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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泽藩政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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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北朝论坛 项天鹰
百度贴吧 班7258擦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日本,东北部,米泽藩
内容关键字 局势,立足,藩士回乡
转正状态 已收录【同人世界】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米泽藩政改革
贴吧原帖 【同人】米泽藩政改革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已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05
最近更新 2017-12-20
字数统计 (千字) 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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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天鹰同人系列:

第一篇:高雄国民学校

第二篇:米泽藩政改革

第三篇: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第四篇:梅岭芳华

第五篇:旧时代的残党

第六篇:南海恨

第七篇:海幢钟声

第八篇:旭日残阳

第九篇:桂林风云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元老院,想念元老院。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胡华阳哼着曲子,爬上了一处土丘。向北望去,地上是一片雪野,天空的颜色很淡,原处山峰的影子也变得不清晰了,连一处炊烟也望不到,哪有什么村庄的影子,他不禁有些怀疑,甘粕是不是带错路了?

今年是公元1643年,日本明正天皇宽永二十年,实际统治着日本的,则是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元和时代的“元和偃武”标志着日本战国乱世的结束,紧随其后的宽永时代则对这个时代做了扫尾,除了细川忠兴、宇喜多秀家、真田信之等少数人之外,毛利辉元、藤堂高虎、德川秀忠、伊达政宗、立花宗茂这些战国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在宽永年间故去,对于大坂之阵之后成长起来的这代人来说,战国乱世已经成了遥远的传说,但是现实却是,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比战国时代改善多少。

宽永十四年,日本爆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揆岛原之乱,当年铺天盖地的一向一揆与之相比都相形见绌。当幕府镇压了岛原之乱之后,岛原、天草一代几乎成为无人区。幕府对于天主教的恐惧也更加深入,而且他们了解到,岛原之乱中有一股奇怪的海外势力参与,用大船接走了大量人口。幕府彻底禁绝了和葡萄牙的贸易,荷兰商馆则被迁到长崎,江户幕府的锁国体制彻底完成。

紧随其后爆发的是恐怖的宽永大饥馑,一场牛瘟自九州开始蔓延,虾夷驹岳火山的爆发又影响了东北地区的气候。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中国、四国一带初夏无雨,在秋季却又豪雨连降,冲毁了仅剩的一点收成;北陆地区被从日本海吹来的寒风笼罩,淫雨连绵;接踵而来的暴雨、洪水、旱灾、霜灾、虫灾轮番降临。与天灾紧密相伴的是人祸,此时恰逢幕府发行宽永通宝,过量的货币与天灾共同作用,导致物价暴涨,即便是在少数没有受灾的地方,粮食也吃不到百姓嘴里。史料中没有记载究竟有多少人死于这场饥荒,但是各地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人口锐减的记载。这些减少的人口并不全是饿死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了流民和盗匪。西南的许多大名不得不选择性无视了幕府的锁国令,任由澳洲人把灾民运去济州,现在避免爆发一揆才是最要紧的。

甘粕右卫门信清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到故乡了,出身米泽藩藩士的他十五年前为了躲避幕府的禁教令逃亡海外,最终成为了澳洲人的归化民,这十五年中,大海另一边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元老院的新秩序已经普照了整个东亚和东南亚,而在日本,十五年来,百姓的日子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只有比十五年前更惨。

幕府没有也不敢禁绝和澳洲人的贸易,这些年,这些海外来人也影响到了日本。但是澳洲人的货物基本上没有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哪怕是盐和糖也一样,这些行事像南蛮人一样的中国人的到来还没有撼动日本千年封建体制的根基。攻略日本被列入元老院的议程早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幕府和大名们的战斗力自然不可能对抗超越时代的科技力量,但是攻略日本能带来的收益却很值得怀疑。日本向澳宋出口的主要大宗商品除了铜之外就是金银、硫磺和木材。老挝南部沙湾拿吉地区的巨大露天铜矿车邦铜矿的开采使得日本铜的重要性大幅下降。东南亚的木材在数量和质量上都碾压日本。元老院在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岛群岛都已经建立了基地,无论是捕鲸、捕鱼还是获取皮革都很方便。至于金银,用商品套购远比自己动手要方便得多。更何况一旦拿下日本,如何养活这成千上万的人口也是个大麻烦,日本一户人家的口粮也就刚够养活一个归化民,按照元老院的伙食标准,日本的粮食产量根本不够用,需要用大量的粮食来填这个无底洞。语言不通、归化民干部数量不足也都是大问题。这样一来,对日本的攻略也就不着急了。元老院一方面吸纳日本的人口用于组建治安军和东南亚殖民,一方面准备先试着选择一部分大名进行改革,先把日本的农业水准提高一些,养肥了再宰,同时这些大名也可以作为日后的伪政权或者带路党。

第一个被选中的就是米泽藩主上杉定胜。原因无他,因为米泽藩的财政危机最为严重。四十多年前败给德川家康之后,上杉家被没收了大部分的土地,初代藩主上杉景胜咬着牙不裁撤家臣,所有家臣都领半薪,生活困难的靠上杉景胜自己的私房钱接济,笔头家老直江兼续也从自己的六万石俸禄中拿出五万五千石来救济贫困的藩士。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再度天下大乱,他们还要杀回越后老家,与德川家争夺天下。谁知德川家康在关原决战之后一活又是十六年,继任的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也都是守成之才,上杉家的梦想也终究只是梦想而已,随着直江兼续与上杉景胜相继去世,三万五千人的家臣及其家属对于只有三十多万人口的米泽来说不再是宝贵的财富,而成了巨大的负担。

上杉定胜就是生活在这样悲催的环境下。从小他头上就有三座大山:上杉谦信、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他的义祖父上杉谦信是赫赫有名的“越后之龙”,身任关东管领,统御关东十余国(理论上)。一生出阵七十次,四十三胜二十五平,仅有两次败绩,有“军神”之称。纵然是全盛期的织田信长,对上杉谦信也是恭敬有加。虽然已经去世六十多年了,上杉家家臣们依然张口便是“谦信公在世时”如何如何。

上杉谦信死后,上杉定胜的父亲上杉景胜在内战中胜出,执掌上杉家。上杉景胜在军事上颇不如上杉谦信,却在政治上胜过上杉谦信一筹。在上杉景胜时期,因上杉谦信之死濒临灭亡的上杉家再度崛起,成为丰臣五大老之一,实力仅次于丰臣、德川、毛利三家。尽管在关原之战中战败,但是因为他不抛弃家臣的决定,他的威信却没有被动摇,经历过这场共患难的上杉家臣们反而更加团结,追随上杉景胜筚路蓝缕开辟米泽。上杉景胜于二十年前去世,年长的上杉家臣大多见过他,因此比虚无缥缈的上杉谦信更能带给上杉定胜压力,深恐被人说自己不如父亲。

直江兼续是上杉家的首席家臣,有“天下第一陪臣”之称,他五岁就成了上杉景胜的伴读,两人义同兄弟。他们君臣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上杉景胜对直江兼续有绝对的信任,在很多方面都予以直江兼续全权。丰臣秀吉曾以三十万石的厚禄挖角,邀请直江兼续为丰臣家效力,这是丰臣秀吉分化外样大名的惯用伎俩,他用这一招从毛利家挖来了小早川隆景,从龙造寺家挖来了锅岛直茂,从大友家挖来了立花宗茂,百试不爽,但唯有直江兼续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度引得丰臣秀吉大发雷霆。面对德川家康对上杉家的构陷,直江兼续以一封《直江状》激怒德川家康,拉开了关原之战的序幕。转封米泽之后,直江兼续的经济才能更是挽救了上杉家。本来小小的米泽根本养活不了上杉家庞大的家臣团,但是直江兼续却在米泽搞了个“大生产运动”。他主持修建了“直江堤”,遏制了泛滥的最上川,组织武士屯田垦荒,并且引入桑树、楮树、漆树等经济作物,发展手工业,奇迹般地让上杉家实现了收支平衡,只用了十年的时间,原本不起眼的小城米泽成为了繁荣的北国名城。直江兼续在学术上也有巨大贡献,他整理了三百卷《济世救方》,向日本介绍中医,又挑选中国秦汉三国时期的文章,编成三十一册《文选》,作为藩士子弟的汉学教材。直江兼续在禅林寺建立了一座学堂,教育藩士子弟,又建立了禅林文库来收藏《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大批书籍。除此之外,直江兼续还改进了采矿和铁炮制造技术。直江兼续死后,上杉景胜对于他的政策继续沿袭,倒也没出什么乱子,等到上杉景胜也去世了,各种问题开始渐渐凸显。

