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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会二三事
作者ID
北朝论坛 黑屋里的粗胚
百度贴吧 没有好名字你妹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广州
涉及方面 法制建设,司法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法学会二三事(司法制度修改和人员培养)
贴吧原帖 【同人】法学会二三事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6-10-06
最近更新 2017-1-10
字数统计 (千字)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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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会作为元老院一大派系,已经有段时间没出场了,写段同人增加点存在感吧,毕竟广州已下,全面司法体系也该提上议程了。鄙人只是名义上有法学学位的粗胚,还请多多指教


这天中午的时候,沈睿明元老终于从广州出差回到了临高,作为仲裁庭特派往广州帮助审理巫蛊案的法律顾问,沈元老可以说是结结实实打了一回酱油。在元老院的现行体制中,各地方大员行政司法权力一把抓,小案子警察部门解决,有一定影响力的地方大员搞定,巫蛊案这种“有重大影响力的案子”最后还得上报执委会询问意见。沈睿明想到这里十分丧气:当初法学会定下的“扩大影响力走依法治国”的策略至今进展缓慢,对旧时空的法律改编已然接近尾声。会内众人为了提高存在感,提出了派遣法学会元老四处巡视的制度,当然名义上是各地主事元老精力有限,配套的司法归化民水平也不够,需要元老手把手带上正轨。执委会最终通过了议案,于是法学会除了走不开的马甲长期驻扎临高外,其他人轮流出差,其他人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分散在各地,包括台湾、济州和越南等地,最近加上了广州,江南山东还未建立完整政权的地方是不用去了,在有当地官府的情况下抢了对方生意不是明智之举。

沈元老在D日前不过是个本科毕业没多久的小律师,生活平平淡淡,偶然之下得知虫洞的事,那颗建立后宫的粗胚心立刻就被激活了,辞去工作就南下投奔光明了。D日之后几乎法学会所有人境况都不佳,沈元老大感英雄无用武之地,决心投奔军事部门。沈元老的父亲曾经在船上做过轮机工,在东南亚跑船近十年,连带着沈元老也是海事大学毕业——穿越前也想过是否带老爹一块穿,想了想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好,也就作罢了。可惜与蒙德不同,虽然同出海事大学,沈睿明学的是法学专业,对航海几乎一无所知,很快他就对海军生活厌烦了,于是打了报告退伍专心搞法律工作。幸好海事海商法对于临高这个建立在海上贸易基础上的政权而言还算有用,他退伍的决定才没有被视为一种懦夫行为。

海事海商法的编撰工作很快完成了,D日后的开荒期司法系统不受重视,只由马甲担任了海事法院院长,沈睿明和其他法学会成员大多在仲裁庭兼职,直到提案通过后才开始专职司法,四处出差巡视。

“情况怎么样?”回到临高第一件事就是找会长马甲汇报。

“还是那鸟样”,沈睿明喝了一口马甲秘书拿来的南海红茶,把巡视报告递给了马甲,“工科理科医科各部门都有委培生,连吴南海那都有专人培训的,就咱们这没有,那些个归化民把法条掰开了揉碎了塞进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法律观念还是大明那一套,司法实践怎么会好。”

“目前各地大多还处于军管状态,除了临高和附近几个县城有仲裁庭,其他地方审案基本都是由该地驻扎的军队一并管理。先不说这些人的水平怎么样,现在的情况是陆军占得地方陆军管,海军占的地方海军管,愣是没咱们什么事。”

“执委会有啥议题咱们当顾问也就算了,现在盘子铺开了,哥几个四处跑,说是巡视,也就是给那些军队打打下手。海军的人我熟悉,还能听听我的意见,陆军的人就不那么好说话了,元老合议一搞,就没我什么事了。”

马甲没有立刻说话,等沈睿明抱怨完才开口:“小沈啊,你也算是我们法学会的骨干之一了,你对咱们学会的将来规划有什么打算吗?”沈睿明一愣,心想怎么突然问这个了,停顿了一会他才小心的问了一句:“执委会要有动作了?”马甲摆了摆手:“你先说说看就是了。”

“依我看咱们应该两条腿走路,一是要把人才培养搞起来,tg当初搞司法的时候,靠的是部队里的人专业做院长什么的,我们也能利用那些因伤退伍和到服役期退伍的军人填入司法系统。这些人原本没多大文化,受大明影响不深,那些个拿了我们乙等甲等文凭的退伍军人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军队盘子大,数量够。另外搞个司法学校,再过一代人我们自己培养的学生法官也成长起来,跟着老法官实践,架子就完全搭起来了。”

“二是咱们自个的问题”,沈睿明看了看马甲的表情,“仲裁庭的格局太小,而且名不正言不顺的。以前是没条件,因陋就简,现在广东在手,地盘扩大不只一倍,再维持特殊体制好像就说不过去了。”看看马甲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了一句:“会里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马甲露出了微笑,他何尝不知道众人是看到占领广州后,别的部门一个个发达起来,除了像许可这样在其他部门或者军队里有一席之地的成员,其他人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才一个个心思活络起来。不过前段时间众人改编法律,四处巡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包括前次全体大会上搞出元老继承法,几次集体出谋划策也算是刷够了影响力,不给手下人吃点糖,人心都要散了。

“也好,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想法,就一块开个会,弄个章程出来,也讨论一下我们今后的计划。”马甲看到沈睿明眼里有了喜色,心想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执委会的意思呢,是要我们搞一个完整的法律体系了,当然,是搞成tg式、德国式、英国式还是美国式,这要我们提议案,走完程序才能决定。”他满意的看着瞪大了眼睛的沈睿明,“一会我会给每个人发一份通知,大家回去研究研究,后天我们开会。”


“相公你回来啦”,A级女仆率先开口,竞拍买来的波斯女仆也用怪腔怪调的普通话招呼。“嗯,回来了”,沈睿明对于女仆的态度就是文总口中那些“把女仆当女朋友宠的”,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往日每次回临高,他都要对女仆上下起手,搞些粗胚们都喜闻乐见的活动,但今天他没那个心情,马甲轻飘飘几句话,无异于引爆了一颗炸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沈睿明喃喃自语,“可别再弄出政法委这种东西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花了两天整理了一份报告出来,准备到会上一展身手,然而到了约定开会的那天却被告知会议延期了。

“怎么回事?”他问前来通知的办公员。“马首长说是还有一些首长要来参会,他们得到消息的晚,为了让首长们准备就延期了。”这样啊,沈睿明想,看来想分一杯羹不止我们几个,也好,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他看着两个女仆忙碌的身影,自言自语“是该休息一下了。”


在延迟了三天后,这场被后世视为世界法律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法律会议召开了,史载:在元老院的关怀下,法学会众元老集思广益,创造性的建立了完善的法律制度,泽被万民,正义的光芒永远照耀帝国人民。

然而现实远不如史书中描写的那么伟光正,会议是在一种有点奇怪的气氛中召开的。不但法学会成员到齐,连董时叶这位在教育部门打酱油没野心的教师、轻工业部门的莫笑雨也来了,反正只要有点法学背景,各路牛鬼蛇神纷纷出动,都想在未来的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咳咳,大家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都发表”马甲见气氛不佳率先开口,见众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道:“虽说现在体制改革了,仲裁庭等于是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察院的结合,但是具体怎么搞,也还没理顺清楚,执......内阁的几位也想听听大家的看法。”虽说全体大会后执委会解散改了内阁制,但是立法层面原执委会成员还是有巨大的能量,他们的一票能够带动很多票数,可以说有了原执委会成员的支持,议案通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即使执委会已经不再,大家除了开大会,平时还是这么称呼。


安熙作为马甲心腹第一个发言:“所谓法律体现的是统治阶级的利益,在本时空,就应该体现的是元老院是广大元老们的利益。”与会元老纷纷露出了这不是废话的表情,安熙见没人接话茬,只好自己接下去:“要说维护统治,莫过于英美法系。”

“英美法系的优点很明显,运用方法灵活,普通法和衡平法相结合,不拘泥于形式,当然美国式的比英国式的更好,制定法较多,相对符合我们的法律习惯。更重要的是最高大法官拥有法律解释权......”

