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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徽旗下
作者ID
北朝论坛 默问苍天
百度贴吧 默问苍天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东,广州
涉及方面 军事医疗, 战地医疗
内容关键字 治安战,战斗,制式医疗箱和军医箱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林默天系列同人第四弹】蓝徽旗下
贴吧原帖 【林默天系列同人第四弹】蓝徽旗下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08
最近更新 2018-07-05
字数统计 (千字) 44.4



林默天医疗同人系列:

第一篇:林默天和省港医学院

第二篇:瘟疫战争

第三篇:千军万马送瘟神

第四篇:蓝徽旗下

楔子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一位自然之神,那他一定是一位特别健忘的神灵——虽然长发村的村民们回想起伏波军火攻粮栈的情景,还觉得不过是上个月的事情,但是黑尔火箭留下的那些难看的黑迹却早已被青竹、香蕉和甘蔗遮得全然不见了,清朗的阳光拂照着远远的青山和桂江迴旋的江水,江面上已经能够见到点点白帆,船工的吆喝声正在唤醒这片桀骜的山水,让人很难想到这片山水还只是名义上服从元老院统治的“准治安区”。

蒋佑功眯着眼睛向东面望去,今天天色晴朗,估计管区会比前几日稍微消停消停。前几日风雨如晦,连夜追剿残匪的时候又折了一个弟兄,让他的心情非常不爽。但早晨起来能就见到这么好的太阳,让他心里多少舒服了些。

“站住!”

“口令!”

“哪来的?”

蒋佑功正带着手下的国民军士兵们清理着昨夜封路使用的马灯、火把和篝火,眼见前路来了一队便衣人马,警惕地一挥手,周围的国民军和民兵立即包围了来人。

“哪个部分的?”

“经七纬二支队!”

“经七纬二……是肇庆军分区的剿匪部队。”蒋佑功回忆了一下这个代号的意义,又喊道:“干什么去了?”

“侦察!”

“证明!”

“化妆侦察,没有证明!”

“没有证明就请委屈一下!例行公事,弟兄们见谅!”说着向这队便衣人马敬了个礼。

便衣队里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似乎是个头头,也回了个礼:“服从安排,请各位同志引路!”

蒋佑功又一挥手,几名国民军便押着便衣队去营地了。

“排长,用得着这么小心么?”身边一个小战士问道,“这一看就是伏波军的人,不然哪会行这么标准的军礼”。

“你个扑街到底听没听课?现在地界不太平,元老院还没彻底掌握这片地方,明军残部和窜匪到处都是,不小心点,出点事咱们都得背处分!”蒋佑功一拍小战士帽檐:“谨慎点没坏处!赶紧干活!”

“排长,有任务!”通讯员急火火地跑过来,一挺身递上一份文件。

“仆街!”蒋佑功觉得自己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呸了一声道:“任务任务,昨晚才刚跑了一整夜,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吧!”

接过文件一看,蒋佑功觉得心情更差了——但是又不敢怠慢,当即下令:“行吧,叫上副排长,过会儿跟我去开会。”

和表面上看起来的静谧不同,元老院目前在准治安区正在封江封路,而且一日严过一日。这会儿前线局势逐渐稳定,后方的匪患就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受重视,一个没有完全把握在手中的基层是不会让元老院满意的。

虽然土匪们大抵也知道自己想跟伏波军硬碰硬是找死,却也不愿金盆洗手做良民,偷鸡摸狗的事还是有的。前线没稳定住的时候,元老院姑且睁一眼闭一眼,但这会儿既然能够腾出手来,元老院就不打算对混杂着明军残部的土匪们客气了。按华南军的命令,现在前线既然无甚战事,后方的治安战就要提高等级,要搞“严打”。蒋佑功所在的桂江上游正是“严打”要清剿的地区之一。伏波军对这一带的一股顽匪筹谋已久,提前几个月派遣了十几波便衣侦察兵,化妆成瑶民、小贩甚至明军散兵,很是搞了些调查和瓦解的工作,近几日就准备收网了。

“你们先忙,昨晚受伤的那几个弟兄,我得赶在开会之前先去看看。”蒋佑功说完,也向营地走去。

第一节

第一节(草稿) 上

在安排完省港总医院的外科系统对广州光复一周年庆典彩排的保障工作后,林默天急匆匆地赶到大世界,向卫兵出示了自己的元老证件,快步走向会议室——今天是联勤总部组织的扩大会议,他自己还要参加新的制式医疗箱和军医箱的答辩,这个时间其实已经迟到了。

随着战事进展,前线逐渐向一线追剿明军和准治安区剿匪相结合的作战方式演变,后勤保障方面的形势也在发生着部分变化。战前执行过的和战时开始试行的部分制度和方法,已经开始呈现出需要进行调整的状态,因此洪璜楠召集了卫生、交通、食品工业等等方面的元老们,准备就目前出现的一些问题探讨一下调整方案。

进门一看,果然方方面面的元老们基本上都到得差不多了。他迅速扫了一眼,找到了卫生口几位元老的座位——比较方便进出的还剩一个座位,在百仞总医院麻醉科的张北海旁边。他犹豫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张北海此公当然既不是政委,也不会狙击。老张在穿越前就是名麻醉专科住院医,由于一开始并不想在明朝再继续干麻醉了,在穿越初期一直谎称自己是某无用专业的毕业生,安安心心地当着基本劳动力元老,直到某次酒宴上说漏了嘴,泄露了自己出身麻醉专科的底,又被人捅到了卫生口大佬们那里。林默天当初申请创建麻醉专科的时候依仗的是自己首倡局麻药的业绩,但是毕竟自己并非专业人士,时袅仁正在犹豫要不要把麻醉专科交给林默天的时候,老张的情况非常及时地传了来。当时林默天嘟囔半天后也明白自己在非专业领域争这个不太合适,也没再多说,于是麻醉科还是众望所归地交到了张北海手里——此后俩人见面的场合就不多了,每次见面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貌和客套。

“林大夫,这回支前你还要去吗?”隔着过道,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大夫问道。林默天转头一看,是呼吸科的傅良奇。

“你说骨科这一摊的吗?这一批我本人不去了,选派几个得力的归化民医师过去。”林默天摸了摸自己鬓角越来越高的发际线,叹了口气,“人手还是不够啊,广州这边局势还不是很稳定,元老还多,不能离人……”

“咱们的人才梯队建设,还是有点捉襟见肘啊。”张北海也跟着叹了口气,“从登陆到现在不过9年,这点时间放在旧时空也就能带出一批主治医来,可是现在我们得让他们去干正高该干的活……”

“更别说他们的水平还远远够不上主治医。”林默天点了点头。

第一节(草稿) 中

“这方面你们的要求没必要拔得太高吧?”前排的刘汤姆忽然回头插嘴说道,“民用的医院就不说了,就说今天要讨论的军事医疗系统,你看,轻伤员完全可以自己走到营卫生站,简单处理处理送到旅卫生所;中等程度的伤员,可以靠担架队后送营卫生站,营到旅之间通常最多几公里,完全可以使用前送弹药给养返程的马车或者机动船。然后旅一级进行最后的处理,之后在哪修养问题都不大了。重伤员嘛……你们是外科的大佬,能救过来几个比我清楚得多,送不送的也就那么回事。”

“人手的问题你们也不要太纠结。”刘三点点头,“咱们的专科分得没那么细,这回医疗口各专科都很积极地要出力支前,人员上还是够的。”

“就是就是。”后排的宋君行接茬说道:“我们口腔这边都出动了,虽然说颌面伤的人数不会太多,但是清创之类的我手下那些小大夫们还是会的,再说了,就算医生没有,你老林还拿不出几个实习生吗?17世纪能建立随军医疗队的能有几家?有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

“口腔这回也要派人?”

“是啊,大家都有支前任务,我们也不能例外啊,这回我们不但要派人,还要派元老——我亲自去。”宋君行说道。

林默天刚想说什么,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大家请安静一下……”洪璜楠拍了拍手,看了看会场,低声跟身边的秘书交待了几句,宣布会议开始。

后勤保障方面的事林默天是外行,所以之前的一系列讲话和讨论他也不过是听得心不在焉,主要就是在等自己的发言。虽然听不懂,也只能是耐着性子听下去了。

“好,那么下面我们请林默天元老介绍一下他提议的新式医疗箱。”

终于轮到了。林默天走上讲台,示意会务把自己准备好的一大一小两个箱子也搬上来。

新的医疗箱被他命名为“35式急救箱”和“35式军医箱”,是在原有的卫生员背箱基础上设计配发的,分别是是原卫生员背箱的改良版和扩展版。

过去的卫生员背箱包括了木制听诊器、一个清创包、一套针灸针具、一小瓶酒精、一包止血粉、一小瓶行军散、一包黄连素、一小瓶磺胺、少量饮用水消毒片,还有若干纱布、绷带、三角巾和止血带。从第二次反“围剿”战争前夕开始投入使用,在目前的攻势中已经显得略有些简陋了——虽然林默天的改进式也未必谈得上有多么先进。

第一节(草稿) 下

35式急救箱在原版的基础上做出了部分改进。在原版的牛皮箱内面加了两层桐油布衬里,以增强防水的效果;针灸针和清创包在卫生员急救箱中大大简化,其中清创包仅保留刀剪针线各一,另外作为补充,增加了营级卫生所手术器械的种类和数量;除酒精外,增加了碘甘油、双氧水各一小瓶;中成药的种类丰富了很多,原有的止血粉和黄连素改良了成分,并且增加了蛇药、烧伤膏和安宫牛黄丸;化工药物增加了已经能够成熟量产的土霉素和精制吗啡,部分地区还增配了试制的青霉素和垂体后叶、肾上腺提取物,并且增配了相应的注射器和针头;敷料基本保留,还增加了山寨自解放军的五色伤标带——红色的出血伤标带、白色的骨折伤标带、黑色的传染病伤标带、黄色的中毒伤标带,由于伏波军不可能遇到放射伤,蓝色的伤标带就暂定用于冻伤、烧伤、蜇咬伤等“其他伤”了。

35式军医箱则增配了更多的器械和药品。除急救包里的药品、敷料和器械酌情增量外,军医箱中还增加了血浆冻干粉和几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注射液,另外加配了更大量、更丰富的防疫用消杀灭药品;加设了几个诸如小型骨科包、清创包、助产包(以便在驻地适应民用需要)之类的小型医用器械包,以及一个由开腹探查包和截肢包拼合简化组成的稍大的通用器械包——当然由于目前的材料不过关,无论是哪种器械包,诸如线锯、克氏针之类的东西都是没有的;加配了夹板和石膏绷带,以及简易呼吸气囊和金属制气管插管。由于体积重量都超过了普通背箱的范畴,军医箱放弃了背箱的设计,而是加配了可拆卸的把手和推轮,以便机动使用。

“那么基本就是这样,哦还有一点就是在徽标方面,我们没有采用红十字,而是采用了配色和启明星旗一致的蓝色方头六芒星加蛇杖的‘生命之星’。大家看看这个急救箱和军医箱的配置……”

“我认为,以我们目前的条件,不能维持自主呼吸的野战伤员后送和抢救的意义很有限,简易呼吸气囊可以不考虑。”专程赶来参会的邓铂鋆说道,“我们的伤员后送能力并不强,我建议把宝贵的运力用在更有救治价值的伤病员身上。如果考虑到自救问题,我还建议给每个士兵配一条结实的腰带、一个铁饭碗和一条毛巾,不过腰带的设计可以改进,两指宽,打满孔,孔间距小,随时可以当止血带用;铁碗也可以用于腹部开放性创伤的伤员暂时兜住流出体外的肠子……”

“简易呼吸气囊还是留着吧,这个毕竟是放在军医箱里、要往营部发的,虽然在火线上用处不大,但是在营部卫生所还是能用上的。”张北海说道,“这个东西生产难度也不算大吧?”

第二节

第二节(草稿) 上

“量产目前还有困难,但如果这次军医箱试制只给前线配发到营一级的话,整个华南军也只不过需要三个,这一批生产十个也就够用了,那还是没问题的。”洪璜楠回应说。

“我觉得中成药还可以再改进。”傅奇良说,他本是中西医结合专业出身,对这方面比较敏感:“我们目前虽然搞不出云南白药、季德胜蛇药、元胡止痛滴丸和654-2,但是猴版和堪用的山莨菪提取物还是能提供的。”

“急救箱的清创包是不是太简单了?‘刀剪针线各一’这不科学!不能只有一根线啊!我们现在用的自产的针,钝得很快、易弯易断,必须要多配。而且止血钳呢?没有持针器的话可以用手持的缝衣服直针,但是没有止血钳这怎么干活……”张土木质疑道。

“其实我本来的想法是急救箱里不放清创包,直接简单包扎就往后送……完整版的清创包是放在军医箱里的。只是后来想了想觉得急救箱里连个针线都没有好像太不像话,就加进了这个极简版的。”林默天解释道,“因为卫生员的急救箱除了在战场上,还要在平时提供最基本的卫生保障,所以针线还是留着了,但是在我预想中清创应该是由军医箱完成的。”

“医疗物资种类奇多,但单品的消耗可能不多,也请大家体谅一下后勤上的难处。”洪璜楠说道,“这种一线用的急救箱必须考虑到后勤的压力,我希望大家不要一味求全,比如说这个安宫牛黄丸……我记得这个药不是很贵的么,有必要加在基层用的急救箱里吗?而且我记得这个药不是治疗小孩高热惊厥的,前线用得到吗?”

“我们在急救箱里用的药品都是猴版。”林默天说,“什么犀角麝香珍珠之类的肯定就不加了。至于说适应证,单说高热惊厥也不确切,中枢神经系统相关的一些都算对症。”

洪璜楠未置可否,提笔写了几笔,接着问:“那么,林元老准备把这些急救箱配发到什么水平?”

以林默天最初的想法,新式急救箱要配发到连,军医箱要配发到营,野战医院要建在旅一级,但是洪璜楠提出这不太现实:军医箱中包含了太多走量很大的日常用药和防疫用药,以伏波军目前的运力很难承担。

林默天坚持道:“以我军目前在两广战场的敌我力量对比,明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触即溃的状态,不会产生太多的伤病员。而且就我们目前的情况而言,有个洁净安全的环境就已经比什么都强了,就算军医箱保证不了,哪怕出于部队的卫生防疫要求,这些常备药品和防疫药品也不能缺吧?”