直江兼续活着的时候就意识到,直江家的权力太大了,尽管自己对上杉家忠心耿耿,但是自己死后,自己的后人中难免会有不肖之徒仗着直江家的势力危害上杉家。直江兼续本有一子,先于他去世,另有一婿养子,在其女死后也跳槽到了前田家,直江兼续决定不再收养子,为保上杉家的长治久安,让直江家就此断绝,直江家占米泽藩五分之一的领地也全部还给上杉家。

可是即便如此,直江家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上杉家的威胁。上杉定胜的母亲桂岩院在生下他之后百余日便即病故,上杉定胜从小是由直江兼续和他的夫人阿船带大的。上杉景胜去世时,上杉定胜才二十岁。上杉景胜二十岁时,已经跟着上杉谦信南征北战八年了,四年后便担任了上杉家的家督。上杉谦信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了六年,统一了越后一国,马上要与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等强敌逐鹿日本。而上杉定胜二十岁的时候,只是个富家公子而已,对于藩政也不甚了然,直江家的家臣团与坂众就趁机掌握了藩政。二十年来,上杉定胜不断地收回权力,但是碍于直江兼续夫妻的面子,并没有太为难与坂众。六年前,阿船去世,上杉定胜终于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了,在次年立刻进行了检地,狠狠打击了与坂众,不过即使这样,与坂众仍有相当的势力。

上杉定胜正当盛年,其实颇想励精图治一番,但是一提军事,家臣们便说谦信公如何如何,一提政治,便说景胜公如何如何,一提经济,便说兼续大人如何如何。上杉定胜也清楚,自己比这三位长辈差远了,他也不是没搞过改革,搞了几次,越搞越砸,财政收入越来越少,外债越来越多。最终,上杉定胜只能承认,上杉谦信、上杉景胜是争夺天下的银牌选手,而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最后他只能号召大家勤俭节约,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了。

上杉定胜搞不懂,为什么直江兼续把那些漆器、纸张、布匹倒腾到江户去,就能换回金钱粮食,同样的事自己来干,就卖一次赔一次?他搞不明白不要紧,元老院替他做了回答。上杉家是个很有创新精神的家族,在大多数大名还在玩了命种大米的时候,上杉谦信就已经通过种植青苧这样的纺织原料发家致富了。直江兼续是日本第一个提出“殖产兴业”这个概念的人,用经济作物和手工业产品换取金钱,再进口粮食,从而成功保证财政平衡。这种依靠经济作物和工商业致富的方法非常依赖商品流通渠道的畅通,因此,上杉家有一套经营了几十年的半官方商人体系,这些商人替上杉家出口商品,买入物资,上杉家依靠这些商人来保持对外联系,这些商人也因此发了大财。上杉谦信时代,专门派家臣神余亲纲长驻京都,既是外交官和情报头子,也负责维持上杉家的各种商品在京都的销路。越后被群山环绕,道路不畅,西边的亲不知子不知连接越中,但是越中的神保、椎名两家都和上杉家时战时和,还有一向宗活跃,南面信浓方向有武田家,上野方向有北条家,都是上杉家的死敌,东北奥羽方向不仅道路条件不好,市场也不大。所以上杉家依靠海贸,越后货物从直江津装船起运,到越前的三国凑上岸,再从陆路前往京都。为此,上杉谦信与京都的足利幕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且与将军足利义辉的小舅子,关白近卫前久交情匪浅,而近卫前久的另一个姐夫正是越前朝仓家家督朝仓义景,这层关系保证了上杉家的商路畅通无阻。从京都来的货物以及海盐可以顺着越后的信浓川一直上行到上田,在上田卸船之后,翻过三国峠,销往关东,沿利根川可以直达太平洋,上杉谦信一生十四次出兵关东,和这条商路也有莫大的关系。

但是织田信长的崛起挡了上杉谦信的财路。幕府被织田信长掌控并最终赶出京都,朝仓家也被织田信长消灭,虽然上杉谦信和织田信长因为共同的敌人武田信玄而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和睦关系,但是两人很快转为敌对。神余亲纲死在了上杉谦信死后爆发的内战中,上杉家的水军也在和织田军的战斗中覆灭,京都的商路断绝了,关东的商路也被北条家掐断,上杉家失去了外贸收入,经济濒临崩溃。直到上杉景胜加入了丰臣秀吉麾下,他的夫人菊姬作为人质前往大坂,同时也再度打通了越后到京畿的商路,直江兼续的弟弟大国实赖也作为代官被派往大坂,重新承担起了神余亲纲的任务。后来北条家灭亡,前往关东的商路也重新通畅,上杉家又开发了佐渡金矿,也随之再兴。

因此,这些上杉家的御用商人与上杉家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他们追随上杉景胜从越后来到会津,从会津又来到米泽,哪怕忍饥挨饿也要跟着上杉家,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一切都依靠着上杉家的地位和武力来保护,如果离开了上杉家,其他大名一定会把他们当成好宰的肥羊。刚到米泽的时候,整个米泽藩是一张白纸,任由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随意涂抹,平均每五十人就有一个武士,还都是跟着上杉景胜从战国乱世里百战余生滚过来的生死兄弟,因此上杉景胜获得了对手下官僚空前强大的控制力,手下每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他都极为熟悉,而且非常值得信任。那些为上杉家服务的商人也都是老交情,来到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他们必须与上杉家绑在一起,尽心竭力地通过为上杉家服务来积累财富。

二十多年过去了,上杉家在米泽站稳了脚跟,原本被打散的利益集团也重新形成,武士和商人都有了自己的小算盘。这时上杉景胜的死又导致上杉家对家臣和商人的控制力空前薄弱,于是直江兼续苦心开辟的商业基业就渐渐成了家臣和商人们牟利的工具。又是二十年过去,上杉定胜已经彻底约束不住这些人,他们在上杉家本已脆弱的财政上恣意吸血,农民被层层盘剥,商业利润被层层瓜分。当年以直江兼续之才,在一群梦想着“打回老家去,解放江户城”的家臣的支持下尚且只是勉强维持平衡。如今上杉家的家臣和商人们早已没了热血,只想着自己一家一姓如何捞钱,上杉定胜又没有能压制他们的足够威望和行政能力,当然回天无术。

宽永大饥馑尽管没有直接影响到米泽,但也加剧了上杉家的危机,货物运到江户,只能换来铜钱而不是粮食,而在这样一个交通困难的小地方输入大量铜钱意味着物价暴涨。禅林学堂停办了,医馆关门了,铁炮工坊更是早已关闭,上杉家已经不再有问鼎京都的梦想,但是只是活着同样艰难,百姓们在沉重的赋役下开始扶老携幼踏上了逃亡之路。在旧时空的历史上,上杉家的财政会再苟延残喘一百多年,然后彻底崩坏,百姓有三分之一逃离家园,二十万两的外债把上杉家逼到要向幕府申请破产的程度。这个时候,再由横空出世的,被肯尼迪称为“最值得尊敬的日本人”的疑似穿越者上杉鹰山来拯救米泽。也正是因为有上杉鹰山的经验,元老院对于米泽藩的成功改革信心很足,毕竟他们拥有比一百多年后的上杉鹰山更加先进的技术和理念,而米泽藩的情况又远没有一百多年后那样无药可救。上杉定胜陷于困境中,他急于证明自己不是个败家子。对于没收了上杉家大部分领地,把上杉家逼到这种境地的幕府,上杉定胜和上杉家的家臣百姓又都有一股强烈的怨气,这两种情绪交错起来,很容易诱使他投向元老院的怀抱。

