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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高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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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北朝论坛 adol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海南,临高
内容关键字 女孩,奋斗,命运
转正状态 已收录【同人世界】
发布帖
北朝原帖
  1. 临高的女孩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8-09-07
最近更新 2018-10-13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158.4 千字

其实确实可以叫“双姝怨”,不过一直都是叫这个名字,索性不改了吧。

讲两个女孩子在临高的奋斗故事。女主角自然是男主角的妹妹了。

其中会掺杂部分细胞生物学、生殖科学、遗传病学之类的技术文吧,不是很懂,很少量。

如果有可能,想探讨一个问题:道德要求对不同处境的人是否相同。换句话说,就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个命题,不过不知能写成什么样,尽力而为吧,构思源自西西河的媚如春事件。

另外就是描绘描绘临高世界的细节,夹带一些私货,比如写写土客矛盾,归化民干部派系斗争,大陆战役给海南经济带来的压力等等,再比如致敬一下经典文学和某本回忆录之类的。

目录

1. 医师进修生钱羽夕

“乖~乖~到姐姐这来~”

钱羽夕一边露出微笑,一边把对面年轻母亲怀里的小婴儿接了过去。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白衣服的姐姐笑得很甜,婴儿也咯咯笑了起来。刚哺乳过的年轻女人似乎有点疲惫,但还是看着护士摸了摸床单,把孩子放到了写着铭牌的小木床里,才离开了房间。

钱羽夕再次确认了孩子的手环与床头的铭牌一致,放下了婴儿床上方的蚊帐。想了想,她又从过道尽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栓着小铃铛的彩色毛绒球,掀开蚊帐的一角,挂在了婴儿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以前在芳草地上学时的大教室还要大,钱羽夕甚至觉得用大厅来形容更恰当一些。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平整干净的水泥地面。

整齐排放的25张婴儿床大概占据了半个房间大小,婴儿床之间过道宽阔,墙边的柜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高温消毒过的奶瓶、餐具、衣物、被褥、玩具等备品。另外半个房间则是婴儿的室内活动场,四周用齐膝高的布网围起来,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个布艺的大型玩具散落摆放。

活动场一侧的墙壁上有好几个大幅玻璃窗,窗外是个绿树成荫的小广场。窗前安装着双层窗帘,绒布窗帘拉开,薄纱窗帘半合,柔和的阳光照进来,室内十分明亮。顶端的上悬窗开着,微风吹过窗纱,驱散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小夕,换班了。一起去街上?”

这时她的同事从后面走过来问道。早班护士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所以偶尔会趁下午的时间去逛逛街。

“不了,我晚上……得出任务,趁下午时间去练练实验。”钱羽夕有点吞吞吐吐。

看到同事的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好奇,里面还隐藏着一丝羡意。钱羽夕略感尴尬,脸上有点发烧。她连忙朝房间另一侧的更衣室走去,“啊,我还得去艾主任那里一趟,先走了,明天见~”

钱羽夕在更衣室里换下了白大褂,没有挂在自己的更衣柜中,而是用纸袋装了起来,露出的衣角绣着她的名字,“羽夕”。然后,她换上了一套芳草地的学生制服。

钱羽夕没什么普通衣服,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进入芳草地学习,始终穿制服。进入护士培训班到广州去实习,没日没夜工作,几乎全是穿着白大褂。从大陆回来之后,哥哥倒是给她买过一套衣服,只是怎么看怎么像元老生活秘书套装。“哥哥大笨蛋”,她心里想着,自己也说不清是不好意思,还是舍不得,总之,还几乎是全新的,包装完好地收在衣柜深处。平时,总是穿以前国民学校的学生制服。不过,毕业时还略显宽大的衣服,现在已经有点小了。

钱羽夕换好衣服,离开更衣室,先去了走廊另一端艾贝贝的办公室。门口的值班护士说艾主任回总医院大楼了,听她说明来意后进屋拿了一张表格递了过来。钱羽夕把表格塞进纸袋,下楼走出了这座三层的白色建筑。大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卫生部妇幼保健处、卫生部科学生育指导中心、百仞总医院妇幼保健中心。

她穿过百仞总医院中庭的绿地广场,从医院主楼的一个侧门走了进去。还是首先得去艾贝贝在4楼的办公室,她朝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敲了敲门。房门的隔音效果不错,里面传来了艾贝贝模糊的应声。

“艾主任,我想再练练染色。”钱羽夕掏出了刚才领取的表格递了过去。

艾贝贝随意地嗯了一声,在“三级管控物资申领表”上写了“准予领取”,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望了一眼墙上挂的一张表格,钱羽夕赶忙说到,“是2-35号实验”。

“哦”,艾贝贝又在表格的上面填写“2-35号实验材料,1份”。

“今天你是早班?”她一边把表格递还给钱羽夕,一边问道。“怎么不休息一会?”

“晚上我……”

“哦。”艾贝贝皱了皱眉,浮现出一抹嫌恶的神色,打断了钱羽夕尴尬的回答。不过她望了一眼钱羽夕已经显小、还洗得有些发白的国民学校制服,终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艾贝贝其实挺喜欢这个医师进修班学员,悟性不错、理论基础牢固、动手能力也强、人很懂事、学习十分刻苦,各方面都很出色,此外,可能脸蛋有些加分。林默天在她的进修推荐表中也不吝赞美,说她在大陆实习期间表现优异,基本功扎实,又勤奋好学,从不怕脏怕累,无论战地护理还是卫生防疫都积累了不少经验。当然,可能也有脸蛋加分,林大夫也不能免俗。

“那我下去了,艾主任。”钱羽夕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临高的职业教育是不养脱产学生的,尽管钱羽夕进入了医师进修班,但她目前还是护士,本职工作得首先完成。她是烈属,政治可靠性评级很高,而且可能还有脸蛋的加分缘故,因此被分配到了妇幼保健中心的第一育儿中心,这里专门为元老的配偶和生活秘书提供生产和育儿服务。每天面对几十名金枝玉叶的元二代,在这儿工作的精神压力很大,但考虑到要保持她们的工作状态良好,排班会相对轻松一些——平均每人每天只有一班,每班8小时,每周还能有一个休息日——这在普遍10-12小时高强度工作制、月休1天的临高是很难得的,也使钱羽夕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进修课程,算是十分理想的岗位了。

百仞总医院主楼的地下一层,走廊纵横交错,钱羽夕走到了一条被玻璃隔断封闭的走廊前停了下来。“百仞总医院特别检验中心、生物实验中心第二实验室”,又是两块门牌。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消防责任人:黄大山”。

为了便于白天采光和通风,这里实际只是半地下,许多房间还是有窗户的,只是房间不可避免地仍略显昏暗。钱羽夕走进更衣室,她没有穿育儿中心带来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另外一件,又从更衣柜里拿出帽子、口罩和手套戴上。

她先去试剂室领取了实验材料,推开实验室的门,发现屋里还有另一名身穿白大褂,带着口罩、帽子和手套的女孩子。

“钱,是你吗?太好了,帮我弄一下老鼠好吗?”

尽管全身罩的堪称严实,普通话和大家毫无二致,但帽子下露出的金色发丝和蓝色眼睛都说明了女孩子的身份。

“索尼娅姐。”钱羽夕招呼了一声,索尼娅在实验室的身份十分特别,而且钱羽夕也很佩服她广博的知识和无穷的好奇心。

“帮帮我~”里斯本的博物学者最近突然对生物学兴趣大增,怎奈她却没受过这方面的锻炼,对于老鼠束手无策。

钱羽夕正好也要制备细胞涂片,索性就用索尼娅的老鼠好了。

“第38号,已经空腹12小时了,3克肝组织,要匀浆,谢谢。”索尼娅躲在钱羽夕的身后,不敢朝养鼠室里看。

钱羽夕逐个拈起鼠室中的大鼠,查看左前肢和右后肢的剪趾情况,很快找出了38号大鼠。她关好养鼠室的笼子,提起老鼠回到了实验室。

钱羽夕首先要从眼眶后静脉丛采血,用以制备自己染色实验用的细胞涂片。她抓牢老鼠后颈,用采血针从大鼠内眼角进针,感觉位置差不多后,又转了转针头,鼠血沿着针管流了出来。她挤压鼠颈让血流得快些,等了一会,看到差不多了,又从另一只眼球进针采血。她从老鼠的左右眼轮流采血,动作标准流畅,尽管大鼠吱吱惨叫挣扎不停,手套下纤细白皙的手却像钳子一样将其稳稳捏住。

看到采血差不多有3毫升左右,她才把大鼠拉颈处死,娴熟地剖开腹部,取出肝脏,用一旁的生理盐水洗净了血污,再用滤纸吸干。接下来,她切下一块肝组织,放到天平上称了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让索尼娅从冰箱中取出冰块和预冷的蔗糖溶液,用蔗糖溶液把切下的肝组织冲洗了一番,然后剪碎,再用蔗糖溶液把剪碎的组织悬浮,倒入匀浆器,在冰浴中匀浆。

钱羽夕把过滤后的肝细胞匀浆交给索尼娅,注意到她美丽的蓝眼睛投来了钦佩甚至有些敬畏的眼神。她笑了笑,在大陆,她见过太多的腐坏伤口、残肢断臂,还有各式各样、无穷无尽的尸体,在冒家客栈特大杀人案的内部通报以及案件协助中不知吐了多少次才慢慢习惯。

“自己已经不是会晕血的小护士了,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吗”,有一瞬间她这么想着,拿起采得的小半管鼠血,走向了自己的工作台。

她首先小心地从领取的实验材料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试管,里面只有一点点蓝色的液体,这是半个月前她配置好的吉姆萨染液。

吉姆萨染液主要由天青和伊红组成,嗜酸性粒细胞为碱性蛋白质,与酸性染料伊红结合,呈粉红色,细胞核蛋白和淋巴细胞胞浆为酸性,与碱性染料天青结合,呈紫蓝色,中性颗粒与二者均可结合,呈淡紫色。该方法简便、快速,适用于多种细胞、涂片和染色体染色,临床上则可用于穿刺标本等的染色。

她领到的吉姆萨染液是之前自己用吉姆萨粉配置的,然而这吉姆萨粉却是从生物实验中心的黄首长那领到的,据说原料很难配置,只能在实验室里极小规模合成[1]。元老院的精细化工还基本是零。这一小管染液是今天的整个实验中最重要的管控材料,即使是她自己制备的,也必须重新申请、定额领用。

钱羽夕用鼠血制备了血涂片,然后用甲醇固定标本。在此期间,她配置了1升的磷酸缓冲液,配置好后又用pH试纸测试了缓冲液的pH值,大约在7.1左右。她点点头,小心地加入了吉姆萨染液,使之与缓冲液充分混合。

这时标本固定好了,她用蒸馏水漂洗了一下,将染液滴在了细胞上,滴染15分钟后,她再次漂洗了标本,盖上盖片,拿起样本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这里比刚才的实验室要明亮得多,因为这个房间有一半并不在医院建筑的正下方,而是在院子里面,这一半房间的天花板上嵌着大幅的钢化玻璃,下方是摆着许多显微镜的工作台。钱羽夕把标本放到了一台显微镜下,沉浸在了缤纷的细胞世界中[2]。

“钱,快来帮帮我~”,索尼娅的声音惊醒了她。

钱羽夕揉了揉眼睛,暗暗记了一下刚才数的细胞个数,回到了刚才的实验室里看索尼娅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累啊,快来帮我接着踏一会……”。只见索尼娅骑在一架类似自行车的装置上,额头的汗水粘住了金色的发丝,白大褂下一双长腿时隐时现,正在用力地蹬着脚踏板。

原来是一台手动离心机,但离心机的曲柄被连接到了一架可变速的脚踏装置上,以便能够粗略调整离心机的转速。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钱羽夕一直在和索尼娅轮流踩动离心机,直到快傍晚才结束她的实验。她清洗好实验仪器,把自己用的实验台整理了一下,又将废液废物送到了废弃物处理室,废弃物也是实验室的实验员、进修生、检验员等轮班处理的,今天不是她的班。


注1:吉姆萨染液是天青(3-氨基-7-二甲基氨基吩噻嗪-5-鎓氯化物)和伊红(四溴荧光素钠)的混合,都是略有些复杂的有机染料,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合成的,看着苯环不太多,姑且头铁写一下可以实验室合成。

注2:本节的实验过程参考文献:章静波, 黄东阳, 方瑾. 细胞生物学实验技术.第2版[M]. 化学工业出版社, 2011.

非生物非化学专业出身,如有其它问题请及时指正,谢谢。

2. 元老院的集体学习

时间不多了,钱羽夕心里有点着急,她匆匆换好衣服,提起装有白大褂的纸袋走出了大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晚霞绚烂,夕阳染红了中庭喷泉的水面。

“钱护士。”喷泉边站着一男一女,女性朝她打了声招呼。

钱羽夕看到她下班前在育儿中心接过来那个孩子的妈妈在冲她微笑。旁边的男人40岁左右,身形略胖,面貌普通但气度不凡。

是个元老。她只得按捺心中的焦急,停下来拘谨地朝男人问好:“首长好。”

男人礼节性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她两眼才移开了目光。钱羽夕又客气地与女人简单聊了几句孩子的情况。

问好和寒暄耽误了一小会,钱羽夕只好在医院门口随便买了份晚餐,一边吃一边往百仞新城的方向走。晚上的工作时长不定,有可能到很晚,而她并不愿意像许多同事一样蹭那儿的点心吃。

百仞新城与百仞城之间通过三条跨护城河的道路相连,但只有最东边的一条路才允许归化民工作人员进出。尽管已经出入过好几次这临高最神秘的百仞新城,钱羽夕还是有点紧张,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通行证。

钱羽夕的百仞新城通行证是一张浅红色硬纸卡,正面印着她的姓名、性别、年龄、身份以及有效期,还贴了照片。浅红色的卡片表明她在百仞新城里工作,是长期通行证——尽管有效期仅为六个月,但已是除了元老狗牌及其家人/生活秘书的绿色无限期通行证以外、最长时限的通行证了。不知从哪儿流传出来的说法,归化民中都将其称为“工卡”,而称生活秘书持有的无限期通行证为“绿卡”。钱羽夕一直有点奇怪自己的卡片为什么不叫“红卡”,但没有人知道答案。

照片贴在通行证的正面左侧,是一张黑白色的一寸近照,边缘卡着钢印,上面的女孩略有些紧张地微笑着,是她唯一照过的一张照片。照片在临高还是十分稀少的事物,一般归化民干部职工的档案和户籍上也并没有普及。

通行证的背面则写明了她在百仞新城的工作内容、联系人、担保人,其中担保人必须是元老,且亲笔签名才能生效,钱羽夕通行证上的担保元老是“李元元”。

钱羽夕出示通行证给值勤的伏波军战士,通过了护城河桥上和新城入口两处门岗,进入了百仞新城内部。

绿草如茵,红砖铺路,元老公寓楼散落在树荫掩映中。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煤气路灯,尽管此时天边仍有余晖,但也已全部点亮。有不少生活秘书和保姆带着小孩子在新城里设计各异的小广场和休息区玩耍。

钱羽夕走了一小会,拐向了前面一幢4层的建筑,虽然在她的眼中建筑很高大,但在百仞城中并不突出——外型普通、门口亦没有挂牌。这里就是百仞新城的元老俱乐部了。

元老俱乐部是由过去百仞城中的公共娱乐室发展而来的。早期穿越众的摊子还没铺得这么大,宿舍只有一小间,还是多人的,不少穿越者每日工作结束后,喜欢到公共娱乐室打发时间,主要是书刊阅览、棋牌桌游、局域网对战游戏、各类主机和掌机游戏、影碟电视、卡拉OK等等。时过境迁,随着“基本劳动力元老”的消失,元老们人人都有了专职岗位,基业越来越大,事务也渐渐繁忙。女仆革命之后,元老院还要定期开会、议政,随之而来的是需要看更多的简报和材料、关注各方面的情况和动态。公共娱乐室的来人就渐渐少了起来。

百仞新城建成后,办公厅考虑到元老们仍然需要一个休闲、健身、娱乐和交流的场所,——大家总不能天天去东门市上的紫明楼和土著一起打搅吧。就在公共娱乐室的基础上,扩建成了百仞新城内的元老俱乐部。俱乐部保留了书刊资料阅览、棋牌、桌游等娱乐项目,又新增了台球、保龄球、羽毛球、毽球、跑步机、杠铃、射箭等健身项目[1]。只是多年过去,电脑、游戏主机、影碟机、电视、卡拉OK等设备老化损坏较多,除了保留少数几台连接内部BBS和大图书馆数据中心的电脑外,已不再提供娱乐用的电子设备。

元老俱乐部原则上并不提供饮食、洗浴和美容理发等生活服务,那是百仞新城的另一处设施:生活服务中心的职能,二者都属于办公厅第六处——后勤处的管辖范围。至于喝茶聊天,元老们还是更习惯去农庄茶舍。因此,除了必要的管理、保安门卫和保洁人员以外,元老俱乐部中并没有“服务员”的存在。

然而,第三次全体会议中,针对元老中渐渐出现的小富即安思想、健康管理不善、狭隘派系斗争、保密和安全意识淡薄、牵涉腐败、甚至个别人居然还被生活秘书挟制或卷入刑事案件等问题。执委会及后来的内阁都觉得有必要帮助大家加速对自己角色转变的认识,尽快使元老们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普通人、而是统治者。进而能够发挥“主人翁精神”,加强学习、提高知识水平和拓宽视野,以便更好地做好本职工作和在元老院中参政议政。

作为其中的一项布置,就是定期的元老院形势报告和集体学习制度。旧时空的干部提拔前有党校培训、高层领导也有集体学习,往往是请各领域专家们以讲座形式进行。在临高位面,元老们自己就是专家,只好互相讲一讲。但偶尔也有归化民干部来作报告。内容举凡领导艺术、健康保健、岛内/大陆/欧洲/全球形势、意识形态教育、安全保密教育、科学思想、政治理论、制度建设、新技术推介、人文知识、地域民俗、各领域科技专题等等,十分丰富。

考虑到元老院的实际情况,这些讲座大多是自由参加的,但没有参加的元老也会定期收到会议简报。后来,办公厅在统筹安排报告和学习内容之余,又开放部分讲座给元老个人自由申请,成为元老们对全体阐述和发表个人观点的机会。

于是形势报告和集体学习又发展为了部分社团、部门或个人在元老院提出议案前的造势活动,实际成了代替过去的线上BBS的实体“论坛”。由于不是元老院会期内的正式辩论,每到这样的场合,支持和反对观点针锋相对,往往交锋十分激烈,不同利益团体和个人之间合纵连横,形成了元老们在院外的主要交流场合。

这一活动主要是在元老俱乐部的报告厅或者会议室举行的,由元老院办公厅第二处——机要处负责组织实施。但这么多元老一起开会、闲谈、勾兑,就不能不提供茶点烟酒等服务了。由于活动每周仅举办一次,没必要在百仞新城内的元老俱乐部增添额外的服务员编制,办公厅就决定在女子文理学院、国民学校、百仞总医院、农庄茶舍、办公厅食堂、中央剧团、格子裙俱乐部等处,抽调政治可靠、身体健康、乖巧伶俐、周到心细、年轻漂亮的学生、护士、服务员以及剧团和俱乐部团员兼职元老俱乐部的服务员,给予少量的兼职补助。精品的茶点则从办公厅食堂、农庄茶舍和百仞新城生活服务中心调拨或从东门市的紫明楼等商家订购。

可想而知,这里迅速成了男性元老们勾搭漂亮女孩的地方,就算只是和这些态度毕恭毕敬的漂亮女孩们调笑几句、占点手上便宜,粗胚们也是乐此不疲。不久,就有某元老成功让某个妹子怀孕的传闻不胫而走。很快地,非集体学习的日子也渐渐有不少元老到这里来“休息”、“喝茶”、“谈工作”。

女性元老们对此十分不满,杜雯甚至直称“元老俱乐部已经变成了乌烟瘴气的淫窝”,可却没有办法。不久,经部分元老动议,元老俱乐部开始全天提供茶点等服务,但依旧不常设服务员编制,而是保持按需求抽调兼职服务员的制度,美其名曰:安全、节约。

但女元老们也忍无可忍了,她们要求在《元老院纪律条例》中明确增加一项规定,严禁对元老俱乐部以及其他服务设施的服务人员进行言语及身体上的性骚扰或侵犯。她们威胁,如果这一条款不能在元老院中通过,就要动议直接让元老生活秘书们来俱乐部兼职服务生,岂不是更安全、更节约、更会伺候人、专业更对口。

在反复的拉锯下,终于要脸的男性元老还是占了多数,元老院通过了这条没有提及具体惩罚措施的纪律。为了保证执行,在元老俱乐部举行活动的日子里,办公厅机要处处长李元元、后勤处处长赵晓芹轮流坐镇,“保证服务质量”,女元老们也忽然变得对参加集体学习活动积极了起来。

形势数月又变,远在广州的郑尚洁想出了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由PEPI牵头动议:允许百仞新城的“绿卡”持有者,基本就是生活秘书们,使用元老俱乐部的娱乐及健身设施。当然,她们不能参加形势报告等保密的活动,也不能去三楼左翼阅览保密书刊或者使用电脑登陆BBS/接入大图书馆数据中心。

PEPI还专程跑回临高在元老俱乐部里组织元老配偶和生活秘书开展了几次瑜伽活动。逐渐地,生活秘书们去玩桌游棋牌、健身渐渐多了起来,元老俱乐部不再冷清,男元老勾搭服务员妹子的情形也迅速少了下去。

然而,元老俱乐部的服务员之间却还是口口相传着一条潜规则:偶尔会有元老交给某个服务员一枚4楼某间客房的钥匙,服务员接到钥匙就可以离岗去相应的房间“谈心”,不接受也没关系,可以把钥匙退还给元老。

很多人认为这只是传说,但钱羽夕却知道这是真的。第一育儿中心颇有几名护士被选调到元老俱乐部兼职服务员,原因很简单:那里本来就是专门为元老提供生育服务的机构,对护士的要求与元老俱乐部的服务生要求基本一致——政治可靠、身体健康、周到心细、年轻漂亮等。钱羽夕正是因为第一育儿中心的一名前辈离岗才被抽调过来的,据说那名前辈搭上了元老后,转去了一个叫“计算中心”的地方做“打字员”,工作既轻松,薪水也高,压力比这里小得多。

元老俱乐部的兼职补贴少得可怜,简直不像是百仞新城里的工作。这一方面是女性元老们的杯葛所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岗位被女孩子们、特别是文理学院的毕业生们趋之若鹜,大概倒贴钱都有人愿意来——只要搭上了元老,还用在乎钱的事么?听说就算只是,嗯——钱羽夕甚至都不好意思去想那个词——也有不菲的“小费”可拿。可怜男元老们都自觉这里是勾搭女孩子的好地方,但多数人并没想到,这里也正是最方便女孩子勾搭元老的地方。

如果想到这一点,他们大概就未必会那么起劲了——有时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明明都是一回事,钓妹子和被妹子钓的感觉却有天壤之别。

钱羽夕不是到这里来钓元老的,她只是看中了那一点点微薄的补助,希望能帮哥哥减轻一点负担。在广州的实习期间,每次的分配意向调查她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回临高。并不是怕苦怕累,而是心疼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在临高一个人孤零零地没人照顾,她也很想念他。另外,她还担心哥哥那有点呆呆的性格,怕他毕业后工作中会吃亏,说不定还会被什么奇怪的女人骗……

比起回临高,林默天其实更希望她留在广州总医院工作。但林元老有一次发现她独自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过去询问才知道她是临高本地人,有点想家了。林默天心中不忍,才下定决心推荐她回百仞总医院进入医师进修班。钱羽夕还记得林首长摸着自己的头,对自己说“临高是元老院的大本营,回去才能学到更多东西”。现在想起来,似乎仍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钱羽夕发现自己也有点想念广州的日子了,一边想着,一边登上几级台阶,走进了元老俱乐部工作人员的专用出入口。

走廊对面迎面走过来一名精明干练的年轻女性,“小钱,你有点晚了,赶快去准备!”

来人是初雨,办公厅机要处的副处长,今天是代替李元元过来的。随着元老生活秘书也到俱乐部来娱乐健身,难免偶尔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和矛盾产生。除了元老以外,她是少数几个能“镇住”这帮生活秘书的人之一。有时甚至面对元老的不合理要求,她也敢坚决顶回去。

元老俱乐部里服务员是不能奔跑的,钱羽夕连忙行了一礼后加紧向更衣室走去。她今天已经第三次进入不同的更衣室了,这间更衣室和实验室的大不一样,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间“化妆室”,一面墙壁上是连续的大玻璃镜,里间还设有盥洗室和淋浴室,24小时供应热水。

今天没时间洗头或者淋浴了,她只是重新洗漱了一番,从贴着姓名的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工作制服换上,制服不能拿走,每次穿过后有专人统一送去清洗和熨烫,每人两套。

这里的制服其实和国民学校的学生制服有点像,都是白色上衣、蓝色百褶裙。区别是设计更复杂些,上衣领子染成了蓝色且收窄,裙子上多了白色的横纹,裙褶略多,还配有红色的小领巾。当然,衣服的料子更好,剪裁更精致,颜色搭配更协调,尺寸上也是专门为每个人量体制作的。

此外……就是更开放更大胆:裙子要短得多,还不及膝盖;袜子却又长得多,长至膝盖,中间一段大腿露出来,钱羽夕现在也知道了,这一段大腿叫做“绝对领域”。上衣则更修身,完美衬托出少女还略带青涩的窈窕曲线。

穿好制服,把稍稍及肩的头发梳成清爽的单马尾,她又在脸上画了浅浅的淡妆,涂了透明的唇彩——化妆的技巧也是来这儿之后学习的。化妆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略显成熟,而这份刻意的成熟妆容似乎又反过来强调着她的年幼。

钱羽夕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身,微凸的胸脯,清纯的脸蛋,闪亮的眸子,跃动的马尾,整个身体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光彩照人。


注1:没有乒乓球和网球,因为我不确定现在元老院能否制造这两种球,羽毛球大概是可以的。

3. 漫长的一夜(上)

今天的报告题目是《儒学十论》,是某元老个人申请的一次讲座。随着张岱前段时间的来访和两广占领区的扩大,在新统治区的治理中如何对待伪明的儒学意识形态,是最近元老院中十分热门的话题。元老们在“是否要旗帜鲜明地开展对旧儒学的批判”这一问题上,产生了明显的分歧。

几次预投票活动的结果显示,赞成批判儒学或任其自生自灭的元老居多,这使一些主张温和对待儒学的元老十分忧虑,希望通过宣讲他们的观点来争取部分尚未明确表达观点的元老和态度中立、摇摆的元老。

在这一背景下,此次的集体学习活动从开始就火药味道十足——主讲人还没有讲完报告内容,会场里已经吵成了一团。晚上6点半开始的讲座,除了中间短暂的15分钟茶歇,一直吵到了9点,已经过了平时活动的结束时间。

钱羽夕和同事们在报告厅的门外候着,时而进去添茶倒水。听着元老们激烈的辩论声从隔音甚好的门后传来,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儒”、“批臭”、“文化”、“地主”、“道德”……之类,让她们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么些个不明所以的东西怎么就值得平日里那么厉害的首长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开始有元老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报告厅。“总算要散场了”,看得出大家心里都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面熟的首长和另外一名首长从门口走了出来。钱羽夕认出那面熟的首长正是傍晚在医院中庭的喷泉旁遇到的元老,大概也是她早班最后放入婴儿床的孩子的父亲。

那名元老此时也注意到了钱羽夕,“咦?你不是那个……”他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钱羽夕的姓名。

“嗯,我们要谈一下工作,还有空的休息室吗?”元老对今天的领班说。

领班说了一个房间号。

“拿一打朗姆酒,两盒南海雪茄,就让……62号来服务吧。”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钱羽夕胸前的号牌。

钱羽夕暗感倒霉,这下不到半夜是别想回家了。

……

“司部长,缅甸木材的吨位至少还得增加一倍,要不然我是干不下去了!你就说有没有吧!”

这是一间小型休息室,并不太大,供2-3人谈话休息所用,室内已是烟雾缭绕。钱羽夕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手边的柜子上摆着酒瓶、开瓶器、雪茄盒、雪茄剪、火柴等物事,随时听用。那名元老进屋还没开始谈话,就干掉了两大杯酒。

“老海,老海,你别激动。我手里要是有富余能不给你吗?大陆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伏波军本来就是特别依赖后勤的新式部队。广西那边形势不太好,又搞了一大堆的国民军,这补给又是一大笔。大陆攻略快两年了,船只、车辆的故障率开始上升,现在就连军火都运不上去,新组建的国民军还有的在用长矛砍刀和缴获的明军火器凑合。”

“他X的,席胖子真把他的部队当美国少爷兵了,什么JB可乐巧克力都要运过去。他TM的天天在广东吃屎的,熊文灿几千叫花子兵给他打得挪不动步。一年多搞不定那几个山沟里的事。不行就换别人,再让他打下去什么妈X的穿越大业也是完蛋。”海林满腹牢骚,大骂席亚洲,转眼已经喝光了一瓶酒,招呼钱羽夕再开一瓶朗姆酒给他倒满。

“唉,唉。”司凯德挤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联勤部长洪璜楠和他关系不错,大陆战役的补给计划他也出力不少,可不想把自己也绕进去,连忙转移了话题。“上次国务会议上,程栋还说我们军费超支比较严重,干部不断抽调到广东,海南各县的工商业增长速度和行政效率都有所下滑,今年前两个季度的税收也不理想。各种物资都是优先给大陆那边,岛上的供应……就有点不足。市面上物资紧缺吧,偏偏上半年一部分前线的军队开始轮换下来整补,超发的军饷又集中释放到了市场上。德隆那帮子会计觉得广东抄了不少家,现在白银储备不少,就滥发纸币。白银储备现在顶个卵用!”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道:“这两个月物价有点压不住了。督公的意思是,两白两黑,哦,就是占城大米、江南棉花、鸿基煤炭和三亚铁矿这四项基本民生物资一定要死保供应、稳住币值。给我们部里也下了死命令,所有吨位都得先紧着这几项来。听说企划院那边连紧急状态的配给制计划都出了好几套……”

司凯德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他也灌进去差不多一瓶酒了。这次钱羽夕听得很清楚,心里不由得有些吃惊。在她的心目中,首长们是无所不能的,真的想不到,要解放大陆受苦的人民,比她想象的难度还要大得多。可是,每当她想起自己在大陆上看到的种种惨状,还是发自内心地盼望着元老院能早日打败伪明,解放大陆。

“不过,难怪觉得现在好多东西都涨价了,连去饭店吃饭也贵了不少。”她暗暗想到。

——她和哥哥都已经毕业工作,一个是机械厂职工,一个是总医院的护士,都是元老院体制内比较好的职位了,收入应属中上。他们又没有赡养老人或抚养孩子的负担,房子是自家的也不需要房租。李加奈虽然和钱家兄妹各花各的,但也是个不缺钱的,房租每月都按时交给她——钱羽夕一回临高,就接管了家中的全部财计。按理来说,他们的生活应该比较宽裕才对,但钱羽夕最近仍然感觉日子紧巴巴的。现在看来,大概就是物价上涨的缘故了。

当然,这和他们三人工作都很忙,没时间开伙、总在外面下馆子也有关系。不过他们尚且如此,临高归化民工人阶层的普遍生活水平就可想而知了。战争给岛内经济带来的沉重负担,已经传导进了千家万户的生活中。

这时,听司凯德提到马千瞩,海林的火气更上来了。“马前卒他X的整天就知道煤铁煤铁……”

司凯德见势不妙,连忙打岔倒酒点烟,又招呼钱羽夕再开两瓶酒送过去,打断了她的思绪。

“木材不到,步枪造不出来,前线现在都TM在骂我。我话就撂在这,再没有原料,连长矛也没有了,让席胖子他X的用JB去艹熊文灿吧!”海林意犹未尽。

…… ……

这一场酒直喝到半夜12点钟,海林总算从司凯德那里又抠出了殖民贸易部的两个船次,一打30多度的朗姆酒被二人喝得精光。

司凯德状态稍好些,招呼钱羽夕收拾残局,他去记账。海林醉得不成样子,此时也勉强站起来往外走。

“老海,你行不行?让你生活秘书来接你回去吧。”司凯德关切地问。

“生活秘书?她在医院坐月子呢……不信……你问她。”海林指着钱羽夕说道,一边说,一双醉眼却盯住了钱羽夕的脸蛋,视线舔舐般地从她的脸上滑过,沿着脖子、胸脯、大腿,一路下移,最后停留在穿着黑色小皮鞋、包裹在蓝色棉袜里的脚丫上。

司凯德见他说话颠三倒四,没怎么在意他的异状。“那怎么办?要不你去我那歇一晚上?”

“不用……我秘书在楼下等着呢……我去叫他……”

“唉,你算了。你在这歇一会。”司凯德返身把海林劝回沙发上歇着,又吩咐钱羽夕,“你去给海首长倒杯水,醒醒酒。”

说完,他亲自走到楼下,看到一个20岁左右的青年正在收发室里与门卫聊天,走上前去敲了敲窗子。

司凯德问明白这个青年就是海林的秘书——他是没有资格进入元老俱乐部的,整晚都在门口等着。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海林的生活秘书不在家,需要他跑些杂事、所以给他办了张临时通行证,他连百仞新城都进不来。

“你上去吧,海首长有点醉了,你去照顾一下他。”时间已经是深夜,俱乐部里基本没有什么人了,司凯德也不虞出什么问题,在门卫递过来的访客记录的担保人一栏签上了名字,催促海林的秘书赶紧上楼。随后,他又去服务台记过帐,就离开了。

罗小米心情有点激动地沿着台阶上了三楼,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传闻中的元老俱乐部内部。只见走廊地面铺着厚厚的名贵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欧洲运来的看不太懂的油画。罗小米踩在地毯上只觉得自己好像在腾云驾雾一般。尽管已是子夜,两侧的壁灯仍然点得通明,前方的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了些许光亮,大概就是海首长所在的休息室了。

钱羽夕见到一个气质挺拔的青年走了进来。看到她在房间角落处束手而立,青年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朝她微笑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到了海林身边。

“他大概就是海首长的秘书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钱羽夕心想。她在这段时间已经基本收拾好了休息室里的酒瓶和烟灰,只想等屋内的烟味散一散后就可以熄灯关窗锁门三连,然后离开了,更多的清扫工作会由专门的保洁人员明天早晨来做。

然而却见海林对他的秘书耳语了几句什么,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接着,秘书青年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那名秘书竟然就这么又走出了休息室。

钱羽夕的大脑有点混乱了:海元老依然坐在沙发里,似乎在闭目养神,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样做。她今天值早班,第一育儿中心的护士早班是从早晨6点开始的,5点钟她就起来了,忙碌了一整天,到现在已近20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思维也有些迟钝起来。想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又过了好一会,她才听到有人推门进屋的声音,疲劳的她有些发呆,只是听到门的响声后,下意识地朝那里望过去。

钱羽夕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罗秘书进入房间,并没有朝沙发里的海林走去,而是向自己走了过来。

一枚钥匙,轻轻地落到了她的手上。

4. 漫长的一夜(中)

钱羽夕打了一个激灵,立即清醒了过来,但可以轻松拧断老鼠脖子的手,此时却微微颤抖了起来。

钱羽夕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曾经见过一个同事调笑着把钥匙丢还回去,也见过有的同事会严肃礼貌的拒绝,视场合、气氛及与元老间的熟悉程度而定。当然,还有的女孩子当场不会接受,之后却会和元老出去约会……但她自己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感觉心脏怦怦直跳。

“不行,我不能……”她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道。

罗小米的脸阴沉了下来,他年初刚从国民学校高小部毕业,成绩不错,分配到了木器厂担任海林的秘书,起点算是很高了。但是大半年下来,始终没什么与首长亲近的机会。这是海首长第一次愿意把这样私密的事情交给他办,要是这个不识相的小婊子害得他把首长交办的事情搞砸了……罗小米突然感到极为生气,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

元老俱乐部在归化民中是颇有些夸张传闻的,传闻虽无非是酒池肉林那一套,但也自然少不了意淫那些千挑万选的服务员。问题在于,距离元老生活越远的人,听到的消息也就越夸张。罗小米虽然是海林的秘书,但着实离着元老们的圈子还很远,今天一下子遇到海元老的“指示”,误让他坐实了以前听说的某些流言。

“你们这些骚货在这里不就是供人玩弄的吗?穿得这么贱,还敢拿乔!”他心里恨恨骂道,没有察觉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怒气其实大半源于嫉妒,——对今天看到和“脑补”的首长们“骄奢淫逸”生活的嫉妒。

此时他又想起来刚才去楼下服务台拿钥匙时,前台服务员那有些鄙夷的态度,还是自己把海首长抬出来才拿到了钥匙,不由得心里更不痛快了,清秀的脸上也不自知地浮现出一丝狰狞。

“不按首长说的办,你清楚后果!”他压低声音威胁道,伸手想揪住钱羽夕的领巾。

钱羽夕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个同事”。自己好像情急之下说不明白拒绝的意思,也可能是被吓到了不敢说出口,总之脑子里一团乱。见到罗秘书的手抓了过来,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朝着门外跑去。

罗小米不防被女服务员推开,吓了一跳,想到服务员如果出去喊人,自己就更被动了,也追了出去。他到底比钱羽夕大了几岁,又是男人,钱羽夕刚跑出门口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情急之下,钱羽夕用力地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钥匙砸到了罗小米的脸上,趁他扭头躲闪的时候,挣脱了他的手。只是上衣本来就很修身,这么一扯,胸前的扣子就崩开了两粒。她转身往楼下疾跑,罗小米待要再追,却不习惯脚下厚厚的地毯,绊了一个踉跄,再也追不上她。

钱羽夕跑到楼下,看到服务台里站着的初雨,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心里已经安定了。

初雨本来早该回家了,大多数服务员在讲座散场后就下班了。只是初雨听领班说有个女孩子被元老叫去陪酒,心里稍微有点不放心,才一直在前台等着。刚才罗秘书下来要拿4楼的客房钥匙,她感觉有点可疑,就多盘问了几句。这会看到钱羽夕衣衫不整地跑下来,白嫩的手臂上还有抓痕,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我不想……”钱羽夕刚开了头,初雨就止住了她的话,点点头示意她明白了,这时看到罗小米也从楼上赶了下来,不由皱眉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罗小米以为初雨只是个值班服务员,仍然理直气壮地说:“是海首长让她去客房……”。

话没说完,又被初雨打断了,“海首长呢?”

罗小米想到刚才的一幕都落在了海首长眼里,心里有些忐忑,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初雨没等他回答,就教训道:“你是哪个部门的?懂不懂规矩?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走,带我去找海首长。”

罗小米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女人气场不凡,多半是个领导,最差也是个生活秘书。他更蔫了下去,只得转身往楼上走。

“小钱,你也过来。”初雨回头对钱羽夕说。此时虽然服务员已经都撤了,但是一楼可能还有些元老在玩桌游,她怕钱羽夕这样子呆在前台太引人注目。

三人重新进了刚才的休息室,只见海林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闭目仰靠在沙发里,双手舒适地搭在两边扶手上。

罗小米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待走近了一看发现果然,海元老居然睡!着!了!

初雨瞪了罗小米一眼,“你是怎么服务首长的?扶海首长去4楼客房睡,快去!给你10分钟。10分钟后我要看着你下楼出门!”

回到前台,初雨详细地向钱羽夕询问刚才楼上发生的事情,钱羽夕也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已经镇定下来,说话也有条理起来,加之事情本就很简单,三言两语间很快说清楚了。

初雨松了口气,事情不大,也没造成什么伤害,甚至都没人注意到这场小小的风波。她心里不由暗恼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罗秘书不懂规矩,假如这小子能有点眼色,或者哪怕不要添乱,今夜的事件都不会发生。

初雨一边问一边记,又补充了之前罗秘书下楼和她要钥匙以及司凯德让他去照顾海林等细节,迅速写出了一份简洁准确的情况说明。这时她抬起头,看着钱羽夕的眼睛说:“小钱,今天的事情,你想要怎么处理?”

钱羽夕没太听懂初雨的意思。她很感谢初雨的帮助,把自己“救”了下来。虽然以前也并没听说过有元老强迫服务员什么,但今天那一刻的慌张还是令她心有余悸。

初雨看出了她眼中的疑问,平静地解释说:“今天的事情,说实话,不大。说句不恰当的话,你也没什么损失。所以,你可以选择就这样让事情过去。”

钱羽夕没听出初雨的话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她还没有“精神损失”的概念,只是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损失——衣服虽然掉了两粒扣子,但下次拿去洗熨时也会补好的,并不用她自己做什么。她不明白,不这样过去还能怎样。

初雨继续说道:“你也可以选择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她顿了一下,扬了扬手中记好的“情况说明”,“……报告上去,元老院会给你一个说法。”

钱羽夕心想,虽然初雨没说“上去”是去哪里,但既然是元老院会给自己一个说法,想必事情就会报告给元老院了。

她有点紧张,吞吞吐吐地问初雨她个人的一点委屈还要报告给元老院,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看待这件事了,可不能说只是你个人的一点小事啊。”初雨意味深长地说道。

钱羽夕明白了,还有她的同事们,还有未来可能到这里、到别的类似地方工作的女孩子们。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一丝坚定。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有点犹豫地开口问道:“我们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给元老院,是吗?”

初雨抿嘴一笑,把手里的“情况说明”递给她,“你肯定认字的吧?一看你就是国民学校出来的。你看一下,有没有夸大和不实的地方?”

钱羽夕看过初雨写的情况说明,的确只是客观地叙述了发生的事实,态度中立。比如最关键的一处,海林对罗秘书的耳语,她并没有听到实际内容,报告上就只写了“海元老交代罗秘书下楼取4楼客房钥匙、并交给钱羽夕”,并没有说其余的话。

于是她在初雨的指导下,在后面亲笔写到:“我保证以上文字记录的情况一切属实,愿为该陈述的真实性负责”,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待她签好字后,初雨把情况说明收了起来,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宿舍在哪里?”

“我家就在东门市。哦,我哥应该在新城出口等我呢。”

钱羽夕晚上出任务时,钱羽之一般会在晚上9点稍过到百仞新城门口处接她。尽管百仞城内夜里有宵禁,夜班的工人也不能随意出厂。但钱羽之晚上经常在电子设备车间加班,如果下班时超过了晚上9点,机械厂保卫处会开具一张临时的百仞城夜间通行证,出城就得交回去。钱羽之就利用这个便利,先去新城门口接妹妹再一起出城回家。而钱羽夕的“工卡”等级更高,是可以随时出入百仞城的。

钱羽夕告别了初雨,去化妆室卸掉已经被眼泪花了大半的妆,换回自己的衣服,疲劳感又重新涌了上来,真想倒在这化妆室里睡一小会。不过这时已经半夜1点了,想到哥哥一定等得非常着急,她又勉强振作起精神,加快步子往百仞新城的出口走去。

果然,刚走出护城河桥上的岗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桥边打转。值勤的战士大概也认识他,所以并不驱赶。

“哥。”急跑两步过去,一把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凉凉的,霎时间仿佛整晚受到的委屈都找到了宣泄口,钱羽夕鼻子一酸,一时间说不出第二句话。

“哼,你再不出来这呆子就要闯进去吃枪子儿了。”一个女声忽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加奈姐!”她努力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掉出来,回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星斗满天,夜色微凉。远处工业区遥遥传来机器轰鸣,路旁田野里不时响起阵阵蛙声。已经颇具现代城市规模的百仞城中,不少行政机关还有亮灯的房间。文澜江畔的灯塔往复扫射着光柱,楼宇间的影子仿佛在跳舞。水电站坝顶的路灯形成一条弧线,横卧在黑黢黢的江水上。清风吹来青草的芳香钻入鼻子里,又混了一丝临高人都已熟悉的煤烟味道。

三个人慢慢在百仞城里走着,李加奈也沉默了下来,并没有询问钱羽夕为什么出来这么晚。

不一会,东门市近了,灯光、喧嚣、食物的香味、川流的人潮,深夜依然不减它的繁华,驱散了三人刚才在百仞城里沾染的冷清。

“小夕,饿了吧?”出城后李加奈刚想提议去找点吃的,才注意到钱羽之的脸色有点难看。她眼珠一转,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嫌恶地指了指一处偏僻的角落,“那边那边”。

钱羽之忙不迭地跑了过去。

不过回来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十分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钱羽夕没什么精神,仍然是李加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公厕里……好像有奇怪的女人哭声……”回想起来,钱羽之的脸色比去厕所之前更难看了。

“噗”李加奈笑喷了出来,她和钱羽夕都是胆大的女孩,她受过专业的训练,钱羽夕也是在大陆练出来的,最近一段时间两个人时常讲些女尸女鬼之类的话吓唬钱羽之取乐。她以为钱羽之是杯弓蛇影,也好奇地拉着二人打算过去看一看。

李加奈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

“真……真有奇怪的女人,你快去看看!”她拉着钱羽夕又往女厕走。

天亮才有清洁工收拾厕所,此时已是凌晨,自然是地面肮脏、气味感人。厕所里只有极昏暗的一盏煤油灯,钱羽夕推开发出声音的隔间门,心里也是一跳:一个女人倒在便池旁,黑发覆面、满地血污。

她取下煤油灯,调亮了火焰,小心移到女人的头顶,再次仔细从发隙间观察,才看出眉眼间的一丝稚气,这竟然是个与她和李加奈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女孩黯淡的眼神瞥了她们一眼,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动作,只是自顾自地喘息着。她脸颊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小腹高高隆起,双腿战栗不停,侧身瘫软在血和污物之中,不时发出一两声细若游丝的呜咽和呻吟。

5. 漫长的一夜(下)

钱羽夕俯下身子,问那个女孩:“想活?还是想死?”

此刻,她不再是惊如小鹿的服务生,似乎又回到了大陆的战场上,脸上并没有一丝同情之色,凌厉地问出这道无数敌我伤员曾面对过的选择题。

“我……想活下去……”女孩勉强蠕动着嘴唇,眼神里却回复了些许求生的光亮。

“想活,就别怕疼,振作起来。还有,从现在起,忘掉你的尊严。”钱羽夕的语气温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

随后她一手提着煤油灯,另一只手拉起了女孩,对李加奈说道:“加奈姐,帮帮忙,把她架到外面地板上,这里太小了。”

女孩的体重比想象中要轻,钱羽夕让李加奈扶住她,从纸袋里把原本打算带回家清洗的白大褂铺在了地上,污水浸了上来,但此时顾不得讲究那么多了。她和李加奈一起帮女孩完全躺下,把煤油灯交给李加奈,然后两把扯掉了女孩已经褪去一半的裤子,借着仍然不甚明亮的灯光朝她的下身看去。

女孩似乎还有点害羞,手想伸过来,被她一巴掌拨开。

“七指了。”她一边询问怀孕多久、何时破水、阵痛频率等问题,一边指导她先放松,调节呼吸,不要太用力。

见女孩虽然稍微精神了些,却还是十分乏力。她走到门口对钱羽之说道:“哥,你去买点吃的。要热的,点心、甜粥看有没有,不要肉。再回家找把剪刀,用开水烫一下、干净布包好拿过来。顺便也打点热水过来。”

这里离他们家已不太远,往返大约几十分钟就够了。

回到里面,她又看了下女孩的情况,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有点抱歉地对李加奈说,“加奈姐,你照看一下她,让我睡一会,就一小会,20分钟你就叫醒我,再换你睡;如果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叫醒我”。然后在墙角挑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地面坐下去,就这样靠在墙上阖眼睡了起来。

昏暗的灯光摇曳着,给她白皙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色光彩,脸颊和鼻尖上刚刚不小心蹭到的几块污渍,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英气。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她仿佛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地,没有受到地上女孩不时呻吟和喘息的任何影响,呼吸很快均匀了起来。

李加奈冷不防被她这一刻的美丽和圣洁摄住了,心想难怪钱羽之这呆子以前三句话不离他妹妹有多漂亮。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也柔和了起来,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这个女孩实在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她直接拉了拉地上白大褂的衣角,也轻轻地抱膝坐了上去。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地上的女孩好像也被钱羽夕的睡姿所吸引了,入迷地呆呆望着她的侧脸,似乎一时间忘记了阵痛。

……

“小夕,小夕!”钱羽夕是被哥哥的声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马上理解了情况,立刻站起来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加奈姐你怎么没叫我?”

“情况没什么变化,我就没有叫你,你睡了大概一小时吧,刚刚那些东西已经给她吃了一些。”李加奈回答说。

钱羽夕看向地上的女孩,见她似乎恢复了些精神,此时正有点羞耻和无奈地盯着钱羽之,连忙说道:“哥~你先出去,有需要再喊你。”

随后她又查看了一下女孩的下身,“快十指了,很好,马上了,先不要用力,再吃点东西吧。”

女孩摇头表示难受吃不下,钱羽夕却硬塞了过去:“少废话,快点吃!”

连话语也粗鲁了起来。

女孩好像有点被吓到,只好畏畏缩缩地又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

这时李加奈凑过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住?有家人吗?你的丈夫呢?”