第二节(草稿) 中

“咱们的运力现在只能用于提供武器弹药被服,粮草都要‘以战养战’的,用17世纪的交通供应19到20世纪的军队就是这么个情况。”洪璜楠有点无奈,“元老院又不是没有足够的药物,我难道就不想让咱们的战士们用上充足的药品?可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么。”

最终达成妥协,急救箱配发到连,但不保证后续耗材药品的完整补充,器械敷料中可重复使用的,洗消需要定期在旅部卫生所的供应系统完成;军医箱只能配发到旅卫生所这一级,也就是整个华南军只配发三个,但是旅卫生所要求的药品药剂会尽可能满足;野战医院仅在华南军司令部这一级设置一所,目前跟随司令部设置在广州——借省港总医院的地盘,一套班子两块牌子,配合省港医学院的教学投入使用。

“大家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吗?”林默天问道。

“好像没有导尿管?虽然目前橡胶产量还不够,但是现阶段导尿管不用橡胶的,就用早年的硬式导尿管就行,还能高温消毒。”

“我觉得已经不错了,要是没有我们带来的技术,别说现在了,就按百十年往后说,白皮们还在拿热油和沥青处理截肢伤口呢……”

“血浆冻干粉目前还在研制阶段,目前的低温技术不过关,质量并不是很好,这次的型号我不建议直接配给。”

这时食品工业口的安叛元老举手了。

“我提个问题:我觉得六芒星和蛇杖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必要!旧位面用这类象征,那是欧洲五百年殖民扩张,强加给我们的。元老院还用这一套,是不是自找麻烦?”

林默天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个会议上会有人提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建议用葫芦,颜色是代表生命活力的绿色——刘三元老,你肯定支持这个的对吧?——这种象征性的东西,和国徽国旗企业LOGO一样,都不是随便瞎取的,我建议林元老去文宣部进修一下,免得将来归化民们都吐槽敌在文宣部!”

林默天有点懵,他本来预想中这个会议是讨论具体配发方案和药品器材配置的,没想到在这个会上还有人专门提出文化方面的事。

“这个……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取中医相关的标志来作为元老院的‘红十字’,但是首先中医少有这种意义非常显著的标志,其次葫芦、杏林、丹井这一类的辨识度确实无法和十字、六芒星相比……”

“你看怎么比,要标识度,欧洲十字还遍地都是呢,十字有什么辨识度,为什么还用红十字?要我说,某些元老需要转换一下思想啊,一片白纸的地方,随你涂抹,但写了就不好改了。这时候固定好葫芦,将来全世界就都是葫芦,谁能从辨识度上说话?几十年后临高位面葫芦就是医学的标志,谁知道六芒星和蛇杖是什么鬼?”

林默天心说我明明已经把红十字放弃了,换成了生命之星,刚才要是不提这茬直接用红十字你们可能反而根本想不起来这茬事,再说辨识度这个东西还是有一定客观性的,难道还能说高就高、说低就低不成?

第二节(草稿) 下

于是耐着性子回答道:“我并不是要坚持非得用蛇杖,但是新的医疗徽标需要类似于阿迪达斯的三道杠、奔驰的三根针、麦当劳的M记,个人认为这类风格都很适合于医疗卫生领域对于辨识度高的要求——因为足够简单。如果远远地看或者缩小了看,葫芦那个形状确实不如方头六芒星这种简单的几何图形辨识度高。医疗徽标的整体外形必须要是简单的几何图形,能够在战场、灾害现场等一些混乱的情境中显眼地看到,旧位面通用的红十字、红新月、红水晶、生命之星都是这个思路。”

“我同意安元老观点!”一名参加了华夏社的元老站起来说道,“葫芦用不用可以讨论,但是蛇杖绝不能用!在这个时代的中国看到蛇杖想起的是医生还是害人的巫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没这道理,”林默天冷冷地打断他道:“你如果说蛇在中国民间会引发‘害人的巫蛊’这种联想,那么我也可以说它在西方也会引发‘撒旦的化身’这样的联想;你如果想找‘文化内涵’,蛇的神圣性在中国神话里我也给你能找到不计其数的依据——但是,这不应该是今天讨论的主题。”

“蛇在西方与行医相关是有希腊文化打底,但是在东方从来就没有这个含义!在科学方面,你们兼容西方的度量衡和符号体系可以理解,但是文化上必须、必须去西方化!”几位反对元老仍然坚持观点。

“我现在谈的是实用性,不是文化性!”林默天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们讲的这个不是我的专长,我不擅作评论。但是今天的会议更重要的问题在于药品器械供应和后勤运力保障方面,文化阵线方面的革命自然有诸位来承担,我的斗争的弦绷得没你们那么紧,这我认了——非说蛇杖、六芒星不行那你们尽管去掉,但是我今天把话放这里:就算不说蛇杖去掉还是保留的事,我也不会投票给葫芦!没别的意思,它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眼看这场争论不但要偏题,而且两边的话越说越冲,刘三轻咳了一声:“徽标的问题呢,我是这么想的。据我所知,‘生命之星’本来是急救单位的代表,六个角分别象征着对伤病员的发现、报告、回应、现场处理、运送途中处理、运送到医疗机构这六个急救流程,还是比较符合战地救护的实际情况的。那要不这样:生命之星我觉得可以保留;如果蛇杖或者葫芦有争议,我们可以把这个图案先去掉,只用一个不带图案的方头六芒星,然后把这个标志仅用于战地救护和急救单位。那么至于用于取代红十字的更加正式、涵义更加深刻的人道主义徽标,我建议提交纹章院的专业设计人员和真理办、文宣部来处理——这个大家都没意见吧?——好,那今天还是集中在急救箱本身吧。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以目前这个暂定方案试制一批了。”

【资料补充】关于医疗系统的常用徽标

关于医疗系统的常用徽标

红十字大家都很熟悉了,“红新月”是“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所承认的阿拉伯世界地方组织的通用徽标。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阿拉伯世界不愿采用红十字作为人道主义援助的标志,而改用了红新月,而这一标志也在1929年得到了国际红会的承认。

同样是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以色列对于红十字和红新月两个徽标都不感冒,于是2005年《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章程》引入了新增标志“红水晶”,并正式接纳以色列的红大卫盾会与巴勒斯坦的红新月会同时成为国际红十字运动的正式成员。

生命之星则是美国交通安全部门与紧急医疗救护部门于1973年所设计的紧急医疗救护标志,目前已被广泛使用于世界各国紧急医疗救护服务系统。蛇杖象征医学,六芒星的六个角则分别象征着急诊医疗的6个流程阶段:发现(Detection)、报告(Reporting)、回应(Response)、现场处理(On scene care)、运送处理 (Care in transit)、运送到医疗机构(Transfer to definitive care)。

由于前述争议,在本文中的军医徽标和蓝徽旗使用的是去除了蛇杖之后的生命之星。

红十字/红新月/红水晶和生命之星(原版及无蛇杖对比)

红十字、红新月、红水晶

生命之星

生命之星(无蛇杖)

第三节

第三节(草稿) 上

“以目前华南军的编制,第一批试制急救箱200个、军医箱10个完全能满足计划。”洪璜楠说,“我们的后送能力决定了如果把野战医院放在广州,将很难供应到第一线的需求,因此无论旅一级的医疗单位——我们称之为卫生所也好、野战医院也罢——在近期还是要担负起野战医院的职能,至少是大部分职能,不然伤员根本撑不到广州。而且我们能拿出多少医生,在座的诸位也都有数,所以我建议实习生还是往前线派一些,至少在旅这一级要加强。”他看了看分管省港总医院临床教育工作的林默天:“这一点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林默天点点头,“广州的群众对现代医学的认同度还不算特别高,实习生派往前线反而能够大大增加实践机会,但是我要求临床实习生不能参与作战任务。”

“这事当然是没问题……”洪璜楠挠挠头:“不过这个时空可没有日内瓦公约,要是土匪抓住你们的学生可不会对他们客气……”

“我同意给医疗组配发一定的武器用于自保,但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只能说以伏波军的实力应该说几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军方的元老们也不会把这么珍贵的资源放到前面去挨刀,但是战场上的事说不准,万一出点事……我也希望你能理解。”

林默天叹了口气,点点头坐下,不再说话了。

会议结束后,综合了会上提出的各类意见,急救箱和军医箱的暂定配置确定了下来。


35式急救箱配置如下 :

木制听诊器1个

敷料剪1个

环甲膜穿刺针1个

玻璃注射器1ml、5ml各1个

注射针头10个

简版清创包1套(含组织剪、带柄手术刀、皮针、铬制缝线各1件)

简版针灸包1套

酒精40ml/瓶×1瓶

碘甘油40ml/瓶×1瓶

双氧水40ml/瓶×1瓶

片剂:饮用水消毒剂、蛇药、黄连素、磺胺、土霉素(或青霉素)各1瓶

丸剂:元胡止痛滴丸、简版安宫牛黄丸各1瓶

散剂:止血粉、行军散各1瓶

烧伤膏1管

吗啡针剂10mg/安瓿×3支

山莨菪碱提取物针剂10mg/安瓿×3支

垂体后叶素针剂1ml/安瓿×5支

肾上腺提取物针剂1ml/安瓿×5支

无菌纱布10/缸×1缸

无菌脱脂棉球20/缸×1缸

普通绷带3卷

三角巾2张

止血带2条

五色伤标带2套

治疗巾4块

孔巾1张



35式军医箱配置如下:

木制听诊器1个

敷料剪1个

环甲膜穿刺针1个

注射器2ml、5ml、10ml、50ml各3个

注射针头10个/盒×5盒

简易呼吸气囊1个

金属制气管插管1个

金属制导尿管1个

麻醉包1套(含硬膜外穿刺针1个,玻璃注射器2ml、5ml、10ml各一支,注射针头3个,纱布3块,乳胶手套1双,孔巾1块,消毒刷3个)

骨科包1套(含持骨器多齿二齿各1把、复位钳大小各1个、咬骨钳尖嘴平头各1把、骨锤1把、骨锯1把、骨刀直弯各1把、骨膜剥离器2把、骨锉1把、髓腔开孔器1把、持骨器多齿二齿各1把、耙钩2把、刮匙1把、齿镊1把、平镊1把、组织剪1把、线剪1把、带柄手术刀2把、缝针5个、换药碗2个、弯盘2个、小药杯2个、治疗巾8块、纱布块20块)

清创包1套(含各种型号直弯血管钳共10把、巾钳4把、组织钳2把、卵圆钳2把、组织剪1把、线剪1把、甲状腺拉钩2把、带柄手术刀2把、小号药杯1个、换药碗2个、弯盘2个、齿镊1把、平镊1把、持针器1把、针线5盒、无菌纱布10块、无菌脱脂棉10个、治疗巾8块、无菌绷带2卷、孔巾1张)

助产包1套(含各种型号直弯血管钳共10把、巾钳4把、组织钳10把、卵圆钳4把、阴道夹持钳2把、产钳2个、破膜钳2把、内外径骨盆测量器各1个、组织剪1把、线剪1把、脐带剪1把、甲状腺拉钩2把、膀胱拉钩1把、阴道拉钩4把、窥阴器2个、不同型号扩宫棒10个、带柄手术刀2把、持针器1把、无菌纱布20块、治疗巾8块、中单2块)

通用器械包1套(含各种型号直弯血管钳共25把、组织钳6把、持针器4把、组织剪2把、深部组织剪2把、巾钳4把、卵圆钳4把、大小S拉钩各3把、甲状腺拉钩2把、膀胱拉钩1把、压肠板1把、咬骨钳尖嘴平头各1把、耙钩2把、刮匙1把、齿镊1把、平镊1把、长平镊1把、线剪1把、带柄手术刀2把、缝针10个、换药碗2个、弯盘2个、小药杯2个、治疗巾8块、大纱垫2个、纱布块20块)

乳胶手套(配滑石粉)20副

夹板3套

石膏绷带3卷

绵纸3包

无菌纱布10/缸×50缸

无菌脱脂棉球20/缸×100缸

普通绷带10卷

三角巾5张

止血带5条

被服包1套(含全包围式手术衣4件、大单一件、中单4块、治疗巾10块)

消杀灭药品箱1套

常备药品箱(对照急救箱增量配置)1套

生理盐水500ml/瓶×6瓶

葡萄糖注射液500ml/瓶×6瓶

“生命之星”蓝徽旗1面


35式急救箱概览图

第三节(草稿) 中

林默天看了看配置清单,觉得基本满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到生产任务的厂子们也很积极,急救箱很快便向正面战场前线和准治安区输送,并且迅速开始发挥作用了。

应该说,试制的急救箱正好赶上发挥作用的时候。“严打”的命令下来之后,华南军和国民军都发起了抓匪立功的竞赛活动,号召“连队一人抓一匪”,包括蒋佑功这样的国民军军官接到的追剿指标也越来越高了起来。苍梧县虽然也属亚热带,但湿冷的山林总也不是什么舒服的去处。初期围起来打山寨的战斗不会产生多少减员,但这种战斗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无穷无尽的清剿残匪作战。所幸目前部队士气尚足,纵然是山高路陡、河深水急,纵然会孤胆独行、一人一路,也还是保持着不错的积极性——当然代价就是日益增多的伤亡。蒋佑功带的只是一支国民军部队,却已经补充进来好几个“教育兵”了。

这天凌晨,天还黑着,蒋佑功就早早地把兄弟们都叫了起来——这周的指标完成得不太好,连里已经不太满意了,得加把劲赶干才行了。

二班长毕承也跟着急匆匆地收拾起来——他本是雷州的民兵,在北上扩军的过程中跟着当上了国民军,自然跟着参加了清剿匪患的“严打”行动。

“土匪……发现土匪了!”

蒋佑功刚坐到早饭桌上,还没端起碗,突然闯进来一个老向导:“发现土匪了!就在半山腰生火造饭呢!”

“离这里多远?”

“七八里路吧,他们……”

“来得正好!”蒋佑功立即站起来,命令了一声:“出发,早完成指标大家早休息!灭此朝食!”

一行人赶紧收拾起行装,忍着饿跑到了向导带的地方,却没发现土匪——早跑了。

“跑不远,”蒋佑功啐了一口,“搜!”

山腰上没有路,到处都是荆棘乱草,放眼望去,草丛和灌木都有一人多高。蒋佑功带着手下的兵找了半天,才发现一处乱草被踩倒了不少,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脚印。

蒋佑功想了想,留下几个人跟着向导继续搜索,一挥手带了两个班顺着脚印追了上去。

顺着断断续续的脚印走并不是很容易,而且路越追越难走,直到追到一条山涧,沿着山涧的陡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竹,涧底和岸边则布满了晦暗杂乱的芭芒草,整个溪涧阴气森然、不透阳光,倒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排长,脚印没了……”毕承小声说道。

“嘘——!”蒋佑功低着声音一压手:“我听见动静了,就在前面!分散包围!毕承,你把新战士带上!”

“是!”毕承低声应了一声。所谓“新战士”指的就是随队的教育兵,这趟追踪出来蒋佑功没敢多带,只带了这么一个过来。

毕承带着教育兵往草丛里找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叫一声:“降者免死,胁从不问!”

第三节(草稿) 下

教育兵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听到“嗡”的一声,一支箭贴着耳朵就飞了过去,接着就听到旁边一声闷哼。

“班长……你中箭了!”教育兵大惊:在这种阴森地方遭遇敌人,自己战术水平又不行,要是老兵负伤了,光靠自己可走不出这山涧去!

