号火箭在空中呼啸而过,不待各连排的军官下令,掷弹兵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将手榴弹扔进明军的壕沟里,掷弹兵连长吼道:“就30米距离,就连咱杨营长大着肚子的老婆都能把手榴弹丢进去,大伙使劲扔,1000枚手榴弹,把对面的伪明丘八轰上天去!”

伏波军装备的手榴弹虽然杀伤力一般,经常一炸两半,但手榴弹爆炸引发的冲击波还是震倒了不少明军士兵,而爆炸的响声甚至使部分明军短暂致聋,扬起的烟尘更是让让明军什么都看不清,就如同瞎子一般。

1000个手榴弹全数被掷出,烟尘还没有消散,一声号响,不到几秒钟,高喊着“杀啊”的伏波军突击队战士,端着已经上好刺刀的枪,越出交通壕奔跑冲锋,纷纷跳进明军阵地内,与镇守在第一道壕沟的明军展开了肉搏作战。

烟尘滚滚,明军新军的视线一片模糊,而逆光更是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胡乱放了几枪之后。伏波军已经杀到了第一道壕沟里面,经过上千枚手榴弹的洗礼之后,明军已经是一片死伤狼藉,尤其是第一道壕沟的明军,已经全然是作战意识全无,只勉强剩下一丁点的求生欲望来支撑他们作战。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作战意志,也在伏波军战士的刺刀击杀之下,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带头冲锋的是1连,接着是投手榴弹的掷弹兵,接着是2连,三个连的兵力被迅速投放到明军阵地上。蒋锁下令三百新兵自由射击,企图趁第一道壕沟战况目前还算胶着的状态下,压制冲进壕沟来的澳洲人。可蒋锁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打响,紧跟着突击队的轻步兵占据了明军在第一道壕沟外堆放的沙包,依托烧包的掩护,死死地压制住了明军新军的火力。

与此同时,下一波抵达战场的部队却是工兵连没有受伤的余下士兵,在营属炮队轰击明军阵地的一个小时间,接到命令后退修整的工兵们按捺不住,个个都要求重返战线。工兵连长本来就不太想执行杨增让工兵连后退修整不参与进攻作战的命令,便带着手下的排长、班长向杨增请战。

杨增拗不过,便同意了工兵连的作战请求,不过把工兵连的作战序列放在了最后。进攻开始后,工兵连长对手下还有着战斗力的40名士兵吼道:“对面伪明的部队刚才杀死杀伤了我们不少弟兄,其他连说要帮我们工兵连把仇给报了,我说不行,因为他们只是想着抢功,报仇这事还得我们自己来,我们虽然是最后,但我们也不要去干打扫战场的活,我不要求你们第一个抵达战场,但你们也不要是最后一个,弟兄们,握好工兵铲,冲啊!”

工兵冲锋的速度迅速超过了其他部队,就像一头头奔向猎物的饿狼。工兵连成为第五支抵达战场的连队,迅速投入肉搏作战之中,工兵们左削一铲,右劈一铲,他们面前不少明军的天灵盖被削走,飞到了半空之中,血和脑浆从切口中涌出来,流得到处都是。一些明军的脑袋直接被劈掉,血液从颈动脉喷射出来一两米高,猩红猩红的,把正在厮杀的伏波军染得满身、满脸血迹,就像一个个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一样。

明军瞬间全线奔溃,然后就演变成溃败,不顾一切地往后逃,顽抗的和倒地的被伏波军用刺刀一刀解决,逃出一段距离的就被身后伏波军从容地射击集中,后背留下一个大洞,倒地死去。

宋铭见第一道壕沟内已无与伏波军交战获胜的可能,便集结起七八十个尚有少许战意的家丁,下达了一个命令:“撤到第二道壕沟去!”


澳洲人凌厉的进攻让蒋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蒋锁没有时间作出反应,两个小时完成土工作业推进,一个小时的火炮火力准备,五分钟投掷手榴弹,一分钟不到冲锋,完成兵力输送,现在大约有五个连在第一道壕沟内,那两百名应备近战的刀兵丝毫没有发挥作用,和那六百名没放多少箭的弓箭手一起,一触即溃,在通往第二道壕沟的通道里挤成一团,被后面澳洲人一一击杀。

而他那三百名新军面对这般景象也无能无力,第一道壕沟的外面那圈沙包,已经被五个连的澳洲人当成掩体,澳洲人的轻步兵就躲在沙包背后,架着枪对敢于冒头的他们实施精确射,一打一个准,更别说,澳洲人其余四个连队不计成本,就像火帽和子弹不要钱一般地倾泻火力。

蒋锁知道,即使补给随时都有断绝的可能,但每次战役都绝不吝啬弹药,力求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击败敌人。蒋锁很清楚,自己手下那百来条南洋式,火帽弹药不过才每条枪配了百来发,而且绝大部分现在都储存在梧州府衙那里,现在榜山上的南洋枪手,火帽弹药加起来也就三千来发左右。火绳枪倒是可以敞开来用,不过射一枪,等下一发子弹装填完毕,澳洲人也差不多攻上来了。

办法不是没有,榜山阵地的第二道壕沟,除了三百新军,还布置了不少虎蹲炮和佛郎机,之前一开始是射程不够,再接着是打不中躲在壕沟里的澳洲人,现在贸然发射的话,很容易就会误伤到在第一道壕沟厮杀的自己人,虽然现在自己人更多地是在亡命逃窜。

此时,已经带着七十多个亲兵退到第二道壕沟的宋铭,见到蒋锁的第一句话是:“蒋教头,怎么还不赶紧命令炮手开炮!”蒋锁这才如梦惊醒,现在第一道壕沟的所谓自己人已经是士气全无的溃军,士气全无,误伤到几个根本不会影响占据。于是赶紧一挥令旗,已经往火炮里装填好火药和炮子的炮手立马点燃了炮门上的火绳,轰隆几声,炮子往前四处飞散,杀伤了几个澳洲人,一度阻滞了澳洲人的攻势。

可阻滞不等于阻止,澳洲人迅速反应过来,更多的火力被组织起来,蒋锁本想趁澳洲人遭受炮击短暂混乱,给澳洲人来几次排枪,可只见炮击过后,澳洲人不紧不慢,在第一道壕沟内的部分澳洲人连队,操起枪就往第二道壕沟射击。

第二道壕沟相对简陋,少了鹿砦和在外围堆高的沙包,可以说,现在蒋锁他们的一举一动是暴露在对方面前的。这样的结构也让布置在第二道壕沟的火炮变成了一次性用品,火炮得到了澳洲人的重点关注,没等炮手重新装填,澳洲人的子弹已经让他们伤亡过半,而且持续增加中。

蒋锁很清楚,第二道壕沟失陷只是时间问题,估计下一分钟澳洲人就会想办法杀上来,自己兴许就要死在这榜山之上了。

“青霞,师弟来陪你了!”蒋锁在心里默念。


杨增系紧了了钢盔的绑绳,虽然包含轻步兵连在内的五个连死死地压住了第二道壕沟明军的火力,还有明军在第一道壕沟堆摆的沙包做掩护,但一发冷枪打过来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虽说现在自己已经没太多后顾之忧,但谨慎小心点好。

“沙包后的各连听着,都给我打准了,不要伤着自家弟兄!”杨增吼道,十米距离,一个手抖,子弹就会打到在第一道壕沟厮杀的伏波军士兵,而不是第二道壕沟的敌人身上。

杨增也不祈求能打中什么,只要能不让敌人冒头用手中的火枪对己方造成杀伤就行了。

第一道壕沟的敌人已经溃退,正拥挤在通往第二道壕沟的通道内,就像是一群冲进屠场待宰的猪,已经不为所虑,突击队以及冲进壕沟的工兵连已经在对这股败退的敌军进行追击。

杨增不在乎眼前的溃军,我现在要考虑的是窝在第二道壕沟的敌军,溃败的敌军堵塞了通往第二道壕沟的通道,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伏波军向第二道壕沟的进攻。

“传令兵,给我通知三连和四连,停止射击第二道壕沟的敌人,上刺刀,每人都准备好配发的手榴弹,分别在左右两侧越过壕沟向敌人突击。”

“轻步兵连和五连六连继续压制敌军,等三连四连突击进第二道壕沟时停止射击,上刺刀伺机绕到敌人后方。”

“掷弹兵连和工兵连停止追击,等我方枪声一停,立即从正面直接冲击敌军第二道壕沟。”

“一连二连继续追击,不要让敌军有喘息的机会。”

半分钟不到,命令就被传达到各连队,而此时离上一波进攻才过了不到五分钟,没有半刻犹豫,伏波军第8营就严格按照命令行动起来。

蒋锁和宋铭已经将退到第二道壕沟还有战意的部队集结起来,人数不多,除了三百新军,就剩下一百多一点的弓箭手和刀兵,他们将剩下的士兵分为两队,分列左右两侧,火枪手居前,其余士兵居后,等澳洲人冲上来之后,先是一次排枪,然后刀兵立马向前肉搏,弓箭手射击后队,形势有利就继续固守,不利则留下弓箭手和刀兵殿后,火枪兵伺机突围。

蒋锁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留下来殿后,让宋铭逃,宋铭没说什么,只是一旁布置起部队来。

伏波军的攻势没有给太多时间他们交流,他们先是被手榴弹炸得阵型大乱,然后就是两个连的白刃突击,在他们应对这两个连的攻击的时候,侧翼又遭受到两个连的猛烈打击。

宋铭知道,他们这仗是彻彻底底的输了,没有半点考虑,宋铭下达了命:“撤!”

新军的训练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有序地且战且退,而不像其他部队那样顿时就成了一盘散沙。而此时,蒋锁那一侧还在苦苦支撑,宋铭想:“这家伙不会是想死在这里了吧,他死没所谓,可不要把那些新军都搭在里面了。”

于是宋铭一路退到蒋锁身边,大吼:“你不要命啦,这仗赢不了,快撤!”

“宋千总你先撤,我留下殿后。”

“殿后就是个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死,但这几百个新军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太可惜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蒋教头,你要是听我的话,就马上带你的人撤。”

蒋锁环顾四周,心想两年来与这些新军朝夕相对,早已有了浓浓的袍泽之情,为了自己的私仇让他们为自己赴死,蒋锁狠不起心来。

“撤吧!”蒋锁下令道。

可此时,他们的退路已经被澳洲人封住了,眼看就要被困死,宋铭急中生智,命后队继续抵抗,带着几个人从死人堆里推来一门装填完毕还没来得及发射的佛朗机炮,点燃火绳,一炮就把澳洲人的包围网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全军顺势冲了出去。


“报告营长,我们轻步兵连围歼不力,让敌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大部分的敌人都已经往东北方逃窜至山脚的浮桥处,我们尝试追击,但是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实在没力气再追下去了。”轻步兵连连长向杨增报告道

“穷寇莫追,你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杨增回话。

不过杨增可没有放过明军的打算,他叫来传令兵,问:“营属炮队把火炮布置好没有?”

“报告营长,已经布置好了,就等你下命令了。”

杨增一挥手,传令兵会意,飞似地跑去下达命令去了。杨增不认为冲锋完之后已经处于强弩之末的伏波军能继续完成围歼明军的任务,现在占领榜山的任务已经完成,明军跑了也没什么所谓,反正跑不了多远,就会跑去阎罗的跟前。早在战斗打响之前,杨增就让营属炮队预留下三分一的弹药,而山顶的战斗刚结束,杨增就命令他们把三门12磅炮布置在山顶上,现在明军正在尝试通过浮桥渡河,正好是现成的活靶子。

正在丢盔弃甲地在浮桥上狂奔的明军是不会知道这点的,一味逃命的他们也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点,就连他们的主帅宋铭和蒋锁也不例外。此时他俩已经顺着浮桥跑到了江心,已经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但他们不敢停下来休息,生怕澳洲人追击上来。

眼看再跑一会就要达到对岸,到了之后把浮桥烧了即可,宋铭感叹了一句:“又是一次死里逃生啊!”蒋锁感到有些恍然,本来自己就是想战死在榜山上,好一了百了,可现在自己却再一次地苟且偷生。

蒋锁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好点头诺诺。

“哎,打完这仗我再也不当兵了,置点田地耕田也好过干这送命的买卖。”宋铭话音刚落,一颗炮弹呼啸划过半空,落在了替他们不到几尺的水里。容不得迟疑,宋铭就吐出了两个字:“快跑!”

