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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战争
作者ID
北朝论坛 默问苍天
百度贴吧 默问苍天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东,广州
涉及方面 医疗,卫生防疫,传染病
转正状态 部分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林默天系列同人第二弹】瘟疫战争
贴吧原帖 【林默天系列同人第二弹】瘟疫战争
其他 瘟疫战争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6-11-07
最近更新 2017-04-20
字数统计 (千字)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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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天医疗同人系列:

第一篇:林默天和省港医学院

第二篇:瘟疫战争

第三篇:千军万马送瘟神

第四篇:蓝徽旗下

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入院积极分子林默天同志……前一个故事在此: http://tieba.baidu.com/p/4376632441?pid=84704487920&cid=0#84704487920

前几次更新中有关广州市防疫情况的介绍似乎意犹未尽,只展现了风险无处不在,却没有后续进展;近期的更新也基本上是围绕江户川·子玉·柯南·李的一系列探案故事了,同人似乎也少见理工农医方面的技术同人,我就庖代一笔,尝试着写一下公共卫生和疾病预防方面的同人,暂为草稿,有公共卫生领域的元老请不吝斧正。

正文见下。

【楔子】

“……这是人民伟大胜利和迅速进步的一年。在这一年中,广东人民在元老院带领下继续着剿灭篡明反动统治的大进军,完成了广东全境的解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伟大的元老院领导广东人民在政治、经济和文化各方面进行了蓬蓬勃勃的改革和建设工作……”

刘三烦躁地摁掉收音机,摊开眼前的一堆文件,开始例行发愁。

元老院解放广州已经满一年了,卫生防疫工作的进展却并不能使元老们满意。刘三在广州风风火火地忙了大半年,顶着的头衔却一直是“民生劳动省卫生署专员”,铺开的摊子越来越大,人手却没增加几个。刘专员焦头烂额之际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几乎一直是孤军奋战,作为高贵的元老办了这么久的事,却没个自己的班子——别说班子了,连个牌子都没有,才急急忙忙申请成立了广州特别市卫生委员会,统筹广州的公共卫生管理工作,毕竟现代化的公共卫生和防疫事项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加几个中医大夫能管得过来的。但刘元老同样遇到了和广州其他部门一样的问题:缺干部。

真正了解元老院现代医学体系的归化民本来就不多,而且这部分人也有相当一部分被分配到了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卫生工作第一线,一个个都当大夫去了。广州各个部门都在要干部,而元老院的医学教育才刚刚起步,归化民中的卫生行政工作人员几乎是空白,后续的培训自然也没怎么跟上。刘三自己其实也并非公共卫生专业出身,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办法:跟林默天要学生。

“备车,去广州支前总医院。”刘三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提上公文包出了门。

【一】

随着广东局势逐渐明朗,省港总医院遥远的距离已经不能满足广东军民的求医需求了——连广州市都满足不了,于是林默天和邓铂鋆一合计,搞出来一个医护支前队,把琼州和香港的医生派去广东帮忙。随着医院和医生的缺口也越来越大,医护支前队逐渐由临时轮岗的制度变成了半固定的医院,最后干脆独立出来,由“广州支前医疗大队”变成了“广州支前医院”,最终合并成立了“广州支前总医院”。像元老院治下的其他医院一样,名头很大,编制很少——不是因为上头不给编制,而是因为人手实在太缺。但是好歹也算从无到有的突破,像林元老日后在回忆录中所说的那样,“为一片黑暗的广东卫生事业带来了第一缕曙光”。

其实刘三心里并不是很乐意向林默天打这个秋风。虽然林默天一直对卫生口诸位大佬尊敬有加,但和他相处并不让人觉得舒服。林默天此人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要过官,但是跟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清心寡欲、对权力毫无追求的人。恰恰相反,没能在加官进爵的浪潮里赶上第一趟车的林默天在要求进步方面相当积极,省港医学院和麻醉专科的创立就是很好的证明。

但这至少说明这是个想做事的人,刘三心想。在诸多元老已经满足于琼州的小日子的环境下,执着于做实事的人还是很难得的。况且既然做了事就不能亏待,既然大家跑来穿越都不是抱着什么伟光正的心思,而且几乎已经注定此后都将成为各学科领域的创建者或领头人,那么让他当当官也并无不可。

再说,医学院到底是业务方面的,行政级别和实权并没有那么强势。

揣着满胸的心事,刘三来到了支前总院的院办。推门进去,发现林默天正在面色凝重地看着一份文件,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有注意。

“老林,看什么呢?”刘三发现林默天的表情他其实非常熟悉——不是因为和林默天相处多深,而是因为刘元老最近经常出现在自己的镜子里看到这种表情。

“哦,刘专员……”林默天赶紧站起身来,“真不好意思……快请坐。”

“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看你这边医院搞得很红火啊。”刘三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让林默天眉头紧锁的文件。结果只看了一眼标题,刘三的心就沉了一沉——《关于广州特别市解放一年来防疫工作进展的报告》。

这份报告刘三很熟悉,实际上报告中的很多数据和段落就来自于他自己做的调研工作。而这份报告也是他本人近日愁眉苦脸的一大原因。

从公共卫生行政管理的角度来看,广州的卫生工作进展很难称得上令人满意——虽然这些进展对于明代百姓已经堪称翻天覆地了。由于元老院提倡的新生活运动和牛痘疫苗下乡之类的初级计划免疫工作都在逐渐展开,痢疾、霍乱、天花的疫情都较往年有了明显缓解,尤其是天花的控制。明代百姓对于防天花的“人痘”接种并不陌生,对于更加安全的牛痘自然接受起来更加容易——更何况“牛痘疫苗下乡”还有费用减免。而随着“新生活运动”的推行,“不喝生水”“三管一灭”的习惯也随着伏波军的刺刀、民兵队的长矛和村公所的大喇叭渐渐推广到了村镇当中,加之饥荒也在被逐步消灭,痢疾和霍乱疫情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缓解。更何况元老院还有对付消化道传染病的利器:静脉输液加抗生素,这三种疾病在广东的传播比往年好转了不少。

另一方面,从不那么伟光正的角度来说,对于早早接受了各种疫苗接种、又有特供饮食和无与伦比的卫生条件的元老或归化民高级干部而言,天花、霍乱一类的传染病是可防可治的,没有那么可怕。所以他们并不是特别担心这一类传染病的疫情。

但是元老院对整体局面还是不满意的。按照旧位面的标准来说,鼠疫、霍乱都属于最高等级的甲类传染病,一经发现需要立即上报的那种。可是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社区卫生院和村卫生所都没有建立起来,基层机构一塌糊涂,在卫生工作方面发动群众的难度之大远超琼州的局面,因此传染病的控制只能是“相对好转”,“消灭”实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任务。

所以真正的挑战正是出现在最可怕的疾病上:鼠疫。

在旧位面,广东并没有爆发鼠疫的确切记载,只是笼统地记载为“大疫”。但是卫生委收到的疫情报告却并不乐观,从广州各府县匆忙建立起来的卫生机构发来的残缺不全的报告来看,广东目前已经隐隐有了鼠疫流行的趋势。

经过摸排,卫生委最终查明了本次鼠疫流行的来源:没有超出之前的预计,问题果然出在皮革贸易上。

广东攻略正式开始前后,元老院曾经大规模购买了一大批粗皮,极大地刺激了相关的贸易。然而粗皮价格低廉,除了伏波军之外民间所用极为有限,而由于小冰河期的严寒和紫明楼引领的时尚潮流,皮草在广东越来越成为时髦的选择,而元老院先进的甲醛鞣制法又为这一产业提供了更多的可能,皮毛贸易的利润非常可观,因此不少商贩便顺道贩卖了几批毛皮。其实在与后金进行贸易谈判时,元老院曾明确提出过严格限制貂、狐狸、水獭等野兽毛皮的输入——而且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疫,怕的就是鼠疫的流行。但是以广东当前的局面,根本做不到对全部商品都进行严格的卫生检疫,而皮草的利润又相当高,很多未经检疫的毛皮直接或间接进入了广州的市场。而更重要的是,广州解放之后,元老院的统治在流民遍地、狼烟四起的明末提供了一块世所罕有的乐土,极大地刺激了这座大城市本已十分活跃的人口流动:空前自由的市场吸引来了各地的投机者,新开办的工厂更是收纳了不计其数的逃荒流民,闭塞的村镇开始出现了打工潮,城市和村镇之间的各种货物和运载它们的商贩也变得空前繁忙。