胡华阳率领的这支“米泽特别工作队”是一支真正的多国部队,包括他在内的十三男二女十五名队员中有五名中国人、四名日本人、三名朝鲜人、两名越南人和一名琉球人。虽然他才是这支队伍的真正首领,但是明面上他却是甘粕右卫门信清的家臣。

工作队不会一开始就公开身份,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上杉家臣把他们当成海外来的南蛮人来对待,因此要用甘粕信清这个货真价实的米泽藩士来做掩护。元老院为甘粕信清编造的履历是:十五年前因禁教令从米泽出逃,来到东南亚之后成为佣兵,用几年的时间混成了佣兵队长,因不想再受征战之苦,便搭了澳洲人的船返回日本,想在米泽藩谋个事做。

如果只是作为浪人去投奔,上杉定胜虽然会看在他为米泽藩牺牲的父亲甘粕信纲的面子上收留,但是肯定不会重用,在和平年代,平白无故收留十几个浪人绝对是赔本买卖。所以甘粕信清必须摆出衣锦还乡的派头,现在上杉定胜需要的不是武士,而是商人,甘粕信清只有带着让上杉家发财的机会回去,才能在米泽藩占据一席之地。

在鹿岛上岸之后,甘粕信清就地雇用了几十名男女仆人,荒年人力不值钱,只要给口饭吃,就有人替你卖命。招工之后的第一顿饭就把这些人感动得涕泪横流,武士老爷竟然给他们吃米饭,每个人还有半条咸鱼。胡华阳、甘粕等人却觉得这顿饭食不下咽,米饭里混了一半乱七八糟的杂粮,咸鱼更是腌得发臭,也就是那海带味噌汤还入得了口。但是也没有办法,一来现在日本粮价奇高,他们带的经费有限,不敢乱花,二来在这种荒年天天吃糙米饭也太招摇了。

仆人们挑着工作队的一应物品,一路前往米泽,为了防止仆人们偷窃货物,白天时十五个人分散在队伍之中,有敢带着货物逃跑的一概射杀,晚上则把货物和仆人分别集中,由工作队员轮流看守。中途被盗匪袭击过一次之后,仆人中就没有人动这样的心思了。十五支左轮手枪的火力就足以驱散这帮连刀都没有,拿着木棍打劫的饥民,而仆人们也不会蠢到带着这么沉的箱子从枪口下面跑路。

根据甘粕信清的描述,再往前不远就有一个叫“板谷”的村子,那里两山夹峙,是从关东进入米泽的必经之路。因为下了点小雪,所以视线也不清晰,胡华阳从望远镜里并没有看到什么,下了土丘:“大人,没看到什么村子。”甘粕信清说:“那也只好往前走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地上没法过夜,我去过那个村子,应该是下了雪看不清楚,走过去就见到了。”

两人回到正在休息的队伍中,甘粕信清说:“大家起来吧,再走一段,到前面的村子过夜。”大家纷纷站起,但是队伍最末端的符悟本却还蹲在那里。

刘三的徒弟符悟本如今已是澳宋最著名的归化民医生之一了,在这次行动中他担任队医,不仅仅是为了队员们的健康,他还承担着为在旧时空历史上只剩两年寿命的上杉定胜续命的任务。刘三虽然心疼徒弟,但是徒弟毕竟不能总留在自己身边,这次行动如果成功,那符悟本就是未来日本现代医学的开山祖师,自己这个祖师爷可是当定了。

符悟本正在给一个躺在羊皮褥子上的仆人检查。甘粕走上前来:“悟本哥,怎么了?”虽然他扮演的是主公,其余队员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但是平时他们用普通话交流时甘粕信清还都是用原来的称呼。倒是胡华阳一直提醒所有人,不管当面背后都要管甘粕叫“大人”,而且尽量说日语,免得露馅。

符悟本说:“猪介病倒了,他昨天就已经发烧了,一直硬撑着。”甘粕奇怪地说:“那他为什么不说?”胡华阳说:“他是怕我们把他扔下,这冰天雪地的,他一个病人要是被撇下只有死路一条。”

旁边几个仆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猪介的命运,在他们看来,这样病倒在路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符悟本喊来随队的护士金珍淑,包一包雪给猪介降温,自己拿出一小片阿司匹林研碎兑水。阿司匹林在本时空是元老院的“神药”之一,但是对于猪介这样的患者既不治本,也不怎么安全,在过去的临床实验中,出现胃肠道症状、过敏反应甚至瑞氏综合征的都很多。但是符悟本现在没有条件仔细医治猪介,只能先退烧再说。

甘粕信清吩咐仆人:“拿两条备用的扁担来,再拿几条绳子。”仆人不解,把扁担和绳子拿了过来,甘粕和胡华阳一起动手,按在学校军训时学的,在羊皮褥子上打孔,绑上扁担,扎成了一副担架。甘粕说:“吃过药先抬着他走吧,到了米泽再慢慢治。”

男仆们都挑着担子,四个女仆也各背了一个并不轻的背箱,胡华阳和另一名工作队员便把担架抬了起来,甘粕信清说:“走吧,到前面村子过夜。”

一众仆人不禁目瞪口呆,这些天他们都知道这些武士老爷仁厚,仁厚的表现有给他们好饭吃,给他们冬衣穿,不会抬手就打,甚至于昨天那个失手摔了箱子的倒霉蛋没被一刀斩了在他们看来也属于仁厚的表现。这几位老爷虽然穿得不像甘粕大人那样华丽,可也都是一身干净整齐的武士服,腰佩打刀和胁差,真正的武士老爷,竟然给一个穷得只剩兜裆布的仆人治病,还亲自抬着他走路。要知道,猪介就算卖身,也未必有抬他的那张褥子值钱。仆人们愣了一下,急忙挑起担子赶路,心中暗喜,跟了这样的老爷,至少以后的衣食是不愁了。

“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那个‘还算繁荣的村子’?”虽然用的还是敬语,但是胡华阳还是忍不住要吐槽,他们一行人看到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雪地上有几具没有完全被覆盖的白骨。甘粕挠了挠头:“怎么会这样啊。”

甘粕上一次来到板谷还是十六年前,当时这里确实是颇为繁华,因为处在米泽藩前往江户的要路上,每年米泽藩的商品出口也带动了这里的繁荣,但是随着米泽藩的商业体系逐渐崩坏,过往的商旅少了,逃难的灾民多了,随之而来的是大股小股的匪徒,一开始还只是在村子周围打劫零星行人,后来干脆大摇大摆地冲进村子劫掠。在板谷的南面,还有一个要命的冤家,那就是会津藩藩主加藤明成。会津藩原本是上杉家的封地,关原之战后,这片土地被德川家康封给了他的女婿蒲生秀行。蒲生秀行传于其子蒲生忠乡,蒲生忠乡无子,死后蒲生家被改易。蒲生家之后入主会津的是加藤嘉明。加藤嘉明是丰臣秀吉麾下的“贱岳七本枪”之一,也算战国时代中有一号的人物。他到了会津之后,着实搞了些善政,由于他整修了会津的道路,米泽藩的商人也可以更方便地来往于米泽和江户之间了。可是加藤嘉明死后,他的儿子加藤明成完全没有父亲的建设意识。当时会津藩承担了幕府派下来的江户城普请任务,藩内又要修理被地震毁坏的若松城,财政变得吃紧,加藤明成也不会别的招,就是拼命加税,一面盘剥领内农民,一面在各个路口设卡勒索过路费。加藤明成聚敛钱财到了成瘾的地步,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天守阁里玩弄他搜刮来的一步金(即重量为一步的金币,“步”是日本重量单位,合四分之一两),因此被人称为“一步殿”。由于会津藩的重税,通过板谷的商人大大减少,板谷是依靠贸易而生存的,村子的土地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村民只好也踏上了外逃之路。最终,宽永大饥馑爆发后的通货膨胀彻底摧毁了这个依赖粮食进口的村庄,曾经繁荣的村落变得阒无一人。