还在浮桥上的明军士兵顿时大乱,拼命往前挤,好几个人顿时落水,鬼哭狼嚎地在水里挣扎,会水的就尝试着游回浮桥,然后被任凭他怎么努力,都被浮桥上的人再次挤下水去,不会水的挣扎几下就没了声音,慢慢地沉了下去。几个把总尝试维持秩序,杀了几个人,却被后面冲上来的溃兵一推,也落入水中,由于身上的盔甲太重,任凭水性再好,挣扎几次就体力不支。

蒋锁没有着甲,甚至连铁盔也没戴,除了背着一支南洋式步枪,就是一幅跑马卖解的衣装。与蒋锁共事的这段日子,宋铭没少拿蒋锁的这幅装着开玩笑,直到逃命之时才知道自己一身甲胄的累赘。

蒋锁步履轻盈,几下就跑出去老远,宋铭一身战甲,却步履蹒跚、寸步难行,蒋锁对着后面的宋铭大喊:“宋千总,要想活命,把能脱的都脱掉!”宋铭顿时醒悟,先丢掉顶在头上的铁盔,然后抽出匕首一边跑,一边把肋侧的战甲系绳割断,企图脱掉身上的战甲。

可惜再也来不及了,澳洲人下一波的炮弹极其精准,直接砸在了浮桥上,顿时血肉横飞,到处残肢断腿,江面瞬间被血染得通红,浮桥因为粘上了血而变得极其滑润,不时就有急于逃命的明军士兵滑倒落入水中。

刚脱掉上甲的宋铭此时也被一颗落在自己正前方的炮弹震倒,一失去平衡,马上就落入水中。宋铭不会水,沉重的下甲更是让他沉得很快,他不断挣扎,可无补于事,他的鼻孔和口腔开始进水,他开始窒息,然后慢慢地出现幻觉,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自己的一生,他出娘胎的第一声啼哭、六岁他爹开始教他习武、十六岁参加武举、成亲、儿女先后出生、父母过世、澄迈大战……

宋铭的知觉开始慢慢慢慢消失,恍惚之间好像感觉到有人拼命把他往上拉,可这感觉慢慢地也消失了,然后宋铭感觉两眼一黑,然后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蒋锁顺利到达对岸,终究活了下来,存的榜山守军渡河成功,全都瘫倒在江岸上,可他们人数极少,加起来连五十人都不到。蒋锁一阵悲凉,他见宋铭落水,想都没想就丢掉南洋式跳水救人,可任凭他在渔村时锻炼的水性如何之好,他始终无能为力,眼见宋铭渐渐不再挣扎,可蒋锁就是不能把他拉出水面。

眼看他带在榜山上的新军十不存一,再想起宋铭的死,蒋锁不免腹内一酸,心中无限悲凉,为何还要死那么多人呢?

而远处的榜山上,传来了澳洲人的军歌声,蒋锁不知道,自己执意复仇,是对的还是错的。


入夜,炮声停息,在天黑之前,朱全兴带着第三营占据了城东的北山,然后又来到城北和明军对峙,一路上除了零星交火之外,很顺利地完成了既定战斗目标。

留下少部分兵力驻扎之后,杨增带领第8营撤离了榜山,明日榜山将入驻一个炮兵连,然后桂江河道就会牢牢地控制在第一混成旅手中。第8营获准在长洲岛上休息休整一天,后天才会被下达新的作战任务。

现在除了部分岗哨,大部分伏波军战士已经进入了梦乡,此时朱鸣夏刚刚巡视完城南的部队,由于第二天一早还要和蒙德一起巡视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各舰,索性就在珠江号过夜。

可朱鸣夏并不打算现在歇息,榜山战斗的报告一个小时以前已经送到他面前,榜山战斗我军合计阵亡29人、伤187人,但与歼敌338人、俘获403人的战绩相比,还要是在攻坚作战之中,实在微不足道,这还是没有算上炮轰桂江浮桥时被炮击而死、落水淹死的明军数量。可明军在防守榜山上的一些技术手段不得不让朱鸣夏重视,以棱堡的布局修筑壕沟、用抛射武器阻碍伏波军前进、将火炮抵近射击以及对新式火器的积极使用。要不是伏波军的武器与明军相比存在着巨大的代差,这仗说不定就败了。

朱鸣夏不由得想起琼南攻略时,一个县办主任对他说的话,那时那个县办主任醉醺醺的,但说的话却显得极其清醒。

“朱营长,你看过BBC的《与古人类同行》没有,最后一集的结尾,主持人抱着一个智人婴儿说,‘要是我把她抱回现代社会,然后把她当女儿养大,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她都与我亲生女儿没有任何差异’。我们跟土著的差别,不是智人和猿人的差别,而是几百年科技发展、社会发展后现代人与古代人的差别。我们中很多人,以为凭借着几百年的代差,就可以无往不利,却忘记了一点,我们并不比土著更聪明,我们只是多了几百年前人积累的经验。很多人觉得我们来了就是要当人上人的,可人上人却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土著不是榆木脑袋,土著也会学习,甚至很多时候我们反过来要向土著学习。其实我们现在啊,就是在吃老本,都是在拿着前人的成就为自己装点门面,丝毫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发展创新。而且现在很多人连抄袭都不积极,一幅得过且过的样子,还在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这种固步自封的心态可要不得,这样长久下去,是要吃亏的。”

两广攻略以来,朱鸣夏对那番话是深有同感,明军在学习,虽然显然学得很笨拙,但还是给伏波军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许多人都认为带兵打仗就跟《帝国时代》一样,只要科技超别人几个时代,不用怎么烦恼,轻松就可以获得胜利。可现实却并不如此,即使强盛如19世纪末日不落的大不列颠帝国的英军,也曾经在刚脱离原始社会不久的祖鲁人手里吃过败仗。带兵打仗实在有太多的细枝末节,稍有不慎,即使对手再怎么弱小,也由可能满盘皆输。穿越以来,朱鸣夏可谓是打过不少仗了,都是顺风仗,可战后回想,还是会因为其中不少的失误暗暗冒冷汗,幸亏敌人没有发现,不然要吃多大的亏。

即使到现在,元老院的大业也刚刚草创,大大小小的挫折免不了都要去面对,可许多元老的眼中还是掺不起沙子,动不动就搞质询会。在军中,也动不动就有元老叫嚣让战斗失利的土著军官上军事法庭,要不是他们几个前PLA出身的军官压住,许多优秀的土著军官怕是要就此断送自己的前程。所以施奈德船队触礁的事要是闹上军事法庭他要保,如果有人说杨增战术失当要杨增上军事法庭他也要保。

榜山战斗的伤亡其实已经比预想的要低得多,但是朱鸣夏还是担心会有人就这事借题发挥。不过想起那个县办主任的另一番话,朱鸣夏还是释然了。那是正值发动机行动前夕,那个县办主任因故刚罢官回到了临高,朱鸣夏偶然碰见,正打算安慰,那人却说道:、

“人哪有可能会没有挫折,干大事者遇到挫折就要愈加强韧。《易经》说,上九潜龙勿用,现在正是我韬光养晦的时候,组织总会记得我的。有些人就是喜欢喷口水,尤其是很多所谓的酱油党,老是喜欢对自己无关的事情指指点点,自己却一事无成。我也不怕得罪人,很多人在旧时空郁郁不得志,你以为他们穿越了就可以飞黄腾达啦?非也,非也,我在单位里呆过,发现无论哪个单位,都没有前途的都是那些喜欢嚼舌头的家伙。那些人老是在说别人的不是,却老是不知道,真正做事哪有不出错的。他们啊,在旧时空老是害怕出错,老是畏畏缩缩,怎么能不一事无成呢?这种思维也带着来旧时空,那也怪不得他们酱油了。你看那些敢为人先的,哪个不已经执掌一方了呢?”

想到这里,朱鸣夏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下,顿感精神起来,便走出船舱,打算到甲板处散散步、吹吹风。


珠江号的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在向对岸打着灯号,灯号用摩斯密码编排而成,意思是:“我军将用火箭歼灭敌军,请速撤离”。许可站在一侧,期待着对面梧州南墙上,孤狼会用灯号回应,可梧州南墙经过白天伏波军火炮的洗礼,已经残破不堪,几无可以站立之地,许可并不期待孤狼能够及时收到信息,但机会再渺茫,还是要试一下的。

这一幕恰好让上甲板透气的朱鸣夏看到,朱鸣夏仔细看了一会,读懂了灯号的意思,关切地问:“孤狼有回应吗?”

许可摇摇头,然后望向对岸,默不作声。

梧州城,这个在本时空有着三、四万人口的城市,连同粤桂的千年商埠,不久之后就会被付之一炬。按目前的作战计划,只要第一旅完成对梧州城墙的占领,梧州城内就会被大量火箭攻击,然后梧州的百姓和梧州守军一同丧命在熊熊烈焰之中。此举并不是伏波军残暴,而是情报显示熊文灿本来就想来一个绝户计,朱鸣夏希望歼灭那一万多明军的有生力量,朱鸣夏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熊文灿带着成建制的部队突围而出,而留下一座燃烧的梧州城让第一旅收拾残局,既然如此,干脆先下手为强,把熊文灿的部队一同烧死在梧州城内了。

这个决定只有梧州前线的四名元老知道,对于归化民们,这一切他们还蒙在鼓里,许可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已经泄密。不过朱鸣夏并不打算揪着许可的这个错误,就此送许可上军事法庭,朱鸣夏明白,许可是打心里地不赞成这个决定。可他朱鸣夏不同,不像许可只是半路出家,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军人,他必须不计一切损失攻下梧州,必须尽可能地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可现实上,如果能在歼灭敌人的前提下保存梧州民众,朱鸣夏还是愿意试一下的,于是朱鸣夏打算做个顺水人情。

“小许,你难道不知道就算信息发了出去,孤狼保命的机会也不大吗?”

“孤狼是个对元老院很有作为的人,我愿意试试。”

“可就算保存了一个人,可还是保不住全城人啊!”

“是啊,那把火,不是熊文灿放的,就是我们放的,总要有人去做这个刽子手。”

“如果我给你一个保存全城人的机会呢?”

“别开玩笑了,我们今天不是已经举手表决通过烧城的决议了吗?”

“不是决定烧城而是决定用烧城的作战手段。”

“定下来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改的?”

“城还要烧的,三天后我预计第一旅就可以占领梧州的城墙,然后,大规模的火箭攻击就会开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投降。魏爱文给各旅都派了个专门的政工小组,一共十五个人,但基本上不会去管各旅的政治工作,他们管的是对敌人进行劝降的攻心作战,我不太懂这个,所以一直没怎么用他们。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他们划拨给你使用,尝试一下劝降城内的明军。”

许可点头默认,带着一种坚毅的目光。

“我等下给你写个手令,看到我的手令,他们自然就会听你安排;长洲岛的仓库里还有几个扩音器、大喇叭之类的器具,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尽可随意使用。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三天后如果你还是做不通梧州城的工作的话,就会依然按原计划行事,放火烧城。”


夜里,梧州城内,府衙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即使是深陷围城之际,知府大人还有心思宴请梧州城内的粮商大户,真有点运筹帷幄的意思。可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做东摆下这座宴席的,并非是知府大人,现在梧州城内有不少从广东逃过来的大官,梧州知府在这其中屁也不算一个。

明眼人都知道,实际上做东的兴许就是深居简出的两广总督熊文灿。无疑,这次饮宴无非是安抚人心之举,不少人已经得知榜山战败的消息,现在无非是要做出一种姿态,梧州城尚可固守,大家稍安勿躁。事实上,赴宴者都知道,梧州城陷只是时间问题,现在那些当官的无非是想让他们吐点钱粮出来,好让守军不会哗变。