“咳咳,美国式体系确实有独到之处,其他人的意见呢”,马甲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架子还没搭好就想着把手伸到解释权,不怕扯着蛋么,况且在场的还有非会内的元老,传出去影响不问可知。

第二个发言的是许可:“诚然,英美法系的一大优点是入门门槛高,需要大量的实践和知识储备,将来垄断这一行业的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些元老后代们,那些没有继承席位的后代们可以大量进入行业,也算是一种保障,但是——”他顿了一下,“但是入门门槛高更有可能会带来大资本影响控制司法的倾向,有钱人请好律师很容易脱罪。将来的国家肯定是多民族的大帝国,经济水平差距大,要是让人觉得司法偏向有钱人还好说,要是引发了别的矛盾,那可是贻害无穷啊。”

沈睿明接着开口:“元老后代一个个进入司法领域,再加上家族内拥有元老席位的成员,这就是新时代的法律门阀吗?到时候大家政权夺利,咱们的法治还搞不搞了?”他越说越激动,弄得安熙想说的“那就立法禁止元老后代进入司法领域就好了”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还是马甲拍了板:“英美法系的精英、门阀化确实是个大问题,生搬硬套肯定是不行的。退一步说,现在这个时空我们上哪去找那么多有经验的法官?同志们,十年内我们是要搞定整个中国的,这么大的盘子到时候我们能拿出多少菜?”

马甲一席话算是彻底枪毙了英美法系派,单论大陆法系的话沿用旧时空体制就成了比较现实的选择。目前澳宋政权的法律体制还是相对混乱的,仲裁庭庭长由元老院主席任命,仲裁庭既是最高法又是最高检,然而此时元老院的检察院还没有踪影,不过是仲裁庭下设的一个办公室而已。在过去元老院统治仅限临高一地的时候,自然没有那么多案件需要专门设立检察院,一个检查办公室足矣。而在接连占领多地的过程中,又以军事审判为主,元老院自然也没有心思关心“反革命敌人”的司法权利,几个归化民干部按照首长给的罪名判了就是。而五十万人口的广州城成为澳宋领土后,案件数量成指数型增长,检察办公室这几个人自然是不可能应付这么多,况且还有海南除临高外的各府县需要处理。因此目前案件公诉和tg建国初期一般,主要由慕敏管理下的国家警察代行职责。


沈睿明在广州自然不是单单做个特派员或者顾问那么简单,研究目前这套“瓜代菜”体制,以及所谓“澳宋律”在广州的施行情况都做了记录。沈睿明站起身来发言:“诸位,关于这次在广州调研,我想把情况与大家作个介绍。”

“目前广州的案件审判工作主要是由少量我们之前培养的归化民法官主持,我们的《刑法》等法条已经颁布下发给了包括警察在内的司法系统内归化民,总体来说这些人的水平大致处于有元老手把手带的情况下,对着法条可以不出错,离开法条和元老就只剩大明法律思维下的朴素正义观了。”

“有两兄弟争财产,为了引起官府重视,互相攻击揭发对方人品等问题,这个案子在我们进驻广州前就有了,原来的知府撒手不管,等我们打进广州城后又告到我们这。我们的归化民法官呢,认为同胞兄弟互不体谅犹如禽兽争食,各判了一年劳改。要不是我翻卷宗的时候看到,这俩人这会估计还在挖沙子。”

“还有一回警察抓了几个闹事的书生,按照我们给出的治安管理条例最多也就是挖一个月沙子,这人可好,硬说有个书生写的东西没有避讳宋太祖的名讳,给判了十年。”

莫笑雨想不明白:“咱们在临高也从来没有避讳这一说,这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后来我跟他了解了,说是觉得广州是新区,得让老百姓特别是读书人‘知道大宋的威严’,又立功心切,就来了这么一出。”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而法学会几个长期在外巡视的成员却比较淡定——见怪不怪了。


“针对这种情况,我的意见是出一套类似朱元璋《大诰》的指导性案例给归化民法官作参考。”

“等等,我记得我们是发放过一本指导性案例手册的,包括警察也有。”安熙在意见被完全否决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说话。

“这本案例选效果还是不错的,包括警察法官在内上手速度大大加快,依样画葫芦总比对着咱们搞得那些条文来的容易。”沈睿明喝了口茶:“所以下一步我的提议是编撰一套而不是一本指导性案例,原来那本的受众主要是管治安的那些归化民。而新一套丛书包括内容更广泛,有关民事、商事、只要目前能上法庭的都可以搞一本。一来给现在的归化民作范本,二来给以后的法学生当教材,一举两得。

“又是个大工程啊...”马甲一阵苦笑,之前改变浩如烟海的法律条文已经让他苦不堪言。


“法条编撰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会里的大家可以把精力转到这方面来,另外案例比法条相对容易改写,可以请有时间有兴趣的元老一同帮忙。”见上司面有不豫,沈睿明赶紧补充。

董时叶也跟着说道:“我们教育口包括我也有几位元老有一定法律经验,依靠原时空的资料整理还是没有问题的。”董时叶一个非法学会成员这么积极当然不是为了学雷锋:一方面在教书之余搞点容易又能刷功勋的活计做做没什么不好,另一方面这著书立说的事情几乎每个元老都有涉猎,而有法学会、仲裁庭背书的好事可不常有。


花了两天思考了一下,在没有牛大钦定的解释下,就先这样吧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除了对于法律系统的设计规划,以及指导性案例——法学教材的细节讨论,还有对司法归化民的培养问题,后者争议较大决定另找时间开会。会后众人各自散去,沈睿明与其他人告别,然后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会场,在那里等他的是马甲。

在原时空,司法部是一个很奇怪的部门,名义上是最高行政机关下的专管立法的机关,但实际上其他各部门都有行政立法权,司法部最后只能沦为只管司法考试的鸡肋,在本时空,马甲也有类似的忧虑:目前法务省的功能主要还是给内阁成员提供法律顾问,仲裁庭长姬信也是马甲向王洛宾推荐后上位的,但是说到底,顾问也好,职务影响力也罢,更多的是马甲个人的地位在起作用,而不是法务省本身有什么特定职能,其定位还是模糊,连个橡皮图章都不是。

马甲找来沈睿明私下商量的原因有二:作为资深键政局成员,沈睿明、许可和姬信是法学会内少数对顶层设计较为了解的成员;第二,许可为海军军籍,军人不能进入司法系统的是一条铁律,而姬信除了有关归化民权利的争权夺利一向淡泊,也不是一个商讨的对象。


沈睿明开门见山:“马院,我仔细查了现有的资料,法务省这个事情,目前看来是无解的。”这句话并没有出乎马甲的意料,他很淡定的示意沈睿明接着说:“这次全体大会虽然做了机构改革,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元老院本身是最高权力机关,而元老们几乎所有人都有行政职务,等于立法权和行政权不分家,这种模式下法务省想有点作为不太现实。”

“在原时空,司法部与我们有相似的尴尬,其职权大致只剩管理司法考试。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我们可以做的更好一点的话,最多加上编练司法教材,培养司法工作人员,让将来的法官检察官皆出我等门下,大概是做得到的。”马甲苦笑,先不说教育部的元老同不同意一下子挖走这么大一部分权力,这些人学成之后还是要进入系统内,意义不大。

“马院,我看我们再纠结法务部本身意义不大,在元老院体制下再折腾也就这样了,不如另起炉灶。”沈睿明给马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元老院的体制类似于伊朗的专家会议,但术业有专攻,显然不可能人人都是立法专家,您还记得当初卢炫提出的那个议案吗?”

“你是说搞tg的法律委员会?”马甲下意识的提出反对:“法律委员会的职权太大了,审核议案的权力现在我们就想抓还不被人喷死,到头来肉没吃到,反而惹一身骚。”

“不愧是马院,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沈睿明先拍了一记马屁,“元老院的各位都是专家,自然不希望有人‘妄议’他们的提案,但是元老院在设计上是上议院......”