“肯定是因为加藤家那帮混蛋!项元老不是说加藤家今年就要完蛋吗?不如我们去推他们一把。”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老头,此人名叫八丈归来,已经五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龄了。八丈归来原本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这个奇怪的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他并非武士家庭出身,原本只是备前国和气郡的一个普通切支丹农民。四十三年前,关原之战爆发,宇喜多秀家作为丰臣秀吉的养子,选择了与德川家康决一死战,他的家臣,熊野保城城主明石全登也在领地内大举动员,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八丈归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了兵。关原战场上,宇喜多军一败涂地。八丈归来多了个心眼,心想只要跟着大将,多半就能有活路。于是他就紧跟着明石全登,结果差点送了命。明石全登为了掩护宇喜多秀家撤退,自己留下断后,一番血战之后,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但是此时,同为切支丹的黑田长政放了明石全登一马,明石全登得以带着残部逃出生天。

宇喜多秀家被流放到了八丈岛,宇喜多家的领地被封给了西军的叛徒小早川秀秋,八丈归来也不愿意回那个既没有亲人也没有饭吃的家了,他决定跟着明石全登闯荡天下,明石全登自然愿意带上这个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教友。十四年颠沛流离之后,八丈归来追随明石全登来到大坂城,参加了战国时代的最终落幕。每一个来到大坂的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明石全登的愿望就是迎回宇喜多秀家,解除对天主教的禁令。

明石全登没有什么自己的人马,但是进入大坂的切支丹浪人众多,这些人自动聚集到了明石全登的周围,八丈归来也成了足轻组头。在守卫大坂的战斗中,八丈归来表现勇猛,明石全登决定提拔他为足轻大将,并给予他武士身份,于是八丈归来就为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从八丈岛迎回宇喜多秀家,这是主君的愿望,也是他的愿望。

最终的天王寺决战到来,明石全登挑选了三百切支丹武士作为敢死队,从侧翼协助真田幸村、毛利胜永突击德川家康的本阵,八丈归来也在其中。激战之中,明石全登的部下死伤大半,此时,他得知了真田幸村战死,丰臣军全线败退的消息,明石全登没有像毛利胜永那样退入大坂城巷战,他的目标是复兴天主教和宇喜多家,而不是为丰臣家尽忠。于是明石全登率部从反方向杀出重围,从此不知所踪。

八丈归来在突围的路上与明石全登失散了。战后,他在乡间躲了一段时间,得知明石全登并未战死,幕府正在全日本通缉他。他心想,既然幕府在日本到处都找不到主公,那主公多半是去了国外,于是八丈归来也踏上了“下南洋”的路。

辗转大员和马尼拉,八丈归来都没能找到明石全登,最后他病倒在了大城,被山田长政收留。他为山田长政效力了十年的时间,直到山田长政战死,大城王国驱逐日本人,八丈归来上了平秋盛的船,来到海南,成为了治安军的一员。

虽然加入治安军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八丈归来亡命多年,敢打敢拼,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刀、长枪、铁炮都很擅长。因此一路从下士班长做到大队长,去年才退伍。在大坂时,明石全登没有几个心腹人,经常和他说起战局。虽然他没当过什么大将,但是一直和当时日本最著名的一批将领接触,见多识广,熟悉日本军队的所有战法,又在山田长政麾下当过队长,接受了澳洲人十多年的培训和熏陶之后,指挥能力绝对超过此时日本那些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大名。让他加入这次行动,一来是考虑有可能会有军事行动,需要一个久经沙场的人坐镇,再有就是他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比“少小离家老大回”的甘粕信清对日本的情况熟悉得多。

作为西军铁杆,八丈归来对于曾经隶属东军,而且直接在关原战场上与宇喜多家刀兵相见的加藤家自然毫无好感。宇喜多家的家臣又与其他西军遗臣不同,其他西军武士的主君要么投降了幕府,要么已经殒命,而八丈归来的主君宇喜多秀家已经年逾七旬,仍旧在八丈岛上编草席,誓不对德川家折腰,因此宇喜多家的狂热分子始终存着迎回宇喜多秀家的念头。八丈归来这种最狂热的更是认为明石全登也还没死,虽然明石全登如果活到现在得九十多岁了。胡华阳说:“元老院给我们的任务还是米泽,项老师说得清楚,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加藤家一年之内也必定覆灭,这个就不劳我们操心了。”

在准备阶段的培训中,大图书馆给了他们一本资料集,详细介绍了此时日本国内的各种情况,其中着重讲了米泽藩内部的情况和周边局势,这本资料集就是项天鹰主编的。甘粕信清很多时候都觉得奇怪,整个大宋境内应该只有自己一个米泽人而已,为什么元老院对于米泽的情形了如指掌,连排在一百名开外的无名藩士的家谱都能找出来。资料集中提到,会津藩内部严重不稳,会在一年之内发生骚动,加藤明成将因与家臣发生冲突而被幕府改易,新的藩主会是原来的出羽山形藩藩主,德川家光的同父异母弟弟,亲上杉的保科正之,要求队员们在保科正之还在山形的时候就和他搞好关系。虽然不知道元老院为什么能这么肯定,但是工作队员们早已习惯了“元老院无所不知”,倒也不以为奇。

天已经擦黑了,也没法再另找住处,工作队只得进村,找了几间还算完好的房屋安顿下来,仆人们四处去找柴生火,甘粕又去看猪介。猪介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人也有了知觉,正在拉着符悟本一个劲地谢恩,符悟本却想离他远点,这些仆人不过是多洗了几次澡,都没有经过净化,在符悟本看来全是潜在传染源。

胡华阳说:“过了这个村子就是米泽境内了,上杉家为什么连个路卡都不设?”甘粕信清说:“大约是因为设了也没什么用吧,这里除了上杉家自己的御用商人之外已经不会有商人过了,收不到什么税,现在又是和平年代,也不用防着会津藩袭击,多设个哨卡,就要多花一份钱粮。再说了,幕府对于大名私设关所这件事相当敏感,会津藩接下来要倒霉,多半也和他们卡路征税有关系。”胡华阳说:“这防范意识也太差了吧,这样的话土匪什么的不也都可以随便从这里走了。”甘粕信清说:“米泽可是全日本有名的日本第一穷藩,只有米泽的土匪去外地打劫,哪有外来的土匪会到这里来。”

胡华阳说:“穷成这个样子,上杉家大约是没有什么钱来搞改革吧,元老院给我们的经费可不多,总不能我们倒贴钱。”甘粕信清说:“按老师的说法,这米泽其实还是有钱可挖的。首先是在江户的宅邸,每年的开销要一千五百两之多,还有藩主每次去江户,随员都多达四百余人,这些开销都是可以省的。”胡华阳说:“靠省钱攒资金,这不大靠谱吧,元老们不总是说‘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赚出来的’吗?”甘粕信清说:“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是米泽的情况不同,为了维持这些虚礼的开销实在是太大,把财政盈余都挤没了。藩主其实也是想节俭的,但是家臣的反对太严重,藩主一旦节俭了,他们要是太享受,一不留神就超过了藩主,这可就是大罪名了。结果就是现在上杉家拿的是县令的收入,摆的却还是关东管领的派头。把这笔钱省下来,就有第一笔启动资金了,之后可以让商人投资,米泽的商人都是很有创新精神的,只要我们做得有成效,就会有人投资。”胡华阳说:“其实如果能把那些中饱私囊的重臣抄家几个,这来钱可容易得多。”甘粕信清说:“难啊,你看资料集上,这些人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个个都是追随谦信公和景胜公出生入死过的,一旦对付他们,不仅对上杉家的名声不好听,还会引起其他家臣的不满,到时候家臣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我们就这十五个人,米泽可有六千武士,我们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四百人。再说还有幕府,收拾家中重臣,幕府肯定会趁机干涉,到时候对咱们更不利。”