毕承只觉得脑袋好像被人拿大棒敲了一杠,天旋地转地差一点就倒下去,接着就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头发滴到了脸上,下意识地拿手一抹,擦了一手的血:是弩箭,但是幸好自己还能喘气,看来不是带毒的药弩,而且应该是擦着头皮射过去的。

“老子没事。”毕承一咬牙,压低声音说:“屌你老母,对面就一个人,但是估计不是善茬,你去叫多几个兄弟过来。”

“那班长你……”教育兵不由地嚷了一句。

“你同我收声!”毕承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箭飞来,他赶紧把教育兵往地上一摁。

“这死扑街是个熟手,你赶紧去叫人!”毕承把自己的军刺拿在手里,又催促了一声:“速度!”

“是!”教育兵不敢再嚷,小声答应了一句,抽身回去找其他人了。

毕承拿着军刺,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前进着:能把弩用得这么熟练的,肯定不是喽啰,要是能抓个活的,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看见你了!”毕承突然看到前方草丛一动,起身就要刺过去,却不想对方正是在举起弩来射了一箭——正中毕承手腕!

毕承吃痛大叫一声,军刺随之落地,一个趔趄还没站稳,便见眼前一道黑影一闪,对方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右手负伤,军刺也掉了,毕承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摸,随手掏出一个硬家伙就向对方脑袋上敲了过去——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摸出来的其实是一个手榴弹——对方一歪头闪在一边,举手一格,抽出短刀向他砍来。毕承赶紧侧身一缩,“嘶啦”一声,胸口的军装被划了一道口子,随即便觉得胸口一麻,然后便是钻心的疼痛:第三处负伤了。

“屌你个嘴!”毕承大吼一声,干脆手榴弹也不用了,一闪身躲过土匪刺过来的短刀,扑上去一个擒抱把土匪扑倒在地。

此时土匪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虽然毕承此时只有一人,但后面肯定还有援兵,自己的目的是要逃跑,不是非得跟他拼命不可。可眼下手臂被抱住又动不了,便只能胡乱地挥着短刀去砍毕承的手臂和手指。毕承被砍得鲜血淋漓,却咬紧了牙一直不松手,仍然抱得死死的。

“班长!”就在毕承和土匪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教育兵带着其他几个战士冲了上来。

“捆起来……”毕承见土匪被控制住了,嘟囔了一句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报告排长!本次行动共击毙土匪五名,擒获土匪十一名——其中匪首一名!经比对,我们高度怀疑,该犯为本次‘严打’行动的通缉要犯之一,匪首韦公浩!”

第四节

第四节(草稿) 上

“真他么……是条汉子。”蒋佑功没去听战果,而是看着血葫芦一样的毕承愣了半天,喊了一声:“卫生员!卫生员呢?快!跑步过来!”

“到!”卫生员挎着急救箱跑了过来,立即开始检查伤势。

卫生员大致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脉搏还算有力,心率尚可,呼吸平稳,估计暂时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头皮和胸口的伤势都是皮肉伤,虽然血呼呼的看起来很吓人,但好在颅骨无恙,没有气胸,也没什么大碍;右手腕上的弩箭没有伤到大血管,但弩箭在搏斗中已经断了,剩了一截留在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创口里,不处理肯定要感染,而且骨头和神经的情况怎么样,卫生员也不敢判断。

总结下来致命伤没有,但如果考虑到潜在的致残风险,明确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在左手,手指被砍断了三根,所幸还都有点皮肉连着,不然在这荒田野地的去找断指可就麻烦大了。

“身被四创、独擒匪首,别说报功,这都能登报了。”蒋佑功说道,“既然是英模人物,这伤是无论如何得好好治。我记得元老院不是连断了的胳膊都能给接回去吗?几根手指头……”

“排长,元老院倒确实是有个技术叫‘断指再植’,但是这手术全大宋也没几个人能做,起码得送梧州,就算到了梧州能不能做也得看运气……而且还得赶快,超过十二个时辰就没法接了。”

“那现在怎么处理?”蒋佑功听这一长串听得似懂非懂,有点不耐烦。

“我先给简单处理下,先止住血再说。肯定不能走山路了,来不及。要是沿着抚河走……”

“什么抚河抚河的,那是篡明的叫法,大宋叫‘桂江’!”

“是是……要是沿着桂江走,顺流而下,大半天就能到梧州,那里就有卫生所了,那里应该有省港总医院来的支前队和实习生。但是能不能接手指头……”

卫生员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给毕承包扎。

“那就别废话了。”蒋佑功喊了一声:“担架队!把伤员伺候好了,这是元老院的英雄!通讯员!跟连里打个报告说一声,有紧急后送任务,请求: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把伤员送到梧州卫生所!”

按照通常的规定,伤员首先要集中在一个由中队卫生员负责的流动的“包扎站”,然后成批地跟随后勤队伍补给弹药的车辆船只被送往卫生所乃至野战医院,等待的时间从几天到几周不等——自然有很多伤员在这个过程中就死于伤病本身或者传染病了。对于他们而言,能够返回广州的就只有一方肃穆的骨灰盒了。

但是特事特办也总有特办的路子。剿匪作战到目前还没产生什么代表性的英模人物,伏波军和国民军都憋着口气要竖这么个榜样出来,虽然毕承这个事迹还算不上石破天惊,但也算矮子里拔将军,所以蒋佑功对此颇为积极——想来连长也不会无视,加急送回去一个伤兵还是办得到的。

第四节(草稿) 中

毕承是在路途中被颠醒的。刚光复的瑶山里不可能有澳洲式的驰道,只能由担架队抬着颠颠簸簸地往码头走。 

“呃……”毕承不禁呻吟了一声,感觉伤口的疼痛似乎加剧了,而且不知怎地觉得冷飕飕的,头也开始疼了。

“你转醒了?”后面的担架员看他活动,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去处……”毕承喃喃地问道。

“你再挺一挺,快到码头了,坐上船就好了。”担架员安慰道:“咱们是担架队的,领了排长的令,送你去梧州的卫生所呢。”

毕承觉得此时似乎自己应该说些“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轻伤不下火线”之类的话,可感觉全身脱力,头疼得似乎越来越厉害,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便闭上眼不言语了。

“要我说,你就知足吧。”前面的担架员说道,“不是我居功,实在是担架员太少,你不知道几多伤员都是直接一前一后搭在骡子背上,一路颠回去的,还得提防路上的土匪偷袭。”

“是这个话。”后面的担架员点点头,“有时候走在路上,远远地听见有‘髡有万兵,我有万山;兵来我去,兵去我还’的唱歌,那就是土匪不远了,不过这样的土匪一般只是想把咱们吓走,赶紧穿过去就不妨事了;最怕的是一声不响的,偷偷地摸上来,那样通常都留不下活口……”

就在毕承颠簸在山路上煎熬的时候,营卫生所正赶上一天当中最混乱的时候。

陈瑞和已经开始抓狂了。几个月之前,他还是一个只在宽阔明亮的省港总医院病房跟着打打下手的实习生——虽然如今在营卫生所仍然是个实习生,干的活却已经是急诊一线了。此时他才领会到什么叫“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

哪还用得了三年?只三天他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此刻陈瑞和正坐在急诊流水台眉头紧锁地仔细分辨眼前的伤号在说病史——急诊实在太嘈杂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来人说的是什么。

“你们几个别着急!按着号来——我管你什么上尉下尉的!你什么军衔去营地嚷嚷去,在卫生所耍什么横!——你们几个,扶着伤号躺那边榻上去,头朝左边!”陈瑞和吼了一通,把后面嚷嚷着要加塞的军官骂了回去,指挥着几个战士把伤号搀扶到旁边的检查床上,不经意扭头往分诊台一瞥,眼见一帮力工打扮、一身泥点子的汉子吵吵嚷嚷地用木板抬来一个病号,叹了口气,开始给伤号查体。

“这伏波军的卫生所,闹腾得像赶大集。”这是后来陈瑞和对师弟们的感慨。

“怎么不舒服?”分诊台护士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例行公事。

“肚痛……啊呀,痛到死……”病号是个年轻壮汉,此时却是一副脱力的模样,蜷着身躯侧躺在木板上。

“怎么痛起来的?”护士写了两笔,眼睛也不抬地问道。

第四节(草稿) 下

“食罢饭大家一齐返工,冇几多时间,他嚷叫腹痛,痛到不能起身……”陪同来的工友们一口方言很重的“新话”,护士皱着眉听了两三遍才听明白。

“普外急诊。”护士扯下来一张单子,往旁边一指:“去那边找谢主任!”   “肚子上没事情,但是腰上这个地方你们得再让骨科再看一下,往前走,牌子上都写着呢,这前后留意看伤号小便的情况——谢主任!又来一个急腹症!”陈瑞和向刚才的几名伏波军战士交代了几句,快步走到民工跟前简单一问,立即向抢救室里面喊了过去。

“这就来!”谢耀也急得一脑门的大汗:他此刻正在帮着陪人把一个产妇往产床上放。产科大夫被瑶民叫去寨子里接生去了,偏偏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个临产的,老谢没奈何,只能把人赶紧推进抢救室来自己先接——这也幸好当初在屺坶岛什么都干过,不然这会儿只能瞪眼麻爪了。

“你是妇产科的吗?”谢耀把会阴侧切包一开,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旁边送产妇来的实习生。

“我……我是……”实习生惊魂甫定地回答。

“很好!器械,备产钳!你过来,侧切我已经做好了,你来接生!”

“这……主任,我没做过……”实习生怯怯地说。

“现在不就给你机会做了?赶紧去洗手!”谢耀说完把手套一摘,也不去理会那个瞠目结舌的实习生,大步走向那个还蜷在木板上的民工:“怎么回事?”

说着,一边掀开病人汗衫去做触诊,一边听着陪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病人能吃能睡、中午还刚刚吃了多少大肉包。

“行了行了包言传!留一个人说就行了!”听着跟前一个工友有的没的扯了一堆闲话,旁边又一堆人夹夹杂杂地什么也听不清,谢耀大吼一声,接着问道:“你们做的是什么工?”

“河工!都是给元老院扛活挖河的!”离他最近的一个老民工大声回答道,似乎是在彰显一个非常荣耀的职务:“队长是从龙久了的老归化,他教我们来此的!”

“嗯……现在还疼不疼?”老谢拿出一个胶管听诊器——这东西还是张土木送给他的,正儿八经的圣船货,在普遍使用木质听诊器的归化民当中堪称神器——放在病人肚皮上听了听,似乎心里有谱了地问道。

“好像没那么痛了……”病人似乎专门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慢慢地回答道。

“贼你妈,这也耽误我给人家产妇接生!”谢耀一脸鄙夷地站起来,“你这后生气运不差,去留观室睡一夜,没事就明个回去吧!”

“这就……没事了?”陈瑞和有点惊讶。

“留观室在哪你们去问护士!你们看这一堆的病人还没看,我哪有功夫带你们过去!——啊?你问什么?哦,你自己想呢?青年男性,饱食后劳动,还是挖河这种姿势变化剧烈的劳动,突发持续性腹痛,首先考虑什么?”

第五节

第五节(草稿) 上

“嗯……我觉得像吃饱了撑……呃,积食……?”

谢耀难得停下手里的活,用一种感情复杂、难以名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肠扭转,记住了!”

陈瑞和脸一红,随即又问道:“那……谢老师,肠扭转不是很凶险的么,您怎么就让他走了?”

“凶险?我且问你,肠扭转最怕什么?”

“是……绞窄性肠梗阻……?”陈瑞和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肠梗阻的表现是什么?”

“痛、吐、胀、闭,也就是腹痛、呕吐、腹胀、停止排气排便,发展成腹膜炎会出现腹膜刺激征,也就是腹部压痛、反跳痛和腹肌紧张。”只要不是结合病例,只问书本的东西,陈瑞和其实还是有底的。

“嗯,所以你看,这个病人一查体,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说明没有腹膜炎;肠鸣音正常,他自己说还能放屁,说明肠子很可能没堵,我估计是肠子自己转回来了……”

“自己转回来了?”陈瑞和很惊讶,“还有这种事?”

“不管他从哪个工地过来的,这一路颠颠簸簸肯定少不了,有些肠扭转的是可以给颠回去的。”谢耀满不在乎地把哇哇哭的娃娃抱在手里,笑了笑:“美包包,哭得中气十足!”

又对愣在一旁的陈瑞和说:“有时候他自己颠不过来,我还得专门给他颠一颠呢,这叫‘颠簸疗法’——你还在这干啥呢?赶紧跟护士说一声,留意着刚才那个肠扭转病人放屁拉屎的情况,别真出来绞窄性肠梗阻!那边在嚷嚷什么?去看看!”

“是!”陈瑞和忙不迭地跑开了。

毕承被送到的时候,正赶上这最乱的时候。

“水……”陈瑞和给毕承接诊的时候,还没问病史就听到毕承呻吟了这么一句。

“这个伤员怎么回事?”

担架员简单地把毕承受伤的经过说了一通,并且嘱咐道:“既然是连队要树立英模,这伤员的手指就是政治任务,拜托了。”

“政治任务”四个字重若千钧,大家心里都有数,陈瑞和心下一沉,点了点头,开始查体。

“毕承同志!毕承!”陈瑞和叫了几声伤员名字,毕承微闭着眼,没精打采地应了几声,接着要水喝,陈瑞和便拿了一瓶盐水给他喝了几口。

“这不太对呀……”看着毕承蔫蔫的样子,陈瑞和有种不祥的预感,看了一眼毕承胸口包着的、已经被染红的三角巾和能滴出血的担架,伸手去搭脉。

“表情淡漠,嘴唇发白,手是湿冷的,脉搏细速,口渴……”陈瑞和心里越来越紧张,向护士喊了一声:“低血容量性休克!准备输血!”

担架员看着不对,问道:“小大夫,这手指……”

“什么手指……先保住命再说吧!”陈瑞和打断他的话说道,“伤员出血太多,再不赶紧抢救命就没了!你们俩,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吗?”

“血型……?”两个担架员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陈瑞和有点烦躁:“听说过输血吗?现在人手紧,可能需要你们二位献点血!”

第五节(草稿) 中

此次出征前,伏波军和国民军都查了血型,和名字一起制成布牌缝在军装上,以便受伤后迅速配血。担架队因为成分混杂,顶多是“老区”来支前的民工,还做不到人人查血型。

ABO血型的交叉配血试验需要的材料比较简单,有A型、B型标准血清和玻片就能做。虽然由于生物技术有限,目前元老院进行ABO交叉配血试验用的标准血清都是从特定的献血员那里获取的,但是这种不需要注射、仅用于体外试验的血清生产起来并不难——静置凝固冷藏后直接取出来就行了。

低温技术也已经不是问题,此前只有临高和香港有煤气冷库,广州光复后也逐渐开始推广了。因此元老院的血液保障系统其实已经基本建立起来了,目前真正意义上的血液保障单位已经有了两处:百仞血液中心和广东大区中心血站。

由于煤气冷库的建立,冷藏血液和冰盒、冰块建立起来的简易冷链在元老院统治的核心区域已经建立起来,目前两处血站都能进行采血、冷藏、交叉配血和常规输血的操作。发酵工业早就能够提供足够量的柠檬酸——也就是卫生口所说的枸橼酸,配合冷库,离体的血液能够保存近一个月的时间。

对于没有冷媒的穿越工业,冰箱的发明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煤气冷库又不适合机动使用,所以依靠冰盒和冰块的运血车并不能覆盖多大的面积——这种粗陋的血液保障系统基本上只能保证伤员获得不到一半的生还几率。

除了冷链问题和交通问题,另一大重要的限制就是献血员的匮乏。

为了鼓励献血,热心于建立省港血站的林默天在广州启动了“献血补偿”的机制,不出意料地在卫生口和一些爱凑热闹的非卫生口元老们当中又掀起了一场撕逼大会——“卖血”!这可是个大爆点!