马甲明白了:这是要曲线救国啊。


元老院人人,或者说大多数人都自认为精通政治法律,自然不愿意整出个法律委员会给自己的议案加一道审批程序。但是将来给归化民准备的下议院就不同了,不会有元老承认归化民水平高到可以完全自行其是,不必经元老院审核,原时空美国的上议院对下议院提案就是有否决权的,法律委员会完全可以作其中的第一道审核程序。从另一方面来说,元老院在未来是要退居二线垂拱而治的,到时候法律委员会的作用不问可知,若是元二代元三代乃至元N代不成器,法律委员会在元老院再进一步尤未可知。

但是缺点也是很明显的,下议院至少是三十年后的事情,沈睿明目前年不过三十,三十年后正是壮年,而马甲姬信许可这几位就不好说了。看到马甲的脸色有异,沈睿明忙解释这不过是个人的一点浅见,还要领导的意见为准。

马甲叹了口气:仓促之间也难为他提出这么个提议了,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啊,他忽然心中又一动,不是还有南山专案吗,但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这件事暂时先搁置吧,今天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现在元老院的司法体制是仲裁庭,下设最高法和最高检,我个人对这一体制是有异议的,仲裁庭完全取消,保留最高法即可——当然这不是重点。”马甲露出了微笑,“我是说,希望你来担任最高检的院长。”


沈睿明一瞬间都愣了:“我?”“嗯。”“最高检院长?”“对。”

看到他还一脸没回过神来的表情,马甲接着说:“许可是军人,姬信已经是仲裁庭长了,莫笑安有轻工业部的事务要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我原来也不过是个新手律师,也还不过三十岁。”

“这有什么关系?刘三原来也不过是个小中医,现在不也开宗立派了?大家都是重担在身,有心去坚持就好了。”马甲说,“虽然原则上最高法最高检是要元老院主席任命的,不过人事提名现在基本都是我负责,下次开会我会提这件事的。”

说到这个份上,沈睿明就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看到他不再坚持,马甲又开口了:“最高检院长,听起来威风罢了。算是个光杆司令,人员培养,制度建立,部门协作等等都要你白手起家,实话说难得很啊。不过你放心,你有难处,会里都会尽量帮你的。”

沈睿明故作轻松:“有您这句话就好办了,我会尽快开始着手的。”

......是夜无话。


元老院的任命在马甲的运作下很快就下达了,沈睿明家的女仆从前跟着做教喻的爹读过些书,知道自家首长升了大宋的御史大夫,自然喜不自胜,连带他的波斯女仆也兴奋不已——后者是萨法维帝国小贵族家庭出身,在与奥斯曼的战争中被俘虏。

沈睿明却知道职位高,责任更重。跟着最高检院长任命状,还有大宋元老院司法培训组副组长和司法教材编写组副组长的任命状,自然正组长就是姬信了。

在等待任命的这几天他自然是没有闲着,沈睿明私下拜会过姬信,两人都是光杆司令,自然有不少共同语言。在原时空,沈睿明不过是个本科生小律师罢了,二人达成了共识:由姬信主要管理教材和案例,而沈睿明负责着手建立归化民培养机制。


领导班子的问题解决了,沈睿明开始思考归化民生源问题了。要说本时空最理解司法的,除了元老们就属像王兆敏那样的刑名师爷了,而师爷这一行当又以绍兴为魁首,沈睿明是上海人,一口吴语与他们交流起来倒是无碍。但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大量的司法岗位空缺不可能有那么多师爷来填,再者这些人受旧社会影响太深,想改造成元老院体制下的新人太难了。

司法是国之重器,马虎不得,沾染旧社会习气的人进入实在太危险,元老数量的有限使得监督不可能面面俱到,而司法不公的情况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不但危害元老院的形象,还可能引发社会动荡。思前想后,沈睿明还是决定从头开始培养归化民,所谓一张白纸好画图嘛。

第二天下午沈睿明前去拜访了人力资源省的明朗,希望得到后者的支持。二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在对临高紫明楼的技术水平共同研修后,明朗同意对司法归化民培养优先考虑——毕竟老婆还在广州做警察头子,体系建立起来后也能为慕敏分担一下,许久不见老婆也怪想念的。最后,明朗建议沈睿明去找杜雯谈谈,毕竟杜雯在干部培养上无出其右。


然而法学会与杜雯之前并不对付,《启明星》上经常有“警惕讼棍乱国”“小心有人以法治名义给反动阶级提供保命符”之类的文章,开始法学会还有专门撰文反击,久而久之就不应这茬了。没有人给予反应,渐渐杜雯发这类文章的次数也少了,虽说偶尔能还能见到,但确实是没人关心了。

思前想后,沈睿明觉得还是需要借助杜雯的力量——法学会几乎人人都有外派下基层的经验,对基层情况相对了解,但是对于归化民干部培养就是两眼一抹黑了。杜雯自盐场村就开始培训讲学,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前段时间勋素济的文章沈睿明也仔细看了,倒不是对下乡本身有什么兴趣,而是重点查看了归化民干部的表现——这些人的表现很大程度上能看到未来司法归化民的行为模式。在他看来,杜雯所培养出的干部是执行能力最好的一批,当然也存在手段粗暴,不够灵活等 缺点,但沈睿明觉得,这些人来当法官反而能够人尽其才——只讲法律不讲情面,才是当好法官检察官的最高原则。


杜雯很忙,经常各地游走下乡,不过这几天回临高述职,沈睿明赶紧让秘书去预约见面时间。

第二天沈睿明没带秘书自己前去拜访杜雯——他的秘书同时也是他的女仆,属于杜雯口中的“物化女性”的典型,同时因为买了波斯女仆,又成了“知法犯法搞奴隶制复辟”的典型。所以这次他自己一个人去,避免刺激杜雯。

“小沈你来了啊”杜雯从文牍中抬起头来,“听说你刚从广州回来没几天,就上我这来啦,”

沈睿明瞄了眼几位伟人的石膏像,有点紧张:“这不是怕您太忙,找着空档就赶紧来拜访了嘛。”他接着说:“我就开门见山了,包括这次去广州,要说下乡了解情况,我是深有感触啊。”

“就说我们司法界的情况吧,除了县城的核心区域,大部分大方都处于无法状态。有宗族存在的,由宗法管控——这还算好的,更多的是由地头蛇等黑恶势力把持。海南的情况稍好些,但是百姓的司法观念淡薄,相比我们的‘官府’,更信任当地长老一类人物。这点在移民村落比较好,毕竟村落都是重新组成的,我们的制度落实也比较好。”

“但是”他重重叹口气,“但是我们的法官归化民太缺了。”


“自元老院进驻广州以来,原本大量在大明统治时期被忽视的案件,我们基本都捡起来了。当然这是为了与旧社会划清界限,显示元老院的先进性,不能说有错。问题就在于我们的人手不够,检察官还好说,大不了用警察先瓜代菜凑合着,法官就是大问题了。目前广州就两位元老法官坐镇着,当然我们法学会这几年也带了些徒弟,不过你也知道这对于一个五十万人口情况复杂的大城市是杯水车薪。”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我这来了?”杜雯不急不慢的说。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大家都是为了广大劳动人民的福祉努力嘛。”沈睿明知道对杜雯说“为了元老院服务”没啥效果。

“呵呵,为了广大劳动人民福祉?那为何到现在连劳动者权益保障法都没有拿出来?”