熙攘拥挤的流动人口,粗陋糟糕的住建条件,尚且落后的卫生意识,一团浆糊的基层组织……广州的公共卫生系统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简直漏的像筛子一样,一场没有发生于旧位面的鼠疫疫情正趁机悄悄地在广东攻城略地。

元老院这只蝴蝶,掀起的风暴已经越来越猛烈,历史已经开始渐渐脱离大图书馆的预测了。

【二 】

【二 上】

“形势您也看到了,”林默天接过刘三递还给他的文件,“非常严峻,而且没有被遏制的趋势。所幸从报告来看,目前发现的病例无一例外是腺鼠疫。当然刘专员您也知道……恕我直言,这仅仅是我们的幸运而已。”

鼠疫最常见的类型包括轻型鼠疫、腺鼠疫、肺鼠疫和败血症型鼠疫,后两种都是十分凶险的类型,目前多数观点认为,欧洲的黑死病大流行和清末民初的中国鼠疫大流行就以这两种为主。广州目前出现的腺鼠疫相对来说传染性还没有那么强,但是如果不加干预,腺鼠疫是可以转化为肺鼠疫和败血症鼠疫的。如果肺鼠疫和败血症型鼠疫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刘三很认同林默天的说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真正的大型疫情。

“其实我有个想法,正在琢磨怎么向您开口,不想您今天亲自过来了。不知刘专员带来了什么指示?”

“老林,你不用这么客气……哪里有什么指示不指示,我今天是跟你借债来了。”刘三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医学院招了好几期学生了吧?”

“怎么?刘专员是来借人的?”林默天瞬间明白了刘三的来意,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他要干部了,“新一期的学生倒是毕业了,可是人数并不多……”

“老林,我知道你扩招了的!”刘三站起身来,“我要的人也不多,活也不重,比整天不是血就是脓的临床大夫的活轻松多了,主要是当顾问的,你也知道的,咱们的干部大多没有多少现代医学知识,也就芳草地的学生还强点,但他们人数太少了……”

林默天思索了片刻,这个要求其实真的谈不上过分,公共卫生这边的窘境他是很清楚的,因为他自己曾经有过不知多少次想找卫生局却再次发现这个部门竟然依然没成立的经历。好不容易等卫生委挂了牌,又因为人数太少而经常找不到人、办不成事。而刘三说的也句句在理,卫生部门需要真正有专业知识的顾问,不然以他们那些归化民干部的水平,不知会把多少政策带到沟里去。

更何况,刘三其实应该算他的直属领导,虽然大家同是元老本应“只有分工不同而无地位高低”,但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不松口也说不过去——不但要松口,还不能吝啬了人数。

“刘专员,学生倒是有,你需要多少可以先大概报个数给我,不过我这届学生也没多少,虽然确实是扩招了,但是一期统共也就百十人……”

“没关系!”刘三一听这是答应的意思,立即高兴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正在一线帮忙的毕业生和刚毕业的学生我都可以收!按什么比例老林你说了算!”

两人商量定了医学生们“行政实习”的安排,刘三心里颇为轻松,仰在沙发上问道:“刚才你说还有事想商量,是什么事来着?”

“哦,还是那份报告……”林默天说着又把那份《关于广州特别市解放一年来防疫工作进展的报告》拿了出来,递给刘三,然后又打开抽屉翻找起来。

“这个我看过的,内容很繁杂,不知……”

“我知道您看过,”林默天一边慢慢地翻着文件一边说,“毕竟这份报告您也算是编纂者之一,我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份报告里有关传染病疫情的事。啊,找到了。”

“这是我的申请书。”林默天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很严肃地站起身来,双手把那份文件轻轻递过来,“大宋澳洲行在元老林默天郑重向元老院申请,请任命我为广州特别市防疫小组组长,带队抗击鼠疫疫情!”

【二 下】

刘三瞬间被茶呛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林默天却很淡定,依然是谦和地把那份申请书递上前来。

“你知道你要干的是什么事吗?”刘三咳嗽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虽然知道林默天此人不是什么“本分人”,这种请求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忍不住睁大眼睛爆了句粗,“这尼玛不是你吃特供餐或者用消毒水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他妈是鼠疫啊!”

有那么一瞬间,刘三以为自己看到了林默天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你一个中医都能懂的事我科班出身的岂会不懂”的嘲讽眼神,但随后他认为自己也许是看错了,因为当他仔细打量着林默天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一副谦和冷漠的表情。

鼠疫即便在新中国也是令人闻风色变的“一号病”,位列30余种法定传染病之首,仅有的两个甲类传染病之一(另一个是霍乱),而且目前元老院并没有足够安全有效的疫苗。和消化道传染病不同,鼠疫是可以通过跳蚤和飞沫传播的,即便是作为防疫工作的高级领导,也免不了要深入疫区一线,甚至和患者直接接触,风险之大不言而喻。而能够通过飞沫传播的鼠疫,已经是可怕的肺型,一旦沾上可能连逃的机会都没有。虽然放在21世纪,鼠疫的预后已经大大改善,但这里毕竟是医疗条件原始的明末,元老院也充其量达到了近代化的水平,远不能保证一名重症鼠疫患者的生命安全——即便这名是一位元老。

“刘专员,您也很清楚我们目前在广州的卫生局面,咱们都是元老,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次疫情应该说也在您的预料之中,爆发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至于我自己,只要是为了元老院的大业,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所谓苟利国……”林默天两句诗还没吟完,看到刘三的表情,立即打住了剩下的部分,“呃,总之,这个想法我已经萌生了有些日子了。”

“你对疫情清楚吗?”刘三问道,随后想到这简直是一句废话,那份报告还在那里摆着呢,以林默天的性格,想来近几日的疫情汇报他也没少看,不然不至于冒冒失失就提出要往鼠疫疫区跑。

“目前广州的鼠疫还是以腺鼠疫为主,传染性还没有那么可怕。”林默天努力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发展成遍地都是肺鼠疫和败血症型鼠疫的程度,咱们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躲不过——更进一步说,万一搞出来一场鼠疫大流行,谁也跑不了,我们好不容易开创的广州局面就会一触即溃。”

刘三无语地看着林默天,这人终于在明明白白地给自己要官了,不过……这也算得上用绳命在要官了。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就算不提元老之间即使没有同袍之情也算兔死狐悲的情谊,万一老林领了便当,他作为广州卫生口的最高领导回去也落不了好。沉默了半晌,他接过那份申请书说:“我会把申请交给组织的。”

这事不能自己决定,必须提交元老院——领导总是英明的,就算领导不英明,至少比他更合适背锅。

回程的路上,刘三还在想,林默天和他这种带着老婆穿越的人还是不一样的。所谓“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只身穿越到这个世道来几乎就是舍弃了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一切。能够舍家别业主动要求穿越到这个乱世的人,心底里多少都藏着点亡命之徒的种子,这股为了前程不要命的劲头让他想到了从招降诸彩老起家的林佰光……巧了,这家伙和林佰光还是本家。

送走刘三之后,林默天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笔记本,开始往一张公文稿纸上誊写。从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涂改痕迹来看,这份文件他思考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

【三 上】

这份文件很快就被发布执行——起到的作用自然就是新的检疫规定。

按照林默天的构想,强化贸易过程中的检疫工作就不用说了,各个街道办必须立即增设检疫员,检疫员需要像片警一样按时巡逻,把握本街道的全部住户健康情况,采集他们与鼠疫患者的接触信息,如有疑似或确诊的鼠疫病例必须立即隔离并上报——为了保证病例能够被及时上报,他不敢把明确诊断这样的事交给广州本地的老中医大夫们,而是全盘使用自己的人马,此外还从伏波军借调了数百战士充当临时检疫员;使用无任何医疗知识背景的检疫员必然会影响鼠疫病例排查过程中的误诊率与漏诊率,因此为了保证建议质量,他还安排了密集的培训班,准备不厌其烦地对一线行政人员、检疫人员强调检疫与隔离的必要性;至于检疫人员的隔离措施,他目前还不能拿出非常有效的办法,能保证的不过是一线工作人员每人都有口罩戴——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而死难者的尸体的处理,焚烧毫无疑问是最理想的方式……

这种粗陋的规定当然仅仅是一个开始,林默天也想拥有一支能够随时发现病例并迅速做出反应的团队,但建立一个合格的检疫团队需要充足的时间。肺鼠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在这颗炸弹被引爆之前,他必须加紧一切时间锻炼这支并不十分可靠的卫生行政队伍。

文件发布已经有段时日,林默天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提出全面戒严的要求。由于肺鼠疫暂时还没有出现,鼠疫的传播目前还处于一个比较缓慢的阶段,这些已经发布的政策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商品流通,其他部门的元老中已经出现了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据说有元老在私底下曾经说过他“小题大做!广州哪年还没几个传染病的,不也这么过来了,我看他就是故意拿几个病人大做文章,给自己升官当垫脚石!”