刚才钱羽夕没醒的时候,李加奈就试图跟这个女孩搭话,她学过这方面的技巧,自信几句话就能“盘”出她的底。无奈聊什么这个女孩都是一副柔弱却又倔强的表情摇头不说。其实她也知道,这女孩大半夜独自一人在公共厕所里分娩,多半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故事。此时看钱羽夕把她降住了,过来直接问道。

女孩咀嚼的嘴停住了,喉咙动了动,她犹豫了好半天,终于伸手在已经凌乱不堪的衣服中摸索了一会,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我不太识字。”她沙哑地说到。“这是他给我的地址,我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了。”

“他不来就算了。”她又补充道。随后,无论李加奈再怎么追问,她都不开口了,连“他”的名字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李加奈急问。

“梅蘩。”

“梅……什么?”李加奈一头黑线,她和钱家兄妹都是在元老院基础教育下的学的文化,生僻字实在不怎么认识。

女孩摇摇头,“我小名如春,就叫如春吧。”

梅如春。李加奈只好走到门口,又叫来钱羽之,把纸条递给他,吩咐他去看一下情况,可能的话把那个男的带回来。

但她看到这个地址是归化民中高级干部的宿舍区,又嘱咐他不要犯傻,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毕竟是半夜三更去别人家敲门,万一惹毛了对方,被揍一顿或者扭送警察局都有可能。

……

钱羽之来到纸条上所写的地址时,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这是一片很大的宿舍区,全部是式样相同的公寓楼,只在楼的侧面用白漆刷上了阿拉伯数字用以区分。由于是居住区,相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整片小区都浸在日出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这里住的是归化民里的中高级干部,当然,以中级干部为主。这些干部有不少已经成家,因此都是每人一间或者打通的两间,少有合住的情形。宿舍是三层的“筒子楼”,外走廊、外楼梯,尽头是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门全部朝向同一侧,顶端写着房间号,门边墙壁上还贴着住户的姓名。

天色漆黑,路灯又很少,钱羽之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这堆一模一样的楼里找到地址上的那一栋,他上了二楼,又蹑手蹑脚地凑到每扇门前费劲地查看房间号码,感觉自己像在做贼一样。

不过意外地,当他找到纸条上所写的房间时,发现门缝里透出了一丝灯光。里面的人还没睡,钱羽之略略放心,起码不用面对对方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怒火了。他再次确认了门牌号,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估计很意外,过了一会才走到门后问:“谁啊?”

“请问你是梅如春的家属吗?她马上要生产了,你能不能过去?”钱羽之一口气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之前在路上他还练了好几次。

门开了一条缝,门锁上的搭链没有摘掉,一个青年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你是谁啊?”罗小米面色不善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普通工人打扮的少年。

他晚上办砸了事情,还被初雨撵了出去,又不知道海首长酒醒了会怎么收拾他,心里乱糟糟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都没有睡着。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更坏了。

钱羽之连忙解释,他们怎样在东门市的公共厕所里遇到梅如春,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等等。

听着听着,罗小米脸上的不善之色渐渐消失了,他沉默了下来。

听到最后,他走进了房间,从箱子里、褥子下、衣兜中,到处翻找,找出了所有的钱。

一共也没有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对钱羽之说,“你稍微等等。”

随后,钱羽之就目瞪口呆地看着罗小米在后半夜里,从隔壁的房门开始敲起,一户户地敲过去,道歉、借钱、恳求、鞠躬,不停地说好话、赔笑脸,直到敲遍了整层公寓楼。

有的人根本不开门;有的人开了门指着鼻子骂他一通就“砰”地关上;有的人客气些,但摊手说没钱可借;似乎还是罗小米工作单位的同事有几户也住在这一层,知道他是芳草地毕业的高材生,平日里离首长近,才肯借给他一些。

钱羽之呆呆地看着罗小米把从整层楼借到的一小叠钱放到他的手里说到:“我不能去……我是不会过去的。你……请你把这些钱给她吧,跟她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然后他就背过身走回了房间。关门之前,又转过头,有点艰难地说道:“谢谢你们照顾她……”

……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性了,钱羽之手里拿着这一小叠钱,恍恍惚惚地,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到那间公共厕所的。

不过,刚走近那里,就听见里面梅如春哭诉着:“不行了,好痛啊!”

“不许哭!按我说的做!使劲!”钱羽夕厉声喝道。啪地一声,似乎是甩了产妇一巴掌。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钱羽之走到门口,悄悄对望过来的李加奈摇了摇头后转身走了出去,梅如春没有看到他,他却看到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糊满了鼻涕和泪水,地面铺着的白大褂上已经一片狼藉,大约是失禁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难捱。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天际的黎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6. 余波

钱羽之从门口往里望了一眼,看到妹妹正把手中的胎盘随手扔进便池。梅如春的下身已经盖上了一件衣服。他走了进去,掏出那叠钱连同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起交还给梅如春,简单叙述了刚才的情形,又把罗小米的话转述了一遍。

梅如春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根本没有力气做出什么表情。

这时钱羽夕对她说:“你的情况很不好,孩子又是早产。刚才是半夜,而且已经破水了没有办法,现在天已经开始亮了,还是去我们医院吧。”

说罢也不等梅如春回答,就分配了任务:“哥,你背她去。加奈姐,你就这样抱着孩子,裹上那件衣服。”她一指盖在梅如春下身的衣服。“我来拿其它的东西。”

她先把裤子重新给梅如春穿上,扶着她趴到钱羽之的背上;然后拿了她的上衣裹住婴儿,递给李加奈;又从地上卷起污迹斑斑的白大褂,连同剪刀,重新塞进纸袋里,提起了钱羽之从家里拿来的热水瓶。三个人疲惫地朝百仞总医院的方向走去。

时间还不到6点,百仞城的宵禁还没有解除,多亏了天已经蒙蒙亮,钱羽夕掏出“工卡”,又指着梅如春解释了好一阵子,才说服了百仞城的哨兵放他们进城,来到了百仞总医院。

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梅如春并不是归化民,没有身份证明,更没有保险。而百仞总医院对土著的生育服务,是十分昂贵的。

“张姐,你帮帮忙,她是我的朋友,让她住到职工育儿中心那边吧,她太虚弱了,孩子也是早产。”钱羽夕对一名中年护士求情。

“真是的,你们这帮孩子……首长们就是太……”中年护士嘴里咕哝着,开具了单据。她知道钱羽夕是第一育儿中心的,对这帮经常和元老们打交道的护士,她们一般都会敬着三分。

安顿好了梅如春,钱羽夕又打发哥哥去办婴儿的出生登记手续,让李加奈去交费租用保温箱。

时间很早,医院里的人却不少了,钱羽之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婴儿出生登记的地方。登记手续要6点才开始办理,但夜间出生小孩的家人们却已经排起了队。

登记处的窗口安装着玻璃,玻璃后拉了帘子,只留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收取资料、递还单据。钱羽之站在队伍里,困得直点头。好不容易轮到了他,连忙凑到窗前。

“孩子胎龄?出生时间?性别?母亲姓名?”里面的一个声音问道。

钱羽之一一回答。

“父亲姓名?”

……

“父亲姓名?”

钱羽之语塞,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罗小米的名字。

声音不耐烦了,“你叫什么?”

“钱羽之。”他困糊涂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说出口才发觉不对,连忙想要解释,却已经来不及了,写好的婴儿信息卡片被从窗口里扔了出来。后面还有人排队,见他办完了,说着“快点快点”,将他挤到了一边。

钱羽之狼狈地走回了梅如春所在的病房。梅如春疲劳过度,一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钱羽夕和李加奈两人坐在床前小声地聊着天。婴儿已经放在了保温箱中,原本有些发紫的小脸似乎好转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结结巴巴地朝两个女孩解释婴儿信息卡片的事情。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加奈狠狠地掐了一记。钱羽之吃痛也不敢叫出声,只好继续解释下去。

“哥你说孩子的父亲叫什么?”钱羽夕吃了一惊,截住了李加奈想要臭骂钱羽之的话。

“罗小米。”钱羽之有些奇怪妹妹的反应。

钱羽夕这才简略地把昨日晚间在元老俱乐部发生的事情说给钱羽之和李加奈听。

“狗日的混蛋!”钱羽之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抬腿就想往外走,头脑里只剩了一件事:罗小米现在可能还没上班,回到那个地址去堵住他。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李加奈一把揪住耳朵,按回到了凳子上。

李加奈有点无奈又哭笑不得地说:“你省省吧,没听到小夕说办公厅的初处长已经写了报告吗?这个事是你能掺和的?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现在也很气,但是元老院会给小夕公道的。”

接着,她站起身来。“好了,现在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走吧,咱俩得回去换衣服才能上班,小夕也得快点回家休息。”

“嗯,幸好今天我是晚班。”钱羽夕有点无精打采地答道,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或许二者皆有吧。

临出门前,她又神色复杂地看了在床上熟睡的梅如春一眼,才跟在哥哥,还有,嗯,哥哥的女朋友后面,离开了房间。

她把那件脏的白大褂忘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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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器厂。罗小米一整夜都心烦意乱,元老俱乐部的事,梅如春的事,写了一大堆欠条的事,在他的脑海里此起彼伏,完全没能睡着。特别是元老俱乐部的事情,到最后,也没理出任何头绪,只好决定老老实实地去找海林汇报情况。一大早上班后,就在海林的办公室外转着圈子等候。

然而直到快中午时,海元老才带着宿醉的头痛姗姗来迟。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罗小米的汇报与“检讨”。

当罗小米说到自己吩咐他去服务台要4楼客房钥匙、并交给女服务员时,海林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酒后会失态要求那个女服务员陪睡。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记得这事,昨天晚上他最后的印象就是司凯德答应他多拨两个船次运缅甸的木材,这也是他昨晚去元老俱乐部的主要目的。这个他记得很清楚,喝酒中间还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忘了这茬、放跑了这滑不溜手的孙子”。

再后来的事情他就断片了,无论怎么回忆也是模模糊糊的:司凯德是什么时候走的?自己怎么就睡在了元老俱乐部的客房?……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对罗秘书进来有那么一丁点印象……

当然,集体学习散场后叫钱羽夕到休息室服务的事情他是记得的。这个女孩确实勾起了他的一丝心火,毕竟因为生活秘书怀孕生产,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尝肉味了。下午和晚间又两次在不同的地方碰到这个女孩子,知道她是总医院的护士,而她服饰和妆容的差别也让他小小地惊艳了一下。要不然,他也不至于看上这个没胸没屁股的小丫头。

只是他叫这个女孩陪酒也并没打算当晚就直接睡她啊。元老俱乐部不是下等的窑子,就算要睡里面的女孩子也是得先培养培养感情的。

他心里暗感晦气,又很恼怒罗小米见识肤浅、后面可能得罪了人。不过自己确实有可能交代了罗秘书那句话,此时也不便发火,只是厌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先退下去。

也幸亏罗小米直到现在还不认识、也不知道初雨,海林并不清楚整件事已经被初雨抓了个正着,否则就没这么容易让他过关了。

……

而初雨此时正在详细地编纂关于昨晚事件前后一切信息的完整材料,写成了一份《关于9月11日晚间元老俱乐部性骚扰服务员事件的报告》。

这份文件由很多材料组成。其中,钱羽夕口述并签字的“情况说明”只是整篇报告中最重要的一份材料而已。除此之外,还包括办公厅下发的当日元老集体学习日程、元老签到簿、服务员领班的证词、收发室门卫的证词、司凯德签字担保罗小米上楼的访客记录、元老俱乐部前台的客房钥匙领取记录和罗小米的签字、海林与司凯德在休息室里消费的酒水雪茄的账单,甚至还有钱羽夕制服的洗熨与修补记录等等。考虑了一下,她又从干部处调来了罗小米的档案,抄录了里面出身、家庭情况、籍贯、履历和当前的职位、居所等基本资料。

接近中午时,初雨把材料统一整理好、誊写成一式两份,上报给李元元。李元元收起其中一份,当场在报告下方写道:“报告副本已存档,送萧主任。”

……

萧子山拿到了文件后细细地看了一遍整份材料,然后提笔在报告上写道,“已阅,木器厂归口林业部,请送政务院马国务卿批示。”

……

马千瞩是在当天下班前看到这份文件的。他先是给邬德打了一通电话,放下电话,他靠在椅子上仰头闭目思考了一会,才在报告顶端批示道:“林业部木器厂厂长秘书罗小米严重违纪,建议林业部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关于海林元老的问题,《报告》只有一面之词,要给海林元老辩解的机会,否则是不公平的。建议转元老院纪律委员会召开听证会。请王主席批示。”

……

这份文件第三天早上出现在等待王洛宾批示的一摞文件最顶端。王洛宾浏览了整份报告和上面的所有批示,拿起电话拨给了司凯德。

他听司凯德原原本本地叙述了所知的当天情况,才重新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海林同志:现有关于反映你及你的秘书9月11日晚间在元老俱乐部性骚扰服务员的报告一份,我必须对你提出严厉批评!望你切实遵守《元老院纪律条例》的各项规定,严格自律,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王洛宾。”

接着他又在报告上马千瞩的批示下面写到:“马国务卿,这一问题不容轻视,我的批示发给海林。报告可转政务院总务厅存档。”

……

马千瞩看到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即拿起笔,在王洛宾给海林的批示下方继续写道:“完全同意王主席的指示。王主席批示发林业部吴旷明代转海林,报告印发林业部元老以上干部传达后收回,林业部必须反思,并认真从这一事件中吸取教训。原件转子山存档。马千瞩。”

……

报告回到了萧子山手里,他喝了一大口茶,琢磨着王、马的批示。元老院办公厅和政务院总务厅虽然现在还基本上是一套机构两块牌子,但终究还是有点不同。特别是元老干部的任免权,是牢牢抓在元老院手里的;而自从有了政务院总务厅的名义,管理归化民干部的干部处就从民政部门分离出来,同样归口到了他这里,待以后有人事部的编制再考虑调整。

犹豫再三,他提笔在材料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转组织处存档。”

7. 630事件

林业部吴旷明办公室里,海林手里拿着《报告》和批示,像霜打了的茄子。“我是喝多失态了,但我这也是为了工作,你不知道司凯德这小子有多滑……唉,看来王工也动了真火,至于嘛,连督公都承认这只是一面之词……”

“老海,这你就错了。你以为督公是好心?他是要把事情闹大!上了听证会,没事都能给你问出事来!没人问?人家就安排两个人来问你!王工才是大事化小,保你呐!”吴旷明点拨道。

“好个马前卒,太阴险了!”海林如梦方醒。

“不过动了火气恐怕也是真的,王工最恨生活作风问题,所以他才默认督公敲打敲打咱们。我看,你最好找个机会给人家小姑娘表示一下,免得给这事再留什么尾巴。”吴旷明又叹了一口气。

海林也是无法,好在马千瞩还算有分寸,只是林业部内部的元老间传达一下,大家都是一条战线的,脸皮厚点也就过去了,索性丢开不管。

不过当他看到林业部根据批示草拟的《关于对罗小米严重违纪问题的处分决定》时,又狐疑了起来:“这个罗小米怎么回事?怎么只给了个警告处分?还没有通报。这人不是马前卒派过来的卧底吧,老子简直要被他坑死了。”

吴旷明苦笑道:“这才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商量商量这个罗小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犯了错误,随便踢到哪个旮旯去也是名正言顺,省得在我眼前乱晃闹心。”海林现在一想起罗秘书就烦。

“没那么简单。”吴旷明简短地说,他抽出了文件里罗小米的家庭情况和履历等资料,指着其中两条,“你看看这个。”

“1631.5.13,杭州站随父母收容。”

“父:罗大辅(曾用名:罗大斧),定安县梅花岭林场工人,职务:组长。”

“哦,原来他爹也是咱们林业系统的,那又怎么样?还因为这个不处分他了?”海林一头雾水。

“唉,你自己的秘书,都不好好了解一下!‘630事件’你总知道吧!想想全称是什么!”吴旷明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海林当然知道,这是去年以来岛内土客矛盾激化的代表性事件,马千瞩亲自挂帅,成立了专案组调查,写了调查报告。前两个月元老院里没少讨论这件事,两报一刊上也有好几篇报道和论述。

“630定安梅花岭特大恶性械斗事件”,简称“630事件”。

“罗小米家卷入630专案了?”

“岂止是卷入……”吴旷明从桌子上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海林,“你自己再好好看一遍罢!”

  

“关于630定安梅花岭特大恶性械斗事件的调查报告及处理决定”

“一、事件基本情况”

“1636年6月30日晚间,海南定安县梅家寨200余名村民持械围攻林业部直属梅花岭林场场部,与林场工人发生械斗,冲突致32人死亡,100余人受伤。林场场部遭到抢劫、宿舍遭到纵火,直接经济损失达五千余元。”

“二、调查认定事实”

“专案组经过现场勘查、走访调查、询问讯问和检验鉴定等工作,认定事实如下:”

(一)事件起因:30日下午17时许,梅家寨村民梅五因买卖琐事与林场工人孟柳树发生口角、肢体冲突。孟柳树将梅五眼睛打伤后逃逸。附注:事件后,经鉴定该伤害致梅五单眼失明。”

(二)事件升级:孟柳树逃逸后,梅家寨村长梅珍焕授意其子、副村长梅宝政聚集梅家寨266名村民持械前往梅花岭林场场部,要求林场交出孟柳树。林场工人82人在副主任罗大辅的组织下组成护卫队,双方对峙约半小时左右,期间,梅花岭林场副主任罗大辅独自站在场部办公室门口保卫场部财产,并与村民多次交涉、要求其退出场部并由定安县警察局解决此事,但无果。晚18时左右,梅宝政见进山伐木的林场工人陆续返回,唆使其堂弟梅宝敬突然持刀刺砍罗大辅,致其颈部、腹部大出血死亡。罗大辅死亡后,双方冲突升级,开始械斗。”

(三)事件后果:林场工人人数较少、准备不足,械斗开始后不久即处于下风,被困在林场场部院内。梅宝政指使梅宝敬等人前往林场工人宿舍,抓住工人家属50余人胁迫林场工人放下武器。林场工人放下武器后,梅宝政又指使家仆梅三杀死孟柳树及多名在械斗中致村民死伤的林场工人,指使其余村民对工人及家属进行报复性辱骂、殴打。唆使堂弟梅宝敬及迫使堂弟媳梅郑氏以私人恩怨为由、杀害罗大辅妻子及5岁幼女泄愤,唆使村民纵火烧毁林场宿舍、抢劫林场场部财物。”

“30日晚19时,伏波军临高警备营第5连第3排接到逃脱的林场工人报警后,立刻赶往现场控制局势,于当日21时赶到梅花岭林场,救出被困工人及家属。”


“三、事件定性及理由”

“专案组认为,630事件是定安县梅家寨梅氏宗族势力暴力对抗元老院基层政治秩序的武装叛乱事件。”

“以梅珍焕、梅宝政为代表的梅氏宗族,长期不满新政权下失去的政治和经济特权,有目的地在梅氏宗族内部及梅家寨村民中煽动仇恨对立情绪,预谋性地不断挑起与梅花岭林场工人的各类矛盾,在冲突中蓄意策划、控制梅家寨村民冲击元老院派出机构、杀害元老院基层干部、抢劫及破坏元老院财产,政治上疯狂、组织森严、暴力、思想泯灭人性,罪大恶极,是定安县的一大毒瘤。部分证据及证词如下:”

“梅珍焕、梅宝政等人在全岛归化后,仍长期有意识地收集管制性武器,在梅氏宗族内部选拔寨丁、聘请教头训练,训练科目包括对抗火枪及火炮等内容。”

“据家仆梅三供认,梅珍焕在授意梅宝政等围攻林场场部时曾说:‘一定要让那帮木客知道山高髡贼远,这里咱们爷们才是天。’”

“据梅家产业主事梅五等供认,梅珍焕与梅宝政曾多次指示其等在与林场工人及家属的商业交易中低买高卖、以次充好。”

“据多名村民证实,梅珍焕多次在梅家寨宣扬梅花岭林场是‘梅家的山’、林场工人都是‘木贼’。”

“详见附件三中的本案卷宗。”


“四、其他相关问题”

“(一)梅家寨村民与梅花岭林场工人存在长期复杂的矛盾。”

“1. 梅花岭的伐木工人均系外地迁入,早期人数较少,住在梅家寨内,受到以梅家人为主的当地人‘欺生’,积累了许多宿怨。” “2. 梅花岭林场成立后,建设了集中的工人宿舍,工人数量增多,部分工人家属迁入,与梅家寨的原住村民在争夺水源、踩踏耕地、盗伐柴木、偷窃财物、调戏妇女、强奸通奸等问题上,均发生许多矛盾,已无法简单定义双方对错。”

“(二)梅氏宗族与梅花岭林场工人的主要矛盾是经济矛盾。”

“3. 梅花岭林场的部分区域在明据时期曾长期为梅氏宗族所有。在全岛土地清查中,发现梅家通过勾结、收买伪明衙门人员,伪造文书非法侵占了梅花岭林场附近的大片山林。根据定安县土地清查委员会16300203号文件,没收梅家在梅花岭林场及附近山区、林区的土地,建立林业部直属梅花岭林场。但梅氏宗族成员在梅珍焕等人的刻意散布影响下,观念上仍认为梅花岭为梅家所有,认为林场及工人侵害梅家利益。” “4. 因规模较小,梅花岭林场没有独立的供销机构,供给以货币形式发放,主要生活物资从梅家寨购取一部分、工人家属自种自制一部分,梅家寨的主要商业流通控制在梅氏宗族手中,在梅珍焕等的指使下存在低买高卖现象,双方在经济上的纠纷不断。” “5. 定安地处内陆,交通不便,今年以来由于岛内物价上涨,林场工人生活成本大幅提高,部分工人家庭生活困难,工人间普遍将之归咎于梅家的盘剥,双方矛盾已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孟柳树打伤梅五即因在梅家产业购买食物讨价还价产生的口角而起。”

“(三)关于梅宝敬等杀害罗大辅一家的事实认定。”

“6. 梅宝政及梅宝敬主张杀死罗大辅一家系因罗大辅之子拐骗强奸梅宝敬之女成孕而致,属私人寻仇。经调查与事实不符,梅女与罗子系自由恋爱,梅女因家人不同意双方恋爱关系而自愿出走,不存在拐骗及强奸情节。”

“五、事件处理决定”

“依照元老院的授权,根据相关法律及事件性质,专案组决定:”

“(一)梅花岭林场副主任罗大辅,面对叛乱临危不惧,及时组织林场工人自卫,挺身保护元老院财产,壮烈牺牲,追授林业部一等功。”

“(二)为纪念罗大辅,经林业部同意,梅花岭林场更名为‘大辅林场’。”

“(三)林场工人及家属在械斗中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予追究责任。”

“(四)梅珍焕、梅宝政煽动及组织叛乱、故意杀人、破坏元老院财产,情节特别严重,罪大恶极,判处死刑。”

“(五)梅宝敬、梅三等14人参加武装叛乱、故意杀人、破坏元老院财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死刑。”

“(六)梅郑氏等46人参加武装叛乱、故意伤人、破坏元老院财产,情节严重,判处终生劳役。”

“(七)梅五等124人参加武装叛乱、故意伤人、破坏元老院财产,情节轻重不等,判处劳役1年至20年不等。详见附件二。”

“(八)上述人员中,在械斗中丧生及伤重不治死亡的人员免于处罚。”

“(九)撤销梅家寨居住点,划入林业部直属大辅林场,原梅家寨居民打散迁入定安县其它居民点。”   


  

“附件一:罗大辅简历及林业部嘉奖令”

“罗大辅,原名罗大斧,浙江遂昌人,1593年(万历二十一年癸巳)生,1631年5月杭州站收容,因本行伐木工,检疫期后分配至海南定安县梅花岭林场做伐木工人,历任工人、组长、梅花岭林场副主任,在林场工人中较有威信。1636年6月30日牺牲。” ……   



海林放下文件,以手扶额:“所以说,罗小米是前段时间通令嘉奖的罗大辅的儿子?”

“是啊,这事当时在专案组里还是督公亲自定的,包括让林场改名的事,当然我也同意。”吴旷明头痛地说道。“估计督公也记起这事了,所以罗小米的处罚才比较轻。问题是,林业部怎么处理。不通报就不通报吧,还让他当你的秘书却不太恰当,对外面不好交代。但是弄得太远了,也怕寒了自己人的心啊,干部们会怎么想,免不了会有人说罗小米是你的替罪羊。”

“不如调他去林场管理中心好了,正好第一件事就是下去主持梅家寨的居民迁移和林场迁移工作。虽然降了级,但这算让他衣锦还乡了,谁都说不出来什么不是。到时我再找他谈谈,就说只是到基层锻炼锻炼实务,也躲躲风头,让他别有什么负担,省得他下去之后到处乱说。”海林自然而然地说道。林场管理中心的干部需要经常去各地林场出差,规划林场建设、安置工人生活、验收采伐进度、检查防火措施等,时常要在外奔波,是林业部里面的苦差事。

“嗯,这样确实不错,那就这么办好了。”吴旷明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最后又叮嘱了一句:“那个小姑娘的事,你可千万要彻底摆平了。”

“我心里有数。”海林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8. 户籍与身份

梅如春呆呆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已经是住院的第四周,早产婴儿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不能再待下去了,虽然托钱羽夕帮忙进入了职工生育中心,这里的食宿花费比外面旅店还要便宜些,但罗小米借来的钱也花掉了大半。自己该怎么办呢?

何去何从,梅如春不知道这个词,但她一个月以来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个问题。她曾经有家,不是大富大贵,也家境殷实,却已经家破人亡;她曾经有可以依靠的人,两人如胶似漆,相约白首,却已经分道扬镳;她曾经满怀希望来到这东门市,心中充满少女的梦想,希望和梦想却已被生活撕碎。

她曾经遇到过好心人,把她从死亡边境拉了回来。

那一天,花光了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结清了旅店的帐。不愿给人家添麻烦,轻轻悄悄地走到了街上,觉得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听到噩耗和他离开的那一天起,就想到了死。傍晚,阵痛提前而至,却并不感到意外。阎王果然来收割自己的性命了,不需要流落街头,这很好。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待就可以。

只是这等待未免也太漫长、太痛苦了。过去在家时听说过的死法有很多,上吊、跳河、投井,来不及恐惧就达成了目的。然而这漫长的等待与痛苦,却慢慢耗尽了死的勇气。公厕里人来人往,并没有人愿意往这个隔间里看一眼。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已经没什么人来厕所了,意识渐渐模糊,连疼痛都渐渐远去,自己应该就会这样成为明早东门市上孤零零的一具无名尸体吧。

这时,有亮光接近了,一个女孩,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裙子,她的脸蛋那么漂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眼神却是冷冷的,没有关切、也没有同情。她俯下身子,如恶魔般在耳边轻语:“想活?还是想死?”

“想活!”心底呐喊着,愿意为重新获得生命付出任何代价。

女孩点了点头,伸手帮助了自己。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帮自己生产,看着她镇定自若地分配另外女孩和男孩的任务,看着她坐在墙角边熟睡的侧脸,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肯定能活下来,已经死去的生命从此重生了。

从她们的对话中知道她叫“小夕”,她的每句话都回响在心中,震荡着灵魂;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在了眼底,一闭上眼就能浮现出来。最艰难的时刻,几乎不能坚持下去,她打了自己一巴掌,啪,一点也不痛,真的,根本比不上分娩的痛苦,但那一瞬间,却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活着”的快感。

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天熟睡时她就走了,真的想再当面好好感谢她,问问她的名字。自己不顾还在“月子”里,第二天就去公共的水房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她忘记拿走的白大褂,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再来过这里。

出院。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是第一步。

“咦,小钱没过来吗?你不是她的朋友吗?”独自抱着孩子办理出院手续,入院时通融过的那名中年护士看到了有点惊讶。

原来她姓钱,她的名字是“钱羽夕”,想起了白大褂衣角上的名字,是专门问了同病房的病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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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如春找了东门市边缘的一个小旅店,这附近行人已经很少,从百仞城走过来需要1个多小时,周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大片的田地,田地里大半种的并不是粮食、而是蔬菜。

她又订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就把屋内挤得满了,床上只有草垫,没有被褥;天花板低得只能勉强在矮床上坐起来、进门就站不直身体;窗户自然也是没有的,房间又在半地下,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但钱已经不多了,现在又有了孩子,没法去睡多人通铺,梅如春知道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得更久些。她不太懂计算,不过依照前几个月在东门市的花销水平看,手中的钱大概还能花半个月左右。也就是说,半个月内,自己需要找到一份工作、赚钱。幸好东门市上工作的机会并不少,她没什么技能和文化,连女工水平也一般,但普通女孩子能做的事还是有一些:洗衣、保姆、端盘子等等。

梅如春当天下午就抱着孩子到处找活儿干,——“月子”能坐到现在,已经是托了钱羽夕的福了。然而,雇主们看到她抱了小孩,问明她得带着孩子工作,都摇了摇头。孩子那么小,经常要喂奶照顾,他们自是不愿意雇这样的人。

晚上,躺在狭窄的床上,连翻身都困难。但她疲惫奔波一天,实在太累了,本想闭眼盘算一下明天的计划,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半夜睡到正熟时,“哇~~”,孩子的哭声响了,梅如春连忙抱起孩子、解开衣襟喂奶。她在医院不怎么舍得吃,奶水不太够,孩子咂吧了两下没吃到什么,小嘴一撇又哭了起来。这时隔壁的人被吵醒了,大声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墙壁很薄,句句听得清楚。梅如春只好坐在床上轻轻摇着孩子,努力地安慰她。

上午出院时,必须要在那张盖了章的出生登记卡上填写名字,她就给女儿起了个很简单的名字:“梅花”,央会写字的护士帮忙写了。此时,她还不知道那卡片上有“父亲”一栏,而上面写的是“钱羽之”。护士让她一定要保存好卡片,说是以后孩子办理“户籍”的时候需要用到。

“这个‘户籍’好像很重要,澳洲人非常重视”,梅如春一边摇着女儿,一边迷迷糊糊地想到。

第二天,理想的工作出现了,是一家“民间托儿所”,离百仞城不远,供双职工的归化民托管孩子。——双职工、又没有老人能够帮忙带孩子的归化民在临高数量不少,因为他们中很多都是在历次战乱灾荒中被收容的,老弱病残根本活不到收容站。收容后经过净化程序,自然也就都成为了元老院治下的干部职工。元老院可不是白救他们的命的,无论男女都有繁重的工作等着他们。所以,当他们再结合生孩子的时候,托儿就成为了问题——元老院给的产假只有一个半月。

此时出现的,就是元老院公立的若干“职工托儿所”。而作为补充,东门市上也出现了不少“私立托儿所”,这里便是其中一家。

托儿所的房间还算干净,一张大床上用短木板隔出许多小小的空间,下面垫着发黄的尿布,还不能坐起来的婴儿就躺在里面。尽管窗户都打开着,但室内仍然飘着不小的尿骚味,两个女孩子忙碌着照顾婴儿们,哭闹声还是此起彼伏。梅如春看到隔壁似乎还有两个房间,里面大约是大一些的孩子。会走路的孩子则在院子里跑着玩。一个老头坐在院门口懒洋洋地看着。

托儿所的老板娘是个挺和蔼的老太太,看到梅如春很可怜,答应她把孩子也放在这里,同时工作。虽然托儿费也要算在内,再去除食宿费用后、就只有非常少的工钱了,但梅如春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起码可以在这里安定一阵,稍微攒点钱。

“那么,你的身份证呢?”老板娘问道。

“……”梅如春楞了一下,随即才反应了过来,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白卡片,有点忐忑地递给了老板娘。

“暂住证啊。”老板娘倒没说别的,翻过去查看卡片背面的文字。然后她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才摇了摇头把暂住证递还给梅如春。“你的暂住证失效了,我们不能用你。”

梅如春的暂住证还是当初私奔到东门市的时候罗小米帮她办的,有效期只有六个月,那时她才刚怀孕不久,现在孩子都快满月了,自然是早就已经过期。

“你去派出所问问吧,看能不能延期。或者你不如就净化入籍了吧,你这么年轻,首长们很欢迎你们这些年轻孩子,说不定还能招工呢。”老板娘好心地指点道。

“要是招工了或者找到工作,还把孩子放到我们这来啊。”她又热心地说。

随着东门市的扩大,原来东门市派出所那点力量早就不能保证全市的治安了。经警察总局申请,人民保安省批准,最早东门外的派出所升格为东门市警察局[1],并在市内不同区域设立了两个分局——东门商业区分局及百仞公社分局,简称东门分局和公社分局,两个分局下面又设立了好几个管片派出所。

梅如春顺着老板娘的指点来到一个派出所里,派出所只有一个值班警察,其它人大约是去街上巡逻了。

“暂住证延期?我们所办不了,你去东门分局问问吧。”值班警察看了一眼暂住证说道。

梅如春只好抱着孩子继续前往东门分局。她问过好几名路人、又走了大半个钟头,才找到一幢四四方方的二层建筑,墙面涂成蓝白两色,楼顶飘扬启明星旗,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看不太懂的徽章。梅如春再次向一名路人确认了此处就是东门商业区警察分局,才抱紧了孩子,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全是人。东门市已经是真正的城市了,作为元老院实际上的首都“城下町”,这里流动人口很多,治安案件也很多,警察局的事务很是繁重。梅如春看到人群最前面的柜台里坐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她认识那些人就是警察,——东门市里最不能惹的人、澳洲人的“衙差”。她刚想凑过去打听一下暂住证延期的事情,就被人群中的一个女人拽住了:“你这女仔怎么回事?排队懂不懂?”女人的口水喷了她满脸。

梅如春这才发现人群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拥挤着,而是排成了一条一条的长列,新来的人都自觉地站在长列的尾部。她明白了,这是一种办事的次序,先来的先办,后到的就在长列里等着,前面来的人都办完了才能轮到。“原来这就叫做‘排队’,以前他倒是提到过这个词”,她一边想一边站到了某列队伍的队尾。

“你犯的什么事?”排了好久才轮到她,对面柜台里的警察开口问道。

“我……”梅如春张口结舌。

“快点,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后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警察不耐烦道。

“我想问暂住证……”梅如春声音越来越小。

“暂住证?办暂住证那边排队,这边交治安罚款的。这么大牌子没看到?”警察一指另外一边的队伍。

“我不认字……”梅如春快哭了出来。

“算了算了。”那名警察似乎看到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太懂,还独自一人抱着孩子,也动了点恻隐之心。“你过来吧。”

说着他从柜台里横向移动到了另一个警察旁边,梅如春也连忙挤了过去,不免惹出了几声咒骂。

收罚款的警察指着梅如春对那名警察说:“这个小姑娘排错队了,要办暂住证,你先给办了吧,她还抱个孩子。”

那名警察点点头问道:“你是哪的人?”

梅如春连忙单手抱住女儿,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张过期的暂住证递了过去,“我想问问延期……”。

警察接过了她过期的暂住证,随意地瞥了一眼后,表情却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他看了一眼梅如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暂住证,然后丢下了一句“你等会”,就进了柜台后面的房间里。梅如春身后的队伍里自然又是一连串的咒骂,她只好硬着头皮等在那里。

时间不长,一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警察走了出来,让梅如春从柜台边上的门进去。

“你是定安县梅家寨人?”警察领她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自己坐在了一张凳子上,示意她坐在另一边。

“是的。”

“什么时候到东门市的?”

“正月。”

“一直没有回去过?”

“嗯。”

“你叫梅……”

“梅蘩。”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梅宝敬。”

“母亲?”

“梅郑氏。”

警察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梅家寨居民点已经撤销了,除了你以外的居民都已经分配到了其它居民点,不然就是……”,不然就是枪毙或者进了劳改队,他没有说出口,“……你已经没有了原户籍所在地,又没有分配新的,只有一张过期的暂住证,理论上你的暂住证是不能续办的。这个情况很特殊,具体该怎么办,需要请示上级,我现在带你去市局问问,你跟我走吧。”

警察带着梅如春又来到了东门市警察局,好在东门市警察局就在最早东门派出所的原址上,距离东门商业区分局不太远。依然是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这时,另一名警察自己搬了张凳子走了进来。

“陈局,你看这个小姑娘怎么办?”带梅如春过来的警察问道。

“你想回定安县吗?”另一名警察“陈局”没有回答,而是问梅如春道。

“不想,我就想在这里工作。我能不能在这里……净化和入籍?”梅如春心想自己就算还有些远亲在定安,难道回去让他们给撕了?

“嗯……你的户籍问题……我们得研究一下,你想净化入籍……也得研究一下。”警察答道。

“现在可以给你续办一个暂住证,原户籍还给你写成大辅林场。”他又继续说。

大辅林场,梅如春心头一酸,但只好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陈局”就站起来领她到了另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吩咐一名年轻的警察说,“给她办一张暂住证。原户籍暂时写大辅林场,登记时标注一下,下次开会我们讨论看看户籍怎么办。”

“她的父亲是?”年轻的警察问。

“父亲梅宝敬,母亲梅郑氏”,“陈局”翻开一本很厚的册子,翻到最后面两页,指了指其中的两处,“按规定办吧。”

很快,一张写满字的白色卡片重新递给了梅如春,和之前的暂住证没什么区别。只是,这张暂住证的右上角多了一个标志,一个镶着黑边的蓝色三角形。


注1:这里有点不确定,临高位面应该是叫警察局而不是公安局吧。

9. To Be, or Not to Be

第三天一大早,梅如春急急地往那个托儿所跑,生怕去得晚了那里已经雇了别人。然而,当老板娘接过她新办理的暂住证之后,原本还笑吟吟的脸突然变得冷淡了下来。

“不行,我们不能用你。你的孩子也不能在这。”老太太生硬地说。 “大妈……这?”梅如春急了。 “快走吧,一会被人看见的话,我们的生意也没法做了!”老太太比她还要急,半推半劝地把她赶出了门。

“不行。”

“我们满员了。”

“你去别处看看吧。”

“不能用。”

“走开走开。”

“滚。” ……

整整一天,都是拒绝的话语,比之前的拒绝更没有商量的余地。梅如春已经猜到是那个黑边蓝色三角形的缘故,也隐约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钱包一天天地瘪下去,找工作的事情却毫无进展。唯一的收获,大概是又了解了不少东门市的事情,西洋人的庙里偶尔能吃到免费的食物、午夜快收摊的店里东西更便宜、下雨的时候要尽快躲到公共牛车站的棚下、没有活动的日子里可以去体育场里的座位上坐一会……还有,就是做什么工作都要查身份证、暂住证。

梅如春又一次疲惫地回到了那个小屋子里,心里不禁庆幸这里并不查身份证,不然的话怕也是要被撵出去。然而,她也发现了,来住这家小旅店的,多半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经人,形容猥琐的、目露凶光的、破落风尘的……出入旅店的时候,经常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看,见她独自一人住得久了,目光更是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今天她正式“出月子”了,虽然已经犯了很多“月子”里的忌讳,但是小旅店里的公共水房不供应热水,她从出院起就一直都没有洗过头发。到底是女孩子,“洗干净一点应该会更容易找工作吧”,想到这,她强打起精神,打算去清洗一下。

梅如春的容貌只是普通偏上,如果是元老来评价,大概就是六分。眼睛略显细长,带了一丝媚意,她不愿顺着这个方向去打扮,妆容后更是普通。唯有一头秀发,从小就是她引以自豪的地方,很早便留了起来,一直珍视无比。她的发质很好,浓密、柔顺、坚韧,虽然几个月来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没有在乌黑的发丝上留下多少痕迹。天气不凉,她把头发洗得轻轻爽爽,散发着皂角的香味,感觉明天去找工作应该能更顺利些。

“好漂亮的头发。”这时,旁边传来乌鸦似的嗓音,一只手突然捻了一下她披在身后的长发。梅如春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是个穿棕色衣服、又矮又瘦像只猴子似的老婆子。

“你卖不卖?”

“您肯出多少钱呢?”

“这么长的一段,1元钱。”老婆子用手从她的耳际到发梢比划了一下,那胳臂瘦嶙嶙地皮包骨头,同鸡脚骨一样。

“1元钱”,梅如春动心了,1元钱可以让她多维持不少天的生活,嗯,也许还可以拿出一点去隔两条街的旧衣店给女儿买两件过得去的衣服用来换洗。最好……还能给自己也买一件,穿得整洁些,想必找工作的成功率会更高些吧,她仿佛在说服着自己。

“你……要买头发做什么?”她还是不太放心,有点舍不得自己的秀发。

“是做假发的。”老婆子一手又捏了捏她的头发,像蛤蟆似地动着嘴巴说明道,“许多人到了中年就开始脱发了,做成假发给他们戴。据说还有一些首长们也需要呢。”

“好,你等等。”梅如春跑回了小房间,女儿还在床上睡着,她松了口气,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剪刀,——还是当日钱羽夕打发钱羽之从家中拿来剪断脐带用的,当时她顺手就塞进了纸袋、一同忘在了梅如春的病房里。在这家小旅店住着,梅如春就放在枕边夜里防身。

这是梅如春仅有的几样财产之一,——几片包裹孩子的布、一件白大褂、一把剪刀、一个纸袋,还有一个凸印着字的小铁牌。大多是钱羽夕忘在她这的。梅如春认得小铁牌上的其中两个字是“羽夕”,同白大褂衣角上缝着的字一样。这几天在东门市转悠得多了,她也明白,这是澳洲人的各类“制服”胸前都会挂着的小牌子,大约是表明身份姓名用的。

拿起剪刀,梅如春又犹豫了一下,但没过多久她就下定决心,齐耳剪断了珍惜近十年的长发。

看着老婆子心满意足地带走了自己的秀发,她感觉头变得很轻、后颈也有些凉飕飕地很不适应。手里捏着钱,心里却五味杂陈。——这次卖了头发,下一次又能卖些什么呢?恐怕——就是那条最后的出路了吧,想起这几天在东门市看到的不少“应召站”,梅如春心里其实早就意识得到,只是不愿深想罢了。

“想活?还是想死?”她想起了这句话。

“管他妈的!”她自言自语,“真到那时,就全卖了吧。”死活之间,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然而,就算是做那个行当,孩子又怎么办?再说,这两个月自己也不方便……

于是第七天,她照常上街去寻工作。她抱着孩子走了整个上午,又累又饿,狠狠心,掏出所剩不多的钱在路边的食品摊上买了个番薯,坐在街角小口小口地吃着。

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店铺鳞次栉比,谈笑声、还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好几个女孩子穿着鲜亮的衣服,手中拿着玻璃瓶装的汽水,一边走一边喝,快乐地说着话,欢笑打闹的声音不时传来。老人带着孙子散步,途中小童的眼睛却牢牢黏在一家糖果店的玻璃窗前,老人无奈只好买了一支棒棒糖,小童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一对青年男女肩并肩走在一起,男青年忽然指向前面百仞城里的一个很高的建筑,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女青年听得入迷,眼神里全是爱慕。更多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脸上多少都有为生活奔波的一丝疲累,但神色看起来却又干劲十足、满怀希望。

梅如春突然很想哭,她强忍着,但怀中的女儿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哇”地哭了起来。这一下,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哗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了嘴里,又苦又涩。她把眼泪混着嘴里的番薯咽了下去,没有哄女儿,就这样抱着她在街角一同哭泣着,街上依旧是热闹非凡。

没什么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哭泣的女孩,偶尔有人看过来,随即也漫不经心地移走了目光。梅如春流着泪,心情却意外地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三口两口和着泪水吃光了番薯,重新站了起来:“死都走过了一遭,还怕什么呢?自己已经重生了,一定要在这里找到容身之处。”她把包着番薯的报纸丢进垃圾桶,抱着女儿走出了这条街。

下午,依旧四处碰壁,雷同的拒绝台词让她有点厌烦。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之前那家托儿所的附近。

“想活?还是想死?”她又想起了钱羽夕的话。

回答没有变化。既然如此——梅如春抱孩子的手紧了紧,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还是那位和蔼的老太太,见到又是她,急忙想把门关上。

“求求您,让我在这里工作吧。”梅如春把脚伸到门缝里,再次恳求。

“不行,肯定不行。”老太太的语气很坚决。

梅如春咬了咬牙,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家的孩子在你这里染的瘟病,还想混赖?”