沈睿明一时语塞,归化民劳动权益到现在还没有出台法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目前各部门乃至各工厂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定,现在出台法律影响太多;二来劳动者权益属于人权的一部分,而人权必须和社会发展接轨,现在的澳宋政权还不能说有多先进,搞这一套还不是时候。

“好了,我也不和你深究这个了。”看到沈睿明支支吾吾了半天,杜雯说:“你们搞的法律总是要比反动阶级那套强的,当然你们要是搞成资产阶级护身符那一套,我就恕不奉陪了。

沈睿明赶紧说:“那是自然的,我们法学会的宗旨就是依法治国嘛。不论当事人是出身于哪个阶级哪个背景,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不偏袒富人也不会偏袒穷人,一碗水端平。”

杜雯说:“我有个疑问,你在广州特派那会怎么没有招些当地百姓来培养呢。海南人口就这么点,识字方面也成问题,行政干部尚且不够,要招满司法方面的人才更无从说起。”

“事实上还是招了一些人的,但是不敢多招。”沈睿明说,“当时招生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大多是有宗族背景或大商人背景的,这些人基本都被我涮掉了。司法是国之重器,这些人不必说都是家里指望‘朝里有人’的了。自然这些人我们是不收的,不然法院全成这些人的后院了。但是这样一来能选择的余地就很小了,贫民们基本没有识字的,从头开始培养太费力气,现阶段没这个精力。只能从广州城的小商人,手工作坊等有一点闲钱能供着上学的良家子中选择,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堪堪挑了不到百人。其他的都给行政方面的挑去了。”

杜雯仍然很疑惑:“人数也太少了,我这边讲习所培养出的干部数量也不够填满整个广州城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把干部都给你——海南各地干部都是不足的,给不了你几个人。”

“这个我也想过了——从海南调一些干部,同时从军队调一些原先的军法官——最好是愿意退役的,作为法官检察官的基础,从广州招的那些人经过培训后跟着这些人边学习,边办事。前者有经验,后者有重点培养知识,双方互补,先把架子搭起来,之后的培养路线可以慢慢地正规化旧时空化。”

杜雯背着手在办公室内来回走动,思量片刻才说:“好吧,我会尽快同明朗商讨后派出干部给你的,但是你也不能太过放心他们的能力,这些人的阶级斗争水平还是有待加强的。”

沈睿明点点头表示明白:“干部到位后我会把他们带到广州去,进行集体培训。临高像是个温室,有些事在海南好做,上了大陆就困难多了,只有克服困难才能当好法官检察官。”

沈睿明又和杜雯探讨了要调动哪些干部,哪些人适合培养进司法系统,过了许久才离开。


吃过早餐,曾卷和众人一起来到了大殿中。大规模警察培训之后,万寿宫又成了行政和司法人员培养的基地,好在地方够大,符合招录条件的人也不多——第一批次要求必须严格,打好基础同时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扰乱好不容易稳定的秩序。

曾卷读过书,又是城市小资产家庭出身,属于“政治相对清白,有文化”——法务部人手不多,来广州的也只有梁心虎和沈睿明两人罢了,从头开始培养不识字的贫民实在力不从心。大户人家出身,来报名的很是不少,连高举的儿子也想来参一脚,但他们不敢收,缙绅和大商人家庭影响力太大,就算这些人自己不愿意在案子里搞花样,家里人也会拼命撺掇,对司法权威性公正性的负面作用不言而喻。

明女被救出后,曾卷是对李子玉千恩万谢,当然,在感激的同时他也有一些失落。李子玉连破大案,功劳自不必说,听说最近已经上了临高警察局总部的干部培养名单,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张毓家自加入工商联后,生意越做越大,张毓接触澳学较早,比其他小商铺更听元老院的指挥,原先的小铺子已经另购土地准备破土动工搞个大店子。曾卷是少年人的心思,当然不愿意就这样接老爹的班,一辈子熬臭油,在报纸上看到广州市又要招人,赶紧报了名。


报名那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听说招干部,下到不识字的白丁,再到社学里的学子,乃至几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秀才都来了。原本这些个读书人自恃身份,不少人都在家里等着澳洲人上门招揽——大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嘛。结果左等右等不见有人拜访,少部分心思活络爱慕富贵的就跑来应聘了。

自然,警察这类在他们看来是“贱役”的职业,不在考虑范围内。就算待遇不错,也不愿意整天抛头露面乃至和粗手粗脚的贱民共事。曾卷自上次考警察失败后收起了“读书人肯定能受重用”的想法,不但花了时间练跑步,还向李子玉请教了大宋的文法——他已经从通告之类看到了澳洲人是用俗体字讲白话的。

第一轮筛选仍旧是跑步体测,相比警察而言要求下降了不少,但对于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来说通过还是太难了。几个举人秀才跑完一圈下来只剩四脚朝天的力气了,离合格还差老大一节。有个衣着不俗的读书人还试图和考官“讲斤头”,被明言拒绝后摆出老爷的做派来语带威胁,当场就给拿下了。

巫蛊案后很是抓了几个士绅,读书人中也有传闻澳洲人不看重士子,大多数人还是持怀疑态度。现在曾卷亲眼看到士绅读书人说抓就抓,一点不留“体面”,对他的冲击还是巨大的。


沈睿明的培养计划是以杜雯给的原归化民干部为核心,分成学习小组,每个小组由干部做核心,逐步转变观念,成为元老院下的广州第一批“新人”。不像警察那样紧急,法官检察官培养可以搞个长期计划,30天速成警察模式不适合放在司法系统。沈睿明打算先花两个月:早晨体育锻炼,随后讲解法律法规和司法观念,午后到法庭——现在只有梁心虎管的广州市市院,观摩审判,晚上写心得并由各组长灌输临高的新社会理念——这是杜雯的要求。

“这下杜雯总该没意见了吧。”沈睿明小声嘀咕——为了让杜雯尽快尽快调配干部,他答应让新归化民们接受干部们的革命教育:“就怕搞出个反革命赌博吃屎致人死亡罪。”

“嗯?首长您说什么?”坐第一排的曾卷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们接着上课。大家把书翻到第三页,下面我讲解一下我们大宋国家法律工作者的理念。”沈睿明清了一下嗓子:“我们培养法官检察官,是落实依法治国基本方略的迫切需要。元老院鼎故革新,必须确保各项工作走向制度化、法制化的轨道。我们这些人,就是保证法律运行的最重要一环,同时,你们也要身体力行把法律观念传播到社会各个角落。”

这段话曾卷还能理解——无非是做官要清正严明那一套,这便是读过书的好处,理解起来比较快。他突然想起李子玉告诫他要勇于提问,给首长留个印象,以后升迁首长容易想起你。于是赶紧举手示意要发言:“首长,明国和之前的朝代官员也有审判的职能,与您说的法官检察官有和不同呢?”

“曾卷是吧?这个问题问的好,主要差别是以下几点。第一,传统的地方官是又管行政又管司法,权力一把抓,很容易出现为了完成上级任务滥用司法权力造成审判不公的问题,而我大宋讲二者分离,避免出现滥用的问题。第二,明国的读书人在做官前大多只读过四书五经,至多读过大诰,做官一般还要雇个刑名师爷,不仅不专业易出错,而且会出现被师爷架空之类的问题,而你们将会接受系统的法学教育,力求专业、权威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一下,加强了语气:“明国的官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明国皇帝的统治,只要台面上过得去,他们是不会管百姓如何的。而我大宋元老院的法官检察官,是为了保护元老院和百姓的利益存在的,不管是富人士绅,还是穷人疍户,均一体保护。”看到下面人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你们不信也没有关系,在今后的学习中你们会理解这一点的。”


曾卷听得半懂不懂的,好在他的目的只是为了给首长留下印象而已——这位首长是据说是大宋的御史中丞,大的不得了的大官,李子玉不是从警政班开始就给首长留了印象能有今日的成就?他曾卷是不信的,上头没人,干啥都不成。

沈睿明讲了一上午的课,他最大的感受是中国人真是一个现实的民族,自古以来皆是这样。他讲的那些法理没有得到什么反应,不过这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在没有接触实务之前,再强调这类形而上的东西也很难得到共鸣。只要让他们多搞司法实践,多听几次庭审,了解大明的黑暗面,配合杜雯的思想教育,年轻人很容易被争取过来,那些冥顽不化的退学便是。

吃过午饭,曾卷与原来社学的几个同学聚在聊天,几个人都是城市小商人家庭出身,彼此经济情况都差不多。澳洲人来后苛捐杂税少了许多,但家里的担子都不轻,平日里少见荤腥。来了万寿宫培训别的不说,混个肚圆能吃上肉,心里大感满足。


没休息多久,曾卷就和众人一起,由各自的组长带领一起去往广州市法院旁听庭审。曾卷在巫蛊案时也是跑去凑过热闹的,该案涉及之多之广,称得上是“南天第一案”了。前去旁听的人简直万人空巷,广州市政府不得不动用了大量国民军前去维护秩序,曾卷直到最后也没挤进法院,好在哥们李子玉正是案件的直接经手人,从他那了解了不少案件信息,当然,违反保密协定的内容李子玉是不会说的——已经有好几个不长眼的挨过处分或是“消失”了。

原本曾卷以为今天来听的又是一桩刑案——广州市以及下属几个县和附近的市的清剿和治安加强活动还在继续进行中,目前法院还只在广州市有,等这批学员毕业后才能逐步布点到其他县市,没有正规法院的情况下就只能用军事法庭凑合了。然而今天却是一个民事案件,本来老百姓爱打官司的就不多——谁不知道进了衙门没事都得脱层皮,况且现在改朝换代,新朝怎么判老百姓之间的案件还没个定论,万一案子没判先被剥层皮,岂不是大大的蚀本?