而且全面戒严势需要更多的检疫人员和军队,在各部门到处都缺人的情况下,他一个卫生口的部门,想封锁人口流动也办不到。

出于这些原因综合考虑,戒严令暂时没有发布。林默天把戒严申请收了起来。

“希望这个东西晚一些用到——不对,希望永远用不到。”他望向窗外戴着红袖箍的检疫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广州特别市越秀区临江街道检疫员杨信忠戴上红袖箍和大口罩,跟着本街道的赵片警一起开始了今天的巡逻。他是从伏波军借调过来的,虽然卫生知识仅限于培训班里讲的一点鼠疫相关的诊断要点,但实际上他在元老院的光辉下效力已久,执行任何命令都像在军中一样一丝不苟。

本来杨信忠以为,检疫任务只是简简单单每天扫两遍街就行了,但他调过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老赵,你看那边!”杨信忠拍拍赵片警的肩膀,指了指前面一堆烂糟糟的东西,心里出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估计是尸体!”赵片警的表情也不好看,“过去看看!”

凑到跟前,用棍子挑开盖着的一堆破布,发现果然是一具尸体。

“MD,这都第几个了。”杨信忠骂骂咧咧地用棍子把尸体上面盖着的垃圾扒拉开,“这人你认识吗?”

“看着眼生——说实话,要是眼熟才怪了,这一看就是病死的,这时节谁扔病尸会往自己片区仍,还不是都跑到别处偷偷扔了。”赵片警一脸厌恶,开始拉警戒线。

“我来拉警戒线,你赶紧去叫人。”杨信忠接过警戒线说道,“既然是病死的,这就是我的活,你别沾手了。”

【三 下】

虽然广州已经解放,但元老院还没有做到彻底消灭流民,因此路倒虽比往年明显见少,却也还能在街头巷尾不时见到。鼠疫出现后,更是经常见到路边倒毙的尸体。只是另林默天始料未及的是,检疫规定发布之后,路边的无名尸体竟然显著地多了起来。后来经过基层检疫员报告他才明白,由于规定要求一经发现鼠疫患者或病亡者,与患者或病亡者密切接触的人都要强制隔离。这往往意味着一大家子无论老幼谁也跑不了。说到底,隔离跟软禁也差不多,明末的百姓不可能对“隔离”有那么深刻的理解,只会单纯认为自己被上了另册、当成了传染病源头,被“软禁”不说,就算日后出了门也要被歧视,更别说他们还面临着死亡威胁——他们根本不相信被隔离后还能有人送饭送药的事情,只会觉得隔离就是圈起来默默等死。

在这种思潮下,竟然出现了大量家属私自抛弃患者和病亡尸体的情况,因此他们还不时能“捡”到坐姿的尸体,一看就知道是还没断气就被家属送出来了。而这些人为了防止尸体被认出来,还往往选择离家并不近的地方悄悄抛尸。

这还了得!林默天火冒三丈,发布了严厉的惩治规定,并且规定但凡住户有人员失踪,一律视为失踪人员病亡,按隔离流程走,这种乱象才收敛了些。然而无奈于人手实在不够,匆忙上阵的检疫员也不是人人都能严格把关,私自抛尸的现象虽然大幅减少,却仍未绝迹,三天两头就会有无名尸体出现。而广州方面的户籍管理也只能勉强保证常住人口,流民根本无暇顾及,想查找这些尸体的来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杨同志,你看怎么处理?”赵片警带人回来问道。

“照例巡逻完了看看谁家少了人吧,我估计是找不着来源……”杨信忠无奈地说,“按规定,超过24小时,无论有无认领,尸体都得烧掉——哼,真要有人认领才叫见鬼了呢……他们在这处理着,咱们继续巡逻吧,这个先放处理所去,今天的巡逻完事一块处理。”

所谓处理所,就是所谓的“病亡尸体处理所”,也是林默天新搞出来的名堂。在检疫巡逻中发现的病亡尸体,无论是路倒还是住户明确的,一概集中到这里进行焚化。赵片警去叫的正是处理所的工人。

“这帮刁民……”赵片警嘟囔两句,背起手跟上杨信忠,往下一个巷子走去。

“差爷……!两位差爷!救人呐!”没走几步,听闻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喊叫,眼见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他们跑过来。

“这不是来福吗?”赵片警一愣,“你们家不是还在隔离?你怎么跑出来了?”

“是门口站哨的副爷放我出来的,家里出事了!”来福哭哭啼啼地说,“我爷爷上吊了……”

“啊?!”杨信忠和赵片警闻言都是一惊,“怎么回事?”

“爷爷近日见多了邻居家里死人,尸身坟茔都没留下,都烧了,本来便心里不高兴,好几日没说话了。前日家里隔离之后,便总是自言自语,说些‘入土为安’之类的话,刚才就……就……”

“你赶紧先带我们去!”杨信忠和老赵跟上来福,急急忙忙往巷子里跑去。

【四】

【四 上】

现场没什么特殊的——至少赵片警没看出什么特殊的问题,死者有一定文化程度,留了遗书,意思很明确,老爷子认为被隔离说明瘟疫已经降临到自己的家庭,自己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翁不可能躲过这样的灾祸,反正就算侥幸逃过瘟疫,也是时日无多,与其病死后被烧成灰烬,还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趁着没病的时候自行了断,还能落个全尸入土为安……

“这……”杨信忠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怕病、怕火葬,就要自杀?会不会是伪装的?”

“杨同志,你觉得这一家人被隔离着,没人出入,又不缺食少药的,谁闲着没事杀一个老头?”虽然看不到赵片警蒙着大口罩的脸,但杨信忠能感觉到他似乎在苦笑,“我倒是觉得这事基本上能确定,就是自杀,这些人……你啊,在元老院手底下好日子过久了,不太知道我们——他们这些刚被解放的人是怎么想的了。”

杨信忠一时语塞,呆了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还是叫刑警同志来看看吧”,默默地出了门。

处理完自杀老人的事情,俩人仔仔细细把片区剩下的部分转了一圈,一时都觉得无话可说,便慢慢地往处理所走,没想到走到半路看到处理所的工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可找到你们了!快,处理所出事了!”

“今天特么怎么这么多事……”杨信忠腹诽道,脚上动作却不慢,和赵片警急急跑到处理所,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市民,吵吵嚷嚷的挤在大门口,门口的哨兵早已拿起了长矛,却不敢动手——门口全是平民,而且他们既没动手,也没往里闯,只是喊两嗓子,那么按照条例就该警察处理,军队是不能动的。更何况门口的人实在太多了,由于没人想到尸体处理所这种单位都可能被人威胁,所以不过只有一个民兵站岗,他手里也不过一根标准矛而已。

“怎么回事?在吵什么?”杨信忠跑到门口大喊道。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纷纷回过头,用“管事的可来了”的眼神看着他。

“报……报告,这些市民要求见您,要抗议……”哨兵的脸已经吓白了。

“这位差爷!”一个看起来像这伙人领头的老头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这检疫已经搞得天怒人怨,再这样下去,我看这大宋要完呐!”