“让穷人当有钱人的‘血葫芦’,这是开历史倒车!严重的倒退!”

“绝对不允许在我们的土地上重现‘许三观卖血记’的人间惨剧!”

“鼓励卖血会导致‘梅毒村’的出现,对于社会稳定和帝国归化民健康都是严峻的威胁……”

“想挣钱想疯了吧,这可是真正的吃人血馍馍啊!”

刘三也觉得有点不妥,专程找林默天委婉地谈过这个事情。

“他们想在明末的广州搞无偿献血的想法简直是……naive!”林默天对反对启动“卖血”的意见嗤之以鼻,“就说在旧位面捐次精,精子库还得给你几千块钱的‘交通补贴’呢,在这个时空,给点献血补偿算得了什么啊?这个时代人普遍营养不良,你让他们献了血,还不让给人家吃顿好的、补贴点路费,像话吗?再说了,要推广献血输血,首先得让他们知道这个技术是什么。就凭他们的见识,不把采血输血当成妖法就算给足我们面子了。最好的宣传就是有大量的人能靠输血活命!广州不是临高,这么多的人口,需要用血的人不计其数,但是能理解输血是什么、又能自愿无偿献血的,一只手绝对数的过来。”

第五节(草稿) 下

“咱们不是还能鼓励部队献血嘛。”刘三提议道。结合旧位面经验,部队可是重要的血源。

“是啊,这当然倒是,这时候能信我们话、知道献血输血不是作妖法的可能也就伏波军了。可军队就那么几个人头,咱们还能指望着这点人撑起整个广州城的用血需求吗?更何况我也不是想一直这么搞卖血,等两广的百姓都知道什么叫献血、输血了,再来谈无偿献血也不迟。”

刘三还想说什么,林默天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刘专员,我是什么人你也是知道的,血站的收入不可谓不高,但我可是一个银元都没往自己兜里揣过——挣了点钱还不都当元老院的卫生财政支持了嘛。咱们卫生口在广州就这么两个医院,一个省港医院、一个传染病医院,现在是靠着您勉力支撑才能维持个收支平衡,有时候还不免得向刘市长打秋风。可咱们也不能老是跟组织提困难,光‘节流’不够,得自己想想怎么‘开源’啊。这‘输血补偿’其实没几个钱,但是带动起来的血源猛涨可是实打实的……”

听到这里,刘三不说话了:林默天说得客气,实际上大家都很清楚,卫生口目前基本上是赔钱赚吆喝,两广现在还在打仗,广州的财政状况本来就一直让刘翔龇牙咧嘴,血站创收不薄,能往卫生财政上补个窟窿,这是管事的各位爷都喜闻乐见的事——至于伦理上的争议,这点不和谐的声音在一片大好的局势中根本起不了什么波澜。

“就算有争议,谁还管得了元老院?这年代除了我们,还能有谁知道什么医学伦理原则?”林默天还在振振有词:“就说刘专员您立下的功劳,润世堂的那些药,上市前过了一二三期临床试验没有?当初试制的第一批粗制磺胺,不是连动物实验都没做就给慈惠堂的难民用了?按照他们的逻辑这事根本不能忍啊,可是当初这么有违伦理原则的事也没见谁出声,这时候倒跳出来了,纯属借题发挥、没事找事!”

听闻“润世堂”三个字,刘三胸中一动,随即点了点头,心里不禁想:这也就是技术条件达不到,要是有那个本事,这林默天敢去呼吁器官买卖合法化。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刘三也不是真的对卖血存在伦理方面的顾虑,所想的不过是这事在其他元老们口中的风评不太好罢了。

虽然相比于旧位面,血制品的需求量并没有那么大,但采血仍然不是个容易的工作。由于并不是随处都能做到采血和输血在技术上的分离,因此有些早已被淘汰的输血手术就不得不被重新拾起了。比较受欢迎的是“间接输血术”:用金属或者橡胶的管路把献血员的血管和伤员血管连接起来。而听上去更加凶残的“直接输血术”则是把献血员的血管和伤员的血管直接缝合在一起——这种风险高、难度大的原始技术连元老医师们做起来都皱眉头,所以即使它解决了管路中的血液凝固问题,推广度仍然不高。

“笔者想在此提醒的是,虽然我们的技术和旧位面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就算是这样的技术,也已经达到了旧位面20世纪20年代的水平,甚至可能比这个水平还要超前。”林默天当初在论证前线血库可行性的报告中这样写道。

第六节

第六节(草稿) 上

但是以元老院目前的技术条件,想在前线复原这样的血站血库都是不可能的。受限因素很多,最显著的是橡胶和冷链问题:橡胶的产量没上来,输血管路的产量得不到保证;冷链在前线和准治安区几乎等同于没有,血制品安全性得不到保证——虽然林默天在论证血库可行性的时候出于习惯措辞都是“血制品”,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想搞浓缩红细胞、血小板、冰冻血浆之类的成分输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目前元老院所谓的“血制品”几乎就等同于新鲜全血。

在冷藏无法保证的条件下,枸橼酸抗凝的全血只能保存几天,在炎热的两广更是堪忧。为了安全起见,离体超过48小时的全血就要被集中到“备用区”再放24小时,应急的时候用一用,到时间用不到就处理掉了。

陈瑞和见担架员一头雾水的样子,叹了口气,向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护士吩咐道:“先躺留观室吧,但是血止不住,通知谢老师和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

然而这边还没交待完,谢耀已经径自赶了过来:“哪个病人是低血容量性休克的?”

话音未落,谢耀已经看到了担架上的毕承,只打量了一眼就叹了口气:“行吧,先躺留观室,注意保持休克体位,挂上水,准备好献血员。我那边还有一个没整完的重病号,手术室那边你打个招呼,必要的话你先消毒铺单,能搞就先搞着。”

“我可搞不了……还是等您吧,谢老师。”陈瑞和连连摆手,让护士去找人做献血动员了。

不想还没等喘口气,又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陈瑞和把毕承安顿好,回头看见流水台前刚才那个要加塞的军官还在闹意见,不禁火气上来了,冲上前问道。

“刚才你说按着号来,先给那个民工兄弟看了,行啊,我等等;哦,这会儿这个小娘皮又说看病分个轻重缓急,让我再等在这个伤员后面!我都等了几个了?还看不上啊?我们副营长堂堂伏波军上尉,排这么长时间队看不上病,你们后方就是这么服务前线的?”那个军官声音不大,脸上却写满了不耐烦,横眉竖眼地抱怨道。

“这不就到你们了吗,慌什么!”陈瑞和也不怵,直接顶了回去。

“我再命令你一遍,给我把嘴闭上!”旁边那个被称为副营长的军官虽然看着是一身不知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却是冷静得很,面沉如水地厉声冲着自己的部下喝道,随即回头和颜悦色地对陈瑞和说:“小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同志平时脾气挺好,从来不这样的,今天受伤的弟兄们有点多,我自己都挂了彩,他有点着急……”

陈瑞和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摊开挂号单说道:“那就先给您看一眼吧,只不过要处理可能得等等,刚才那个伤员挺重的,您也理解一下我们工作……怎么受得伤?”

第六节(草稿) 中

“中了土匪的伏!”副营长似乎还有点愤愤不平,“被这帮直娘贼的檑木砸了,幸亏大家都只是受了点伤,没有战士牺牲……”

“您是伤到了哪里?”陈瑞和打量着副营长问道。

“这!”军官龇着牙抬起胳膊:“臂膀被砸了,痛得紧!”

“那您这个该去骨伤那边看……”陈瑞和刚说完,又听刚才那个有意见的军官不知和谁又吵起来了。

“你个没腚眼子的,今天怎么回事?”副营长也急了,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狗入的,在这撒什么野?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净给营里丢人!”

“怎么了这是?”谢耀听着不对,也凑了过来,“怎么老是在喧哗?”

“这人无理取闹,谢老师!”陈瑞和腾地站起来,和副营长一块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谢耀皱了皱眉,问道:“你刚才说,你们是怎么受的伤?被檑木砸了?”

“是……这算是指挥失误,被土匪算计了。大夫,我得替他道个歉:这个兄弟平时脾气很好,办事也稳当,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想是见到兄弟们伤得多才着急了……”

“那他本人也受伤了吗?”谢耀打断副营长的话,一指刚才那个吵架的小军官——此刻可能是因为挨了领导的骂,正一脸萎靡地坐在地上。

“他哪里算受什么伤?”副营长一笑,“别说出血了,皮都没擦破一块,不过是被檑木蹭了下肚子……”

谢耀听到这里,仔细看了那名军官几眼,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抓起军官的手腕一搭脉,脸色一变,一脸凝重地站起身来说道:“小陈,把这个同志也扶到留观室去!”

陈瑞和一愣:“谁?他?”眼看谢耀指的并不是这位副营长,而是低眉臊眼蹲在地上的那名刚才在吵闹的军官。

“谢老师,这是……”

“你能看出来刚才那个伤员是低血容量性休克,就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他……?活蹦乱跳、能吵能闹的,能有什么问题……”

“我跟你说过,判断伤情是很复杂的,不能因为他吵闹你就不想着这个人会有情况。”谢耀皱着眉说道,“这人也是口唇发白、双手微冷,一摸脉搏估计也得有90以上……你也没问伤情,他是被檑木撞到腹部后出现了言行举止方面的变化……和平时显著不一样的,你就得留个心眼!”

“那他可能有什么问题?”陈瑞和有点不解,也有点不服。

“你考虑过脾破裂的情况没有?”谢耀一边帮着伤员摆休克体位,一边问道。

“脾破裂!”陈瑞和心里一亮,恍然大悟。

“脾破裂如果出血量少而慢,症状可以很轻,也不容易查出来,除了左上腹轻度疼痛,伤员一般很少有其他明显体征……”谢耀说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后面的还需要我接着说下去么?

第六节(草稿) 下

这个诊断暗示着的可怕前景已经让陈瑞和听得汗毛倒竖:伤员异于平时的吵闹很可能就是休克前期烦躁的表现,虽然现在似乎还没有危及生命,但是随着出血越来越多,病人血容量不足,很快就会进入休克抑制期——那时再抢救可就难了。

“贼他妈滴,要是同时有这么两个需要大量输血的……”谢耀的眉头越锁越紧。

陈瑞和也明白,卫生所根本没那么多存血,一旦出现需要大量输血的病人就会捉襟见肘,更何况这一下子来了两个……“当然,也还没准并不是——那样最好。这个病人先查体,如果高度怀疑脾破裂,这人还得上剖腹探查术。”

“那刚才那个休克的……”

“他是明确低血容量性休克的,而且后方一路颠过来的,再不处理要没命……存血先给他输上,能清创止血的话你先上,我先看这个!”

“是!”陈瑞和也没法再说自己搞得了搞不了了,缺人手的时候就得实习生硬赶鸭子上架,没干过也得干,总比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强点。

谢耀一边忙活,一边紧张地思索着:今天已经给一个病人输过血了,卫生所里剩余的全血也就两三个单位了——按照元老院的规定,“1个单位”的全血是200cc,也就是200mL——如果毕承的出血能顺利止住,那么这两三个单位的全血配合着输液,给他们用估计还是勉强够的;可是如果毕承止血不顺利,这个疑似脾破裂的病人又要进行紧急脾切除,那没个几千的血是救不过来的。

现在谢耀面临的,是先保哪个病人的问题。

似乎是不经意间,他想到了陈瑞和提到的“政治任务”。

“伏波军么,讲究干部让战士,更别说这个毕承还是先到的,而且那边通知了小陈,血都给他输上了,再说这个人还不一定是脾破裂呢……”谢耀心里默默地劝着自己,实际上他很清楚:决定一旦做出,意味着这个疑似脾破裂的军官可能就要把命丢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自己判了他死刑。

虽然死在自己眼前和手里的病人也不知有多少个了,谢耀还是很不喜欢这种生杀予夺决于己身的感觉。

“去请宋首长。”谢耀向身边帮助抢救的卫生员吩咐道。

宋君行正是今天卫生所的当值元老——虽然由于能够划给口腔科的颌面伤员太少,卫生所并没有设置专门的口腔科,但是领了支前任务就得派人,宋君行就跟着排了班,和其他几位支前元老、高年资归化民医生搭班轮值。

不过这也并不算“超执业范围行医”。这个时空远不是分科细化得分诊都能让人头大的21世纪,所以但凡是在临床上混过的,一律学了一身自己专科外的本事,不然根本不足以撑起原始的医疗保障体系。林默天就曾经自嘲:“现在咱们都成了乡镇卫生站的草头医了,从头到脚就没有不敢开的地方!”

虽然是口腔专科出身,但在时部长的倡导下,宋君行也和所有其他的临床元老们一样,参加了基于元老院技术条件下的内外妇儿大轮转。虽然干起活来未必是熟手,但很多共通的原则还是懂的,现在到了前线,具体事务可能干得并不出色,但有些职责的落实还是非他不可的——比如说,这种情况下的最终拍板。

第七节

第七节(草稿) 上

宋君行从值班室出来,一边穿白大褂一边问老谢具体情况,问清楚后也是沉吟片刻,随即说道:“老谢你分析的几条原因都很对,剩的几瓶血先救那个普通战士,疑似脾破裂的那个伤员……先让输血医师做好准备,如果有必要,召集在场所有的健康人员——包括你我——准备献血。”

“是!”其实这些措施跟老谢已经在干得也差不多,但谢耀觉得这种事情最好不要由自己来做最终决定,尤其是跟他搭班的人里有位元老的时候。

眼看着谢耀往急诊走,宋君行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此时护士已经协助募集了几名献血员,看打扮应该都是护送伤病员到此的家属陪员们。

护士见他们过来,赶忙站起身:“宋首长,谢主任。”

宋君行摆摆手示意不要废话:“可以开始了吗?”

“这……”护士犹豫了一下,说道:“献血员现在已经到了这几位,但是……”

“有困难快提!”

“嗯……枸橼酸和空瓶都不够了!剩下的血瓶只够采集三个单位的血……”

宋君行一愣:这都能有断货的时候?

不过这也算常态了,准治安区交通远不比后方,再加上戒严期间又要加强盘查,往往出现运力不足的毛病,弹药有时候都紧巴巴的,医用物资短缺是经常的事。

“能采的先采,不够再说!”

“是!”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要开腹切脾,三个单位全血很可能还是不够的——枸橼酸血瓶不够,就意味着需要启动输血手术了。宋君行立即下了命令:“备器械,输血医师通知了没有?”

“首长,我想起来一个问题……这手术的事……也不好办。”谢耀突然想到了什么,嘬着牙花子说道。

“怎么呢?”