骆阳明亦在其中,不等知府大人做出暗示,骆阳明就表示自己愿意捐出千两白银、百担糙米以充军用。这让知府大人好生欢喜,心想这下子总算可以交差了事。

而骆阳明此举却是为了更近地接触到梧州守城的决策层,以便能搜集到更多的情报。事实上,要不是今晚有这个宴请,他早就跑回南墙上,用摩斯密码向伏波军发信息去了。

要不是之前有个明军丘八捣乱,他还可以传出更多的信息。为了避嫌,他把那个丘八干掉之后,立马就下城楼向负责的百户报告,说那人不胜酒力,失足摔下城墙去了。在收了自己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之后,那百户也没有深究,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骆阳明还是喜欢用交通员来传递信息,而不是冒险使用摩斯密码。他不由会想起最近自己搜刮情报的经历,粮食外运让他知道不出奇,他在梧州干的是老本行,大宗粮食外运自然逃不出他的耳风。守城之际外运粮食相当蹊跷,上下打点一番,就和浔梧右参将麾下的亲兵千总搭上了线,就探听到了熊文灿要搞绝户计的消息。倒是发现有奸细投奔明军这事有点机缘巧合,作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工作者,敏锐的观察力是必备的基本素质。当梧州的路人都在看西洋镜一般地看着熊文灿的家丁队的时候,他猛然发现,熊文灿的家丁队行动姿态俨然有伏波军之风,而且不少用的还是南洋式,断不是明军的旧军人所能训练出来的。当时骆阳明就推测这支家丁队是某个叛徒训练出来的,贿赂了不少人之后,才得以混入家丁队的演武场,看见了这支家丁队的教头。

虽然从前骆阳明没有见过蒋锁,但他还是一晚认出蒋锁来。政保局掌握着元老院治下一切政治不可靠之人的资料,一旦这些人失踪,就会悄悄地发出有这些人素描画像的通缉令,只是小规模地下发若干个部门,掌握着山海两路的对外情报局也在其中。骆阳明收到过无数张这样的通缉令,无一例外地都要求一旦在所在区域发现这些通缉犯的踪迹,要充分动用手中一切资源让他们悄悄消失掉。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甚少发生,骆阳明基本没有遇见过,他一见到蒋锁就觉得眼熟,原因是蒋锁的通缉令达到了A级,骆阳明潜伏在梧州城的这么多年来,只遇到过唯一的一张。

现在干掉蒋锁的意义不大,但难度很高,害怕一时不慎暴露的骆阳明选择了放弃刺杀蒋锁的念头。

现在骆阳明的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地多搜集到明军的情报,骆阳明在明军守梧州的过程中显得十分活跃,便更近地接触到守城明军,又是捐饷捐粮,又是犒劳守军,一些中高级将领也慢慢地待见起骆阳明起来。

今天白天,骆阳明就从一个千总口中得知,熊文灿把梧州城内的粮食运到了浔江上游的藤县,这个消息要想办法传递出去。

此时,常青云端着一杯酒从雅间出来,就要敬在桌各位的一杯酒,众人知道他是熊文灿的亲随师爷,便纷纷起身。常青云和大伙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就向大伙宣布了几项事情:“诸位,守城不是一人二人之事,而是你我大家全城军民之事,希望大家多效仿一下骆东主,为守城多出力气。现在战事略有不利,城内存粮不多,现在要征发各户家中的存粮以资军用;而是,大家不但要出粮,还要出力气,从明日起,梧州城内各家各户的定壮都要编入勇队,协助守城;三是明日将城内所有的老弱妇孺送出城外,以免守城期间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常青云说完也不多解释,转身就离去,此时席间已经是一片哗然,有人想离席,却被守门的家丁拦了回去。

骆阳明很震惊,愈发迫切地想把情报传递出去。


袁崇德没有去参加府衙内的饮宴,大敌当前,他丝毫没有这个心情。在自己的西厢房内,他正在伏案提笔写这几封信函,上面无非就是一些防御澳洲人的要义,诸如澳洲人炮声一响要注意散开队伍一类,好下发到各营,让他们好生注意。

蒋锁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今日大战一场,蒋锁已经是精疲力尽,本该去休息的,但他却跑到袁崇德跟前,想讨一份去大云门外驻守的差事。袁崇德没有答应,他说:“你差点就把命搭在榜山上,现在你又想继续把命搭在大云门外吗?我不答应,师父老了,已经试过太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你难不成还想为师再送你一遭?”

“徒儿只想一心为国尽忠!”

“不用骗为师了,你虽然不说,但为师还是猜得出你和澳洲人是有深仇大恨的,你年纪还轻,总觉得情义比天还大,可为师告诉你,你没见识过真正的变故,不然你会发觉活着比什么都要好!”

“师父!”

“你不要再说,明日起你就带着余下的新军去巡视各军,维持好军纪,天色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

说罢,袁崇德便让蒋锁退下,然后陷入了沉思,经过今天一天,袁崇德不再认为面对澳洲人,自己有把握坚守梧州城一个月以上。事实上,袁崇德认为自己能守个十天左右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袁崇德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力主守城,或许是为了好好守住梧州城,好让梧州城内的百姓不用遭受烈火焚城的苦难。

可熊大人似乎是铁了心地要搞一出绝户计的戏,不单城内的存粮都运到了藤县,还把东山参将和西山参将所部的精锐撤到了贺县,只留下一半只能充数的弱旅,换句话来说,城内的东山参将和西山参将所部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

而负责放火的,是各处来增援的狼兵,带领他们的各路土司早被许诺,特许他们在城破放火之后随意劫掠。

这一切若是发生,梧州城内将是何等的惨绝人寰。

正当袁崇德为梧州百姓哀叹的时候,袁崇德的一个仆人推门而进,向袁崇德耳语几句,袁崇德顿时大怒,立马夺门而出。


得知榜山失陷,熊文灿就断定守城绝无取胜的机会,这让熊文灿很是不安,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在京城的眼线寄过来的一封信函,信函上这样写道,当今圣上听闻肇庆失陷的消息,已经决定要免去熊文灿兵部右侍郎的职务,不再总督两广,仅保留他右佥都御史的职务,暂行巡抚广东,只是目前正式的谕旨没有下发而已。

如此一来,熊文灿的圣眷已经是下降到了极低,既然要免掉他两广总督,下一步自然就会免掉他广东巡抚,说不定跟着圣旨来就会有几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要拿他回京进诏狱。即使不用下诏狱,他熊文灿既然不是两广总督了,广西省的官员军队自然也不会听他这个广东巡抚的话。

不过还是会有一线生机的,榜山是败了,但是不见得没有文章可写,对上的奏章,他大可把大败写成小胜,然后打个时间差,说不定就可以在圣上下定主意之前让他回心转意,保留他两广总督的职务,有机会戴罪立功。当即吩咐书童磨墨,当即挥毫写道:

罪臣熊文灿启:

夫髡贼者,自云乃宋人后裔,崖山败亡至海外,居一大岛名曰澳洲,故自谓澳宋。盖余观之,大抵外夷冒称我中华者也。

崇祯元年,髡贼袭我琼州,筑城不走,掳掠村寨,挟裹流民,各州县无力驱逐,仅得守城自保;三年,粤督王尊德集粤省兵勇钱粮,命总兵何如宾率军渡海讨之,大败,麾下死伤惨重;同年,髡贼兴师入寇广州府,连破官军防御,船队直抵广州城下,施虐四乡,乃去。

余初任粤督,广东府库一空,各部兵员十缺其九,无力再战。髡贼已呈尾大不掉之势,又杀郑芝龙,降刘香老,闽粤洋面无人能敌。髡贼骄横,余尝以琼崖副总兵许之,以图招抚,竟不得。为御髡贼,余集粮秣、练新军、修城垣,然不过杯水车薪。

正月以来,髡贼复寇,至广州城下,广州城大小官吏、各营将佐多有受髡贼贿赂者,竟开城门以降。余居肇庆,于羚羊峡据险布防,集大船百余、小船数百、兵勇数千,备薪柴、火药、桐油等物,以图火攻破敌。官军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焚毁敌船百余,然髡贼势大,船队数倍于官军,遂不敌,退梧州城以守之。

肇庆非固守之地,东西无险要可守,故弃之。臣守土有责,此臣之罪也,臣本应与城相殉。臣死,则无人御贼,髡贼如入无人之地,各府县陷于贼手,此大罪也。臣弃城而去,此小罪也,据梧州险地死守,尚有一胜之机。

梧州城立于两江之交,三面高山险峻,髡贼火炮器械难以运输,不利攻城。余既闻广州城陷,乃调广东防瑶东山参将、防瑶西山参将部,会同广西浔梧右参将部,进驻梧州。髡贼势大,汹汹而来,官军野战断无取胜之机,遂据坚城以逸待劳。

自髡贼围梧州城,激战数次,官军击杀无数,斩贼首级千余,斩贼主任者一人,沉贼大小船只上百,得贼髡帽数十顶,密泥枪百余。现髡贼已为强弩之末,若调滇、黔两省兵勇,合两广之力,云集梧州城下,定能一举破髡贼声势,则梧州得守,肇庆、广州可复。若梧州失陷,则再无可战之机,余自当面北叩谢皇恩,以死殉城。然余身死无益于社稷,今建奴连年入寇,流贼肆虐中原,余死殉梧州,则又添髡贼一患矣。

愿陛下念臣戴罪立功之心,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臣叩首。




写完,吹干墨迹,便让贴身小厮装入信函,趁夜色送出去。熊文灿希望这会奏效,他的颈脖子已经是一阵冷汗,圣上脾气虽然暴躁,和他老祖宗有得一拼,但也不是一生气就杀人的主,当年孙元化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依然当他的登莱巡抚。

他留在京师的家人自然会晓得活动活动,他的一些同年、同乡,还有在京师任职的好友也不会见死不救,有机会说好话还是会说的。

熊文灿长舒了一口气,正当他感觉轻松下来的时候,他的房门被猛然推开,袁崇德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熊制台,收缴全城百姓存粮、将全城丁壮编入勇队、驱逐老弱妇孺出城,这三策,晚生以为不妥啊!”

“袁先生有何高见?”

“存粮被夺,城内的百姓就不会跟我们同心同德;全城丁壮没有打仗经验,编入勇队也不见得会壮我军多少声威;驱逐妇孺老弱出城,城内丁壮守城的意愿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袁先生所言极是,但本督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你就不要提出什么异议了。”

“制台大人这样做是要失民心的呀!”

“民心不民心的,本督心中有数!榜山失守,桂林府的粮秣就运不进来,全城的兵卒就要断粮,不收缴存粮,是等着他们哗变吗?夺了他们的存粮,不把那些城内的丁壮编入勇队监视,就不怕他们之中出什么奸细,像广州一样开门迎敌进城吗?留那些妇孺老弱在城里,是等着他们在这座危城里饿死,还是等着他们死于兵乱!”

“可城外不见得有吃的,那些澳洲人本身供给就难以为续,就更不会理会他们的死活了。”

“不是据闻澳洲人素来仁义吗?”

袁崇德顿时抽了一口冷气,他顿时明白了熊文灿的意图,这些策略都是为了给绝户计做准备,收缴存粮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守城明军的士气,而征发全城丁壮只是为了多几个炮灰,真正的杀手是驱逐妇孺老弱出城,要是澳洲人对这几万妇孺老弱不管不顾,那些妇孺老弱就会缺粮饿死,那么城内的丁壮自然会和澳洲人们死战;要是澳洲人供给他们粮食,那么澳洲人的粮秣就会很快耗光,然后不得不速战,再然后就会掉进熊文灿设好的陷阱里,熊文灿的焚城计就会成功。

袁崇德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似乎他安身立命的准则一下子轰然倒塌,他不再言语,讪讪地退了出去。

另一边,骆阳明已经心如乱麻,赴宴的其他大户,更是心急如焚,存粮不说,家人也要蒙难,自己还要被困死在这里。此时,远远处不时传来惨叫声,骆阳明知道,那是明军在抢夺各家各户的粮食,很明显,那些星斗小民家中的存粮是聊胜于无,明军打的是他们那些大户的主意,而现在,他们都成了明军的人质,就不怕他们的家人奴仆不把存粮吐出来了。

眼看就要四更天,一个小吏才出来宣布,他们可以走了,让他们回去安排好家人,明日天一亮,除丁壮外,其余人都要出城。

城内的大街上,不少房子零零星星地着了火,不时可以看见被明军杀死的死人,不少妇女大概是死了丈夫,不止地瘫坐在路边哀嚎。

骆阳明顾不得那么多,他急急忙忙赶回自己的铺面,手下的老掌柜李文升已经等候多时,李文升已经六十七,身体虽然还很健壮,但毕竟已经老了,明日免不了要被赶出城。李文升见骆阳明回来了,立马热泪盈眶,口里马上说:“东家,官兵们把咱铺里的米全抢了!我是一粒米都没保住啊!”