“你好大的胆!”杨信忠一听大惊失色,这话怎么也有人敢说!“自从广州解放……”

“敢问差爷,‘解放’二字何解?”老头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

“解民倒悬曰解,放伐桀纣曰放。”杨信忠给出的是元老院提供的标准回答。

“好个解民倒悬!好个放伐桀纣!老朽倒是从未耳闻,哪朝哪代是靠掘墓戮尸来解民倒悬的,又有哪朝哪代是靠焚骨扬灰来放伐桀纣的!”老头越说越激动,差点就要去戳他的胸口了。

“……你!你知不知道,违抗元老院命令,等同造反!”杨信忠瞬间明白了,这是来抗议火化政策的,“元老院的圣旨你也敢违抗!不怕我大宋人民专政铁拳的天威吗!”

“造反?尔等逆臣贼子也配?”老头反而用更大的嗓门喊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髡贼!你们如此倒行逆施,岂不见这瘟疫正是尔等覆灭……”他剩下的话并没能说出口,赵片警带来的两名警察已经吹着警笛跑了过来,用警棍驱赶开看热闹的人群,把他塞上嘴拖了下去。

眼见着警棍已经打下来了,再闹下去招来白马队什么的大家可都落不了好,人群呼啦一下跑了个干净。

【四 下】

“怎么回事?”杨信忠沉着脸问道。

“杨同志,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大前天巡逻的时候抓住的那个偷埋尸体的,家住万福巷……”处理所工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出一脑门的汗,也不知是热得还是急得。

“记得啊,万福巷那户蒙馆,死了一个年轻的伪朝秀才,典型的鼠疫患者,家里人没汇报,趁着巡逻间隙偷偷拉出去埋了,还是我跟你们所的大刚同志一起去刨出来火化的。”杨信忠越说越生气,“今天是不是他们家聚众闹的事?”

“正是他们,”处理所的工人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刚才那个老头就是这个秀……伪朝秀才的爹,当初咱们去处理尸体的时候他没在,这两天每天都跑门口来要说法,都被哨兵堵回去了。结果今天这老东西叫了不少人一起过来,都是些对焚尸政策心怀不满的,光是有偷埋尸体不良记录的就好几户……”

“下次遇见这事别慌,找不到我们就赶紧找其他的警察同志。”杨信忠对工人说道,“这事我会上报的,你们赶紧去忙吧。”

自幼长大在城市的林默天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对于他搞的这些措施放在明末意味着什么他根本没有概念——以焚尸为例,即使是放在旧位面80年代的新中国,火葬也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强制推行火葬政策曾经在农村基层闹出过不小的风浪,干群关系搞得剑拔弩张。而那还是从国家领导阶层提倡火葬长达几十年之后的情形,在这个时代,他冒冒失失提出病亡尸体一概火化不啻平地惊雷。

其实火葬对于明末的百姓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明初朱元璋明令禁止火葬,但在明中后期的南方地区,殡葬习俗已经出现了一些“违礼”的趋势,停丧不葬和私自火葬都是这种趋势的表现。但是停丧不葬的多是出于寻找风水宝地的考虑,反对火葬的多是家风严整的儒学信徒——这两类人重合程度并不低。而选择火葬的大多是不堪明末奢靡殡葬风气或者买不起风水宝地当墓地的人群,简言之就是经济条件相对差一些的家庭。两相对比,必然是反对火葬的和停丧不葬的有更大的反对力量和煽动力量——更何况他采取的还是集体焚尸!其实焚毁病亡尸体这事在元老那里没什么反对的声音,这让不怎么在乎民间舆情的林默天形成了一种“这事大家都在支持”的错觉,政策推行初期遇到零星的反抗,他还觉得这不过是百姓对于政策的暂时反弹,不足为虑,却没想到矛盾已经越来越尖锐了。

古中国对频发的瘟疫并非没有赈济措施,相反,封建政府也会采取施药、祈神、设立慈善机构等等各种方式来干预民间的瘟疫。虽然收效往往不大,但比起当前林默天采取的入室消毒、强制火化等方式,显然带有更加明显的慈善性质,因此更容易被百姓接受。本来除了少数海南来的归化民和受过现代医学救助的本地市民,普通百姓对于元老院带来的现代诊疗方式就心存恐惧和疑虑,再加上这些强制性的“虐政”,如果不是伏波军压阵,他的政策根本无力推行——其实即便在当前伏波军全力支持的情况下,他面对的局势也已经非常不利了。

“丢距螺母,老子不过作为一个卫生工作者,怎么把我搞到移风易俗这摊事上去了……”林默天苦恼地看着下面发上来的报告:病亡者家属偷偷抛尸埋尸的,老人为了躲避火化自尽的,指责检疫员“入室窥看妇女”的,武力反抗隔离封锁队的,从隔离间想尽办法外逃的,散布流言说隔离政策就是把人关起来活活饿死的,甚至还有说元老院是在烧死活人作法续命的……可以说整个广州已经被搞得鸡飞狗跳的了。林默天历史知识懂得不多,江南民变却还是听说过的——不能因为自己有强大的武力做后盾就低估市民的反抗意志。虽然这广州城里无论国民军、拔刀队、白马队还是警察局,即便不听他命令也要给几分面子,如有开枪的需要他们绝对不会犹豫,但如果广州市民对他的卫生政策抗拒已经越来越严重,难保这帮衰仔会不会真搞出事来,出事还是非常麻烦的——开枪打死几个人他倒不会惋惜,但落下个工作急躁、激起民变的名头,以后想干点事可就难了。

宣传口已经紧急启动了更大规模的宣传攻势,综治办的宣传队和秦元老投入的大量新老舆情员无孔不入地在街头巷尾、勾栏茶肆鼓吹鼠疫的致病原理、传播途径和隔离的必要性,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起初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是政策一执行,难免出现“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的老问题,林默天不敢放松,因此抱怨也就从来没断过——慕敏甚至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跟他抱怨管制措施是不是太严格了,警民冲突在很多片区已经愈演愈烈,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鱼水关系”眼看着就要崩盘,搞得林默天都在认真考虑是不是真的要松一松了。

但是疫情已经不打算给他考虑的机会了。

【五】

【五 上】

被大喇叭的广播声吵醒的周铁贵打了个大哈欠,艰难地睁开眼睛之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立即麻利地穿上衣服开始洗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还有好多工作要忙呢。

林默天和刘三的“医学院学员卫生行政实习计划”很快就展开了,从百仞总医院、马袅陆军总院、三亚海军总院和广州支前医院抽调的年轻医生和省港医学院分配的毕业生,陆陆续续地抵达广州,开始进行卫生委各部门的扩张。省港医学院一期毕业学员周铁贵就在支前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被林默天的防疫大队抓了丁,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卫生行政实习生。

卫生委各部门的缺口仍然很大。刘三在广州刚解放时提议的接收义冢、开办传染病医院的建议,虽然早已落实,但传染病医院至今没有足够的常驻医生。由于传染病管理的特殊性,现在传染病医院驻扎的伏波军战士和民兵都比大夫多得多,基本上只有几个卫生员长期留守,稍微大一点的事情就要从支前医院请求支援。而推行隔离和火化尸体的政策阻力重重,处处都需要更多的人手。

周铁贵努力地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学着从老谢那里学来的样子脖子上搭着毛巾飞快地刷着牙,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想今天的工作了。

他实习的单位是广州特别市越秀区卫生委,由于位于元老院统治的核心区域,所以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被派到了一个非常令人羡慕的位置。周铁贵从省港医学院毕业后已经考取了甲种文凭,又有省港医学院的毕业证,属于非常难得的卫生人才。虽然当年林默天要求设立医学院时那句大言不惭的“预防医学和流行病学之类的课程没有开设的必要”已经被卫生干部急缺的事实打了脸,但医学院毕业的学生还是属于有料的稀缺资源。周铁贵的传染病学不过学得马马虎虎,但是面对一帮连“细菌”是什么都需要从头学起的归化民干部,他这点功夫还是足以唬住绝大部分人的,更别说他还考了甲种文凭——医学院毕业的甲种文凭持有者,这在元老院治下的归化民当中已经属于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了。而卫生委从其他部门抽调过来的干部们也知道,这些从医院和医学院调过来的年轻医生们,虽然顶着的是“实习”的帽子,日后却极有可能出任卫生部门的高级干部,所以对他也都不敢怠慢。