胡华阳说:“说到底,还是取得定胜大人的信任最重要,虽说他的权威不如景胜公,但是毕竟已经执政二十年了,还是有能足以震慑家臣的威望,只要有他坚决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甘粕信清说:“定胜大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复兴上杉家的希望,他就一定会支持我们。年过四十还一事无成的压力是非常巨大的,更何况他现在不仅一事无成,还在不断走下坡路。他比我们更急于改变米泽。”

“有一伙人马从南边来了,大概有二十多人,有三匹马,约有半数是武士。”在外面放哨的马尚明跑了回来。马尚明看了看胡华阳和甘粕信清:“怎么办?要不要让大家躲起来?”胡华阳说:“不能躲,这么小的村子,能躲到哪去。从南边来,那多半是要去米泽,我们是光明正大地保护甘粕大人回乡的,何必要躲,我去和他们搭话,大家做好战斗准备,真打起来,他们人数不多,都杀了就是。”

胡华阳和八丈归来出去迎这支队伍,其余人都在检查手枪。八丈归来望着远处这支队伍的旗号:“这是什么家徽来着,看着好眼熟啊。”胡华阳说:“要是在七十年前,这个家徽可是让人闻风丧胆,但是现在,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徽而已。真是太好了,居然在这里碰到他们。”

那面被寒风吹得笔直的鲜红旗帜上,四个黄色的小菱形组成一个大菱形。在日本用这种徽记的家族有很多,但是既然在这里遇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年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家徽。

武田信玄要是还活着,得有一百二十多岁了,来人是他的孙子武田胜信。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活着的时候是生死对头,死后却成了儿女亲家,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就是武田信玄的第五女。武田家灭亡之际,武田族人几乎全部殉死,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是武田信玄次子武田龙芳的儿子武田信道,因为其外祖父穴山信君投靠了德川家康,所以才留得性命,之后一直在德川家麾下,成为了日后高家武田家的祖先。另一个就是武田胜信的父亲,武田信玄第七子武田信清,他被上杉家救了下来,之后成为上杉家笔头家老,追随上杉景胜先到会津,再到米泽,成为了日后米泽武田家的祖先。

武田胜信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不久前他接到了堂兄武田信道病重的消息,前去江户探望。武田信道和武田胜信虽说是平辈,但是年龄却差了三十三岁,而且从未谋面。尽管如此,亲戚还是要走的。在江户住了一段时间,武田胜信又接到夫人的信,说自己的岳父本庄长房也不行了,于是武田胜信又急匆匆地从江户赶回米泽。

武田家在米泽藩中地位极其尊崇,位列高家众首席,是藩士中的第一位,领俸禄一千石,武田胜信可以说是米泽藩仅次于上杉定胜的二号人物。从他的名字也能看出来,是上杉定胜继承自上杉景胜的“胜”加上武田家的通字“信”,这在米泽藩中是罕有的殊荣。但是,武田胜信却不执掌什么具体事务。这在上杉家的重臣中并不罕见,比如排名第二位的畠山景广,压根不在米泽,而是常年住在京都,因为体弱多病,从来只管闭门家中坐。山浦光则是上杉定胜的表弟,因为是基督徒,所以也从来不抛头露面。真正掌权用事的,是排名第六位的长尾景泰,第八位的千坂高信和第九位的须田秀满。

上杉家家臣的来源非常复杂,其中有错综复杂的联系,大体上可以分为七大集团。第一集团是高家众,只有五家,分别是武田家、畠山家、山本寺家、二本松家和山浦家。这五家或者是名门之后,或者是上杉家的近亲,或者兼而有之,因此地位超过其他藩士,但是从来不掌握实权,是五个吉祥物。第二集团是上杉家谱代,比如长尾家、千坂家,都是原来的越后上杉家和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的家臣,现在是上杉家最为核心的重臣。第三集团是越后众,由于上杉谦信先是由守护代继承了越后守护之位,又以养子身份继承了山内上杉家,因此这两家的谱代家臣并不是上杉谦信的嫡系,真正的嫡系是越后的豪族们,这些家族从上杉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的时代就开始效力,上杉谦信活着的时候最信用的也是他们,但是这些人在上杉谦信死后大多支持上杉景胜的对手上杉景虎,因此在上杉景胜时期地位就不是很高了,但是越后众人数最多,是上杉家家臣团的基础,也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第四集团是扬北众,扬北众是越后北部阿贺野川以北的豪族,在上杉家中历来是不安定因素,不仅听调不听宣,还不断发生叛乱。但是扬北众的战斗力十分强悍,上杉谦信时期,扬北众的兵力占越后总兵力的三分之一,因此上杉家家督也只好时时迁就他们。第五集团是信浓众,他们大部分是因为被武田家夺去了领地才投靠上杉谦信,还有一部分是当时投降了武田家,在武田家灭亡之后又改投上杉家。他们加入上杉家之后,一直处于对抗武田家和德川家的前线,因此刷了大量的军功,又有一批比较优秀的人被委以重任来平衡越后本土势力,因此在上杉家内部也形成了一大集团。第六集团是上田众,他们是上杉景胜的嫡系人马。在上杉景胜上台之后,上田众中以直江兼续为代表的一大批人被飞速提拔,用来压制前面几个集团。第七集团是与坂众,也就是直江兼续的家臣。其余还有武藏众等小集团,就没有太大影响了。

不算高家众,其余六大集团各有各的势力。上杉定胜现在重用上杉家谱代和信浓众,压制与坂众的势力,越后众、扬北众和上田众则相对边缘化。越后众里的“历史反革命”太多,扬北众则是因为在和平时期没有用武之地,上田众在上杉景胜初期势力很大,但是上杉景胜到了晚年,为了平衡藩内力量,并不过分重用这些老兄弟,人数较少的上田众也就强势不起来了。

甘粕信清一到米泽,肯定会因为“甘粕”这个姓,被算作越后众的一员,而甘粕家在越后众中属于“历史清白”的,祖先甘粕景持在上杉谦信时期战功累累,在上杉谦信死后又坚定支持上杉景胜,而且这个家族从来没有造过反。要知道,在越后出身的上杉家臣里,满足“没造过反”这一条件的家族可没有几个。元老院给甘粕信清安排的策略就是设法取得上杉定胜信任,然后成为越后众的代表人物,只要取得了在上杉家臣中占大多数的越后众的支持,改革的阻力就小很多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在藩内并不掌权但地位很高的人要拉拢,其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武田胜信,他自己是上杉家的笔头家老,舅舅清野长范是信浓众中的头面人物,岳父本庄长房曾经当过直江兼续的养子,而且是扬北众首席本庄家家督本庄重长的兄长,因此武田胜信一人可以沟通信浓众、扬北众、与坂众三方。假如由他把工作队带到米泽去,那工作队之后的工作开展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胡华阳和八丈归来远远望去,只见武田家的一行人正沿着被雪覆盖的大路缓缓而来,为首那人骑在马上,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不高,相貌倒是颇有威严。胡华阳说:“这就是武田信玄的孙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八丈归来说:“武田家灭亡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他们的家臣真田左卫门佐大人我倒是见过,听真田家的人说,左卫门大人的父亲曾经被信玄公亲自教导过。别说这个了,一会儿见了他们怎么说?”“就说我们是甘粕家的家臣就行,剩下的让主公说去。”

“甘粕家?”武田胜信愣了一下,甘粕家的家督甘粕忍重他是认识的,这冰天雪地的,他跑到边境上来干什么?八丈归来说:“我家主公不是忍重大人,是忍重大人的族弟右卫门信清大人,是信纲大人的儿子,十五年前前往南蛮,如今衣锦还乡。”