骆阳明经营的米栈,严格意义上是元老院的财产,虽说如此,作为牌面上的米商,一下子丢那么多大米,骆阳明还是很心痛。但骆阳明顾不上心痛,便招呼李文升稍后到书房找他。李文升本来是骆阳明在三水时家中米铺的伙计,后来米铺被夺,李文升也流离失所。骆阳明去梧州担任情报员的时候,在三水遇见正在当街乞讨的李文升,便招揽了他,作为自己在梧州开米栈的助力。虽然骆阳明从来没有透漏任何一丝情报工作的内容给李文升,甚至在临高的经历也不愿多谈,但骆阳明还是很信任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伙计,现在的老掌柜的。

骆阳明写了一封信,叮嘱李文升,明日出城的时候,千万千万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澳洲人的大官。

“如果他们不肯让你见澳洲首长,你就说你有情报要给澳洲首长,实在不行,你就说你是孤狼派来的,我只说一句,你可千万记住了。”骆阳明叮嘱道。

“东家,老朽一定不辱使命,只是明日一别,又不知是何时可以再见面了。”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含泪说道。

“会再见了。”

骆阳明知道,老掌柜即使被当疯子拦在门外,但老掌柜锲而不舍的性格会始终磨进去的,那封信一定会送到首长们的手上。

骆阳明觉得自己有些劳累,便就在书房里活衣而眠,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次日天明,人群黑压压地从西江门沿着街道一路挤到了城中心万寿宫处,袁崇德深知这样如果处置不当,极容易发生踩踏事故,过去在辽东的时候,袁崇德就见过几次逃难人群一时慌忙四逃,踩死踩伤不少人的事。于是,袁崇德便和蒋锁,带着几百个从梧州水师营借来的官兵,尽量维持好出城的秩序。

梧州水师营的士兵大多都是梧州人,甚至许多家就安在梧州城内,这番妇孺老弱出城,不少水师营的士兵的家人亦在其中。自开战以来,深知梧州水师绝无胜算的常青云便建议将水师营的战船全数装满沙石在桂江河口凿沉,只留下少数船只用来从桂林府运来粮秣。于是,梧州水师营顿时变得有名无实,被当做了步兵驱使。

毫无疑问,梧州一战,熊文灿依仗的是几只客军,就连军纪一向恶劣的狼兵,受重用的程度也比梧州本地的几只部队强。梧州守军之间,主客矛盾一直很激烈,昨夜收缴存粮的时候,甚至还发生了主军和客军之间的火拼,费了好多功夫才镇压下来。

大街上哭声震天,到处都是生离死别的景象,怎一个惨绝人寰。有些人试图将自己的家人匿藏起来,被捜家的士兵发现,士兵也不废话,直接一刀一个。狼兵们在驱赶人群出城的时候分外出力,昨夜他们好生地发了一笔横财,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城中的大户目前来讲被保护得不错,虽然存粮被缴,家中的老弱妇孺也要被赶出城,但是好歹城外也有产业,好歹也有落脚点,城中的财产暂时也没有动一毫一分。熊文灿早就下令,敢劫掠城中大户的,一个字斩,但那些小户小家的,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袁崇德觉得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刻意不去看这番惨象,只希望人群快快出城,好结束这一场惨剧。此时,在人群队尾得的狼兵们有些不耐烦了,对走得慢的便用长矛去戳去捅,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拼命地往前挤。袁崇德见状,挤开人群,大喝:“干什么,住手!”

“他们走得太慢了,兵贵神速,大敌当前城门不宜开太久啊!”狼兵领头的一个把总说。

“我不管,你们在这样,我报上熊大人那里,把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斩了!”

狼兵们嘀咕了两句,便收起了刀枪。人群走得很慢,这差不多两万人的队伍,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才全部走出城门。见人都出城了,守城士兵马上就关上了城门,常青云正在西江门的城楼上监督此事。只见许多人滞留在西江门外,人数大概有数千,久久不肯离去,常青云吩咐了几句,一个千总便往城下大喊。

“城下的人听着,快快离开城门范围外,不然就放箭了。”

喊着几次,人群还是无动于衷,千总见此,问道:“常师爷,他们不肯走。”

常青云一摆手,便转身离开,千总叹息了一声,十几个弓箭手便向城下射了一轮,顿时城下的百姓立马死伤了十数个,在漫天的哀嚎声中,方才缓缓离开。

设置在榜山上的观察哨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发现了一万多的百姓从西江门出城。这些老弱妇孺现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在桂江边上,梧州西墙下,排成了一条一公里长的长龙。通往桂江对岸的浮桥早就被伏波军的炮火毁掉,城南护城河上的栈桥也在战前全部拆毁,难民们无处过河,只得往北而去。

“营长,你看!”在大云门外和明军对峙的一名士兵发现了对面的异样,向朱全兴报告到。

透过望远镜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朱全兴先是很紧张,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吓了他一跳,明军不会烧了脑子来主动攻打他们吧。等看清楚了,却发现这群人都是些都无寸铁的老百姓,而且都是些老弱妇孺。仔细一看人数还不少,朱全兴数不清楚这群人的具体数字,但他初略估算一下,没有这一大帮人,没有一万八也有一万五。

虽然朱全兴还没打定主意怎么处理,但他知道,现在手下的三个连是不够人力去处理这帮难民的,于是便叫传令兵,去城东再调两个连过来。

钟博士什么时候才把电台的科技树点亮啊,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台电台了。


“熊制台,收缴全城百姓存粮、将全城丁壮编入勇队、驱逐老弱妇孺出城,这三策,晚生以为不妥啊!”

“袁先生有何高见?”

“存粮被夺,城内的百姓就不会跟我们同心同德;全城丁壮没有打仗经验,编入勇队也不见得会壮我军多少声威;驱逐妇孺老弱出城,城内丁壮守城的意愿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袁先生所言极是,但本督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你就不要提出什么异议了。”

“制台大人这样做是要失民心的呀!”

“民心不民心的,本督心中有数!榜山失守,桂林府的粮秣就运不进来,全城的兵卒就要断粮,不收缴存粮,是等着他们哗变吗?夺了他们的存粮,不把那些城内的丁壮编入勇队监视,就不怕他们之中出什么奸细,像广州一样开门迎敌进城吗?留那些妇孺老弱在城里,是等着他们在这座危城里饿死,还是等着他们死于兵乱!”

“可城外不见得有吃的,那些澳洲人本身供给就难以为续,就更不会理会他们的死活了。”

“不是据闻澳洲人素来仁义吗?”

袁崇德顿时抽了一口冷气,他顿时明白了熊文灿的意图,这些策略都是为了给绝户计做准备,收缴存粮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守城明军的士气,而征发全城丁壮只是为了多几个炮灰,真正的杀手是驱逐妇孺老弱出城,要是澳洲人对这几万妇孺老弱不管不顾,那些妇孺老弱就会缺粮饿死,那么城内的丁壮自然会和澳洲人们死战;要是澳洲人供给他们粮食,那么澳洲人的粮秣就会很快耗光,然后不得不速战,再然后就会掉进熊文灿设好的陷阱里,熊文灿的焚城计就会成功。

袁崇德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似乎他安身立命的准则一下子轰然倒塌,他不再言语,讪讪地退了出去。


另一边,骆阳明已经心如乱麻,赴宴的其他大户,更是心急如焚,存粮不说,家人也要蒙难,自己还要被困死在这里。此时,远远处不时传来惨叫声,骆阳明知道,那是明军在抢夺各家各户的粮食,很明显,那些星斗小民家中的存粮是聊胜于无,明军打的是他们那些大户的主意,而现在,他们都成了明军的人质,就不怕他们的家人奴仆不把存粮吐出来了。

眼看就要四更天,一个小吏才出来宣布,他们可以走了,让他们回去安排好家人,明日天一亮,除丁壮外,其余人都要出城。

城内的大街上,不少房子零零星星地着了火,不时可以看见被明军杀死的死人,不少妇女大概是死了丈夫,不止地瘫坐在路边哀嚎。

骆阳明顾不得那么多,他急急忙忙赶回自己的铺面,手下的老掌柜李文升已经等候多时,李文升已经六十七,身体虽然还很健壮,但毕竟已经老了,明日免不了要被赶出城。李文升见骆阳明回来了,立马热泪盈眶,口里马上说:“东家,官兵们把咱铺里的米全抢了!我是一粒米都没保住啊!”

骆阳明经营的米栈,严格意义上是元老院的财产,虽说如此,作为牌面上的米商,一下子丢那么多大米,骆阳明还是很心痛。但骆阳明顾不上心痛,便招呼李文升稍后到书房找他。李文升本来是骆阳明在三水时家中米铺的伙计,后来米铺被夺,李文升也流离失所。骆阳明去梧州担任情报员的时候,在三水遇见正在当街乞讨的李文升,便招揽了他,作为自己在梧州开米栈的助力。虽然骆阳明从来没有透漏任何一丝情报工作的内容给李文升,甚至在临高的经历也不愿多谈,但骆阳明还是很信任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伙计,现在的老掌柜的。

骆阳明写了一封信,叮嘱李文升,明日出城的时候,千万千万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澳洲人的大官。

“如果他们不肯让你见澳洲首长,你就说你有情报要给澳洲首长,实在不行,你就说你是孤狼派来的,我只说一句,你可千万记住了。”骆阳明叮嘱道。

“东家,老朽一定不辱使命,只是明日一别,又不知是何时可以再见面了。”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含泪说道。

“会再见了。”

骆阳明知道,老掌柜即使被当疯子拦在门外,但老掌柜锲而不舍的性格会始终磨进去的,那封信一定会送到首长们的手上。

骆阳明觉得自己有些劳累,便就在书房里活衣而眠,静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次日天明,人群黑压压地从西江门沿着街道一路挤到了城中心万寿宫处,袁崇德深知这样如果处置不当,极容易发生踩踏事故,过去在辽东的时候,袁崇德就见过几次逃难人群一时慌忙四逃,踩死踩伤不少人的事。于是,袁崇德便和蒋锁,带着几百个从梧州水师营借来的官兵,尽量维持好出城的秩序。

梧州水师营的士兵大多都是梧州人,甚至许多家就安在梧州城内,这番妇孺老弱出城,不少水师营的士兵的家人亦在其中。自开战以来,深知梧州水师绝无胜算的常青云便建议将水师营的战船全数装满沙石在桂江河口凿沉,只留下少数船只用来从桂林府运来粮秣。于是,梧州水师营顿时变得有名无实,被当做了步兵驱使。

毫无疑问,梧州一战,熊文灿依仗的是几只客军,就连军纪一向恶劣的狼兵,受重用的程度也比梧州本地的几只部队强。梧州守军之间,主客矛盾一直很激烈,昨夜收缴存粮的时候,甚至还发生了主军和客军之间的火拼,费了好多功夫才镇压下来。

大街上哭声震天,到处都是生离死别的景象,怎一个惨绝人寰。有些人试图将自己的家人匿藏起来,被捜家的士兵发现,士兵也不废话,直接一刀一个。狼兵们在驱赶人群出城的时候分外出力,昨夜他们好生地发了一笔横财,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城中的大户目前来讲被保护得不错,虽然存粮被缴,家中的老弱妇孺也要被赶出城,但是好歹城外也有产业,好歹也有落脚点,城中的财产暂时也没有动一毫一分。熊文灿早就下令,敢劫掠城中大户的,一个字斩,但那些小户小家的,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袁崇德觉得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刻意不去看这番惨象,只希望人群快快出城,好结束这一场惨剧。此时,在人群队尾得的狼兵们有些不耐烦了,对走得慢的便用长矛去戳去捅,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拼命地往前挤。袁崇德见状,挤开人群,大喝:“干什么,住手!”

“他们走得太慢了,兵贵神速,大敌当前城门不宜开太久啊!”狼兵领头的一个把总说。

“我不管,你们在这样,我报上熊大人那里,把你们一个两个都给斩了!”