由于毕竟是行政“实习”,而且没有涉足过具体管理工作的经验,他并不能涉足很多事务上的工作,工作范围基本上是介于顾问和文书之间,比如今天他的一大任务就是授课。周一照例是各行政部门的例行学习日,对于只有管理经验和基层经历、而无相关卫生知识的归化民干部,填鸭式地灌输命令并要求执行,是非常容易出偏差的。像移风易俗之类的工作,出点问题也就罢了,可卫生方面的工作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让他们了解点知识总比睁眼瞎强得多。

“同志们,在之前的学习中,我们已经了解了微生物致病的原理,今天我们要讲授的,是我大宋治下最严重的传染病之一——鼠疫,这是一种典型的由细菌导致的疾病。我们就来了解一下鼠疫的病原体、发病机制和防治要点。”周铁贵有模有样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鼠疫”,开始了他的授课。

虽然是个毛头小子,但归化民干部们并没有什么不服的表现——省港医学院的毕业生们已经在支前队的行医施药过程中展现出了系统化医学教育的强大威力,虽然这些刚毕业的学生并没有独立行医的资质和经验,却作为首长们的助手在广州城大放异彩,更何况他们自己中的大多数也不过比周铁贵大几岁而已——元老院的干部队伍,像创业时代的红军一样,是一支相当年轻的力量。只是周铁贵自己没想到,曾经自己是将从医作为不可能当官的“贱役”看待的,自己却搭上了卫生行政的车,如果在卫生委站住脚,日后随着大宋收复失地范围越来越大,他们一并青云直上也未可知,所以也很珍惜这样的实习机会。

“我知道,在元老院之前召开的检疫防疫工作培训班上,很多同志已经初步认识了鼠疫、霍乱、细菌性痢疾、天花等等常见传染病的防治要点,但是我知道同志们一定还有很多的问题,尤其是绝大部分同志在参加培训班时并没有学习过有关卫生学、微生物学方面的知识。因此,赵主任指示我给大家再讲一讲这些疾病的基本情况,但是实际上在元老院开办的培训班里,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新东西可讲,相当于帮大家复习一下。”

【五 下】

“鼠疫的致病菌,叫做鼠疫耶尔森菌——不不,不是‘一二三军’,”周铁贵看了看前排一名戴八角帽的干部的笔记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耶尔森菌”几个字。

“为什么叫这种奇奇怪怪的名字……”那位干部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几下。

“耶尔森是我大宋一位医学先贤的名字……看名字可能是个色目人。”周铁贵拽了拽风纪扣,他刚穿上干部服没几天,还没完全适应干部服的领子,“这都是浮云……同志们不一定非得记住细菌名字,防病治病才是我们最需要关心的东西。我们先来介绍一下鼠疫耶尔森菌……”

“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你哪个部分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我?你知道我来办什么事吗?这个事情在检疫防疫实施办法里有规定的!我甚至都可以直接要求面见你们防疫队领导的!”周铁贵正讲得起劲,大门口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他放下书往外探了探头,前排那位八角帽已经一脸不满地站了起来。

“吵什么吵?有事慢慢说,这么大嗓门像个什么样子?”八角帽冲着大门喊道。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从龙已久的老归化民,由于之前没有参加上检疫防疫工作培训班,对于卫生委内部开办的各种讲课机会很珍惜,所以当周铁贵的课被打断,他一个在台下坐着的比讲台上站着的还生气,尤其是当他看了看门口只是一名检疫员——能看得出一副军人作派,估计是从伏波军抽调来的——便愈发不悦。

“同志!”检疫员一看终于来了卫生委的人,立即把哨兵晾在一边敬了个礼:“我是临江街道的,有紧急情况汇报!”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八角帽看他态度还算得上礼貌,一口新词也说得很是那么回事,于是也走到门前来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咱们办事都有流程的,如果不是特别急的事,你这样吵吵嚷嚷也是违反程序原则的……”

“我就是特别急的事!”检疫员涨红了脸,把一份文件递上前来,大声说道:“临江街道发现肺鼠疫疑似病例一例!”

“什么什么……?”八角帽没听明白。

“你让他再说一遍!”周铁贵却听见了,大惊失色,把书一摔就跑了出来。有几个参加过培训班的干部一听到“肺鼠疫”,也是脸色大变,纷纷站起身跑到门口来。

“检疫员杨信忠报告!临江街道发现肺鼠疫疑似病例一例!”

周铁贵一把抢过检疫员手里的文件:“鼠疫接触史……急性起病……高热……颈部淋巴结……脓血痰……革兰阴性杆菌……”周铁贵看得汗毛倒竖,大喊一声:“通讯员!立即上报防疫大队总部!”

“他的鼠疫接触史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隔离?”周铁贵瞪着杨信忠问道。根据林默天的要求,整个广州市已经全部分区分片,责任片区的检疫员需要按规定巡检住户,一旦发现疑似病例或接触者均需要立即强制隔离。

“病人采办货品的时候接触过一个货郎,但是这个货郎他并不认识,只是排队时站在一起……那个货郎随后不久就被确诊了,但今天这个病人……因为那个货郎他并不认识,也没交谈几句,所以他自己回头就忘了这回事……”杨信忠露出一副很懊恼的表情,“我去巡检的时候,他也没提,家人也都不知道,谁能想到他就这么感染了!”

“那个货郎呢?现在情况怎么样?”八角帽问道。周铁贵在旁边还想问问为什么货郎这个职业已经明确纳入特殊关注、怎么还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又想了想问这种事觉得毫无意义,嘴唇蠕动两下也没再说什么。

“还在传染病医院隔离,”杨信忠说道,“不过传染病医院我也没去过,不知道这个病人现在的情况……”

如果这个病例确诊,那估计那个货郎也是在劫难逃了,周铁贵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如果这个病例是因为交谈几句就染上了病,那么那个皮货商有很大概率也同样是肺鼠疫,又过去了这么几天,搞不好已经败血症了,甚至也许已经……

希望这个疑似病例能够排除肺鼠疫。在场所有人都默默地想。

【六】

【六 上】

林默天一行从检疫营巡查归来,走在返回卫生委的路上,此时的街道已经失去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潮,冷清得瘆人肌骨。抗击鼠疫的工作千头万绪,防疫队、调查团、检疫营、传染病院、处理所、卫生委……他全需要过问。疲惫地回到卫生委的防疫指挥中心,在踏进缓冲区脱下隔离斗篷之前,他不禁又皱了皱眉:门口挂着一个信封,这是今天的疫情汇报又到了。不知今天的数字能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其实好消息还是有的:“火葬政策推行顺利,本市全部病亡尸体均已按规定火化处理……宣传阵线战果显著,认可元老院的隔离与火化政策的市民比例在逐渐上升,反抗隔离、隔离期间外逃、偷埋偷抛尸体等现象基本绝迹,各街道舆情员功不可没……传染病医院鼠疫隔离区已发现肺鼠疫24例,各片区开始有散发肺鼠疫病例出现,其中越秀区12例,江南区10例,荔湾区15例……”林默天表情阴郁地看着文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随着肺鼠疫的出现,本来已经趋于稳定甚至小幅下降的发病率和患病率出现了一个显著的跃升,疫情开始反扑了。林默天坚信肺鼠疫绝对不是这两天才刚刚出现的,只不过是他们那些用现代眼光看来简陋得可笑的检疫网络根本没能发现罢了。但是连检疫网络涵盖的部分,都已经集中出现了肺鼠疫病例——而且是几乎同时出现,这说明肺鼠疫病例可能要大量出现了。

好吧,该来的总要来的。来就来吧,既然已经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这种事总是逃不掉的。

林默天立即开始发布新的检疫防疫实施办法。既然疫情已经开始反扑,下一步也许很快会出现爆发,而且之前采取的灭鼠、严格皮毛贸易检疫等手段已经不能阻止鼠疫的飞沫传播途径,传染源也很可能将从原来的老鼠和跳蚤为主变成以人际传播为主。之前他瞻前顾后,一直没有把这份在本时空堪称惊世骇俗的文件拿出手,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拿出足够强硬的力量,谁也不知道疫情下一步将会如何发展,甚至不知道广州会不会因此变成一座死城!