“哦!?是右卫门啊!”武田胜信面露喜色。甘粕信清离开日本的时候只有七岁,这个大人那个大人见过那么多,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武田胜信却还记得他。因为甘粕信清的父亲甘粕信纲当年是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的护卫,而菊姬正是武田胜信的亲姑姑,所以他和甘粕信纲很熟悉。十五年前因为幕府的禁教令,甘粕信纲不得不切腹来保全上杉家和自己的信仰,武田胜信对他十分佩服,甘粕信清等人出逃时他还送了盘缠,只不过当时甘粕信清还太小,全靠几位成年教友照顾,对此一无所知。元老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上杉家臣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私交搞清,只能告诉甘粕信清,武田胜信可能认识他父亲。

武田胜信并不怀疑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人冒充甘粕右卫门这种小角色,而且眼前这两个人身上的服饰和刀都不是一般的落魄武士能有的,他们的主公肯定更是有钱,哪个有钱人会吃饱了撑的冒充上杉家的家臣。他问了胡华阳和八丈归来的姓名,又略一吃惊,对胡华阳说:“听这位大人的姓氏,似乎是唐国人?”虽然日本的高级武士们都知道海对岸现在是大明,但是仍习惯称中国为“唐国”,这正好省了胡华阳的麻烦,他也不愿意自称是明国人。他说:“正是,在下是在南蛮加入主公麾下的,主公部下各国之人皆有。”武田胜信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大人的口音有些不同。请二位大人引我们进村吧。”

武田胜信一行人跟着胡华阳和八丈归来进了村,甘粕信清已经出门来迎接了。武田胜信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年纪,身长六尺,相貌周正,与十五年前的甘粕信纲颇为肖似,只是发髻显得有些单薄,似乎头发不长。身上的装扮倒是不怎么花哨,但是一身衣服都是丝绸的,上面大大地绣着甘粕家继承自新田家的一引家纹,看上去颇有点暴发户的气质。甘粕信清远远地已经望见武田胜信的旗帜,迎上两步,鞠了一躬:“见过武田大人。”

武田胜信不胜感慨,上前拉住甘粕信清:“右卫门啊,没想到十五年不见,你竟这样出息了。瞧你这相貌,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甘粕信清心中一颤:“大人识得先父?”武田胜信说:“我的名字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当初常来你家的那个‘喜三郎叔叔’,你可还记得。”甘粕信清恍然大悟:“您就是喜三郎叔叔!父亲还和您交换过胁差!”武田胜信笑道:“没错没错,这次你衣锦荣归,藩主大人和你父亲的朋友们听说了,必定是十分欢喜,来来来,咱们屋里说。”

托项天鹰的福,甘粕信清的童年记忆在他进入高雄国民学校读书之后都被挖掘了出来,但是对于当时和他父亲交往的那些米泽藩士,他知道得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们互相之间的称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项天鹰倒是知道武田胜信的通称是喜三郎,但是上杉家叫喜三郎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两人进了屋子,地面十分肮脏,仆人拿来两个马扎让他们坐下,胡华阳等人自去接待武田胜信的家臣仆佣。

武田胜信叹道:“当年之事,仿佛在眼前一般,为了那件事,米泽藩上下都好生有愧,天幸你这般英武,信清大人若知,也必欣慰。”甘粕信清很想多听听关于自己父亲的事,但是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还是元老院的大事为先:“武田大人,不知藩中现在如何?”武田胜信叹了口气:“藩中之事,唉,不提也罢。”甘粕信清心想你别不提啊,我就是要问这个,幸好武田胜信说是不提,还是讲了起来:“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钱上越来越紧。今年的参勤交代还要一大笔费用,也不知拿得出拿不出。”甘粕信清说:“在下离开时,藩内虽然穷些,不过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如今十五年过去,就没宽裕些?”武田胜信说:“何止没宽裕,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幕府又定了这参勤交代之制,要大名一年在国一年在府,去一次江户要四百余人随行,江户又是百物腾贵之地,花销如流水一般。”甘粕信清说:“本家再怎么说也是三十万石的大名,景胜公在世之时,也常往江户,并未听说供应不支啊。”武田胜信说:“如今不同了,景胜公在时,上杉家靠工商之业,获利甚巨,可这些年来,领内货物产量越来越少,卖去江户也赚不到几个钱。”

武田胜信虽然并不懂经济之道,但是对于现象的描述还是很准确的,对于米泽藩现在的情况讲得很详细,藩内谁与谁有仇,谁与谁有亲,也一一告诉了甘粕,这可比项天鹰靠史料连总结带推测的情报靠谱得多了。武田胜信又问起甘粕信清这十五年来的情况,甘粕信清严格按照之前编好的统一口径说了,那些当佣兵打仗的故事都是八丈归来和一位名叫紫川秀次的日裔归化民帮他编的。听说甘粕信清还兼营商业,武田胜信说:“如今承平之世,你这一身武艺未必有用,但若精通商贾之术,主公必加重用。”甘粕信清说了些关于贸易的问题,武田胜信也听不懂,但是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很有用,还是硬记了几句。

武田胜信忽然说:“右卫门,你既久在海外,可曾见过澳洲人?”甘粕信清说:“这个自然是有的,如今不论是唐国还是南洋,澳洲人已无处不在。”武田胜信说:“藩主大人对于澳洲人很有兴趣,这些人的语言相貌都是唐国人,但是行事却与南蛮人颇有相通之处。听说他们有许多奇术,无风无桨能令船自行,用一些药水就能令瘠田变为肥田,不知是否确有此事,用的是匠技还是法术?”

甘粕心想这下你可问到点子上了,你要是喜欢听这些,以后让你支持改革就容易多了:“澳洲人确有这诸般奇妙技术,都是工匠技艺,并非妖法邪术。”武田胜信喜道:“那右卫门你可曾见过澳洲人的手艺?就像这肥田之法,是如何做的?”

上杉定胜这些年是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了,日本的“农学大师”也请了几个,但是都拿气候寒冷、多沼泽的米泽土地没辙,澳洲人出现在日本已经有不少年头了,他们的种种传闻也传到了米泽。在上杉定胜之前,上杉谦信、上杉景胜、直江兼续都很看重汉学,直江兼续曾经大批搜集翻译中国书籍,但是后来米泽藩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这样的活动也就没钱搞了,上杉定胜从禅林文库里倒是翻出几本《齐民要术》之类的中国农书,但是米泽藩环境气候与中国北方大不相同,又没有专家指导,这般纸上谈兵,终究搞不成什么,再加上也缺乏农业改良的资金,这事也就只能算了。

得知海对岸的大明在一伙不知从哪里来的澳洲人面前一败涂地的时候,上杉定胜的第一反应和其他人一样:“哇噻!死过一!”但是他比其他大名高明之处在于,他多想了想:“澳洲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上杉家虽然没有直接和明军交过手,但也去朝鲜打过酱油,对大明的实力还是有比较客观的了解的。明军中弊端不少,废柴众多,但绝非无可战之兵,但是根据从京都和大坂传来的消息,明军在澳洲人面前如同活靶子一样,根本没有多少有效的抵抗。上杉定胜意识到,既然日本当年拼不过大明,那么一旦澳洲人打过来,日本的下场不会比大明更好。但是转念又一想,我今年的年贡还不知道朝谁收呢,操哪门子忧国忧民的心。

上杉定胜理解不了现代化和工业化,也理解不了澳洲人的行政制度和工业体系,但是他能理解澳洲人有非常高明的技艺,能种出很多的粮食,赚很多的钱。对于一个时刻处在破产边缘的人来说,理解这些并不难。他也曾想过看看这“澳洲农书”是什么样子,但是澳宋极少向日本出口书籍,上杉家在九州又没有贸易关系,也就无从获取。

甘粕信清不怎么懂农业,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不好,初小毕业就去了国民军。工作队中负责农业的是马尚明和一个名叫陈道迪的越南裔归化民。不过毕竟他也受过完整的常识教育,当下把“澳洲农法”的大概对武田胜信说了。武田胜信自然不懂“蛋鳞甲”是什么东西,大致就理解成澳洲人有特别的肥料和杀虫药,当听说甘粕信清的“家臣”中有人会澳洲农法,武田胜信乐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到了米泽之后我就向藩主大人请求拨给你一块土地,试验这澳洲农法。”