“你说什么?”老太太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这里有瘟病!”梅如春声音更大了,路上已经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老太太的脸气得发白,手也开始哆嗦起来。

“行行好,您就给我一条出路,我实在是没办法……”梅如春见此又不禁埋头低声求到。

“……你去河原街附近的托儿所打听一下罢!我们这肯定是不收的!你再这样我要叫警察来了!”老太太仍然铁青着脸,硬邦邦地说。

“谢谢……我……对不起……”梅如春收回了脚。

“砰!”门关上了。

路上又恢复了正常,没人往她这多看一眼。然而她的心却砰砰直跳,四周望了望,仿佛警察真的会从哪个街口突然冲过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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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源街附近是所谓的“红灯区”。可想而知,这里的托儿所能是什么好地方。梅如春走进了一家“福利托儿所”,就在东门市大型风俗业场所的集中地、河源街背面的一条暗巷里。与街面上样式统一的二层小楼不同,这里大约是东门市扩建前就已有的几间破旧低矮的平房。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就冲入鼻端,门口一个中年女人看过来,打量了梅如春的脸蛋两眼,似乎有点惊讶于她未施粉黛,开口问道:“什么事?” “我想问问能不能在这里工作,孩子还小,能不能也在这里入托。”梅如春已经把这套话说得很熟练了。

“托儿费每月2角,你要在这里工作的话,工钱是5角,扣除食宿和托儿费,还剩每月1角。”中年女人一连串地报了出来。[1]

“身份证。”她又补充道。

梅如春连忙把暂住证递了过去,小心地看着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

女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匪属啊,你得交2元保证金。”

“匪属”,原来是这个名字。梅如春来不及品味这个词给心头带来的酸楚,马上被后面的数字吓住了。2元保证金,她现在身上总共只有不到1元5角了,还多亏昨天卖掉了头发。按女人之前给出的工钱,不吃不喝也要两个月才能攒到。

“这……”她犹豫着开口,但又怕失掉了这个机会,再难找到工作。

“我没有那么多钱”,终于还是低声说道。

“交不起?”女人的语气丝毫不显意外,脸上露出了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指了指里面的一个房间,“你去问问老板吧。”

“等等”,女人又叫住了梅如春,“孩子我帮你看着,你一个人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窗户半开着,空气比门口好些。窗外似乎是邻着河源街上二层小楼的后墙,距离很近,挡得一丝阳光也照不进来。一个男人背对窗户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旁边是一个藤编的小茶几,明显是澳洲人藤器加工厂的出品;另一侧墙边摆着一张床,床单很旧,上边有两块不甚明显的污迹;砖铺的地面还算干净,只是不少地方都破损了。屋里本来就暗,男人又背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

“匪属?”男人笑了,“你运气不错,今天的名额还空着。老规矩。”他朝床那边努了努嘴,一双眼睛盯着梅如春鼓鼓的胸脯。

梅如春明白了,昨晚自以为下定了的决心瞬间动摇了起来。她慌不择言地说:“我……不……不太方便……”

“原来是个新人。”男人又看了一眼她疲惫但仍难掩青春的脸蛋,笑得更开心了。“没关系,有办法,我教你。不过,只能抵1块了。”

“想活?还是想死?”钱羽夕的话再一次响在了她的耳边,自己真傻,原来那并不是个一次性的问题。

“您说怎么办吧。”或许刚才已经流干了眼泪,梅如春这次并没有哭出来,只是抿了抿嘴说道。

“跪下。爬过来。张开嘴。”

她顺从了男人的要求。


注1:币制改革之后不清楚购买力,只好随便写一下。

10. 海元老的宴请

“海姐,一定要保持营养,恢复体形主要还是靠运动……您可以做做瑜伽什么的,当然也要适度……”三名护士围在一名年轻妈妈跟前,帮忙整理产妇和婴儿的物事,一边检查还有什么缺漏,一边又嘱咐育儿和产后恢复的一些要点。她已经在第一育儿中心度过了产后的8周,这就要回家继续休息了。海元老已经通过办公厅在生活服务中心专门找了一名保姆,每日去家里做家务及帮忙照顾孩子。

“首长?”,一名眼尖的护士发现海元老居然亲自过来接他的生活秘书出院了,不禁有些诧异。连年轻女人自己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海林对她说道:“都准备好啦?回家吧。”

“嗯,谢谢首长。”在外人面前,女人不好表现得多么骄纵,但嘴角还是抑不住的上扬,幸福仿佛要从弯弯的眼睛里飞出来。

“哦,对了。住了两个月的院,都哪几位护士对你们的照顾比较多啊?”海元老像是随意地问道。

“嗯,刘姐,小钱和……”,她说了四个人的名字,又指了指旁边的三个人,接着说道,“小钱今天休息。”

“呵呵,那必须得好好感谢感谢她们。这样吧,这几天,看看什么时候你们几个都有空时,到我家来坐坐,随便吃顿便饭吧。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们,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海林颇为客气地对三名护士说道。

元老在妻子/生活秘书出院后,送比较亲近的护士一些小礼物,或者去东门市的商馆酒楼请吃一顿饭表示感谢的,其实在第一育儿中心并不少见。宴请的话,有的元老会到场,也有的不会。护士们也无所谓,没有元老在反而更放松,她们也颇为愿意与元老的家庭建立比较好的私人关系。

不过,请到自己家里去吃饭的,以前似乎还没有过。三名护士互相望了望,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点兴奋和好奇,以及,疑惑。最后还是那名刘姓年龄稍大的护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就这么定了吧。”海元老爽朗地笑着说道。

“你来安排吧,从生活服务中心订餐,定好了时间和我说一声。哦,到时记得让护卫总局派车去接她们一下,一定让她们都过来。”他又转头对生活秘书说,“都”字不自觉地用上了重音。

海林的生活秘书点点头,这很简单,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就行了。

目前,百仞城里的元老院和政务院下属机关单位、芳草地教育园区、百仞总医院、各工厂,以及百仞新城的元老住宅和主要服务设施都安装了本时空生产的电话系统。百仞城和百仞新城范围内的调车、订餐、在办公室与家之间联络、呼叫保安、急救和消防服务等变得十分方便。

电话交换机是冯诺办起电子设备车间之后推出的第二项产品。机械式计算机毕竟需求量有限,电话就不同了。通讯系统一直是元老院的重要倚仗,随着事业越做越大,各级归化民干部也逐年膨胀,从旧时空带来的通讯设备自然是不够用的,而人工传递信息的效率又十分低下,上马新的通话系统实际已经是比较紧迫的需求。

旧时空带来的小灵通和有线电话系统整体运行还算稳定,只是小灵通终端话机的损坏率比较高,有线电话终端也同样依赖旧时空存货、数量很有限,无法在更广的区域上布网。这次本时空自产电话系统投入使用后,二者就转成了元老之间沟通保密信息的专用通讯系统,姑且也可称为“红机网”,彻底脱离了民用。这样一来,靠着维修和备件,这套系统估计还能再多维持一阵子。

电话系统的原理很简单,材料基本可以自产,主要关键部件就是继电器。冯诺当初搞了不少不同型号的继电器,其中就包括电话交换机所用的型号。这次不用他张罗,电信总公司的绍宗等人十分积极,经他们居中联络,电子设备车间负责电话交换机的设计与生产,电力口的元老们则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出了本地产电容等电路元器件,机械厂承制了电话机与电话交换机的骨架、外壳和各类电极、振片、弹簧、线材。就这样把本时空的第一套电话系统算是攒了出来。

电信总公司建设电信大楼时,在旧时空带来的小灵通基站和有线电话程控交换机旁预留了相关的区域。电话系统试验成功后,他们马上就组建了百仞城、百仞新城及东门市核心单位的人工电话交换系统。考虑到目前布网的区域很小,百仞城的供电也还稳定,再配合笨重的大型钟式电池,第一套本时空的电话网采用了共电单式电话交换机系统。这样元老们拿起电话就可以开口要接线员接通目标号码,总算是不用打电话之前摇摇摇了。没有了发电机和蓄电池等组件,电话机轻巧了不少。就连百仞城内工作的中高级归化民干部中,也有部分人用上了电话。

当然摇摇摇的磁石式电话机也有用,它的结构更简单、自带发电系统,在野外使用更方便。元老院在穿越时就带了一批过来,之前一直分配给各个强力部门作为专线使用。电信总公司有一个小组专门负责仿制磁石式电话机,成功后也将主要集中于军事用途。

不过,冯诺没有深入参与人工电话系统的搭建。他还是更倾向于目前正在开发的步进式自动交换机系统。这种交换机的技术原理与机械式计算机很像,一旦开发成功,就可以使用拨号式电话机拨打电话了,电话局不再需要人工接线员,局内能容纳的电话数量也将大大提高。自动交换机的研制同样得到了电信总公司的大力支持,除了打算替换现有人工交换系统外,他们还一直计划在东门市上再组建一个电话局,构建归化民居民区和商业区的民用/商用电话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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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羽夕听说海元老要请她们去家里做客,下意识地就想婉拒,说自己脱不开身,——她倒确实是有事,艾贝贝主任让她这几天有空时去见一名方元老,可能要临时调她去参加什么检查。可是,无论她怎么说,都拗不过同事们热切的邀请,说是海元老让她们一同去,少了她大家就都就去不成了。钱羽夕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此时,四个人正等在百仞总医院妇幼保健中心的大门口,海林的生活秘书给元老护卫总局打了电话,要了一辆红旗马车专门载她们进百仞新城。

不一会,马车就到了。这是一辆四轮马车,两匹训练有素的高大挽马,拉着形制朴素的木质车厢。她们在驾车的护卫总局警卫员的引导下依次上了马车,车厢里十分宽敞,内壁衬着钢板,窗户是钢化玻璃的,两边挂着窗帘,座位十分舒适。坐稳后,车厢内轮值勤务兵的幼年士官生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清水、摆在面前的小桌子上,便安静地退到了旁边,目不斜视、纹丝不动。不多时,马车行进了起来,非常平稳,杯中的水没有洒出一滴。

大约是海元老事先有了交代,一行人很快就通过了百仞新城的两处门岗,手续都是由驾车的警卫员直接办理的,并不用她们出面。钱羽夕坐在车厢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它的三个人大概也被这阵势镇住了,手脚似乎不知道该往哪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十月的临高,即使在小冰河期,下午时分仍然十分炎热。这一天的太阳格外炙人,下车时,一名护士的手无意间碰到了黑色的车厢上,烫得一下子缩了回去。

然而,刚刚进入元老公寓楼中,一股凉意就沁入心脾,仿佛与室外是两个季节。——元老公寓楼里已经全面安装了地能空调。

公寓楼是砖木结构的,楼梯间也有大幅玻璃窗,照得亮堂堂的。楼梯宽阔,扶手上一尘不染。上到二楼,海林的生活秘书已经在门口处等候了,海元老听到了她们上楼的声音,也正从屋里走了出来。

问过好,几个女孩子拘谨地换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客厅里。海林的公寓不大,钱羽夕觉得这套公寓的面积应该和她家差不多,——还不能算上院子。除了客厅以外,还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兼谈话室、一间饭厅,然后就是厨卫了,很普通的三室两厅格局,南北通透。

与大多数元老不同,海林公寓内的装修是完全的中式古典风格,雍容、内敛,地板与整套家具浑然协调,色泽暗沉,一望可知是名贵木材。一座红木大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几件巧夺天工的木雕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屋内。

女孩子们在海林生活秘书的招呼下颇不自在地坐在了客厅里的沙发上面。海林见状,便让保姆抱出了孩子。几人先是逗弄了会小婴儿,然后又谈了些育儿方面的话题,女孩子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看到她们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拘束了,海元老便开始聊起了家常: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工作多长时间、老家是哪里、家里还有几个人、工资有多少钱、每月够不够花、住在哪里、条件怎么样等等,从最左边的刘姓护士挨个聊过来,十分亲切。

然后,他又说起了一些元老院里最近讨论的事情,——当然都是些公开的消息,听他讲大陆上的形势、伪明的挣扎与不得人心、欧洲人的战乱与困苦、元老院治下其他地区的蓬勃发展……虽然报纸上也能看到一些,但海元老讲得更加生动详细,女孩子们也听得十分认真……

出乎钱羽夕的意料,海元老就这样一直与她们闲话着,气氛自在而轻松。快到傍晚的时候,生活服务中心的两名送餐员送来了几个保温食盒,里面的晚餐被拿出来时,还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到了这边,海林于是招呼她们去饭厅吃饭。

饭桌是长方形的桌子,侧面能坐三人,两端各能坐一人。海林自己坐在桌子的一端,左手边一侧坐着他的生活秘书和钱羽夕,另外三名护士则坐在右手边的一侧。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小碗白白的米饭、还倒了一杯格瓦斯。

菜品不算多,6个人不过吃8个菜;菜量也不大,盘子大都只是盛得半满;至于菜色,更是些普通的家常菜,没什么特殊的菜式或者珍贵的食材。

但,真的很好吃。钱羽夕几乎忘记了心事,其余三人似乎也忘记了拘谨,如果不是还记得一点女孩子的矜持,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大约就要把盘子扫得精光了。

而海林只是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她们吃饭、继续和她们闲聊,自己也不时吃上几口。

这时,忽然有敲门声响起,保姆过去打开门,随后朝饭厅内说道:“首长,罗秘书来送材料。”

海林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走到了门口,只听他和罗秘书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说道:“正好今天请了几位客人正在吃饭,你也一起来吃点吧。”

罗小米走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那天在元老俱乐部的女服务员也在桌边吃饭,对面还坐着三个女孩子,总算他还知道自己在哪里,并没有变了脸色。

海林让保姆从保温食盒中又拿出一碗备添的饭放到了钱羽夕旁边的座位前,又加了一双筷子。

女孩子们见桌上突然来了个长相俊秀的青年,一时间都不知该有什么反应。这时,海元老依次给罗小米介绍了包括钱羽夕在内的四名护士,说她们都是第一育儿中心的护士、百仞总医院的精英,照顾他的生活秘书和孩子期间相处很好,今天请到家里来做做客,表示一下感谢。

然后又指着罗小米说,“他是我的秘书,罗小米。呵呵,或者说,前秘书,他前段时间犯了点错误,受了林业部的处分,降职了。”

“今天是你交接职务的最后一天了吧?”他问罗小米。 “是。”罗小米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唉,其实主要也不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那天我实在喝得太多了,她——”,海林指了指自己的生活秘书,“又没在家,就让小米安排我在俱乐部客房直接睡一觉。因为布置客房的事,他还和小钱发生了点不愉快。”

突然听到这件事,另外三名护士面面相觑,不过她们都知道钱羽夕在元老俱乐部兼职的事情,想了想后倒也觉得很正常。

“其实小米这孩子呢,是我们芳草地出来的高材生。我也看着半年多了,能力很强,人也很好。但就是有一点不好,我要批评,大男子主义太厉害,不尊重女孩子。这是伪明的陋习嘛,所以要我说,这次给你点处分也好,安安分分地做几年踏实的工作,磨砺磨砺性子,才能更好地为元老院和人民做贡献!元老院的事业还很长,有得是需要你做的事情。”

“这次正好,你在我面前,老老实实给小钱道个歉,好好反省一下!”海林轻松地继续说道。

罗小米饭还没吃上一口,只好又对钱羽夕低头,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钱羽夕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办好。但在这个场合,也只得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让他不要太过意不去。

海林看到这里,呵呵笑着说道:“我也得自我批评。酒喝得太多了,确实不好。上次王主席也批评过我了,这没什么嘛,有错误就要批评、就要改正。”

见其他人都不敢接话,海元老又话题一转,说到了罗小米的家事上,讲他的父亲是林业部的英雄模范,前段时间牺牲了,又讲630事件是对元老院的极大挑衅,而他的父亲怎样独自一人保卫元老院的财产,又被穷凶极恶的宗族打手杀害。不仅说得罗小米十分感动,连几名护士眼圈都红了。

钱羽夕的心也有点软了下来,想着那天的事情或许真的是误会,自己写的那份报告上去恐怕添了不少的麻烦。她还有心想对罗小米说一下梅如春的情况,却始终都没有机会开口。想到梅如春和她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心中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再去看看她们。

又过了一会,林业部的电话打了进来,海元老见晚餐已经吃得差不多,说道:“我还有些事情,和罗秘书先走了。你们慢慢坐。”

几个女孩子见状连忙表示她们都已经吃饱了,时间这么晚也该告辞了,不能太打搅他的生活秘书休息。

海林也没有挽留,只是对生活秘书说道:“你也要运动运动,这样,我们坐马车走,你就陪她们几个在新城里转转,送送她们。”

临出门,他又让保姆拿来了四个颇为精细的小木雕刻,作为礼物送给四个女孩子。

小木雕刻入手沉甸甸的,侧面伸出一根发条,——竟然是机械厂和木器厂最近联合开发的一项新产品——八音盒,市面上现在还根本没有,这里的是几个原型,女孩子们收到后都非常惊喜。

海林笑眯眯地亲手把其中一个放到了钱羽夕的手上,又看着几个女孩子说道:“我现在正好是轮值的元老院常务委员,你们平时如果看到什么事、有什么想要和元老院反映的意见,都可以直接给我写信,写我亲收,信封上写上你们的名字就行。名字我都记得了。”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看到她们都被逗得抿嘴笑了起来,海元老才满意地带着罗秘书先一步离开了家。

11. 托儿所里的工作

“哇~哇~哇~”

梅如春瞥过去一眼,看清哇哇大哭的并不是她的女儿,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忙活着手里的工作。

这是一个狭窄逼仄的房间,比她两个月前生下女儿的那间公共厕所还小些。墙壁是土坯的,糊了两层旧报纸,不少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了黄褐色的墙面。墙角长了绿色的霉斑,还有逐渐向上蔓延的趋势。头顶上的房梁有点朽了,满是屎尿污渍的地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几只苍蝇在空中嗡嗡乱飞。

凹凸不平的地上随意摆着30多个粗瓦便盆,每个便盆后面立着一根竹竿。幼儿无论大小,一律光着屁股绑坐在便盆上。他们目光呆滞,许多流了胸前的大滩口水。偶尔有哭起来的,也是过一会自己就停止不哭了,并不用哄。当便盆快满时,就有保姆去倒进粪坑里,简单冲洗一下便盆、倒入些清水,再简单冲洗一下幼儿的屁股、也喂些清水,然后让幼儿继续坐在便盆上面。

墙上只有一扇不大的纸窗,整日开着,但这里是背巷,阳光照不进来,空气也并不通畅,室内的气味可想而知。

梅如春已经习惯了这股尿骚的气味,她需要做的工作有很多:除了倒洗便盆以外,还要负责轮流把那些没有母亲来喂奶的婴儿抱到外间去喂黑乎乎的米糊,——这也是孩子们仅有的“放风”机会;她需要清理地面上的屎尿,当然细处就顾不大上了;她需要在屋内苍蝇太多时打死一些,当然难免会剩下几只;她还需要洗涤、缝补婴儿们的尿布和床单,——这里大部分的孩子是所谓的“全托”,他们的母亲可能每个月才会过来接、或者仅仅是看一次,所以晚上自然还是会被放到床上去睡的。

“福利托儿所”的雇员还有几人,有的负责用黑乎乎的米做那米糊,有的负责清理粪坑,有的负责看顾便盆上已经绑不住的孩子们,等等。只有梅如春单负责这个房间的事情,——这里的工作最累,自然要留给新人。

不过梅如春已经相当满意这份工作了,最起码她和女儿不必担心流落街头。她吃得差些无所谓,但女儿总能吃到她的奶,不用去吃那黑乎乎的米糊。每月什么都不买的话,还能结余一点点钱。是她出卖了身体才换来的机会。

不过,在这附近,出卖身体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事实上,这里绝大多数婴儿的母亲就是街上的妓女。梅如春也见过好几个和她一样的“匪属”,她们都是用同样的方式去“付”保证金,没人会真的交现金上去。有的流莺母爱多些,没有揽到生意时会到托儿所来给孩子喂奶,偶尔遇到同样给孩子喂食米糊的梅如春,就会聊几句。而当她们知道是梅如春照顾自己的孩子后,态度就变得十分殷勤,也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慢慢地,梅如春学会了抽烟,因为聊天时流莺们会很自然地掏一支最廉价的卷烟递给她;她也学会了化妆,因为流莺们偶尔会带一小包最便宜的脂粉送给她;她甚至学会了不少挑逗男人的技巧,因为流莺们在交流生意经的时候往往会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

从她们那里,梅如春知道了“匪属”的概念,知道了“黄票”制度和风俗税,也知道了她们的生意其实很过得去。她听说了东门市的种种规矩,也听说了许多关于澳洲人的事情,——意外地,多数流莺对澳洲人的评价相当不错,都说首长们心好,给检查身体不说、还让她们自由地做生意,免了老鸨鸡头的盘剥、衙差捕快的压迫。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一个聊得不错、同为“匪属”的流莺,知不知道澳洲人招工的要求。——她始终忘不了当初那个老太太和她说过的话:“不如净化入籍好了,首长们很欢迎你们这些年轻孩子,说不定还能招工呢。”

而且,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思的妄念:“某一天,也穿上钱羽夕那样的“制服”,和她成为一样的人,然后……”然后怎么样呢……她从没敢想到那么远过。

“招工?”流莺吐了一口烟。“得先净化入籍是肯定的,然后……可能需要丙种文凭吧。”

“文凭?”这是梅如春第一次听到的词。

“文凭就是表明文化水平的一种……一种……证明。”流莺本来不知该怎么形容,忽然口中不自觉地跳出了一个自己也不大明白意思的词来。

不过她并没有细想,接着往下说道:“比如你如果认字吧,还会算算数什么的,应该就能去首长那里考个丙种文凭了。我们以前在检疫营和感化营的时候都有人来给讲那些,哎,头都被讲昏了。我根本不适合学习,听不得那些东西,一听就脑仁儿疼,还不如出来做生意,哈哈。”她没心没肺地笑着。

“东门市上也有人专门办扫盲班,号称保过丙种文凭考试,没过的不收钱。老娘以前接过一个酸子,上完了老娘之后说什么可以让我去免费听课,以后脱离苦海。我去他X的,想赖老娘的嫖资,被我一脚踢下了床……”流莺愉快地继续回忆着,这对她来说是很少见的谈天话题,她也觉得挺新鲜。

“咦,你家的老板不就开了一个扫盲班吗?听说还是首长们认识(证)的什么民办扫盲班来着。”她忽然又想起来说道。

“我家的老板?”梅如春有点蒙,她实在不觉得办了这么一家托儿所的那个男人会办什么扫盲班,“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在这里的吗?都没看到怎么出门。”

“呸,他算个屁的老板,”流莺听她提到那个男人,小声地啐了一口,把烟头扔到了地上踩了踩,给怀里的孩子换了另外一边奶头,“不过是这家托儿所的管事罢了。”语气甚是不屑。

“你家的老板是苟老板,不仅有这一家托儿所,街那头还有另外一家‘高级’托儿班,给那些院子里的姐儿们的孩子弄得,环境不错,天天喝牛奶管够,收费贵得要死。不过只有一个小班,那种姐儿,多半是没孩子……”她的思维很发散,拐到了和扫盲班没关系的方向上去。

梅如春不禁听得有点着急,连忙问道:“那苟老板的产业还不少?”

“当然不少,前些年就有饭铺的生意,这两年生意做得愈发大了,旅店、茶馆、饭铺、托儿所、扫盲班,搞了好几家。而且,不计较……‘这个’。”流莺压低声音,掏出同样带着蓝色三角标志的身份证比划了一下。

“听说他老早就投了首长们的,很有几分面子,要不然怎么敢做‘咱们’的生意……”她又有些苦涩地说。

……

“扫盲班。”当天夜里,梅如春辗转反侧。她意识到,如果不想一辈子窝在这间充满尿骚味的托儿所里,如果不愿意变得和那个流莺一样粗鄙愚昧,如果——还想继续做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梦,那么至少得先想办法去那个扫盲班。

不过,怎么可能去呢,这地方没有休息日,她也没有钱去报名。生存的压力,已经迫得她喘不过气了。

梅如春苦恼了整个晚上,快到天明的时候,又开始担心明天工作中会因为太困而走神,万一犯了什么错误会挨老板,不对,是管事的责骂——

然而想到这,她却突然笑了起来,——原来答案这么简单,她流着泪想到。

于是第二天晚上,梅如春没有继续在自己的床上苦恼,她爬上了管事的床。

那男人平素只靠手里的一点小权力,占些不知接过多少客人的流莺的便宜,此时被梅如春淡淡妆点了面容、又略略施展了些之前学来的手段,就完全贪恋上了她年轻干净的肉体。梅如春陪他睡了一个星期,他便答应向同事递话,让她每天晚间去扫盲班的夜班免费旁听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在托儿所的工作自然也一并免了。他甚至还进一步想着,跟这女孩子结婚是个不错的选择。即便带个拖油瓶他也不在乎,——在临高,他这样的人,又哪有可能娶到这么年轻、长相也还周正的大姑娘呢。

梅如春却丝毫没有这个想法,她名义上还在和这男人“谈朋友”——这也是澳洲人的新词儿,但自从发现这个男人并不像自己初次见到时那样可怕,而是,完完全全的色厉内荏,她就好像突然开窍了。她甚至不再每天陪睡,还要弄些小性子、淘些钱来,看他在自己的手段下变得那样可笑,心里竟莫名升起了一丝快意。

直到那一天。

12. 卫生检查

早上是她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婴儿们还没有全醒,工作也不太多,她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本旧书,借着熹微的晨光认真读着。书的封面已经掉了,书脊上的字也磨得不全,四角被翻得卷了起来。扉页的底端印着一句黑体加粗的话:“只有受过一种合适的教育之后,人才能成为一个人——文德嗣”。这是一本元老院检疫营所用的标准扫盲教材,是她花了自己不多的积蓄在扫盲班里买的,算是又一件贵重的财产。

梅如春还无法完整地认得这句话,整句话上面被她歪歪扭扭地标了“拼音”。不过她却认得最后三个字,这三个字虽然有两个看起来都很复杂,但不知为什么第二课就讲了。

她正待温习一下这一星期学习的内容,忽然听到门口巷子里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和口号声。接下来,大门被推开,一小队国民军士兵跑进来,迅速占住了整个托儿所的要点。

孩子们此时大多还未起床,但也已有几个被放在了便盆上。梅如春想要到那个房间里把孩子们抱回来,却被门口的国民军士兵用枪挡了回来,只好不安地站在婴儿们睡觉的房间门口往外张望。其他几名工作人员,包括那名管事,也从各自的住处走了出来。

最后走进来的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梅如春数了数,六女一男。女性中领头的一人30岁左右,娃娃脸,笑起来很温柔;另外五人都是很年轻的女孩子,梅如春一眼就看到了钱羽夕也站在几个人中间。

然而,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去打招呼,也不是设法引起她的注意,更忘记了要把白大褂等几样东西还给她的事,——之前明明一直念着的;而是含胸缩背,努力地把头埋低、再埋低,让额前的刘海尽量挡住自己的脸,生怕她认出自己来。梅如春感觉自己的脸蛋发烫,心也在砰砰乱跳,可她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时领头的女人笑着对那名唯一的男人说,“苟老板,别紧张,我们只是保护一下现场,例行检查一下。最近元老院很重视归化民的福利问题,我们现在事业蒸蒸日上,都是千千万万的职工、军人在元老院的正确指引下辛勤劳动形成的局面。我们要对得起他们的付出,充分保障他们下一代的健康成长。所以元老院决定这两个月对东门市上所有的民办托儿所做一次全方位的卫生检查,有问题的要立即停业整改,这些孩子们都是元老院未来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在不符合卫生标准的恶劣环境下成长。研究证明,如果孩子们没有在幼儿时期得到充分良好的照顾,会影响他们日后的身心发育……”

随后,她朝另外五个女孩子点了点头,五个人走进了设施内部,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检查。她们都是幼儿保育方面的“能手”,分别来自百仞总医院的第一(元老)、第二(职工)和第三(土著)育儿中心,芳草地保育院,以及百仞新城的育儿中心。此次她们被抽调出来,每天额外加班两小时,逐家地检查整个东门市上托儿所和幼儿园的卫生状况。检查工作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男人稍显尴尬地陪着笑脸,他大约40多岁,身材相当健壮,身上套着的那件白大褂不太合身,紧绷绷地箍在一套临高流行的仿干部服的外面,看起来不伦不类。只听他对那名女性说道:“方首长,我这里条件确实差了点,但也是没办法,这边大多数都是……您也知道,都是那个……生活比较困难的家庭或者单亲母亲的孩子,我们是为了办福利,收的费用很低廉,所以也只好压缩一些成本才能维持下去……”说着,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肯定就是苟老板了”,梅如春听到这个男人的解释,又发现那名管事紧张地望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不过,还没等她细想这些事情,就慌张地发现钱羽夕等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好几次她都想要躲到屋子里去,强自镇定了半天才忍住这冲动。

还好,钱羽夕的目光虽然滑过了她,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并不像当天在公厕初遇时那样狼狈和涕泪纵横,最近又习惯性地化了妆,兼之一头长发已经剪短,故而钱羽夕并没有认出她来。她的心里既庆幸,又难免有些失落。

钱羽夕并没有往婴儿睡觉的房间过来,而是去检查平时婴儿活动的房间和厨房。另一名保育员走过来让梅如春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梅如春一边敷衍这名保育员,耳朵却竖起来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果然,管事很快就被叫进了那便盆上绑着孩子的房间,钱羽夕声色俱厉地斥责着他,内容自然是卫生状况的不堪入目,还有长期坐在便盆上对幼儿的发育不利等语;随后,钱羽夕又发现了厨房里黑乎乎的米糊,她不顾恶心,挖起一勺放到嘴里尝了尝,顿时变了脸色,走到方忆静那边,语气十分激烈地汇报了情况。

方忆静听到了汇报,原本有些笑意的脸也沉了下来,她亲自走进了那几个房间里,只扫了一眼就基本确认钱羽夕汇报的情况并没有夸张,转头问向苟老板:“你们的托儿费每个孩子每月收多少钱?把账本拿出来我们要看一下。”又示意旁边走出来的另一个女孩子跟着去拿账本。

“每个孩子每月2角,你们收费确实稍微便宜一些,但是也没有窘迫到这种程度吧!你这个条件的成本每个月连1角都不到,你也太黑了!”方忆静敲着账本,对苟老板不客气地训斥道。“而且这保证金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们向行为受限人群收取子女入托保证金的?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她缓了一下,然后十分严肃地宣布:“我现在决定,这里从即日起开始停业整改,直到卫生条件符合标准后才能继续营业!违规收取的保证金,要全额退回!本月的托儿费也全额退回!作为对孩子们的补偿。”苟老板这会再没了狡辩的胆量,只能不断哈腰、连声称是。

接下来,她又点了一个保育员的名字,让她带着两名国民军战士负责监视这里的整改和退款情况。随后便急冲冲地领着其余的人、又揪住苟老板,去他在街那头开的“高级”托儿班检查了。

留下来的保育员并不是钱羽夕,在她的主持下,“福利托儿所”开始了退款工作。梅如春也作为在这里托管孩子的妈妈领回了本月的托儿费,还居然领到了2元的全额保证金退款,而那名管事只是朝她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托儿所已经停业整顿,自然不需要再雇佣这么多人,梅如春整理了自己小小行李,干脆利落地抱起女儿,转身离开了这个为自己和孩子遮风避雨一个多月的简陋居所。

她在这里成长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只是她现在完全没有什么感伤的心情,脑海里全是早晨苟老板在方忆静面前点头哈腰的嘴脸,还有钱羽夕把那名管事斥责得唯唯诺诺的一幕。她知道自己对托儿所并没有什么感情,更不是喜欢或者同情那个男人,只是,那持续了两个星期的玩弄他于鼓掌间的小小得意,这一刻已经变得荡然无存。回首再想起来,自己竟对当初那么怕被拒之门外的这里,没有了丝毫的留恋。

梅如春抱着孩子走在东门市的街道上,有了第一次工作经历后,她又有了第一次的失业经历。她的身上比上次多了不少钱,但很讽刺地,最大的一份却来自多退给自己的1元保证金。“看来自己和流莺没什么区别”,梅如春有些苦涩地想到。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接下来,再找一家托儿所工作吗?扫盲班的事情又怎么办?”

问题多多,前路未定。但梅如春此时并没有很紧张,而是琢磨着到苟老板的连锁旅店要一间普通的房间,休息一晚再好好思考一下往后该怎么办。

想必和托儿所一样,苟老板的旅店即便稍微黑了点,却是能够接受她这样的“行为受限人群”的——这是她今天学到的、区别于“匪属”的、元老院给自己的正式身份名称。

13. 归化民干部的派系

林业部木器厂的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互相怒目而视。

海林见场面僵住了,而且这大男人之间撕逼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只好开口打圆场:“老柯,不要急嘛,赵副处长也是,都是为了元老院的事业,别那么大火气。再说你们吵也解决不了问题嘛。小米啊……”

他刚想招呼罗小米添几杯热茶过来给大家压压火,却想起来罗小米已经调走了。这时又念起他的好,虽说罗小米捅了篓子,但他博闻强识,关于木材方面的东西很懂,记忆力又好,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而且人还算机灵,一直把自己伺候得不错。

海林只好站起来自己去倒杯热茶,这天气是越来越凉了,他没有那两位那么大火气,喝点热的很舒服。

他给茶杯加满了热水,小口抿了一下,见那两人的气渐渐下去了,才开口说道:“现在别的我都不管,唯一的目标就是赶紧把这批步枪所需要的枪托造出来。木材原先是没有,现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回来了,还差点吃了挂落。我相信咱们的职工都是有觉悟的,我们元老院也肯定不会辜负了职工们。”

这话等于没说,柯克和赵诚互相望了一眼,还是柯克忍不住说道:“首长……我们的职工,觉悟肯定是有的。只是,大家最近确实太辛苦了,上个月才结束一轮24小时两班倒的冲刺。现在刚缓下来没几天,就让大家再来一轮,这……虽然肯定还是能咬牙挺着,但我们当干部的,总也该鼓励鼓励工人……”

“所以说,每天加餐的事我不是都答应了嘛。”赵诚抢着说道。

“首长,我是从下面干上来的,我最清楚,工人宁可自己这顿不吃,也是想让家里人多吃一口。今年物价涨得厉害,不少工人家里生活都出现了困难,特别是那些有老人孩子的家庭。现在我们给发点补助,他们不差这一顿饭,绝对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加班。咱们给工人加餐也要花钱,为什么不把钱直接发给工人呢。”柯克没理会赵诚,直接对海林说道。

“你懂个屁!”赵诚脱口而出,他真是烦透了这个只懂得做木工活的木匠,跟他解释不清楚物资紧缺时的配给制和货币投放的问题。

海林重重地把茶杯往会议桌上一顿,不满地瞪了赵诚一眼,这小子在他面前就敢直接说他木器厂的总工“懂个屁”,也太放肆了,心里很是不爽。

赵诚脸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些。不过,他名义上是林业部财务处的副处长[1],实际却是财政省外派到林业部的业务干部,这是件公事,他也只是执行上面的政策,所以并不是很怕林业部的海元老。相反,如果他松了这个口,反而会在财政省的元老那边落下:“预算编制不足、控制超支不力”的印象,那才是要大大地影响他的前途。

因此,他仍旧辩道:“首长,部里今年的日常支出项已经快没钱了,我们现在确实额外的一分钱都不能多发。您应该看到财政省的备忘录了,如果下个季度税收没有改善,而年节期间物价还可能再上涨,财政省甚至不得不给部分单位推迟发放一到两个月的工资了。这个时候,我们怎么可能给木器厂的工人发加班补贴呢。加餐和直接发钱能一样嘛,他这个粗人不懂,您肯定清楚……”

“谁他X是粗人!”柯克火冒三丈。

“行了!”海林的头被吵得发晕,看了一旁闷头坐着的人事处处长、车间主任等几名参会的归化民干部两眼,心想这些人也没个主意;还有他的新秘书,都不知道这时候应该代替他冲上去压一压赵诚的气焰,难道他堂堂元老还能亲自下场和赵诚鸡零狗碎地掰扯吗,真是要你们何用。

“算了”,海林盯着赵诚说,“加餐就加餐,但是你得保证我的工人能吃得饱,少扯什么热量足够的事,多整几顿干的,量也加些,让他们能留点自己用饭盒带回去也好……”

赵诚知道这恐怕已是海元老最大程度的让步了,只能点了点头,心想回去又有一顿饥荒好打。

……

散会后,赵诚长出了口气,不禁也有些想念罗小米了。——最近几次会议他都觉得压力很大,面对工匠派的进攻,渐渐有点抵挡不住,特别是在木器厂这地方,简直堪称对方的大本营。

元老院的归化民干部大致能分为三个派系。

第一个派系,自然是芳草地的毕业生,无论是国民学校,还是技术学校,还是文理学院,还是士官学校,还是各类委托培养的专业培训班。他们是元老们的“天子门生”,最受信任,普遍很年轻,而且掌握着元老们传授的新理论、新知识、新方法、新技能,想问题的角度和思路也和元老们最像,可以说是归化民干部中的第一大派系。

第二个派系,就是元老院在各地搜集的工匠们,木匠、铁匠、铜匠、船匠等等,甚至包括旧郎中,总之是旧式的“技术人员”,各行各业都搜集了很大一批。这批人为元老院服务后往往立刻就开始发挥作用,而元老们也手把手地指导他们、毫不藏私,再加上他们在各自行业内本来就有一定的天资、悟性和积累,能比较好地融合后世的新思路与本时空的现实,因此是能最快应用元老们带来的新技术的人群,渐渐成长为元老院各个生产单位的技术骨干和技术干部。

第三个派系,是元老院留用的各级旧衙门人员,这些人大多是旧明的地方基层行政管理人员,了解地方实际,通达社会人情,多数也有一技之长,处理实务的经验丰富。在土地管理、人事管理、财政税务、治安刑侦等历史悠久的部门中人数不少。他们能在新政权下被留用,历史大都比较干净,做人也普遍谨慎,元老们一般还是放心使用,也很倚仗他们。

而且,招收公务员的口子开了以后,不少旧明的中下层读书人也进入到了元老院的干部体系里,与这一派系有融合的趋势。尽管在旧明时代,读书人和这些衙门里的人是尿不到一壶的,但是在元老院的新体制下,二者都在政治上先天不足、声气不壮,彼此间原本的嫌隙,也已经比不上他们和其它两个派系的分歧,所以反而渐渐结合了起来。

总体上讲,芳草地的毕业生们自居元老院事业的接班人,他们从学校学到了一知半解的新世界观和新方法论,往往看工匠派系“守旧愚昧”,看衙门派系“腐朽不堪”;而工匠派系和衙门派系,却都比较轻视芳草地那些娃娃的实务能力,工匠们是从技术经验上轻视,衙差们则是从事务经验上轻视,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芳草地的娃娃才是首长们的“自己人”,也确实掌握了不少他们已经很难学会的首长们的“道道”;至于工匠派系和衙门派系,则是历史上的矛盾,工匠们忘不掉衙差们当初的压迫,而衙差们则鄙视那些泥腿子的出身。

这些矛盾,一方面是历史和现实利益的矛盾,但更多却是观念和理念上的矛盾。

由于元老院最忌讳下面的人“结党”,所以明面上各派的干部还是能够同心办事的。只不过,从人际圈子、到对各类事务的意见,都有着鲜明的分野,这也是他们的出身和思维习惯导致的,倒未必全是刻意地争权夺势、互相攻讦。

就像这次木器厂需要加班,总工程师柯克强烈要求发放加班费,而赵诚则强烈反对发放,与其说是他们在“党争攻讦”,不如说是他们在各自理念和立场上的对立。

不过在木器厂,工匠派的势力很大,另外两派有时就会联合起来,这也是赵诚想念罗小米的缘故。罗小米是芳草地派在林业部中的新锐,又是海林的秘书,在会议中哪怕不帮自己说话,只要能稍微控制一下节奏和话题走向,他也不至于今天直接冒犯了海元老。

可是他当时要是退让,这里开了口子,许多其它地方的开支要求就都抵挡不住了。今年拨下来的款子已是花了精光,再要那么多开销就只能去上边要,财政省今年开了多少次会让节约开支,他这时跑去要钱,岂不是自找没趣。所以他一步也不能退。

赵诚应该算是旧衙门派系的干部,但他并非出身衙门留用人员,而是刘大霖府上赵管家的儿子。他算是资格相当老的早期归化民干部了,原本在办公厅做事,后来因为跟老爹学过些算数记账方面的东西,就被调去了财金委员会。在那一批干部中,赵诚升职不算快,如今才是“出向”到林业部的财务处副处长。因为父亲和刘老爷的关系,赵诚一向与旧衙门系的圈子走得比较近,再者,他也确实靠不上另外两个派系的边。

他从木器厂会议室走回了自己在林业部的办公室,今天还有一大堆的数据要核算。大陆战役和占领两广不仅抽调走了大量的“地方”干部,也同样抽调了许多“中央”干部,以至于连核算数字这样的细活,现在也得他这个副处长亲自承担一部分。不过他并不厌烦,依然做得津津有味。这是因为,他有不少余钱需要投资增值,而这些数字往往是投资的重要依据。

他家的经济条件很是不错,老爹赵管家虽然伺候了一辈子刘老爷、干得是下人的活,到底也攒了几分私房。加上反围剿时倒卖流通券又发了一笔,就在他的一力主张下,趁东门市地价还不高的时候,陆续在东门市买下了不少地皮和商铺。如今这些地段已经是东门市的核心区块,不知升值了多少。他们也不自己经营,一律出租坐地收钱,既低调又稳定。

而当年像他家这样敢于倾尽财产“投资”东门市的人家很少。归根结底,这是因为他早年在办公厅和财政省工作,知道的内幕消息不少,认识到投资东门市,就是投资元老院,而且元老院是非常值得投资的。

所以,赵诚深知这个“公务员”身份的重要性,别说元老院还给他开工资,哪怕一分钱不挣,他也要在这个岗位上勤勤恳恳地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到死。大儿子今年已经16岁了,儿女们从他“投髡”起就一直在芳草地上学,他是打定主意要全力支持他们在芳草地继续学下去的,直到学无可学为止[2]。

因为他觉得,尽管现在归化民干部里还是“三足鼎立”,但未来,却肯定是芳草地系的“一枝独秀”,赵诚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注1:关于机构设置,我不确定农林水产省下面是不是林业部,林业部下面又有没有司,照我的推测,农林水产省实际就是“大部”,如果下面依然有“林业部”的编制,那恐怕就仅相当于“小部”、“总局”或者还要低一些的级别了。考虑到元老院的摊子毕竟还没那么大,所以我就没有设置“司局”这个等级,林业部下面就是处了。否则人事财务恐怕都应该是司。

注2:人物上,关于柯克,见6卷444节,关于赵管家的儿子任职办公厅、孙子年龄及倒卖流通券等事,见4卷103节、192节。

关于加班费支出的问题,鸣谢@奇怪的抓手 的支持。

14. 定安会馆

快下班的时候,处里的实习生进来报告,海清来了,在外面等着呢。赵诚现在特别怕见海清,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大喊“我不在”。

正心烦着,海清却自顾自踱了进来。他最近帮了林业部的大忙,这段时间常常过来开会讨论事情,和元老也说得上话,楼下的门卫也就没拦。

赵诚和海清倒是很熟,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板起脸说道:“你懂不懂规矩,让你进来了吗?”

海清却嬉皮笑脸地说道:“赵处,我没听错吧。现在是你们欠我的钱,你这脸色怎么看起来好像是我欠了钱一样?难怪现在都说欠钱的是大爷,借钱的是孙子……”

赵诚的虚张声势顿时好似戳破了的气球,萎靡了下去。不过他还是强撑着说道:“不是都跟你说了运费等过了年再结嘛,你急什么?我堂堂元老院,连伪明都给打出了两广,还能赖你海家的几个钱不成。”

海清继续笑嘻嘻地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家受元老院大恩,别说几个运费等些时日,就算让我们无偿报效也是心甘情愿。我今天不是来要帐的~”

“那你来干什么?”

“找你喝酒。走走走,去我那里。”海清拉起赵诚的胳膊就往外走。

“唉,今天没工夫跟你去喝酒,算了算了。”

“不给面子。那咱们再商量商量运费的事儿吧。听说你们最近又……”海清假作威胁到,一面继续拉赵诚。

“哎哎,你等会。我得收拾收拾。”赵诚无法,只好把没核算完的资料收进了公文包,——这是他的习惯,当日下班时如果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往往会带回家连夜处理。然后跟着海清出了百仞城。

海清是海述祖的大公子,他家自从海上货物遇难和开甲子煤矿两事与元老院搭上了线,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海家的名声不错,元老们也有意加以扶持,第二次反围剿以后,全岛归化,更是成了与元老院合作的“典范”。

海家当初虽然把五桅大船卖给了元老院,但是后来甲子煤矿产生了不少分红,就又订购了一些新式船只,一方面给甲子煤矿补充些运力,另一方面也在外面接业务,当然主要是承接企划院和殖民贸易部下达的任务,算是一条新的财源。

大陆战役之前,为了诱使海家拿出大部分的利润再次投资造船、多储备些运力,德隆银行给了一笔政策性贷款,条件是元老院要占少量股份。元老院占了股份之后,平时并不干涉海家的经营,只要求元老院下达的任务优先使用船队。于是,海家的船队规模又扩大了不少,目前主要跑些环岛或者近海的大宗货运业务,米粮、煤炭、建材、铁矿、原木之类,什么都运。是元老院附属下规模比较大的一家民营海运企业。

前段时间林业部因为木材的运力不足急得要跳墙,是海清让自家船队放弃了几批利润不错的业务,转而为林业部跑了好几趟,给他们解决了大问题。而且直到现在还拖欠着运费,故而赵诚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抬不起头来。

赵诚知道海清有两辆不错的马车,不过今天他并没有坐车,只带了一个跟班,现在也跟风元老们的习惯改叫“秘书”了,领着赵诚在东门市里东拐西拐,到了一处相当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座不太起眼的二层小楼前。小楼的门上挂了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定安会馆”,简体字。

走进去,里面房间布置和室内装饰都很“澳洲”,风格简约,材料考究。有宴会厅、会议室、休息室、客房、酒吧、茶室、台球室等不同功能的房间,该亮的地方亮:大玻璃窗、水晶吊灯;该暗的地方暗:绒布窗帘、熏香蜡烛。

内部的陈设显然经过精心的考虑,吧台里是各式各样的酒,雪茄、香烟,闪亮的玻璃器皿;茶室里是古色古香的屏风,细瓷的茶具和茶罐,——不用说,里面自然是名茶。最显眼的是大厅里的一架钢琴,这东西赵诚只见过一两次,是机械厂特别制造供元老院的少数特殊场所使用的,也不知道海清是从哪儿弄来得,花了多少钱。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海清颇为自得地说。

“是不错……今天有什么事么?”赵诚突然有点警惕。

“哈哈,别紧张别紧张。之前我就一直想专门搞个自己人喝酒谈事的地方,安静点的,总是去紫明楼也腻了。还是上次你提醒了我,你当时说,要说档次和品味,那还得看首长们的风向。我一想,太对了呀,以前我只盯着紫明楼,但首长们只是在那招待咱们,他们自己的事情可从来不去。所以我就留意了,首长们放松娱乐,大概是个什么调调……”

“其实不少人都知道,首长们常去的那是百仞新城里的俱乐部!嘿,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还担了刺探机密的风险,才打听出来那俱乐部里大概是个什么样。我就打算,照着那个模式,办这么一个‘定安会馆’。以后就算是请首长过来坐坐,也能拿得出手。”

“呵呵,老赵你可别去举报我刺探机密啊,除了俱乐部运营方面的事,我可什么都没打听,也没人敢告诉我。今天请你过来体验一下,帮我参详参详有没有什么犯了首长忌讳的地方,老赵你是办公厅的老人了,比较清楚首长们的好恶,又是刘进士家里出来的,老规矩你自然也知道,正好两边的事你都熟悉。”

“我举报你干什么?”赵诚心里定了下来,——不是拉他下水犯错误就行。一面又细细地查看了四周环境,不禁暗自点头。

这时,一名少女推着一个小车走了过来,车上放着菜品酒水。赵诚不觉眼前一亮,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妆容精致,穿着一身很像国民学校制服的衣服,只是裙子很短,上衣很紧,显得身材高挑、胸脯饱满。她的嘴角露出温柔可亲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然而,见赵诚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发呆,少女的一双媚眼略带嗔意地白了他一下。只一眼,之前的温柔可亲和大家闺秀顿时变作了勾魂夺魄,赵诚仿佛被电了一下,连忙移开了目光。少女向海清和他行了一礼,然后不声不响地开始布菜倒酒。服侍完成后,又行了一礼退到了门口。

海清见赵诚仍然不时往梅如春那边瞥去,轻咳一声开口说道:“怎么样?连服务员我也是学了百仞新城的俱乐部。听说,那里的服务员只有芳草地的女学生和总医院的护士才能入选,穿得都是那样的制服。”说着他也忍不住朝梅如春看了一眼。

“据传言,还有小女警……”,海清压低了声音说道,“于是兄弟我就想啊,首长们想必是极高明的,虽然她们不是专业的服务员,但这么做一定有道理。这个……女警咱们就不敢想了,但是学生和护士还是可以的嘛,所以我就写了一则招聘启事:‘诚聘学生护士兼职,要求形象好、气质佳,待遇优厚,薪水日结,地址……’,在东门市上贴了一圈……”

“但是很奇怪啊,我等了好几天,只来了这么一位小春护士……到底怎么回事?”海清百思不得其解。

赵诚夹菜的手一抖,险些碰翻了酒杯。——海公子别的都好,就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地脱线。这广告写得暧昧可疑,人家正经的学生护士会来才怪。想到这,他又不禁怀疑地扫了一眼门口侍立的梅如春。

不过海清很快就把疑问抛在了脑后,颇为兴奋地说:“这位小春护士,是百仞总医院妇幼保健中心的,她真的很会服务……”

其实,梅如春哪里会什么服务,只不过当初她在百仞总医院的第二育儿中心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因为对钱羽夕的憧憬,十分细致地观察了护士们的动作、态度、语气、用词等习惯;再者,她原是出身大家族,虽则她家不是长房,但到底也见识了十多年的大户人家伺候享用之道,此时融合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此外,如果是一个元老来到这里,自然一眼能看出她的不伦不类,但海清是个习惯了旧式伺候的人,却哪里看得出来。梅如春这样一融合,让他既有熟悉感,又有新鲜感,正是恰到好处。若是让海清直接面对元老俱乐部里的服务员,他说不定反而会不习惯。

“她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多少?在妇幼保健中心哪个部门?”赵诚还是十分疑惑,当下问道,寻思着自己可以托人去总医院打听一下有没有这号人。

他没有察觉自己其实是有点反常地在意这个女孩。

“这……她不告诉我们名字,只说让我们叫她‘小春’”,海清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赵诚哭笑不得,这海公子未免也太粗疏马虎了。刚想劝他小心骗子,海清却接着说道:“人家是家里生活困难才出来兼职赚钱,说医院有规定不能在外面私自兼职,发现就会开除,所以不好说名字,也不能给我们看身份证。我一想,也对啊,咱这小小的定安会馆,能和人家首长们的俱乐部比吗?怪不得都没有学生和护士来这里。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也是因为家里急需钱用,人家既然有纪律,当然不能乱打听名字了,所以我也就没问。”

赵诚心想:“看今年这物价情况,家里生活困难大致是靠谱的,然而连名字都不说,这算什么理由?”

他还没开口,又听海清说:“而且,她的口音是做不了假的,我还能听错吗?是我们定安老家的人啊,东门市这里我们定安人可不多,到我这定安会馆来兼职不是正好嘛。”他的语气带了些许感慨。

此话一出,赵诚不便再说什么了。很明显,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海清难道真的那么糊涂看不出疑点吗?他只是想要相信罢了。“反正海清有得是钱,就算被骗了也不疼不痒,关我什么事”,想到这,赵诚重新拿起筷子,老神在在地夹了一口菜。

“不过,这个女孩还真是……”他的心里其实也有点痒痒的。

15. Gone with the Wind

海清和赵诚边吃边聊,赵诚心里还在为年底超支的问题烦恼,便把核算数字的事情放到一边,多喝了点酒,直到深夜两人才醉熏熏地出了“定安会馆”。海清交代门口的小厮送赵诚回家,然后也带着跟班自去了。

“又混过去了一天”,梅如春松了口气。这海公子是个冤大头,被她连篇的谎话骗得每天出1元的日薪聘她做“服务员领班”。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已经赚了8元钱,这还是考虑了自己谎称是妇幼保健中心的护士、需要值夜班,才有意漏过几天。在一个月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时,她认不全那招聘启事上的字,还是请旁边的学生念了才听懂,也没听出上面的异常来,只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应聘。果然,进门没说两句话,对方就和其它的地方一样,要检查身份证。

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放弃了。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梅如春一时倒也能沉住气:“再搏一次,左右失败了也不损失什么”。于是,她灵机一动,想起在医院里听护士曾提过的“纪律”一词,胡诌了那个规定。结果,大出她的意料,她居然就这样蒙混了过去,听到自己被录用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似乎是有一个管家怀疑她的身份的,但却被那海公子拦住,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多半是自己的定安口音起了作用,和那海公子一样。当时自己刚一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能骗到什么时候就骗到什么时候好了,反正薪水日结,多骗一天赚一天。”


这时,她突然看到有个黑色的公文包安静地躺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梅如春认出这是“赵处长”的公文包。她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一瞬间有种冲动,想把公文包塞进自己带来装衣服的包里。

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犹豫了,心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吵:

“我已经有了点钱,不能那样做。”一个声音说。 “你的钱还不是骗来的,骗和偷,有什么区别?”另一个声音十分不屑。 “我不是骗,我也为他们服务了……虽然我确实撒谎说自己是护士,但我也是尽力模仿护士去做的……”第一个声音辩解道。 “别自欺欺人了,这种谎言你又能维持多久?说不定明天就被戳穿了,到时被撵到大街上去,还和以前一样。”第二个声音嘲讽着。 ……

两个声音僵持不下,而收拾房间的另外两名服务员似乎已经快要结束她们的工作了,梅如春的心脏越跳越快,——最终,她伸出手,打开了那个公文包。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沓写着字的纸。

她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为里面没有财物而感到如此安心,心中的争吵也停止了。

忽然,她在公文包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叠卡片。整叠卡片一模一样,白色的卡面,正面中间写着两个大字,梅如春认得左面的字是“赵”。大字右边有一些小字,她只认得其中的“林”、“长”等几个字。卡片底部则是更小的一行文字和澳洲数字的混合,梅如春认出这是一个地址,和罗小米当初给自己抄的地址格式差不多。

这应该是那个‘赵处长’的地址,她心里暗想。现在主人都走了,自己是“服务员领班”,也就是说,现在自己在这里最大……理应负责把东西给赵处长送回去。说不定能得到一笔酬谢。

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她这次很大方地把公文包塞进了自己的包,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了杯盘后,才下班往苟老板的旅店走。

现在她的手头宽裕了不少,不仅给女儿和自己各买了两套新衣服,还花了两元钱,把女儿暂时托管到了苟老板在河源街另一边开的“高级托儿班”里,那里的条件确实比她之前工作的“福利托儿所”要好出十倍,甚至比她最早遇到的那家托儿所还要好,并且顺利地通过了卫生检查。这样,白天她就能继续去“扫盲班”学习了。

她对扫盲班的执着,除了对“招工”的热切以外,其实也有罗小米的影响。虽然她不愿多想起他,但罗小米毕竟在芳草地学习了四年,高小毕业,她不正是因为那种新式的谈吐、气质和风度,才倾心于他的吗?