其实根据林默天此前执行的那些规定,检疫制度已经在逐步形成了,但这些措施还是远远不够的。在他们面前的,毕竟是人类苦战了数千年却毫无办法的死神代言人。可以想到,这些参与一线检疫的普通战士,必定会有相当部分无法活着看到最后的胜利——然而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林默天下一步的举措,不但不能保护这些普通的检疫人员,反而要让他们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之下。

肺鼠疫的爆发和每日都在加速增多的感染人数彻底封住了某些曾经风言风语的元老的嘴,眼下上面对他的工作是空前支持,就差明说“各部门给予一切方便”了,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人事上狮子大开口了。

林默天开始着手更详细的片区划分,并且准备对引爆肺鼠疫的片区执行戒严;巡检制度被改成了强制入户的形式,向军队要求增派更多的检疫员,要求每名检疫员需要每次巡查都落实到每一个住户个体,一旦发现疑似病例,病例本人及密切接触者立即强制隔离;酌情焚毁感染者居住的房屋,并给予补偿;市民们开始逐渐认可隔离政策说明宣传口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下一步收紧政策还需要宣传口继续协助;交通关卡一律加强检疫,非急需的贸易一概禁绝,保留的少许部分也要经过严格的检疫和消毒流程;设置栖流所,收纳流民、乞丐,争取让他们脱离户籍管理的现状绝迹;澡堂、客栈、娱乐场所甚至棺材铺、屠宰铺都进行封禁或严管……

更严格的新检疫办法一出,整个广州市立即炸了锅,连刘市长那边都憋不住想骂娘了——只要这个措施实施下去,广州市的财政压力就会爆到令他难以接受的程度,执行上几个月市政府就得破产。所幸林默天在发往临高的汇报文件中反复强调了这次防疫工作需要元老院的全力配合、只靠广州是很难撑过去的,才为他向中央要钱提供了不少筹码。

更何况要钱还是要命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有数得很,所以不爽归不爽,执行还是得全力配合的。如果隔离政策连他们自己都心不甘情不愿,那放在民间执行阻力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

【六 下】

林默天迈出卫生委的大门,颇有心力交瘁之感:想干点事真难,本来以为在广州这种元老聚集的地方总能比赵引弓之类的外派元老少受点火力,却没想到这事照样办成了万人嫌——可又没有别的办法。原来那个相对温和的检疫办法并没有阻挡住鼠疫的进展,每日新确诊人数和病亡人数并没有发生显著的降低,现在肺鼠疫一出只会雪上加霜。所幸目前广州天气正暖,房舍通风良好,辅以他新公布的涵盖民房的强制消毒命令,肺鼠疫应该不会像旧位面的东北鼠疫那样来势汹汹,他还有机会。

林默天走在街上,隐隐听到前方一个年轻人激动的声音:“……谁不知焚尸有违人伦,但不为此事,则可能祸及全城父老啊!……”他以为是检疫员又和住户起了冲突,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年轻住户在跟一个泪流满面的老妇人争执,不过看样子年轻人也是眼圈泛红,话说着也开始声音打颤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巡警、检疫员一见是位元老,立即立正敬礼,他摆摆手,走上前去:“老人家,我们也不是没心没肺、不顾伦常的猪狗……”他见老妇人又要哭起来,不禁想伸手去扶,检疫员一见大惊,赶紧把他往回一拉:“首长,这一户刚搬出一位病亡者……”

林默天一愣,顺势往回一退,继续说道:“我等既然是大宋遗民,自然知道入土为安,但如今为我穗城千万百姓,为了活人,难免顾不上逝者……伦理固重,可千万生灵性命安危更重,还望老人家谅解……”说着竟然向这老妇人慢慢鞠了一躬,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方才往回躲了一步的尴尬。

巡警、检疫员和年轻住户三人皆是一惊:老太太不知道林默天什么人,这三人可是知道的——自从元老院正式接管广州,还没有过元老主动向哪个个人行鞠躬礼的先例,这林元老破了例不说,还是冲着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太太!这年轻人膝盖一软就要下跪,突然想到大宋不兴磕头这一套,愣了半天才赶紧颤声道:“首长,这……”

“我看得出,你领会元老院精神是很积极的,是琼州来的老归化民吗?”林默天问道。

“不……不是,但是我家大哥是保正——不对,是……街道办主任,元老院的旨意我们都是很……拥护的。”年轻人的“新话”还不是很熟练,“昨日家父病逝,家慈听说要送出去火化,就……受不了了……但是……鼠疫……小的……我们明白……”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但他的意思大家都能听明白。

“你做得对。”林默天轻轻地说,“火葬不是我们不祭逝者,在这场灾难当中,就算是检疫战线的战士们牺牲,也免不了火葬,连我也不能例外。等到鼠疫被扑灭,我们一定要立一座碑,告慰这些为了抗击鼠疫而付出的市民和烈士们……好好安慰一下老太太吧……”

宣传口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林默天向病亡者家属鞠躬的事情很快就登了报,宣传口借机发起了新一轮攻势,广州的报纸很快就再一次充满了《林默天元老向疫区遇难者家属三鞠躬》《“是人民养育了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林主委亲临疫区,对检疫大队各级领导讲话》《林默天主委视察疫区:大宋人民是不可战胜的》之类的报道——不得不说林默天这个姿态做得相当好。秦元老还趁机在全城好几个地方搞了几场“抗击疫情烈士追悼会”,生前社会地位并不低的卫生员、归化民医生和军队调来的检疫员在极尽哀荣之后同样进行了火化,曾经在临高收获各方面赞誉的新式葬礼让广州市民大受震动。

在强大的宣传攻势和军警不遗余力的弹压下,隔离政策和火化政策推行的阻力终于开始减小了。

“跟他们说一声,把这个——撤下来吧。”林默天结束了又一天的巡查,带着一身疲惫走进卫生委的大门的时候,一边伸手去取当日的疫情汇报,一边对哨兵指了指宣传栏上那张贴着自己大幅照片的报纸——这报纸已经贴了许久,林默天看着报纸上对自己的宣传还是觉得有点肉麻,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主动提出把报纸撤下来。

【七】

【七 上】

“是,首长!”哨兵一挺身敬了个礼说道。

“今天的疫情汇报呢?”林默天看了看门口的文件袋:空的。

“办公室的同志已经取走了。”哨兵解释说。

那就应该在自己办公桌上了。林默天想着,走向指挥中心,却远远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

“吵吵嚷嚷的干什么?”林默天有点不太高兴地冲那些兴高采烈的工作人员低声责备道。

“首长,喜讯!”一名通讯员一脸兴奋地举起一份文件——显然就是今天的疫情汇报,“自从肺鼠疫爆发以来,我们汇总的日死亡人数第一次出现了下降!”

林默天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苍白的脸色却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终于出现转机了!老子不用担心被撵回香港去教书了!

虽然他并没指望从今天开始疫情就此渐渐低落直至消失,但至少这是个好兆头。

林默天接过通讯员手里的报告,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惠福街道出现隔离者外逃事件一起……怎么回事?他又往后一翻,发现了问题所在:

“回回欲自立病院一处,在警局具禀立案,闻警局以回回自立病院恐不合法,反致传染,不准所请,而回回坚执甚力,因其平日饮食与汉人不同故耳……”

闹了半天是因为这事逃出去的,林默天的表情开始阴晴不定:他对宗教和民族方面的事情并不敏感——既谈不上仇视,也说不上偏袒,而是完全没有考虑这个问题。这事还真不好办,本来按照他的性格,哪个土著敢拦他的检疫规定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这事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思来想去,他叫来检疫科的领导,吩咐先在检疫营酌情设置特殊隔离间,然后吩咐属下起草一份文件把这事立即向宗教事务局汇报。

自己不过是个医生——虽然现在是个卫生行政官员——不是管民族宗教事务的,这事处理不好很容易被集火,然后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先暂时这么糊弄着,只要不影响检疫工作,这些烦人的事就让何影他们去头疼好了。

整个广州在经历了慌乱之后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各种防疫工作越来越像模像样,疫情的波动也越来越少了。

杨信忠换上隔离衣,板着脸走进检疫营的大门,本来稳步下降的死亡人数近日又出现了波动,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查出原因在哪里。

“姚郎中,近日鼠疫患者被隔离起来不少,有好几个跟你接触过啊。”杨信忠走到一张病床前,向病床上的病人问道。

“差爷……瘟疫横行,自然少不了求医问药的……”病人叫姚弘济,是家生药铺的兼职大夫,前几天也被查出鼠疫了,只是病情不重,要不是当前风头正紧,再观察观察就能放回家了。

“是啊,有百姓生病,自然有我伟大的元老院行医给药……”杨信忠眯起眼睛,语气却渐渐尖锐起来,“你可认得鼠疫病人是什么样子?”