甘粕信清这下反倒有些奇怪了,他听人说过,明国的地主们接受天地会的农技一开始都是推三阻四的,在九州搞的一些天地会的推广也要花很大力气说服大名,怎么在米泽这么顺利?虽然武田胜信无权拍板,但是从他的口气来看,上杉定胜不可能不答应,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其实武田胜信想得很简单,死马当活马医呗,米泽藩因为内涝荒废的荒地多得是,甘粕信清既然说他有整治这种土地的本事,那就由得他折腾吧,大不了绝收而已,反正不用澳洲农法一样绝收。

米泽的冬夜格外寒冷,尽管点了好几个炭炉,又裹了厚实的毯子,习惯了高雄与临高温暖生活的工作队员们还是受不了。武田胜信带来的人倒是能睡着,他们背靠背坐着取暖,不敢躺下。这种天气睡在地上纯属找死。

第二天一早,经历了一晚上超低质量睡眠的众人早早就醒了。收拾了一下,向米泽进发。从板谷到米泽只有一天的路程,日落前后大概就能到。一路上武田胜信都在和甘粕信清攀谈,这位上杉家的笔头家老此时表现得像小学生一样好学,澳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而且他隐约意识到,也许甘粕信清不经意的哪句话里就藏着振兴米泽藩和他本人飞黄腾达的机会。

武田胜信已经是笔头家老了,升官那是不可能的,指望上杉定胜给他涨工资那也是做梦,明年的俸禄能不能按时发还是个问题呢。他要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做点生意,二是让米泽藩变得更富强,恰好这两条路都是甘粕信清也要走的。武田胜信和甘粕信清都暗暗庆幸自己在这里碰到了对方,互相奉承,一路上聊得极为融洽。

去米泽的道路很好辨认,最明显的路标就是冻毙道旁的尸体,几乎隔着一两里路就有一具。从大陆逃难来的胡华阳、马尚明他们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了,甘粕信清却是长在启明星旗下的,没在大明的治下待过,对日本也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对于在既无战乱又无饥荒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冻饿而死感到十分震撼。其实哪怕是上杉谦信和上杉景胜的全盛时期,上杉家虽然比现在富得多,一到大雪季节也难免有百姓被冻死,中古时代的君主哪怕再重视社会救济,也是不可能有能力保证每个穷人都寿终正寝的。

夕晖之中,甘粕信清终于望见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家乡米泽。在上杉家到来之前,这里只是一座边陲小城,因此根本容纳不下跟随上杉家而来的数万移民,就连直江兼续都必须和另外两家挤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一家只占一间屋子。经过上杉家四十年的建设,米泽已经是颇为繁华的北国名城了,但是拥挤的情况并没有多少改善。街道最窄的地方仅容一骑,两侧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密密麻麻,幸好天气冷又经济萧条,摆摊做买卖的人少了,甘粕信清和武田胜信一行人才得以顺利进城。米泽城里没有接待这么多人的地方,甘粕信清、胡华阳、八丈归来带几个挑礼物的仆人进城,符悟本和马尚明带着其他人去城外的寺庙借宿。

上杉家接待客人的住处也着实有些寒酸,甘粕信清、胡华阳和八丈归来住一个房间,就是一间铺了榻榻米的木屋,除了一张小几外连个家具都没有。至于那四个仆人的住处,估计尼克元老都舍不得让他的马住在这种地方。还有院子角落里那间厕所,脏得简直让人绝望。由于现在是冬天,四乡农民进城掏粪做肥料的热情也下降了,迎宾馆这种没什么人来的地方还好,一些人流大的地方,粪坑都要满出来了。不过八丈归来开玩笑说,这么冷的天气,就算掉进粪坑身上也蹭不脏,因为大便都冻成冰了。万幸的是,日本人洗澡的习惯在本时空属于世界一流水平,接待他们的人身上都没什么异味,榻榻米和被褥也都比较干净。

尽管对于要在这个没有床、电、自来水和马桶的地方生活几年感到绝望,不过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一夜无梦。次日清晨起来,武田胜信帮他们约见的第一批客人就到了。

甘粕忍重,生于公元1590年,上杉四天王之一的甘粕景持之孙,米泽藩士中排名第41位,俸禄250石。本来他不在米泽城中,而是应该待在自己的知行地谷地,不过最近几天,他和儿子甘粕重亲吵了一架,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就跑到城里来了。

武田胜信与甘粕忍重交情不错。甘粕忍重的祖父甘粕景持在上杉家算得上“伟大的地主阶级革命家,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毘沙门天思想始终不渝的拥护者,无限忠于上杉家和越后、米泽人民”。和喜欢三国和孙子的武田信玄不同,上杉谦信更喜欢《史记》,上杉四天王中,柿崎景家、直江景纲、宇佐美定满分别被称为“越后之韩信”“越后之萧何”和“越后之张良”,甘粕景持则是“越后之樊哙”。作为上杉谦信的同龄人,他少年时就是上杉谦信的左膀右臂,经常被派去执行那种一看就是作死的任务并成功生还。最著名的就是在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中,他带着一千人去阻挡一万两千武田军,为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对决争取时间。部队伤亡了七成以上却依然没有崩溃,边打边撤,有序地撤出了战斗。假如他再多坚持一阵,也许武田信玄的脑袋就要搬家了。于是,武田信玄教育儿子们的时候经常提到,上杉家的甘粕景持啊,比你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虽然我没有和他谈笑风生过,但是他差点弄死我。武田信清到了上杉家之后,也就着意结交甘粕景持。上杉景胜上台时,上杉四天王只剩下了甘粕景持一个人还活着,他又多次为上杉景胜出生入死,直到转封米泽之后去世,甘粕景持几乎参加了上杉家自上杉谦信出山以来的每一场战争,立下的功劳自己都数不清,但是却一次次拒绝了上杉谦信和上杉景胜对他的封赏。和那些把领地看得比命还重的武士不同,甘粕景持认为土地钱财只是身外之物,要想甘粕家永远存在下去,就必须紧紧依靠上杉家,一个家族的力量是十分微弱的,离开了上杉家,甘粕家就什么都不是。由于甘粕景持的功劳和他定下的这一政策,甘粕家成为了米泽藩政坛的不倒翁,直到明治维新之后,版籍奉还,上杉家不再是甘粕家的主君。上杉家家财散尽,最后变成了学术世家,甘粕家却步步青云。甘粕家族中最有名的就是担任宪兵大尉时以杀害无政府主义社会活动家大杉荣一家起家,后来担任伪满洲国警察总头目,被称为“满洲夜皇帝”的甘粕正彦,参与了九一八事变、进攻马占山、软禁溥仪、建立伪满、从中国内地向东北诱拐劳工等一系列行动,在日本投降后自杀。他的二弟甘粕二郎是银行家,三弟甘粕三郎是陆军大佐,堂兄甘粕重太郎则是陆军中将,驻蒙军的司令,参加过一二八事变、江桥之战和第一次长沙会战,一家人军警宪商全都占了,典型的财阀加军阀模式。因为甘粕正彦和甘粕重太郎这两个在本时空还不知道能不能存在的亲戚,甘粕信清没少受一些元老的白眼。不过在这个时空,甘粕正彦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生。论辈分,甘粕信清的父亲甘粕信纲是甘粕景持的族侄,因为甘粕信清的爷爷很早就战死了,所以甘粕景持一直很照顾甘粕信纲,甘粕忍重和这个堂叔交情也不错。甘粕信纲死后,甘粕忍重加倍小心地夹起尾巴做人,上杉定胜心里觉得对不起甘粕家,对于甘粕忍重也算优待。昨天晚上武田胜信一把甘粕信清等人安置好就通知了甘粕忍重,甘粕忍重得知堂弟衣锦还乡了,大为高兴,一来是从今之后甘粕家在藩内说话更有底气了,二来堂弟既然在海外发了财,肯定不会空着手回来,甘粕家的财务现在也困难得很,过年都没怎么吃上鱼,估计这一次能好好改善一下伙食了。