“今天咱们没有输血医师……”

“没有输血医师?怎么回事?”宋君行有点懵:“条例规定的应该是营级卫生所有两名以上的输血医师啊,怎么会没有?”

“规定是该两名以上的。”谢耀有点无奈,“但是现在前线到处都缺额,都在要人,前几天调整后老李回去带队培训新的输血员了,咱们营就剩了小黄这一位,昨天还因为重症疟疾自己倒下了……”

“啧……”宋君行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可怎么办?老谢你怎么样?会搞吗?”

“我在广州倒是见过一次,但是没自己上过。”谢耀有点为难,心里也有点腹诽:虽然这场面是有的棘手,但“这可怎么办”这种话怎么好从你堂堂首长口中说出来,元老院号称全知全能,眼下你将帅都没辙了我们当兵的怎么办,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不过这话他也就想想而已,开玩笑,他老谢可对政保局请的茶没兴趣。

“我也没搞过啊……”宋君行倒是很坦诚:“我专科是口腔,输血手术也就见过几次……”

老谢心想这首长倒是不怕露短,心里对他的印象改观了点,便接茬道:“首长,这个事没奈何,二把刀也得上。要是非输血不可,您来操刀,我来当一助……”

第七节(草稿) 中

“谢老师!”这边还没说完,陈瑞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您来看一下!”

“怎么回事?”谢耀跟着他快步走到留观室毕承的床边:血已经输上了;伤口看起来处理也得还可以,头皮和胸口的血都已经基本止住了;看旁边备的东西,为了防止有血胸、气胸而没发现,连胸腔闭式引流都准备好了。他有点奇怪什么事情需要陈瑞和慌成这样带他来,顺着陈瑞和的手指过去的方向看去。

岂料这一看惊得他瞳孔骤缩:毕承的右手已经开始发黑了,上臂隐约还能看到止血带捆扎的痕迹。

“是不是没松止血带?”谢耀忍着怒气问道:“哈怂!怎么查的体、怎么问的病史嘛!怎么这都没发现?”

“我……刚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陈瑞和很沮丧。

“你……”谢耀还想发火,随之赶到的宋君行把他拦住了。

“这事不怪他。伤员送来没多久,可肢体都黑成这样了,止血带肯定不是这同学给捆上的,多半是前线的卫生员给包扎的,想来是没跟担架员交代好止血带需要隔一段时间松开一次……”

“唉!”谢耀气苦地往地上一蹲:“今天这是背成嘛咧……就没一件遂心的事!”

“老谢……”宋君行不知该说些什么。前线卫生员水平有限,做出这种事情也并非罕见,但他能够理解谢耀的郁闷。

当见识了元老院医学真正的水平之后,“水平低”这种看似可以理解的事情,在他们的眼里却近乎于犯罪——毕承这两只手都保不住了,左手的断肢再植基本上不用想了,而右手因为止血带扎了太久引发的典型的干性坏疽,也得截肢……“老谢!”宋君行似乎终于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赶紧起来!伤员还等着抢救呢!”

“是……”谢耀站起身来,一肚子意见地准备器械去了——输血手术虽然一般不会耽搁太久,但他们两个生手上台也不好说;隔壁还有个等着剖腹探查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加了好几个工作量。

“老谢,你可别惹麻烦。”宋君行看他状态不对,提醒道。

“我心里有数。”谢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主任!那个腹外伤伤员血压骤降,脉搏微弱!要剖腹探查吗?”话还没说完,留观室已经一嗓子吼过来了。

“送急诊手术室!我就来!”谢耀喊回去一句,转头对宋君行说:“首长,那这输血手术……”

宋君行眼睛闭了闭,颇有点痛苦地说:“那我来吧,你赶紧准备剖腹探查吧。”

在枸橼酸能够量产之前,元老院采取的输血方式就是输血术。但是由于元老院很清楚离体采血才是输血技术的未来,因此并没有对输血术的术式和器械进行历史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改进,而是简单粗暴地配了些接头和管路,就算有这么回事了——只要发酵工业一起来,枸橼酸成本就不会有多高。即便是现代,采血所用的ACD保存液无非也就是枸橼酸+枸橼酸钠+葡萄糖罢了。因此对于元老院而言,输血所用的技术,要么是有枸橼酸和冷库保驾的离体采血技术,要么是因陋就简时的急诊输血术,省去了那些曾经出现在输血史历史中的过渡性技术。

第七节(草稿) 下

所谓输血术,指的是将献血员的血管与受血者的血管直接连通或通过管路间接连通的方式进行输血的技术。这种技术不需要将血液进行离体储存,但是需要通过外科手术进行血管和/或输血管路的吻合。

既然元老院并没有投产专门的吻合器和输血接头,野战条件下的输血术就只能依靠纯手工的方式完成:把输血管的一端缝合在献血员血管上,另一端缝合在受血者血管上,完事。这种技术的危险性可想而知,而元老院能提供的简单管路也并不能很好地解决凝血堵管的问题,经常需要换管重新做吻合,加之离体储血技术非常安全方便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无论元老还是归化民医师们都不是很喜欢输血手术这种方式,一般情况下只有同时满足“立即输血有很大概率能救过来”和“不立即输血就肯定救不过来”两个条件、情况又非常紧急的大规模伤情中的伤员,才有可能接受这种手术,因此输血术在经历了初期的流行之后已经渐渐冷了下来,仅作为技术储备存在了。

但两广攻略中又出现了新的情况:这次行动不比屺姆岛和济州岛,在临高和广州已经建立了近代化甚至现代化的医院之后,那些用于满足难民需求的低水平医疗保障用于军队显然是不能让带兵的元老们满意的,但处处受限的后勤能力显然又不足以支撑临高、广州那种水平的医院。难民们就算无法输到血,也不会有人指责什么;但在广州的血站搞得风生水起的背景下,前线的战士们却享受不到输血技术,这会让人抓小辫子的。

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冲突中,输血术便重出江湖了。

虽然输血术显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存活率也并没有非常好看,但技术条件限制和有办法而不去用是两回事——至少很适于用来堵住巡视组诸公的嘴。

元老院起初为输血术配备的,是改良过后的石蜡螺纹管:石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止管内的血液凝固,管路两端的螺纹可以用来固定缝线,避免连接管在血管内的移动。在接头的选择上,则选用了20世纪初美国学者昂格尔的改良输血接头:先用注射器从献血员的血管中采血,同时将生理盐水输注给受血者;然后调整阀门朝向,将抽到注射器中的血液输注给受血者,同时将生理盐水的输注方向改为输向献血员,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凝血堵管。

平心而论,如果有熟练的专门输血医师和配套的专用吻合器,即使是输血手术也不会是多么大的困难,但问题在于宋君行并不是专门搞这个的。如果说是颌面外伤,他可以毫不谦虚地自称是这个时空最权威的专家,但是缝血管这种事他做起来,未必就比老谢这种高年资归化民医生强多少。

昂格尔输血接头示意图

第八节

第八节(草稿) 上

“我们对输血术的要求并不高,采取的也是紧急情况下最简易的技术,因此即使是最缺乏经验的医师也可以在前线完成……”

宋君行想起林默天当初信誓旦旦的公开保证,不禁嘴唇一瘪,麻利地取了器械包向急诊手术室走去。

“怕个鸟,先缝了再说。”宋君行心里给自己打气道。

剖腹探查术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了,深绿色的大单已经把伤员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了一只手臂突兀地伸得远远的,供输血来用。

这个时代的无菌条件本来就无法和旧位面相提并论,更何况是准治安区的火线卫生所,有张大单铺已经很不错了。宋君行没有说什么,开始给手臂消毒铺巾。

送进了手术室,陈瑞和的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两位二线医生都上手术台了,他作为一线医生就更得在前头的诊室里忙里忙外了。

不过这会儿急诊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天色渐晚,凌厉的戒严管制和恶劣的交通条件打消了很多人前来求医的念头。除了白天陪着病人来的家属们,诊室里已经基本见不到驻地居民了,偶尔会有前线上的伤员送一两个过来——他们很幸运,夜间负伤的人有很多消失在了滚滚的江水和茫茫的密林中,少许人的遗体会在天亮后被发现,而另一些人则变成了证明书上的两个字:失踪。

陈瑞和伸了个懒腰,向留观室里望了一眼:毕承已经被送到骨科那边准备截肢去了。想到那根一直没松开的止血带,陈瑞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谢耀做完剖腹探查已经凌晨了——脾脏没能保住,还是切了。两眼通红的老谢跟护士说了声有事叫我,推门就去值班室睡觉了。

夜班倒是挺平稳,谢耀和陈瑞和基本上每人还能落得睡了三四个小时——陈瑞和对此已经很满意了。

“开始独立干活了,感觉怎么样?”交了班坐到了食堂里,俩人都很放松,谢耀一边吃喝着一边问道。

“还行吧……”陈瑞和慢慢地说,“就是太……有点乱七八糟的……”

“害怕吗?”

“刚开始是有点。”陈瑞和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广州也见过做工受了伤的,但这前线战士,全身是血的、腿脚砸成了肉泥的、肉里生虫的,可比广州吓人多了。要我说……这话可能不敬了,有点像篡明的世道。”

“这话你可说着了。这急诊的病人呐,一个个都凄惶地很——急诊是元老院治下最像篡明的地方。”谢耀感慨地说,“每次出急诊,都能让我想起先前在篡明的日子:除了哭的、喊的,你就听不到别的动静;那个味道啊,到处都是屎尿味和腐臭味,放眼一看满地都是快没气的人和已经没了气的人。你心里难受啊,但是你也就能眼睁睁看着,做点事也是微不足道,救不了他们的命,只能看着他们死;死就死吧,偏死得还没个人样。管你达官显贵、短褐穿结,祸到临头都是一个模样。”

“微不足道……?”陈瑞和有种三观崩塌的感觉:“可是……元老院的医术,端得是生死肉骨的神技,怎么能说是微不足道呢?”

第八节(草稿) 中

“如我等从医者,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啊。元老们虽是大知大能,也是肉体凡胎,又不是神仙。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生死肉骨的仙术?”

“可是……可是我们医不得命,元老院却医得啊!林首长有言曰,民贫而浊,浊而致病。这不是因为篡明世道不好么?如今元老院光复了两广,大家日子好过了……”

谢耀冷笑一声:“以你此言,但凡那衣食无忧的,便能强于道旁饿殍,黄泉路上,个个都悠然投胎了?”

陈瑞和没回答,但从表情来看,他是认同这个结论的。

“这阴司,乃是世间最铁面无私的去处,比不得阳间瞻情顾意。凡举伤病员,到了三魂七魄离身、鬼判持牌来拿之时,管你生前贫富贵贱,全不济了,有什么分别?”谢耀剔着牙说道。

“我早先分在部队,接的都是伏波军的战士、检疫营的难民,大抵也是苦出身,身世大相类似,无甚可比。到了广州,才始见了大户人家的病人是何样貌。”谢耀慢慢地回忆道:“我头一遭接诊的大户,是个缙绅家里的老太君。道是锦衣玉食,却可怜患了消渴之症——”

“这我知道,这是传统医学的叫法,其实不过就是糖尿病吧?”

“对,倘若放在我们手里,本不该病至如此程度。可篡明哪有什么高明的郎中,这几十年喝下的草药,算起来也有几缸,全不济事,糖尿病足重得不让碰,两脚已是烂得骨头都一根根戳出肉皮了。送到我眼前那日,不过残存了一口薄气在胸罢了。来时本是典型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这等病人无人愿留,内科纠酸,给抢回来半条命,扔于骨伤,要料理两只烂脚;骨伤也不愿留,随口找个由头,辩称感染未控制,兼又可疑合并中风,又扔于我来处理。俗语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家中几个儿子虽尚且成器,却不愿久奉床前,得知大宋的医馆能把病人留了‘住院’,也不顾什么体面与否的屁话了,当即就办了手续叫住了进来——想来是对老太君避且不及避哩!万幸却是舍得银子,便留在病房久住了下来。

“这老夫人住进来便不是个明白模样,也不怪骨伤疑她中风。可这么一个重病号,你扔于我又能如何?终不过是折腾半日,送去骨伤截肢了事,又扔还于我。老太太懵懂,麻醉转醒来眼见双脚皆无,当即痛哭不已,谁也劝解不住。哭号倦了便竟昏睡过去,醒来再哭——她本便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此时又心神不清,哪个能劝得住!

“这倒也罢了,偏该着这老太太受罪。你也上过外科的课,也当知道,卧床久了,什么杂症出不来?没几日,褥疮长了一串出来,糖尿病的,又易感染而不易愈合,很快便是感染,流脓。可怜我老谢还得整日给她换药,恶臭无比啊……远胜当年澄迈城下死伤枕藉的死人堆不知多少倍。

第八节(草稿) 下

“糖尿病拖了如此之久,肾功能也早已没甚指望,如此维持几日,人就不中用了,临到移床易箦之时,已经昏迷不醒,却是不知疼痛了——倒是省却了些许受罪。我去整理遗容,见她已是脱了人形:面容呆滞,秽臭不堪,通体皮屑,满床脓水,简直就是一摊烂肉!想来鬼判拿她时,都要皱眉掩鼻,连鬼都不如,哪里还是个人的模样?临终之时,近旁无一个家人在侧,死在我等这一众陌生人眼前。待到家人赶到,但见一脸如释重负,却不见一丝悲戚之情——贼他娘!路倒还有个爷娘儿女哭号两声呐!

“那日死亡讨论,我私下与林首长说,倘使我自己沦落至这等地步,断然要自我了断,走得干干净净、人模人样;林首长却是哂笑一声:等你真到了那个时候,连张嘴睁眼都不会了,还想自我了断?你本事怎么这么大呢?

“所谓‘微不足道’,正在于此:你自以为是从生死簿上抢人,不想我等舞了半日、神通使尽,也不过是揪了下判官的袖子罢了!你倒是说来,若是当着死到临头那日,这富家人和路倒能有什么分别?”

这一通话说得陈瑞和哑口无言。死生亦大矣,对他这种年岁不大时就跟父母从龙、踏进临床还没几天的半大小子而言,这还是个他没有深入触碰过的话题,他不想继续讨论了。

但另一件一直装在心里的事,他却犹豫要不要问。

“谢老师,你说……这卫生员少说一句话,害得英雄多丢了一只手,不该受处罚么?”终于,陈瑞和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打破沉默问道。

“若如此论,老谢却更该领罚了。”谢耀满不在乎地把空碗往旁边一推,“早先投了元老院,随张、宁、河诸位首长在二次反围剿、发动机行动里效力——林首长那时节尚未有资格主刀,不过还在给河首长当一助罢了。

“澄迈城下,敌我军士,伤者不知凡几,当时之势,言称是‘人歇台子不歇’,我等原本所做,不过敲敲边鼓,消毒铺单、扛腿抬手,此刻顾不得这许多,凡那不甚疑难的,也分一二个于我等料理。彼时莫道是我,就说几位首长,立于台边手足无措,也是常有之事。乃至于未能救回来的,不胜其数,哪日不有几个?