随着众人鱼贯而入法庭在旁听席坐好,曾卷定睛一看当事人两边却是前街的张掌柜,和老租客陈三力。这张掌柜虽人称掌柜,却并不开店,原本经营一家祖上传下来的小客栈,缺经营不善倒闭了。便将客栈腾空,拿来出租,其中一个租客便是这陈三力。曾卷有点奇怪,自广州过兵后很久没见陈三力了,怎么这会相见却是和房主对簿公堂?


曾卷只见两边的法警——原来的衙役,看了看墙上挂的钟,大声喊道:“时辰到,请保持安静!起立!”曾卷也跟着站起来立定,主审法官梁心虎从主审席旁的一扇门后走出,后面还跟着两位归化民法官——人民陪审员这个职务还不知几年后才会有。

梁心虎身穿黑色法袍,胸口可见红色领带,脚上穿着兰度船上的A货黑皮鞋,端的是威风凛凛一身正气。曾卷看着梁心虎,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害怕——羡慕的是有点大丈夫生当如是的意思,害怕的是摄于他的官威。曾卷不由得和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大宋的法官真威风,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当上这法官。”“也不知大宋的法官和大明的官比起来谁跟威风。”

带队的组长刘元虎回头呵斥:“嚼啥舌头,都给我闭嘴,被首长瞧见了没好果子吃。”曾卷赶紧站好目视审判席,不吱声了。

梁心虎拿起法槌用力一砸:“下面开庭!原告,报上你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问完基本情况,又说了案由及陈词,曾卷这才了解到案件的事实。原来,陈三力曾与张掌柜订约,长租三年,本来相安无事。但是澳洲人来了之后,陈三力害怕大兵进城殃及小老百姓,连夜卷起铺盖跑了。兵荒马乱之时,四乡贼人最是猖狂,陈三力孤身一人被土匪俘虏,好在国民军正好进攻土匪,把他给救了出来,陈三力这才回到了广州。没曾想到,张掌柜见他跑了以为定然死在乱军之中,已经把房子重新租出去了,只愿意退还原来的租金——现在租金已经涨了不少。陈三力争执不过,要放在以前,他一个每天扛活的力工,窝窝囊囊可能就忍下来了,然而他现在过了一次鬼门关,再豁出去一次也不怕,又见澳洲人对百姓秋毫无犯,就动了上官府控告的心思。

庭审进行的很慢,广州城里的百姓不比临高乡下,和人交流较多,好歹能把话说全。但是当事人两边一个力工,一个破落小店主,都没有受过系统教育,逻辑难免颠三倒四,同一个问题得问好几遍才有答案。

“被告,你方认为原告离开广州,你方即可收回房屋可有依据?”“回大人,我们那条巷都是这样的,一直有的规矩。”接着梁心虎又问起原告陈三力,后者表示从来没听说过。随后梁心虎传唤了几位证人,都是附近的邻里,都做了相关旁证。

场面很是沉闷,曾卷不由得悄悄打了个哈欠——被组长刘元虎瞧见又得是一顿训,本以为大宋法官审案对说话不老实的、不能确认真伪和没使够钱的就上刑逼问——过去的官就这么干,没想到大宋审案就是陈述、提问、辩论、作证等这一套。看点比明国判案少了许多,但曾卷也明白,这样一来冤假错案会大幅减少,心里还是很钦佩澳洲法官的。

又过了很久,梁心虎宣布休庭。随后,梁心虎对法庭里的全体人员作了要点说明:“根据民间商业习惯,只有欠租、迁租、违反治安等行为,房主才能单方面解除契约。当租房契约成立伊始,已约定期限者,除契约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之一方不问何时不得声明解约,此因契约之性质所使然。我国租借契约的习惯,素来尊重赁贷主的所有权。如借方有违反契约及有妨害公安行为,其契约自应解除,固无待论。然而如借方未违反契约,而房主不得单方解除,否则不但按照法理不被允许,即按之习惯、人情,亦断无此理。”

为了让新司法理念尽快占领高地,对案件裁判的依据进行解释已经成了临高政权的司法习惯。原时空的《合同法》背景与本时空的情况相去甚远,贸然套用问题多多,法学会不得不对17世纪的商业习惯作一定的妥协,否则民事案件就没人愿意来告了,当然,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商业习惯不在此列。

说明完成之后,归化民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梁心虎第二次拿起法槌重重砸下:“......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有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大宋元老院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大宋元老院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判令被告张福恢复与原告陈三力的房屋租借合同关系;二、判令被告张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陈三力已过租借期租金大宋元及同期利息共0.1元,利息按德隆银行平均贷款利息计算。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大宋元老院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五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几个解释:

1、刘元虎:就是勋素济下乡中出现的那个干部,我把他安排过来当了曾卷的学习组长。几个原因,一是年轻人有朝气,二来有基层经验,三是经过杜雯的理论学习,忠诚度高,当干部容易粗暴,当法官没这个问题,就是要一身正气嘛

2、本案原型:是民国初期上海的一起租房案。民国初期是清朝法律解体和现代法律渐入的一个混合时期,比较类似元老院新法介入,明律解体的情况。

3、关于判决中房价的计算:崇祯十三年,北京市正阳门大街居民傅尚志卖房,一座小型四合院,两间南房,两间北房,一间厢房,卖价只有33两(参见《明崇祯十三年大兴县傅尚志卖房官契》,收录于张传玺《中国历代契约会编考释》,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版第996页。)。也就是说,即使在首都北京,花上几十两银子,也能买上一套四合院。 那么估算一下广州一套四合院大概30两,陈三力是个力工,一间瓦房足够,那么就算15两可买一间瓦房,不知道银两和银元的兑换比例原文没有——先按20元算,那么三年租金大概0.36个银元差不多,陈三力跑出去几个月,就按0.1元算吧。

4、关于货币:货币名称我在吹牛的原文中没有找到,暂时叫大宋元。

欢迎各位元老的指教。


梁心虎带着满脸的疲惫从一旁的门离开了法庭,刚坐下沈睿明也跟着进来了。“你这次回去情况怎么样?我看了会议纪要,你的担子不轻啊。”他点上一支南海雪茄,又放下了,“不好意思,忘记你不抽烟的了。”

“没事,我是客,你是主,客随主便就是了。”沈睿明看着梁心虎把雪茄剪开,再用火柴点燃,直到烟雾缓缓升起才开口:“执委会已经同意广州在未来一两年内建设五个法院,刘市长大概能满意了吧。”

梁心虎吐出一口烟圈:“我没来广州之前老刘催法院配套建设倒是催的很紧,我来之后他催的没那么勤了。不过也说过要给整个广州120万人多配几个法院的事,按十万人一个法院来算,这担子不轻啊。”“刘市长的算盘打得不小啊,不过这是明末的广州不是21世纪的广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法院——21世纪的中西部城市的法官们一年都审不了几个案子,小农经济这锅死水没必要搞那么大阵仗。我这里一期生培养出来,在广州整出五个法院足矣。”

“说实话,你这60天速成班出来的法官,不管我怎么想都很难认同啊。原时空一个成熟法官得经过至少18年的基础教育,还得有十年的实践经验,更不要说本时空的法治情况比原时空不止复杂十倍。”梁心虎说出了他的忧虑。


“刑事案件好说,能拿来审的慕敏那边证据之类都会准备好,除了一些特大案件,需要元老来作检察官,一般情况下归化民照本宣科即可。但是民事案件就不一样了,本时空来打官司的土著,虽然知道证据的重要性,但是往往拿出来的证据要么不全要么根本和所需要证明的事实无关,基本上都要我们法官自己去收集证据。就拿今天这个租房纠纷来说吧,我让手下人去查当地的民间商业习惯,好说歹说才肯配合,费时费力不说,往往还拿不到真相。你搞得这些速成法官真的能胜任这些工作吗?”