反观自己的堂祖父、堂伯、父亲、母亲,还有大多数的梅家族人,他们虽然表面也遵从了澳洲人的统治,可心里却还是对这些元老院带来的风潮不屑一顾。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整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们还以为,不管上面怎样改变,他们永远是梅家寨的主人;他们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暂时的,以不变应万变,多么愚蠢!恐怕,那场祸事也正是因此而咎由自取吧……

“而我不一样,我要改变,我必须改变”,梅如春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过去的她,过去的梅家,甚至过去的世界,都已经随风而逝。而想要真正地在这里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学习更多的东西,更多元老院带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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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暂住的旅店房间,梅如春打开公文包,细细地整理了里面的文件。又拿出一张卡片,对照扫盲教材,看懂并记住了地址,就打算把公文包给赵诚送回去。

“如果他能给我一点酬谢就好了”,她心里想着,一边伸手去开门。可是紧跟着这个愉快的期盼,出现了严酷的现实。

——先不说他会不会给,就算能得到一些酬谢,也只是一次性的。自己在海公子那里做得是骗一天算一天的工作,虽然每天都有1元的收入,但又能持续多久呢?女儿去托儿所,每月就要2元钱。自己还想去扫盲班,未来,还想学更多的东西,要吃饭,要住宿……这一点钱,不过能支撑几个月而已……

“我需要的是稳定的饭……嗯,工作,用不着日日为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担心。”她继续这样思索着。有个念头冷静而自然地在她的脑子里形成了。她想起来上次是怎么样达成目的的,想起赵诚看向她发呆的样子,想起他被自己媚眼击中后闪躲的视线,想起他是个“处长”……

“我可以跟他上床”,她冷静地想到,“长期的,这样一来,暂时就不用为生存发愁了。”

“但是,他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呢?”她又马上想,“或许可以退一步,先去他的家里当个保姆……只要能天天在他家里待着,那么总有一天——”

然而这时,她的理性再次浇灭了希望之火,“可是,他为什么要我去他的家里当保姆呢?我甚至连他家里需不需要保姆、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都不知道。”

“除非——”想到这儿,她笑了,多么简单的问题呀,“除非他想和我上床。”

梅如春并不认为这是个死循环,相反,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部分。她已经领悟了,之前海公子愿意用自己做服务员领班,不是因为自己胜任这个职位,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护士”身份,而是因为,他想要这么做。而之所以他想要这么做,是因为——自己无意中显露的、很巧合与他相同的——乡音。

这才是自己能骗过他的真正原因。

“那么,对于赵诚,他看起来比海公子要精明、理智,我是不可能骗他无缘无故地雇我当保姆,除非,他自己说服自己愿意相信我、愿意对我蹩脚的说辞和漏洞百出的身份视而不见。——最高明的骗术并非智计上的奇谋,而是对人性弱点的洞察。所以——”

所以,结论很简单,她需要他看到自己之后,想和自己上床。

那么,怎样做呢?梅如春放下了公文包,坐在房间里细细思索。

首先,她需要一个故事,这个容易,虽然她不能用自己的故事,可是以前从流莺那里不知听来多少,从中选择一个便是。家在外地、经济困难、父母重病、自己不堪负担之类,搭配上这几个月历经苦难而能够自然流露出的凄苦神色,效果上应该不用担心。

其次,她的一切特点必须符合故事。想到这里,梅如春起身去水房卸掉了脸上精致的妆容,恢复了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她想了想,又拿出化妆盒,稍事装点,减弱了晚间在会馆里的光彩照人,突出了自己的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然而,太过明显的漏洞是不行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样会激起他理智的反抗,一旦理智盖过了欲望,自己就不能成功了。所以,自己必须保持之前他所知的身份,——仍旧是护士,而且必须让他能说服自己相信。

很自然地,梅如春望向了床铺角落里,那一件始终收在身边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偶尔……睡觉还会抱着的,钱羽夕的白大褂。

意外而又不意外,她前所未有地犹豫了,比下决心与那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上床更犹豫,甚至认真地考虑要放弃这构思了很久的整个计划。

木然呆坐了良久,时间已近凌晨了,她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说起来,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自己的第二个男人,好像只知道他叫管事,真是个可怜人”,她想着。自己玩弄他的小小得意感和钱羽夕那天臭骂他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替闪现,梅如春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爱惜地展开了那件叠好的白大褂、穿到身上,又小心地把那个写着钱羽夕名字的小铁牌别在了胸前。

她觉得自己对钱羽夕的憧憬也随风而逝了。

16. 匿名信

赵诚至今恍若梦中。

那天早上,他十分懊恼昨天把公文包落在了定安会馆,倒不是担心丢失,只是这事情未免太过尴尬,毕竟他是义正辞严地和海清说要回家工作的,结果喝了酒之后,连文件都忘在了会馆里。

悻悻走出家门,想着今天怎样才能联系到海清、取回自己的公文包,被奚落时如何反击一下……然后,就在自己家的门口,看见了一个沐浴在晨曦里的女孩子。她抱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不堪,似乎整夜未睡。清晨的凉意让女孩的身子瑟瑟发抖。

女孩解释说自己昨天值夜班,因此才一早下班后在他家的门口等他出来,没有事先打招呼就登门,非常抱歉。她把公文包交了过来,又行了一礼感谢自己惠顾“定安会馆”,接着转身就要离开。

一股失落感涌上了心头,挽留的话语不自觉地就从口中说了出来,请她进屋喝点热茶。然而女孩却一口拒绝了,说要马上回家去补眠,下午还有工作。问她的名字,她也并不说,但刚才接过她双手递来的公文包时,确实从她高耸的胸前挂着的铭牌上看到了“钱羽夕”三个字。

暗暗记在心里,镇定了些,先是言语上道了谢,然后提议晚上请她吃饭,以示谢意。女孩还待婉拒,自己摆出一副“和你家老板很熟”的口吻,作势生气她的疏远,半强迫地让女孩子答应了下来。

“钱羽夕”,托办公厅的老同事查阅了档案,自然是查有此人的。百仞总医院·妇幼保健中心·第一育儿中心的护士,年龄也相符。自己亲眼看到了她胸牌上的名字,肯定不会错了……

当晚吃饭,自然是给女孩劝了不少酒,她迷迷糊糊地,也坦承自己的名字是“钱羽夕”,因为家中负担实在太重,才不得不寻找兼职工作,那眼中流露出的辛苦,真是令人观之动容。同时,也似乎在引诱自己去想,如果……,是不是给她些经济上的补偿就可以了。这倒是容易,自己虽不像海清那样是个富二代公子哥儿,却也是小有身家的。

这心思一动起来,便停不下了。听她说起育儿中心最近任务加重,薪水却并不调增,连加班费也不怎么发……越发觉得这女孩说得是真的,便有意控制话题走向,想让那女孩多说些心里话。然而女孩子始终不肯多言。

直到饭局结束、两人走出餐厅时,女孩才终于在诱导下吐出了内心的烦恼:频繁的加班挤占了自己平时兼职的时间,说不得,海清那边的工作恐怕也要辞了。她觉得压力陡然增大,想找个每个星期固定时间的保姆工作,却一直没有进展……

听到她的这番想法,心脏差点兴奋地跳出来。老婆带着最小的女儿常年在县城那边住并照顾公婆,两个儿子和大女儿都住芳草地的宿舍,自己平时是独自住在东门市的这个家里,倒确实需要一个保姆。于是便脱口而出说要雇用她。女孩或许喝多了吧,非常高兴地问是不是真的,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激动得轻轻抱了自己一下。虽然很快就分开了,但少女的温香软玉入怀,还有兴奋雀跃的样子,令男人的自尊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接下来,看她醉得相当厉害,便试探地说反正离家很近,正好可以去家里先看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去当保姆。

再然后……女孩醒了之后哭了。

她并不是完璧,尽管有些失望,却也有心理准备。装作无意地半试探了一下,女孩却以一句“我不能告诉你”挡了回来,这边自然也就听懂了暗示,看来八成是某个元老的“杰作”,这类事情倒是不少见。

不过,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反而更好解决了,自己提出让她来当“保姆”,每月3元月薪,——自然是可以住在家里,相当于包食宿了。女孩抹了抹眼泪,又犹豫了半天,终于默默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又耐下性子好好地哄了几句,答应了不少稍显为难的条件,比如替她去和海清说辞职的事,才算彻底摆平了这位“钱羽夕”护士小姐。

“赵处?赵处?”

实习生的声音让赵诚回过了神来,他稍微有点疲惫,毕竟已经是快40岁的人了,连续一个星期和那个年轻女孩的肉体纠缠让他既迷恋、又有些吃不消,这元老调教出来的尤物一旦放得开了,还真是销魂蚀骨……

“怎么了?”赵诚有些不悦地问。

“罗……嗯,林场管理中心的罗小米来了。”实习生回答道。

赵诚很久没见到罗小米了,原先关系还算不错,后来罗小米去了林场管理中心,总是出差,见面机会自然就少了。他想,罗小米据传闻是替海首长“挡了灾”,虽说现下有些落魄,但迟早还会起来,倒是怠慢不得。赶忙让实习生请他过来。

罗小米风尘仆仆,本来颇为俊秀的脸上灰蒙蒙的,眼神也有点黯淡,双颊微微凹陷,看样子最近是累得不轻。

他是为了大辅林场安置补偿金的事来找赵诚的,进屋就开门见山说道:“赵处,今年能不能稍微发点补偿金,林场那边烧了宿舍,现在工人们都是住原来寨子里的旧房子,房子倒是问题不大,只是生活用品不够啊,发点钱的话我们多少可以买一些,眼看快过年了……”

赵诚已经习惯了,来找他的,又怎么可能有别的事呢,总之是要钱。他开口诚恳地说:“小米,我今年实在是拿不出来钱了。不过你是要生活用品嘛,是不是家具什么的?你缺什么,如果咱们木器厂这边有,看能不能我这边担保一下,让他们佘一笔帐先给你们送去用着,明年我再给木器厂还钱。小米,你和他们熟,要不然找木器厂的销售主任出来一起聊聊?我请客。”

罗小米摇了摇头,家具之类的东西梅家寨里有不少抄家货,毕竟是一个大家族几乎连根拔起了,勉勉强强是够用的。他说是要买生活用品,其实还是想让部里给发点钱,不成也就算了。而且,他也不太想和原来木器厂的同事见面。

那个晚上,因为听说梅如春生孩子的事,他半夜三更敲了整层楼的门去借钱,最后大部分是从几个木器厂的中层干部那儿借到的。当时他身上还有“海林的秘书”这个光环,大家愿意把钱借给他。而现在,他却受了处分、降了职,风向就不太对了。最近每次回临高,都有些势利眼上门索要欠债,甚至抬高利息,说得话也很难听。而他只能靠自己的工资一点点还,很是窘迫。

他见赵诚不肯拨款,这次事情也办不成了,只好默默地准备回宿舍睡一觉,明天还要去定安。

赵诚见罗小米不仅是四处奔波、体力上过于劳累,就连精神上也很萎靡,估计受得压力不小。这倒和他不同,他虽然身体上有点疲惫,精神却很旺盛,感觉人生又回到了春天,心情也很不错。

他觉得可以趁罗小米在低谷时结些善缘,人毕竟是芳草地的高材生,就算一时走了背运,年轻人机会总还是有的,便开口邀请道:“小米,看你这么累,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罗小米知他是好意,勉强回了句玩笑:“你家就你一个人能有什么饭吃?只怕家里乱得连落脚的地方也无。”

赵诚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你就错了,我最近家里雇了个小保姆,很能干。”说完,还露出一副男人“你懂得”的猥琐笑容。

罗小米并不搭腔,不过看赵诚如此热心,颇有些感动,稍振了下精神,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和他去吃顿便饭。

赵诚心里挺高兴,如果能通过罗小米搭上林业部里芳草地派系的线,自己的处境就更加有利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旧衙门人员出身,又是资格很老的归化民,想要拉近与芳草地派系的距离还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他的儿女们都在芳草地读书,也算是与芳草地有些渊源么。其中,大儿子赵传一已经在国民学校6年了,目前是中学2年级,是元老院最早的一批中学生,明年就可以毕业。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元老看中自己的儿子让他去继续“深造”,但是一旦毕业之后,无论去哪就职,起点都会很高。是响当当的“芳草地派系”核心人员。

随后,罗小米就在赵诚的办公室里稍等了一会,顺便翻看一些近两个月林业部传达下来的各类文件,——他因为频繁出差、漏看了不少。到了下班时间,赵诚照例把没核算完成的文件塞入了公文包,二人一起出了林业部大楼。

不过,罗小米却提出还是去外面吃,他并不会不识趣地去别人家里打搅。

赵诚自是无所谓,他们就在东门市上找了一家“居酒屋”,随便吃些简餐,喝酒也只是浅尝辄止。聊天则是谈了不少林业部内部的事情。

赵诚把上一周木器厂工人加班费的事情讲给罗小米听,二人之前在对待“工匠派”上是有些默契的,便一同骂了一通柯克。罗小米又告诉赵诚,他的一个学长目前在木器厂里当车间副主任,能力很强,若是有业务需要咨询,可以找他。随后又说起罗小米在林场管理中心的工作来,赵诚实际经验毕竟丰富些,提了不少的建议,罗小米亦是觉得茅塞顿开。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更近乎了。罗小米此时也有意结交赵诚,想起之前他说起“小保姆”的那股得意劲,便把话题往他的痒处挠。

“……名字可不能告诉你,就叫‘小夕’,人可是总医院的护士,第一育儿中心的。”赵诚被罗小米几句话一捧,顿时有些得意忘形,总算他还有点理智,只是模模糊糊地提了一句。

可就这一句,也像是重锤砸在了罗小米的心头:“第一育儿中心,小夕?”

这个名字一下就拨弄到了他的敏感神经,不顾一切也要确认一下。罗小米假意听赵诚吹了几句后,装作似乎刚想起来,却又出其不意地突然问道:“小夕?钱羽夕?”

看到赵诚笑容一滞,罗小米立刻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怎么,你认识?”赵诚狐疑地问。

“呵呵,上上个月海首长的爱人不是生了小孩?就在第一育儿中心住了两个月,我跟海首长去过一次,碰巧遇到过这个护士一次,所以有点印象。我记得小姑娘很漂亮啊,被你拱了!”罗小米笑哈哈地解释道,又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嫉妒”,他当然丝毫不会提起元老俱乐部的事。

赵诚放下心来,但还是嘱咐道:“你可注意点,别给老哥说出去了,要是害得人家丢了工作,哥哥我饶不了你!”

不过,“钱羽夕”此时在他眼中仅仅是个玩物罢了,见罗小米左右也猜到了此事,他就索性放开说了。之前仿佛锦衣夜行一般闷在心里的得意,此刻表露无遗:“嘿,真别说,首长们的花样就是多,调教得那叫一个好,舒坦得不行……”

他炫耀得兴起,没有注意到罗小米陪着笑脸的同时,眼神却越来越阴翳。

……

“钱羽夕,这个婊子……那天晚上在俱乐部装清纯,果然我没看错……实际却是个浪货,害得我到了今天这境地!”与赵诚分开后,罗小米越想越是怒火中烧,想到那天在海林家自己被迫向她道歉,看起来连首长也被她骗了,她居然还在首长面前装模作样地表示不介意。“你他X有资格介意吗!”

晚上回到了宿舍,又来了几波人催要欠账,罗小米只得好言敷衍,——这月工资的大半,又还了债。事实上,赵诚今天请吃的这顿简餐,是他两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天天这样度日,20岁的年轻人、芳草地的高小毕业生,也有些扛不住压力了。

“都是这个婊子害得”,罗小米恨恨地想,他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然后在上面不停地写对钱羽夕的咒骂,很是有些下流不堪入目的词句,借以排解。

写着写着,他觉得自己的气消了一些,看来这办法还有些效果。然而,他又转念一想,这样写只能发泄出自己的不爽,那个婊子却还好好地连根头发也没有损伤,不能这样便宜她!

他看着满篇恶毒词句的纸,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心里形成了:“对,把她的丑事都揭出来,要写得很详细,很生动,很真实,然后寄到她们医院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跟谁都能上床的烂货!”

“至于赵诚……只好对不起了,最多不提你的名字吧!”

于是他便这么做了。小心地带着手套把内容写在一张信纸上,——他可是听说过“指纹”这东西的,然后塞入信封。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暴露自己之后,他在信封上写下百仞总医院的地址,发信人则没有具名。第二天的清晨,戴上帽子口罩出门,找到东门市上离自己宿舍区很远的一个邮筒,觑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把信投入里面。随后,他又找了一个公厕,摘掉口罩和帽子,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宿舍。

一种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心情似乎比吃了蜜糖还要舒畅。

17. 快要坏掉的八音盒

“哥~哥~快醒醒~”

软糯的声音响在了钱羽之耳畔,他睁开双眼,一张清纯可爱的脸蛋出现在眼前。

“我的妹妹总是这么可爱。”他坐起身,一边打呵欠,一边想着,眼皮却再次往下耷拉。最近他们正在学习穿孔纸带编程,车间里的机械计算机一共就那么多,所有学员都只能利用空闲机时验证程序是否正确,每个人能分到的时间都很有限,没有第二次机会。而钱羽之不太擅长这事,只好自己在晚上多下功夫练习和检查。

“早餐我带回来了,快去吃,加奈姐已经过去了。”钱羽夕秀气的眉毛略微皱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些许责备的神色。

钱羽之立刻醒了,“每天都吃一样的早餐……”,他咕哝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热粥,鸡蛋,馒头,小菜。你还想怎样?还是冯首长听说最近物价涨了不少,特意给你和加奈姐的补贴,嘱咐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鸡蛋的。还给了我的份……真是不好意思。哥哥你们一定要努力工作,还不快起来,如果你们……”

钱羽夕唠唠叨叨地说着,看到哥哥乖乖地爬起来去吃饭,才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她刚刚从医院值过夜班回来,打算上午睡一会,下午还要再过去。最近因为卫生检查的事情,耽误了她不少的时间。在育儿中心那边工作时,精神总是很紧绷,下班后就十分疲劳。所以她只能少睡一点,睡醒后再去听进修班的课程或者练习实验。

走到房间里,她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又拿起床头的小木雕,拧了几下发条,安静的音乐从八音盒里飘了出来,这不是任何一首“芳草地必学歌曲”的旋律,所以她并不知道名字。但那声音很柔和、很好听,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时颤抖一下,很快在音乐声中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长屋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温暖的阳光从窗帘的两个破洞中钻了进来,有些刺眼。钱羽夕揉了揉眼睛,跳下床,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又简单洗漱了一番,才清醒了一些。

她对着一面小镜子把头发又绑成了清爽的单马尾,——虽然镜子里的自己眼圈还是有些发黑,一看就是休息不足,但她还是用双手使劲拍了拍脸颊,振作了精神。只是,即便精神振作起来了,她却依然没什么胃口,所以也不吃饭,直接往百仞城的方向走去。

进入了百仞总医院的大院,钱羽夕照例还是先去第一育儿中心报个到。她爬上妇幼保健中心的三楼,微笑着与过道上迎面走来的同事们点头打招呼,却发现她们的眼神不太对劲。钱羽夕有些奇怪,心里想“是不是自己的衣服、头发或者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走进护士站的办公室,里面有几名护士原本正在神态轻松地交谈,但看到她走进房间,却都止住了闲聊,纷纷沉默地做起了手边的事情,只用眼角的余光不断瞥向她。

这下钱羽夕觉察出了不对,她刚想向平时比较要好的一名护士询问一下,就听到护士长从门外走进来对她说:“钱羽夕,艾主任让你去她的办公室一趟。”

钱羽夕有些不安起来,她急急忙忙地赶到艾贝贝的办公室,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敲了敲门。

“进来。”依旧是隔音甚好的门后传来的模糊应答声。

“艾主任。”钱羽夕打了声招呼。

“坐,有件事和你谈一下。”艾贝贝示意她坐到对面的凳子上,不过却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

钱羽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十分紧张,但她自忖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因此大体还能镇定下来。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嗯……想对我说的?”艾贝贝发现很难找到切入点问下去,结果问出一个不伦不类的问题。

然而,钱羽夕却捕捉到了她真实的意思,大致意思其实就是:“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比较严重的错误或者比较大的事,现在对我说实话还来得及。”

“嗯,没有,艾主任,最近我没有需要特别向您汇报的事情。”她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因此十分坦然地说。

“你交过男朋友没有?”艾贝贝换了一个角度问。

钱羽夕脸红了,她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声音小小的。

“最近有出过办公厅那边的任务吗?”所谓“办公厅那边的任务”,其实就是指她在元老俱乐部当服务员的事。

钱羽夕有点明白大概是什么事情了,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不过她确实出过两次任务,只好点了点头:“有过两次。”

“发生什么事情没有?”又是很模糊的问题,但钱羽夕依然听懂了。

“没有。”否认得言简意赅,然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神直视艾贝贝的眼睛,仿佛忘记了对一名元老这样直视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艾贝贝看着她坚决的否认,也松了一口气,她回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钱羽夕。

钱羽夕把信纸抽出,打开来仔细阅读信上的内容,随着目光的移动,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俏脸变得绯红,攥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毫无血色,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钱羽夕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信中内容的下流和无耻还是她一个女孩子所无法想象的,纵然她可以从容面对鲜血和死亡毫不动摇,但这另一种的污蔑和羞辱却从未经历过。

“这些都是假话!”平复了一会心情,她才说了这样一句。只是话一出口,仿佛某个之前一直关闭着的阀门打开了,她的眼圈很快红了,强忍着才没有掉下眼泪来。

“嗯”,艾贝贝回答了一声,“我相信你不会做这些事,总医院自然也不会采信这种连名都不署的举报信。但是,这封信还是很麻烦,对你来说很麻烦。我们会尽力帮你调查,你也可以去东门市警察局报案。只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事情很多,未必能有足够的警力分派到这样的小案子上。”

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你自己也要想一下有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注意,不要就此疑神疑鬼,更不能怀疑身边的一切。如果心情上、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生活中、家里面遇到了什么事,也不要自己闷在心里,可以和我说,知道了吗?”

“嗯。谢谢首长。”钱羽夕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又望了一下艾贝贝。艾贝贝把信封递给她,示意她可以拿走了。

“今天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她又补充道。

……

很快,钱羽夕就体会到了艾贝贝所说的“这封信对你来说很麻烦”是什么意思。

流言短时间地传遍了整个妇幼保健中心,连总医院和进修班里的不少同事和同学也有所耳闻。许多女护士看她的眼神里开始有了敌意和蔑视,而不少男同事则会用放肆和调戏的目光不停地打量她。传言甚至比信上的内容更进了一步,说这些信是钱羽夕在元老俱乐部勾搭元老得手后、该元老的生活秘书写得等等,有鼻子有眼。

过了几天,又有了第二封信、第三封信……

钱羽夕渐渐无法继续在第一育儿中心工作了,她申请了休假,每天进修班的课程一结束就离开教室,然后要么躲在地下实验室里看细胞,要么就是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能去,也哪里都不想去。

在家里时,她除了学习和做家务以外,就是听那个好听的八音盒。仿佛只有在那段音乐中才能暂时忘记烦恼。

……

钱羽之又打错了孔,这些无章可循的孔让他不胜烦恼。而且他最近又总是心不在焉,担心独自在家呆着的妹妹。电子设备车间这个星期开始制造步进式交换机的样机,突然间变得十分忙碌,他都没时间和她好好聊上一聊。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后,妹妹似乎都已经睡觉了。但是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却听到她的房间中响起了八音盒的声音。——要是李加奈在就好了,他叹了一口气,偏偏她又被那个神秘的兼职单位调去出差了。

今天已经没有机会再上机了,他收拾了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家里走去。一进屋,就听见了女孩子抽泣的声音。钱羽之踢掉鞋子,飞快跑进了屋里,推开门发现妹妹正在抱着八音盒抹眼泪,地上还有几块木雕刻的碎片。

原来是摔坏了。钱羽之心想这可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若是平时,妹妹绝不会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哭鼻子的。想到这,又不禁在心里把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连带祖宗十八代都X了一百遍。

此时已近深夜,月光如水,洒在少女纤细的身躯上,映着她雪白的手臂、脸庞还有晶莹剔透的泪珠。但那八音盒的配件黑乎乎的,却一时间看不出到底摔成了什么样。钱羽之走过去,把妹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她。上次这样做,似乎还是父亲牺牲的消息传来那天的事情,当年相依为命的小兄妹,如今都已经长成了能在工作中独当一面的少年少女。

钱羽夕背靠在哥哥的怀里,听他笨拙地说着什么一切有他,又说可以去给自己再买一个八音盒,如果没有卖的也会帮自己把八音盒修好……一面还挥动着手。在黑暗中,又是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和动作,但那傻乎乎的样子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突然,她不想哭了,甚至还有一点想笑,不仅是八音盒的事情,连匿名信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过她并没有吭声,而是想就这样再稍微被他多安慰一会。

……

第二天的午休,钱羽之真去了东门市的商店里看有没有那种八音盒卖。可是……全部的八音盒都非常贵,他发现自己买不起。而且因为钱羽夕在第一育儿中心申请了休假,立刻只剩下了很少的基本工资,家里少掉一大块收入,他不得不量入为出、放弃了买的打算。况且,他也没有在店里的音乐盒中,听到与妹妹的那个是相同旋律的曲子。全都是非常熟悉的芳草地必学歌曲。

看来只好自己动手修了。钱羽之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八音盒的机芯,也弄不明白这个东西怎么能放出音乐。其实八音盒的主要部件并没有很大的损坏,只是动力部分坏掉了,另外音鼓变形掉了下来,但钱羽之并不懂得原理,因此毫无头绪。

这时,冯诺看到钱羽之下班后依然没有回家,而是在摆弄着一个什么东西,也凑了上来。

“啊,八音盒,真怀念啊。”冯元老颇有点兴趣地说道,“这是什么曲子啊?”

钱羽之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然后他讲了目前遇到的难题。

“嗯”,冯诺伸手拿起了机芯,他的手在振动板的梳齿上划了一下,机芯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这些梳齿,受到拨动时就会发出声音,每个梳齿代表了不同的音阶,你看看这个音鼓”,冯诺另一只手又拿起了掉在一旁的音鼓,“这上面的梳牙在发条带动音鼓转动时会按照一定次序拨动振动板上的梳齿,音符按顺序组合起来,就形成音乐啦。”

“而这些梳牙的位置——”,冯诺看向钱羽之,“是预先在音鼓上设定好的,不同的梳牙位置,就会以不同次序拨动梳齿,也就会形成不同的音乐。就像……”他停住了口。

“就像在穿孔纸带上编程控制继电器一样。”钱羽之接到。

冯诺点了点头,“你的运气不错,振动板上的梳齿是最难以调节的,并没有损伤。”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钱羽之看着手中的八音盒机芯,突然明白了,连同之前困扰了他很久的穿孔纸带编程也一并完全明白了。他在实验室中找出了一条薄钢片边角料,按照原本的音鼓宽度,切割成带状。接下来,他又仿照着音鼓上凸点的位置:“第5齿,第8齿,第9齿,第10齿,空一段,第10齿,空一段……10,9,10,8,空,8,空;8,9,10,11,空,13,空;13,12,11,10,空,10,空;8,9,10,11,空,13,空;13,12,11,10,空,8,空;8,9,10,空,11,9,空,9,10,8”,在带状薄钢片上加工出凸点。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他的本行就是机械工人[1]。

然后,他把加工好的一段钢片截下来,卷成了筒状,凸点朝外。又在里面安装了一个轴,轴上连着一个小小的曲柄,一同固定在半坏的机芯上、对准梳齿。钱羽之用手摇动曲柄,叮叮咚咚的音乐响了起来,正是之前八音盒里放出的曲子。

哥哥回家比平时晚了不少,钱羽夕在家里正有些担心,见他回来,急忙跑到门口迎接。钱羽之顾不得换鞋,从兜里掏出了八音盒的机芯,微微转动手柄,轻柔的音乐响了起来。他献宝似地看着妹妹,那得意的眼神似乎在说:“看,怎么样?”

钱羽夕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里闪着泪花。她接过八音盒机芯放在一旁,然后扑过去抱住了哥哥,把头埋在少年不甚宽阔的胸膛里,先是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又抬头看着钱羽之的脸,一字一句地宣言:“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要回医院工作!等下个休息日……奖励你去咖啡馆约会。”

“啪嗒。”门锁又开了,李加奈出差也刚好回来。她一面低头脱鞋,一面说道:“天冷下来了啊,这要是在我老家,就又到了白色……”

这时才抬头看到玄关处抱在一起的钱家兄妹,她一时间愣住了,竟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的季节。”


注1:设定中音乐盒是18音的,由于每个曲子所用的振动板梳齿都会有些不同,这里简单假定梳齿的音阶是从低音C开始,低音、中音、高音这样简单排序,用来暗示曲谱。实际上八音盒的编曲还要更复杂一些,也忽略了谱子中的升调。整个曲谱很简单,就是5 1 2 3 - 3 - ; 3 #2 3 1 - 1 - ; 1 2 3 4 - 6 - ; 6 5 4 3 - - ; 1 2 3 4 - 6 - ; 6 5 4 3 - 1 - ; 1 2 3 - - 4 2 - 2 3 1 - - :||,只有第一个音是低音,其余都是中音。

18. 成长的烦恼

“啪嗒。”门锁开了,赵传一像往常一样走进房间。他一面低头脱鞋,一面说道:“爸,小弟和小妹回老县城了,我下午和同学约好了去东门市……”

这时才发现玄关处杂乱无章的鞋子一扫而空,屋子异常地干净整洁,眼前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正在客厅里擦拭茶几。他一时间愣住了,竟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你是谁?”

“啊,你是传一吧,赵处长今天加班没在家。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一点。”梅如春转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开门进来,又听到了他的话,自然知道他应该就是赵诚的大儿子,赵传一。她冲着他笑了一下,袖角擦了擦额头的汗,用手拢了一下耳边垂下的发丝。看他还有些呆呆楞楞地……盯着自己的胸口看,连忙转身往厨房走去,顺便把扣子系紧。她没有想到会有人回来,因此在屋里穿得颇为随便,刚才一直做家务又有些热,领口多解了一粒扣子,露出来一片雪白。

“赵处长雇我定期到这里来打扫房间、做做家务。我叫‘钱羽夕’,在百仞总医院工作。”她一边走一边解释,缓解一下尴尬,这也是赵诚早就交代好的说法。虽然她与赵诚都心知肚明,那每月3元的“工资”并不是真的“家政服务费用”,但梅如春还是坚持做好家务。不仅每天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洗衣、做饭也包了下来。

赵传一在楼上楼下各个房间中看了一圈,只见地板光可鉴人,家具一尘不染,窗帘、被单洗得焕然一新,满是灰尘的墙角也细心地清理过,连蜂窝煤炉都被擦得锃亮。他只穿了袜子,走路轻手轻脚,拘谨得仿佛进了别人家一样。这时他忽然想起来,因为今天是休息日,自己回家之前刚刚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橄榄球。他脸色难看地朝脚下望去,果然,地板上出现了脚印,散发着感人的气味。

他连忙下楼,发现梅如春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饭菜,现在正把他的鞋拿起来,大概是准备去刷一下,门口摆了备用的另外一双鞋。赵传一的脸涨得通红,顾不上细想就冲上去打算拦住梅如春。梅如春不防他从后面突然扑过来,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啊”的一声。然而,这声轻呼却仿佛在她身前张起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赵传一的动作瞬间顿住了,他这时也反应了过来,期期艾艾地说“那个……钱……不用麻烦你……”。堂堂中学生,国民学校最高年级的学生,此时似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意思应该已经明白了,他于是伸手去抢自己的鞋子,却被梅如春轻巧地一闪躲开,然后温柔一笑:“你比我小吧,可以叫我‘小夕姐’。这是我的工作,你快去吃饭。对了,袜子也脱下来给我,穿上拖鞋,看你把地板上踩得。”最后一句的语气虽然仍是软软的,但声音里又似乎带了一丝嗔怪。

赵传一数年如一日在国民学校里过着填鸭一般的生活,就算有些剩余精力也都发泄给了橄榄球,如何经得住这等风情。——眼前的“钱羽夕”明明看上去只是比自己大一两岁的青春少女,表情动作却又透出一股十分成熟的妩媚感,二者和谐交融,形成了那种少年人最难以抗拒的气质。他不敢再与梅如春争辩,甚至不敢直视那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乖乖地照着她的话做了。

赵传一坐如针毡地在餐桌旁吃饭,从敞开的洗手间门口能看见梅如春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弯腰用力刷他的臭鞋。蓝色女式衬衫似乎有些短,露出一小截滑腻的腰肢,胸前的白兔随着洗刷的动作前后晃动。他赶忙收回目光,可是不久却又忍不住往那边看去,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吃过了饭,丢盔弃甲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他听到门口有响动,跑下楼就看见梅如春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刷干净了他的鞋、擦掉了地板上的脚印,还收拾好了餐桌。此时她不知从哪换好了一身衣服,提着一个包正打算出门,听见他走下楼,转头摆了摆手说道:“家里都收拾过了,我先走了。”随后便推门离开了他的家。

赵传一突然想起来,一楼有保姆用的房间,推门一看,发现房间里果然多了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但床铺并没有使用的痕迹,可见她不是住在这里的。他的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然而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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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如春走在街上,看着四周已经十分熟悉的街景,她在东门市独自挣扎生活三个多月了,最开始连排队都不懂的乡下少女,现在已经能如鱼得水地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都市里生存。她感觉自己第二次的生命里多了一种奇妙而瑰丽的事物。这个事物并不因她目前正从事的“不光彩”工作而褪色半分,而一旦体味过它的感觉,就再也不愿失去。

尽管她还不明白,这种事物叫做“自由”和“女性解放”,但却能清楚地知道,这是只有临高、只有元老院的治下才有的东西。每当她想起刚来临高时,囿于“规矩”和“妇道”,自我禁足在旅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靠罗小米供养和家里带来的一点积蓄生存,就不免感到深深的遗憾。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能走出狭小的空间,到这广阔的世界中学习生存之道,想必这几个月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了吧。

在东门市的艰难求存中,梅如春始终没有放弃在“扫盲班”的学习,前两天她终于完成了全部的扫盲课程:普通话、几百个简化字和简单的数学基础。在扫盲班最后的“模拟考试”中取得了满分的成绩,这意味着她如果参加元老院定期组织的文化水平考试,将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丙种文凭。

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学习”。她还记得上个星期自己初次走进一家书店里时的感受,种类繁多的书籍令人眼花缭乱,讲得是各色各样自己不明白的东西,随便翻开几本,就被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元老院所带来的汪洋大海般的知识中,扫盲班学习的那一点点,只不过是最初的一滴水罢了。她也渐渐开始明白了,元老院带给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

三个月以来,梅如春如饥似渴地学习和了解一切跟元老院有关的东西,有时连她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存了“报仇”的念头。但她的心中此时却没有什么仇恨情绪。以梅如春现在的眼光看来,元老院与旧明相比,带来的改变主要是两方面的,一方面在于元老院的东西更好、更多、更令人想象不到;另一方面在于元老院要做一件事时,往往速度更快、计划更周密、动用的人手更多但又有条不紊。

在元老院的治下,不工作的人是无法生存的,但工作的人却能过得远比旧明时更好。最奇怪的是,他们每天的工作量其实比旧明时要多得多,在形形色色的新规矩下,偷懒是不可能的,但所有人又都宁愿过这样的生活也不愿回到过去。梅如春想起过去自家长房里的种种享受、那些专门为了伺候这些享受的人,想起每日吃不饱肚皮却还是只能懒散度日的梅氏族人。这样的人,这样的梅家,这样的旧世界,怎么可能和元老院对抗呢?

她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想下去,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她如愿以偿地完成了扫盲课程,每日除了做家务和陪睡以外,剩余的时间有很多。而自从那日去过书店后,梅如春发现自己对元老院体系的了解还是太少,迫切地想学到更多的东西。她也知道归化民通过学习出身的正途,是“芳草地”里的学校,但她怎么可能进去呢,她只有一张暂住证,上面还有镶黑边的蓝色三角形。梅如春很苦恼。

幸好这两个星期她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

赵诚有带剩余工作回家、晚上继续做的习惯,梅如春自然也能在旁边看到。过了几天,她就试着提出帮他处理些简单的数字计算。赵诚自然是感到不可思议,他不明白这女孩为什么要主动揽工作,家务活也就罢了,毕竟名义上她是作为保姆被雇佣的,可是这协助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而且,虽然已经有过不少次肌肤之亲,也默契地不深入打听她的私人事务,但他还是不愿意让这个不甚清楚底细的女孩接触他工作上的事情,——尽管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好保密的地方。

然而,晚间上床之前的男人耳根是最软的,梅如春软语求了几天,赵诚便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下来。当然,他答应后才发现,“钱姑娘”的数学水平实在是个大坑,更是对财会事务一窍不通,他不得不花了一个星期的晚上教她基础的知识与方法,甚至还挤占了好几次欢愉的时光。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又获得了别样的欢愉:一个与自己有着亲密关系的妙龄少女,穿着轻薄的衣衫,晚间在卧室里,认真地听自己讲事业上最得意的事情,脸上敬仰崇拜、眼中异彩连连,很是满足了一番男人的虚荣心,也算是以另一种形式圆了儿时“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梦想。体会到这点后,他颇有些乐在其中,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就渐渐把一些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交给女孩来做,自己只负责检查她的对错、指教她不懂的地方、以及处理最关键的部分。

出乎意料的是,“钱护士”学得很快,赵诚教给她的东西,一个星期便做得似模似样。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女孩做护士太浪费了,再锻炼几个月把她弄到自己处里当个秘书倒真的是很不错,若是能去财税班学学就更好了。赵诚的财会水平其实稀松平常,他的底子毕竟是家传的旧式技能,尽管后来也学习了元老院新式的财会方法,却总还是不如财税班出身的学员用得好,只是占了“业务精熟”、“经验丰富”两点罢了。

赵诚没有发觉,自己对女孩的感情,已经不再只有最初的肉体需求,她日复一日地把他自己、家里、乃至工作中的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已经渐渐有些离不开她了。

19. 咖啡馆里的偶遇

梅如春今天原本就计划去看看孩子,倒不全是因为赵传一回家才有意避开。不过她今天是不便再回去了,晚上看来需要留宿在外面。自然,第一选择还是苟老板的旅店。

她先是来到了河源街旁那家收费死贵的“高级”托儿班。小梅花已经能在床上翻来翻去了,梅如春同女儿玩了好一会,然后抱着哄她睡了午觉。她并没有喂奶,尽管有些可惜,但是她的奶水本来就不多,两个月没喂已经没有了,而且她也不想让赵诚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女儿睡着后,她又探头看了看厨房,确保这里的环境水平没有什么变化,才离开了那里。

河源街附近卖胭脂水粉的店铺很集中,梅如春想正好也该补充一些化妆品,就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海峡”化妆品店。她现在赚得这份钱,严格说来和卖身没什么不同,打理好自己的脸是很基本的工作需要,每天晚上直到赵诚睡着之前都是不卸妆的。

梅如春的容貌本来比不上钱羽夕,不过在定安会馆“兼职”的那几天里,海清重金请了一名紫明楼的“专业化妆师”来教她们化妆。从此她的技术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妆饰过后的水准就和钱羽夕差不多了,如果是元老来评价的话,大概也能有八分。当然,难免多少有些风尘气,另外元老院目前出品的化妆品质量也不过关,经常需要补妆。梅如春买了不少所需的化妆品,索性在店里直接试用了一下,纯熟的手法、出色的效果,看得店老板也啧啧称赞。

离开河源街,她忽然有些迷茫了,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呢?梅如春不愿这么早就回旅店,但又没有什么相熟认识的人,扫盲班也结束了,今天更不用回去陪睡,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打发剩下的时间。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东门市依旧是那么繁华热闹。看到有两个女孩子在排队买汽水,她便也排在后面,前面的女孩子有说有笑,却不过是在谈论两种唇膏,梅如春很想告诉她们,两种都不怎么样,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买了一瓶柠檬口味的汽水就走掉了;路过糖果店的时候,她走了进去,仔仔细细地看了橱窗里每样商品的标签,最终买了一些奶糖,她打算下次带去托儿班给女儿吃,并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不小心全吃光了;对面走来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子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男孩却一直在盯着梅如春的胸部看,抛了个媚眼过去,吓得他赶忙移开了目光,却因为被女孩发现了刚才走神、发起了小脾气,男孩只好狼狈地哄着。

梅如春不禁笑出了声。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此刻的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融入了东门市的人群中,一样的略带疲惫,一样的充满干劲,一样的满怀希望。

街上各式各样的招牌、启事、广告林立,她基本都能通读了。有许多招工的启事,也有一些技能培训班的招生广告。

有“警官学校”,说社会的深度管理是元老院的既定国策,警察的需求必然会逐渐增多,广告列举了许多需要警察但目前尚且没有的地方,并保证“公务员考试”的警察科目保过80分。

“警官学校”广告的边上,是个“制皂学校”的广告,在东门市民营工业园的一家工厂内实习,不收学费,供给膳宿而且还可以有一点津贴,毕业后直接包分配;这个广告十分动人,它指出制造肥皂有巨大的社会利益,可以富国富民。

过了一会,梅如春又看到了一张“法律学校”的动人广告,里面保证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情,比如三年之内学会一切“大宋法律”;广告声称“大宋”讼事极繁,一切纠纷胜负都在法庭上的一张嘴,保证学成可以成为“律师”。

此外,还有“商业学校”的广告,上面讲到,“大宋”以经济之道立国,以商业贸易为本,元老院目前最迫切需要能够治理经济的经济学家,学校还聘请“著名企业家”、全福行东主林全安为首席顾问。

同类的培训班仿佛比赛般起着夸张的名字:“文澜江法学院”、“新汴京律师学校”、“临高高等商业学校”、“南方商学院”,“东门市贸易学院”……

梅如春撇了撇嘴,这些广告大约只能骗骗刚来临高的外地人。本地人谁不清楚,只有芳草地教育园区里的国民学校、职业学校、师范学院、文理学院以及由政务院各部委与芳草地共建的军政、警务、财税、医护等委托培训班才是元老院的“公立”教育机构,其余都是“野鸡学校”。甚至,连她结业的那个扫盲班,也只能说是通过了元老院认证的民办扫盲班。真正的扫盲学校是在检疫营里,或是为工厂工人开办的成人夜校。

不知不觉间,梅如春来到了一家“偶遇”咖啡馆的招牌下,门口看板上写着“农庄茶舍咖啡师亲传,元老般的享受,卡布奇诺、拿铁、玛奇朵,1角”。梅如春不禁啧了啧舌,她知道咖啡是一种饮料,就算她现在的月收入已经堪比归化民中级甚至高级干部了,但看到一杯饮料就要1角钱还是很吃惊。要知道,仅仅两个多月前,她整个月也只能攒下1角钱。她摇摇头想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透过咖啡馆临街的一扇窗子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羽夕。

她此时正坐在临窗的卡座里,依偎在一个长得十分普通的少年旁边,抱着他的胳膊亲昵地说着话,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梅如春从来没有见过钱羽夕这样的表情,——事实上,她一共也只见过她两次而已。一次是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她救了自己;另一次比前一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甚至不敢抬头和她打一声招呼。而钱羽夕两次给她的印象都是态度强硬、英姿飒爽。第一次看到她还有这样柔美的一面,梅如春不觉看得呆住了。

咖啡馆门口的迎宾员见她刚才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这时却又盯着店里的窗户看,咳了一声说道:“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梅如春这才回过神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耐不住心中的一丝期待,走进了咖啡馆中。

“小夕姐?”

梅如春的全副精神正注意着窗边卡座里的钱羽夕,犹豫着自己能不能过去和她打个招呼,不妨旁边有个最近才听过的声音响起。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低头看去,发现赵传一正在和另外的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坐在身边的卡座里。她顾不得赵传一,先是心虚地朝钱羽夕看了一眼,发现她仍像个考拉一样攀在少年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刚才赵传一喊自己什么,也没有朝这边看过来,心里才稍微放松,连忙在赵传一身边坐了下来。

“——是啊,刚才真不知道自己是昏了头还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可能去见她呢,明明就是在冒充她的名字、滥用她的物品做这样的事情……”梅如春心中泛起苦涩,刚刚的一点点惊喜和跃跃欲试瞬间消沉了下去。

赵传一看着梅如春的脸色变化,心情有些忐忑。他刚才其实吓了一跳,之前梅如春出门时穿的衣着他是认得的,事实上,那个风姿绰约的背影至今还烙在少年的眼中,因此刚刚梅如春虽然在转头向窗户那边张望,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只是没想到她回过头来,出门时还只是普通漂亮的脸蛋变得精致非常,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妆容凸显了她的柔媚,看得少年心里砰砰直跳。

然而,不知为何,听到他的招呼之后,梅如春的脸色却变得稍微有些不好看,赵传一不知道是不是打搅了对方,让她产生了什么不快,不安地揣摩着。梅如春此刻却回过神来,嫣然一笑,往赵传一身边稍微靠了靠,又朝对面的男孩和女孩点了点头。她把注意力从钱羽夕那边转回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出对面的男孩和女孩是情侣关系,虽然不明白赵传一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当电灯泡,但立刻就掌握了他没有女伴的尴尬现状。

这时她看到因为自己靠过去的动作,赵传一的身体不自主地往另一边歪了歪,不禁莞尔。正好,不能让赵传一瞎说出什么“钱羽夕”之类的话来,她便抢先开口向对面的男孩和女孩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是传一的……嗯……姐姐吧。你们也可以叫我‘小夕姐’。”

尽管已经十分注意自己的语气,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仍不免声音压低了些。她又看向赵传一,故意皱了下眉说到:“你躲什么,过来坐得离姐姐近一点!”一颦一笑之间,艳光四射。

赵传一条件反射般地往梅如春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更僵硬了。

对面的男孩和女孩也刚刚从梅如春摄人的艳魄中逃脱出来,互相望了一眼,男孩先开口介绍了自己,然后是女孩。原来他们两人都是赵传一多年的朋友,直至现在仍是中学同学。三个人一直都很要好,颇有些不分彼此的感觉。不过正如无数的老套故事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少女们情窦初开,女孩子就要面临二选一的抉择了。赵传一在感情上迟钝了些,因此女孩子的手被另外一名男孩子牵走了。他们两个人都觉得这件事情应该首先向赵传一坦承,也希望能保持与赵传一之间的友谊,因此今天才约他到这间咖啡馆来。

不料赵传一今天却有些魂不守舍,不仅没有出现他们担心的失望或者失落之类的反应,连祝福的话似乎都说得不太走心。此时又看到这样一名美女“姐姐”与他十分亲昵的样子,不免心里十分狐疑:——他们三人几乎是无话不说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赵传一有个“姐姐”?

两个人此时又对望了一眼,默契地开始与梅如春聊天,暗暗盘她的底。然而梅如春今非昔比,连海清和赵诚都被她糊弄了过去,又怎么会怕这两个书呆子。她一面游刃有余地敷衍对面的男孩和女孩,一面又瞥向钱羽夕所在的卡座,时不时还拉着赵传一也说几句话,免得他一声不吭闷在旁边显得太过古怪。

坐下之后换了一个角度,梅如春才发现,钱羽夕所在的卡座里并不是只有她和那个男孩子,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她认出那个女孩正是和钱羽夕一起帮助自己接生的女孩。“这么说来……”梅如春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钱羽夕旁边的少年,才发现原来那少年也是当夜的同一名少年,只是他的脸实在太过普通、没有丝毫能令人留存印象的特点,刚才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不知为什么,她感到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转了些。她记得那名少年是钱羽夕的哥哥,就是他去找罗小米并拿回了罗小米借的钱,当日还看过自己难堪的样子。不过现在想起来,她已经没有什么难为情之类的感觉了。“他应该就是‘钱羽之’了”,梅如春想起了女儿的“出生登记卡”上父亲那一栏里写得正是“钱羽之”,心里不禁暗自有些好笑,也不知道他们当日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出了这样尴尬的差错。但这对她来说无所谓,不如说,因为登记卡上的那个名字似乎是连接着自己和钱羽夕的一根丝线,内心最深处反而还有些窃喜。

此时,钱羽夕仍然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全身似乎都要黏在他的身上,一脸幸福地捧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喝着。钱羽之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低声地陪她聊天,偶尔提心吊胆地朝对面看一眼。为了缓解紧张,他不时就拿起杯子喝一大口,没过多久就把咖啡喝得精光。而对面的李加奈则显得无精打采,她毫无仪态地斜靠在卡座里面,一脸无趣地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盒子,面前的咖啡几乎没有动过。

“小夕姐?小夕姐!”梅如春朝那边正看得入神,就有点跟不上这边的谈话。一时不知道对面问了什么问题。

“小夕姐,他们问你在百仞总医院的工作呢。”赵传一提醒道。

梅如春有些头大,她之前一直注意控制着话题不要拐到护士工作上去,那样的话聊不上几句恐怕就会露馅,面前这三个少年少女毕竟是芳草地国民学校的中学生,最最熟悉元老院体系的人群。幸好平时她为了应付赵诚和海清的询问,对各种问题怎样回答都思考过,这时信手拈来,按着自己当初在第二育儿中心住院时看到学到的东西介绍了一番。然后马上又引着话题回到了芳草地和国民学校。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

聊天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将黑才散去。对面的男孩主动去吧台付账,赵传一并没有拦阻,想必那个男孩家里也是十分宽裕。

在这期间,李加奈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到钱家兄妹身边,两把将钱羽夕从她哥哥身上扯下来,丢到了对面去,又把手里的小盒子塞回给她。钱羽夕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又把她往自己哥哥那边推去。李加奈的脸腾地红了,三人又笑闹了一阵才离开咖啡馆。他们始终没有发现梅如春的存在。

对面的男孩和女孩一起先离开了,梅如春与赵传一走在后面。出了咖啡馆,赵传一沉默不语地走在路中间,低头似在想着什么,梅如春则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今天你打算要怎么感谢我?”

赵传一自然明白梅如春指的是刚才在咖啡馆里,她充当了自己的女伴,又很巧妙地带动了话题,把这一场3-2=1的算术题顺利做了过去。也多亏了梅如春的帮助。否则,他虽然未必对那个女孩子抱有多强的恋爱心情,心里却也很不是滋味,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一个下午。

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梅如春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夕姐,你到咖啡馆来是不是找人的?我有没有耽误你的事情?”