姚弘济眼见来者不善,心里不禁发虚,想了想才慢慢回答道:“小人看病的手艺乃是承自伪朝,有些病人按伪朝的病机并不属鼠疫……”

“那也就是说,你并不认得鼠疫是何等样子了?”

姚弘济心里一惊,其实有不少怕自己得了鼠疫的病人来偷偷找过他,他也给这些人抓过药,要是自己就承认认不出鼠疫,岂不是这新朝所谓的“非法行医”了,急忙改口道:“这个,元老院也给我等……培训过,自然是认得的……”

“既然认得……”杨信忠的语气越来越冷,“那你也该知道,怀疑为鼠疫的,见到就得立即上报了?”

“这……”姚弘济汗都下来了,对于很多疑似鼠疫的病人,他确实没有立即上报,而是先用传统医药进行治疗,先收一笔诊金到手——这其实也不只是他一人,他知道的郎中们都是这么搞的,好一点的还能在收了诊金之后向检疫员汇报,差一点的就直接不管不顾了。

“差爷!”姚弘济滚下床来,开始叫苦:“小人一家老小也要吃饭,往年有瘟疫正是挣几个窝头钱的时候,可现在处处草木皆兵,看到咳嗽的就立即往检疫营送,我们手里的病人全都流失了,一个钱也挣不到,难道元老院管我们一家老小吃喝?”

【七  下】

当杨信忠正在询问姚弘济的时候,林默天也受到了最新的疫情汇报。最近的死亡人数又出现了少许的波动,让林默天很警惕。

他仔细看着新感染人数的汇报,突然发现:疫情重灾区越秀区临江街道又死亡了几名当地中医。

他回忆了一下此前几日的汇报,似乎近期患病和死亡的中医不少,这引起了他的警觉:归化民医生和检疫员的牺牲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但正是由于有他们的支援,林默天的人手虽然略显紧张,但还算够用,因此并没有征召领他不放心的本地中医医生。为什么他们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会这么高?

林默天立即命令调查团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信息很快就反馈回来了:当地的很多中医医生们并没有严格遵循检疫规定。这种现象其实一直存在,只是在前一段时间疫情严峻的时候并不突出,现在疫情逐日好转,于是中医大夫们作为传染源的影响就变得更明显了——不用太多,几个中医医生就能引起死亡人数的一次明显波动。

林默天一听就火了:检疫办法明确规定所有的防疫行动都归卫生委下属的防疫大队统一安排,这些人擅自对危险性这么大的传染病进行诊疗(还瞒报)本身就是非法的,竟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承认了还振振有词,岂有此理!

看来不管还是不行,林默天立即给刘三写了一封私信,委婉但坚决地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如果郎中们真的能把手里的鼠疫病人看好,他绝不过问;但如果没有什么高招,哪个大胆的郎中再敢搞这种事,他林默天绝对会让这人一辈子别想再吃这碗饭!

刘三看着林默天的来信,心里颇有点不爽。其实这事刘三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这帮郎中搞出了这么大的事。之前还有本地的老中医向他请求,要求共同参与到抗击鼠疫的战斗中来,被他和林默天婉拒了。无论这些传统中医是出于什么目的——高尚的或不那么高尚的——他们对于现代医学的一知半解和根深蒂固的传统医学习惯很可能还不如一张白纸似的检疫员干得合适。

不过林默天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长了……公共卫生领域的事也就罢了,毕竟能有这么个敢冲前头扛炸药包的人不容易,但中医这摊事无论如何该归自己管,他林默天提这么一出是真被那些郎中惹恼了,还是借题发挥?前段时间林默天的工作推行不顺利,其实跟各部门不同程度的消极配合不能说全无关系,他的火憋得可不小……刘三心里琢磨着,想了半晌,还是给林默天回了一封兼有自责和保证意味的回信。

对全城的传统中医进行整合其实也是刘三一直在谋划的事,他在广州推行中医执业资格考试的计划已经拟成了好久,也许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发布出去……甚至他还可以借机成立医师联合会,把所有的传统中医也好、科班出身的新医师也罢全都笼络进来,名义还很伟光正:统一管理,杜绝非法行医和检疫违规行为。目前虽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可元老院的现代医术,但以广州市的主流来看,疑虑和恐惧仍然是民间对待现代医学看法的主流,传统中医还是大有可为之处,林默天这一提倒是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机会,不把握好也太可惜了。

这场瘟疫战争持续到现在,双方都已经完全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但鼠疫的招数对林默天来说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一个无孔不入,一个就滴水不漏;一个步步为营,一个就处处设防。在现代防疫观念和强大执行能力的共同抗击下,鼠疫即便能暂时占据上风,也不可能肆意地把攻势无休无止地推进下去。

战争总要结束的。

疫情稳定后广州特别市卫生委召开了最后一次抗击鼠疫工作全体会议,宣布鉴于鼠疫新病例已不再出现,且病死率连续多日持续为零,戒严即日解除,军警将拆除全部路障。

林默天拿到的最后一份文件,是殉职人员名单。

他静静地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有些是前途光明的归化民卫生干部,有些是刚从医学院毕业出来的医生,有些是处理所工人,有些是借调来的伏波军战士……虽然林默天在整个抗击疫情的过程中从未把他们平等地当做真正的战友,但他知道,这些人无愧于英雄之称。他们对林默天和他背后的穿越政权几乎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在他制定的一系列超越本时空条件的苛刻要求中慨然前进,最终一去不返。

也许自己终于可以获得一直想要的东西了,但是此刻林默天心里并没有感到兴奋。

他手里拿着的毕竟是一列曾经听从他号令战斗的生命,而他终究还是一个对生命保留着一丝敬畏的医生。

虽然林默天也可以拿出“如果不是他们的牺牲,可能会有更多人死去”之类的道理来安慰自己,但他知道,这份名单上的烈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自己而死。

“经过不懈努力,现在鼠疫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防治工作取得阶段性的重大胜利。这场波澜壮阔的斗争,奏响了弘扬大宋人民伟大精神的嘹亮凯歌,书写了大宋人民不畏艰险、敢于胜利的壮丽诗篇……”

林默天心不在焉地听着广播,放下殉职人员名单,拿起了另一份文件——《越南支队及鸿基地区军民霍乱疫情报告》。

“闲不住啊。”林默天自嘲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纸笔了。

【文中所述防治鼠疫的措施及防治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大多取自我国伟大的检疫防疫事业先驱伍连德先生部分真实事迹。

伍连德先生于1910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之际临危受命,前往东三省疫区主持鼠疫防治工作,克服了远远超出文中所写的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困难,以一支临时拼凑的团队迅速消灭了东北鼠疫特大疫情,在人类与鼠疫长达数千年的斗争中首次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谨以此文向鼠疫斗士伍连德先生致敬!】

【主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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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瑞, 刘燕舞. 火葬政策的国家实践与村庄效果[J]. 华中科技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08, 22(1): 120-122.

宋月. 明代江南地区丧葬习俗演变[D]. 吉林大学, 2007.

解放军的「解放」是什么意思? - 蚍蜉王子的回答 - 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9662703/answer/45154224)

【彩蛋 余波 】

解严令发布后,街面上很快就热闹起来,冲出隔离区欢呼的市民和忙碌的警察很快就让气氛沸腾了起来,甚至有人点响了万字鞭来庆祝。

没人注意到,附近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有两个民工打扮的人正在冷眼看着他们。

“看来保罗先生的妙计没兑现啊。”一个看上去在码头扛大包的民工看着对面的人说道,“这才多久,瘟疫没闹死多少人就完蛋了,我们大掌柜可是会非常不满意的。”

“你也不看这瘟疫给髡贼闹出多大麻烦。”对面那个挑夫模样的人抬眼一瞪,“光这铺面关停这么多,一关就几个月,髡贼得少赚多少银子?”