沈睿明很清楚梁心虎会有这方面的疑问,第一批次学员毕业之后都是要交给梁心虎管的,所以必须得到后者的支持,对此他早有准备:“关于民事审判这件事,我看我们得转变一下工作思路。在临高乃至整个海南,我们在社会各方面都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民事案件不多,即使有,因为我们对基层政权的控制,各项工作开展都很方便。但是到了广州这样的新解放区,情况就大不相同,依我看,原时空的方法水土不服,不如用抗日战争时期红色根据地所使用的马锡五审判方式。”

“马锡五审判方式主要内容就是简化诉讼手续,实行巡回审判、就地审判。在审判过程中依靠群众,调查研究,同时在审判中教育群众,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拘泥于形式。”沈睿明开始滔滔不绝的时候,梁心虎打断了他,“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但是有两点问题。第一,目前我们还不能说完全掌握了整片广东地区,下乡工作安全没法保证;第二,你这批人招的都是城市小资产阶级,真的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对此我也考虑过,”沈睿明有点迟疑,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我从杜雯那里要了讲习所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这些人下乡很有经验,常见问题解决起来不困难。至于新招收的学员就需要跟着这些干部,在工作中学习了。当然,我承认肯定是会有不能正确摆正自己位置的人存在,但是总归不能因噎废食,培养计划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梁心虎掐灭了烟:“那就拜托你了,大军入境,百废待兴。工作都要从头做起,我这边担子也很重,每天各类案件层出不穷,分身乏术啊。新血液能早些加入就好了。”

沈睿明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白。”


这个时候的曾卷可没有两位首长那么大的负担,不过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倒不是因为看了审判觉得不公平心情沉重,而是首长要求每次看完庭审都得写一个心得体会,文体必须是澳洲式的,写得不好还得打回重写直到通过为止。大通铺里并没有几张桌子能容纳百来号人写字,曾卷与同学们只能在上课的地方各写各的心得。写文章社学学子们并不陌生,虽说改文体写白话有点别扭,不过曾卷还是很快写好了。这会他留了个心眼,等其他人先交给刘元虎自个再交——观后感照例由组长审核,沈睿明只作抽查。

果不出曾卷所料,刘元虎拿到第一份文章后看了不到半分钟,这脸色就变了。不过他还记得勋素济给他的忠告“工作要讲究方法”,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他这组十个人聚集在一起,不影响其他小组带到操场上训话。

“同志们——我叫你们一声同志,是因为我们都有志于为元老院的大业效力,才成为志同道合之士。”说着刘元虎把手上的观后感念了出来,“......明国律法混乱,官员贪渎,实无可救药......今看梁首长断案,公正果决,妙不可言......天生元老院予华夏,此万民之福,有梁首长和沈首长坐镇羊城,则宵小之辈不敢作乱......”

“这都写的是些什么玩意?你们把元老院当成伪明了吗,需要你们这般溜须拍马?”刘元虎大声喝道。稳定了一下情绪,他把有名字的那部分撕下,把文章部分收在兜里,“各位同窗,我等进入律法这条路,不是为了阿谀上官求各人前途,而是为了元老院大业添砖加瓦。这些拍马屁的话对元老院对天下有何益处?我知道你们大多出身广州城里的小作坊家庭,对乡间之苦不那么了解,但是你们也应该见过城里的路倒,也该听说过因为被官府强迫做事而倾家荡产的商家,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后人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天下吗!”

刘元虎回想了杜雯给他们培训时的做法,一通批评后给学员留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才说:“仔细思考一下元老院断案和伪明官府审案的区别,不要流于形式,好好想想。”说完他抬腿返回教室,“现在回教室去,不写到我满意不许回去睡觉。这份观后感不暴露名字,以后当反面例子。”

曾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的蜡烛正好快要燃尽,他赶忙去找刘元虎换了一根点上。

曾家的熬蜡作坊从他的祖辈就流传下来了,曾家的蜡烛烛心是用棉线搓成的,烧的时候有黑烟不说,还得时不时地用剪刀把残留的烛心末端减掉。而元老院提供给他们的澳洲蜡烛,火焰明亮不说,不用剪烛心也不用担心黑烟呛人。放在以前,曾卷早就急吼吼的到处打听这制蜡配方,但是在认识到自己可以走上仕途之路后,他已经对熬蜡烛没兴趣了——干啥事能比当官强呢?

不过想当好大宋的法官,首先得把今天看庭审的观后感写好了。曾卷先前写的和被当成反面教材的内容差不了多少,想修改也无从下手,只能重新写一份了。他静下心来,回想起了明女获救的经过,想起李子玉、高重九等人是如何细致侦查,沈首长如何指控巫蛊大案的罪犯、梁首长又是如何有理有据的断案。在澳洲人入城之前,曾卷也见过大明官府是怎么断案的,像这样的案子,官府要么嫌麻烦不愿意过问,要么实在掩饰不过找穷鬼替罪了事,根本动不了缙绅老爷们分毫。今天的民事案件,放在大明,谁跟官府关系深给的钱多,稳赢,大宋的法官亲自前去收集证据在曾卷眼里真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曾卷提起了笔。

......

“元虎,你送来的几份突出的文章我都看过了。”第二天一早,沈睿明坐在广州法检办公室里审阅了学员们的观后感。


“实话实说,大部分人的观后感都是不合格的。通篇充斥着假大空,不是吹捧梁元老断案正大公明,就是一通乱骂明国官府如何如何无能。”沈睿明喝了口茶,又对着十个组长说,“明国官府该不该骂?我说该。大宋断案该不该夸?我说该。问题就在于该怎么骂。直接开骂那肯定是不行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没用——不能让群众得到共鸣。”

“首长,我有个想法。”刘元虎“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沈睿明吓了一跳。包括刘元虎在内的十名调用干部基本都是年轻人——杜雯认为读书人和年长者受到大明的影响已经很深,积习难改,只有出身农家的年轻人比较有可塑性,因此讲习所中最多的就是这类人。

“诶,不用站起来,这儿不是讲习所,不需要这么正式,坐着说就好。”

刘元虎脸上一红,赶紧坐下,背还是挺直着的:“首长,我在讲习所的时候,杜首长常给我们讲缙绅官府是如何坑害百姓的,我们听明白了,就起了打倒伪明拥护元老院的心思。我觉得是不是说在广州,对现在的学员们也能这样办。”其他几个组长也同声附和,沈睿明想不愧都是杜雯培养出来的,满脑子的斗争思想啊。

沈睿明说道:“对于思想问题,在琼州有琼州的斗争方法,在广州有广州的斗争方法,不能一概而论,你们杜首长肯定和你们说过不要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吧?”他看到几位组长还有点不服气,想说点什么,他抬起手,示意保持平静:“你们肯定觉得,广州的百姓也是被伪明政府欺压的一群人,只要多搞‘诉苦’、‘斗争’之类的活动,学员们就会跟你们亲近了,人心就争取过来了,是不是?”刘元虎等人虽然没说话,不过看得出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元虎我知道,以前是个短工,吃了上顿没下顿,跟了元老院以后算是翻了身,连老婆都娶上了。”沈睿明说。

“首长见笑了”刘元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不明白沈睿明为啥突然来这么一句。

“你们其他人呢?进讲习所前都是干啥的?”其实沈睿明不是不知道组长们的背景——档案他都看过,只是要让他们自己说出来能更有说服力。“我在老家没地,靠给人农忙时候打零工过活。”“我原本是打渔的,后来被郑芝龙的人抢了船丢下海,幸好被元老院救下才来到琼州。”十个组长不管哪个都是苦大仇深,没少在鬼门关前走过。

眼看办公室会议向着诉苦大会转变的时候,沈睿明开口了:“所以说你们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啊,好好想一下,你们都是出身穷苦,在明国治下做牛做马,好不容易才尝到了做人的滋味,自然能很快转变过来。而这些人呢?家里大多有点小产业,不然也读不了书考不过申论。你们也知道,在明国,不认识些官府里的人,这点产业是开不安稳的。他们读过四书五经,在明国治下说不上大富大贵,也不至于饿死,来当元老院的法官,也只是为了某个出身,谈不上有多倾慕大宋。你们还搞以前诉苦那套,这些人没啥切身体会,最后肯定是对牛弹琴。”

刘元虎忽然有些气愤了,他又激动地站了起来,猛地回过了神又赶紧坐下,把手举起来示意发言,得到许可后他说:“首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沈睿明隐隐约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确定,笑着说道:“有话就说好了,你看大宋什么时候搞过伪明‘妄议朝政’那一套了?不过有些话呢,在我面前讲没关系,出去不要乱说。”

刘元虎这才说:“首长,这些个缙绅大户害的百姓这么惨,我们为啥不能把他们都打倒?为啥还要让伪明的读书人来当元老院的干部?穷苦百姓受了元老院的大恩,为啥不能都让穷苦百姓当干部,要让这些人加入队伍里来?”