正如梅如春的注意力一直在钱羽夕那边,赵传一的主要心思却是放在梅如春身上,自然也发现了她会不时朝某一个方向看过去。

梅如春伸手按住赵传一坚韧的头发,使劲地揉了揉,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说:“不许打听姐姐的事情!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想想今天的事你要怎么报答姐姐我。”

经过一下午的接触,赵传一也与梅如春更熟悉了。他摊了摊手,又摇了摇头,示意他无所谓,让梅如春说条件。

条件,梅如春其实早就想好了。在刚才的闲谈中,她知道了赵传一是国民学校“学生会”的“执行委员”。虽然她既不知道学生会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清楚执行委员是做什么事的,却并不妨碍她判断出赵传一属于芳草地所有学生中地位很高的几个人之一,手中应该颇有些小权力,在芳草地的影响力怕也是不弱。这对她来说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梅如春稍微俯下身子,这个姿势让修身的衣裤完美衬托出了胸部和臀部的玲珑曲线,她伸出纤纤玉指,拨了拨赵传一耳畔的头发,嫣红的嘴唇凑近了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地小声说道:“姐姐想在不值班的时候去初小部和财税班旁听课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事成之后姐姐再给你奖励。”

说完,她又朝着少年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气。也不顾满脸通红、柱子一般僵硬在路中间的赵传一,转身朝苟老板的旅店走去。

20. 遗传病

钱羽夕打开衣柜的门,脱下冬天厚厚的外套,换上白大褂,又小心地把铭牌别在胸前。她不禁又想起了梅如春,想起自己上一件白大褂连同胸牌一起落在了她那里。“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她叹了一口气,自己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去管别人的事。

上个星期她就回到了第一育儿中心上班,由于休假了一段时间,这里的同事看她的目光越发奇怪了。反倒是元老俱乐部那边的任务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一来,那里的服务员来自各处,并不都是总医院的护士;二来,元老俱乐部对服务员的纪律要求很严格,工作时随便交头接耳、传闲话都是不允许的;三来,俱乐部里这类的传闻也实在多得是,真真假假,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有家人一直支持着自己,眼前的困难不算什么,匿名信虽然还是隔三差五就会寄来一封,但是她现在连看也不看了。钱羽夕努力想着快乐的事情,昨天咖啡馆里的时光浮上心头,嘴角也不觉向上翘起。

“钱羽夕,你来一下。”她刚刚走到走廊上,就被艾贝贝从后面叫住了。

“你的进修课程大部分都完成了吧?”见钱羽夕跟着进了办公室、又回身关好了门,艾贝贝开门见山地问道,“后面你有什么打算,想往哪个科室发展?”

钱羽夕的理论成绩相当不错,手术和实验技术也十分纯熟,百仞总医院里无论内科还是外科都觉得她是很好的苗子。

“我想继续在儿科这边。”钱羽夕自然明白艾贝贝的意思,乖巧地回答。而且,她也确实喜欢这里。

“嗯,那你今天就过来吧,先做助理医师。”艾贝贝听出这是钱羽夕的真心话,也很高兴,又开始为她介绍儿科内部的几个方向。

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艾贝贝停下介绍,喊敲门人进来。

来人是门诊那边的护士,对艾贝贝说道:“艾主任,有个高级归化民干部的孩子,才两岁多,得了怪病。特意托企划院的邬首长写了条子,说是请总医院这边的首长们帮忙会诊一下。您看怎么办?”

“会诊?我先去看一下吧,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会诊。”艾贝贝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说道。

“羽夕,你把这边的个人物品收拾一下,也一起过来吧。”她又招呼钱羽夕说,称呼也亲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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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羽夕抱着一大堆个人物品走到了总医院主楼的门诊部,先有儿科的护士在门诊区的更衣室给她分配了柜子,然后又办理了更换工作证、铭牌、入门证等手续,连白大褂也换成了另一种款式。从这时起,她不再是护士,而是一名实习医生了。

她前往儿科诊室,看到艾贝贝正在与一名30岁不到的女人说话,女人是典型的南方人脸型,相貌不错,但表情十分愁苦。她坐在诊室的凳子上,一名瘦小的男童坐在她的腿上,脸色苍白,鼻梁塌陷,双眼无神。

“首长,孩子不到周岁时候,我们就发现了,身上白得吓人,脸上嘴唇都没有血色。不怕您笑话,我和我家老符都不白,感觉不对劲,这一年也到医院来看过好几次,说孩子营养不良、贫血。首长,我家虽然不算富,但是也不可能在吃上亏到孩子,怎么会营养不良?别人家吃得比我们差的,也没这个样,现在都满地跑。”

“去年说让补铁,给开了什么‘铁剂’。我们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也听了大夫的,就照着吩咐给孩子吃。可是根本不见好,上个月肚子还肿起来了,您说说,这铁能随便吃吗,拉不出去不就都堆在肚子里了,怎么办首长……您千万给想个办法……”

女人一说起孩子的病,就禁不住哭哭啼啼起来,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说话又啰嗦、没有条理,絮絮叨叨、夹缠不清地对艾贝贝诉着苦。

艾贝贝怜悯地看了一眼男童,又问了几句之前诊断的情况,对女人说到,“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带孩子去检验科验个血吧。”

“首长,还要抽血啊……这孩子……”女人一听又要抽血,顿时心疼了起来。

艾贝贝哭笑不得,对她说:“验一下血看看血型,另外我们也检查一下真正的病因。一会我会安排给他输血的,现在抽一点不碍事。不过,输血费用是比较贵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付得起。”女人连声说道。然后她匆匆拿起艾贝贝写的处方,带着孩子去验血了。——在百仞总医院有限的设备和人员条件下,并不是什么患者都能得到验血待遇的,只有元老医生才有为病人开具检验科各项检验的处方资格,更不用说输血了。

“羽夕,你看这是贫血吗?”女人走了之后,艾贝贝突然问钱羽夕。

孩子的症状的确是贫血,这个连钱羽夕也能一眼看出来,绝对是贫血。至于为什么会贫血,钱羽夕只知道大多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本时空贫血的人有得是,根本算不上病。贫血自然要补铁,都是二价铁离子,怎么可能堆在肚子里导致肚子肿起来,钱羽夕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还是肯定地回答说:“是,我认为确实是贫血。”

“嗯,你们还没有开分子遗传学的课程吧。”艾贝贝并没有评价她的回答正确与否,而是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是的,我在课表上看到过这门课程,是要等到高级进修班才会学习。”钱羽夕虽然有些疑惑艾主任怎么突然换了话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她目前完成的只是初级进修班的课程,此外还有中、高两级进修班。中级进修班是至少有3年助理医师经历才能进修的,毕业后升级为医师;高级进修班则是至少有5年医师经历后才能进修,毕业后会授予副主任医师的资格。至于主任医师,目前只有元老才能担当。

不过并不是所有元老医生都是主任医师,只有那些旧时空科班出身的元老才是。D日之后卫生口招募了一批以前不是医生的穿越者到卫生口工作,这批人虽然有旧时空的教育底子,但背书怕累、实验怕脏、手术怕血,尽管囫囵理论尚可,实际的医疗水平却十分堪忧,学习动力和上进心也不甚强,屡次出现医疗事故,故而目前全部是“医师”职称。旧时空的医生们打算等他们积累了足够的知识和责任心、再进入高级班培训毕业后,才能考虑授予主任医师的专业技术等级。这已经是他们作为元老的优待了,如果是归化民,即使未来能够在副主任医师的级别上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成绩,还必须经由主任医师组成的评定委员会酌情提升。

“课程设置不合理。”艾贝贝评论道,“遗传学是很基础的学科,怎么能让医生们一直糊涂8年才学透呢。”

然而,这却是卫生部、百仞总医院、教育部、科技部和真理办公室等好几个部门联合制定的教学计划。分子遗传学涉及到了许多元老院目前尚未解密的知识和技术,虽然这些知识在现有条件下就已经能够帮助诊断和治疗许多疾病,但却很尴尬地无法向归化民清楚证明其原理,在能进行亚显微尺度观测的仪器和设备自产之前,教也无从教起。

艾贝贝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对钱羽夕说道:“这个孩子的病其实很容易诊断,根本用不着会诊。只不过你们没有分子遗传学的基础,还不能理解发病机制。以前给他看病的大夫大概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贫血。头大、宽眉距、前额微凸、皮肤苍白、腹部肿大,铁剂无效,父母都是海南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地中海贫血。”

而且是重度,很可能是α型的,她又在心里补充。

贫血,钱羽夕知道,但地中海是什么?而且钱羽夕不明白这和孩子父母都是海南人又有什么关系,她也是海南人。

“这确实是一种贫血,但是病根却不在血液上。”艾贝贝想了想应该怎么向钱羽夕解释,她想说是分子病,可是钱羽夕不知道什么是分子;她想说这是α珠蛋白基因缺失或者缺陷引起的,可是钱羽夕不知道什么是基因,至少不能理解分子水平意义上的基因;她想说这是血红蛋白里的珠蛋白链四聚体因为α链缺失而不平衡导致的,可是钱羽夕最多知道什么是血红蛋白。

“这是一种遗传病。”最后她只好这样笼统地说道,“会导致溶血和无效造血,脾大是溶血的典型症状,腹部肿大主要是脾肿大导致的。”

遗传病的概念钱羽夕还是有的,只是没有想到贫血也能遗传。既然孩子父母看起来都没有病,想必是隐性遗传了。“可是为什么与海南人有关呢?”她不小心把问题问出了口。

“地中海贫血有很明显的地域性特征,主要分布于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在东亚主要是海南、两广、福建和台湾等地高发,另外东南亚地区也是普遍高发。地中海贫血严格说不是完全的隐性遗传病,而是所谓的“半隐性”,携带者也会多少有些轻度的地贫。轻度地贫对生活影响有限,但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疟疾。这个地域分布特征与轻度地贫的抗疟能力有关,是选择压力导致的。”——不巧,这些地域都是元老院近一二十年的核心统治区,艾贝贝没有说出口。事实上,至今为止只有这一例重度地贫过来就诊已经让她很意外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艾贝贝也不愿意深想。

“可惜,这个孩子应是父母携带同一种地贫缺陷基因,恰好都遗传给了他。嗯,应该不是近亲吧……”艾贝贝小声地念叨着,一边看向患儿的病历本。只见上面写着:“父亲 符有地”。符有地?艾贝贝一呆,原来这高级归化民干部是他。母亲呢?还好,不姓符,不过还有母系近亲的可能。

想到这,艾贝贝吩咐钱羽夕:“你一会去问一下患儿的父母有没有近亲关系。近亲结婚之所以风险很大,就是因为会急剧增大这样的隐性遗传病患病风险。”

“这个病,想要彻底治好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我们是根治不了的。输血可以缓解,如果脾肿大严重的话可以考虑脾切除,但也只是多维持几个月,至多几年。”她有些不忍,一不留神“造血干细胞移植”这未解密的词汇也从口中溜了出去。

钱羽夕倒没有特别的感觉,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她已经见惯了死亡,很适应医生这个角色了。

“不过现在还只是外表的症状,等检验科那边抽了血,你就去看一下,血涂片制备之后用吉姆萨染色,主要看核红细胞和靶型红细胞的数量,明显增多的话,基本就可以确诊了。诊断书和检验报告写好之后给时院长送去一份,让他也看看,没意见就请他签字后拿回来。”艾贝贝想到邬德既然特意写了条子让专家会诊,还是有个态度比较好。

“好的,艾主任。”钱羽夕答道,往门外走去。

“另外用标准血清查一下孩子的血型,给他输点血救救急。”她又指示钱羽夕。

21. 走廊尽头的房间

钱羽夕揉了揉数细胞数到发痛的眼睛,忙碌了一天,终于到了下班时间。门诊的工作和妇幼保健中心又有许多不同,她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之前的小男孩最终还是确诊为地中海贫血,艾贝贝开出了定期输血和脾切除两个治疗办法。不过,定期输血费用之昂贵,即使是高级归化民也很难负担得起,地中海贫血患者的红细胞寿命显著低于正常人,这意味着输血的频率是相当高的。而元老院的血源也并不充裕,只为了缓解症状定期输血并不现实。

另一方面,开腹切脾也不是什么好选择。首先,患者是2岁幼儿,手术本身就有很大风险;其次,在缺乏抗生素的现在,这样大型的手术能否保证没有术后感染是很大的未知数;最后,重度地中海贫血导致的脾肿大是进行性的,旧时空的病例表明切脾的预后并不好,最多不过拖延个几年罢了,孩子甚至都活不过10岁。

女人说要回去和符有地商量一下怎么办,虽然有这两条路,但见元老大夫也直摇头,心中已经绝望,哭哭啼啼地抱着孩子走了。

钱羽夕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今天又轮到她“出任务”了。

“羽夕,这么着急走?”艾贝贝这时走过来问道。

“哦……”没等钱羽夕回答,她转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俱乐部那边就辞了吧,那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藏污纳垢的,早点离开的好。”

“……”听艾贝贝说得很不客气,钱羽夕没敢接话。

“再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护士了,而且工资也会涨一些的。”艾贝贝又补充说。

“好的,艾主任。”钱羽夕心想也确实差不多该结束那边的兼职了,便答应了一声。

“等一下,我给你写个说明,你过去拿给李元元,或者初雨,她们就会办好了。”艾贝贝走回房间写了一个便条,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了钱羽夕。

钱羽夕拿着便条赶往了元老俱乐部,她先和往常一样冲了个淋浴,然后换好制服、化好妆,这才走到一间办公室前敲敲门进去。

“哎……小钱你也要走啦……助理医师,真好!加油吧。”听钱羽夕说明来意,又收下了艾贝贝的便条,初雨稍微显得有些遗憾。不过当她知道钱羽夕已经是助理医师,也很是为她高兴。

“哦,你要辞职的话,从下个月开始可以吗?这样的话可以多拿到1个月的补贴哦,而且……今晚过后,只需要两周后再出最后一次任务就可以了。”她又看了看日历说道。

钱羽夕点点头,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她鞠躬谢过初雨一年多来的照顾,才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报告厅外,钱羽夕和同事们打了招呼,一起忙活布置会场、端茶倒水。这时领班走过来对她说:“小钱,440房间的首长说活动开始前20分钟过去通知他们一声,你去一下吧。”

钱羽夕点头答应下来,放下手中的工作,沿着楼梯上了四楼。

元老俱乐部的四楼都是供元老们休息的客房,平时少有人用。这层楼非常安静,仿佛刚才楼下报告厅里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一样,钱羽夕闪亮的小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来四楼的次数不多,但也有两次是帮忙进行整个俱乐部的大扫除,似乎印象里并没有见过440房间。一边回忆着,钱羽夕沿着走廊一直向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的一模一样的房门,所有的门都紧紧闭着,墙上壁纸的花纹循环复始,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终于,她停了下来,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写着普普通通的三个数字“440”。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张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娃娃脸出现在钱羽夕的面前。微胖的身躯挡住了她大部分的视线,但钱羽夕还是能看到,这个房间与四楼的其它任何一间客房都不一样,——这里没有任何内饰,水泥的墙面,水泥的地板,水泥的天花板。里面似乎有微小的水滴的声音。

“这里是水房吗?”钱羽夕的心思还没完全从刚才走廊里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感觉脑子有点短路。

“不是。”男人回答说。

她吓了一跳,刚才明明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难道不知不觉说出口了?正感到十分窘迫的时候,那名元老却微笑着替她解了围,转移了话题。

“是不是楼下的集体学习快开始了?谢谢你特意过来通知,你先回去吧,我们马上过去。”男人柔和地说道。

钱羽夕松了口气,决定把刚才的疑惑丢开,既然通知已经带到,还是尽快回去工作吧。

她刚想开口告辞,就听见房间里突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然后一个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对不起,呜呜……首长,放开我吧……求求您,放过我,我真的……”

“闭嘴!”一个暴怒的声音也传了来,“啪”的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打在了肉上。

“啊~救救我,救命!”女孩子痛呼一声,却没有停止哭泣,喊声反而更尖利了。

“啪”,又是一声击打,但女孩子的呜咽却迅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呵呵”,门口的男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过头,用最平常的口吻对房间里说道:“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我不是都跟你说了要有耐心嘛。你要是再这样,下次别找我来给你指导了。”

男人说话时侧过了身去,视野开阔了起来。钱羽夕这才看到房间里有一面玻璃屏风,屏风后面拉上了布帘,什么也看不见。屏风前简简单单地摆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钱羽夕认得,以前去哥哥的车间玩时,在冯元老的办公桌上也看到过。一些电线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接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曲线在移动着。

男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钱羽夕,颇为困扰地想了片刻,然后才对她说,“我们到走廊里谈一下好吗?”

钱羽夕已经被刚才的一幕惊呆了,她茫然地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回到了走廊上。

“嗯……”男人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好半天都不开口。

“你是百仞总医院的护士吧。”他并没有提半句刚才房间里的事情,而是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钱羽夕本来还在紧张地想着刚才房间中的情形,突然听到这位元老说出自己的来历,不禁大吃一惊。

看到她像小鹿一样惶惶的表情,男人笑了,“虽然你刚才洗过澡,但身上还是有少许消毒水的味道。你应该是第一育儿中心的吧。”

钱羽夕心跳急剧加速,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呵呵,这没什么难猜的,来这里兼职服务员的总医院护士,大部分都是第一育儿中心的。我只是挑了一个概率最大的猜一下而已,看来碰巧被我猜中了。”男人继续说道。

钱羽夕浑身颤栗起来,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然而男人却像没有注意到钱羽夕的反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钱羽夕的眼睛说:“不过……让我想想,你应该已经不是护士了……但是你今天还是刚从医院下班,难道你已经是助理医师了吗?真是祝贺你!医生是元老院非常重视的职业,以后前途无量,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笑吟吟的脸上全是真诚的祝福。

钱羽夕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靠着最后的一点意志勉强支撑,她有些倔强地回望着那名元老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如果不这样鼓起全部勇气,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你……不错。你应该还在儿科上班吧,是不是艾贝贝主任很喜欢你?”男人有点意外,但好像又很喜欢她的眼神,——遇到天敌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以非常高兴和欣赏的目光与她对视着。

过了一会,男人叹了口气:“哎,不说这些了,有些话终究还是要对你交代。真是不愿意说这些自毁形象的话……”他很不爽地挠了挠头,不过并无迟疑地直接说:“如果可能的话,刚才房间里的事情,请你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当然,你要说出去,或者告诉谁,这也都是你的自由,我或者里面的首长都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里面的女孩是那名首长的生活秘书。生活秘书,你懂的吧?他们只不过是在做一些训练课程而已。你大概不是很能理解,但是事实真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又补充说,语气非常诚恳。

接着,男人的脸色严肃了下来,但看起来又像有些笑意。他凑得离钱羽夕更近了,小声地说道:“从我本人的角度讲,也是不建议你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的。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

他顿了一下,温和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钱羽夕窈窕的身形。

“而是,你的身体已经让我觉得无比完美了,千万不要让我再觉得,你的灵魂,也那么美。”男人最后说道,他的声音轻柔极了,后面的话几乎快听不见,但是每个字却又清晰地传到了钱羽夕的心里。

然后,他把钱羽夕一个人留在走廊里,转身回了房间。

钱羽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不过短短的几句对话,——或者根本称不上对话,只是男人单方面对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似乎一直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她转身想回楼下,可是脚下一绊,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钱羽夕咬了咬牙,努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沿着长长的走廊往楼梯走去。

……

整个晚上,钱羽夕像个机器人一样,倒茶、准备点心、打扫卫生,头脑里一直是那名元老温柔的笑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入头顶,让她的心都在微微发抖。直到晚间任务结束,钱羽之像往常一样过来接她回家,她才回过心神。今天李加奈没有过来,钱羽夕比平时更紧地搂住哥哥的胳膊,微微一丝温暖传了过来,终于化开了被那笑脸冻僵的心脏。但她没有告诉哥哥这件事,因为担心把他也卷进来。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初雨意味深长的话。

“那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藏污纳垢的。”这是艾贝贝不客气的话。

“我现在正好是轮值的元老院常务委员,你们可以直接给我写信”这是海元老笑眯眯的话。

“一切有我。”这是旁边这条并不特别强健的、正在传出一丝温暖的手臂的主人的话。

“救救我,救命!”这是今天听到的女孩子的声音。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当初因为罗小米的原因……对那个女孩,是叫梅如春吧,没有理睬她之后的去向,想起自己的那一丝后悔。

钱羽夕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到家里,她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在元老俱乐部走廊尽头房间里,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没有缺漏,也没有夸张,没有评论,也没有要求,仿佛只是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写的信。

钱羽夕清楚元老院是怎样的存在,以前在俱乐部里也听说过元老的豁免权。但是,现在,她只想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最后,她十分犹豫,究竟要不要署名。然而,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匿名信。钱羽夕笑了,她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三个清秀漂亮的小字:“钱羽夕”。

22. 男人的战斗

罗小米在东门市上无聊地闲晃。

他年关时还清了之前的欠债,经济上宽裕了一些,又——完全地——没有了任何家庭负担,索性出来逛街花钱。最近,写匿名信给他带来的快意减弱了,不过没了债务的压力,他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算是相抵。只是,很孤独。传统新年刚过,他没有了家人,也没有了爱人,又一直在大辅林场负责安置工作,过年就没有回临高,而是在以前父亲的一个朋友家里度过了新年。

不过他没感到什么温暖。罗大辅在林场工人间的口碑很不错,他的牺牲和元老院的表彰、林场的改名,更把声望抬到了新的高度。然而,这些对罗小米来说,反而变成了负担。许多林场的人都把他父亲和家人所遇到的悲剧,归咎于他被梅家的狐狸精勾走了魂,说他还不如首长们对得起罗大辅和罗家。

罗小米很郁闷,到了元宵节,就不愿意再回林场了。但宿舍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单位因为降职和处分也没什么朋友,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容身。

看着东门市街上的热闹,心中升起一股厌烦。罗小米从文具店买了一瓶墨水出来,忽然看到旁边是一家木器厂直营的商店。他记起有个过去在厂里还算熟悉的同事在这里当主管,就想进去找他叙叙旧,打发一下时间,维持一下人脉,也打听一下木器厂现在的情况。却不料,那名同事很冷淡,听说罗小米长期难回临高,连面子上的工夫都懒得做了,草草敷衍两句,就推说今天过节、事务繁忙,改日再找他相聚云云。

罗小米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憋着气往外走。柜台里的服务员还朝他点头说“欢迎再次光临”。罗小米扭过头去看到那职业性的微笑,心情愈加烦闷。他一边扭头,一边出门,不巧与另外一个正在进门的人撞到了一起。

“你他X的长没长眼?”罗小米一肚子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转过头,才发现刚才买的墨水也碰洒了,自己身上沾了一点,可对方身上却染黑了一大片,对方旁边还有个女伴,衣服也被泼了不少上去。

“明明是你走路不看前面!你看看我们衣服弄得!”对面是一对少年男女,男孩子还没说什么,只顾低头看两个人的衣服。女孩子听了他的话却不干了,马上回击道。

罗小米稍显心虚,不过他心里正烦,说话仍没什么好声气:“哼,碰洒了我的墨水还没要你们赔。”

“你——”女孩子没想到他胡搅蛮缠,一时气结。

这时,那名男孩子抬起头来,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又住了嘴,反而死死盯着他的脸看。几秒钟后,他才咬牙说道:“你是罗小米!你他X的!”

说着一拳就朝罗小米的脸打了过来,罗小米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不防被这一拳正打在脸上,鼻血立刻流了出来。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不是吃素的,见对方先动了手,不肯吃亏,也挥拳砸向少年的脸。

少年把头一侧,他这一拳没有砸实,但是磕在对方脸颊上,亦是眼看就肿起来一大块。

随后,两个人就不顾一切地撕打在了一起,旁边的女孩怎么叫停也不管用,四周渐渐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罗小米!你他X的欺负我妹妹!罗小米,叫你他X的欺负我妹妹!”钱羽之此刻似乎只记得这一件事了,一边与罗小米互殴,一边嘴里反复念叨这两句。

“神经病!”罗小米也气急了,他根本不认得这个少年,“谁他X知道你妹妹是哪个婊子”。

罗小米虽然大了两三岁,但钱羽之从职校时代起就在工厂里实习和工作,比以前常年在国民学校读书、后来又跟着海林坐办公室的罗小米身体要强健些,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厚,把李加奈急得直跳脚,她的身手倒是不错,有心掺和进去,又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嘟——嘟嘟——嘟——”,不多一会,远处跑来三四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一边吹哨子,一边驱散了围观的人群。两名警察进入圈子,使出擒拿的功夫,瞬间就制服了揪作一团的两个人,另一名警察问明白李加奈事情的经过,又询问了木器厂直营店门口的店员,才把他们三个连同那倒霉的店员一起带回了派出所。

“说吧,怎么回事?”警察问道。

罗小米见事情要闹大,赶忙抢先说道:“我从店里出来,不小心和这个小子撞到了一起,我买的墨水洒了,确实撒到他们身上比较多。但是话还没说两句,这小子就突然动手打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还击的。”

钱羽之刚想说话,警察一瞪眼:“还没问你呢!”然后他转头问木器厂直营店的店员:“是这样吗?”

“是的,是这个男孩先动的手。”店员回答。

“你们是一起的?你说呢?”警察询问李加奈。

“是的,我们在门口撞到,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明明是他没有看路,还出口辱骂我们,我们的衣服都染黑了,他还要我们赔墨水。而且——”李加奈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道:“我们原先也有些过节。”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罗小米又抢着插话。

“你等一会!”这回警察把罗小米也瞪了回去。

“你怎么突然动手打人?”警察终于问向钱羽之,罗小米也带着疑惑看向他。

“我叫钱羽之,我妹妹叫钱羽夕!”钱羽之此时平静了些,他大口喘着气说道。

“他——”他指向罗小米,“他叫罗小米,以前在元老俱乐部里欺负过我妹妹,被我认出来了。我一时……一时没忍住。”

罗小米听到“钱羽夕”三个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不过听钱羽之的话中只说几个月前元老俱乐部的事情,并没有提到匿名信,又稍微安定了一些。

警察却一头雾水,“妹妹?元老俱乐部?这都哪儿跟哪儿?”。他只好又转头问李加奈:“你是他妹妹?”

李加奈瀑布汗,虽然很尴尬,但还是回答说:“我不是,我是他女朋友。”

……

就这样,两名警察,一名询问,一名记录,问了大半天,总算是把事情的始末基本弄清楚了。

原来,钱羽之觉得最近几天妹妹似乎有些心事,但是他也知道女孩子的事情不要多打听,妹妹已经长大了,如果有什么大事的话,会和自己说。不过,恰好今天是元宵节,下午放了半天假,他就和李加奈一起来到东门市,打算为那个被修成手摇的八音盒机芯配个好看点的外壳。没想到刚走到木器厂直营店的门口,就撞到罗小米。本来只是琐碎的纠纷,但钱羽之却认出罗小米来,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

罗小米分辩说元老俱乐部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而且他已经在海林元老家里给钱羽夕道过歉,钱羽夕也接受了。警察见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又牵扯上了元老,还发生在百仞新城这个根本不归他们管的地方,十分头疼,但看到钱羽之和李加奈二人似也默认了此事,便把此节一同记在了笔录上。

全部记好之后,警察把笔录依次递给了四个人,让他们确认记录是否有问题。如没有问题,就在后面亲笔写下:“以上笔录我已全部看过,确认属实”,然后再签上名字。罗小米、钱羽之和那名店员都接过笔录看了一遍,笔录上流畅清晰地记着刚才警察问的话、以及他们的回答,见没什么问题,就各自写好声明,签上了名字。

最后轮到了李加奈,她接过笔录,同样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前面的记录,然后又看向几个人的声明和签字。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本来要签字的手却放下了笔。

她又看了一会,就在警察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促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罗小米,你就是那个写匿名信诽谤小夕的人!我们早该想到是你!”

钱羽之这会儿反应很快,马上就明白了李加奈的意思。那些匿名信上的笔迹早就被他刻骨地记在心里,转头看了一眼罗小米的笔迹,也感觉很像。钱羽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不知哪来的力气,隔着桌子单手就把罗小米揪了过来,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握拳、又招呼了上去。“你这个杂碎!混蛋!”

罗小米从刚才起就一直提心吊胆着,此时心底最大的秘密被李加奈叫破,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恐慌不已,毫无还手之力,转眼间就被钱羽之按在地上暴打。

警察也猝不及防,没想到笔录都做完了还能再起波澜,更没想到钱羽之在派出所里也敢突然动手。等他们扑上去拉住钱羽之的时候,罗小米脸上已经中了三四下狠的,比刚才那第一拳还要重。就在被警察拽走之前,钱羽之还使足力气踢了罗小米一脚。一名警察见状,抄起旁边的警棍也重重敲了钱羽之一记,见他老实了,又从腰间掏出手铐把他拷在椅子上。这才过去查看罗小米的情况。

罗小米鼻青脸肿自不必说,脸上像个血葫芦一样,他最后被钱羽之一脚踢在肚子上,此时身子弓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好半天说不出话,也爬不起来。

“罗小米!你这个狗日的!忘恩负义!我妹妹救了你的老婆孩子!你这样侮辱她!”钱羽之被拷在椅子上,只能继续大骂罗小米。

这句话罗小米听清楚了,他仿佛想起来了什么,捂着肚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钱羽之也有些青肿伤痕的脸看了半天,才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委顿在了椅子上。

——他终于回忆起了这张普普通通的脸和这毫无特色的声音,认出钱羽之正是那一晚为了梅如春生产的事去找过他的少年。也就是说——,罗小米终于意识到,当晚在公共厕所帮梅如春接生的女孩子就是钱羽夕了。

两名警察都暗感晦气,大过节的,这么个街头斗殴的小案子,居然又牵扯出了什么匿名信的事,什么元老俱乐部性骚扰的事,简直倒霉透顶。看来今天是不用想提前回家过节了。他们耐下性子,听李加奈大致介绍了“匿名信”事件的来龙去脉,又望向罗小米。

一开始,罗小米呆呆地没什么反应。突然间,他的精神仿佛一下子崩溃了,先是眼泪不能自抑地滚滚流出,然后竟在这派出所里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自己的处境、死去的家人、不知道在哪的梅如春和孩子,亦或是想起来了钱羽夕和他写的匿名信……大概兼而有之吧。

不过,罗小米情绪失控的时间并不太长,哭过一会就重新平静了下来。在那之后,他似乎变了个人一样,一五一十地主动交代了全部事情的原委。罗小米对写匿名信的事实供认不讳,但却仍然强调,他的确是听林业部的财务处副处长赵诚亲口说包养了“钱羽夕”做小保姆,才写得那些信。

两名警察相互望了一眼,一个人走了出去,大概是去找上级请示了,另一人则又掏出了一副手铐,把罗小米也拷在了椅子上。

23. 派出所里

元老院议事堂是元老院开会的地方,一般也简称为“元老院”。轮值常务委员海林在元老院里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尽管元老们并不代表特定选区的选民利益,但元老院作为一个整体也是会接到许多来信的,这些来信中有些会指明寄给某些元老,大部分则不会。对于那些没有指名的信件,比如信封上只写着“敬爱的元老院 收”,这样的信件,照例是会被平均分配到轮值的元老院常务委员办公室进行处理。当然,元老们一般是不会亲自查看这些信件的,而是由秘书代为回以“感谢您的来信,元老院正在积极地考虑您的建议”之类的说辞。

海林的大办公桌一角放着两个文件筐,来件筐里正照例摞着高高一沓信件。他的秘书正在拆看这些信件并分类处理。过了一会,他从中挑出了五封信放在一旁,然后把其余的信件一股脑放进了去件筐中,对海林说道:“首长,只有五封信是写您亲收的。”

海林正在看别的文件,不在意地说道:“都是谁寄来的?拆开看看都说了些什么?”

“嗯……第一封是文昌的林场主任”,秘书看海林点点头,便拆开信看了一下,“他们要求在林场设立一个邮局。”

见海林没有什么反应,他又拿起第二封信,“第二封是您上次参观过的那个全木制的教堂……他们请求您能在元老院里支持天主教会方面最近的提案。”

“第三封是博铺海关的人……他们说珍贵木材产品出口关税税率最近要有调整,请您看一下他们的方案。”

“第四封是黎区的一个侗主……他们希望元老院近期修的那条去林场的路能往他们侗里修一条支线。”

“第五封……没写单位名称,只写了寄信人是‘钱羽夕’。”秘书很快念到了最后一封。

海林终于抬起了头,秘书读出了他眼中的意外之色,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把信恭恭敬敬递给了海林。海林接过信,又说道:“第三封信留下,其余的你都处理一下吧。”秘书麻利收拾好拆开的信件,留下第三封,然后又抱起那一大摞没有指名的信件,识趣地走出了房间。

海林有些莫名其妙地拆开了钱羽夕的信,他当初只是隐晦地警告她别想再打什么小报告,并不想再与其扯上什么关联,没想到这姑娘竟然真给自己写信了。

拆开信读了一遍,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钱羽夕不知道那是谁,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440房间,指导别人调教生活秘书,肯定是那个男人了。这事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肯定是不会管的,而且干涉别人家的事,还不得在元老院里被骂死,杜雯也没这个本事。更不用说根本不知道当事人是谁,万一碰上了开罪不起的人,或者不小心误中了朋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关键是这封信要怎么处理,秘书已经看见过了,他又不能装作没有收到。最好能让他撇清一切关系,要是能给那小姑娘一点教训,他就更加乐见了。海林想了半天,最后拿起笔在信的空白处这样写道:“无最同志,我这里收到一封反应你的情况的举报信,请你注意一下影响。另外,钱羽夕是百仞总医院第一育儿中心的优秀护士,以前我的生活秘书住院生产时也多有照顾,请你不要骚扰她。致礼。海林。”

写完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了私人的照相机给原件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重新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秘书让他把信送到高山岭去。

他拿起了桌上那封博铺海关寄来的信,这件事他还是比较关心的。然而,桌上的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

当海林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另外两名元老到了这里。东门市警察局、东门市治安法院也都来了高级归化民干部。

电话是吴旷明打来的。发生了这样的事,照例是要家长过来处理的,怎奈罗小米和钱羽之、李加奈全是孤儿,一个家长也没有。派出所于是给百仞总医院打了电话,找到了钱羽夕。钱羽夕听说哥哥因为街头斗殴被派出所抓了起来,又说与匿名信的事情有关,很是慌张,便跑去求艾贝贝一起过来,想着说不定能为哥哥减轻一些处罚。

艾贝贝到了以后,见他们都没有家长,就建议派出所把罗小米和钱羽之的工作单位领导找来。于是,冯诺也满脸疑惑地被叫了过来。而最麻烦的却是罗小米。因为今天是元宵节,林场管理中心的几名主要领导,分赴各地林场去慰问工人了,全都没在临高。电话打到了吴旷明那里,吴旷明想到罗小米原是海林的秘书,既然别人家都来了元老,那林业部也不能矮了,索性让他过来处理这件事。

派出所的所长看惊动了好几位元老,也忙不迭地通知了东门市警察局和治安法院,以便随时应对元老们的问询。

审讯室虽然狭小简陋,但也有6张椅子。海林进屋的时候,看见钱羽夕在角落里低着头抹眼泪,艾贝贝则站在她的身后冷冷看着罗小米。元老还站着,归化民干部都没敢坐下,反倒只有罗小米和钱羽之还被拷在椅子上,没法站起来。

冯诺坐在钱羽之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拿着派出所的笔录,另一只手指着钱羽之,一脸铁青地痛骂钱李二人,李加奈站在钱羽之旁边,老老实实挨骂,东门市警察局和治安法院的人则弯腰站在旁边打圆场解劝。派出所的所长正里里外外地张罗,要给几位元老和归化民领导倒水。原本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察和那名至今未能回家的倒霉店员已经被挤到了屋外。罗小米低着头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看样子被揍得不轻。

艾贝贝见海林走了进来,便开口说道:“人都齐了,赶紧解决了得了。警察局的干部们也好回家过节。”东门市警察局来的人正是那“陈局”,他谄笑着刚想开口说几句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之类的话,艾贝贝却没有理他,径直对冯诺说道:“冯元老,你怎么说?”

“街头斗殴,还敢在派出所里公然动手打人!请派出所严肃处理!”冯诺装模作样地说道。

那派出所长站在门口,听冯元老这么说,便接口道:“这个情况一般是拘留十五天……”

冯诺脸色一滞,他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虽然心里也很恼火钱羽之的大胆,不过如果换他有这么漂亮的妹妹被人欺负了,也是忍不下这口气的,因此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更何况钱羽之在电子设备车间一向表现得很老实。他有心把话往回圆一下,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

还是那“陈局”机灵,看到冯元老尴尬的脸色,瞪了一眼派出所长,急忙接口说道:“不过考虑到他还年轻,又是初犯,又是事出有因,年轻人嘛,难免冲动,受到教训也就好了……我看,要不就十天?”他一边试探地说,一边查看冯元老的脸色。

“咳”,冯诺心想你给他关十天我车间里的事儿怎么办,只好不顾面皮地开口说:“就一个星期吧,要不是看在最近车间里工作比较多,肯定关你十五天长长记性!”

“好,好。”那“陈局”连声称是,心里责怪派出所长没有眼色,没看到刚才冯元老臭骂了那两个少年少女好一阵子?骂得越多,说明关系越近。而派出所长却还颇为委屈,钱羽之胆大包天,公然在派出所里动手打人,就这样的表现,拉到外面挨几鞭子都很正常,他只说拘留十五天,已经是从轻了。

“算上今天”,冯诺看了一眼对面的海林,见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补充了一句。李加奈没有参与斗殴,后来在派出所里也没有动手,自然是没什么事,按规定做完笔录就会放回家。

海林面色阴沉,见冯诺说完了钱羽之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便问那“陈局”,罗小米的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陈局”稍微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他在商店门口与人口角,没有先动手,后来在派出所里也没有打人,按理来说是批评教育一下也就完了。不过……他这个写匿名信的事,如果构成诽谤,就是犯罪了,我不是很了解,得请法院的同志来说说。”

东门市治安法院的干部心里大骂“陈局”滑头,但无奈只好接过话头说道:“罗小米写匿名信,如果信中内容属实,不构成诽谤……”

这时艾贝贝打断他说:“那些信我看过,绝对是诽谤,我可以证明羽夕绝对没有那些行为。”

罗小米却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辩解说他真的是从赵诚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闭上你的嘴!”海林怒不可遏,“艾首长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胡乱攀扯什么赵诚?赵诚算什么东西?他TM酒后吹牛X的话你也能信?他TM乱吹牛X不要紧,你写这些信就是诽谤!你在芳草地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气得呼呼直喘。

钱羽之和罗小米斗殴,说到底其实还是当初元老俱乐部事件的延续,眼下艾贝贝和冯诺虽然一点都没提起,但是他相信那事早就在元老院里面传遍了。其实他根本就不想再和钱羽夕有任何瓜葛,这个罗小米却又一次把自己卷了进来,这让他面子上很下不来台。此时又听罗小米提起赵诚,他还记得那次开会赵诚顶嘴骂人的事儿,更是火冒三丈。

而且,他心里也是不相信钱羽夕会被赵诚包养。罗小米根本不知道元老俱乐部里那些女孩子的眼界有多高,当初在俱乐部里她连自己的钥匙都不接,怎么可能跑去给赵诚当小三?简直是没有脑子!不过,碍于现在的身份角色,他还不得不适当维护罗小米,这是最让他郁闷的地方。

那名法院的干部不得不改口说道:“诽谤的话,可以是管制……”,此时他发现艾贝贝正在瞪视着自己,连忙又继续说道:“拘役,或者有期……”,艾贝贝收回了视线,但是说到“有期”时又发现海林朝他看了过来,他的额上冒出了汗珠,硬着头皮说道:“照他的情况来看,估计会拘役六个月……”,他发现海元老还没有收回目光,“或者三个月……”,海林终于满意了、收回目光,“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毕竟是对罗小米的处理,海林和艾贝贝、冯诺互相对视了一下,见他二人都没什么意见,便由他开口吩咐说:“今天就到这吧,具体该怎么判,你们还是根据他的犯罪情节和法律规定好好研究一下。”然后就再不发一语,也始终没有朝罗小米看一眼。心里只想着,看起来艾贝贝还蛮重视钱羽夕,自己处理那封信的办法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24. 女人的战斗

事情处理完,几位元老很快就都走了。钱羽夕留在了派出所里,一边给哥哥涂些药水,一边小声埋怨他太冲动,脸颊上虽然还有泪痕,嘴角边却又全是笑意。派出所的警察见冯元老刚才替那个少年开脱,也懒得催促,各自去忙了。钱家兄妹腻在一起,李加奈在旁边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派出所。

过了不长时间,她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塞给钱羽夕一个纸条说道:“我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嗯,我也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钱羽夕平静地回答。

“这是地址。我刚才又接到出差通知,这次可能会走一个星期,立即要去集合,你自己小心。”李加奈嘱咐道。

“嗯,谢谢你,加奈姐。”钱羽夕点点头。

钱羽之在旁边听她们打哑谜,用询问的眼神向李加奈望去。李加奈却没有回答他,只说道:“我走了,在拘留所里老实点,呆子。”

李加奈走后,钱羽夕又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小会,算是与仅有的亲人度过了元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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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都要过元宵节,赵诚的家里也不例外。弟弟妹妹照例还是先走了,赵传一寻了个拿东西的借口,先回了东门市的家里,赵诚却还没有下班。

此时还未至傍晚,天色却已经相当昏暗,今日阴云密布,看样子夜里是赏不到月,也点不成灯了。

赵传一知道梅如春在临高没有家人,就想劝说她与他们一同回县城老家过节。梅如春自然是不可能去的,赵传一费尽口舌也没有说动半分。他甚至还试图动用她之前承诺的“奖励”,却仍无济于事。

——前几天,赵传一设法替梅如春办了一张“听课证”,可以让她去旁听芳草地的初小“同等学力”课程。

随着元老院的工业不断升级,行政管理事务也渐渐繁重,以前各扫盲学校批量培养的丙种教育水平人员已经渐渐无法满足需求。新增的许多关键技术岗位和基层管理岗位,不仅要求上岗人员有过硬的专业技能,也需要他们受到更多、更完善的通识教育和意识形态教育。

元老院的主要教育机构,女子文理学院自不必说,职业学校、师范学院,以及国民学校的初小、高小、中学部和学习院,在芳草地教育园区内均有独立的院落和严格的门禁制度,不招收超龄学生,也不方便敞开接收进修人员。因此,教育部决定在芳草地边缘的一座独立建筑内,设立“同等学力”成教班,与国民学校、职业学校、师范学院和文理学院共享师资,供元老院下属各企事业单位的骨干归化民干部职工进修文化素养。

“同等学力”课程采用大班教学。这里的学员来自不同单位,各人有着不同工作,年龄参差不齐,也无法严格考勤,故而赵传一能够比较容易地弄到听课证,梅如春有空时就去旁听大课,也并不显眼。

不过,财税班的学员人数很少,他还没想到什么办法能让梅如春也混进去。

赵传一并没有期待梅如春兑现“奖励”,因为他认为这不算完全达成她的要求,少年人的矜持让他想不折不扣地实现她的愿望之后,再接受“奖励”。尽管那暧昧“奖励”引起的遐想,已经让他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但现在他却感到很奇怪,明明在东门市和芳草地的时候,她是个成熟强势的“姐姐”,可是一回到家里,就突然变成了温柔顺从的小保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一边手中不停地做家务活,一边微笑着摇头。否则,她只要拿出上次的手段来,赵传一自忖是绝对抵挡不住的。

“笃,笃,笃。”门口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赵传一只好中断徒劳的劝说,走到门口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她见赵传一开门,便开口说道:“我叫钱羽夕,这里应该有我要找的人。”

“……”赵传一混乱了,这是敲别人家门的人该说的话?而且……钱羽夕?

这时梅如春从屋中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脸上有些苍白,尽管刚才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对话,但看见钱羽夕时,她的肩膀还是稍微缩了一下。

梅如春对赵传一说:“没事,她是来找我的。”又转向钱羽夕说道:“能稍微等我一会儿吗?”

钱羽夕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梅如春走进了房间,但好半天也不见出来,赵传一有心让门口的女孩进屋,或者聊上几句,可是女孩脸若冰霜,根本不看他一眼,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

又过了片时,梅如春从房间走了出来,原本只是薄施粉黛的脸上,此刻又着上了赵传一在外面曾经见过的精致妆饰,略有弹性的衣衫展现了凹凸有致的曲线,米色的长风衣衬托着格外高挑的身材,手中拎着一个纸袋。

“我们能去外面说吗?”她怯生生地问道,语气和表情与她外表的风格截然相反。

钱羽夕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外走去,梅如春小心翼翼地低头跟在她的后面。走过了一个街区,钱羽夕忽然在街角站定转过身来,看向梅如春。

梅如春曾经看到过她的很多种眼神:初遇时,她问自己第一个问题时的犀利眼神;最艰难的一刻,她看向自己的鼓励眼神;托儿所里,她训斥那名管事时的愤怒眼神;咖啡馆中,她抱着哥哥手臂时的幸福眼神。

但这是她没有见过的一种眼神。

“我是来取回我的东西的。”钱羽夕冷冷地说道,伸出手。

“我知道。”梅如春连忙递过纸袋,里面依旧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铭牌和那把剪刀。

她刚想嗫喏着说一句感谢的话,却被钱羽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你不知道。”

“除了这些,我还要取回一样东西。”她顿了一下,看向梅如春的眼神愈发冰冷,“我的名字。”

“是的,我知道,我都还给你。”梅如春低声地说,“都还给你……”她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都还给我?呵呵”,钱羽夕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还?你能把我的名誉都还给我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掷到了梅如春的胸口,“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她的眼神终于开始变了,变得炙人。

梅如春翻开那些匿名信,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美丽的妆容再难遮住心里的慌乱。看到后来,手也哆嗦了起来,几乎拿不住信纸。不过她还是咬住嘴唇,努力抬头直视着钱羽夕似要喷出怒火的眼睛,小声地说:“是的。”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钱羽夕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微皱的眉头显出了包含些许厌恶的惊讶,语气是夹杂了一丝轻蔑和鄙夷的不可思议。

这一句话出口,梅如春原本时时赔着小意的脸,突然间变得面无表情。

渐渐地,她的眼中也露出了倔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同样多了一分怒意:“不要脸?那天,明明是你亲口对我说的,想活,就忘掉自己的尊严!”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羽夕没想到梅如春还会反驳,一时语塞。“为什么不能正正当当地努力工作呢?这里有多少人,每天晚上2点睡,早晨6点起,勤勤恳恳地用双手赚钱糊口养家?”

“是啊,工作。谁不想工作呢?”梅如春喃喃道,然后声调渐渐高了起来。“可我是什么样的?我找不到工作,我没有钱,我没有家,我没有父母……我能怎么办?”

钱羽夕听到梅如春的话,稍微迟疑了瞬间,可是她想起了父亲去世时的情景,在大陆时面临的死亡威胁,护士工作与进修班兼顾的辛苦,20多个小时没睡却仍要在俱乐部里值班的困意。她又打量了一下梅如春高档的妆饰和新款的风衣,眼神重新坚定了起来:

“人总要有一些坚持的东西。诱惑,我也不是没见过,想要轻松地活着,我也能做到。但是,我不愿意!我也没有父母照顾,但是我有志气!以前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我哥哥现在每天上班16个小时。我自己,白天要工作,晚上要读书,夜里要打工,那一天,我几点下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救了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活着。你……你不觉得这样不劳而获很可耻吗?”

梅如春听着她的话,却仿佛被触到了逆鳞,怒气一下子爆发出来:“别自以为是了!我和你根本不一样!你说你也没有父母,可你还有哥哥,你家还有房子,首长们让你们去学校,又送你们深造,毕业了给你们分配工作,你的生活始终是一片光明!你那一点点辛苦算什么?谁不辛苦?”

“而我呢?我的生活是一片黑暗。”她掏出了自己的暂住证,狠狠摔在地上,“我是个没有家,也不敢提起自己家的人,我阿爹被枪毙了,我阿娘被抓去坐牢,他……他也不要我了。我什么也没有,哪里也去不了,谁也不肯收留我……那种滋味,你怎么会知道?”