狼兵们嘀咕了两句,便收起了刀枪。人群走得很慢,这差不多两万人的队伍,走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才全部走出城门。见人都出城了,守城士兵马上就关上了城门,常青云正在西江门的城楼上监督此事。只见许多人滞留在西江门外,人数大概有数千,久久不肯离去,常青云吩咐了几句,一个千总便往城下大喊。

“城下的人听着,快快离开城门范围外,不然就放箭了。”

喊着几次,人群还是无动于衷,千总见此,问道:“常师爷,他们不肯走。”

常青云一摆手,便转身离开,千总叹息了一声,十几个弓箭手便向城下射了一轮,顿时城下的百姓立马死伤了十数个,在漫天的哀嚎声中,方才缓缓离开。

设置在榜山上的观察哨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发现了一万多的百姓从西江门出城。这些老弱妇孺现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在桂江边上,梧州西墙下,排成了一条一公里长的长龙。通往桂江对岸的浮桥早就被伏波军的炮火毁掉,城南护城河上的栈桥也在战前全部拆毁,难民们无处过河,只得往北而去。

“营长,你看!”在大云门外和明军对峙的一名士兵发现了对面的异样,向朱全兴报告到。

透过望远镜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朱全兴先是很紧张,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吓了他一跳,明军不会烧了脑子来主动攻打他们吧。等看清楚了,却发现这群人都是些都无寸铁的老百姓,而且都是些老弱妇孺。仔细一看人数还不少,朱全兴数不清楚这群人的具体数字,但他初略估算一下,没有这一大帮人,没有一万八也有一万五。

虽然朱全兴还没打定主意怎么处理,但他知道,现在手下的三个连是不够人力去处理这帮难民的,于是便叫传令兵,去城东再调两个连过来。

钟博士什么时候才把电台的科技树点亮啊,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台电台了。


比起在城北阵地一时不知所措的朱全兴,朱鸣夏虽然没有看见那黑压压的人潮,但也很快知道了大批难民出城的消息。梧州战场,伏波军实验性地使用了不少新战术,比如放热气球为炮兵指示目标、用土工作业的方法攻克敌军工事。而为了解决通讯难的问题,在电台不足的情况下,元老们是想出了不少高招,比如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铺设电报线和电话线,用有线电报和电话取代无线电台;如果条件实在不允许,夜间就使用灯号,白天就使用旗号,这一做法在海军上运用得比较多。而陆军,更多是让传令兵去跑腿,如果是野战,这一做法还勉强经用,但对于攻城战,各个方向的部队未必像野战那样聚合相对紧密,尤其是像梧州这种多山的地形,就更不禁用了。

所以如果朱鸣夏想给城北的朱全兴下什么命令,一个传令兵得先绕去城东,翻过城东的北山,然后才能见到朱全兴,把命令传达下去。这样子,少说也要两个小时才能把命令传达过去,一来一回,半天时间就耗尽了。战场上讯息万变,小半天时间,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传令兵这一古已有之历史极其悠久的兵种就显得有些效率低下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第一混成旅编入了一支特殊的部队,旗语兵。

第一旅的旗语兵编成了一个排,分成了6个小队,分别部署在榜山北坡、珠山山顶、梧州城南、梧州城东南、北山山顶以及梧州城北,每队由旗手、观察员、解码员、传递员和候补各一组成。为了视野更开阔,也为了旗语不受阻挡,每个旗语兵小队都配备了类似泳池救生员坐的救生椅的高台,用铸铁打造,可分拆成件,到了驻地再组装起来。高台用缆绳和长钉在四周地面固定住,顶端仅容两人,旗手和观察员系着安全带就坐在高台上,需要收发信号的时候旗手和观察员再挪到合适的位置站起来。观察员配备高倍望远镜,一旦发现哪个方向发出发信预备信号时,就会让旗手做出相应的动作回应,然后开始接收信息。一般的通用旗号分为30个动作,分别表示26个字母或10个数字,其中A到I的信号同时还依次代表1到9,K的信号还代表0,其余四个动作分别代表待机或空格、以下信号是数字、错误、取消四个意思,J还代表以下信号是字母的意思。

所以旗语就比以莫斯密码为基础的灯号要简便许多,传递的信息也更为有效,观察员用望远镜观察发信方旗手的动作,大声报出对应的字母、数字或相应的意思,然后解码员记录起来并迅速做出合理解读,然后让由传递员把解码后的信息传递到相应的收信人手中;反之,解码员就把要发送的信息编译为相应的编码,大声报给旗手听,让旗手发送出去;如果是要把信息传递到下一站,解码员会在完成解码发出继续传递的指令,然后旗手就会在下一站收到自己发信预备动作后,按解码员报出的编码发送信号。

一个旗语兵小队的岗位并不固定,时刻保持着四人值班、一人休息的状态,岗位之间互相轮换,这样子就可以保证收发信息的及时性。

所以当榜山上的哨兵用望远镜观察到梧州城西江门外的反常现象时,一面留意动态,一面吧情况报告给了榜山上的最高指挥官,驻扎在榜山上的炮兵连长。炮兵连长不敢怠慢,在自己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一边之后,便让旗语小队发出了信息。

信息如下:1号,一万多名难民从西江门涌出。

1号指代的就是梧州城南的旗语兵小队,珠山上的旗语兵收到信息之后立即就传递了下去。然后,3号也就是榜山旗语兵小队就收到如下信息:3号,加紧观察,继续汇报。

然后回复:1号,明军向难民射箭。

再接着回复:1号,难民往北去。

再接着:1号,难民接近城北阵地。

朱鸣夏一时也搞不清楚梧州守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这么一大帮子难民一时之间涌出来,难保是不是有明军混在了其中,一不小心是要吃大亏的。所以朱鸣夏当机立断,命令旗语小队向朱全兴发布了一条命令:4号,拦截住出城难民。

当城北阵地旗语兵小队的传递员向朱全兴汇报相关消息的时候,朱全兴一时还没有醒起还有旗语兵这码事,一收到命令,马上感叹: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拦截难民,他也正有此意。

一时之间,朱全兴因为缺乏电台的懊恼消失得七七八八,不过此时他的兵力还是不足,传令兵已经派了出去,索性就再用旗语发一次命令到城东北山,让他们在难民尝试穿越北山阵地之前与城北阵地排出的两个连形成合围,不让难民大规模四散。

用四个连围住一万多难民实在够呛,好在各个连都有不少参加过发动机行动的老兵,收容难民别有一手,只用枪托,就把难民们收服得服服帖帖,不过这群难民都是些老弱妇孺,也难怪这么听话。不过场面就不怎么样了,哀嚎声此起彼伏,“澳洲军爷饶命”之类的话语不绝于耳,前后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才把这一万多难民押送到北山东面的山脚下,由三个连暂时看管着。

此时城北阵地只剩下两个连,城东阵地只剩下一个连,防御明军实在够呛,在转移难民期间,大云门的明军趁机发动了小规模的突击,但被朱全兴率部打了回去。还好防御薄弱的情况在炮兵连抵达的时候稍微缓解了一下,按计划,炮兵到位之后,朱全兴就要率部展开对明军大云门的进攻,可现在的兵力实在太单薄了。

此时他已经收到了朱鸣夏的命令,暂停对明军的攻势,先想办法解决难民问题再说。

此时,勤务兵来报,说一个老头怎么样也要把一封信交到他手上。


中士孙三才是山东人,是发动机行动收容来的难民,陆军的募兵官见他牛高马大的,便把他招募进了陆军。现在孙三才带着一个班,隶属于第2营第4连,除了参加过寥寥几次剿匪,孙三才没有真真正正地打过仗,一直到两广攻略,孙三才才算真正意义上地上了战场。不过一直到梧州,孙三才都没有开过一次枪,一路上可谓是摧枯拉朽。

听说梧州集结了上万明军,孙三才很兴奋,可想不到的是,到了梧州,孙三才所在连的第一个作战任务,竟然是拦截出城的难民。现在难民们在北山东麓被用铁丝和木棍组成的警戒线围在里面,难民们席地而坐,卫生队巡视其中,为一些受伤的难民进行了简易的包扎。孙三才所在连又接到任务,在这个临时构建起来的难民营外围执行警戒任务。

孙三才的心情很糟糕,要是要一直看着这群难民,那么他在梧州可是什么仗也没得打了。此时,隔着警戒线,一个老头还在他面前叽叽歪歪,说着一通他听不懂的鸟语,让他的心情愈加烦闷。那些在孙三才听起来是鸟语的方言其实是粤语,那老头不是别人,正是骆阳明手下的老掌柜李文升。可李文升现在不知道他面前的澳洲士兵,也就是孙三才,根本听不懂粤语,只会澳洲新话和他家乡的山东土话。孙三才父母早就死于孔有德手下的乱军之手,孙三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现在是孑然一身。入伍之后,除了偶尔放假会去东门市找一下私门头,孙三才甚少与战友之外的人交流,而伏波军中通行澳洲新话,故除了澳洲新话,虽然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孙三才再也没有学会别的方言。

而此时的李文升却越说越激动,还做出了想翻越警戒线的举动,孙三才情急之下,举起了手中的步枪,用刺刀把李文升逼了回去。孙三才的举动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恐慌的情绪瞬间蔓延起来。

孙三才的排长见状,立即用粤语大呼:“大家不好慌,我地伏波军不会滥杀好人,请大家唔好穿越警戒线,请留系原地活动。”

这番话让骚乱平息了不少,孙三才的排长是个老兵,参加过第二次反围剿以及发动机行动,排长名叫林功勇,是原来的百图村村民,是林显明的族侄,林功劳的族弟。林功劳一直看不起他这个给澳洲人当兵的族弟,一次林功勇休假回家,林功劳出言挑衅,结果被操练了几个月变得身强体壮的林功勇一拳打趴。不久林功劳就被迁徙到了三亚,林功勇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却因为他打林功劳的事,背了个三年不得晋升的处分。要不然凭林功勇的能力和资历,早该升连长了。

因为从前百图村要为来自各地的人修船,所以百图村的村民个个都通晓几门方言。林功劳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不单母语闽南语,他还会临高话、琼山话和广府白话,说得都很正宗,旁人绝难听出口音,甚至连红毛人的话都能说两句。而澳洲新话,林功勇不过学了两个月就学会了,甚至比一些澳洲首长说得还要正宗。

李文升见终于来了个听得懂而且会说粤语的人,分外激动,也不顾那些澳洲士兵用森凉森凉的刺刀,一把向前,把林功勇的双手牢牢抓住,不停叨叨着:“我有重要情报送给澳洲首长。”

听到情报二字,林功勇不敢怠慢,当机立断,便把李文升领到了朱全兴的指挥部。


面对面前所谓的情报,朱全兴愣了在原地,怎么看这都是一封普通的家书,他寻思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一个疯子,但那老头说出的话太惊人了。

“我是孤狼派来的!”

那句话久久地回荡在朱全兴脑海里,朱全兴不相信巧合,毫无疑问,孤狼一定传递了很重要的情报出来。他试图向那老头套取更多的信息,但那老头除了“我有重要情报送给澳洲首长”“我是孤狼派来的”两句话之外,就再也不肯多说什么。

此时,李文升被安置在一个帐篷里面,惴惴不安地坐在行军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浓茶,茶已变凉,李文升压根就没喝几口,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李文升感觉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李文升的紧张是有道理的,帐篷外现在就站着一个背着带铳剑的澳洲火铳的士兵,李文升毫不怀疑,一旦他试图逃离,肯定是格杀勿论的份。东家一直和大昌米行有来往,而大昌米行背后是澳洲人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梧州商贸立足于大米贸易,李文升对大昌也是早有耳闻,一些关于大昌的传闻自然也是知道的。李文升知道,任何事都并非空穴来风,传闻大昌在替澳洲人收集军粮,这自然会是真事。而东家和大昌有来往,自然东家或许会和澳洲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楚的干系,东家还要是在临高重新发迹的,临高是澳洲人的地盘,这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但东家不说,李文升也不会问,那是东家的私事。不过现在,李文升对澳洲人的底细还不太清楚,为了替东家着想,谨慎一点,还是透露太多关于东家的信息为妙,于是李文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除了东家交代的“我有重要情报送给澳洲首长”“我是孤狼派来的”,别的什么都不说。

李文升自觉自己六十七岁人了,虽然老早就明白什么叫做弹指一挥间,但度日如年到现在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一个澳洲大官接见了他,那可是一个真正的澳洲人,虽然他之前没见过真正的澳洲人,但眼前此人的身材气度跟其他澳洲兵是截然不同,显得器宇轩昂许多。他把东家写的信给了他,那澳洲大官尝试问他写什么,但李文升依旧除了“我有重要情报送给澳洲首长”“我是孤狼派来的”两句话,之外的就什么也不说了。然后他就被送到了这个账蓬来,然后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不到,按东家的话说,一个小时都不到。那感觉,好像他六十七年的生命都没有那么漫长。