“旁的不多说,单就一个明军的兵勇,叫炮弹砸碎了胫骨,截肢时少不得清创。此台截肢,适逢林首长并我两人施术。事后回想,不知那时中了什么邪祟,一心只觉得新配发的双氧水合用得紧,便拿纱布蘸饱了,攒成纱球,竟便把这双氧水纱球塞入骨髓腔里去擦……”

听到这里,陈瑞和瞪大了眼睛。不等他说话,谢耀就自嘲地苦笑一声:“是了,你既去过了急诊,自然极易想到:这双氧水,倒下去便生出一堆气泡;纱球一堵,许多气泡出不得外面来,当不过只能往骨髓腔里面挤……压力这样高,你说能出什么后果?”

第九节

第九节(草稿) 上

“……空气栓塞?”陈瑞和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早先但闻空气栓塞凶险非常,不曾料其来势之迅猛远过人力之所能及!不待林首长转头看我手中是何药物,伤员便大叫一声‘好闷’,霎时便人事不省,就……一刹那,人便不中用了。你若诚意递状子去告,不妨先同我说说:一块纱布要了人性命,我该当何罪?督导不力乃使助手医死伤员,林首长该当何罪?”

陈瑞和一惊,随即回答:“这……这岂能相提并论!谢主任您的水平在元老院谁人不知,哪个能有资格来审你,自然不该领罚;首长们……当然更不能受罚……可、可我听说,这在澳洲,叫‘医疗事故’,医生要去蹲大狱的——哪怕官府不究,伤员的家里人也会要医生偿命的!”

“还用得着去澳洲?若是此事出在百仞总医院,就已经是医疗事故了!”谢耀颇有意味地笑了一下:“但此事却是前线之事。偿命?这兵勇连姓甚名甚都不曾说得出,逢此乱世,大抵也是无亲无故,谁会为他找来此地要人偿命?”

“这不是……”陈瑞和脱口而出,却被谢耀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你休嚷。我且问你,澳洲的医学是何等水平,这新光复的故土,又是何等水平?”

“这……”陈瑞和语塞:谁也没去过澳洲,大家只知道首长怎样——可首长们的水平不就是澳洲的水平吗?这跟是不是“医疗事故”又有什么相干?

“我曾听闻林首长提及,虽在澳洲,京师的医生和边鄙之地的医生,犯了同样的错误,受罚也是不同的——京师罚得更重、更严,而穷乡僻壤的草头医们则要轻得多。”谢耀说道,“毕承这只手若是丢在临高,堪够让这卫生员直接去找符有地报到;但是在这前线……呵呵呵呵……”

“可这……这个,这个不对呀……”陈瑞和只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好像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都是元老院归化之民,凭什么区别对待这么明显!”

“今天呐,我作为一个长者,有必要告诉你一点人生的经验,教你个乖,你只记着:此事出在这准治安区的地面上,就是民不举则官不究。卫生员水平低,连你我都看得出,宋首长难道看不出?林首长难道看不出?元老院难道看不出?为何不让他们去蹲大狱?为何还是让他们上前线?这其中关节你想过没有?”谢耀问道。

“……”陈瑞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好好想想,若是想不通……你好歹是听过政治课的,篡明治下的世道,所述章节不少,不可不读。平日里上工,莫带这么大气性。”谢耀也不再多解释,只是无奈地笑笑:“跟老谢学技术可以,这脾性可莫要学我。”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陈瑞和满意,但他似乎理解了谢耀的潜台词。这种潜台词让他隐约觉得这种双重标准的纵容和当初在蓝徽旗下宣誓的精神似乎不相符,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可能只是他心里并不真正想去反驳。

第九节(草稿) 中

所幸这一席谈话并没有继续下去,他们说话的当口,昨天搭班的骨伤医师也来食堂了。见到他们似乎已经吃完了,便只是点了点头,径自去打饭了。

谢耀很轻松地打了个招呼:“下班啦?昨日截了几个?”

陈瑞和知道,这“截了几个”,问的是截肢。

对于骨伤科而言,由于内固定材料的欠缺和交通条件的限制,截肢和接骨几乎就是他们工作的全部——骨伤科口中的“手术”指的就是截肢。

在元老医师们的预想中,经过了不堪忍受的转运颠簸的士兵,由未经受良好教育和训练的外科医师,在堪称肮脏的手术环境下,用经常断货的麻醉药进行不恰当的手术,一定会充满了血腥、恐惧、绝望,并报上触目惊心的并发症和死亡率。但是让他们意外的是,伤员们往往在手术中表现出了毫无怨言的坚毅和忍耐。当然这种事情在归化民们眼中并不奇怪:肯给自己的兵勇们施药,就称得上是仁将了,而元老院竟然会给路倒、乞丐和敌人的兵卒同等的医疗救助,简直就是圣人了,这些大头兵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战前,骨科的元老们就已经预想过截肢手术可能被滥用,因此制定了相应的适应证规范,林默天更是反复强调截肢的危险性和残酷性。但是在原始的药物和交通条件下,为了挽救伤员性命而进行的截肢还是变得越来越普遍。

“莫要再提……入娘的,手术刀都钝了,皮都划不开,截,截他个卵袋!那个伤员,言称是个英雄的,你们送于我的,唤作什么来着?——对,毕承!痛得呀,啊呀,整个手术中一直在连吼带叫!”骨伤医生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手术刀已是许久未换新的了,补给几日方能送到?真真是急煞人了。”

“手上截肢,尚较腿上截肢为好吧。”谢耀说道。

“确是此话。”骨伤医生点点头,“说来并未太久,约莫二十分钟便了,只是伤员嚷得我不敢动刀,反倒更慢!也幸得土匪未使土枪,不然再开大口子,以这钝刀去寻铁砂、铅子,可有得搞了!”

“他那左手,保住没有?”

“且留了三根手指,不知日后如何。”骨伤医生坐在他们旁边,开始狼吞虎咽,“我等又做不来断指再植,待他返抵省城,也便早不济了,没奈何只得截掉。”

陈瑞和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闻你也做了一宿,那个伤号脾未能保得住?”

谢耀摇摇头:“他却是命好,虽则丢了一个脾脏,性命总是无虞。可怜他前面一个,腹部开放性创伤,还是冷兵器深部致伤——你们也晓得,其凶险较枪伤更甚、更易感染,送来时已是典型的腹膜炎了。我虽将肠管缝了,却无药可用,伤号不知能否挺过感染这关——便命大是挺过去了,日后怕是免不了要留瘘管——想是须得终身带个粪袋子在腰间了。”

第九节(草稿) 下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们口中这位倒霉的军士已经开始因为感染高热,躺在床上说胡话了。老谢的担忧不无道理:元老院自产的抗生素无论是产量、效力还是安全性都堪忧,甚至有些批次都比不上已经过期的旧时空物资,而现在又是后勤紧张时期,连这样的药都无法保证供应,感染能不能扛过去全看运气了。

毕承正是这军士的邻床。他侧身看着这兄弟病恹恹地说着胡话,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要幸运一些:至少自己这条命还颇硬,虽然可能再也上不了战场,但立了个大功之后能活着回家,也算是战友们当中很不错的结局了。

“一呀一更里呀,月儿出东墙,为啥张秀才还不来,想坏了小奴家呀;二呀二更里呀,月亮上窗台,忽听墙头土落下,知道秀才这才来,开开门两扇呀,就把眼来撒,只见黑狗墙上爬,气坏了小奴家呀;三呀三更里呀,月亮正当阳,张秀才为啥还不来,想死俺小奴家……咳咳……咳……哎呦……”

“诶,张老哥,唱啊,接着唱呐?”

“咳……人家不喜欢,她不来了!咋,你莫非想去不成?你个狗屁猫屁没摸过的,倘真去了,可休要摸错了门!”

“哈哈哈哈……”

毕承翻身还不方便,没回头,却也露出了笑脸:这一听就是老张又在唱小曲了。

老张是在登州一带投军的,家里人都在叛军刀下死绝户了,如果不是伏波军的骑兵来得快,他自己也险些把命丢在山东的茫茫冰雪里。不过老张也真是个当兵的料子,虽然没什么文化,却说得上胆大心细,还喜欢拼刺刀,是个难得的勇将——当然也就难免成了野战医院和卫生所的常客,这已经是他第三回因伤住院了。

“老张,你就省点劲吧,都血气胸了还在这唱下流曲子。”护士板着脸来巡视了,“该吃药了,起来吧。”

“什么叫下流曲子?是大实话!咱生来是个光棍汉,不知怎么想老婆,你莫非……哎呦呦,我起我起!”老张被护士狠狠地一拽引流管,不敢继续胡说八道,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在一片笑声里乖乖地把药吃了。

毕承颇有点费劲地让自己躺平,叹了口气。这个病区本来都是轻伤员,气氛还比较轻松些,但是近来重伤区床位越来越紧张,轻伤区周转又快,免不了要“借床”。邻床这个烧得说胡话的兄弟让他总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虽然他自己非常羞于承认这一点。

“咋呢,见你便是唉声叹气的。”老张半躺在被子上,侧脸看着他问道。

“不妨事。”毕承晃晃脑袋想把自己那点不太光彩的念头赶出脑子去,“大佬,我可不似你那般自在,我如今是残废了,再上不得战场了。”

第十节

第十节(草稿) 上

“我道是天大的事哩。”老张一撇嘴,“你且看对面那个兄弟——也是个截去了左侧臂膀的。你手术的时候我可听得真真的,叫了足有一刻钟吧?那个兄弟当初截掉的乃是自肘往下半条手臂,却是一直自己拿右手抓握着那烂肉也似的左手,到截下肢体来,哼也未曾哼出一声。料来关二爷刮骨疗毒,莫过于是吧?不想他旁边是个明军俘虏,当那时,医生正给此人腿脚里寻着铅子,便叫得声嘶力竭。咱们这兄弟正当烦躁,截肢既毕,便跳将起来,竟抓着自己那条截掉的左手,惊雷也似地望那俘虏的腚上抽了一记,口中还骂道:夯货!若再听闻你在此腌臜,爷爷便把这条手塞入你这杀才口里去!”

毕承越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当时他因为休克和发热,已经有些意识模糊,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言行,骨伤科医生这台手术偏偏又是钝刀子割肉……但是不管怎么说,手术的时候却叫成那样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没光。

也许是看出了毕承的尴尬,老张又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你若有心为元老院卖命,不愁无处可去;况且元老院每月不短你的优抚金,虽养不起老婆,却堪够混个肚圆,念及躺在翠岗那些弟兄们,强出岂止一点半点!”

毕承又叹了口气,但没接话,顿了顿反向老张问道:“阿张哥,你都不是第一次负伤了吧?”

“战伤是第二回了,但是住院是第三回。”老张似乎挺自豪:“第一回住院还是在屺坶岛那会儿里,尚未从军哩。那时节可不比如今,偌大个难民营,正经八百的大夫单只谢大夫一人,哪里忙得过来。”

“屺坶岛还有医院?”

“不有医院,如何救得这许多人的性命?”老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屺坶岛上,本可住三千人,适逢难民多时,可容四千人之多,来者皆是饿脱了人形的,满身冻疮的,教叛军刀剑打伤的,若无这么个医院,不知又多枉死多少人去!若说是房舍,却是强胜这营地卫生所许多,难民营多是草草搭建,乃至于棚屋里也要住人,可医院却是实打实红砖砌墙的,还有玻璃天窗,只是室内不及此处了——虽同有那么几十只水壶、百来只碗,大锅、水桶、便盆、澡盆也皆有,却无一张病床,只有百十张草褥,铺上被单、长枕、毛毯便了,哪里比得上如今睡得这病床!另有一样不好,便是墙角长年堆着几十副棺椁,哪日有人横着出去,便赏一副与他,旁人看了,未免觉得晦气。”

毕承听罢默然无语,环顾四周,他发现其实自己也才第一次真正地注意到营地卫生所的样子:自己待的这间帐篷并不大,本来设计床位应该是9张,现在却因为重症区借床,住了十一个人,但是每个人都有一张行军床改的病床。帐篷里始终有一名护士在照顾,虽然轻易看不到医生,但他知道医生们就在不远的接诊区里,一旦有必要随时都能赶得过来。至于锅碗瓢盆,留管室里是看不到的,他听护士提到过,这些东西都在不远的“洗消区”里,有专人清洗,洗不干净的还要受罚。

第十节(草稿) 中

“还有一样,屺坶岛的医院万不及此处。”老张又颇有意味地笑了笑,朝正在交班的护士们努了努嘴。

毕承会心一笑:元老院治下人口的性别比例失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军队在这种大潮中只能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无论走到哪个部门,宣传队、卫生队的女孩子们都是很受欢迎的,战士们见到都会想靠上去说几句话,胆子大点的还要跟人家去握手,甚至像老张这样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

伏波军没有政委,靠着之前那点粗陋的政工底子没法跟战士们深究什么作风问题。更何况元老们自己一个个买女仆充后宫玩得不亦乐乎,这种事如果管得太严,难免要让前线的弟兄们犯嘀咕。所以只要不牵涉原则性的纪律问题,元老院对“作风问题”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在护士的问题上,林默天曾经和张子怡认真讨论过按照南丁格尔的模板“树模范”的计划,但最终没能落实。元老院早早就在芳草地设置了护理班(也就是如今的临高护理专科学院的前身),后来又在女子文理学院设置了护理专业,再加上省港医学院的护理专业,已经形成了初具规模的护理人才梯队。身穿浅蓝色工作服的女护士——即使其中有相当部分已经不再年轻——早已成了比穿白袍的澳洲郎中更出名的“澳医”特色,从最初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谈资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标配,乃至于不少对“澳医”一窍不通的中医馆也开始招收护士了。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元老院治下的护士水平自然是很难称得上令人满意,早几年中居高不下的伤病员死亡率有相当部分是由笨手笨脚的归化民护士贡献的。当然,经过了这么多年临床工作的摸爬滚打,当初第一批护理人员已经基本接近旧位面的合格水平了,佼佼者如郭芙这样的都已经当上副主任护师、科室护士长了。但是以元老院一切速成的人才培养模式带出来的护理实习生们和新授帽的护士们可就差得远了。像临床医学专业的生瓜蛋子们一样,她们也要在在高年资前辈们的叱骂历练多年,在被自己害死、致残的病人身后,完成自己的职业教育。

护理学的奠基工作已经在元老院的教育体系中建成了;值班护士的夜间巡视是最基本的护理内容,“提灯女神”早在元老院的第一家医院落成之日起就已经成为了常态化的工作;由于元老院深知护理工作的重要性,护士从一开始就被归化民们视为女孩子“吃公家饭”的最佳选择之一,也并不需要一名出身上流家庭的贵族姑娘来带动社会风气、提升职业崇高感。流水线式的职业培训当然无法带来南丁格尔年代里那种宗教特有的悲悯,但是对于曾经连医生都请不起的伤兵们来说,护士姑娘们只要时刻都在病房里,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元老院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就已经站了在先驱们的肩膀上。他们无法再复制这种伟大的模范——似乎也并不需要。

第十节(草稿) 下

“俺却听闻,你是连长亲令,加急后送的?”老张问道。

“都是元老院和连长拂照。”毕承点了点头。

“你这命还真不孬哩。”老张叹了口气:“俺这一路,可是受罪不少。俺自被土匪打伤,并未见有什么担架来抬,只见了部队给安排的后送护卫队,央卫生队讨了辆太平车子,将俺和另五个兄弟挤在一起,送了来的。”

“阿张哥,你莫欺我见识短,没见过太平车。”毕承一笑:“这太平车子,不过七尺来长,四五尺宽,似我等这般军汉,不过躺两个人便了,哪有挤六个人的道理?”