“直到现在,我也感觉好像是在黑暗的洞窟里,前面的路曲曲折折,只有远远的一点光亮。”

她看着钱羽夕,凝视着她仍然带有轻视和嫌弃的脸,终于泪如雨下,“那点光亮就是你。我始终这么想,有一天,我也要和你一样,我也想和你一起聊天、喝咖啡,叫你‘小夕’……我一直是看着你所在的光亮才能坚持走下去,一直盼着这种幻想能够实现,一直想着你才有动力前进……”

“刚遇到你的那一天,你救了我,我想谢谢你,可当我醒来时,你已经走了,然后再也没有来过;在河源街的托儿所,你在训斥那个男人,我在下面不敢与你对视,因为我卖掉了头发,涂得是廉价的脂粉,穿得是破旧的衣服,我在那里的一份工作,还是和那个男人‘不要脸’地上床换来的;在那家咖啡馆里,你和你哥哥在窗边谈笑,我就坐在隔壁的卡座,画着和今天一样的妆,穿着和今天一样的衣服,我想过去和你打一声招呼,但我仍然不敢,因为我在‘不要脸’地冒用着你的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但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流淌, “今天,我把你的名字也还给你。”

然后,她的脸冷漠了下来,“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就是为了能和你今天一起平等地站在这里说话。我不要脸?呵呵……”她凄凉地一笑。

“小夕,我现在能这样叫你吗?你看你,连骂人也这样礼貌。‘不要脸’,哈哈,你太可爱了。”她笑得有些神经质,不屑一顾地说:“不要脸?那算得了什么,更下贱、更肮脏的事情我都做过,我不做这些下贱的事,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凭什么我就不能过和你一样的生活?钱羽夕,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要脸?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过和你一样的生活?这是我的人生!这是我的生活!收起你那一套虚伪的说教吧!”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终于完全失控,一直没停的泪水依然汹涌,紧紧抿住的嫣红嘴唇后面,漏出压抑不住的的呜咽,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呜呜呜……对不起……”,钱羽夕隐约听到了这一句。

然而时间不长,她又强自平静了下来。

“钱羽夕,你没资格指责我。这是我在救我自己。你们总是念叨什么元老院伟大,要我来说,这才是元老院最伟大的地方。元老院或许救了千千万万的人,但救再多的人,也比不上……比不上允许人自救。你不明白……你是不会明白的。”她摇着头,轻声说道,然后再次抬起头来,已经止住了泪水,坚定地直视钱羽夕的双眼说:

“钱羽夕,你可以怪罪我用了你的名字,我可以为你的名誉受损道歉,以后,等我有能力了,赔你。但我决不承认我做错了什么!请你收回‘不要脸’的话。”

不知为什么,钱羽夕突然想起来,八音盒摔坏后,自己被哥哥抱着安慰时的安心感,有些不愿与梅如春的眼睛对视。可是每当她想到自己付出的努力与坚持,还是无法认同梅如春的说法,侧过头说:“我不要什么道歉和赔偿,我只要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这些信是罗小米写了寄到医院的,他已经被抓起来了。”钱羽夕最后说道,然后转身离开了街角。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梅如春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慢慢滑到地上,刚才硬生生忍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原地失声痛哭起来。

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了。

25. 新的一天

梅如春回去时,发现赵诚也已经到家了,但赵家父子还没有动身去县城,看样子是在等她。她顾不得雨水湿透的衣服和泪水花掉的脸蛋,径直去了赵诚的书房,关上房门之后,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关于自己的事情。

她首先直言自己并不是“钱羽夕”,自然也不是百仞总医院的护士,那件衣服和铭牌都是别人遗落的,她从在海清那儿起便是冒充的。然后,她拿出了那张已经被街上的泥水污得一塌糊涂的暂住证,语气平静地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接着,她又大致讲述了罗小米听到消息后写匿名信、今天已被抓住,又导致钱羽夕找上门来的事情。最后表示她马上就会离开,本月的工资就不要了。她还补充说,虽然自己是在骗人,但是之前的薪水已经花掉了,并没有办法退回,请赵诚原谅。

赵诚完全沉默地听完了梅如春的叙述。他既不瞎,又不傻,几乎天天睡在一张床上,怎么可能没有察觉梅如春根本不是什么护士呢?只是不愿意去深究罢了。而且,虽然这个女孩在身份上骗了他,可他又有什么损失?表面上,他是以家政服务的名义雇用她的,难道这段时间家务做得还不够好吗?实际上,他们也都默契地清楚,那份“工资”是包养费,难道这段时间女孩没有尽到“义务”吗?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帮自己处理了许多工作上的事情……

赵诚苦涩地一笑,他支付的“工资”完全超值,甚至还想继续支付下去呢。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他其实一直睡了罗小米的前未婚妻和孩子的母亲,并且以前还曾向他吹嘘那些事情、以致今日的事态。另外,这个女孩还是“匪属”,在林业部相关的630专案里卷入很深,自己让她接触那些财务数据……虽然不涉密,但到底还是违反纪律的。

赵诚的心情乱糟糟一团,有一分内疚,有一分不安,还有……一分不舍。他终于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孩子似乎产生了一丝感情上的喜爱和眷恋,并不希望她离开。

然而,他赵诚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了,分得清事情的轻重,也看得出女孩的决然。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递过去了本月的“工资”。

掏出钱包时,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里面的所有钱都给这个骗了自己的女孩子。当然,他没有那么做。

“说起来,她究竟是在哪儿骗了自己呢?”赵诚现在回想,她是从那天一大早送回公文包起,就设好了局,引着他一步步入彀。但连赵诚自己也稍感意外,此时的他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他只是遗憾,如果自己掏出了更多的钱,女孩子肯定就不会接受了吧。

为什么?这还需要问吗,看她每天把家务做得那么完美就知道了。——她内心的某处,还留有最后一点无法舍弃的自尊。赵诚并不想不知趣地去触碰那里。

梅如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赵诚递过来的钱。她朝赵诚鞠了一躬,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和笑意。自然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原来这个男的还是稍微懂得她的,不枉陪他睡了两个月。清亮的眸子重新看向赵诚,小手微微掩住其实根本没有残留什么口红的嘴唇,轻笑了一声,妆容本已花掉的她却瞬间媚态横生,开口说道:“传一也不小了,赵处长可要记得早做安排”,点了一句,便离开了房间。

赵诚只能再次苦笑,知道自己和这个姑娘的缘分,在那一笑之间,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赵传一此时心里十分着急,他明白,梅如春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可是她宁愿和他父亲详谈,却不让他参与一点。不要说帮她解决了,便是想问出发生了什么事,大约都很难。

梅如春没什么行李,自然稍微收拾一下就打算出门了。她看见赵传一正等在门口,停下来对他笑了笑说道:“姐姐辞职啦。另外,还得和你说一件事,我不叫‘钱羽夕’,我真正的名字是‘梅如春’,骗了你,真对不起。”

赵传一愣愣看着梅如春提着行李走出了他家,她刚才已经洗掉了铅华,也没有故意作出什么姿态捉弄自己,只是普普通通地笑了一下,说了句话。然而他却清晰地接收到了那笑容和话语间所包含的真挚歉意。

他回过神来,跑向父亲的书房,大声问道:“小夕……梅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留住她?”

赵诚正烦闷着,儿子跑进来大喊大叫,气得他扬起手就给了一巴掌,想起梅如春刚才最后的暗示,也懒得与这小子废话,直接吼道:“你知道个屁,滚!”

赵传一被撵了出来,心里还是不甘,他已经16岁,不愿再被当做小孩子。他是国民学校的中学生,是学生会的执行委员,自认见识不比父亲差。他跑出了家门,往梅如春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很快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雨中慢慢前行。

赵传一喊住梅如春:“小夕……梅姐姐,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他没有问她能不能留下来。

梅如春转身看到少年真诚的视线,笑着说:“你想多了,没有。”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走上前两步,摸了摸少年还留着五个手指印的脸颊,在他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促狭地笑道:“好啦,奖励已经给你了,不许再跟过来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中。

……

依然是苟老板的旅店。尽管她的前几个工作都包了食宿、并没在这里住过几天,但工作的地方变了又变,反而只有这个租住的房间才像是她的家。

新年刚过,又是元宵节,旅店里冷冷清清。外面下着雨,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真不是逛街的好时间。就像去咖啡馆的那个下午一样,忽然变得无事可做了。

梅如春打起精神,勉强翻了几页赵传一给她的初小教材,就再也看不下去。她想起了那个少年的真诚视线,而她回报给他的只是欺骗的挑逗和虚伪的敷衍。她又想到自己并非临时出来住一晚,而是失业了,还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最后,她想起了钱羽夕。她说罗小米被抓起来了,同样是元宵节,同样是孤零零一个人,拘留所里和东门市上,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有,她最后的话语,她没有原谅自己,她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所以,一切都与那个下午不一样,她不仅再次丢掉了工作、丢掉了容身之所,还丢掉了生命里的希望之光。

“我今天不能再想了,否则我又会哭出来,毫无意义。我不去想这些事了。”梅如春对自己说道,“我要——对,我要去看我的女儿,今天是元宵节,我应该把她接回到这里来和我一起度过。”

想到这里,她的精神又稍稍振作起来一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可爱的模样,在软软的被子上滚来滚去,咯咯笑着。这些想象令她受到了鼓舞,下午屡受打击的内心也感到一丝宽慰。她站了起来,穿上外套,走出旅店,继续回忆着那些快乐的画面。——自从那个夜晚重生以后,一直努力到了现在,她是不会被眼前的这些事情击垮的。

“明天我再想办法去找个工作,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梅如春想着,走向了河源街的“高级”托儿班。


同一时间,“高级”托儿班的老板也在想着那边的事情。

苟布里正和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相对而坐,那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干部服,皮肤也同样皱巴巴的,肤色黝黑,个子不高,体格也十分普通,背有些佝偻,一脸的风霜之色,头上有少许白发,像个田地里做活的老农。

苟布里觑着男人木然没什么表情的脸,招呼老婆拿店里最高档的蒸馏酒和新进的南海雪茄过来。男人笑了,笑得很朴实,脸上皱纹也绽了开来,更像面对着丰收的老农了:“老苟,你玩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不喝酒也不抽烟。”

苟布里也清楚,便给对面的男人续了杯热茶,挥挥手让老婆出去忙活,才开口说道:“符主任,今天元宵节,您怎么肯跑到我这小店来赏光了?”

“唉。元宵节,是过不成了。娃住着院,快不行了,哪有心思过节,我老婆在医院照顾。我在医院里陪了半天也是心烦,想着你的店不远,过来坐一下。你可别嫌我耽误了你家过节啊。”符有地叹了一口气,后面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却没什么笑意露出来,显然是心情不佳。

苟布里连忙关切地询问了几句符有地儿子得病的事,他见已是回天无力,也不便多打听惹对方不快,所以只是草草问了几句表达一下关切之意。

“老苟,咱们那一拨儿就跟着首长干的,现在百仞可不多了。”符有地说道。

苟布里谄笑着奉承到:“符主任,您这是抬举我了,我哪能跟您比,您老可是最早跟着首长干的人,您要说是第二个,没人敢说是第一个。”

“呵呵,也不能那么说,王田,林兴几个,也是和我一起的,都差不多。”符有地笑得自然了些,这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了。表面上自谦了一句,但他的确也是颇为自傲这个资历的,虽然实际上他和林兴、王田等人都是第一批的归化民,不过因为他当过第一任劳动队长的关系,至今身份证和工作证的尾号还是0001。

他的职位也不低,是人民保安省劳动改造管理中心的正职主任,同时还兼任着民生劳动省的第二人力处处长,同样是正职。二者其实是同一机构,专管如何更高效地压榨劳改犯人力的事务,民生省那边的挂职算是便于人力的统一调派。这两个职务都是直接向省相级的元老主官负责,这在归化民干部中并不多见。——自然,其实是没有元老愿意沾这块恶名罢了。

“您可不一样,您这是要害部门,足见首长对您的信任,能和他们管普通老百姓生活种地的比吗?”苟布里继续奉承。

“你不是也发展得不错,这两年每次来你这儿,都能发现你又开了新产业。”符有地意有所指地说道。

“嘿,您老打趣我,我也没法跟您细说,但这也全是托了首长们的福……”苟布里避重就轻地说了句空话。

符有地当然知道苟布里这两年的产业都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不清楚细节,也不知道这是元老院在闹临高事件之后的应对措施,但多少能猜出肯定是政治保卫局在背后支持苟布里开这些店。

否则就凭苟布里这个两年前只能守着一个小饭铺过活的被遗忘角色,又怎么可能两年时间开了这么多的产业?还一点也不忌避那些“行为受限人群”,这在东门市的商家里面是独一份,简直就像夜里的路灯一样招着那些飞蛾。

而且,要不是如此,他符有地又何必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这个和自己的名声差不多一样狼藉的苟布里,喝茶、聊天、说心里话呢?这都是给首长们看的。他又何尝不知自己那是要害部门,得让首长们放心呢?

想到这,他便又转回话题,开始谈及今天想要“闲聊”的正事:“过去,我们是糊糊涂涂地过了半辈子,但是老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如果今天还那么糊涂,能做得好首长们交办的事情吗?能年年完成元老院派下来的工作指标吗?我也在学习啊!”

“首长们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二话,舍了这条命,也舍了以后的什么狗屁名声,也要报答首长们。只是……我还是有一点舍不得的东西,老苟你也别说我思想落后,我不像首长们看得那么开,我还是舍不得我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那点阴德啊……”

“首长们都说,我这娃的病是正常现象,跟我和我老婆都是琼州人有关系。我琢磨着,琼州人那么多,是听说有过这病,可是终究也没那么多,今天摊到了我家娃身上,我这心里也是不得劲。总觉着啊,我是……”他的心情有些激动,话也哽住了。

“首长们说再有娃还可能得,而且这病就算是娃不得,娃的娃也说不定会得……我也就想,别造那个孽了。再者,咱是新时代的干部,还得要以身作则,不能学那些个旧大户娶好几房就为生个儿子……所以,你这里开托儿所我知道,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家世清白的孩子,想送人的,我愿意收养一个。也不拘男女,权当给自己老来找点乐子,积积阴德吧!”

“老苟,我知道你这里姐儿的孩子多,你可别弄个乱七八糟的杂种糊弄我老符……”说到这里,符有地黝黑褶皱的脸上,表情严肃了起来,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苟布里只感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符主任,外面有人找您。”这时苟布里的老婆进来说到,苟布里方才松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我走了。拜托你帮我留点心。”符有地点点头,戴上一顶鸭舌帽,背着手走到了门口。

“符主任,南宝大队那边来电说今天任务完成情况不错,问今晚能不能收工早一点,让那些家人分散各队的犯人团聚一下。也体现元老院的恩德。”来人请示道。

“嗯……再干一个半小时,跟他们说,元老院特别恩许,劳动完成量第一的小队,晚间可以家人团聚。劳动完成量前三的小队,加节日餐。”符有地又恢复了木然的表情,他看了看已近全黑的夜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元老院前年奖给他的手表,回答道。

26. 海清的建议

“所以,你现在希望回到我这里工作?”海清舒适地靠在大办公椅上,一手拿着那张污了大半的暂住证,颇有些兴趣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子。

“是的。”梅如春简短地回答。

她今天一早把女儿送回了托儿所,竟然意外地被苟老板叫了去。苟老板提及有人现在希望收养一名身世清白的孩子,是个高级归化民干部。他知道梅如春是未婚妈妈且独自带着孩子,但似乎又不是“姐儿”,便问她清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身份如何,有没有考虑过把女儿送给别人收养。

梅如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话未出口,她又犹豫了。——她现在失业了,并不知道这个状态会持续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能找到的下一份工作有多少薪水,女儿还能在这昂贵的托儿班里待上多久呢?一旦她付不起托儿费用了,该怎么办?

所以她向苟老板表示她可以考虑一下,但她同时也坦承自己的身份,女儿恐怕称不上是“身世清白”。苟布里不管那些,他现在急得是一个备选的孩子也找不到。以前那个“福利托儿所”还没有重新开业,这个“高级”托儿班又没多少人。况且,除去那些“姐儿”的孩子以外,能付得起每月2元托儿费的人家,又怎么会把自家孩子送给别人收养呢?

他简单了解了梅如春的情况,觉得就算孩子母亲家世有问题,但至少血缘来历十分清楚,而且父亲那边又是根正苗红。再者,有一个备选拿给符有地交差也就行了,至于最终要不要收养,关他什么事。

梅如春离开了河源街,心里又多了一道沉甸甸的枷锁,——自己能保住女儿吗?想到这里,她对高薪的期待更强了,自然也就想起了海清,海公子。

然而海大公子并不像上次那样好说话了,他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梅如春说道:“上次你假冒了身份来我这里应聘,合同未结束又跑到赵诚那里去了。现在你在那边露了馅被解雇,凭什么就认为我这里还会雇用你呢?你就不怕我报警说你诈骗吗?”

“上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您!”梅如春深深地向海清鞠躬,“那时我什么都不会,而且我的身份真的找不到工作,实在是迫不得已……”

她掏出了一张纸递了出去:“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扫盲学习,是在元老院认证过的扫盲班学完的,这是我的结业证书!”

海清打了个手势,一旁的管家拿过纸片,交到了他的手中。

梅如春继续说道:“我还跟赵处长学了一点点基础的财会知识,我可以在您公司的账房里帮忙!请您……请您看在我也是定安人的份上,不要计较上次的事情。而且,现在我确实还不起钱,您就是报警把我抓起来,我也没有钱可以还给您。但是我可以用工作偿还以前您支付的日薪!留下我来工作,您也可以挽回更多损失啊!”

听到这里,海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这样有意思的说法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的身体离开了椅子的靠背,微微前倾,看了看手中的结业证书,又打量了梅如春精心装扮后的姿容,手托下巴沉思了起来。

梅如春的心里很紧张,她已经亮出了全部的底牌。——扫盲班“结业证书”代表了自己现在的基本能力;元老院标准的“财会知识”对民营企业有一定的吸引力,这是赵诚以前无意中对她讲过的;“定安人”是为了再次勾起海清的同情之心;“还债”则是从利益的角度,说明自己的劳动力价值实际比同条件的其他人要低。

如果不能在这里打动海清,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她有心想再补充些什么话,恳求,奉承,谄媚,甚至暗示色诱,她都不介意。只是,考虑了一下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耐心地等待着海清的回答。

“你说你跟赵诚学了财会知识?可是你刚刚结束扫盲学习。”海清结束了沉思,脸色稍微严肃了下来问道。

“只是一点点基础的计算,我还没办法单独做什么,其实也希望能在您的账房里继续学习。”梅如春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会向赵诚确认这件事的。”海清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盯着女孩子的表情。

梅如春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我骗你的,我才不会和赵诚确认这种事。”海清突然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我可以用你,月薪7角,——本来我可以给你1元,但是既然你说要偿还之前的薪水,那我就从中每月扣除3角,你在我这拿走了9元,计算下来就是30个月之后再把你的工资涨回去。嗯,虽然之前的几天你也确实做了服务员的工作,但我还没计利息,所以就按30个月算吧。我不缺钱,也没必要欺负你,可生意就是生意。”

梅如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开始发愁女儿的托儿费没有着落。

“不过——”海清突然来了个转折,“我现在不能用你。”

梅如春一惊,她实在有些适应不了海公子态度的反复无常。

“因为你是,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暂住证,“我刚才说的是‘我可以用你’,但我家是与元老院合股的企业,就算我同意你进入财务部门,以你现在的身份,也通不过元老院的审查。”

梅如春的心沉了下去,她刚想开口,却被海清摆手打断了:“但是,看在老乡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些指点。”

“你知道……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吗?”海清指着暂住证上那个镶黑边的蓝色三角形问道。

梅如春的脸快速涨红了,但她马上低下了头,压住怒意,以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匪属。”

“不对,再说。”海清摇了摇头。

“行为受限人群。”梅如春想起了那次方元老说过的词。

“呵呵,没想到你还真的知道这个词。你是个有心人,果然我没有看错。”海清的眼中浮现了一丝赞许,“那么,‘行为受限人群’和‘匪属’,一样吗?”他再次发问。

梅如春被问住了,她确实没有想过,“行为受限人群”和“匪属”到底有什么区别。

海清没有等她回答,把玩着那张暂住证,自顾自地说道:“东门市上人人都把这个叫做‘匪属’,怎么就没人想一想,元老院为什么就没有把它叫做‘匪属’呢?呵呵,元老院做任何事情,都不是没有理由的。”

然后他看向梅如春说:“海家也是从定安出来的,你们梅家,我早就知道。630专案,我更知道。你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你是‘匪属’不假,这是你和你父母的血缘关系决定的,一辈子你都脱不出这个身份。但是,元老院有说过‘匪属’一定是‘行为受限人群’吗?”

梅如春若有所思,她已经模糊明白了海清的意思。

“那么‘行为受限人群’和‘匪属’的区别究竟是什么?”他稍微顿了一下,看梅如春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便继续提示她:“‘匪属’只看亲戚关系,而‘行为受限人群’,则不是看亲戚与否,而是看是否需要受限。”

“你觉得,你的行为需要受限吗?呵呵,元老院不会有兴趣做什么青天大老爷,可也没必要专门为难和报复你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吧。”海清的话说得更透了,然后他把手里的暂住证和结业证书都还给了梅如春,“好了,言尽于此 ,我也希望能看到你来我们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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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市警察局就在最早的东门市派出所原址上,百仞城东门护城河外的第一个路口。地块并不很大,毗连着国民军一个连和伏波军临高警备营一个排的驻地,他们平时并不巡街维持治安,而是元老院在东门市维持的镇暴力量。

由于位置靠内,空间不足,东门市警察局的大多数办事业务已经下放到了所属的两个分局,这里的主要职能转变为了处理行政事务。不过,既然是警察局,自然还是有办事窗口的,梅如春现在就站在办事窗口前。

“什么事?”窗口里的警察问她。 “我想咨询一下上次我提出办理入籍申请的进展。”梅如春冷静地答道。 “入籍怎么不在分局办?申请书编号是多少?”警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没有编号,上次我提出以后,‘陈局’说要研究一下。”梅如春大方递上了自己的暂住证。 “你……”声音似乎觉得“没有编号”的回答很荒谬,大概认为这女孩是来捣乱的,不过看到暂住证之后,又吞下了后面的话。

元老院的政权还很年轻,归化民警察或许水平有限,但官僚程度并不深,看到暂住证,也基本相信了女孩的话,起身去找领导了。

不一会,就见当日那“陈局”黑着脸走了出来,打着官腔说:“你的事情我们还在研究,暂住证不是还没到期吗,你急什么?”他的语气不善,眼神也像是在看犯人一样。

然而梅如春还是镇定地说道:“入籍的事情我很急,但今天我不是来问入籍进展的。我是觉得你们不应该把我划作‘行为受限人群’。请你们重新给我办理身份证件!”

“呵,我们都是按制度办事的,元老院的规定你还能比我更清楚?”,“陈局”被气笑了,心里也有些讶异。他对这个女孩还有些印象,隐约记得她从分局被领来时那副怯怯的样子,相比之下,现在反倒比当初更像“匪属”了。

他又打量了一下梅如春,精致的脸庞、时尚的穿着,透着精干的短发稍稍过耳,和几个月前的外表差了很多。他回忆起,当日她的神色惶然、衣服破旧,披着长发,很是落魄。但“陈局”觉得,她还有什么更本质的地方也不一样了。是谈吐吗?是态度吗?似乎都是。那天她说话颠倒、态度畏缩,而刚才的对谈中,她的话语清晰、态度自若。不过,最后他认为,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几个月前,她的眼神是黯淡无光的,而现在却炯炯有神。“陈局”不由收起了轻视应付之心,态度也好了几分。

他拿起暂住证,沉吟了一下说:“你是定安梅家的近支,父母都是630专案的重犯,根据《澳宋法务省关于居民长期及临时身份证件办理规定的若干补充解释》第4条,自身不构成犯罪,但直系亲属犯罪,有下列情形之一,且罪行特别重大的,视本人的态度、原则上应予以10年以下的行为限制。”

“陈局”在业务方面很熟,十分流利地背诵下去:“一、危害国家安全罪,包括分裂、叛乱、投敌、策反、颠覆、煽动、间谍、造谣等;二、危害公共安全罪,包括……;三、危害国防安全罪,包括……;四、危害公共秩序罪,包括……”

“你看,你的父母都是危害国家安全罪、情节特别严重,虽则你并没有卷入这起事件、元老院自然不会像伪明那样搞株连,但是为了社会的整体安全,按照规定我们还是会限制你的一些行为。这可能对你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一定的不便,但是几年之后如果你没有任何不当的行为,我们就会撤销这些限制,不会对你有所歧视。”还有下属在场,陈局也不失态,颇具耐心地解释道。

“请问,‘视本人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原则上’又是什么意思?”梅如春直接问道。

“唔……‘视本人的态度’,就是看本人对于直系亲属……放到你的例子里,就是你自己对于你父母的罪行有没有深刻的认识和批判,是否严格划清了界线。‘原则上’就是说,一般都会这样处理。”陈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她。

“一般都会这样处理,那什么才是特殊情况呢?”梅如春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追问。

“嗯……那得很特殊,比如有特别的立功表现吧”,“陈局”警惕地又看了梅如春一眼,说得很模糊,他发现话题走向正在偏离自己的控制,额角微微渗出了细汗。

“好。”梅如春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是她之前在赵诚家看到630专案的情况通报后,自己誊录的抄件。她当时只是感叹,那改变了自己人生命运的一切,在这份元老院传达下来的文件中,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段附注。她想为自己的过去留一份存证,却没料到今天还能用到它。

她指着其中一条说道:“我的父亲是梅宝敬,母亲是梅郑氏,这里面说的梅宝敬之女就是我。当时专案组的首长是到我这里来,直接询问过我自愿出走的细节后,才撰写了这一条的结论。”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语调也渐渐激动起来,带了些质问的口吻:“我早在去年正月的时候就和罗大辅的儿子到了东门市,当时我家里是不同意的,这算不算我已经和梅家划清了界线?这算不算我已经表明了对梅家的态度?我为认定630事件的性质和事实,做出了不利于我父母和梅家的证词,这算不算立功表现?”

27. 拘留所里的重逢

“陈局”哑口无言,他以前从未把公文上冷冰冰的字句和眼前这名活生生的女孩联系在一起,自然也就没有深想过这个女孩在630专案里的角色。

不过,在当初那份全政务院系统郑重其事传达下来的通报里,这一条是颇引人注意的。毕竟涉及到了私奔、怀孕、家族复仇之类的情节,很能钓起人们的好奇心。而通报上说得又极简单,故而还短暂地成为过归化民干部闲聊时的谈资。“陈局”意识到,这个故事的女主角现在就坐在他的面前,这在他已经不短的警界生涯中,也是十分新鲜的体验。

他想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元老院的政策思路他是相当清楚的,既然专案组的元老以前询问过这个女孩,她当时也很配合,又完全没有卷入事件,那么事后元老院是不会对她再加以什么惩罚性措施的。不过他还是谨慎地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报告给上面的首长。元老院肯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

说完,他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给主管元老打电话汇报了这一情况。而那名元老,似乎又给当时630专案组的几名元老打了电话讨论。总之,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陈局”终于得到了“原则上同意为梅宝敬之女解除行为限制,但需提交相关书面材料备查”的答复。

“我现在可以为你重新办理身份证件,你可以在东门市落户,也可以按照正规流程申请入籍。不过,还需要你配合我们准备一些证明材料”,“陈局”回来说道。

终于能从那个蓝色三角形的噩梦里解脱出来了,梅如春心情激荡,握着那份抄件的手,几乎要把纸的一角捏坏,“证明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证明你确实就是这个人,并且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陈局”回答。

……

“当啷”,沉重的铁栏门打开,监室里的人都往门口看去。

“罗小米是哪个?出来。”门口的警察朝里面说。

罗小米正坐在监室角落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他换了一身拘留所的囚服,精神有些萎靡,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脸上的伤也消了肿。海林虽然不待见他,不过当日毕竟替他争取了比较轻的处罚,东门市警察局和治安法院搞不清楚具体情况,对他还算优待。目前治安法院的判决尚未下达,所以他还呆在拘留所里,暂时没被发配到劳改队去。

听到召唤,罗小米依然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慢慢站起来,跟着警察来到了审讯室。然而,当他看见审讯室里坐着的女孩时,瞳孔骤然猛缩,木然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精致漂亮的脸蛋,看得似乎入了迷。

“罗小米?现……”前一天刚刚在派出所里面见过,“陈局”自然记得罗小米的身份,但他还是调来了罗小米的档案,查验了他的身份无误,又确认了他就是630专案里罗大辅的儿子。他叫了一声罗小米,打算这就开始问话,不料罗小米只是呆呆地望着梅如春,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陈局”脑筋一转,自然就明白了,这是爱恨情仇、冤家路窄。其实只要看到罗小米的这个反应,比什么证词都好用,他已经能肯定这女孩确实是文件上说的女孩,她叙述的事情也基本都是真的。不过,该走的程序还不能少,此时不是放他们深情对视的时候。他不得不咳嗽一声,加大了声音又喊道:“罗小米!”

见罗小米回过神来,“陈局”直接问道:“现在关于630事件里梅蘩的表现,有几个问题要你作证,你必须如实回答。”

听到这话,罗小米的眼睛恢复了神采,脸上的表情也从茫然变成了沉稳,说了声:“是。”

“一、她是梅宝敬的女儿,因为同你的恋爱关系被家人反对,去年2月份出走到东门市,没有参与630特大恶性械斗事件。是否属实?”

“是的,我可以证明,完全属实。”他的话语非常肯定,吐字十分清晰。

“二、在630专案组调查取证时,她向专案组证实她是自愿出走,不存在强迫及拐骗情节。是否属实?”

“是的,当时我也在场,属实。”罗小米想起那一天的情景,女孩子听到噩耗,变得失魂落魄,但还是在专案组的面前如实作证说她是自愿出走的。取证后,她想拉住他的手臂,可他却冷冷地拨开了她的手,与专案组的人一起离开了,把怀孕七个月的她一个人扔在旅店里,再也没有去看过。现在算是第一次重逢。

“陈局”又问了几个相关问题,罗小米一一作了肯定的证言。问完后,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察把写好的证明材料递给罗小米看,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正常情况下,会面就该到此结束了,然而这时,“陈局”不知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同情心泛滥,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话么?”

只有沉默。

就在“陈局”感到无趣,打算站起身来走人的时候。罗小米忽然开口了,台词老套无比:“你……还好吗?”

梅如春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她抬头看向了他,眼中没有爱恋、也没有憎恨,只有一丝遗憾和些许怜悯。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答非所问:“你错怪钱羽夕了,她帮我接生的时候遗落了证件。我用这个骗了赵诚,其实在赵诚家当保姆的是我。”

“陈局”本来还在纳闷,怎么如此之巧,昨天刚刚处理过罗小米当街斗殴和匿名信的事情,今天他的前未婚妻就到警察局要求澄清身份,原来关联在这里。即使他已是老警察,也不免八卦之心大起。按规定不能只留下罗小米和梅如春两人在审讯室,他便理直气壮地坐在那里,竖起耳朵准备好好听一听。

听到梅如春的话,罗小米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扭曲了,本来混合着怀恋和内疚的神情变得狰狞。他的喘气粗了起来,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手铐上的铁链叮叮作响,体内仿佛藏了一座马上就要爆发的火山。见到他的反应,“陈局”有些后悔自己多事,他怕罗小米暴起伤人、惹出什么麻烦,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盘算着一旦他稍有动作就立刻将其制服。

不过,“陈局”等了好一会儿,罗小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相反,他的表情又重新平静了下来,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目光似乎不敢再看向梅如春,瞥到了一边去。但他的手还是在微微抖动着。

梅如春的一双美目始终看着罗小米,把他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把他的声音也听在了耳中,但她的眼神和声音却一直很冷淡,继续说道:“那些信,钱羽夕昨天都交给我了。其实你写匿名信,也有我的几分……”

“不关你的事!”话还没结束,就被罗小米打断了,激动之下,嗓音有些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然后才恢复了之前那种沉稳的语气,说道:“匿名信是我写的,写完后被我寄到了百仞总医院。我是有预谋的诽谤,诽谤的是百仞总医院的钱羽夕,不是赵诚家的保姆。我诽谤她,是因为我讨厌她,是她的举报让我受了处分。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救过你。”这一回,他的声音不心虚抖动,也不夸张造作,显得与方才的证词同样肯定和可信。只有与他相处了几年、深深了解他的梅如春,才能从中听出一丝倔强。

不过,他说完后忍不住偷瞥了一眼“陈局”,被“陈局”稍微看出了心思。“陈局”感到很无聊,罗小米的这个说法和他之前的辩解虽然有点不同,但对结果毫无影响,因为他昨天那辩解并没有被采纳。

梅如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看向“陈局”,用视线询问是不是可以走了。“陈局”于是站了起来,一旁的另一名警察也过来准备把罗小米带回监室去。

这时,梅如春看到罗小米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便开口说道:“女儿很好,不过,接下来我恐怕抚养不起她了,大概会把她送给别人收养吧。”话中并无丝毫征询罗小米意见的意思。

罗小米被带下去了,“陈局”似乎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了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但看了一眼旁边的梅如春,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

手里是一张浅黄色的卡片,正面普普通通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性别和出生日期,临时住址是苟老板的旅店;背面写着五个大字“居民身份证”,底下标明了发证日期和有效期“5年”,卡着“东门市警察局”的公章。卡片上没有任何特殊的符号或者标记。应她的要求,名字不再写成“梅蘩”,而是直接写成了“梅如春”。

终于摆脱了伴随自己好几个月的特殊身份,也摆脱了梅家在她身上投下的浓重阴影,刚才与罗小米的见面,让她把残留的最后一点莫名情愫抛开、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自己。梅如春来不及体会伤感,心中单纯地充满了喜悦。

她没有回东门市,而是拿着自己的新身份证进入了百仞城,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拿着自己的身份证进入百仞城。城内的一切景色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来它们是那么的模糊和遥远,而现在,连一草一木都在她的眼中无比清晰,整个城市似乎被洗涤过一遍,颜色清亮了许多,印象中灰蒙蒙的天变得更蓝,空气似乎也比过去更清新了些。

梅如春信步走到芳草地教育园区的门口,她想掏出听课证进去听一节课,可是伸进了衣兜的手却重新缩了回来。——那张听课证上,还写着“钱羽夕”的名字。看着门口身穿制服的少年少女来来往往,她徘徊着舍不得离去,眼神里全是羡意,心里则斗争着要不要继续用那张听课证混进去,慢慢地,继续混进去的想法逐渐占了上风。她刚想再次把手伸进衣兜,却听到了一声呼唤。

“梅姐姐!”,梅如春听到招呼,转头看见赵传一朝自己跑了过来。她心情好得很,这时突然想捉弄一下少年。只是赵传一跑得飞快,她还没想好该弄出什么样的风情撩拨他一下,就已经跑到了她的身前。他停在了离她很近的距离上,脸上似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鼻息。然后,在她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少年拉起她的一只手,把几张纸片塞到了她的手里。

“我听说你的事了,我知道你肯定还会来的。”赵传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满脸通红地看着她的脸说道:“我等你兑现奖励,如春姐!”

说完他就从原路跑了回去,甚至不敢回头望一眼。梅如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片,原来又是一张同样的听课证。只不过,这张听课证上的名字却写得是“梅如春”。她拿起听课证,发现下面还有一张纸片,似乎是哪里的门票,上面印着时间,是五天后的晚上。梅如春想起刚才少年的窘态,又想起自己一时也被他的大胆动作吓住,嘴角的笑意不禁更浓了,她一边仔细查看那张门票,一边迈步走进了芳草地的校园里。

28. 恶魔的邀请

钱羽夕走出元老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出入口,今夜的“办公厅任务”平平淡淡地结束了。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兼职,回头看了一眼朴素的四层建筑,一年多来在俱乐部里遇到的事情仍历历在目。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几个月前的“性骚扰”事件。

想到这件事,钱羽夕的心很烦。繁芜的思绪一股脑涌来,让她的大脑里乱糟糟的。落入手中的钥匙,罗小米有些狰狞的脸,初雨的劝说和开导,夜里帮梅如春接生,海元老的家宴,罗小米的道歉,突如其来的匿名信,同事间的闲言碎语,摔坏的八音盒,给海元老写的举报信,哥哥与罗小米的斗殴……直到自己怒气冲冲地揭破了梅如春的身份。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定格在了那场争吵最后,梅如春直视过来的坚定眼神。

当时为什么避开了对视呢?心里有些不甘,有些懊恼,还有些费解。——明明自己才是有理的一方、正确的一方。

可是,自己真的能理解她的处境吗?时间过去了好几天,这个问题却一直在钱羽夕的心中萦绕不去。为了逃避这些胡思乱想,最近几天她都在医院工作和实验到很晚,试图让脑子一刻不停地被占住。

然而,再晚还是要回家,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独自一人呆在家,烦恼、困惑似乎都会百倍地放大,还从心里欢天喜地跑出来,在冷清的屋子半空载歌载舞。

哥哥在拘留所里,如果他在家,想必会笨拙地安慰自己吧,虽然他不懂自己的烦恼是什么,但是他却总能把它们从自己的心中驱走。加奈姐出差了,如果她在家,想必会毒舌地挖苦自己吧,虽然听了很令人气恼,但是她的话却往往一语中的,让自己从困惑中拨云见日。如果是在广州的日子里,同宿舍的小姐妹会一起聊天散心吧,彼此分享困扰、共同排解烦闷,偶尔……偶尔还能得到林首长的耐心开导……

“别自以为是了!我和你根本不一样!你说你也没有父母,可你还有哥哥,你家还有房子,首长们让你们去学校,又送你们深造,毕业了给你们分配工作,你的生活始终是一片光明!你那一点点辛苦算什么?谁不辛苦?”

不经意间,她的话又跳了出来。是啊,她没有家、没有哥哥、没有同学、也没有首长的照顾。一个人,孤零零地,带着孩子,在这里生存,可能真的比我还要辛苦许多吧……

想到这里,钱羽夕开始有些动摇了。她心不在焉地通过百仞新城的哨卡,然后突然意识到,今天没有人来接自己。自从她到元老俱乐部兼职以后,无论多晚下班,只要出了百仞新城,总能看到哥哥等待的身影,风雨无阻。她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与哥哥汇合,一同回家,就如天经地义一般。现在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那样理所当然。

“原来我真的是一直被哥哥保护着”,她想,“或许,我不应该那样说她。”

出了百仞新城,也还是百仞城里,这条路上从没发生过什么危险,但第一次独自在夜里经过,钱羽夕的心此刻亦不免提了起来。她有些紧张地向前方看去,然后,就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的长椅上,悠闲地坐着一名文质彬彬的眼镜男,正温和地朝自己微笑。

“晚上好。”男人看到她吃惊的样子,主动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

钱羽夕只觉头皮发麻,但对方是元老,即使附近没有旁人,她也不得不按照规矩走上前去,行礼问好:“首长好。”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钱羽夕小姐。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去俱乐部轮值服务员了吧。”男人的风格一点都没有变化,刚开始交谈,就立刻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是的。”钱羽夕还没完全从惊慌中镇定下来,被对话牵着答了一句。

“你的哥哥好像还在拘留所里,你的……嗯,你哥哥的女朋友出差了吧。这么说来,你回家也只是一个人?”男人步步紧逼。

钱羽夕感觉身体又开始不能自抑地颤抖起来了。

“呵呵,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反正你回家也只有自己,陪我说说话没关系的吧。”男人把对话的节奏掌握得十分纯熟,见已经慑住了这个小姑娘,便缓了一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比划了一下,“关于这个。”

钱羽夕认出那正是自己写给海林的举报信。

看到她难看的脸色,男人笑了,“我真的没有恶意,其实我是想把这封信还给你。”

说完,他便伸手把信直接递到了钱羽夕的面前,竟然真的就这样把信简简单单地还给了她。钱羽夕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有些茫然地望着男人。


男人站了起来,摊了摊手说道:“这回你该知道我没有恶意了吧?我确实只想和你解释一下这封信的事情。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们就去农庄茶舍好了,那儿是24小时开放的,随时都有服务员值班,也经常有元老通宵写材料,总能放心了吧?”

“怎么说我也是元老,不会做什么有损体面的事情的。”他又补充道。

一名元老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钱羽夕再也无法推脱了,只得点了点头。再者,现在回想起来,男人方才提到自己的哥哥还在拘留所里,话中也不乏威胁之意。

男人见她答应下来,似乎十分高兴,一边带着她往农庄茶舍的方向走,一边自我介绍:“我姓辛,我叫辛无最,在财金省工作。”钱羽夕低头跟在男人的后面,与他保持着勉强可称为“同行”的极限距离。

“我这个人,从以前就对心理学很感兴趣。你已经是助理医师了,那你应该知道,心理学其实和医学有异曲同工之妙。人是由心灵和肉体组成的,如果说医学的目的是研究人的肉体,并在肉体出现问题时治疗,那么心理学的目的就是研究人的心灵,并在心灵出现问题时治疗……”

他并不提那封信的事,而是随意地与钱羽夕聊着天。只不过,同样是闲谈,辛元老的风格与海元老大不相同。当日海元老与她们聊天时,是亲切地关心她们的生活家常,嘘寒问暖,随和平易;而辛元老却是滔滔不绝地向她灌输自己所想的事情,想到哪说到哪,随心所欲。

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农庄茶舍。农庄茶舍现在实行会员制度,元老们自不必说,都是茶舍的当然会员,元老的配偶、生活秘书、学生以及其它比较亲近可靠的归化民,经元老或者多名归化民会员担保,也能够办理会员卡。此外,会员还能够申领一次性邀请函,持有邀请函的人可以在指定的时间段内进入茶舍,便于会员带领非会员来此消费。

虽然此时已经接近晚上9点,但咖啡馆里仍有许多人喝茶聊天。这里的装潢风格与元老俱乐部又有不同,一切都透着自然的味道。实木的地板,原色的桌子,藤编的长椅,绿植随处可见,每个卡台上都摆着插了鲜花的玻璃花瓶,侧面挂着一盏盏灯。茶舍的大厅直通屋顶,二层和三层的围廊是木制的,二层是一个个包间,三层则有露台延伸出去,沐浴在清朗的月色之下。

钱羽夕有些担心地抬头看了二楼一眼,她虽然没有来过农庄茶舍,但是听说过二楼的都是封闭的包厢。辛元老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微笑着说:“不用怕,我们就坐在一楼的卡座。”

钱羽夕被他说中了心思,不免有些尴尬,此时到了人多的环境,她的警戒心也放下了许多。跟着辛元老来到了一处卡座,拘谨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辛元老招来服务员,随意地吩咐要两杯咖啡,服务员记下后离开了。片刻后,辛元老像是才想起来,对钱羽夕抱歉地说道:“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对咖啡不敏感,晚上也习惯点咖啡了,你要不要紧?用不用换成别的饮料?”

钱羽夕见服务员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也不好意思再换,只好摇头说没关系。两人又聊了一会,——其实基本上是辛元老在单方面地说话,热腾腾的咖啡端了上来。服务员礼貌地问过两个人的口味,便打算为咖啡里加入糖和奶精。不料此时,辛元老却阻止了服务员:“我习惯自己调味,你给她调好就行。”

服务员于是只为钱羽夕调好了咖啡,转身去照顾别桌的客人了。辛元老则不紧不慢地摆弄着他那份装有白糖的纸包,把话转回了正题:“这封信是海林元老转给我的,你也不要责怪海元老直接把信给了我,你可以看看他在后面写了什么。”

钱羽夕听他这样说,连忙把信展开看海林写的内容。辛元老则体贴地把旁边的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又很自然地把她的咖啡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免得离灯太近。——然后,他以非常纯熟的手法撕开了一个与农庄茶舍的白糖纸包极为相似的纸包,在钱羽夕低头看信的时候,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了她的咖啡杯里,倒完,还不忘提起杯中的搅拌勺轻轻搅匀了一下。

接下来,他才开始不慌不忙地为自己的咖啡调味,口中一边还说着:“看过了?有什么感想?元老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你是离我们很近的归化民,这些事情也该懂得一点了……”

钱羽夕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对于这次的举报,她其实没存什么幻想,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坚持罢了。当她看到这封信出现在辛元老手中时,虽然心里很害怕,但并不感到意外,这本来就是她预料中很可能出现的情况。反而是海元老在直接把信转给辛元老的同时,又提醒他“注意影响”,并表达了保护她的意思,令她感到不太理解。

——既然海元老表达了反对辛元老做法的意思,为什么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暧昧模糊的“注意影响”,而没有更大的动作呢?既然海元老表达了保护自己的意思,为什么又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署着名字的举报信直接转给了被举报的人呢?元老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而辛元老把信还给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呢?

钱羽夕还年轻,不了解元老之间的默契与规则。辛无最却再明白不过了,海林转给他那封信的意思很清楚:首先,举报信里的内容不关他屁事,只是他看到了就得有所表示,否则以后万一对景起来不好交代。其次,他不介意自己教训这女孩一下,可也别太过火了,弄得大家脸面无光。

然而,海林想不到的是,辛无最一向自负智计,平时也很少失手。可是只有两个毛病误了终身:一个,是看到了特别想要的东西,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不顾一切也要伸手去拿,根本不计后果;另一个,是一旦激动过度,头脑发热,理智被欲望支配之后,往往昏招迭出,自找麻烦。

此时,他的第一个老毛病又犯了。

辛元老读过钱羽夕的信以后,立刻就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个女孩写信前和写信时的心理,好像亲眼看见一般。那种心怀恐惧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坚持,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然,那种不愿说错一字、不愿夸张一词的谨慎,那种坦然写下名字的勇气……

他之前没有对钱羽夕说谎,这缕灵魂散发出来的美味让他沉醉,他抑制不住地想……把她的灵魂吃掉,弄坏之后吃掉。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越来越火热,盯着对面坐着的少女。钱羽夕感受到了这视线的不同寻常,渐渐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事实上,作为一名漂亮的女孩子,钱羽夕不知见过多少对自己身体垂涎三尺的男人目光,元老、归化民、土著,很多。然而,唯有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一样,他似乎不是在打量自己的脸蛋和身体,或者说,不仅仅是在打量着自己的脸蛋和身体,那目光仿佛有着极强的穿透性,似乎要把她心灵外面包裹的衣服也扒光,看得清清楚楚。

钱羽夕有些不寒而栗,心脏咚咚直跳。她不由自主地端起咖啡杯,想借喝一口咖啡来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

29. 三个条件

辛元老看到她准备喝掉咖啡,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一会怎么把“喝醉”了的钱羽夕弄回元老俱乐部440房间去,最好别碰到什么棘手的人物。这样他就会有很充裕的时间慢慢“调整”这个女孩了,只要让她“自愿”服从自己,谁还能再说出什么来?

海林虽然写了条子,但只要自己做事干净不牵扯上他,只怕他心里还会暗爽;艾贝贝好像蛮重视这个女孩,不过那又怎么样,抵不过人家“自愿”嘛。再说,自己只是弄坏她的心,又不会弄坏她的脑子,只要没有影响她的工作能力,难不成那些人还能为了一个既成事实且“自愿”的归化民和自己翻脸吗?笑话,要是按这个标准也能翻脸,自己就有得攀扯了,看元老院里那些影子早不知歪到哪里去了的诸公,还有几个能坐得住。

他为自己的策略沾沾自喜,又贪婪地看着对面的少女。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完美的素材了,现在的心情就像心仪已久的商品网购到了家,迫不及待地想拆开包装把玩。

辛元老正自鸣得意间,突然被旁边传来的一声俗不可耐的招呼打断了心神。

“小夕?你也在啊~在哪儿弄到的邀请函啊?”

如果辛元老会意念移物,这杯咖啡大概早已灌进了钱羽夕的嘴里。可是此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羽夕放下了咖啡杯,惊讶地朝旁边看去。

一名妆容精致,打扮入时的少女正站在那里,看着钱羽夕,眼神中很明显地含着嫉妒之色。少女俯下身,对钱羽夕耳语了一句,然后不在意地瞥了一下辛元老,嘴角露出轻视戏谑之意,似乎在取笑钱羽夕怎么找了这样一个男伴。

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仿佛是刚才眼拙、没有看出他是一位元老。这时认了出来,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娇笑着向辛无最行礼问好:“首长好。”

辛无最不耐烦地冲她点了点头,连话也懒得说一句。这样的女孩他见得多了,虽然脸蛋长得还不错,但实在让他提不起一丝兴趣,只盼着她赶快识趣地滚蛋。

只是没料到她的脸皮如此之厚,竟然自顾自地坐在了钱羽夕的旁边,仗着自己是个年轻女孩,摆出一副娇滴滴地作态,硬要赖在他这个“首长”跟前搭话。

“首长~我叫梅如春,是小夕的好朋友~”她亲昵地搂住看起来十分别扭的钱羽夕,夸张的动作掀起了身上的香风,辛元老闻之欲呕;甜腻腻的声音,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堆在脸上的笑容,仿佛要把厚厚的脂粉挤得掉下来。

钱羽夕不情愿地挣了两下,摆脱了梅如春的拥抱,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一趟洗手间”,然后便板着脸站起来要往外走。

辛元老欣慰地看到她和自己有同样的观感,心里不禁更加厌恶“梅如春”了。然而,就在钱羽夕离开卡座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隐隐感到了不对劲。联想起两个女孩刚才的那句耳语——,辛元老的眼神立时一变,凌厉地看向梅如春。

可他的大脑却猛然间滞住了,失去了思考对策的最佳时机。因为,他看见梅如春悠然自若地拿起加了料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朝自己嫣然一笑,笑容中再无一丝俗媚之意。

钱羽夕已经走远了。

辛无最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想出去和她说两句话,然后再回来陪您喝完这杯咖啡。”梅如春回答说,细长的媚眼略带挑衅意味地看着辛元老。

李代桃僵!辛无最至此终于完全确定,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合伙把他给耍了。

正所谓“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这对自负智计的辛元老来说是极大的嘲弄。他干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对方没把事情闹出来、还说要“再回来”,意思很明显:“正面上我,否则就别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不会张扬出去,从此两不相干。”


这样一来,他就面临着三种选择:第一种,放她们走,以后再也不找麻烦,这个选择最简单、最安全,唯一受损的,就是他身为元老和资深“绅士”的自尊心。第二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时认栽,以后再找机会收拾她们,这个办法比较稳妥,但现在需要忍一时之气。并且,他目前还没有完全自由,女孩子们也会有所防备,无论是找到机会下手,还是确保下手之后能够得手,都会比这次难得多。至于第三种,就是继续干下去,接受对方的挑衅,先收拾了眼前的这个女孩,然后再想办法对付钱羽夕。

只是,这样风险很大。如果是钱羽夕,他有把握24小时之内就弄坏她的心,把她变成任他摆布的娃娃,到了那个时候,谁来保也晚了。不过眼前这个,他就没有把握了……更何况,还跑出去一个通风报信的。

第一种选择他是绝对不会考虑的,自己到这个时空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委曲求全、忍气吞声吗?笑话。所以,只剩下了后两种。而思来想去,辛元老还是觉得最后一种选择的胜算很不妙,心里逐渐偏向了第二种选择。

“虽然这个梅如春的材质比钱羽夕差得太多,但到时也不能放过她!”他恨恨地想着,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眼中的讽刺之意越来越浓了,——显然自己犹豫的过程被她看透了!