正当李文升觉得时间难熬的时候,一个澳洲兵走了出来,让自己跟他走一趟。

完了,该不会要被澳洲人杀掉灭口吧?李文升心里想,然后转念一想,自己六十七岁了,受了东家和东家父祖三代人的恩惠,用自己的命去给东家报恩,也是值当了。

想到这里,李文升嘴角露出了安详的笑容,便从容地跟着那澳洲兵走了出去。


可李文升怎么也没有想到,等着他的不是屠刀,也不是澳洲士兵手中火铳射出的子弹,更没有见到磨刀霍霍的刽子手,而是……

一顶轿子和四个轿夫。

李文升被奉上了轿子,然后轿夫们起手,先往东、再往南、然后再折向西,径直把李文升抬到了梧州城南。

为了便于指挥,朱鸣夏在梧州城南设立了前敌指挥所,长洲岛则作为后勤仓库和部队的修整地,现在杨增的第8营就在长洲岛上修整。朱全兴所部第2营已经对难民进行了初步的清点,一共一万八千余人,绝大部分是老人、小孩和妇女,只有极少部分青壮趁乱跑了出来,这部分青壮被集中看管起来,第2营的营属政保特派员正在对他们进行一一甄别,以防有明军奸细混在里面。

梧州城商贸发达,城中百姓多以经商百工为业,靠着梧州作为桂北、桂西大米集散地带来的商机过活,那些米商大户倒没什么,绝大部分平头百姓在梧州城外都没有自己的田地农庄,现在正是无地可去,再者,他们现在身上的细软大多早已被驱逐他们的明军搜刮一空,再加上熊文灿在战前就在梧州城外的四乡八野有意识地半卖半抢地征集粮食,梧州一带附近的各村各寨的存粮大多仅能自保,他们这些老弱妇孺想搞到粮食更是难上加难。

现在梧州城外,唯一拥有大量存粮的势力就是第一混成旅,朱鸣夏很清楚,虽然第一旅在长洲岛囤积了大量军粮,但也约莫能维持第一混成旅半个月左右的吃食,即使三水联勤基地不断地运送大米过来,但也时断时续,朱鸣夏得到消息,广州那边已经出现缺粮的情况,正指意他攻下梧州,打通前往桂西、桂北产粮区的交通线。

要是接济难民的话,第一旅的存粮顶多可以维持三天左右,可三天一过,第一旅即使攻下梧州城,也只能退出,后退到补给比较稳定的后方,形同败绩。可不接济难民的话,难民几天之内就会饿死大半,即使不再管控难民,让难民四散流窜自生自灭的话,饿死的人也不会少,只会给后续的民政工作带来极大的困难,更是让元老院的声誉受到极大的蒙蔽。

火攻梧州,这只是个军事问题,但是刻意让出城的难民饿死,那可是个政治问题了。

是否接济难民,朱鸣夏一时还打不定主意,便召集了一次军事扩大会议。会议的参会人员依然有几位伏波军的高级军官:朱鸣夏、朱全兴、蒙德、许可、施奈德、杨增、阮小五、张大炮,还有第一旅军事科、后勤科、政工科的参谋、干事,以及侦察排的排长。

在开会时间半个小时之前,朱全兴已经先行带着李文升来到城南的前敌指挥中心大营,径直找到了许可。朱全兴将李文升的事情向许可和盘托出,许可打量了一下李文升,便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骆阳明,这信是不是他叫你带出来的?”

李文升一惊,这澳洲大官怎么什么都知道,便点点头以示默认,许可紧紧地握住了李文升双手,口中喃喃地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李文升一句也听不清楚。然后许可就让卫兵带李文升下去休息了。李文升这会又是被带进了一个帐篷,又是一杯茶,不多倒多了一包油纸包装的点心。李文升尝了一块,酥酥脆脆,又香又甜,味道还不错。李文升瞄了一眼那油纸包装,只见上面写了两行字,广州城张记出品、大世界特供曲奇。

朱全兴见许可一见到李文升这么兴奋,还握着那老人家的双手连说了三句:“总算盼到你了!”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许可的兴奋点在那里,等李文升被带下去后,才问道:“许可,这老头真是孤狼派来的?”

“确实是。”

“可情报呢?”

“不是在你手上吗?”

朱全兴知道许可指的是自己手上的那封信,可那封信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于是便说道:“那封信我怎么横看竖看都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你给我就知道了。”说罢把从朱全兴手中一把拿过那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用拿信的左手顺带抓紧,用右手抽出一根,一划,顺势似乎就要去点那封信。

朱全兴一惊,慌忙说:“许可你要干嘛,这信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可笑笑,说:“别担心,不会烧掉那信的。”说罢便用火柴的火焰把信纸烤了烤,只见那信纸空白一面竟然出现一些浅黄浅黄的字样。

“怎么这么神奇?”朱全兴惊叹道。

许可得意地笑了两声,然后便向朱全兴解释起原理来:“也说不上神奇,写这些字的只是糖水而已,糖溶于水之后没有颜色,用这些糖水写字,水迹一干自然看不见,但糖分却是留在了纸里面。用火一烤,糖遇热焦化变黄,然后字迹就显形出来了。”

“这还真妙,糖家家户户都有,用糖水来当隐形墨水,还真是意料不到。”朱全兴赞道。

“哈哈,我们先看看孤狼在信上说了什么。”许可仔细看了一下,抬头对朱全兴说:“我们快点去找朱鸣夏,孤狼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孤狼那封信一下子就打消了朱鸣夏的忧虑,孤狼在信上提到了几点,一是城内人心不稳,他正在试图策反城中的守备力量;二是东山参将和西山参将所部的精锐已经早一步撤到了藤县和贺县;第三点最为重要,孤狼查清了明军的屯粮点,就在离梧州不远的藤县。此外,孤狼还约定,每夜凌晨三点,将会准时在梧州南薰门上发送灯号信息。

朱鸣夏先期先召集朱全兴、蒙德和许可开了个短会,通报了孤狼传回来的情报,初步定下了几样事情,首先是要接济难民,这是出于政治考虑,梧州这个粤桂之交的商贸重镇,元老院是要牢牢掌握的,所以争取梧州的民心,打好政治基础,所以纵使第一旅本身粮食供应就很紧张,也不要让出城的难民饿着,不单这样,还要修好窝棚,让难民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其次是要解决第一旅的粮食紧张问题,既然已经知道了明军的屯粮点,按照伏波军一贯的作风,自然是要去打一番草谷,一帮“抄家队”已经来了几天,就快要闷出病来,现在正好有机会给他们找找事情做,所以要分出部分兵力去占据藤县;再其次是要在城外给城内的孤狼造造势,尽可能地支持孤狼的策反工作,这事情就由许可来落实。

“劝降工作准备得怎样了?”朱鸣夏问许可。

“已经在城西的榜山和城东的北山架设了两套高音喇叭,我亲笔写了一封《告梧州百姓书》,虽然估计熊文灿要放火烧城在城内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但是也还是要扒一扒他的底裤。”

“我们会给孤狼时间去策反城内守军,但是时间不会太多,本来我打算明天发动总攻,但鉴于孤狼发回来的情报,总攻时间推迟一天,后天早上全军总攻。预计是总攻时间是后天早上10点,今晚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孤狼。”

“只有一天时间吗?”

“虽然我们可以拔下藤县,获得大量存粮,但与城内相持太久始终对我们不利,我们要尽快攻下梧州,然后把兵力转入外线作战,现在广西境内还有好几支明军的有生力量,虽然总参还没有下命令,但我估计下一步的作战就要歼灭广西总兵、柳庆左参将等这几部明军,而且还有不少土司等着我们收拾呢!你明天把总攻的时间通过高音喇叭播出去,让全城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总攻。”

“不怕泄密吗?”

“不怕,扰乱一下他们的军心也好,这样孤狼策反就容易了。”

“那我明白了。”

“老朱,今晚夜袭搞定明军的城北阵地有没有问题?”朱鸣夏转向问朱全兴道。

“轻步兵用三三制的方法渗透进明军阵地,然后掩护炮兵拉几门32年式步兵炮抵近射击,一波攻下来问题不大。”

“那好,明天潘达会带一个专业爆破连来梧州,他会带队在城北和城东炸塌几段城墙,你到时候好好配合他。”

“潘达不是跟了游老虎去打韶关吗?”

“你没看军情简报吗?我们还在封川的时候,韶关就打下来了,潘达给韶关来了个四面开花,游老虎手下又有黄安德和任福两个老将,一个猛冲就打下来了。”

“打梧州一直在忙,真没注意看。”

“不能只注意自己所在部队,友军部队的战况也要注意,元老军官迟早都要单独带领一支方面军的,不能只有战术意识而没有战略意识。好好研究一下韶关的战法,北山和难民营的防务暂时由杨增手下的4连、5连、6连和8连负责,你在城东的部队今晚全部移防城北,城北没有护城河,地势较平,很适合开展爆破作业。”

“明白了,在梧州来个依样画葫芦是吧!”

“蒙德,今晚你和施奈德带西支队一半的兵力开去藤县,能逼降就逼降,不能逼降的话就配合杨增的第8营主力打下他。打下藤县暂时不用留人防守,拉上粮食和俘虏就走。”

明白!

而接下来的正式会议,就变成了一个任务下达会,在询问了各科参谋、干事和侦察排长一些具体问题,比如西支队的运力、第一旅的存粮还有藤县的地形等之后,朱鸣夏正式下达了命令。

“施奈德,从西支队里分一半炮艇,由蒙副司令和你带着,具体由你指挥,今夜12点前带到藤县,到步立即用船炮轰击藤县城墙、城楼。杨增你带第8营的掷弹兵连、轻步兵连、1连、2连、3连以及营属炮队,搭乘运输船随西支队一同出发,到位后趁夜色立即包围藤县。炮击一轮后,如果凌晨3点前城内明军还没有投降的意向就直接用云梯登城,凌晨5点前解决战斗。明日中午12点前我要见到俘虏和粮食运到长洲岛上。”

“是!”杨增和施奈德回应道。

“朱全兴,你带第2营今晚凌晨1点对明军城北阵地发动突袭,凌晨2点前解决战斗,占领明军城北阵地。”

“是!”

“张大炮,组织士兵修建云梯,做出即将进攻的样子。”

“是!”

“后勤,给难民按照一干一稀的标准供应伙食,组织民工给难民搭建简易窝棚!”

“是!”

“总攻时间定在后日早上10点整,第2营攻城北,第8营攻城东、城南,炮兵射击城内目标。”

“是!”


是夜,11点45分,珠江特遣舰队西支队半数炮艇在蒙德、施奈德带领下,开到了藤县城边的浔江上,第8营五个连,在营长杨增的带领下,已经在藤县城西登陆,悄悄地包围了藤县的西面和南面。

藤县县城北临浔江,东面北流江,西面和南面都是丘陵,杨增部顺着山脊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在藤县西门和南门部署了兵力,藤县规模很小,五个连队轻松就完成了对藤县的合围。第8营的营属炮兵队部署在了城西,掷弹兵连和轻步兵连也部署在那里,而1连、2连、3连,在藤县城南埋伏起来。

凌晨12点,一发照明弹从一艘炮艇上的280mm臼炮上发射出来,升到了半空之中。在当前技术条件下,伏波军装备的照明弹其实是一种特殊的霰榴弹,不过是用镁粉、硝酸钠以及松香混合物替代了霰弹。镁是临高业盐化工产业的产品之一,一直都有不少的库存,而硝酸钠则是通过将从印度进口的钠硝石用水溶解然后过滤浓缩结晶而得,镁燃烧会发出强光,而硝酸钠燃烧时会分解稀出氧气助燃,松香将镁粉和硝酸钠粘合起来,也起到一定助燃的效果。当榴弹在半空中爆炸,镁粉和硝酸钠也会同时被引燃,然后发出巨大的亮光,照亮几百米范围内的东西,然后一个小降落伞也会被弹出,牵引着装着镁粉、硝酸钠以及松香混合物的匣子,减缓其下落速度,增加其照明时间。

由于工艺不过关,延时引线的质量一直残次不齐,而且有时候照明弹的小降落伞未必能轻易弹出来,所以一艘炮艇被专门安排来发射照明弹。

照明弹像一颗明星,划破了夜空,仿佛给藤县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虽然照的不是太亮,也足够给西支队和第8营照亮射击的目标。藤县城墙上值夜的明军哨兵也很奇怪,黑漆漆的城外,一声雷响后,突然就可以看到草木山石的轮廓,可终究不算太清楚,仿若梦幻一般。然后几颗从天而降的炮弹瞬间就把他们拉回现实,只来得及呼叫一声“敌袭”,炮弹就把城楼击毁,把几个人硬生生地撕扯成碎片。