“哼,你不知道,卫生队唤此车名叫‘急救车’,逢伤员六人结伙一队,方可开动一次,使牛马拖了,送抵梧州。卫生员告诉于我,说广州城里运转病人,也是用太平车子,而且元老院的车儿不同于篡明的木车,是有钢珠钢条、皮圈皮轮的,行路平稳,不畏颠簸。哪知这车子在广州时,奔走一趟也就是两个人而已,哪里会塞进去这许多人,叫人动弹不得!况广西道路难行,纵道是有元老院神技,还是将我颠得半死,路上又多雨,走了几日,流血愈多,就我身边那个兄弟死于路途上,我连推开他尸身的气力也无。这车也不知运过多少物什,轮轼响如磨牙,连同兄弟们呻吟之声,终日不绝,吵得耳鸣不已,至今回想其声,尚觉齿痒难耐……”

毕承又是无话可接:他自己是单人担架、加急的船只送回来的,这种听起来就不想躺上去的畜力车他并没有体验过。

“这都不孬了,俺眼见有些兄弟还是骑着骡马回来的。部队从后方带来的担架员不够,部队便从此地征发了好些骡夫,尽是些油锅里的钱也敢捞的游手无赖,十分害人,心里只要图人钱物,一只眼瞧不见,便要从伤员、死人身上偷盗军用物资。俺从路途上还见到一个泼皮,因伤兵不能从骡背下来自己走上山坡,便要拿鞭抽那伤兵脊背,恨得俺们护送队的队长拿刀鞘狠狠地赏了他一顿好打。若非纪律,哼,老子便是死在路上,也必得杀他几个骡夫来垫背!”

“这些力工……不都是后方派来的?”毕承想起了送自己回来的两名担架员。

“哪里有这等好事!后方诚是送来些,但人数太少,不足以成事,若不是唤这些杀才来出力,不知还要有多少伤员要积在前面回不来。”

说到这,老张又叹了口气:“饶是如此,有骡子驮着也比自己走回来安心。不少兄弟在山上负伤,连牛车、骡子也未见,拿步枪为杖,相互搀扶着走回来的!俺也下地走了几日呢,如是躺了几日牛车,实在是不堪忍受,所幸虽然体有伤损,手脚总还皆全,便自己下车来走。路上无处歇息,只得和衣而眠,卧在老百姓家的当院里,铺些稻草胡乱睡些个。”

第十一节

第十一节(草稿) 上

“阿张哥便是如此走到了梧州?”毕承有些不信,虽然牛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但也并非一个伤兵步行的速度赶得上的。在准治安区,掉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就不说土匪了,当地的瑶壮少数民族对他们的敌意也并不低,落单的伤员几乎没有只身安返营地的可能。

老张却很坦然地点点头:“掐指算来,俺躺了两日牛车,到梧州城外约莫五六十里去处,适逢一列伤兵,正捱着疼痛行军,便下车同他们一并赶路。倘若不凭杖,叫俺们走两步也难,便只得缓缓行路。只这五六十里,竟又走了两日。此间百姓,可从未听闻过什么‘两管五改’,凡我军过处,必有卫生员四处做‘消杀灭’。虽不可谓不尽心,却难保万全,犹能见得处处蚊蚤孳生,叮咬得人人安宁不得。俺来此地时,好赖小命犹在,问起一并上车的几位兄弟,却知送来时还能喘气的,不过只剩两员了。这四五日间,除了俺一人步走而来,另一人途中改乘货船,其他四人竟未能有一刻下车,直搞得这太平车秽臭不堪,铺得稻草都叫屎尿脓汁浸得满透……至于乘船那位兄弟,亦未得免,行船虽快,却也颠簸不轻,更不意舱中竟还有老鼠,送来没几时便高烧不退,悄没声地死了……”

毕承也叹口气:“哥哥们负伤时之所在距离此地甚远,又无就近的卫生所可去……”

“故此说,还须速速将这些顽匪俱各剿清灭净了,方是正经!”老张呷了口热水说道,“待得来日元老院恩泽广布,处处皆是通途、处处皆有医院,也免得我等再遭此灾殃了。只可怜这些早早躺进了骨灰盒的兄弟……”

出于卫生考虑,没有能力把牺牲将士尸体完好后送的联勤系统采纳了卫生部门的建议,阵亡烈士大多就地安葬,送到医院后不治身亡的,则火化后统一送到翠岗。

“活着比什么都强。”老张感慨地说,“忍耐几日,就能回家了。”

毕承对回家倒是并没有多么大的兴趣,自从参了军,部队就是他的家,那个见证了自己父母死亡的草棚已经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过去,远得像一个记忆不清的梦境了。

“发犒劳了!”有人欢呼了一声,帐篷里的气氛热烈起来:只要不是陷在昏迷中,伤员们经常能得到一些特殊的小礼物,有时候是一支特供雪茄,有时候是难得一见的澳洲点心,有时候是后方的学生们送来的小手工艺品……护士乐呵呵地拿着一个小筐子往大家的病床上抛,闹得帐篷里欢声鼎沸。

毕承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能随便起身,继而又想到一点:能起身也没用,自己的手已经不是正常的手了。

似乎直到这时,他才刚刚明白过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已经是个残疾人了,不但不能上战场了,而且今后的日子都会和原来不一样了。

第十一节(草稿) 中

留观区帐篷里的气氛没有影响到睡得昏天暗地的宋君行。这个夜班他可是值得相当有质量,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扑宿舍,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晚饭点,要不是同批来支前、分管消杀灭工作的傅良奇来叫,他连晚饭可能都省了。

其实卫生口的元老们按说并非军官,是不用讲究“官兵一致”的,但毕竟元老军官们至少在前线的时候还保持着一个锅里打饭的传统,支前卫生队也不好要求太高,而且大家都忙,平时工作中基本上也只能和归化民医生们一起吃后勤统一送来的工作餐。更何况,前线条件简单,所谓专供餐厅的小灶也并没有高到哪里去,对于宋君行来说吸引力并不大。

不过一天不吃饭似乎确实说不过去,宋君行便也简单一收拾跟着出门了。

“奇哥,我觉得现在的势头有点不对。”在专供餐厅坐了一会儿,酒过三巡,宋君行已经微醺了,拈起一根煎焗排骨说道。

“怎么就势头不对了?我觉得现在简直是形势一片大好——不是中好,更不是小好,是大好!”傅良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医疗箱,经过实战检验,作用不小;三级后送,已经基本成型了,梧州卫生所树了个典型;战伤死亡率,显著下降,来前线的几位都是居功厥伟,有什么势头不对?”

“是,奇哥,总体形势一片大好,这我不否认,但是我想提个小问题……我问你,咱们搞野战医疗,目的是什么?”

“火线急救,前线创伤护理,以期尽可能挽救伤员生命,尽快恢复伤员战斗力,同时维持前线士气。”傅良奇回复道。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士气的问题。”宋君行咬着排骨说。

“怎么说呢?”傅良奇问道,“这个时空,没有人能比我们做得更加人性化了,放在大头兵这里简直就是菩萨心肠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等会儿,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嗯就说志愿军吧,志愿军士气高不高?我们能不能比?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放在旧时空都是响当当的,伏波军比不了吧?那在朝鲜,也有‘三怕’的说法。哪三怕呢?一怕没粮食,二怕没子弹,三怕受伤之后抬不下来。”宋君行摇了摇手里的骨头:“放在我们的军队里,粮食不说管够吧,好歹没让战士们饿过肚子;子弹不说随便打吧,也不至于断顿。但是这第三呢?我们的伤员,都能送下来吗?”

“这你和志愿军怎么比,差着三百年呢。”傅良奇说。

“志愿军的交通和后勤条件也是很差的,跟我们是有共通之处的。”宋君行解释道,“伤员不能妥善后送,对于士气的打击是很大的。宣传口某些蠢货老是吹元老院的医术无所不能,P!我们的士兵可是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近现代医术的,心理预期可比明军士兵高多了。如果知道在转运的路上要受这么多苦,还可能因为耽误在路上把本来能救的命丢了,你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第十一节(草稿) 下

“能怎么想?还能怪我们不成?”傅良奇开始明白宋君行想说什么了,却不点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不会怪我们,但是心里肯定会害怕的。”宋君行回忆起自己在卫生所里的见闻,“有些军官甚至跟我说过,伤员后送就是个错误,尤其是重伤员,这一路艰难险阻地拉回去又不一定能救得活,受的那个罪呀,倒堪比多死一回了!既然如此,何必再折腾,不如直接躺在前线死了清静!”

“不过是一时气话……”

“并不是。”宋君行很坚决,“大兵们你也不是没接触过,你要说他们怕死,那绝对是往部队头上扣马粪兜子;但是你要问他们牺牲和负伤更不想摊上哪个,你也知道会听到什么回答。”

“这事也不是你我能改变得了的啊。”傅良奇喝了两口格瓦斯,放下杯子说道:“而且你也知道,就算不是气话,你也得当气话来听,不然怎么?你还能真把伤员扔在前线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吗?再者说了,别说是交通问题这种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事,就说我管的消杀灭这摊事吧,你猜卫生所里最常见的致死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细菌性痢疾,差不多能占到五分之一。”傅良奇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消杀灭是他分管的,这种显然是由饮食不洁净引起的疾病能够引发这么高的病死率,说明工作做得非常不到位,这会让他的述职报告很难看——当然其实问题也不大,相比于几位前任,他这个数字还是有所改观的。

“不应该啊。”宋君行有点意外:“是消毒剂不够用?”

“老毛病,执行不到位,我们的后勤人才其实也短缺得很,而且因为受到的重视不够,情况可能还要更严重一些。”傅良奇解释道,“我又不可能跟着到每个连队去挨个监督他们搞消杀灭工作,只能传达精神和要求,但是要求提得太高了毫无意义,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连队能达得到。”

“别说连队了,你知道卫生所里的院感控制得多糟糕吗?”宋君行哼了一声,“到处都在借床,借来借去搞得隔离工作乱七八糟,肺炎的病人、痢疾的病人和烧伤的病人都挤在一个帐篷里,还床挨着床!要我说,这就是上头要求大干快上搞出来的人才短缺,到处都是混乱管理,这跟你消杀灭没关系,你就算把水都消成蒸馏水也拦不住。”

宋君行所谓的“院感”,全称叫做“院内感染”,顾名思义,就是指住院病人在医院内获得的感染,包括在住院期间发生的感染和在医院内获得、出院后才发生的感染,但不包括入院前已已获得或者入院时已处于潜伏期的感染。院感管理是现代医院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涵盖了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内容,小到医务人员洗手、手消毒的“手卫生”,大到系统的医务人员职业防护规范和专业的隔离病房,都属于院感管理的范畴。

第十二节

第十二节(草稿) 上

元老院的医院自然也有院感管理工作,前线卫生所自然也有——虽然是放在了大杂烩的“医政管理”这一块里面,但医政管理人员和一线的医务人员一样,采用的人员有相当部分属于突击培训的成果,水平自然也难以保证。

而且就算这些管理人员都能达到旧位面的要求,也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傅良奇感觉到,部队的整体卫生意识绝对不是靠着几个卫生员宣传个一两年就能建立起来的。

傅良奇此来不是作为一线临床医师,而是来指导营区和驻地卫生防疫工作的,基本上也就差不多就是他自居的“消杀灭”这一套。

起初傅良奇认为自己是领了个闲差,但当他看了之前几位分管元老的述职报告后才发现,在尚未全境平靖的广西执行防疫工作要面临重重困难——哪怕这种工作的范围仅仅局限在部队里。

广西地处亚热带,气候湿热,密林丛生,而且地形比较复杂,非常适合有害医学昆虫、动物和微生物的孽生繁殖,蚊蝇虻蚋、蛇鼠蚂蟥到处都是。小冰期并不能使广西的夏天变得多么舒适,傅良奇从这几篇述职报告里总结过,准治安区的疾病谱主要是疟疾、细菌性痢疾、钩端螺旋体病、斑疹伤寒、恙虫病、虫媒病毒病、寄生虫病一类,大抵还是感染性疾病,而且疫情都非常严峻。从自然环境上来看,明末的广西简直是个“湿热病虫害”五毒俱全的病源库,在遭逢明末乱世的大背景下,这些问题只可能更加严重。治安战期间,前线部队经常需要旷日持久地追剿残匪,虽然战斗烈度不高,但体力消耗却并不小,再加上吃穿用度不比后方,人员抵抗力出现了显著的降低。虽然已经在全力执行戒严制度,但毕竟元老院在准治安区控制力度不强,人员流动性大,作战部队又不得不经常进入自然疫源地和疫区作战,传染源控制起来非常困难。

在正式介入两广之前,林默天曾经申请头批支前,跟公共卫生口的几位元老搞了一点卫生侦查工作,大致搞清了准治安区的卫生情况、传染病谱、地方病流行情况和水源水质情况。其实结果也并不出乎意料,最主要的还是肠道传染病和疟疾。由于无处不在的运力问题,消杀灭药械并不是随要随有的,又没有充足的疫苗,林默天只能搞了些权益的办法,比如借鉴旧位面解放军的经验,搞了一套“三打两分一保管”的制度,也就是“炊事员专人打饭、打菜、打汤,分水洗手、洗碗,碗筷自行保管”;又如专门给炊事员安排了统一查体,重新筛了一遍相关病史;或者用更加密集的宣传教育攻势强调常规的饮用水消毒和禁止喝生水之类,为的就是防止肠道流行病的爆发。

但是仗打起来就往往顾不了那么多了,前线食宿条件一般都比较差,制定出来的卫生防病措施多半难以落实。即使是前线卫生制度整顿之后,傅良奇面临的情况仍是如此。

第十二节(草稿) 中

以疫情最不乐观的细菌性痢疾为例,由于药品不足,对患者的救治难以及时完成,不但产生了伤亡,还积存下来了相当数量的慢性患者,成为部队细菌性痢疾继发感染的隐患。归营途中的条件就不说了,互相接触传播根本就是无从避免的事情,回到营区后又只能隔离少部分患者,大量的患者无法隔离,很容易出现再感染和疫情蔓延。

“而且宋哥,最近疫情还出了新花样……你先看看这个。”傅奇良从怀里摸出来一页文件。

宋君行接过一看,是一封广东大区卫生委发来的电报:

1旅卫:午江电悉。穗亦见菌痢散发,前线应依中央新规留菌样查药敏,及时回报。刘,林。

“依中央新规留菌样查药敏……有必要吗?现在能用的抗菌药也没几种,这就算做出来药敏难道还有得选了?还不是一样用磺胺……”宋君行有点意外,所谓“药敏”,全称应该是“体外抗菌药物敏感性试验”,是典型的抗生素时代的一种检验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在可供选择的抗生素有很多种的情况下,把从患者感染灶取得的细菌样本在体外培养,加入不同的抗生素观察细菌对这些抗生素是敏感还是耐受。显然,这对于几乎只有磺胺可用的元老院来说并不是什么有用的检查。

“我之前给广东拍了封电报,汇报了一下这边菌痢疫情的情况。”傅奇良接过电报说道,“现在看来,广州也出现了菌痢,只不过是散发。不过专门回电让我们做药敏可真是头一次……反正也是执行命令,我就做了个药敏,这一做还真发现新问题了……”

“什么新问题?”