“可恶!她竟敢向我下战书……竟敢嘲笑我!必须教训她!”辛元老何曾被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孩用这样不屑的眼神看过,顿时恼羞成怒。于是,那关键时刻爱出昏招的第二个毛病就又来了。

辛无最气急败坏,脑中只剩下“必须教训她”五个字不断地循环。他阴鸷地看向梅如春,冷笑了一声:“哼,你去吧,早点回来,要不然……后果你清楚。”

梅如春被辛元老毒蛇般的视线盯住,饶是她历尽艰辛,仍不免打了个寒战。不过她还是毫不示弱地露出浅笑,敷衍地朝辛无最致了一礼,从容离开了座位。

刚刚走出农庄茶舍,她就听到赵传一欣喜的唤声:“如春姐!”话音未落,少年已经跑到了她跟前,钱羽夕跟在他的后面。

说来也巧,赵传一前几天连同听课证一起塞到她手里的,便是这很难弄到的农庄茶舍邀请函,时间也恰好是今天晚上。邀请函是赵传一的朋友“支持”给他的,腼腆少年计划得很好,以兑现“奖励”的名义邀她来农庄茶舍“约会”,如果气氛不错,就找机会向她表白。

可惜,他们刚坐下没多久,梅如春就看到钱羽夕心事重重地跟在一名元老后面进了咖啡馆。尽管在那个雨天的傍晚,她们冲突、争吵、不欢而散,但就像这件事始终萦绕在钱羽夕的心头一样,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忘记自己对那个女孩——那个救了自己、曾经是自己生命里唯一光亮的钱羽夕——的憧憬呢?

所以,仿佛那次咖啡馆偶遇的重现一般,她再次把赵传一晾在一旁,总是忍不住朝钱羽夕那边看。自然,辛元老一手巧妙的下药绝活,也就全部落入了她的眼里。她来不及有任何犹豫,匆匆向赵传一交代了两句,便起身往钱羽夕所在的卡座赶去,终于在她喝下那不知加了什么好料的咖啡之前,险而又险地拦住了她。

“太好了,快走吧。”钱羽夕看见梅如春走出来,松了一口气。她之前被辛元老慑住了心神,梅如春耳语让她找借口跑掉,来不及多想就跑出了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等遇到赵传一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梅如春是代替自己留在了里面,便等在门口观察情况。此时她也顾不得前几天两人决裂的事,催促她一起离开。

“你们走吧,我留在这里。”梅如春说道。

“你?!你是不是昏了头?那个男的很危险!”钱羽夕一愣,误以为梅如春想勾搭辛元老,不由得急了。

“哼,这还用得着你说。钱羽夕,现在我也陷进来了,我们必须得想办法自救!他是元老,而且是非常危险的元老,所以我才必须留下来!现在一时半刻和你解释不清楚,你只需记住一点,一定要争取在这一次就让他彻底放手!如果不能完全摆脱掉他,待他下次策划周密时我们两个再落到他的手里,才是生不如死!”梅如春的语气十分冷静,她千方百计地激怒辛元老,除了替钱羽夕分担注意力以外,还有着这一层的目的。

梅如春没玩过网游,不过她无师自通地选择了合适的战术:自己作为T放了嘲讽拉住怪,把输出保护好,尽可能一拨秒掉怪,——若是让他拿经验跑掉,下次就会更难对付。

“这本来是我的事,你以为我会让你留下来替我吗?我没什么好怕的!”因为刚才的落荒而逃,钱羽夕的心里升起一丝羞恼。但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她也有自己内心的骄傲,不能接受让别人替自己挡祸,转身就要往回走。

梅如春的头开始发晕了,她心里暗惊,自己为了拉住辛元老的注意力,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咖啡,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反应;要是方才钱羽夕真的把那杯咖啡喝掉,现在大概早就被辛元老捡尸了。她也急得恼了,拉住钱羽夕的手臂,对她低声咆哮:“不要任性了!你到底想不想得救?你跑出去,还能找到人来救我,我跑出去,能找到谁?”语气十分严厉,依稀有着那个夜晚钱羽夕的影子。

缓了口气,她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哼,我也不是白白替你这一回。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我们就算扯平了!”

钱羽夕哪里有心情听什么条件,还要继续往咖啡馆里走,却被梅如春两手死死抓住肩膀,扳过身来面对着面,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注视着她的眼睛不容避开。

“第一个,你一定要来救我!”

“第二个,你……要原谅我之前做的事!”

“第三个”。说到这里,梅如春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脸离得远了一点,眼帘垂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怯懦:“你……请你……能不能……做我的……朋友……”

钱羽夕怔住了,没想到她提出的竟是这样的条件。

——原来,冒名的事情在她的心里如此沉重,原来,她是如此喜欢自己……“那点光亮就是你”,她想起了那天梅如春说的话,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哭了。莫名地,钱羽夕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原来,她是如此想和自己做朋友……

如果是“朋友”的话——,钱羽夕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旦把梅如春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思考,自然就能得出她确实更适合与辛元老周旋、而自己更适合去求援的结论。于是她没有再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你帮帮我吧,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然后,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谢谢你”,小声地补充道。

谢谢她不计较之前自己的刻薄,谢谢她方才救了自己,谢谢她将要代替自己冒险,谢谢她还愿意做自己的朋友……

梅如春读懂了钱羽夕的想法,她笑了,然后转向了赵传一,没有卖弄风情、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传一,她才是真正的‘小夕姐’,我要你这两天保护好她。等姐姐出来了,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随便你选。——只除了今天晚上你想做的事情以外。”

……

梅如春离开以后,辛无最渐渐恢复了理智,他端起自己的咖啡,静静地喝着。冷静下来,他也知道中了对方的激将计,自己多半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不过,事已至此,他是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女孩的,否则自己作为元老的尊严何在?自己已经是现在的处境,就算狠狠地报复个无关紧要的归化民,待遇也不会再往更坏处滑落的。

况且,他想到明天元老院要开年度大会的预备会议,元老院和政务院的主要高层都会参加这个闭门会议,实际上将为1637年的年度大会以及新一年的主要任务定下基调。也就是说,没人会有工夫来管这件事!凭钱羽夕那个小姑娘,最多能在明天早上找到艾贝贝或者初雨,这两个人他还可以顶住……这样一来,自己差不多就有20多个小时的时间来对付那个叫“梅如春”的女孩……运气好的话,还是有几分成功可能的……

这样想着,他注意到那个女孩走了回来,“都安排好了?”他问道。

“是,首长。”梅如春发现辛元老已经恢复了平静,也不再耍弄什么花招,而是严肃礼貌地回答。

“呵呵,钱姑娘真的是一块璞玉,可惜了。你呢……不太行。虽然刚才我是走了眼,小看了你,但即使你的素质不错,却已经雕琢得太厉害了……不过也罢,多少还算有些可取的地方,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吧,可别让我失望……”辛元老似在与梅如春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恢复了最初那种文质彬彬的气度,站起来说:“这就走吧,良宵苦短。”然后他见梅如春还想继续把那杯咖啡喝完,出声阻道:“好了,不用喝了,一会儿睡着了怎么办,平白耽误时间……”

30. 营救(上)

钱羽夕和赵传一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在百仞城里的街道上。钱羽夕心里在想怎样才能营救梅如春,而赵传一的心里却乱得很,一会回忆起钱羽夕那天来自己家里的事情,一会担心起梅如春现在的情况,一会又想到自己还没表白就已经失恋……终于他还是先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夕……钱姐姐,咱们现在这是去哪?”,他心里固执地不愿意称呼钱羽夕为“小夕姐”,便只叫她“钱姐姐”。

“百仞新城。”

辛元老预计得十分准确,她的确只有初雨和艾贝贝两个人可以找。现在是晚上,艾贝贝自然已经下班,她住在飞云号上,根本不在百仞。因此,钱羽夕只能到百仞新城碰碰运气。然而,她今天离职后,通行证剩余的两个月有效期也就作废了,百仞新城又怎么可能混进去。她想请哨兵给初雨打电话,哨兵表示他们不能晚上往元老家里打电话,只说让她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其实,这本来就是辛元老精心为钱羽夕安排的时间。如果他能得手,钱羽之和李加奈都不在家,整晚乃至第二天上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失踪,辛元老可以有至少10个小时的时间从容地“调整”她。而现在,尽管辛元老没有得逞,但钱羽夕晚上找不到人求助的情形却不会发生变化。

钱羽夕没有办法,只好到办公厅大楼的门口,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与赵传一两人默默地坐在墙角等待天亮。

二月的临高,夜里平均气温只有10度上下,赵传一还好,钱羽夕忙了一个晚上,又被辛元老吓了一回,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疲惫不堪。凉风一吹,浑身都打起战来。幸好这里离百仞总医院不太远,她又跑回妇幼保健中心,从夜班的前同事那里借了两件厚衣服,才算捱了过去。

为了抵御困意,钱羽夕向赵传一询问他和梅如春相识的始末,赵传一便给她讲,他所知的梅如春是怎样的,如何地努力学习,如何地积极向上,如何地温柔体贴,如何地成熟大方,家政工作如何一丝不苟地完成……眼神中毫不掩饰地透出爱慕之情。钱羽夕心想,过了这么久,赵传一应该不会意识不到梅如春与他父亲之间的暧昧关系,但人家既然没有谈起,她自然也绝口不提。之后赵传一又问起钱羽夕和梅如春相识的过程,还侧面地打听罗小米的事情……

有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时间就过得很快,天边渐渐开始发白,启明星也在东方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启明星旗是元老院的主要旗帜,钱羽夕和赵传一都是元老院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自然清楚启明星的意义,他们停止了交谈,注视着启明星渐渐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此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百仞公社的归化民居住区通往工业区的道路并不经过这附近,因此,大多数的行人都是住在百仞新城中的元老及元老家属。

最先三三两两往北面走去的是工业口的元老,他们中有些人要去火车站搭乘元老专用的早班小火车前往博铺上班,另一些在百仞工业区上班的元老也要前往经济产业省参加工业口的晨会,还有担心车间夜班工作情况赶去检查的,不一而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极少有乘马车的,其中不少人身边都跟着生活秘书,偶尔还有和秘书手挽着手的,看得钱羽夕二人啧啧称奇。

大部分元老都已经在家里吃过了饭,匆匆赶往办公室,但也有为数不少的元老走进了办公厅一楼的元老专用食堂,吃些简单的早餐。有人看到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的钱羽夕和赵传一,还会投来疑惑的视线。不过并没有谁多问什么,元老们的头脑里都被无穷无尽的事情占据着,很快就把办公厅门口的这两个归化民忘到了脑后。

又过了一会,在行政区工作的元老和归化民陆陆续续地上班了,钱羽夕终于看到了初雨的身影。初雨看到钱羽夕守在办公厅门口等她,十分意外。今天,元老院全体大会的预备会议照例是李元元亲自负责组织,而机要处的其它日常工作就都交给了她,故而她上午安排了不少的工作。不过,当她听完钱羽夕的叙述后,表情严肃了下来,二话不说,带着钱羽夕就往百仞新城的元老俱乐部赶去。

初雨把赵传一打发了回去,赵传一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确实需要去学校报到,彻夜不归已经是严重的违纪了。此外,赵诚是办公厅出来的老人,对于初雨的“威名”,赵传一自然也是如雷贯耳,他知道初雨的“副处长”比他父亲的“副处长”含金量不知高出多少,也知道这个女人手腕厉害,精明强干,据说还是很大的首长的妻子,在归化民中人望很高。他没敢多言,乖乖地回学校了。

初雨领着钱羽夕径直前往元老俱乐部的440房间,她使劲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门开了,辛元老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辛首长,现在有人反映您非法拘禁了一个女孩,请您把她交出来。”初雨脸色阴沉,但还是用了尊称。

辛无最一脸预料之中的表情:“初处长,我记得当时有过约定,你管不到我这440房间的事情吧?”

“那时说的是,你正常的……嗯……工作。现在你如果是非法拘禁,我可要叫保安来强行救人了!”初雨强硬地说道。

“呵呵,就凭那个小姑娘的一面之词?真可笑,我倒要看看谁敢强行搜查一名元老的房间。初处长,你这样做,问过你家阿德没有?”辛无最半步不让,他心里很清楚,初雨的权威并不完全来自她的个人能力和职位,而是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她邬德妻子的身份。归化民且不说,许多元老只是对邬德敬畏三分罢了。

但他却不怕,根据他长时间的观察,邬德虽然工作作风硬朗,但在政治上的谨慎小心是高层元老里排在前几名的,说不定仅次于办公厅的萧子山。像没有过硬理由就强闯元老房间这种事,就算事后被证明是正义的救人行动,邬德也不会支持初雨做的。或者说,正因为是初雨,他才不会支持,避免在元老院里落下“跋扈”之类的名声。如果是他的普通下属,他或许反而能支持一把。

辛元老猜得很准,初雨的确是在虚张声势。如果她单纯以办公厅机要处的职务和归化民干部的立场思考,说不定真会冒着从此被闲置或打压的风险,喊人踢开房门,但要顾忌邬德在元老院里的处境,她实际是不敢的。

见初雨语塞,辛无最冷笑一声关上了房门。他走到房间的屏风后面,对狼狈不堪的梅如春说道:“我知道你一直盼着这一刻。但是,怎么样?没有用吧。她救不了你的。”

梅如春一直盼望着钱羽夕能来救她,他当然清楚,而且整晚都很有技巧地让她维持着这一希望,甚至是尽可能依靠这一希望坚持下去。这样在希望倒塌的时候,他才更容易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

他满意地看到女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继续说道:“放弃吧,受这么多苦,有什么意义呢?她怎么可能对抗元老院?过几天她就会把你给忘了。”

这时辛无最发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嗯?怎么?你好像很怕她把你忘了?”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女孩的表情。

“不会吧,你们有那么要好?我想想……前几天我调查钱羽夕的时候怎么没听说她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居然肯替她挡这件事!难道说……是你单方面的……”辛元老不断拿话试探,不时瞥向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嗯……看起来,你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感情?你是怎么想她的?想和她很要好?你想和她做朋友吗?或者……比朋友还要好?”然后他看见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困惑神色,其中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慌。

“哈哈哈哈,怪不得你不明白,有意思有意思……”辛无最惊喜地发现,这个女孩虽然很刚强,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弱点。掌握了这个弱点,估计再有几个小时就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所以,你很喜欢她吧……但是,你高攀不上,不是吗?”随着话题的展开,女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辛无最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他对短时间内搞定这个女孩,甚至利用这一点去对付钱羽夕,更有信心了。


“那……你想不想和钱羽夕朝夕相处?”恶魔循循善诱,“想吧。可是,她那么好,你怎么能配得上她呢?除非……”,他在女孩耳边低语,“除非把她变得和你一样,然后你再去救她……你看,要是有我的帮助,你就能很轻易地做到这一点了。所以,服从我吧,我能让你达成愿望,也只有我能让你达成愿望……”

他兴奋地发现女孩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动摇。

31. 营救(中)

底细被辛无最看破,初雨暂时没了办法,只得带着钱羽夕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此时已经过了8点钟,她给邬德打了两个电话,被他的秘书告知预备会议已经开始,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会议的举行。她又试图找萧子山或者李元元,前者与邬德一样在参会,而后者则与自己一样没有办法。

李元元此时倒是就在元老院议事堂里,元老院大小会议的组织实施均由办公厅机要处办理,是她一手操办的,但安全保卫工作却是由互不统属的元老院护卫总局负责。

护卫总局的元老不同意让这种事去干扰重要会议。首先,这件事虽然紧急,但对元老院的整体来说,却根本不重要。其次,关于事实的描述太模糊了,“有归化民反映辛无最元老非法拘禁了一名归化民女孩”,只有这一句话,既无旁证,又无人作保。如果为了这么一件事就中断商讨元老院未来一年重要计划的会程,这是说不过去的。要知道,连两广发来的军情电文现在都等在外面。

而且,李元元也不可能让保安去闯辛元老的房门。其实不要说李元元,就是萧子山,在没有元老院决议或者授权的情况下,也未必肯招呼元老俱乐部的保安力量强行闯入辛元老的房间。这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自独孤求婚事件以后,“调动归化民武力对付元老”是大忌中的大忌。

这与辛元老如何作恶并无关系,而是元老们最重视的“人身安全问题”。——今天可以对付辛无最,明天又能对付谁?今天对付辛无最或许是有理有据的,明天对付别人的证据焉知是不是捏造的?元老里面,又有哪一个不知道国会纵火案呢?所以,他们必须亲眼确认有此必要,并且一事一议。如果不按照这样苛刻的程序取得元老院的授权,王洛宾也是没有权力调动归化民武力对付元老的。

其实,这正是元老政治特权非常明显的表现。如果一名元老非法拘禁了另一名元老,那么元老院大可出面纠集许多其它元老想办法对付那个人;而一名元老非法拘禁,甚至杀害一名归化民,又有谁会为归化民出头呢。不仅事后因为“自动豁免权”、无法追究元老的刑事责任,就算是事前、事中,也很难有足够的能力去阻止侵害的发生。

初雨听李元元回电话说明了那边的情况,颇觉棘手。她内心最深的地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看待元老的政治特权。她是从旧明时代就懂事过来的,自然知道元老们比旧明的士绅大户不知好了多少。然而,在邬德身边多年,她对于元老院的体制有十分深刻的理解,对于隐藏在共同纲领及其第一修正案中的元老特殊地位条款,有比绝大多数归化民更清晰的认识,也能明白元老们其实是享受着极大的特权,只不过这种特权更加隐蔽,寻常看不见而已。可是今天,不就是元老特权偶尔一露峥嵘吗?一名女孩子危在旦夕,难道元老院还要召开大会,就怎样对付辛元老这个问题专门讨论一番,再投个票?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钱羽夕眼中,初雨是无所不能的,此时见她也奈何不了辛元老,心里十分焦急。她正想对初雨提议再去找艾贝贝试试,却见初雨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站了起来,招呼她立即返回百仞城。

钱羽夕跟在初雨后面沉默地走着,刚才辛元老打开门时,她没有听到屋内的任何声音,想起之前那个女孩的呼救声,又想到梅如春现在可能受到的对待,担忧之色再难掩饰。走到百仞新城出口的时候,初雨忽然开口了。她指着门口一个竖立的铁牌说道:“小钱,你看到那个标志了吗?”

钱羽夕顺着初雨的手指望去,只见一根细长铁杆上固定着一个圆牌,圆牌中央上面画了只栩栩如生的鸡,鸡被红圈围住,上面斜着打了一条红杠。

“禁止鸡?”钱羽夕知道这种标志是禁止的意思,可是禁止鸡做什么?初雨又为什么让自己看这个呢?

初雨依然年轻的脸上,却露出了缅怀的神色,她娓娓道来:“几年之前吧,那时百仞新城刚刚建好不久,我还在办公厅后勤处工作,发生了一件事……”

“嗯,从最开始说起吧。自首长们第一天来到临高,他们就有一条规定,不能随便吃这里未经检查的肉食。你是医师,当然明白,病从口入嘛。而且,那会儿刚刚打退伪明的第二次围剿,元老院派到儋州的工作队遇到了土匪的毒害,所以这条规定执行得特别严格。”

“以往,首长们都是住集体宿舍,在办公厅的食堂吃饭,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百仞新城建好后,有了单独的住所,许多首长就各自开伙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的食材是由办公厅后勤处统一供应的,特别是肉类,只能选择农庄那边养殖的畜、禽,并且必须经由百仞新城生活服务中心的检疫和初步处理。所以,数量和种类上就不是很丰富,每日还有固定的配额限制。”

“当时,有一位张首长,他的……生活秘书吧,特别厉害。因为怀孕了,想吃她老家乡下的鸡炖的汤。而且要求必须是活鸡现杀。那张首长被磨得没办法,只好由得她去折腾。她就真去乡下买了好几只活鸡,带回百仞新城。外面弄来的禽类好像是有可能带病吧,我也不太明白,按规定是不能放进百仞新城的。可是那张首长的生活秘书很强硬地说是首长要的,非要让值班的战士放进去。”

“那些鸡本来是放在筐里面运的,帮她拿鸡的人进不了百仞新城,就换了几名战士帮她拿。但进去以后,不知她怎么弄得,鸡就突然全跑出来了,在百仞新城里到处乱跑乱飞。她就跑回值班室让警卫赶紧去抓,结果一大群人就在百仞新城里面到处抓鸡,闹了个大笑话。事后,她还骂那几名战士没有帮她拿好,骂了很多话,很难听。这件事在百仞新城的服务人员那里流传很广,影响也很坏,我听说之后非常气愤,可是这件事不归我管,我也没有办法。”

“后来,有一次元老院开会,首长们就谈到他们内部也要执行纪律,不仅要约束生活秘书和家属,也要约束自身。那次我正好是服务员的领班,听他们讨论得很激烈,当时也没跟邬首长商量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插嘴说了这件事,首长们全都哈哈大笑。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就没有再提。”

“可是,没过几天,我就看见百仞新城的每个入口上,都立了这样一个牌子。从那以后,凡是有可能带病的活物,都会被值班的战士严格地拒之门外,搬出谁来也没用。而我,也变得勇敢了很多,凡是遇到我觉得不正确的事情,我就会努力去阻止,无论对方是谁。”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你要相信首长们,相信元老院是能明辨是非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也可以告诉你,那位张首长,和他的生活秘书,并没有受到任何批评或者惩罚。怎么说呢……这是元老院的一种……规则吧,所以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钱羽夕经历过海林性骚扰的事件,虽说事情不大,最终海元老也算是委婉地道了歉,但对于初雨想要表达的意思,她还是能体会到其中三味。其实,现在她只求梅如春能够脱险,辛元老不再报复她们,并不奢求其它。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就进入了元老院。来到会议室外,初雨直接就往大门处走。警卫没有得到命令,自然是拦住了她。护卫总局的元老也走过来劝她等中午休会再说,态度还算客气。初雨把钱羽夕拉过来,对他讲了一通事情的紧急程度,李元元也在旁边帮腔,那名元老虽然不同意,但见初雨亲自过来,又带来了人证,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初雨朝门口的两名警卫瞪了一眼,他们立刻就蔫了,乖乖让开了路,初雨就这样带着钱羽夕闯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马千瞩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去年四季度和今年一季度,财政状况稍微有所好转,这是好消息,不过是暂时的,一会请程栋同志详细介绍一下。我想说的是,现在我们的经济状况,说白了是很不健康的,是战时经济。两广那么大的盘子、那么多的人口,目前总得来看还是在吸岛内的血,岛内物资紧缺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性的缓解;登州、杭州等处维持艰难、贸易量骤减;各工厂超负荷运转十分严重,干部职工都很疲惫;大量干部被抽调北上后,岛内治理水平也明显下降……这种情况是不可能持久的。”

“今天文总也特地回来了,我想提几点建议,大家一起研究研究。第一,新占领区不能只满足于挖广州大户的银子,也不能一味地赎买人心,必须要立足自给,必须能反哺海南,必须得看到实物而不仅仅是货币。征收力度要加强,我们没有对两广造成什么战火损失,征收效率比旧明更高,不能搞什么三年不征之类的举措,而且征收总量必须比明据时期上一个大台阶。要有粮食、有铁、有煤,还要有运力,也就是船。最后,还要有人。”

“第二,我不是干预军事指挥,但希望华南前指的同志们要树立大局意识,选择合适的战略战术,注意前线的军事开支。漫长边界上的长期低效军事对峙对我们的经济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两广都要看军力延伸到哪里是极限,见好就收,一方面当然要把战略要点拿下来,但另一方面也不要离主要水道太远,后勤补给上消耗很大。广西的剿匪、镇瑶,要好好算一笔账,到底是政治手段划算,还是军事手段划算。”

“第三,外务省、对外情报局也要全力配合,做通浙江、登莱地区明国官吏的工作,尽快恢复贸易。还要精确掌握两湖、江西、福建地区明国官军的动向,尽可能与边界地区明国地方官达成默契,以便减轻边境的军事压力。”

“第四,工业口的同志们再辛苦一阵,到广东几个重点的地方看一下合适的工矿布点位置,尽快选址、尽快建设、尽快投产。这个上次经产省的会上已经说了,这里不多讲了。”

“第五,在全岛所有县级以上城市开办中心小学,暂时可以只包含初小。动员各县文化程度较好的干部利用空闲时间去义务讲课,当然元老也要去,但主要是芳草地的毕业生。我们现在的教育补贴了很多,值得自豪。但实际上所有芳草地的毕业生都等于欠了我们、欠了整个社会一大笔钱,他们平时的工作我们又支付工资,如果不能加倍努力工作偿还,我们可就要加利息追讨了。教育总是要花钱,花钱总是要回报,权责应该对等[1]。”

“另外,我还要多说两句,我们的教师队伍现在已经开始劣化了,要警惕。质量最高的一届学生就是元老带出来的第一届学生,越往后,归化民教师的比例越大,学生水平也就越来越差,而这些学生又有不少进入了教师的行列,教师水平也越来越差,恶性循环。这个趋势要扭转,今年第一批中学生要毕业了,我建议多分配一些毕业生充实到各地小学,教育是百年大计……”


注1:新鲜出炉的指示

32. 营救(下)

“咣!”初雨推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些,会议室的门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不仅马千瞩停止了讲话,在座的所有人都把视线转了过来。

这间会议室的装饰非常简单,中央是条形的会议长桌,靠墙摆着几排椅子。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地面上虽然有地毯,却不是什么高级货,比元老俱乐部的地毯差远了。会议室不是很大,因此也没有安装扩音和投影设备。

会议桌的周围坐着16个人,分别是元老院主席、国务内阁的13名成员,以及海南、广东两个大区的区长。部分二级部门的负责人,以及会程中需要发言或备咨的元老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连初雨见到这场面也不免有些紧张,钱羽夕更是被这些传说中的首长看得心中发毛——她在元老俱乐部兼职了一年多,能认出这里几乎全是名字常常出现在报纸广播里的首长。不过,想到梅如春现在的状况,她还是尽力镇定了下来。准备回应元老的问话。

“初处长,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一开始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过萧子山反应很快,初雨又是他的下属,所以由他最先开口询问。

初雨回过神来,连忙说明了辛无最在元老俱乐部里非法拘禁了一名女孩子的事情。钱羽夕也鼓足了勇气,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然而,她说完话以后,会议室里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没有人愿意先就这个问题发言。文德嗣微眯双眼盯着桌上的笔,似在思考什么问题;马千瞩趁着讲话的间隙,在手中的发言稿上不停地勾勾画画,一言不发;王洛宾环视四周,观察在座元老们的反应;萧子山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好像有茶叶喝进了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展无涯和程栋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交头接耳地谈话,此时仍没有停下来;马甲面带微笑地目视前方,可是他目光指向的地方却只有墙壁;钱水廷在打量钱羽夕,他听艾贝贝说起过这个女孩子;吴南海似乎想开口说句什么,可是看到其它人都没有发言,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邬德则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初雨,他肯定是不方便第一个开口了;冉耀、何鸣、刘牧州、胡青白、何影等人都在低头看会议的材料,仿佛上面有一朵花;而单道谦真的正在会议材料边缘的空白处专心地画一朵花。

这辛元老就是一个马蜂窝,虽然人人不喜,可也没人愿意去捅。而且,重要会议中间,初雨突然闯进来打断正常会程、说了这么一番话,终究还是得有个说法。先发言的人,势必就要定调子,定得轻了,怕元老院里说不过去,定得重了,怕邬德面子上不好看。

靠墙坐着的二级部门元老们却没有那么安静,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说话声还越来越大。

这段时间说长其实也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可就是这么几秒钟的空挡,让会场显得十分尴尬。萧子山咽下茶水,准备救场;吴南海似乎下定了决心还是要发言;邬德看到没人说话,也硬着头皮想为初雨解围。三人都想开口,但还都没发声的时候,后面有一名元老的声音响起来了:“今天的会很重要,初处长你看是不是等中午休会了再说?”

这人的话还算客气,语调却有些阴阳怪气。不少元老只凭声音就能听出来,这是萧白朗。

“打搅会议真是不好意思,但是这个事情真的是很紧急……辛首长的情况各位首长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想尽快把那个女孩子救出来。”初雨心里很急,但在这个场合只能耐下性子进一步解释。

“辛元老有什么情况?我们需要知道什么?”

“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贸然干涉怕是不礼貌吧。谁和辛元老熟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嗯,辛元老再怎么样也是元老,总不能凭一面之词……”

“我元老院自有情况在此,便是辛元老有问题也得按照程序,由荣誉法院处理吧……”

“话说咱们对这问题有明文规定吗?”

……

会议桌边的人还是都没说话,墙边这些元老便七嘴八舌地扯了起来。

“看看,看看,这会都搅成什么样了?是一句‘不好意思’能过关的?初雨你也是老归化民了,又在办公厅工作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规矩都忘了。”萧白朗又开口了,最近因为资源调配的问题,他对邬德有些气儿不顺,这是故意挤兑。

“我们都没有办法说动辛元老,我也知道今天是很重要的会,所以首长们才都在这里。只好进来打搅一下了,我回去会写检查的。”初雨这时也看出萧白朗是有意找茬,可除了继续委曲求全以外别无选择。

“嗬,这不是挺清楚的嘛。这里是什么地方?元老院。元老院讨论军政大事的地方。就这么直接冒冒失失闯进来自说自话。邬院长,你平时是怎么管教你家初雨的?怎么连这点基本的道理都没讲明白?”萧白朗一向是说话无忌,这话就很难听了,偏偏还有少数元老在暗自点头。

听到这话,初雨终于忍无可忍了。她的声音锐利起来,再也顾不得其它,高声质问:“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儿难道不是元老院?平时说什么元老院伟大。人民的事情,难道元老院不该管?人民安全受到威胁,难道在这里说不得?人民现在正在受到侵害,难道不能到这里来申诉?伪明的县衙还能击鼓喊冤呢!”

“初雨!”邬德终于开口了,初雨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太重了,他不得不喝止。

不过,初雨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会议室里顿时彻底安静了下来。初雨虽然是邬德的妻子,但是归化民敢当着几乎所有高层元老的面这样质问,只怕也是空前绝后了。

若是经历了这次的全场寂静,就会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沉默根本不算什么。会场内圈的领导们开始都认为这是件小事,也很容易解决,只是没人乐意牵扯进辛元老的破事里,大家都想观望一下有没有自愿出头的;后来没说话则是出于领导的本能,在有争议的情况下准备看看风向,尽量靠后发言。

谁也没想到初雨的态度这样激烈,没聊上几句就说了这么重的话,还有些犯忌讳,现在倒是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好了。大家先是互相之间你看我、我看你 ,大眼瞪小眼,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都往文、马、王、萧、邬、程等人看过去。

又过了几秒钟,终于还是萧子山开口说,“我写个条子……”,说到一半,他又改了口:“嗯,我还是去看一下吧。初处长的问题……就下不为例?”他没说是闯门下不为例还是失言下不为例。

“我去吧。子山和我一起去,马国务卿你们继续讨论吧。”王洛宾这时双手扶着桌面,站直身体说道。

“另外,我觉得初雨说得很好,这句话应该挂在这屋的墙上。”他又补充说。

王洛宾说话之后,不知道谁起的头,会议室响起了掌声。

“这掌声也许有些是给王主席的,但更多是给初雨的吧。”钱羽夕想着。

……

辛无最百思不得其解。

他早就料到这个女孩很难对付,这不意外。他昨晚在咖啡馆里其实已经做好了鸡飞蛋打的心理准备。而且,与钱羽夕不同,他对这个女孩没那么大的兴趣,更多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吃吃苦头,让自己受到嘲弄的自尊心好过一些。如果可能的话,还冀图以她为跳板继续对付钱羽夕。

所以,当他发现梅如春对于羞辱和刑罚方面的抗性很强后,立刻就改变了策略,打算利用她对获救的期望作为突破口,从心理上击穿她的防御。

他也的确一度取得了些进展,不仅发现了梅如春似乎对钱羽夕抱有“朋友以上”的情感,而且成功利用这一点使她动摇了起来。他本以为找对了路子,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重复“打击”和“诱惑”的过程,很快就能令她屈服。

然而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辛元老遇到了很古怪的现象:每当他试图分析梅如春对钱羽夕的真正想法时,这个女孩就会出现很强的抵触情绪;而当他试图诱惑梅如春把钱羽夕从纯洁的云端拉进泥泞的污秽中时,这个女孩又显得动摇起来。

他非常纳闷:“难道猜错了?这个女孩对钱羽夕并不是那方面的感觉?可是后面的动摇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奇怪了,这到底是朋友还是仇人?”

不过,辛元老考虑了片刻,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本来的目标就是钱羽夕,他的贪欲也只针对钱羽夕。只要能通过这个女孩达成目的,也不算白费这番工夫。至于这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懒得细想。

这时,梅如春的坚持已经接近极限了。不要说辛元老层出不穷的手段,单只是10多个小时不让睡觉,就大大削弱了她的抵抗意志。她虽然很坚强,但毕竟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辛元老纯熟专业的技巧很是令她吃不消。如果只是肉体的折磨和羞辱,她其实是不太在乎的,可是这个恶魔仿佛能够看透她心底的欲望,甚至比她自己看得还要清楚,这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恐惧。

——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他问几句话,看着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就能猜到八九分。即使努力地隐藏真实的情感、不在脸上和眼中表露出来,他只要看一眼那个奇怪的发光玻璃板,也能说中,大约是与贴在自己身上的几个连着线的铁片有关。以前东门市坊间传闻澳洲人有办法看懂人心,这次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特别是,辛元老敏锐地察觉了她内心最大的一根支柱,正在不断地骚扰和冲击。

那天的决裂以后,她无数次地想过,钱羽夕在自己心里到底意味着什么?“那点光亮就是你”,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无意识的。这涉及到她在那个夜晚重生以后的精神内核,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困惑。

“想比朋友还要亲密”,辛元老似乎是这样认为的,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有一点道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不过,她本能地要尽全力保护这根支柱,维持自己的精神世界不会再次倾覆。

所以,对于辛元老尝试的另一个诱惑方向,她没有过多抗拒,反而借着由此而生的一股阴影,试图把这根支柱隔离起来。

“把钱羽夕从纯洁的云端拉进泥泞的污秽,然后自己去救她,她会怎么样?”阴暗的幻想就像甘美的果实一样,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曾经那么憧憬钱羽夕,然而,憧憬和嫉妒却是一体两面。当她纵容阴影侵蚀心智之时,憧憬也就变成了嫉妒,意志自然会动摇起来。然后,当辛元老用“朋友以上”冲击那根支柱的时候,阴影消退后涌上来的罪恶感和负疚感,就可以把自己的精神内核护住,从而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

她就靠这样的办法,与经验丰富的辛元老又勉强对抗了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下次面对诱惑,自己就无法抵御了吧。

“砰!砰!砰!”门再次被敲响了。

“是她来救自己了吗?”梅如春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可是,她又怕再次失望后,自己会立刻失去继续抵抗的勇气。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想起了她的话,“是啊,她救过我一次,这一次我还愿意相信她。”

“啧”,辛元老看到女孩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不爽地咂了一下嘴。“大概是艾贝贝来了,这女人不太好对付,如果她拉来了杜雯或者姬信,就更麻烦了。”辛无最一边思忖着对策,一边走到了门口。这次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不耐烦地问道:“谁啊?有事吗?”

“我是王洛宾。”门外传来了沉稳的男声。

门后的声音消失了。王洛宾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钱羽夕心里非常着急,她担心辛元老会狗急跳墙,对梅如春有什么伤害。初雨看出了她的想法,用手在她的背后轻拍了两下,示意她不用太担心。辛元老是个精明人,玉石俱焚不是他这种人会做出来的选择。

似乎等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门开了。辛无最面色如常地朝门外打招呼:“王主席,萧主任,怎么突然过来了?”身后站着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的梅如春。她的脸部、脖子、手臂等露在外面的部分,看不到任何伤痕,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站得不是很稳,双手有些颤抖,胸前的起伏也稍大。

王洛宾直接说道:“现在有人反应你在这里非法拘禁了一名归化民女孩。就是她吗?”

“呵呵,王主席,她们误会了,其实我只是和这个女孩谈谈话。”辛无最神色自若地说。“不信,您问问她?”

王洛宾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但还是和颜悦色地对梅如春说:“我是王洛宾。你不用怕,你说说,你和辛元老是怎么回事?辛元老有没有非法拘禁的情况存在?”

梅如春看了一眼辛元老,对王洛宾行了一礼,却回避了他的问题:“谢谢王主席的关心。我们——,我和钱羽夕,同辛首长之间有一些矛盾,只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王洛宾点点头,他能体谅这两个归化民女孩的心思,让初雨带着钱羽夕和梅如春下去休息。

然后,他进房间里看了一圈,对萧子山说道:“全体大会上要审阅的年度预算安排还在修订,财政省那边任务很重,我看就请辛元老这段时间辛苦一下,直到全体大会之前,多加加班吧。请你一会安排护卫总局送他回高山岭。”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辛无最,接着说道:“关于这件事,我会在这次全体大会上提议对你进行纪律审查的。”

扔下这句话,他也不管辛无最有什么反应,直接离开了。

……

另一边,钱羽夕正在抱着梅如春抹眼泪:“小梅……呜呜呜……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梅如春勉强在脸上露出笑容,尽量以开朗地语气说自己没事。钱羽夕又问她在辛元老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梅如春却摇了摇头,不肯告诉她,只是对她说辛元老不会再出手了。

钱羽夕只当她不愿意回忆痛苦的事情,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今天我请假了,你要不要紧?去我家休息一会吧,我可以帮你检查看看身上有没有暗伤。对了!一会我哥哥就要出来了,你陪我一起去接他吧,然后,嗯,一起去吃饭庆祝一下。”她甚至一时间忘了哥哥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拘留的。

“晚上,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来住一晚吧。啊,不过,我哥哥的女朋友今天好像也会回来,所以你可能得和我挤一张床……”她还在不停地说着,没有注意到谈话对象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梅如春此刻感受着钱羽夕柔软身体的亲密接触,目光被她说话时不停开合的双唇吸引,耳中不时传来挑动心神的零星词语,双手不敢动弹,心跳渐渐加速,她仿佛明白了辛元老讲的“比朋友更亲密”是什么意思,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她把我当朋友,我却想着……”

然而,经历了这件事的洗礼。梅如春的意志力又强大了几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对自己说:“不是这样,肯定不是这么简单。我现在要停止想这件事,我需要静下来独自整理一下心情。”

于是她不露痕迹地离钱羽夕远了一些,显出非常疲惫的神色,委婉地拒绝了她的邀请,说自己还是回旅店里休息一下,一夜未归,也要看看有没有物品丢失。下午还要去之前答应录用自己工作的地方打个招呼,确定入职时间……

钱羽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才隐隐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不对,果然还是之前辛元老伤害她了吧。或者她责怪自己来得太晚了,心里还是有怨气吗?

不过,既然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总有详谈的机会吧。另外,自己还要找机会劝她不要再做那些,嗯,那种投机取巧的事情了……如果她不答应怎么办呢?这么说来,她说她找到工作了,不知是什么样的工作……

钱羽夕不断地想着她的新朋友,还有自己以后与她的相处方式,便把这丝疑虑抛开了。

33. 收养

初雨把誊写得十分工整的两页纸交给了萧子山,萧子山看了一眼,笑着说:“怎么?还真写检查了?”

初雨难得地失了平日的干练与活力,蔫蔫地说:“那天我的行为太鲁莽了,说的话也欠缺考虑,邬首长回家已经严厉批评我了,检讨书重写过两次才在他那里过关,在这一过程中我也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才晚了两天给萧主任您送过来。”

“哈哈,阿德也太严肃了,用不着嘛。你也没说错什么。下次多注意工作方式就好了。”萧子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又低头看了看初雨交上来的检查,稍微考虑了一下:“阿德的意思我也清楚。这样吧,你这份检查就放在我这里,我记得这件事了,就不再往上送了。那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有什么负担,回去还是要像以往一样工作……”

出了萧子山的办公室,初雨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打算去邬德那里,跟他说一声萧子山的态度。走到邬德办公室门口,秘书对她说邬首长正在见一名干部,她便打算在门口等一下。这时,邬德似乎是听到她走过来了,声音从没有关严的房门后传了过来:“初雨吗?你也进来吧。”

初雨走进房间,发现是符有地来找邬德谈工作,谈话看样子已经结束了,符有地正准备起身告辞。他看到初雨进来,忙不迭地向她打招呼问好,初雨也还礼致意。

这时,邬德突然想起来之前符有地请他给总医院写条子的事,问道:“你儿子的病,怎么样了?”

“唉,不行了,说是遗传病,现在还没办法根治。”符有地愁眉苦脸地说道,“拖一天算一天吧。”

“这样啊……用不用我再给医院那边打个招呼……”邬德又说。

“不用,不用,医院的首长们已经很照顾我们了。”符有地连忙回答。

“听说,你不打算生了?准备收养一个孩子?”邬德似乎无意间问了一句。

“是,首长消息还挺灵通。”符有地恭敬地说道。

“有合适的孩子了吗?”

“嗯,倒是有一个,不过我还没和那个孩子的妈妈细谈,另外我自己也有些顾虑。”

“哦?怎么说?”

“嗯……是个女孩。就是630专案里面那个罗大辅的孙女,但又是梅宝敬的外孙女。我想这孩子真是挺可怜的,她父亲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肯认她们娘俩。都是为人子女,我也能理解一点。她母亲呢,又没能力抚养好。所以我就……首长您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能有什么不妥?老符你做得好啊。这件事,其实我们心里也有数,孩子挺可怜,有什么问题嘛。哦……原来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现在是跟她母亲姓梅,就叫梅花”

“嗯,不错,我看跟你可以叫符美华……”

“好啊,好,还是首长有水平,您亲自给她起了名字,是她的福气。”

“哈哈,以后得告诉她,好好给你养老,要不然我也不答应。”

“是,是,谢谢首长!”

……

又闲谈了几句,符有地就告辞回去了。他心里相当满意,——这算是在一定程度上隐晦地对他的未来暗示了保证,稍微打消了“被元老院用过就丢”这个他一直以来的顾虑。

“这么说来,收养那个孩子的事,最好能办成……”他一面盘算着,一面往东门市一间茶馆走。茶馆依然是苟布里的产业,他中午约了那个孩子的妈妈见面,准备详谈收养的事宜。前几天他们曾经短暂地见过一面,那时她说还想再考虑考虑。

符有地来到茶馆,看到梅如春已经等在茶馆里了,与前几天一样,仍然是精致的脸蛋,仍然是颇显风姿的穿着。她见到符有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向他问好:“符主任。”

符有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坐到了她的对面。桌子上早已预备了好茶,——自然是苟布里奉送的。他也没有矫情,此时茶水温度恰好,端起来喝了一口。才与梅如春谈了起来。

梅如春的许多族人,包括她的母亲,甚至包括罗小米,现在统统都在劳改队里。之前想到要见这位临高鼎鼎有名,“匪属”间更是闻风丧胆的劳改管理中心主任,心中还极为忐忑。不料,上次实际见到后,发现那传闻间可止小儿夜啼的符有地,其实是个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中年人。

梅如春自然不会不识趣地提那些正在劳改队里的亲戚,简单寒暄以后,就进入了正题。符有地也不废话,直接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梅如春已经下定了决心,——把女儿送出去。

仔细考虑之后,她还是在海清那里办理了入职。梅如春两次失业,海清都颇为照顾,她还是十分感激海清的。而且,海家的船队也是颇具规模的“准官方”企业,能进入财务部门工作,符合她对自己未来发展方向的计划。更不用说自己曾经承诺要用工作偿还海清以前付的高额日薪。最后,海清的个性、身份、年龄、相貌都还蛮讨喜的……

然而,每月7角的工资,是无法继续为女儿提供良好生活条件的。而且,与在赵诚家当“保姆”不同,海清这边是全职的工作,她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时常有空去看望、照顾女儿了。所以,决心已下,现在她其实主要是想考察收养人家的态度,——会不会真的对女儿好。而符有地这个在传说里头上长角、满嘴獠牙、白发赤眼的临高活阎王显然不能令她放心。

梅如春于是慢慢地向符有地介绍女儿的各方面情况,甚至还有自己家里的情况、罗小米家里的情况,很详细。当然,她也尽量不动声色地打听符有地家里的情况。在这个过程中,她偶尔会貌似无意地问符有地一些问题,或者自顾自地讲出一些事情。这些话题看起来没有关联,但其实它们都指向一件事,——符有地究竟出于什么心态想要收养一个孩子。而梅如春甚至并不需要他的明确回答或者回应,只是很礼貌地微笑注视着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仔细地查看他的神色。

这是她从辛元老那里学到的技巧。那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辛元老问了她许多问题,有时甚至不是问题,只是对她说了许多话,然后观察她的反应。她发现这一点以后,便竭力控制表情和眼神的变化,抵御辛元老对她内心的窥视。虽然她失败了,——辛元老依然能从那发光玻璃板上的奇怪图形中看出她的心事,但随着对抗的持续、辛元老不得不更多地依赖那个发光玻璃板时,她也就明白了,自己对表情和眼神的控制是有效的,并从中反向判断出,辛元老到底是根据哪些细微的神态变化来推测自己的想法。

几天前,她在入职时与海清交谈了一番,暗暗地用这一招观察他的表情,发现这个办法确实有效,只是自己还不熟练,准确率较低,充其量只能算一般的察言观色,不能像辛元老那样一语中的。不过,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甚至有些忘记了辛元老带给她的恐惧,这几天到处去试用这新学会的能力。她没什么朋友,只能去街上的店铺与人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一大堆东西回住处。她还去找了几名以前认识的流莺聊天,散出去好几包烟,弄得流莺还以为她想了解“黄票”的行情,准备下水呢。

不过,钱没有白花,有了这些练习,梅如春摸索出了许多窍门。比如突然转换话题的时候,更容易看出对方的真实态度,特别是之前的话题很无趣、对方注意力有些涣散时;再比如,只需对方回答“是”或者“否”的问句,更容易看出对方的真实答案;还有,最好先问几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以便从对方的反应中建立起答案和表情的联系;此外,当对方处于焦急、愤怒、忧虑、经受压力或者极为放松等精神状态的时候,更容易显露出真实想法……梅如春再联系到辛元老用在她身上的手段,便有了更多的体会。

但符有地显然比海公子、售货员、妓女这些人要难对付得多,他那一张木然的脸上,很少出现大幅度的表情。不过他想不到梅如春会有这种技巧,所以也没有刻意地掩饰自己的心理活动。梅如春还是看出了不少东西:他似乎对女儿有梅家血统的事情已经不甚在意了,他似乎对自己出身梅家也不太在意,他似乎还是蛮重视罗小米的出身,他对男孩和女孩没有特别的偏好,他是个很关心自己家人的人,他对自己的工作是很热衷的,他对女色没有特别的爱好,他不吸烟,他似乎不想或者不能自己生孩子了,他是真心想收养个孩子养老……

最令她费解的是,符有地的态度变得积极了很多。她回忆起上次见面的时候,符有地还是一副可与不可无所谓的态度,此时却似乎已经完全做好了收养的准备,只等她点头就可以立刻办手续了。她有些怀疑,不免多问了几句,引起了符有地些微的警觉。再往后,她就难以获得什么信息了。

不过,这已经差不多了,她终于作出了决定。于是,她提出了最后的条件——要求他保证自己的女儿能上芳草地的国民学校,至少学到中学毕业。如果那个时候有大学了,她要求符有地保证出资送女儿去大学。

符有地木然的脸似乎是笑了,这算什么了不得的条件?他本来就是这样计划的。谁不知道在首长那里学上得越多越好呢?于是,他欣然地答允了。

这便基本敲定了,接下来两个人开始谈一些技术细节。梅如春拿出了女儿的出生登记卡,交给符有地查看,——她自己都是刚刚落户东门市,还没来得及给女儿去办户口。可是符有地看到以后,却皱起了眉头说道:“你女儿的父亲一栏写得不是罗小米啊?钱羽之?这是谁?”

梅如春暗骂自己粗心,最近事情太多,竟然把这茬给忘了。她连忙解释说这是她朋友的哥哥,因为当时帮自己接生和办理婴儿出生登记手续,医院的人弄错了。符有地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他可是在邬德面前说收养了罗大辅的孙女,要是搞错了爹,事情就太滑稽了。当然,630事件的内情他是清楚的,梅如春和罗小米的资料也早被他查得底掉,所以倒不太怀疑她在说谎。

只是这文件上的错误终究给这件事添上了一点瑕疵,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还是趁这个机会修正一下,我让人把罗小米带过来作个证,去警察局落户的时候顺便改过来吧。”随后,他喊来了门外等着的秘书,让他回办公室安排人把罗小米从劳改队提出来。

时间不长,秘书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脸的不安。

“罗小米自杀了。”


注:可怜的罗小米,因为后面剧情需要,他还是必须自杀了。

34. 亲子鉴定

符有地的脸阴沉了下来。就算不是罗小米,劳改队犯人自杀也是管理人员的重大过失。罗小米只不过是拘役三个月的轻微处罚,据说还和林业部的首长关系不错,就这么自杀了很不好交代,更何况他还正要用到罗小米……

看来,相关责任人肯定是要处理几个了,他想。不过,符有地没有当着梅如春的面说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惊愕地捂住了嘴,大约是差点叫喊出来。


“一起去看一下吧。”符有地脸色难看地说道。

梅如春点点头,她虽然已经和罗小米恩断义绝,但终究也称不上反目成仇。罗小米已经没有了任何家人,人死恩怨消,她作为活着的一方,自然是要去的。

案件很简单,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罗小米在某次外出劳役时藏起了绳子,昨天又故意崴了脚,今日便没有出去劳动,等同监室的人回来以后,发现他已经荡了秋千。

他留了遗书。遗书中看不出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而是十分理智地说,这是他思考了很多天作出的决定。他说他反复地追问了自己的本心,觉得自己过不至此,然而一切错误和扭曲又的确是他自己铸成的,所以没有办法接受现实,只能选择离开。

然后,他说请劳改队不要责怪同监室的人以及管理人员,他就算是三个月后出去了,也同样会走上这条路,现在只不过是想提前从痛苦里解脱出来,请原谅他的任性。他还交代了不少自己工作上的未完成的事宜,多次提及自己对不起元老院的栽培……

最后,他希望把他的遗产交给梅如春处置,但并没有在遗书里给她任何留言。

符有地心想,哪怕他在遗书里提了一次他的女儿,姑且也可以当成证明,可是现在这个遗书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对罗小米走向死亡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此事对他收养罗小米的女儿也没任何影响,或者不如说,收养反而更加免去了他的道义责任。——到了他的层级,对劳改犯自杀这样的事,领导责任本来就已经很小了,他再收养了罗小米的女儿,谁还能批评他什么呢?