甘粕信清和这位年纪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的堂兄攀谈了一番,便发现这个自己要倚为助力的人实在是太不中用,除了“谦信公在世时如何如何”,“御馆之乱时如何如何”,“庆长出羽合战时如何如何”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完全是躺在祖先的感状上吃老本。问他甘粕家知行内的人口出产等,他也只知道谷地村有两百多号人,具体数目是多少就不清楚了。甘粕信清心想,就这个水平,放在澳宋给村长跑腿都不够格。不过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万分欢喜的样子,与甘粕忍重聊了良久。看起来,指望他在上杉定胜面前替自己帮忙是不可能了,这场谈话唯一的收获就是甘粕忍重也有兴趣在谷地试验一下“澳洲农法”。好不容易送走了甘粕忍重,武田胜信又上门了。

看甘粕信清的表情就知道,他和甘粕忍重没谈出什么东西来,武田胜信也清楚甘粕忍重有几斤几两,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不过甘粕信清要在米泽立足,还是必须借助甘粕家的身份。这次,武田胜信给甘粕信清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开列了所有他需要拜会的人。

甘粕信清看这份名单就头疼,上面居然足足有39个名字,光是把这些人和他们的祖宗的名字都记住就是个浩大的工程,因为除了通用的姓名之外,还有幼名、初名、仮名、法名、浑名、戒名、官位这一大套,日本人可没有什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观念,武士改名是常事,换个姓氏也不稀奇,这让已经习惯了澳宋简单姓名的甘粕非常不适应。更不要说还有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和社会关系,虽然他在来日本之前已经阅读了大量的相关资料,但是毕竟大图书馆对于米泽藩内部情况的掌握不可能像武田胜信这样细致,有很多具体情况需要甘粕信清一点点地厘清。

武田胜信说,藩主大人最近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接见他,要甘粕信清先把名单上的藩内重臣一一拜会一下。甘粕信清无法,只得每天被这份名单牵着走。

上杉定胜真的很忙吗?正相反,他闲得很。

之所以不见甘粕信清,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甘粕信清是什么佣兵队长,尽管米泽僻处北疆,但上杉定胜绝不是那种乡下土豪,他不仅在江户有自己的情报网,还通过母亲的家族与京都保持着联系,甚至与西南大名也有通信往来,那些归国的浪人该是什么样子他清楚得很,裤子不露腚的都少。退一万步,就算甘粕信清真是衣锦还乡,他在南蛮也肯定傍上了一个了不起的主子。

在见甘粕信清之前,他必须弄清三件事:第一,甘粕信清的后台是谁?第二,甘粕信清想做什么?第三,藩内重臣对他是什么态度?

上杉定胜不相信“思乡情切”这种理由,很明显可以看出,甘粕信清所来的地方比日本富裕舒适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七岁就离开米泽了,父母也都已去世,能有多少思乡之情。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概念是不会让人抛弃荣华富贵赶回来的,一定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原因,可能性就多了。最好的可能性是甘粕信清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想带着米泽藩赶明超宋,名垂青史。但是凡事不能都想那么美,如果他别有企图呢?骗钱,大概是不会,米泽藩哪还有钱可骗;篡位,也不大可能,幕府也不是吃干饭的。但是如果不要钱也不要权,那就有可能有更危险的目的。

米泽藩的百姓始终没有吃饱,因此米泽藩的稳定性也就有巨大的隐患。一旦这个切支丹像他的教友在九州那样把百姓鼓动起来,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上杉定胜不仅知道澳洲人,而且了解过很多他们的资料。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如果穿越十几年之后元老院还没能引起日本统治阶层的重视,那未免也太失败了。上杉定胜对这些澳洲人的认识不算深刻,但是知道他们很强大,很可能比当年的蒙古人还强大许多。他们既然要在唐国改朝换代,那么对日本也难保没有什么想法,从这些年到平户、大坂、博多等地的“澳船”数量来看,他们对日本这块市场是很有兴趣的。

上杉定胜的汉学水平在日本算是很高的了,但是阅读和澳洲人相关的资料时,他发现自己的汉学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澳洲人搞的所有东西都和唐宋元明大不相同,不过从商人的角度来考虑,他倒是有些理解澳洲人的行为,他们把银、铜、生丝、木材、硫磺等货物从日本运走,再倾销包括日用品和奢侈品在内的各类澳洲货,这种生意肯定非常赚钱,日本方面赚得自然比澳洲人少得多,但也从中得到了好处。暂时看来,澳洲人不会急着对日本动武,上杉定胜自己都觉得,日本现在一副要完的样子,有什么可抢的。但是他也想起了唐国古人的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澳宋就算现在不想打日本,从长远来看,至少也得让日本称臣纳贡。大陆上的历代王朝其实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兴趣,只不过他们的海军实力不足以支撑这样的野心。澳洲人就完全不同了,他们有实力来个炮击江户什么的。澳洲人的领袖如果是有正常政客的智力,肯定是要想方设法让日本俯首称臣,再派几个官员来把持国政,把幕府变成傀儡。假如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也许会直接把幕府和大名们踢开自己当统治者。总之,澳洲人既然拥有压倒性的武力,就不可能没有野心,他们是不会容许德川家继续称王称霸的。

这样一来,上杉家的处境就很微妙了。根据汉书史籍,唐国历朝历代都是以郡县治地方,分封之制虽然一直存在,但是只要朝廷有力,绝不会让诸侯掌控地方。一旦澳洲人架空或消灭了幕府,必然会对大名的权力伸手,可是,一股脑地消灭所有大名又未免太不经济。澳洲人多半会拉一些大名为己所用,这就是上杉家翻身的机会。

尽管普通百姓对于自己头顶的老爷是谁基本上是麻木的,但是上杉定胜这种又是统治阶级又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人还是有一点国家和民族的概念的,对于投靠一个外来政权,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可是一想到幕府,这种不快又被压下去了,不投澳宋,难道要为德川陪葬?德川家对于上杉家不仅毫无恩义可言,而且可以说是上杉家的大仇人,上杉家对幕府自然也没什么忠节可尽,不落井下石就算仁厚了。

甘粕信清的后台肯定是澳洲人,从他手下的多国部队和他们身上奇怪的短铁炮就能看出来,不过澳洲人来米泽究竟要做什么呢?目前来看,他们并无什么恶意,只是要在米泽取得一个落脚之地,在这个既没有港口也没有丰富出产的地方落脚又能做什么呢?所谓“澳洲人插手日本”,对于上杉定胜来说还只是一个脑洞大开的猜测,眼下怎么对付这支小队才是主要的,要先让他们放手做些事情,才好判断他们的想法。想到这里,上杉定胜有了主意,提笔写了一封书启,又叹了口气。

甘粕信清一行人被一直晾到了二月初,上杉定胜依然没有接见他们,甘粕信清倒也没闲着,挨家挨户拜访米泽的重臣们。所有重臣都对这个懂事有理数的年轻人印象很好,当然对他的“南蛮宝物”印象更好。

甘粕信清却暗暗着急,和这帮重臣来交情虽然有用,但是这帮人每人说十句也比不上上杉定胜一句。他带来的镜子、玻璃器、书籍之类的东西当礼物送是可以的,指望这些米泽藩士买那是门也没有。就在他焦急地等待上杉定胜接见的时候,武田胜信却告诉他,藩主已经出发去江户了。

甘粕信清隐隐觉得不对劲,上杉定胜就算再忙也忙不过元老院的一个县主任,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连见他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他怀疑武田胜信从中作梗,但仔细想想又不可能,自己天天在米泽招摇过市,米泽城就这么大,上杉定胜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来了。

幸好武田胜信还带来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