驻扎在城内的广东防瑶东山参将沙见璧听到炮响,顿时从县衙东厢房的床上跳将起来,匆忙披上甲胄,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督战。北面和西面都有炮声传来,北面是浔江,不用问肯定是澳洲人的船队在放炮,西面有炮响,说明澳洲人的步兵就部署在西面,而南面没有动静,澳洲人兵少,说不定那里澳洲人没有部署有兵力。顿时,一个计划便在沙见璧的脑海里产生了。

澄迈战败的时候,沙见璧不过是抚标营的游击,死里逃生后,由于抚标营里已经没有多少兵,既没什么油水,又整天都是一副光杆司令的窝囊样,便想办法谋取调任去了。原中军守备叶开芳也是一样的想法,熊文灿觉得他和叶开芳都有些才干,大笔一挥,便升任沙见璧为防瑶东山参将、升任叶开芳为防瑶西山参将,可官升一级,到了现在这个时候确实要拿命来还的。

沙见璧不禁后悔起杀掉澳洲人使者的事,这下子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澳洲人断无放过自己的道理。可沙见璧知道,澳洲人对他们这些朝廷经制武官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也是因为那使者太趾高气昂,沙见璧气不过,二来也是稳住自己手下这帮兵,便杀掉了那使者,然后按熊制台的手令退往梧州。

到了梧州之后,又按熊制台的命令把梧州的府库存粮运到藤县,并带着一千精锐进驻藤县。熊制台有令,梧州可以丢,藤县可以丢,但粮食一定不能落在澳洲人手上。不过现在澳洲人已经杀到藤县城下了,藤县难以固守,把粮食在澳洲人眼皮底下外运出去也近乎不可能。只能先打一丈,搓搓澳洲人的锐气,然后再把粮食运出藤县,运到西南方的容县去。

当即点起三百亲兵家丁,由三百本地熟悉地形的乡勇带路,准备从南门出城,绕到城西的澳洲人步兵背后,突袭澳洲人,拖慢澳洲人的攻城进度。

但沙见璧终究太过自信,却全然忘了什么叫“实者虚之、虚则实之”,带着六百号人大摇大摆就出了南城门,一不小心就钻进了杨增部下的口袋阵。指挥城南三个连的是1连连长魏大荣,魏大荣本来是杨增的勤务兵,魏大荣一直申请去作战部队,申请了几次,终于被掉到了某个步兵连,魏大荣也争气,几年不到的时间,已经升任为上尉连长。杨增一直把魏大荣当成自己的副手来培养,这一次,是魏大荣独立指挥一个连以上的作战。

魏大荣没有辜负杨增的期望,这个埋伏战打得很漂亮,几阵排枪,一个凌厉的刺刀冲锋,瞬间就把出城的明军击溃,一路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而自己一方却无任何阵亡,不过轻伤了寥寥数人而已。伏波军吃得饱,吃的营养还均衡,早已在军中根除了夜盲症的问题,这是明军所无法比拟的。

但这个埋伏战也让杨增失了算,他没有料到敌人这么早就会在南门出城,本来杨增是计划从西面攻城,然后逼得明军从南门出城,再和埋伏在南门外的部队一同围歼藤县明军。可没办法,既然明军已经提前察觉到了城南有我军埋伏,只好在炮火准备完然后劝降无果之后从城南和城西发动进攻,然后在城内通过巷战歼灭敌人。毫无疑问,这样的伤亡会大很多。

在放了一个小时炮后,杨增找了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冲着城内大喊:“城内的人听着,速速投降开城,不然攻进城内之后鸡犬不留!活人一律格杀勿论!”

只过了一小会,城内传来一股声音:“守城的参将给你们打死了,现在没人敢守城,我们投降!”


另一方面,部署在梧州城北的朱全兴部已经完成了作战准备,第2营的阵地和明军城北阵地相隔只有三百米左右,梧州北城城头上的红夷大炮早已经被第一旅的炮兵打得哑了火。第2营不必顾忌明军的炮火,便大胆地在阵地内四处游走,忙上忙下,而对面的明军却只能弓着身子,一旦冒头,就会被第2营的神枪手们点名,或者更惨,一颗炮弹就会让他们从此不必再考虑吃饭的问题。

炮手们时不时地就向明军的阵地打两炮,也不为打中什么,只为吸引住明军的注意力。此时,在梧州城东北侧,第2营的轻步兵连的前锋已经摸到了明军阵地跟前,只有50米不到的距离。轻步兵们以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每组以三角队形前进,组员分别担任进攻、支援、掩护的角色,每队交替前进,一队前进,另一队就地卧倒掩护,待前队前进一段距离左后就地停止卧倒时,后队再在前队的掩护下起身前进。就这样,轻步兵摸到了明军阵地前,而明军竟然没有察觉到。明军们怕被伏波军的狙击手盯上,不敢打火把,而放哨的人基本上也不可能看清50米外的一切。

三个炮兵班已经把三门32年式拆分几个部分,在轻步兵后待命,更后面的就是第2营的主力,全部刺刀出鞘,只等朱全兴发出信号。朱全兴看了看表,秒针刚刚划过12点位置,时针刚好指向1点,便举起信号枪,发出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进攻开始了。

随着红色信号弹飞向空中,最前头的一个轻步兵排也不管有没有看见敌人,不停向50米外的明军阵地自由射击,后面其余的轻步兵在前锋的掩护下,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冲进了明军挖掘的壕沟里。

除了少量放哨的明军,绝大部分驻守在梧州城北的明军都在睡觉,枪声顿时让他们惊醒起来,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死在了轻步兵的子弹或者刺刀下。而梧州城北阵地的守将,此时也被枪声惊醒,知道了澳洲人来夜袭了,稍加镇定之后,便组织起部队,试图反击起来。

这守将也是伏波军的老对手了,正是参加过澄迈大战的前火器营守备李陌刀,李陌刀不像沙见璧、叶开芳那么会钻营,澄迈战败之后不降反升,虽然没有被治罪,到底还是贬为了千总。而澄迈战败过去好几年了,李陌刀的官位也一直没动静,而一同参战的宋铭,虽然一度被贬为把总,好歹在不久前被重新提拔为千总。

不过李陌刀一点也不羡慕宋铭,死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宋铭和他是一类人,有些本事,但是都太过耿直,不太会拍马屁,虽然城内的袁先生一直很赏识他俩,可熊制台幕下,真正掌权的是常青云。宋铭和李陌刀都不屑于拍常青云的马屁,只能在督标营内混混日子,一打仗,就被部署在了最凶险的地方。

城北阵地的明军装备的大多是斑鸠铳,重量大、装填麻烦,一枪未发,甚至是来不及点燃火绳,就被渗透进阵地的第2营打个措手不及。凭着稀拉的枪声,李陌刀知道,现在渗透进阵地的澳洲兵不会太多,但如果不马上把他们赶出阵地,等澳洲人的大部队杀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只有挨宰的份了。

于是当即点起自己麾下的亲兵,再加上一些精壮,好歹是凑了一支百来号人的队伍,或手持弓箭,或提着团牌腰刀。李陌刀也不多说什么,便带着这百多人,推着几门填好火药弹子的佛郎机,向攻入阵地内的澳洲兵杀去。可一到澳洲兵跟前,却发现三门炮黑森森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李陌刀大惊,澳洲兵怎么把炮都抬过来了。

在李陌刀的印象中,带着上千斤重的大炮冲锋前进是不可能的事,可李陌刀来不及疑惑,32年式炮就吐出了火舌,三发霰弹从炮膛内射出,当即打死打伤不少明军。李陌刀右手手臂也中了一弹,血流如注,顿时晕死过去。


蒋锁听到城北传来的隆隆炮响,提着南洋式和腰刀就要去城北驰援,可袁崇德却拦住了他,只听袁崇德厉声喝道:“你要干嘛,城北绝对守不住,你又要去送死吗?”

“榜山守不住,城北也守不住!我守这梧州城是干嘛?”

“为了这梧州城的黎民百姓!”袁崇德大义凛然地说道。

“黎民百姓?真要为了黎民百姓,我看不如开城门向澳洲人投降,澳洲人素来厚待百姓,不像官军,就是一群穿着战袍的土匪!”蒋锁一时气愤,反驳道。

“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澳洲人有私仇,不然怎么这么卖命,一和澳洲人干仗就要冲到前面去!蒋锁,我五十多岁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我告诉你,恩恩怨怨是了不了的,别以为你送了命就复了仇、报了恩!”袁崇德气得胡子都发抖了,要是蒋锁只是个一般兵卒,他怕是已经抽出边军长刀把他给砍了,可蒋锁现在是他的爱徒,所以袁崇德只是大发脾气,却没有对蒋锁做出处罚。

这时一个小兵来报:“报告袁先生,城北大营已经失守,陈参将已经将城门封闭,正摔本部兵马死守北城。”

全广西的总兵、参将就没有一个听从熊文灿调遣的,只有一员参将除外,那就是浔梧左参将陈邦传,但也仅仅是梧州是他防区,他实在撇不开干系,不得不带领本部人马前来协防梧州城。袁崇德知道,陈邦传其实就是个怂包,打仗一直不积极,不过所幸由于他所部是梧州本地人不少,军纪维持得还算可以,没有肆意劫掠,不过指意他守住北城,毫无疑问是痴人说梦。

想到这里,袁崇德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熊文灿去守这座城,以前在辽东,守城是为了打鞑子,为了辽东的百姓,可守得再好,鞑子一样窜到关内四处劫掠,而入关来援的关宁军,却完全没有一幅正义之师的模样。他这群老乡,也是一路打到哪抢到哪,遇到逃难的百姓,也经常有杀良冒功的情况。

袁崇德是军户出身,自然是知道这样的事也是常有,可他内心总不相信,总觉得那天有个人可以把这样一股歪风邪气给镇一镇。可他跟过的两个他寄以厚望的人,却从来都没有理会过这些事,从前他的同宗袁崇焕对此视之不见,袁崇焕的老师孙承宗也是视之不见。

现在,熊文灿也是如此一样的人物,位高权重,心系朝廷社稷,却到头来没有装下百姓二字。想到这里,袁崇德也是无奈,这天其实就是当今圣上的天,这天终究不是百姓的天。可百姓就应该如同草芥一样可以随意抛弃吗?一个人的功名利禄真的有百姓重要吗?