“这话你留着给保罗先生去请功吧。”扛大包的轻蔑地一笑,“咱们有言在先,我们对保罗先生可是言听计从,光是跑关外掏旱獭这一样就死了不知多少兄弟,结果就弄出这么点动静,方才死了万人有余,这瘟疫就灭了,后面的银子我们是断然不会给的——要按我们往日的规矩,不但后面的不给,之前那些兄弟丢的命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只不过大掌柜看在保罗先生面子,不追究了,毕竟……”

“有言在先?您可真是好记性,师父说过什么您看来是一句没听进去。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挑夫把杠棒一靠,懒懒地倚在墙上说道,“师父当时就告诉过你们那位凤先生,髡贼不可能因为一场瘟疫就被打倒,能让他们分上几个月的心腾不出手来,我们就算交差了。况且你们掏旱獭死了人是不假,可难道我们从旱獭皮里炼出来瘴气、再穿过髡贼的封锁放进城去,凤先生以为就很容易?这广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们在操办,髡贼却一直没对你们凤先生动手,难道那位凤先生觉得办这些事就不用死我们的人么?”

挑夫一抬手,示意扛大包的不要打断,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盒“大生产”,一边摸火柴一边说着:“髡贼关防一日胜似一日地严密,纵使我们再投瘴气进去,又哪里抵得住髡贼的无孔不入?”他抬手指指不远的检疫营,继续说道:“但凡有怀疑中了瘟疫的,被他们那些红袖箍发现,全都得送到检疫营里让他们的郎中看,一点头就关进去,除非死了或者好了,不然决计不放出来。就算给他埋了,他都要刨出来烧掉。您说这瘟疫怎么能传得开?”

扛大包的还想说什么,抬头一看,几个巡警正拖着警棍向巷子这个方向走来,便摇摇头,迅速把手里的一个蜡丸递给了挑夫,低着头走了。挑夫望着他的背影一哂,低头点起一根“大生产”,抽了几口之后,也捡起杠棒向巷子外面走去。

【彩蛋 防疫战斗期间的一段插曲】

鉴于已经有太多人宣称“林默天没死实在不科学”,本认为是大家开开玩笑一笑了之,不想持此意见者越来越多,而且大有“林默天不死则金大腿之嫌不能除”之势,特补充此段情节,以期说明为何防疫一线元老未死于鼠疫是合理现象。】

周铁贵来到传染病医院特需病房的时候,老谢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报纸。

作为元老院新型医疗技术的业务骨干,在防疫工作处处是人力缺口的情况下,谢耀是很难躲过刘三和林默天掘地三尺的抓丁大潮的。和周铁贵一样,老谢在临床一线正干得起劲,赶上了鼠疫来袭,没奈何地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抗击鼠疫运动,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跟着搞防疫。实践证明老谢的身体确实不如刚“从龙”那阵了,几天之前干着工作突然就觉得冷,一测体温38度多,再一摸脖子,淋巴结大起来了,还一按就疼——这个节骨眼上看到这些表现谁都得吓出一身汗来,跟老谢搭班的符悟本吓得洗了整整一晚上澡,皮都差点搓破了。

那时正值全城疫情上升的时候,所幸肺鼠疫还没被大量引爆,老谢作为归化民中的中高级干部,头一次作为“澳医”的病人进了医院,被安排住进了特需病房。

“你咋来了?”老谢瞪大眼看着门外全副武装的周铁贵——虽然隔着护目镜和大口罩,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周铁贵在微笑,“我正隔离呢,现在谁也不能见!”

“别人不能见,大夫你还不能见了?哼,我可是作为防疫大队行政方面的代表来看你的,你别会错了意。”周铁贵笑着说——不过门还是没打开,隔离规定就是隔离规定,他既然不是大夫,进门还是不允许的。

“你个瓜娃,不要命咧……”老谢嘟囔着,心里却很感动,不说别的,这时节能亲自来看他,已经是非常仗义了。

“什么要命不要命的,这话你就别老挂嘴上了。”周铁贵说,“你的病历我都看了,虽然是确诊了鼠疫,但是是很典型的轻型鼠疫,住不几天就能出去了。”

轻型鼠疫是鼠疫常见类型中危险性最低的一种,和起病急骤、动辄高热40度、淋巴结疼得不让碰的典型腺鼠疫相比,轻型鼠疫发热程度低,淋巴结肿胀程度轻,又称“小鼠疫”,预后是比较好的。当然这个“预后比较好”也是相对而言,在现代医疗条件下,鼠疫的病死率尚有可怕的10%(SARS在我国的病死率为6.55%),在这个时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老谢作为归化民高级干部得到了特殊的优待,用上了工艺改进后的精制磺胺。虽然没有特效药链霉素,但好在老谢症状不重,好转得很快。

“轻型鼠疫当然不用怕,就怕老子哪天一个不巧,转成败血症了……”老谢有点沮丧地说。

“元老院最好的磺胺都给你用着了,哪还有转成败血症的道理。”周铁贵安慰道,“况且咱们自打进了元老院的‘澳医’这个门,就没断过打疫苗,你有什么可怕的?”

周铁贵所谓的“疫苗”,指的是药厂研制的鼠疫疫苗。起初药厂只能制备死疫苗,随着生产时间逐渐延长,又渐渐推出了减毒活疫苗,也就是周铁贵、谢耀这样的归化民重点人才最近用上的新型疫苗。虽然这种疫苗的效力已经被证实只能持续一年、每年都要重复接种,但由于能够显著降低易感性,还是被强制推行给元老院治下的全部医疗卫生工作者了。

也许正是由于之前一直在接种鼠疫菌苗,老谢才得以只患上了轻型鼠疫——轻型鼠疫本来就常见于疫情爆发早期、末期或接种过疫苗后的人群。而对于新调来的卫生工作者,也要保证菌苗接种10天之后才准予进入疫区,甚至还要预防性服用磺胺,更别说他们还有山寨简化版的甚至原装的防化设备。在这样的重重保护之下,只要是严格遵守元老院检疫规定的卫生人员,感染率要远远低于普通市民,预后也要好得多。

当然,问题就在于不是所有人都能“严格遵守元老院检疫规定”,所以传染病院还是会经常见到来自各个方面的检疫人员,比如老谢。

“你得吸取我的教训……”谢耀苦涩地说,“不能心存侥幸,隔离设备不穿戴全,就去碰标本……”

周铁贵看了看自己一身严密的防化服,点了点头:“嗯,那你就是活该了。”

“你个哈怂!”老谢笑着一拳挥过去,砸在观察窗上,“也就是看你今天穿戴得齐整,好好保持,别过几日就过来陪老子来这蹲监狱了。”

“你也住不几日了吧?”周铁贵也笑了,“两天前淋巴结就已经不肿了,观察满一个星期没事就能出来了。”

“外面情况如何?”老谢收起笑容问道。

“肺鼠疫目前还没报出来,不过我估计不会太久了。”周铁贵也严肃起来,“而且火化政策推行很不顺利,你知道的,鼠疫杆菌这东西,怕晒怕干,随便洒点消毒剂就能灭,但是在尸体里能活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唉……伙计背滴很!好日子没过几日便赶上这大瘟……”

“你就别操心了这些了,”周铁贵整整防化服说道,“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出去了请你吃酒。”

“也亏得元老院还给接种疫苗……”老谢嘟囔了一句,也回到床上继续翻报纸去了。

【资料补充 关于鼠疫菌苗】

历史上鼠疫疫苗主要可分为两类:灭活全细胞疫苗(死疫苗)及减毒活疫苗。

死疫苗的原理较为简单,以热灭活或福尔马林灭活的鼠疫杆菌制成,皮下注射接种,每6个月加强,对肺鼠疫效果较差,1897年开始使用,目前在很多国家已停产。其缺点主要在于生产过程中的生物安全性问题。

减毒活疫苗所用菌株为鼠疫杆菌EV76株(缺失pgm基因),皮上划痕接种,每年加强,且对非人灵长类有毒性。1932-1960s开始使用,目前我国使用的鼠疫疫苗主要是减毒活疫苗。

新型的亚单位疫苗正在研发过程中,预计在未来有望成为预防鼠疫的主力。

来源:王秉翔, 焦磊. 极端传染病——鼠疫疫苗发展的观念[J]. 2011 中国生物制品年会暨第十一次全国生物制品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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