沈睿明想:好家伙,这个问题可不小,早就听说临高来的干部和广州原来的干部有点别扭,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这边新招收学员还没入列呢,就有反弹了,不好好调和一下可不行。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开口:“元虎说的这些个问题,我想不止他,在座的几位,乃至整个来两广工作的干部心里多多少少有这样想过。那么我下面和大家简单讲几句我自己的想法,元虎下午上完课提醒我一下,找刘市长还有文宣部的同志谈谈这个问题。”刘元虎有点懵,我就提个问题咋就还要牵涉到这么多大官了?他也不敢多想,应了一声凝神细听。

“几个问题,我一个一个来说。第一点,地主缙绅能不能都打倒?确实,伪明的统治基本上就是建立在地主群体上的,这个群体总的来说是腐朽的,反动的。但是其中有没有比较清白的?那肯定是有的,元老院一直宣传‘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一直也是这么做的。所以那些有血债的,应该打倒,比较清白的、愿意投奔我们的,也应该欢迎。”

“关于原来伪明的读书人来当干部的问题,我这么说吧,穷苦百姓翻身当干部问我支持不支持?我肯定要说支持,那为什么不全让穷人当干部呢?原因有二,一是百姓大多不识字,长期贫困又压垮了他们的肩膀,你们在乡里做事自然知道很多百姓愚昧的很,要改正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读书人识字,学习起来相对较快,而元老院要的是尽快解救全天下的百姓,时不我待啊;二是这个读书人啊,他说话听的人很多,他说什么很容易带动一大群人,如果读书人都对大宋心服口服,这民心就能更快争取。但是你们也要注意一点,不论读书人的向背,最后民心都会归于元老院,这个是革命大潮决定的。你们做事的时候心里只有元老院和百姓,不应该有读书人、缙绅之类的分别。”

沈睿明讲完这几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让刘元虎几个有时间思考,然后才说:“总而言之,只要是拥护大宋的,不分出身,符合要求都能当干部,如果思想转不过来,跟旧势力媾和,那迟早会被赶出干部队伍。我知道外面有些人在讲临高来的干部和本地干部各种各样事情的传言,这些事情大多是捕风捉影或者是有敌对势力在背后作怪,你们听到了,再去传一遍,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等于你们也有责任的吧。”

几个组长闻言吓得魂不附体,以为首长要兴大狱了,过了一会才发现不是。沈睿明又叮嘱了几句,组长们才惴惴不安的走了。

沈睿明一开始没明白他们为何突然那么害怕,仔细想想才明白过来,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了,又想到这样也好,不让他们感到畏惧,流言只会越传越广。


曾卷感觉有点心慌。

倒不是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这方面的毛病,而是他正处于一种十分忐忑的心情中。

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很快结束了,但是令沈睿明头大的是能够胜任工作的寥寥无几。法官毕竟要比警察难培养的多,当初盘算两个月增加一百个司法归化民的计划看来是落空了,绝大多数人都得继续学习,他可不敢把这些半成品派出去干活——司法公信力对统治基础不深的澳宋来说太重要了。

张毓家发了财,李子玉仕途上飞黄腾达,识新也得了澳洲画术的真传,这对曾卷是压力也是鼓励——大家都是社学里的,他们行我也可以,他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百人学习班中脱颖而出,成了少数参加实际工作的学员。

这天下午的时候,刘元虎带着李子玉几个人来到了新安县城中。

新安县在元老院进占广东时是少数成规模抵抗的县城,在县令战死后,当地缙绅百姓一度认为髡人会像当初炮打白鹅潭一样对反抗者苛以重税作为惩罚,等了很久也没啥反应,只是派了新县令和一队国民军驻守。在明国治下怎么过得日子,在澳洲人手下还是怎么过,就如同前宋前唐一般。

不过最近这几天情况似乎有些变化——髡人四处发放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的是髡人判案的一些案例和日常要遵守的法律。有人立刻就想起明初朱元璋发的《大诰》,神经敏感的觉得髡人是要兴大狱了,也有人觉得是新朝三把火,立威罢了。


曾卷长这么大没出过广州城,最远不过到城墙外的大世界——曾家几代单传的男丁自然从小备受家里人呵护。一行十人中有刘元虎这样的精壮汉子,还有两名国民军士兵陪护,加上治安战行动后安全指数上升不少。但是这一切都没能给从小被爹妈吓唬“城外到处都是强盗恶贼出没”的曾卷带来安全感,他还会想起一个远房亲戚出城进货回来遇上强人绑票,最后人财两空的事。

好在一路无事,进了新安县城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新安县县务已经由临高来的归化民干部管理——其他不少县城还处于军管状态,县令叫马俊九,原本家里是港岛上的土著,日子过不下去渡海投了髡,却没想到祖上造化深,投髡投出个县令来。

一行人直奔县衙,曾卷跟在刘元虎后面跨步进入大堂,还探头探脑地巴望着见见县令大人,不曾想走出来接待他们的却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起初曾卷没在意——澳洲人任用的女官不少,多是管内务杂事的,想来定是新安县的“内务主任”之类。没想到几句话交流下来,女子却自我介绍叫蔡秀文,是本地的县丞。平时是县里的二把手,这会县令离开去调查民情了,就成了最大的官。几乎所有学员都大吃一惊——刘元虎在临高是见过不少妇女干部的,曾卷心想连这不起眼的女人都能当一方父母官,自己年轻有学问有见识还怕不升官?也有人觉得女人当官不成体统,澳洲人迟早药丸,却是忘了这会广州城警察的头头正是个女人。

蔡秀文对众人的反应早已熟视无睹,让留用人员带众人前往住地,待曾卷等人回到办公地,蔡秀文立刻开始向他们介绍目前掌握的本地情况。


蔡秀文首先开口:“各位同志,闲话我也不多说了,直接说正题。新来的同志可能不清楚,刘同志应该是明白的,离临高、大城越远,工作越不好开展......”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当前的困难,干部不足、百姓多疑等等。曾卷脑子里冒出了个大大的问号:难道大宋的官喜欢上来就讲困难提要求?一看刘元虎也是一脸不满的样子,才知道是这女干部自个的问题,也不知道蔡县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几个学员两人一组直奔办公地开始审理积压的案件。元老院在广东各地大规模作战后,都派出了一支国民军作为占领部队,不止作为稳定力量,也承担了一部分社会职能,其中也包括审判活动。当然,这种审判活动不可能是有多么专业的,大致也就是“刘邦约三事”加上法学会散发的法学小册子对症下药的水平。处理一般的小偷小摸、街头斗殴还好,复杂的民事财产纠纷就只有抓瞎的份,蔡秀文倒是懂一些道道,可平时县务繁忙,案子自然是越积越多。

曾卷和刘元虎坐定,拿出一沓状纸——澳洲人叫起诉状上的第一份,仔细看了起来。案情本身并不复杂:新安县外深云村有户人家姓朱,家主叫朱丹维。伏波军攻城的时候炮艇朝城墙来了一下,这朱丹维的爹素来胆小,又年事已高,听到炮声惊惧而死。等县里安定下来以后朱丹维喊来四乡邻里凭吊葬父,没曾想刚把老父埋入祖坟,就有人找上门来声称朱家葬父侵占了他家的土地。双方争执不下,一纸诉状把朱丹维告上县里,请澳洲青天大老爷做主。


刘元虎暗叫不好:在这些乡民心里天塌下来都没有自家的土地重要,在琼州这几年由土地引发的矛盾他是见得多了。这家主又姓朱,保不齐是地方上的士绅,虽说这会变了天缙绅气焰没有以前嚣张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元老院这会还是“与缙绅为善”的。要是一纸判决下来让人揪到了问题,士绅借机闹将起来,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曾卷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写传票了。刘元虎暗骂曾卷不听指挥自行其是,却没曾想自个原来在村里也是个愣头青,被勋首长一惊一吓才开始有这点花花肠子。当下按住性子开口:“阿卷,传票先别写。”曾卷道:“这是为啥?沈首长说过断案最重要的是证据,首先是要了解案情,不把两方唤来我们怎么能搞明白情况?”