“你也说了,觉得药敏没用,对吧?反正现在能用的也不过只有磺胺罢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目前为止我们基本上没有对任何一种细菌做过药敏检查。”傅奇良表情越来越凝重,“我收到的痢疾菌株有宋内氏和福氏两群,用来做药敏的全是福氏,你猜耐药比例多少?平均20%!最高的能到74%!”

“这么高!”听到这个数字,本来没怎么往心里去的宋君行也吓了一跳。

元老院目前大量应用的抗生素,只有磺胺和土霉素,以磺胺为主——这种曾在人类与细菌延续千万年的战争中开辟先河的抗菌药物虽然经过了时间的检验,却在旧位面被逐渐边缘化,这种情况的出现不是没有道理的。磺胺类通常被认为只有抑菌作用而没有杀菌作用,在旧位面已经形成了非常严重的耐药问题。元老院生产的磺胺纯度有限,又没有甲氧苄啶作为增效剂,因此耐药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来的事情,而且细菌性痢疾本来也是磺胺类的首选适应证之一,用量很大,这次耐药菌在痢疾杆菌中发现也并不出乎意料。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得这么早。

第十二节(草稿) 下

虽然目前出现的耐药菌株比例并不高,但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兆头,在药品本来就不足的情况下,耐药菌株的出现对于本来就不乐观的痢疾疫情无疑是雪上加霜。

耐药菌株问题直接报到了时部长手里,在广州卫生口当中引起了一片小小的骚动。医疗水平没上去多少,耐药问题就先出现了,穿越医学开始体现出难以避免的局限了——早熟。

“药物化工水平和临床诊疗水平不匹配,果然要出问题呀。”傅奇良眉头紧锁地看着手中的文件。青霉素的生产线还没正式建成,目前还是试制阶段,按理说不应该着急,但是如果细菌性痢疾在准治安区扩散,甚至像广州鼠疫事件似的搞个大的,卫生口的诸位脸上都会比较挂不住——出发之前他们可是立了军令状要“把疫情扼杀在摇篮中”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民生劳动省已经签发了动用圣船过期药品的命令。虽然“过期药”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吓人,但是如果深究起来,这些圣船上带来的药品,即使是沦为“过期药”之后,安全性和药效也是优于元老院自产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物的,这也是过期药一直没有被处理、反而还能够得以保住“管控物资”地位的原因。但是“圣船药”并不能完全解决痢疾杆菌耐药的问题,而且不敢用得太多——过期药本身就是导致耐药菌株的常见原因之一,放开了用只会导致更严重的问题。

“其实我觉得情况没那么糟。”宋君行想了想说道,“你想想,公共卫生工作指导思想是什么?防先于治啊。控制菌痢不能只从药物入手,更关键的还是防止病从口入。只要把好这一关,菌痢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我并不是怕菌痢……”傅奇良还是忧心忡忡,“主要是耐药菌这事实在太震撼了……这两天还有别的安排没有?”

“不是说这两天内阁要来视察么,据说是要来几个大脑袋。不过我听说不只是时院要亲临,文总和王主席都要来……”

“他们来干什么?”这个消息有点出乎傅奇良的意料。

“以示重视呗,这回视察也不是光看卫生口,各方各面都要看。”宋君行一笑,“还有另一件事不知你听说了没,上头让在视察期间组织一次‘卫生阵线烈士追悼会’,王主席要讲话。哼,我敢说肯定会把那段话说上去……”

“哪段?”

“还用问吗?当然是‘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傅奇良嘁了一声,没再接话。

“该来的总要来的。”宋君行给傅奇良满上一杯格瓦斯,“先干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愿吧。”傅奇良脸色稍宽,看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微笑着举起了杯子:“为了蓝徽旗,干杯。”

“为了元老院和人民。”宋君行也笑了。

【主要参考资料】 李天佑. 瑶山的春天(广西剿匪斗争回忆录)[M]. 南宁: 广西人民出版社, 1978.

昨天的完美. 战场中归来的军医——《蔺云桂回忆录》节选. http://i.tiexue.net/2452439.

[英]Martin Howard. 威灵顿的军医:拿破仑战争时期的英军医疗服务[M]. 陈祖洲译. 济南: 山东人民出版社, 2015.

雷二庆, 李芳, 栾建风. 野战输血史研究[M]. 北京: 军事医学科学出版社, 2014.

郭安荣. 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中两个步兵团菌痢暴发流行的追溯调查[J]. 人民军医, 1981, 5: 009.

【主线完,彩蛋部分待续】

【文中所述诊疗技术根据小说设定背景进行了相应的艺术加工,对于当今医疗科技条件下的诊疗行为缺乏参考价值,请勿生搬硬套,特此说明。】

【勘误:文中所谓“准治安区”以主线剧情说法应作“绥靖区”,出现多处的“营卫生所”应作“旅卫生所”、“傅良奇”应作“傅奇良”,特此致歉。】

彩蛋

第一节(草稿) 上

不料杯子还没举到唇边,俩人突然听到前面喧哗起来。

“怎么回事?”傅奇良好奇地站起身来。

“是不是又有部队的在闹事……”宋君行倒是很淡定,头都没回地继续吃吃喝喝。

“报告……!”

“报个屁!首长!快跟我们来,前面出事了!”

“什么情况?”俩人一惊,站起身来,发现警卫排长已经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架起他们两个就要走。

“这怎么回事……”

“首长,敌人打进来了!”

“敌人?!”两人更加疑惑了:旅卫生所虽然出于感染控制考虑没有设在城区,但好歹地处梧州,已经算是后方了,怎么会有敌人打进来?

“敌人是冒充成来就医的百姓混进来的……鬼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全身血糊糊的病号,又从哪里搞到的路引……”警卫排长看起来很懊恼,让敌人混进来是他的重大失职,革职查办可能都是轻的,要是元老再出点问题,他后半辈子可能都要跟符有地的皮鞭打交道了。

话没说完,前面响起了爆炸的声音——虽然听起来顶多是土制炸弹,跟伏波军用的手榴弹没法比,但还是让所有人心里一惊。宋君行和傅奇良也不敢托大,急匆匆地跟着警卫员们向避险通道跑去。

“哎哎哎,你们在干什么……这里都是伤员!”病房的值班大夫见两个警卫员抬着军械箱往病房跑,着急地问道。

“敌人很多,我们只能暂时把他们挡在诊室,但是不知能挡多久,没有办法,只能给轻伤员分发武器!”跑在前面的那名警卫员虽然喘着粗气、但颇有分量地说道。

“轻伤员请来领武器,保护医生护士和重伤员!”后面那个警卫员不等在场的医生回话,大声喊道。

“我们也可以领武器……”值班大夫刚想抗议,话没说完就被后面这位警卫员瞪了回去。

“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重伤员全靠你们看着了。”前面那个警卫员倒是客气点,但还是很坚决地把他推到了一边。

毕承挣扎着还想起身,被老张摁回床上去了。

“兄弟安心躺好,才是正经,且看老哥哥如何杀敌便是。嘁……入娘的!老子到此时,乃是扛着枪来的,如今便只剩这个了!?”老张掂掂手里的标准矛和一颗手榴弹,转头向警卫员问道:“同志,这枪弹之类,尚有不少,如何不分配与俺?老张也一般能杀敌!”

警卫员看了看他床边的引流瓶:“同志哥,就你这副样子……”

老张眼皮都没动一下,伸手就要去拽引流管——不料引流管是用一根定管线缝在皮肤上的,这一拽撕掉了定管线,疼得老张龇牙咧嘴地弯了腰,却没能把管子拽出来。

“不能这样干!”值班大夫急忙扑了过来:“你这样犯了气胸会死人的!”

“倘若不将敌人杀出去,窝在此处,一样落个死球。”老张疼得一脸汗,嘶着气说道。

第一节(草稿) 中

值班大夫叹了口气:“我给你把引流管夹闭,瓶子给你拴在腰上吧。”

老张没接腔,只是看着警卫员:“如何?”

警卫员默默地看了他两眼,递给他一支南洋步枪、几粒子弹。

老张接过枪,终于露出点笑意:“乖孙,来尝尝爷爷炒的长果粒!”

“阿张哥,手榴弹……留翻个比我。”毕承突然冲老张叫了一声。

“啥……?”老张没听明白。

“手榴弹,给我留一个。”毕承用“新话”说道。

老张笑了笑,走到床边:“好兄弟……”剩下的话却没能说出口——只剩三根手指的人,要手榴弹又有什么用呢?

“给我吧。”旁边负责照看重伤员的陈瑞和脸色发白,却还是把那颗手榴弹接了过来。

被敌人——无论是土匪、明军还是黑尔分子——围堵在医院里,已经是背水一战的死地,这个道理伤员们都是很清楚的,所以即便战意不高,拼命的觉悟还是有的。

“休要走了真髡!”外面的叫嚷声依然未减,已经开始有弩箭穿透帐篷射了进来。

黄李氏躺在门板上,手足无措地看着刚刚抬着她来到此地的年轻人们,一个个正瞪着发红的眼珠子,嘶吼着抽刀砍向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个地方,要不是因为饿了几日没米下锅,儿子也不会允许这些年轻的北佬把自己带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

作为一个典型的乡间老妪,黄李氏看不懂、想不明的事还有很多。

半年前,二儿子跟人在外面扛活的时候,突然倒地没了气息——当时还请了元老院的“神医”来看,那个穿白袍的大个子却只摇了摇头,说是心脉堵住了人便立仆,回转不过来了;又问了问近旁人的说法,便说是二儿子素来酗酒,此次便与酗酒有关。她不明白,二儿子本确是个讨债鬼,连她戴的镯子都要当了换酒,便是元老院来了、给他找了个工,眼看这儿子改邪归正,一天天开始思量怎么过日子了,怎么好端端人便没了呢?

大儿子也是沾了元老院的光,去什么厂子给人做工,但没几个月,人说厂子有什么气漏了,大儿子回来便中了“煤毒”,半个身子动弹不得,人也变得不灵光,多半时候都是痴痴傻傻的。当日伴他回来的人还面有不虞,说老老实实的人怎么就得了“花柳病”,教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这“煤毒”是怎么回事。可后来又有人给她带来一袋银元,说这“煤毒”是“安全事故”,给大儿子求医问药的钱。这“煤毒”到底是个什么毒?给人做工中了毒,还能拿钱?黄李氏想不明白。

可一袋银元原就不够花。二儿子倒是放心,撒手就去了,留下个半大小子,媳妇又是个厉害角色,靠着元老院,竟也自己找了份工,却不孝顺她,反而按着元老院的“离婚”规定,倒打一耙,把婆家给“休了”,气得她几日睡不踏实,却又不敢找官家——如今叫“干部”——去问。

第一节(草稿) 下

大儿子花了那一袋银元求医问药,脑袋如今总算是好使了些,却依然出不得大力,只能给人打打更,混碗饭吃,所幸一直没婚娶,没有家累;孙子却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又要依首长们的新规去学堂念书,白日里不去夜来也得去,也指不上他做工养家……家里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她更想不明白:都说元老院来了日子就好过了,怎么自己家反而越过越难呢?

然后,就是几天前的事了。儿子出门巡夜,没出门多久便把几个陌生的北佬鬼鬼祟祟地带回了家,说是有笔“外快”可以赚,只不过需要老母受些委屈。

看着一包明晃晃的现洋钱,黄李氏不由地点了点头。

待到向那几个北佬问清楚,只不过需要她身上脸上抹些猪血,捺住一身腥臭,躺在门板上教这些北佬抬出去走一遭——今日给的钱不过是一半,事成之后还有一半。

世上竟然有这么轻松就能赚的钱?但儿子信誓旦旦地保证,来人都是他江湖上的兄弟,“绝对冇问题”,黄李氏也就不再多问。寡居多年,她早就养成了夫死从子的本能,儿子说“冇问题”,那就肯定是“冇问题”。

于是她躺上了捞仔们备好的门板,抹上了猪血,哼哼唧唧地任由这些后生抬到了这个让她更加困惑的地方。

黄李氏心里烦闷,半坐起身,听到面前那个北佬喊出一声她听得不甚明白的话,几乎是同时,从后面的营帐里爆发出一阵爆豆子一样的声音,突然觉得身体一震,胸口一凉,随后便是钻心的剧痛。想要尖叫,可却叫不出来,感觉浑身脱力,不多时便昏昏欲睡,隐隐听到似乎有很多人叫着“杀”,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怎么打得投五投六的,不要恋战,抓活的!”

老张放了几枪,端着刺刀刚冲出来,就听到有敌人高喊了一声。老张听不懂这是哪里的方言,但还没等他留神去猜这话什么意思,已经有几个敌军朝他冲了过来。

拼刺刀老张本来是不怵的,奈何身边的兄弟虽然也都是轻伤,却多是伤手伤脚的,他自己又拖着个瓶子,跳闪腾挪诸多不便,很快就力不能支了。

“咣”地一声,老张觉得腰间一震,心里一沉:坏了,引流瓶被打碎了。

低头一看:果然,连管子都被砍断了。

空气很快从断管冲进了胸膜腔,把肺压迫得毫无舒缩能力,失去了半边呼吸能力的老张,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敌人似乎看出来老张呼吸越来越艰难,围向他的人越来越多,老张左支右绌,却是越来越使不上力气,膝后的腘窝又中了一刀,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便被两个敌人架起来往外跑。

老张心下却是一笑:这敌人杀人的本事是有两下子,生俘的本事倒是一般,竟然不会卸胳膊,还得架着他跑。

敌人虽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却还是颇有章法,虽然冲不破伤兵们的防线,却也架得住对方的攻击。眼见已经没有可能冲进后面的帐篷,又好歹已经抓到了一个活口,只听一声唿哨,便默契地边打边退,准备撤了——虽然弩箭的密度已经很低,但准头仍然很高,伤兵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偏却近不了身。

敌人不知是哪派势力,但是无疑已经拿出压箱底的精兵了。

老张此刻却冷静了下来,没头没脑地跟身后制著他的敌人说了一句:“炒长果粒没吃上热的吧?且待爷爷给你熥个山芋!”

“啥……?”

“嘿嘿嘿嘿……”老张露出那嘴黄牙,笑得一如既往地猥琐。

一声闷响,敌群里炸开一片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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