想到这里,袁崇德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袁崇焕、跟孙承宗,哪怕是现在跟熊文灿,虽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其实也只不是想乘着东家立功受赏的东风,自己也去混一个功名罢了。此时又一个小兵来报:“袁先生,熊制台有令,明日一早焚城,全军北出突围。”

袁崇德心中惨然,只想自己一人静一静,便摆摆手,让蒋锁去巡城去了。


炮声停息之后不久,骆阳明就知道明军的城北大营一丢,焚城计估计实施的时间就会提前了,而第一旅发动总攻的时间不在明天也会在后天。骆阳明知道时间无多,趁着城中大乱,便又登上南墙,向城外的伏波军发起灯号信息来。

骆阳明先是简单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白天去梧州米业商会串联了一下,找到了会首。梧州城内近万青壮,大半都掌握在米业商会手下,只消亮出自己和大昌米业有联系,稍微暗示一下,再明确告知熊文灿焚城的企图,米业商会各同仁都同意带青壮伺机开城,迎接澳宋大军进城。

随后骆阳明联系各米商募集了一些现银,把守南城的卫所军官上上下下打点一番,于是夜里他们搬开南城三门的砖石的时候,也并没有受到阻拦。骆阳明相信,经历过这两天,这些卫所兵见到澳洲人进城,想都不想就会丢下刀兵投降。

而梧州水师营的守备是一位梧州米商的亲戚,听到风声也到了米业商会,没费多大功夫,就答应反正,只待澳宋大军进城,他就会率军策应。

唯独没搞定的是北城的守将,浔梧左参将陈邦传接连谢绝了大小米商的求见,虽说平日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往来,可这陈参将一律不见,据某位和陈邦传打过好多次交道的米商判断,估计是嫌钱少,想再捞多一大把。

至于那些狼兵和客军,骆阳明知道他们民愤太大,不敢冒梧州百姓之大不韪,再加上梧州城的本地百姓都有必要沾沾血,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元老院服务,便决定城中起义的时候,拿他们开刀。

正当他用澳洲油灯不停地向城外发信号的时候,一个人悄然摸到了他的身后,那人无声无息的,用手中的刀身一扬,便把骆阳明的油灯打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哈哈,城中果然有澳洲人的奸细!那天说在大云门抓到一个奸细,我还不信,原来这里还有一个。”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巡城的蒋锁,说罢便把腰刀架在了骆阳明的脖子上。

“军爷饶命,我不过是打着灯在南墙上放哨守城而已。”骆阳明认出了来人是蒋锁,在故作镇定的说。

“别骗人了,你刚才使用摩斯密码发信息吧,除了澳洲人,还有谁会这玩意。”蒋锁冷然说道。

骆阳明知道自己被识破,便不再掩饰,他闭上眼睛:“好吧,你抓到了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才不杀你,我要留你一条小命,我还要看大戏呢。”

“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活着,光辉属于伟大的元老院和元老院治下的人民。”说罢便要纵身跳下城垛,却被蒋锁一个反手揪住,顺势就被蒋锁压制在地上。

“先别忙着死,昨晚我就知道你了,听说你自愿拿钱粮出来劳军,我就想哪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钱财,真想和这城池共存亡吗?商人重利,哪会轻易地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财拱手于人。你这样做,我不得不去怀疑你的意图啊!我找人花几两银子,买通了你的一个下人,你今天一大早在米业商会里说了我都知道了,还知道你们米商去找了水师营的守备,也去找了陈邦传,不过陈邦传不肯见你们而已。”

骆阳明这才发现自己小瞧了蒋锁,而且自己这两日忙于对城内进行策反,竟忘了好好防备一下敌人的打探,一时懊悔不已。骆阳明自知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等着自己的不过是人头砍掉挂起来,而且死之前还会受到一阵严酷的拷虐。骆阳明打算激怒对方,好让自己一刀死于对方刀下,死也死得痛快点。

于是便破口大骂:“你这叛徒,杀了我啊,我死了起码是烈士,你,只是叛徒,连狗都不如的叛徒!等着荡秋千吧!”

蒋锁自然知道荡秋千是什么意思,他脸色一变,但很快又变回一幅皮笑肉不笑的冷脸:“要是在陈邦传那你们也这么硬气,估计他也不敢不见你们。”

说罢便拉着骆阳明起身,拉着他便要去什么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骆阳明问,虽然骆阳明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估计是拉到大牢里先好好折磨一番,再一刀杀了。

但蒋锁却说:“走,我带你去劝降陈邦传。”


炮声停息之后不久,骆阳明就知道明军的城北大营一丢,焚城计估计实施的时间就会提前了,而第一旅发动总攻的时间不在明天也会在后天。骆阳明知道时间无多,趁着城中大乱,便又登上南墙,向城外的伏波军发起灯号信息来。

骆阳明先是简单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白天去梧州米业商会串联了一下,找到了会首。梧州城内近万青壮,大半都掌握在米业商会手下,只消亮出自己和大昌米业有联系,稍微暗示一下,再明确告知熊文灿焚城的企图,米业商会各同仁都同意带青壮伺机开城,迎接澳宋大军进城。

随后骆阳明联系各米商募集了一些现银,把守南城的卫所军官上上下下打点一番,于是夜里他们搬开南城三门的砖石的时候,也并没有受到阻拦。骆阳明相信,经历过这两天,这些卫所兵见到澳洲人进城,想都不想就会丢下刀兵投降。

而梧州水师营的守备是一位梧州米商的亲戚,听到风声也到了米业商会,没费多大功夫,就答应反正,只待澳宋大军进城,他就会率军策应。

唯独没搞定的是北城的守将,浔梧左参将陈邦传接连谢绝了大小米商的求见,虽说平日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往来,可这陈参将一律不见,据某位和陈邦传打过好多次交道的米商判断,估计是嫌钱少,想再捞多一大把。

至于那些狼兵和客军,骆阳明知道他们民愤太大,不敢冒梧州百姓之大不韪,再加上梧州城的本地百姓都有必要沾沾血,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元老院服务,便决定城中起义的时候,拿他们开刀。

正当他用澳洲油灯不停地向城外发信号的时候,一个人悄然摸到了他的身后,那人无声无息的,用手中的刀身一扬,便把骆阳明的油灯打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哈哈,城中果然有澳洲人的奸细!那天说在大云门抓到一个奸细,我还不信,原来这里还有一个。”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巡城的蒋锁,说罢便把腰刀架在了骆阳明的脖子上。

“军爷饶命,我不过是打着灯在南墙上放哨守城而已。”骆阳明认出了来人是蒋锁,在故作镇定的说。

“别骗人了,你刚才使用摩斯密码发信息吧,除了澳洲人,还有谁会这玩意。”蒋锁冷然说道。

骆阳明知道自己被识破,便不再掩饰,他闭上眼睛:“好吧,你抓到了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才不杀你,我要留你一条小命,我还要看大戏呢。”

“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活着,光辉属于伟大的元老院和元老院治下的人民。”说罢便要纵身跳下城垛,却被蒋锁一个反手揪住,顺势就被蒋锁压制在地上。

“先别忙着死,昨晚我就知道你了,听说你自愿拿钱粮出来劳军,我就想哪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的钱财,真想和这城池共存亡吗?商人重利,哪会轻易地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财拱手于人。你这样做,我不得不去怀疑你的意图啊!我找人花几两银子,买通了你的一个下人,你今天一大早在米业商会里说了我都知道了,还知道你们米商去找了水师营的守备,也去找了陈邦传,不过陈邦传不肯见你们而已。”

骆阳明这才发现自己小瞧了蒋锁,而且自己这两日忙于对城内进行策反,竟忘了好好防备一下敌人的打探,一时懊悔不已。骆阳明自知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等着自己的不过是人头砍掉挂起来,而且死之前还会受到一阵严酷的拷虐。骆阳明打算激怒对方,好让自己一刀死于对方刀下,死也死得痛快点。

于是便破口大骂:“你这叛徒,杀了我啊,我死了起码是烈士,你,只是叛徒,连狗都不如的叛徒!等着荡秋千吧!”

蒋锁自然知道荡秋千是什么意思,他脸色一变,但很快又变回一幅皮笑肉不笑的冷脸:“要是在陈邦传那你们也这么硬气,估计他也不敢不见你们。”

说罢便拉着骆阳明起身,拉着他便要去什么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骆阳明问,虽然骆阳明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估计是拉到大牢里先好好折磨一番,再一刀杀了。

但蒋锁却说:“走,我带你去劝降陈邦传。”


在旧时空的历史里,陈邦传一直活跃到了明末清初,他拥兵自重,为求权位,先是跟着大忠臣瞿式耜,抓了抓了意图称帝的靖江王朱亨嘉。福建的隆武政权败亡后,陈邦传迎立永历帝有功,被封为庆国公,照理说皇恩浩荡,定当奋力杀敌,可清军一到,陈邦传没有多想就投降了,然后就留在桂林和孔有德一起。后来李定国攻破桂林,孔有德很有血性地自焚而死,陈邦传被活抓,送到了贵阳,被孙可望剥皮杀了,做成了洪武风格的稻草人。

而现时空的陈邦传自然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的驻地本来在岑溪连城,要不是梧州是他防区,他才懒得带兵过来协防。可他这一番主动前来,却让熊文灿大喜过望,便把镇守北城的任务交给了他。

陈邦传并无太大打仗的本事,而且现在面对澳洲人的军势,明军一方已呈颓势,梧州失守是迟早的问题。陈邦传并不想为熊文灿送死,而几个时辰前,常青云神秘兮兮地向他传达了一项熊文灿的密令,要他天一亮,就出城突围,届时狼兵们就会在城内放火,他的任务是带着熊大人,一路逃去桂林。

陈邦传心里暗地里咒骂了不止一次,他并没有成功突围的信心,经过这几天的观战,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手下的虾兵蟹将会打得过澳洲人,冲得出澳洲人的包围圈。要逃也是可以,只能带若干亲信,悄悄从西江门出去,然后找一艘船,逆江而上。

这样一来,他这官是绝对没法做的了,所以当米业商会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闭门不见,只不过是想抬抬价,趁机再捞多一笔。那些商人想的是什么,陈邦传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得到,莫不是想开城降敌,想让他开一下方便之门。

可这样一来却造成了明日就要突围,而那些米商却没有再见得到人影,没捞到钱,他陈邦传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现在城北的大营又失了守,澳洲人就在城墙脚下,愁得陈邦传是怎么样也睡不着觉。

这时,一个亲兵来报:“大人,梧州米商骆阳明来见。”

送钱的来了,陈邦传大喜过望:“快传!”

“可跟着来的还有熊制台手下的家丁教头蒋教头。”

这蒋锁他知道,是个澳洲人的逃兵,现在是新军教头,不久前才在榜山吃了个大败仗,陈邦传不解,这个人怎么来了。陈邦传不解,还是吩咐亲兵:“一并请进来。”

骆阳明便这样被蒋锁带到陈邦传面前,骆阳明不知道蒋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言不发。陈邦传知道是要谈密事,便屏退了亲兵,只余自己和骆阳明、蒋锁交涉。

“蒋教头、骆掌柜,深夜前来,所谓何事呀?”陈邦传一脸谄笑,可口中的“呀”字还没落回到自己肚子里,只见蒋锁一个箭步,一把就把自己扑倒,然后抽出了一把匕首,被刀刃直接抵在了自己脖子上。陈邦传的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慢慢渗了出来,陈邦传刚想大喊“来人”,却被蒋锁制止了。蒋锁邪笑道:“陈大人,我这匕首锋利得很,我手力没轻重,一不小心给您放血了还请见谅。”

陈邦传遂不敢乱叫,只是轻声问:“你们这是要干嘛?”

蒋锁又邪笑两声,便对骆阳明说:“骆掌柜,帮我把陈大人扶起来。”

见到蒋锁一下子就放到了陈邦传,骆阳明顿时愣住了,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陈邦传扶起,让他在交椅上上做好。蒋锁不敢放松,匕首一直紧紧地贴住陈邦传的脖子。骆阳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可他也不敢趁乱撒腿就跑,就算他跑得掉,也难保蒋锁不会挟裹着陈邦传带兵把城内的米商灭得一干二净,便退后一步,呆呆地站着。

此时,蒋锁在陈邦传身后发话了:“陈大人,深夜扰您清梦,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一是,等下请您下令打开一下城门,让这位骆掌柜出城。”

陈邦传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一边心想是不是这骆阳明收买了蒋锁,让蒋锁逼自己开门,好逃之夭夭,不用和梧州城殉葬,一边忙答应:“这个好说,我等下给守门的兵勇下个令即可。”

“不劳大人费心,大人您写个手令即可。”说罢便示意骆阳明找纸笔,骆阳明不敢怠慢,便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笔匣子,拿出笔墨纸砚。

陈邦传不敢不从,当即挥毫写了起来,没几下就写好了,正想停笔,蒋锁说道:“这手令怎么就得盖个印信吧,还请大人借个名章来用一用。”然后伸手往陈邦传怀里一摸,果不其然,陈邦传的名章就在那里,蒋锁掏出陈邦传的名章,啪的一声就往手令上盖了个印。

陈邦传不知所措,惴惴不安地抬眼望着蒋锁。

“第二件事就是,明日无论熊制台下什么命令,还望大人不要听从,澳宋大军入城,也请大人约束好部下,不要妄图阻挠。”

陈邦传大惊,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要记住,要是你敢顽抗我澳宋大军,我澳宋定将你所部杀得一干二净,将你本人千刀万剐。”

陈邦传顿时明白为什么榜山守了一天就失守了,眼前的蒋锁不是什么澳洲逃兵,而是澳洲人早早就派来的奸细,而那骆阳明,估计也是澳洲人的一党。陈邦传倒抽了一口冷汗,这澳洲人还真的惹不得,陈邦传素来听闻澳洲人挺舍得用钱收买他人,冷静下来后便贪意顿生,斗着胆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想要拿钱!”蒋锁大怒,一个手刀便击向陈邦传,一下子就打晕了他。

骆阳明看得是目瞪口呆,蒋锁说道:“你拿着这手令马上给我出城,熊文灿明天就回烧城,叫澳洲人快快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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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吹牛给反超了。。。。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