“哎,了解案情也不一定得让双方都过来嘛。你想,两边都是乡民,见了面一吵一闹,各说各的我们怎么办?不如我们一块去现场看看,两边走一趟再做计较。”曾卷一想也是,先实地勘察过心里有数见人就不慌了。

好在时间尚早,涉案土地离的也不远。曾卷仗着年轻又练过跑步,跟着县里的警卫员和刘元虎直奔现场。

路上曾卷缠着刘元虎要他讲讲临高的景物,刘元虎其实在临高的日子不长,大多是在村里干活,又不想丢了面子,只得捡些知道的说了。饶是这样,也让曾卷这个“澳洲迷”过了把瘾,暗暗决心要在岗位上混出个样子,争个培训名额回来,也去临高开开眼。

一路闲聊很快到了朱家的祖坟,曾卷本是个胆小的人,好在现在自己有了半个官身,又是白天阳气重,倒是不慌不忙的四处查勘起来。

原告送来的起诉状上写有双方土地方圆大小,亦有地图说明,然而时隔日久地形变化使得地图再无用处。曾卷和刘元虎第一步就是要按照地契丈量双方田亩。曾卷知道过去搞一条鞭法,朝廷丈田的时候有位大人发明了一种步车,因大多放在一只架在独轮车上的木箱子里,随车推到需丈量尺寸的田间地头时,再将它从木箱里取出才能使用;加之绳尺的主要构造也是两架成直角固定的车子,故又名绳车。具体如何他没见过,只知道这种仪器运用不广,大多数地方还是要步弓测量,数据不准不说,藏污纳垢之处比比皆是,这下倒是要看看澳洲人是怎么丈田的。


只见刘元虎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样的东西,看到曾卷有点疑惑的样子,他主动解释道:“这是元老院发明出来的叫卷尺,平时盘成一卷方便携带,测量田亩时常用。”曾卷暗想这尺子也无甚出奇之处,至多比步弓测的准些。刘元虎边拉长尺子,一边又说:“临高还有一种铁鸟,在天上一飞往下一照,多少田亩就能知道的清清楚楚。”其实刘元虎也没有亲眼见过,无人机毕竟金贵,平时很少能拿出来用,他都是道听途说。

这下可算是挠到了曾卷的痒处,少年人怎会不喜欢这类新鲜玩意?刘元虎又是一顿胡扯,说得曾卷几乎都成了星星眼。

正当两人边干活边扯淡的时候,林子后头转出个老头来。老头走上前对二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朱老爷家的祖坟?赶紧给我走。”还是刘元虎有经验,拿出文件表明身份和来意。老头一听原来是官差——他可没有司法和行政人员区别的观念,态度一百八十大转弯,殷勤的要带两人去朱老爷家里坐坐。曾卷知道这“一坐”可不单单是寒暄奉茶,想必会有一笔好处送上,他头一回遇见这种事,还得刘元虎先定个调子——上司吃肉下面喝汤,上司要是不拿一针一线那他也不能随便动手。


刘元虎在琼州当村干部的时候虽然莽撞些,却都是为了工作,自知受元老院大恩,加上元老院目前规模还不那么臃肿管理严格,这些钱他是决计不会拿的,当下拒绝了老头。老头看刘元虎态度坚决,也是没辙,想了想还是觉得得回去通知老爷——事关朱家祖坟大事,马虎不得。

看到老头回去了,刘元虎知道朱老爷肯定会过来和他们“一叙”,便喊来远处休息的警卫员,去把原告也叫来,当着两家面测量,干脆把事情办了。

没过多久,老远就看到一顶二人小轿,前呼后拥跟着几个家丁一溜烟到了他们面前。

朱丹维下了轿子一拱手:“二位官爷好,小老儿便是朱丹维,不知二位前来未曾迎接还请包涵。”说着一使眼色,家丁已经拿出一个封包作见面礼,曾卷估摸着得有个几两银子。刘元虎没接,笑着说:“朱老爷客气了,我们是来调查之前那件田亩纠纷案的,一会原告也会来,咱们也不要拖沓,能早点解决就好。”

听了这话,朱丹维脸上是惊疑不定:这位官差不仅不接自己的银子,还把原告给喊来了,莫不是收了对方大礼要当场给自己难堪?想到这里,这脸色是更不好看了。

没过多久,向导领着原告来了。两边人早就为这事闹的不可开交,要不是现在澳洲人来的实行高压政策谁闹谁死,保不准就是一场乡间械斗。刘元虎抢在双方憋不住开骂之前赶紧说道:“二位莫急,既然本案已有地契为证,实地测量便是。二位在此也好作个见证。”说着把皮尺展开在双方面前。

软尺最早在明代已有记载,但运用并不广泛。主要是由于其为竹制,不仅会受到含水量变化的影响,且刻度也时常模糊变化,因而很少为人提起。刘元虎向让原被告查看了皮尺,刻度之清晰准确让他们着实吃了一惊,默默看着刘元虎测量,心里想的却是该孝敬多少银子才能了结这事。

只见刘元虎三下五除二便把地量好,不规则的地块用培训班教的“切补法”处理,很快发现朱家祖坟确实越界了。原告得到结果如获至宝,指着朱丹维的鼻子就骂将起来。后者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边的家丁也有蠢蠢欲动的意思,眼看就要无法收场了。关键时刻刘元虎和曾卷一人一边拉住双方,避免事情闹大。

刘元虎发扬了从村里和沈睿明那学到的调解方法,先做原告的工作:“朱家老父已经入土为安了,再要迁出实在打扰先人。”再哄哄被告:“这件事是你有错在先,占了人家的地。我看就先给人家赔个不是,再多出点钱买了这地,如何?”二人都表示服判,刘元虎便让原被告明日上午同来办公地,当场交割地契和对价并领取判决书。

回去的路上,曾卷一直没说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虎哥,有句话我想问问你,你可别见怪。”“嗨,有事你只说便是,在元老院我们都是一起为百姓办事的同志,无有高下之分。”

“那我可就直说了,”曾卷说道:“今天第一回实际审案,总觉得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刘元虎打断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和你在广州城里见梁首长审案时完全不一样是吧?”见曾卷有点脸红,他又接着说:“你得这么想,梁首长沈首长管的大案也好,我们管的鸡毛蒜皮的小案也好,不都是为了元老院和人民办事?实质上是一样的嘛。”

“可我还不太明白,照我从前看首长断案,都是两边堂堂摆开阵势,唇枪舌剑拿出证据,最后一锤定音。咱们办的事是不是有点和稀泥的意思?”曾卷又抛出了个问题。

“所以说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啊,你想,如果每个小案子都两边摆开对簿公堂,就凭我们几个哪忙得过来?百姓有问题迟迟解决不了,最后就会自己解决——或找当地长老托关系,这还是好的;或持械殴斗,对元老院很是不利。不因地制宜可不行啊。”曾卷若有所思:“您说的是...”

“还有,断案也得讲究方法,今天我若是判决朱家把老父遗骨挖出迁离,两边就算是结下仇了,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以后少不得闹事,什么时候算个完?你得记住,判完了不代表就结了,案了事也得了才行。”

看到曾卷一脸崇拜的表情,刘元虎暗暗抹了一把汗——这么有水平的话是他能想出来的?当然是在听首长讲话的时候记下来,这会“出口转内销”拿来装X的,还好把这小子说的一愣一愣的,要是再接着问下去,他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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