所以,目前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证明他收养的是罗小米的女儿呢?

这时,罗小米所属的劳改队长惶惶赶来,符有地把后事甩手丢给他不管,回到办公室分别给警察局和总医院等处打了几个电话。

……

“罗小米死了。”艾贝贝放下电话,简洁地对钱羽夕说道。

“……”钱羽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原谅了梅如春,可没原谅罗小米,按理来说应该乐见此事。不过,她并不认为罗小米其罪当死,所以实际也没什么快意的感觉。

艾贝贝见钱羽夕的表情没有变化,眼巴巴地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苦笑了一声:“我们科又来新任务了,说起来,还和你有些关系。”

她喝了一口水,决定从头开始说起:“上次那个地中海贫血的孩子,你还记得吧?他的情况不太好,又是遗传病,所以他父母就想收养一个孩子。他父亲你可能也听说过,是人民保安省的劳动改造管理中心主任,叫符有地。他知道了罗大辅——就是罗小米的父亲,去年为了保卫……”

艾贝贝十分苦恼该怎么解释其中弯弯绕绕的关系,钱羽夕连忙说她以前听海林元老讲过罗小米父亲的事迹。于是艾贝贝便略过不讲,继续说道:“总之,符有地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世挺可怜的,又是烈士的后代,就想收养她。”

钱羽夕倒没听梅如春提起过此事。——不过这也正常,梅如春和她自从上次分别后,都没空再见一面。虽然成为了“朋友”,但实际谈过的话少得可怜。

“原来如此,她要把那个孩子送给别人了……”钱羽夕想想也是,小梅孤身一人在东门市里闯荡,既要生存,又要抚养和照顾孩子,没有任何人能帮她。现在她又丢掉了冒充自己的那份“工作”,大概真的是无法维系下去了。

艾贝贝接着又说:“本来符有地已经和那个孩子的母亲谈得差不多了,却发现孩子的出生登记上——”

“写得是我哥哥的名字!”钱羽夕恍然大悟,也终于把这事想了起来。

“就是这样,真不知道你们当时是怎么搞的,一团乱麻!本来很简单的事,让罗小米作个证,报户口的时候改一下就好。偏巧在这节骨眼上他还自杀了。现在可麻烦了,符有地很执着于那个孩子的烈士后代身份,非要让我们想个办法证明罗小米和孩子的关系。”艾贝贝有些头疼地说。

“这怎么办?”钱羽夕一呆。

“办法不是没有,就是太麻烦。不过既然是你惹出来的事,就交给你去解决好了。你想想,该怎么办?”艾贝贝有意为难她一下。

“嗯……我可以让我哥哥证明他不是孩子父亲,我也可以证明,我们以前都不认识孩子妈妈。”钱羽夕马上回答。

“口说无凭。”

“那……”她灵光一闪,“可以验血,血型不符的话,肯定就不是了。”

“不错,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也有可能相符吧,血型相符就能认为你哥哥是孩子父亲了吗?”艾贝贝又问。

钱羽夕摇了摇头。

“第二,就算血型不符,否定了你哥哥是孩子的父亲,但又怎么证明孩子与罗小米的父女关系呢?”

“那……不是我哥哥,自然就是……”

“听说那个女孩在男女关系上很复杂……”

“这不代表她以前……”钱羽夕忍不住要为朋友反驳一下,只是底气难免略显不足。

“好了,不考你了”,艾贝贝看到她可爱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这次的任务是遗传学的一种应用,只不过是法医学领域的,叫做‘亲子鉴定’。”

“我们都知道孩子像父母,最容易被理解的就是长得像,或者说是外貌上的‘像’。然而,外貌上的‘像’太主观了,在法医领域要想作为证据使用就是儿戏。而且,婴儿的外貌还未发育成熟稳定,也很难判断,并不是好的评判标准。不过,‘越像越可能是亲生’,这个思路的本质并没有错。‘亲子鉴定’实际上还是从亲代与后代之间的遗传相似性入手,寻找亲缘关系的证据。”

“你学过遗传学,所以知道子代的遗传信息是源自亲代,这是他们相似的基础。因此,最理想的情况是,我们直接比较亲代与子代间的遗传信息”,艾贝贝没有说DNA序列,因为钱羽夕还理解不了,“如果是一致的,那么自然可以断言亲权的存在。但是,我们不能直接观测到这些遗传信息,庞大的信息被存储在微小的染色体上,我们看不见,也无从比较。”

其实,元老院从船上带了用于DNA亲子鉴定的试剂盒及包括电泳仪在内的多种分子生物学实验设备。后来,又从原理开始,重建了基于STR的DNA亲子鉴定技术。这是由于穿越者后代的血统问题是很严肃的事情,故而元老院早有准备。然而,鉴定至今没做过几次,无论是直接采购的试剂盒、还是重建流程所需的新时空无法自产的试剂,却大都已经过期了。目前,该流程处于半瘫痪的状态,连元老想做都很难,更别说给归化民用了。

“所以,我们需要间接地确认这一点。这就分为两种策略。第一种,是通过遗传信息在亲代和子代身上表达出来的共同宏观特征——最好是确定性的特征、而不是‘外貌’之类的模糊特征——来判断他们的亲子关系。比如你刚才说的血型,就是一种很好的宏观特征,我们叫‘性状’;第二种,我们采用一些办法,让微小染色体上遗传信息的差别更明显,从而能被观测到。第一种,代表性的方法是HLA分型技术;第二种,代表性的方法是染色体显带技术。”艾贝贝继续讲道。

考虑到精细化工和生物化学方面的短板不是一日两日能够补齐,从前两年起,百仞总医院就开始试验性地复原更古老的亲子鉴定技术,主要是HLA分型技术与染色体多态性检测技术。这两种技术都是20世纪70年代前后发展起来的,配合传统的红细胞血型系统与酶型系统,能够达到90%以上的排除概率。

所谓HLA,是指人类白细胞抗原,实际也是一种“血型”系统。与红细胞ABO血型一样,遵循孟德尔遗传定律,并且终生不变。只不过,其分型比最经典的红细胞ABO血型要多得多,非亲子关系的样品间相容的可能性也就小得多,所以能够较容易地排除“可疑父亲”。进而,剩下的“可疑父亲”也就更可能是“真实父亲”。当综合多种血型共同判断的时候,根据Hardy-Weinberg平衡定律,并且在人群血型多态性背景频率已知的情况下,可以计算“累积排除概率”,当累积排除概率超过95%,或者谨慎一些,超过99%的时候,从统计学意义上就可以做出肯定父权的判断了。

所谓染色体多态性,是指使用不同的染色方法对细胞核内的染色体进行染色时,一些染色片段的存在与否、长度、位置以及荧光强度等特征存在个体性差异。这些差异不是染色体畸变,不会导致染色体病。它们同样是按简单的孟德尔方式遗传,如果测得这些差异的遗传方式、类型以及频率,也能够计算“累积排除概率”,并且排除概率最高能达到95%,合并红细胞血型后能够增至99.99%,再合并HLA分型后,能够达到99.9999%。染色体多态性鉴定的准确性比HLA更强一些,甚至连十分罕见的亲兄弟间的亲子关系纠纷也能够做出判断。

从实现难度来讲,HLA分型技术成本更低,缺点是需要长期维持血清库,还需要养兔子获取兔补体等,实验过程也较为繁琐。染色体多态性鉴定的成本较高,涉及到多种企划院管控物资,部分荧光染料的发光需要紫外线光源照射,但方法相对简单,结果更加准确。

钱羽夕做染色实验很拿手,因此艾贝贝是打算让她采用检验染色体多态性合并红细胞血型的方法来确定罗小米与梅花之间的亲权关系。本时空的多态性频率数据自然是没有的,只好用旧时空汉族人的频率数据顶一下,大约也不会相差很多。

艾贝贝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这会儿不再细谈理论了,总之,你来分别做孩子和父母的染色体显带,用外周静脉血做,这个容易采。每人10毫升吧,罗小米多抽点,抽100吧,反正他也用不上了……,用肝素抗凝。需要检验的多态位置及特征列表我稍后给你。背景频率我需要去查一下,而且你还不会算,出结果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算一下父权概率。这是个女孩,没有Y染色体,概率可能还会低些……不过嘛,主要是走个形式。上次邬首长特地打电话过来,说要多照顾一下符有地的情绪。好了,你马上给符主任打电话,让他把罗小米抓紧弄过来,别烧了,也别拖得太久凝血了。”

“哦,还有,让你哥也过来,索性一同做一下对比。另外,细胞先养着,养好了我再给你批管控材料。”艾贝贝又补充道。


注:本节参考了不少的文献,不一一列举了……不过,仍有可能存在各种谬误,请大家指正。

35. 这是最好的时代

一辆马车行驶在平整的道路上,车窗上蒙着黑纱。梅如春独自坐在车里,膝上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她曾经如此爱恋过的人的骨灰。

亲子鉴定的实验会持续好几天:细胞要养72个小时,用秋水仙素处理,多次离心、固定,制成标本,然后还要老化3-7天才能进行最主要的Q显带、G显带和R显带。——本时空没有合适的高温恒温烘烤设备,37度恒温箱还要靠人工不断盯着和调节。

罗小米自然不会一直在医院里停着,采过样品就送去火化了。梅如春是他的遗产受益人,也就肩负了整理遗物和安排下葬之类的工作。为此,她不得不在海清那里厚着脸皮请了几天的假,奔波这些事情。

罗小米的遗产少得可怜。他刚刚工作一年多,去年前半年的工资大部用于供养梅如春在东门市的生活了;去年后半年则为了奔波家人的丧事,工资花得精光;中途还借了一笔外债让钱羽之送给了梅如春,直到年关时才还清;过完年,元宵节便进了拘留所,后来又是劳改队,直到自杀。他家里没有人了,家产也在630事件时被梅家纵火烧了干净,宿舍是林业部分配的,甚至连里面的主要家具也是公有财产。梅如春收拾了小半天就整理完毕,属于他自己的财产不过是1元多的现金和少许衣物、铺盖、文具之类的东西罢了。

不过,梅如春翻出了自己以前送给他的几件信物,都是不值钱的饰品、丝帕之类,放在一口箱子最下面,应是有意保存,而不是忘了扔掉的。她犹豫了一下,把这些统统都放到了罗小米的骨灰盒里。衣物和铺盖典卖,现金和文具拿回自己的住处,——总住旅店也不是个事,她已在东门市边缘的宿舍租了一个床位——,算是办完了遗物的处置。最后,就是骨灰的下葬了。梅如春决定把他葬回到梅家寨——现在的大辅林场去,和他的家人葬在一起。

她昨天从百仞前往定安,晚上在定安县里住了半夜。天还没亮,就再次出发,赶着一大早,重返了离开一年多的家乡。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远处的山形、清浅的小溪、袅袅的炊烟,梅家寨里斑驳的房屋,都与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然而,这里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实际已称不上是她的家乡。她的家消失了、她的家人消失了、寨子里的族人和居民消失了,她熟悉的一切生活方式几乎都消失了,连“梅家寨”这个与她的姓氏相连的地名,也消失了。今天,她把她与这里的最后一点联系也送了回来,——她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光。

天色还很早,梅如春悄悄绕过寨子,来到了新修的公墓。公墓修在一片风景秀丽的缓坡上,里面安葬着630事件中牺牲的林场工人们,也包括罗大辅一家,是元老院出资修建的。守墓人是个伤残的退伍士兵,不是林场工人。前几天林业部曾经托人打过招呼,请他关照罗小米的下葬事宜。他领着头戴黑纱、身穿素服的梅如春走向坡顶的墓园中心。那里是个小广场,广场入口处的一块照壁上,镌刻着630事件的始末以及对牺牲工人的悼念等辞。距离中心小广场十分近的一处小丘,立着一块比其它墓碑都要高的墓碑,正是罗家的墓室。

梅如春走到墓前,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碑文,上面记载着罗大辅英勇保卫元老院财产的事迹。然而,在她的印象里,罗大辅却没有那样激昂英伟,他是个话很少、憨厚、壮实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平时很忙,她没怎么见过他。罗大辅的名讳旁边,还用小字刻着他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罗大辅的妻子,也就是罗小米的母亲,梅如春见过两次,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仅仅一年之前,梅如春对未来最大的担心,就是她不接受自己与罗小米的关系,担心日后生活习惯不同,担心婆婆挑自己的错处,担心自己如果生了女儿可能让她不喜……

守墓人帮忙打开了墓室,梅如春看到里面摆着两大一小三个骨灰盒,还剩不少的空间。她捧着罗小米的骨灰盒轻轻放了进去,眼睛却有些离不开那个小小的盒子了。——罗小米的妹妹,她是很熟悉的,很可爱的小女孩,总是帮自己和罗小米传递信件,就连私奔那个夜晚最关键的口信,也是她跑来告诉自己的。乌溜溜的大眼睛,脏兮兮的脸,每次她立功,自己都会给她一点好吃的,她会露出非常幸福满足的笑容。

是自己的母亲亲手掐死了她。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守墓人合上了墓室,以为她在为死者哭泣,略略劝了两句便放开。——这里是公墓,哭泣他自是已经听到麻木,只是,他大概想不到,梅如春是为死者的妹妹而哭泣吧。

安葬结束,两手空空的梅如春又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然后,她向墓碑深深鞠了三次躬,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给罗大辅夫妇和罗小米的妹妹鞠的躬,——不包括罗小米。她想代替自己的父母和族人,向他们道歉。

鞠过躬后,梅如春没有再多加停留,转身慢慢向墓园外走去。罗家是客籍,罗小米一死,其实已经完全绝户,大概连个扫墓的也不会有。不过,符有地既然看中了女儿的烈士后代身份,想必以后会跟她说明身世的吧,自己倒也不必烦这个心了。而且,这么说来,罗家也不能算是绝户,正是自己帮他们留了后。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好受了一些。

这时,前方迎面走过来一名中年男人,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有休息便直接过来的。他看向了梅如春,显然认出了她来,犹豫着是否要出声打招呼。但梅如春却似乎没有看到他,毫无反应地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外走去。

赵诚见状,不禁摇头苦笑一声,拎着手中的祭品继续走到罗家的墓前祭奠。祭奠完毕,他又给守墓人塞了两包烟、几角钱,托他日后帮忙照看罗家的墓,这才下了山坡。

赵诚心里一边想着一会的事情怎么办,一边只顾低头走出墓园的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了柔媚的声音:“赵处长真是有心了,还想着来看看小米。”

赵诚刚从公墓出来,听到这幽幽的女声,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去,梅如春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头上的黑纱,一身素色俏立在门口含笑望着他,未施粉黛的脸仍然楚楚动人,看样子是一直在门口等他出来。赵诚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转念一想,自然明白了,人死为大,刚才她不与自己打招呼,是因为身在墓园之中,是对罗小米的尊重。

不过,这句话听起来稍微有些调侃的意思,赵诚也难以回答,想着怎么岔开话题。结果不知脑中哪根弦搭错了,竟问出一个不着调的问题:“你头上的黑纱呢?”

“黑纱?扔了。”梅如春随意地说。

“扔了?”赵诚一愣,不知该怎么回应。

“呵呵,我是他的什么人?我又没有嫁给他,戴什么黑纱。刚才在公墓里,我是怕被林场来扫墓的工人认出来挨揍……”梅如春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心情。

赵诚哭笑不得:“唉,难为你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其实……在林业部里,我和小米是很合得来的。而且,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赵诚带着一丝感慨说道。

不过,他马上知道自己说的后半句话欠考虑了。果然,梅如春的脸色尽管没什么变化,却没有接口。

“呵呵,这好像不是我有资格说得话,也不是你需要别人说给你听的话,更不是我应该对你说的话……”赵诚自嘲地说道,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这次,其实我也不是专程来扫墓。林业部发现,罗小米其实有一笔不小的遗产,只是被他借给……应该算是借给林业部了吧。”

“这笔遗产就是他父亲罗大辅牺牲的抚恤金和奖金,大约有20元左右。去年财政紧张,除了特殊的情况外,奖金和补助发放都不足额。罗小米负责的大辅林场安置补偿金有一部分没有到位,但他父亲的抚恤金和奖金自然不会拖欠,所以,他就把这笔钱‘借’给了林业部,垫作大辅林场的迁移经费。这件事他没有跟财务部门报备,只是在林场管理中心内部与相关负责人约定今年补偿金到账后再还给他。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次我过来,就是为了从已下拨到大辅林场的补偿金里,把那20元再划回来给你,罗小米的遗产都由你处置吧……”

梅如春有时觉得生活充满了讽刺,有时觉得命运充满了恶意,她不知道这件事应该算什么。罗小米的父亲是被自己的父亲杀死的,到头来他的抚恤金却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她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向赵诚致谢后就回临高了,她是不可能去林场露面的。

……

“羽夕,做得真是太好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艾贝贝一边调节显微镜的旋钮,一边赞叹道。把她在新旧两个时空见过的同事和学生都算上,钱羽夕的染色体显带实验技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她小心地拿起了一旁的显微镜相机,为玻片标本显微摄影,否则Q带的荧光带型会很快消减。

看过Q带带型以后,艾贝贝又简单看了一下G带、R带和C带的带型,这三种带型是分别采用胰蛋白酶(37度,5分钟),热磷酸氢钠溶液(88度,10分钟)和氢氧化钡溶液(50度,20秒)处理后,再用吉姆萨染色得到的显带核型。其中,胰蛋白酶和之前抗凝血采用的肝素,都是直接以猪、牛、羊等动物的内脏为原料,通过提取、纯化等步骤制备的。

在艾贝贝的安排下,钱羽夕一共制备了5组共20枚玻片标本,分别是她自己、钱羽之、罗小米、梅如春和梅花的样本。她根据艾贝贝提供的染色体多态位置及特征列表,一一观察和记录中期染色体上的显带情况,并进行了对比。随后,又在艾贝贝的指导下,基于旧时空的汉族人染色体多态性频率数据,试着计算罗小米与梅花之间的父权概率。钱羽之则老早就被排除了。不过,这对她来说很难,概率统计在旧时空是大学才会深入学习的数学分支,钱羽夕在数学上只有小学水平,自然帮不上什么忙,最后基本上是艾贝贝自己计算完成的。

结论自不用提。艾贝贝填写了“关于罗小米(已故)与梅花亲权关系的鉴定意见书”,最后签上了字,让钱羽夕拿给梅如春。

钱羽夕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看到梅如春正等在大门外面,她把鉴定书递给梅如春,梅如春打开看了一下,除了开头结尾,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术语:

“委托人:梅如春;检材类型:血;样本来源:1-罗小米(已故,21岁),2-梅花(6个月),3-梅如春(18岁),4-钱羽之(18岁);……”

“……样本进行了染色体多态性检验及红细胞ABO、MN、Rh……血型抗原检验……样本4与样本2排除亲权关系,排除证据:红细胞MN型、Rh型、染色体多态位置……”

“……经过对比,样本1与样本2在诸红细胞血型,以及1、9、16号染色体G带次缢痕、13-15号染色体C带随体、21-22号染色体C带随体、5、11、13号染色体C带中心、3、4号染色体Q带中心荧光带长度……等染色体多态特征上均体现一致性……,样本1、样本2、样本3的红细胞型及染色体多态特征符合孟德尔遗传定律……”

“依据上述结果分析,完全排除钱羽之与梅花的血缘关系。在不考虑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罗小米是梅花的生物学父亲,累积父权概率为97.83%。鉴定人:艾贝贝,钱羽夕。(签字)”

报告后面还附有几张示意图,梅如春同样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钱羽夕说道:“那个……虽然我能肯定你这结果是对的,但你们真的不是胡乱瞎说的?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时,钱羽之和李加奈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今天鉴定结果出具后,梅如春就要去给女儿落户、顺便更改生父的记录,约好了让他们也一同去警察局做个证人。看到二人走近了,梅如春笑吟吟地对钱羽之招手说道:“哟,孩子她爸。”引得李加奈怒目而视,钱羽夕连忙拉着他们一起去了东门市警察局。

在警察局办完落户和更改生父的手续,钱羽之和李加奈就先回电子设备车间了,他们只请了一小会的假。钱羽夕则与梅如春在东门市的街上慢慢走着,这是她们第一次作为“朋友”一起聊天。

“早知道会有这20元钱,你还会答应把孩子送出去收养吗?”听说梅如春继承了罗小米的20元“巨额”遗产后,钱羽夕问道。 “会。你是不知道,20元不好做什么。我女儿去的那个托儿所,每月托儿费2元,对了,你应该也去过的,就在河源街的另一头,也是苟老板开的……”

梅如春今天只画了淡妆,不过仍然穿着那件新款的风衣,看起来又漂亮又时尚。她从兜里掏出烟来,手法纯熟地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上,随手把火柴棍丢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

“舍得吗?” “嗯,舍得,孩子跟着我,也是受罪。”梅如春吐了一口烟。 “吸烟有害健康!”钱羽夕不禁抗议道。 “呵呵,对不起,但是我是戒不掉了。明明吸的时间也不长。为什么呢……嗯……应该是一种心情吧……”她望着早已熟悉的东门市街景,店铺、人流,似乎一成不变、又似乎时刻在变。心中不知从哪儿涌起了一股惆怅。

“你说……罗小米他同意吗?”钱羽夕试探着问道。 “罗小米?”梅如春笑了,“他有什么资格管这件事?他敢不同意,老娘辛苦带孩子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你才18岁,说什么老娘……不过说起来,你真的变漂亮了。” “可能女大十八变吧。”梅如春扬了扬眉毛。 “你恨罗小米吗?” “不,我不恨他。都过去了,那一点事情,真的不算什么。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那……你的家人……”钱羽夕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想问我恨不恨元老院吧。”梅如春看了她一眼。

钱羽夕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了看,瞪了梅如春一下,怪她胡乱说话。

“呵呵……”梅如春无所谓地笑了笑,才继续说:“不,我不恨。一点也不恨。我在扫盲班学习,我在芳草地的成教班上课,我天天在东门市生活,我还在赵处长家里住了那么久,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钱羽夕,有点严肃地说:“别小看我,我也算是受了元老院的教育,明白了很多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这件事。我……不知多少次、反反复复地思考过这件事……”

“这个世界,元老院创造的这个新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我阿爹阿娘、族长、堂伯,还有其他的族人,他们都还活在过去的世界里。他们……是错的,而元老院是正确的。”

“梅家?呵呵。”她又想起了罗小米的妹妹,那小小的骨灰盒。把烟头在垃圾桶边缘摁熄后扔了进去。她的母亲是在堂伯的命令下动手杀死那个小姑娘的,但是她能想到,母亲大约不会有很大的抵触。她的堂伯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她的母亲觉得听从堂伯的命令理所当然,没人想着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没人想着女人也该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事事遵从夫家、事事听从族里。

罗小米在遗书里说,他觉得自己过不至此,不明白为什么落到了这个境地。其实,不正是630事件、正是梅家,让他、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境地吗?她能清晰地记得630专案情况说明上的文字:“思想泯灭人性、罪大恶极”。是啊,他们难道不是泯灭人性吗?他们难道不是罪大恶极吗?元老院制裁了梅家,又有什么错呢?

她回过神来:“我完全不同情他们,更不会报仇……但是,哎,现在就指望符主任看在他养女的份上,能让她外婆多分点轻巧活干干。当然,我也偶尔会去看看她,到底还是我阿娘啊……”

“至于我自己,元老院的处置,又不是特别针对我,更不会有什么仇恨的心思。而且,我其实已经离不开这个新的世界和新的生活方式了。只是……”

只是,那代价确实也让她伤痕累累、刻骨铭心。她没有说出口,回想起自己最初在东门市经历的那些黑暗的日子,出卖身体、出卖灵魂,一步步挣扎……无意识地张口:“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

钱羽夕听到她又开始瞎说大实话,赶紧强行转移了话题。

“对——对了!那天我跟赵传一聊天,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看你以后怎么办。”

梅如春也觉得刚才自己陷入了某种情绪里面无法自拔,这时解脱出来,又恢复了平常:“传一?哈哈,他是个好孩子,对我也很好。说来我有点对不起他。不过嘛……他还太小、太天真了,要不要再给他点甜头,看我的心情了……”

然后,她的脸上促狭一笑:“好了,别总是问我了,现在轮到我问问你。小夕,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钱羽夕的脸红了,她没有梅如春那么放得开,扭捏着不肯回答。

“我知道,你肯定喜欢你哥哥,对吧?” “你!?乱说什么!”钱羽夕又气又恼。

“好好好,我知道不是那种喜欢,那是……同事?” “不会是首长吧。” “医院里的?” “现在你工作的地方……好像是位女首长吧。这么说是以前的?是你在广州时候认识的吗?” “原来如此……”

梅如春不等钱羽夕回答和辩解,用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淹没了她,还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

钱羽夕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声抗议:“讨厌!小梅,你这是跟谁学的?” “辛元老。” “我就知道!不许对我用这一招!” “好吧。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喜欢谁。” “滚!” “小夕,我跟你说,你喜欢那位首长,就要主动……给他写封信怎么样?你这么漂亮,绝对没问题的。听我的没错……”她眨了眨眼睛。

看到钱羽夕真的要翻脸,她拍了拍额头,仿佛突然想起来似地,从包中拿出一个小盒子。

“其实,罗小米那20元钱已经被我花光了。”

她看见钱羽夕用看傻瓜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笑着继续说:“这笔钱……说实话,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确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花掉,但这是罗小米父亲牺牲的抚恤金和奖金,我不想用在我自己的生活上面。所以……”,她从小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就自作主张,买了一件礼物,送给你。算作……我和罗小米一起送给你的,为我们做过的事情道歉,也……请你原谅他吧。”

她低头操作那个小东西,没有看到钱羽夕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东西叫做‘八音盒’,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哦。是我在海老板的办公桌上看见的。他说,这是因为我们公司去年给林业部的首长帮了大忙,有一位正好还和他是本家的首长,送给他的。还说这个曲子是限量的样品才有的,一般市面上的音乐盒都没有这首曲子。还有附带的曲谱和歌词呢……我好说歹说,才用20元买下了这个音乐盒。”

她的操作不太熟练,试图把发条上紧,却听到耳边已经响起了叮叮咚咚的音乐声,正是那首曲子,不禁大为奇怪。抬头看去,发现钱羽夕的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盒子,正在摇动上面安装的一个手柄,音乐就是从她的手中传来的。

“这……”她也愣住了。

原来,钱羽夕也想感谢梅如春上次救了自己、还替自己去和辛元老周旋,想到她最近忙于罗小米自杀和处置遗产的事,很快还要把女儿送给别人收养,可能心情低落,便打算为她鼓鼓劲,决定把那个八音盒作为礼物送给她。结果,两人恰好准备了一样的礼物想送给对方。

钱羽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也是以前林业部的海首长送的,只是被我不小心摔坏了,我哥哥后来修过,但是只能用手摇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梅如春却没听她的解释,急切地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八音盒,又把自己手里那一个完好的塞给了她,然后她看着钱羽夕,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夕,我知道,你送我这个八音盒,肯定是觉得这个曲子很好听吧。但我……不是、不完全是,我和你有点不一样,这其实是一首歌。嗯……既然说了是我和罗小米共同送给你的,那么曲子就当成是罗小米送给你的吧,歌词呢……就当成是我送给你的。”

钱羽夕有些没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此时她们已经走到了百仞总医院的大门口,钱羽夕就要回去上班了。梅如春忽然抱住了钱羽夕,对她说:“这个世界,给了我们很大的空间,我们会有很精彩的人生,我还要继续在这里闯荡,你等着我吧。小夕。”然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了。

钱羽夕一边想着她刚才的话,一边摆弄八音盒。虽然梅如春说八音盒附带了曲谱和歌词,可是她却并没有一同交给自己。

“咦,这是八音盒吧,有意思。”正巧,艾贝贝从对面走了过来,看到她手中的八音盒后说道。于是钱羽夕就拧动了发条,把音乐放给她听,并请教这是什么歌曲。

艾贝贝听过之后,笑了,“这是一首……嗯……澳洲,而且就在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很流行的一首民歌,你现在也学了一点英语,我可以给你写一下歌词……”


36. 附录1:致敬与梗

补充一下本文“致敬”的地方,以及一些梗的来源,可能还有些缺漏,不过主要的应该都在这里了:

1. 首先剧情的构思,特别是小梅这个人物,来源于西西河媚如春事件,不赘述了。

2. 关于细胞生物学实验的部分,参考了《细胞生物学实验技术》

3. 元老俱乐部,参考的是某回忆录里的养蜂夹道。

4. 儒学论争,是前段时间论坛里的风潮。

5. 罗小米的姓名其实就来源于罗密欧,这个人物关系和矛盾其实都是参考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6. 许多百仞城和东门市的规划、地图、楼宇的场景设定,来源于我自己的《百仞:天际线》。

7. 《关于630定安梅花岭特大恶性械斗事件的调查报告及处理决定》,在公文结构和部分用语及词句上参考了昆山砍人案的警情通报

8. “To be or not to be”,这是《哈姆雷特》里的名台词,应该属于成语了吧,不能算抄袭……

9. 卖头发,这个情节混杂了两部经典,情节本身自然源自《悲惨世界》。包括三四句对话吧,都是有意模仿着写的。关于买头发的那个老婆子的一些描写,则是致敬了《罗生门》里那个拔死人头发的老婆子。

10. 海林的家宴,包括海林最后暗示警告钱羽夕不要再打小报告的话,借鉴了某回忆录里面作者去某领导家做客的情节。

11. “只有受过一种合适的教育之后,人才能成为一个人”,这句话是夸美纽斯说的。

12. “Gone with the wind”,自然是致敬《飘》的,这一节里面梅如春意识到时代的改变、思考着怎么去接近赵诚、考虑用衣服(白大褂)去诱骗赵诚,都是向《飘》致敬的,有不到十句话吧,是照搬了原句或者模仿着写的。

13. 匿名信事件,以及最后因街头争吵琐事而导致匿名信从笔迹上被识破。这个同样借鉴了某回忆录里面的匿名信事件和被破获的过程。

14. 《快要坏掉的八音盒》,是一部动漫的名字。“我的妹妹总是这么可爱”,《我的妹妹不可能那么可爱》。这节结尾是有意写成的白学现场,台词也是暗示。这一节全是动漫梗。

15. 八音盒的音乐是“You are my sunshine”,这首曲子确实有八音盒版,很多地方可以买到这首曲子的八音盒。改发条为手摇则是网上也有一段手摇纸带编程的“you are my sunshine”的八音盒的视频。在这里:http://video.tudou.com/v/XMTc5OTg5Mzk0OA==.html?__fr=oldtd

这个歌原唱节奏应该比较快,但是我那个八音盒是个很舒缓的版本,我在网上找了很久,大概这个钢琴版的感觉比较相近:

https://music.163.com/#/song?id=479512781

16. 成长的烦恼,只是借用一下名称。

17. “海峡”化妆品店,海峡就是CHANNEL,多一个N

18. 东门市上警官学校、制皂学校、商业学校、法律学校的广告,参考了某自传,另外漫记也可见相关描写。

19. 地中海贫血,参考了许多相关的文献和学术论文,不赘述。

20. 钱羽夕目睹元老调教生活秘书,内心斗争后决定写信举报。这是致敬《双城记》。

21. 海林在元老院轮值常务委员办公室收到许多来信,秘书帮忙处理。前四封信的内容是致敬马克吐温《我给参议员当秘书的经历》。对信的处理方法,公式化回复,从来件筐到去件筐,这是《yes, minister》。

22. “新的一天”,以及该节梅如春的部分心里活动,还是致敬《飘》的结尾。

23. 可能导致亲属收到行为限制的犯罪的种类,直接参考了刑法。

24. 罗小米自述自己是“预谋性”地写匿名信,完全承担罪名。罗小米相貌清秀、博文强识的人设,参考了《红与黑》于连。

25. 活鸡事件,借鉴某回忆录里面的情节。

26. 小梅作为单亲妈妈要求符有地保证收养女儿后送她去上大学,这是乔布斯的梗。

27. 亲子鉴定原理及最后的报告,参考了不少文献,不赘述。

28. 梅如春把罗小米的骨灰盒放在膝头,坐着马车去安葬他。这个场景也是致敬《红与黑》的结尾。

29.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自然是致敬《双城记》

30. 结尾小梅对小钱暗示“You are my sunshine”,参考了《双姝怨》,一度打算用这个名字做全篇标题来着。


附录2:论坛上的一些讨论

简单整理了楼里的一些讨论:

630事件中,梅家的动机

其实元老院给事件的定性是一回事,梅家人怎么看待自己的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可以说,梅家人主观上肯定是不敢有“造元老院的反”这种企图的。

有一个细节体现了这一点,梅氏族长的儿子(梅宝政)选择杀人的对象是有考虑的,他一定要唆使和强迫梅如春的父母(梅宝敬和梅郑氏)去杀罗小米全家,就是打着“私人仇恨”这样的幌子,避免他们的行为升级到“造反”这样严重的性质;他让家仆去杀在械斗中杀人伤人的工人,而不是所有工人;而且也不是一到林场就杀人打人,而是有一个对峙的过程。这些都说明他在策划行动的过程中是有算计和考虑的,可以说是步步留了退路。再不济,他还可以把梅宝敬、梅三等人推出去做替罪羊。

至于日常训练寨丁、收买些武器、低买高卖、仗势欺人、私下里牢骚不断,这哪家大户没有?要罗织起来搞他的时候就全是罪名,要是不想理会他的时候也可以视而不见。抢劫财产就更难说了,那种情况下兵荒马乱的,哪个人手脚不干净拿了林场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抢劫元老院财产。

当然,这是梅家自己的看法,他们觉得自己的做法既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观念里)是有些理由的,反应虽然过激了,但恰好有些借口、也正好可以显露一下力量。旧时空这现象也是不少的,特别是……呵呵。

但是他们打错了主意的地方就在这里,其实杀个把人、烧个把房子对元老院来算个啥?他们是无形中触犯了元老院最大的忌讳,也就是事件定性里面说的,“以宗族为组织、暴力对抗基层政治秩序”,说白了就是触犯了元老院在基层的权威。

这是他们失策、短视、还没完全弄清楚元老院这个政权与前明或者历代政权区别的地方:要政权下乡、充分动员社会生产力。他们觉得元老院高高在上,山高髡贼远,乡里还是他们说了算,元老院不会为了一两个工人就收拾他们,其实恰恰相反,收拾的就是他们。

也所以元老院要把事件定性得很严重。说句实话,这件事本质上还是经济矛盾为主、各类矛盾交织的土客矛盾,甚至“朱丽叶和罗密欧”的事情也是主要导火索,而并不是主观的有意“谋反”。但元老院就是要把事件定性为“武装叛乱事件”,虽然是偏重了,但梅家自己撞到了枪口上,有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梅家人大部分都受到了惩处,主要骨干全部是死刑和无期劳改,村子解散。这已经是很严厉的惩罚,除了三亚和儋州的两次事件,正文里好像还没有过这种严厉程度的。放在前朝,其实已经算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之类的惩罚了。


梅如春的名字

梅如春原来设定没有大名,但是写到第8节时觉得她出身一个大家族,虽然是旁支,但也应该还是有个名字。可以看到,梅家的人显然有家谱的,和大斧小米之类的名字的一对比,也能体现出来阶级属性不同,暗示土客矛盾的阶级属性。所以就添了个“蘩”,取《诗经》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小名还可以叫如春。


钱羽夕为什么会扔掉胎盘

胎盘其实也算不错的一块肉,有的地方流行吃这个,据说很“补”。这事我当时也想过,胎盘怎么办。后来还是扔了,毕竟让钱羽夕他们去吃胎盘,感觉挺恶心的;而梅如春要住院,也没机会吃。


海元老的纪律处分

海元老其实是被罗秘书坑了。

如果他清醒的话,首先就不会贸贸然给女服务员丢钥匙,(因为被拒绝是可以想象的,他没必要丢这个人);其次,就算被拒绝了,也只会一笑了之,事情就算过去了,不会像罗秘书那样不懂规矩,拉拉扯扯把事情闹大。

对海元老的处理,其实有督公借机收拾他一下的因素在内,王工狠批他,也是和督公妥协的做法。最后他其实也没怎么样,事情虽然终究会传开,但是除了王工私下里给他批示训了一顿以外,又没什么损失。

那材料存在哪其实是很模糊的事情,王工批示要传政务院总务厅存档,意思就是这个事情应该是政务院系统管,也就是记在归化民干部系统,再换句话说罗小米的头上;而督公的意思,包括最后肖主任的处理,是把材料存档在了组织处,也就是元老干部系统,或者说海林的头上。但这最多算是个伏笔吧,至少明面上对海元老其实是没什么影响的,连公开批评也没有。


梅如春的悲惨遭遇,是制度错了吗?

我认为,制度其实问题不大,现代人当然文明了,可就是在刚建国的时候,也是要在政治上歧视一批人的。罪属这个事情实际类似于一种政治权利的剥夺,这在并不讲究平等的元老院体制下是难以避免的。

之前正文里有个差不多的例子就是忻那春,这个女的才是典型的匪属,绝大多数的匪属也都是这样的人,制度就是为了大多数这样的人准备的。当然即便这样的人元老院当时也是允许她去服装厂纺织厂劳役的,只不过她自己好逸恶劳不肯去罢了。(6卷344节)

而小梅其实只是个特例,她很倒霉,如果是督公还在主持专案组那阵子,亲自甄别,其实她就可以不算什么匪属,或者随便哪个知道内中曲折的元老,说不定大笔一挥当个青天大老爷还能让她进入体制内当个职工学生之类,这完全没什么。

她作为她父母杀罗小米全家是否属于私人寻仇这个问题上是很关键的证人,专案里自然也是跑不了她的,然而当时并没有因为她的父母犯了罪就把她抓起来,这其实已经体现了专案组的态度。

但是她就倒霉在去办暂住证的时候面对的是归化民警察,试问归化民警察不了解那些没有公开的隐情时,可能冒着政治风险说她不是罪属吗?那630专案可是元老院抓的典型,专门为了震慑潜在的大户宗族用的。谁敢网开一面?不可能的,人家只会按照规定办事,所以她就悲剧了。

同理,她找不着工作也不是因为元老院有明文规定禁止雇佣匪属,否则那红灯区的幼儿园也不会敢用她。同样也是东门市的普通商家不肯冒这风险罢了,只有那些同样的灰色地带才能容纳她。


斗殴事件中,几名元老干涉司法的问题

严格地说,肯定是干涉了。但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冯元老虽然直接出言,但干预的其实只是治安处罚,还算不上司法;艾元老说的话属于作证;其余几次都是目光说话,最后海元老还圆了面子上的话让他们回去“再研究”,已经够收敛了。


海林的人物形象

其实我没有特意黑海林。相反,我觉得海元老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一个元老,个人品质说不上高尚,但是也没有很低劣,为元老院工作也是任劳任怨。有点部门小利益,这是大家都难免的;爱搞些小阴谋,也是原设如此;好面子、会玩弄权术,元老又有几个不是这样?

实际上本篇我没打算黑特定的元老(而且也因为黑谁都不好),就连辛无罪也不打算太黑,稍微黑一点,考虑到他是难得的几个能黑的元老之一。另外就只剩下卢老爷和程婊了,卢老爷上次机械式计算机里已经被我黑了一回,这次就不再黑了。


“救再多的人也比不上允许人自救”

因为元老院的治下是相对早期的、尚有活力的资本主义制度,把束缚在家族和土地上的人解放了出来,这些人尽管总得看来是受到了比以往更有效率、更严苛的剥削和压迫。但从个体角度讲,他们,尤其是“她”们,获得了“自由”,获得了通过自身努力而改变命运和在社会中上升的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或许是出卖了尊严获得的,但这仍是临高以外的一切社会都不具备的东西。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


关于小梅这个人物

小梅的情况是典型的男女关系复杂。但我不想把小梅这个人物写成纯靠身体上位的人,这也不符合临高的基调。

小梅的定位还是自我奋斗型的,只不过不介意用身体作为资本。而且只是为了交换利益,不是为了依附。随着她的情况越来越好,能让她卖身的交换价格也越来越贵了,到一定高度以后,她也许就会不再卖了。

就我个人看来,其实和当年西西河的媚如春事件时的观点完全相同,那就是小梅作为一个个体和一名女性,是令人钦佩的,人际交往、工作等等,从任何角度都不会有歧视。

但是找老婆还是会选择小钱。

就这么简单,说穿了就是叶公好龙吧。

多说一句,小梅和小钱在价值观上其实仍然是存在冲突的,我在文中并没有写到这里,而是用一场大的危机让小梅洗掉了原罪,最终和小钱成为“朋友”,达成了Happy End。但这个故事如果继续发展下去的话,小梅和小钱的友情实际是存有隐患的,特定条件下,潜伏的矛盾仍有可能会爆发。


小梅的进步是不是太快了,这些归化民的现代思想是不是太多了

小梅确实进步太快了一些,这是为了提高故事的紧凑程度,有意缩短了她融入新世界的时间。我曾经考虑过,正常情况下她需要在黑心幼儿园工作1-2年,需要被赵诚包养2-3年,然后才能差不多有现在的应变水准。有的人可能知道,我在最开始也提到了,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西西河媚如春事件里的媚如春。大概覆盖了她自述的奋斗生涯的3年左右时间。不过,文中小梅的遭遇比这个原型更惨,所以进步更快也是可能的。

还有些人物看起来现代化的思想和行为,或者可能超越其见识的思想和行为。其实是我强加给他们的,这是因为本文的主角是归化民。所以我想说的很多话也必须通过他们的口中说出来。

比如让初雨说元老院对人民负有义务、让小梅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会加以铺垫,使得人物的确有说出这些话的基础在,但是严格地讲,这些仍然是作者的想法。讲故事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觉临高的主题就是把现代的理念和社会制度、技术、产品,方方面面带到新时空,所以写得稍微现代点是可以的。不过,这一篇对新旧观念、制度和习惯的对比、冲突写得少了些,主要矛盾是人物关系的复杂纠葛,所以看起来更“现代”。


归化民中现代思想的启蒙与让渡政治权利的步伐

思想改造的问题,其实也不宜太缓。当然循序渐进这一点我是完全同意的。但是元老院目前的社会发展水平并不低,想要故意拖后归化民的开化进程也很难说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其中最主要的确实是意识形态和生产力匹配的问题。

首先,元老院是全面使用带有膛线的火枪的。这就意味着把平民训练为暴力单位的时间大大缩短,平民掌握暴力的难度大大降低。热兵器出现和火药技术的进步是促进中世纪的贵族体系全面崩塌的主要因素。它们永久改变了战争是贵族、骑士专利的形态,也就令国家政治权利不可能继续垄断在贵族、骑士阶层手中,国家要武装大量的平民去打仗,必然将向他们不断分享政治权利,这是难免的。19世纪-20世纪的民主进程,和轻武器使用的不断简单化、自动化的进程是吻合的。

元老院目前一上手就是这个阶段,所以事实上向平民逐步分享政治权利是刻不容缓的,如果让他们自发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搞出大革命、巴黎公社之类的事情来,就太被动了。

其次,元老院是需要大量受到相当程度教育的人作为劳动力的。元老院的力量源泉是工业化,工业化产生了受到更高层次教育的、更有纪律性的产业工人阶级,这些人的破坏力比农民要大得多得多。tg早期在城市工人运动中犯下了盲动错误,这是因为工业发展程度与欧洲不相匹配导致生搬硬套理论失效的结果。但元老院不一样,元老院治下从一开始就必须警惕这一点。通过较好的福利制度和政治权利的分享作为缓解矛盾的措施也是必须的。

意识形态教育自然也应该跟得上。

最后,元老院对基层的牢固统治需要大量的“公务员”队伍,民间的商业资本也广泛地活化起来,社会各个角落的力量将具备前所未有的组织性。而这些归化民官僚阶层、归化民资产阶级作为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必然要求分享政治权利。如文中的初雨、赵诚、海清,乃至距离元老比较近的罗小米、钱家兄妹等人,其实都属于这一阶层,或者至少是这一阶层的后备军。

元老院对于这一批人,更加需要意识形态方向的引导,而不是一味的压制和愚昧。晚清的实践其实恰恰说明了,要想让这些人只学“术”而不学意识形态,其实是行不通的。他们有眼睛有耳朵有脑子,离元老又近,本来应该是元老的基本盘与元老院体制的中坚力量,如果不能拉住这些人,他们的破坏力是比工人阶层还要大的。就像过去农业社会里面读书人从贼一样危险。


辛元老的处境

辛元老很难再受更多的惩罚,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是纪律处分里等级最高的限制了。如果要对他动用“约法三章”级别的处罚,比如褫夺席位,这不仅需要他自身犯下了很大的罪,而且会极大挑战元老们的心理关口。

无论辛元老在元老院里多么不招人待见,只要他不触犯元老院的大忌,叛乱投敌杀害其它元老之类的,元老们就会始终保住他的席位和应有的元老权利、地位、待遇等等。因为他就像一个保护伞一样,保住了他,也就同时保住了其余所有比他错误少和人缘好的元老。

弄掉了他,势必就得有人面临下一个被搞掉的危险。为了避免来自上层的清洗,元老们还是会捏着鼻子保他的。所以看目前元老院里的形势,我认为褫夺席位是不可能通过的,特别是辛元老是聪明人,应该不至于做出太蠢的事。

但是有一件事是可能的。就是辛元老受限的事情再次被元老院背书。

辛元老目前的限制实际是第一届执委会决定的。理论上,第一届执委会有第一届穿代会的紧急状态授权,做出这样对其进行限制使用的决定完全合法,而只要一天元老院没有推翻这一决定,他就将受到一天限制。就算以后推翻了,也只是以后解放出来,不大可能追溯平反以前的处分。

不过,从第一届执委会的解散到元老院体制的确立,这里面终究有些衔接不上的问题。因为毕竟还是有过一次“革命”,这个衔接脱节为限制令在新体制下的有效性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所以,我觉得最可能的情况,是元老院在您所说的忌惮情绪下,加上本次犯错误的实锤,加上高层有意无意的推动,再次以新体制的名义确认对辛元老的行动和任职限制。

这是可以预期的,因为旧执委会的主要成员在现行体制下依然掌权,这一点没有变化,他们会乐见元老院再次以明文的方式为第一届执委会紧急状态下的决定背书。

但对于辛元老来说,这种背书不会使他的处境有什么变化。只是以后翻身变得更难一些。


为什么要让小梅去顶辛元老的刀

小梅比小钱对辛元老更有抗性,对抗辛元老的过程中,她是T,小钱是DPS。

但这并不是说,小梅能完全抵御辛元老的手段。硬要说的话,我的看法是不能。

她比起小钱来说,抗性相对强,她的抗性来源于她经历过的黑暗,小钱可能也吃了不少苦,但她的环境始终是“光明”,这是本篇的核心矛盾。所以小梅无论后面如何自救、社会地位上升、摆脱匪属身份等等,都不可能抹去她内心已经残留的阴影。也恰是这块“阴影”,才是她能够得以相对counter辛元老的倚仗。也恰是这块“阴影”,让辛元老觉得她尽管也有许多例如“不屈”、“奋斗”、“坚强”之类的优秀品质,却已经“雕琢得过甚”了,而小钱则是“璞玉”。

但辛元老的手段和见识都是她所不能及的。她经历过痛苦,但是经历痛苦不等于受过专业的训练。而辛元老作为高智商犯罪分子,他是很专业的,他很可能有心理学方面的背景,他还要使用现代的测谎类技术手段支持,这些都是小梅想也想不到,更谈不上对抗的。

这就引出下一个需要解释的地方。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也不会在文中明说,但是在里设定里,辛元老并不会从性的角度去侵犯她,会使用一定的肉体折磨手段,但并非主要靠这个使她屈服。(小梅虽然不那么单纯吧,但是我也不想这样糟蹋这个人物)

辛元老是个变态,却不是单纯的性变态。他如果对付小钱,或许就会采用BAD END里面的手法,不仅仅是因为他爱好这个,更是因为这个办法对付小钱是有效的;但是换成小梅,这办法效果不好了,他自然也要换别的办法。辛元老最终如果能攻破她的防线,最有效率的办法并不是肉体上的折磨,或者是性侵犯,而是从心理上的打击。

然后还涉及到辛的目的,辛盯上小钱,主要是因为他个人的欲望,而他对付小梅,其实并不是为了个人欲望,因为他对小梅没那么大兴趣,他要对付小梅,主要是为了报复,为了让他受到嘲弄的自尊心好受一些。

至于辛的“璞玉”说法,比较微妙,并不是单纯指小姑娘是否涉世未深。我的想法是,因为他是高智商犯罪分子(尽管貌似有脱线属性),所以他其实有他的审美,他也是很挑剔的。璞玉是和他的所谓的“灵魂的美味”联系在一起的,不仅仅包含涉世未深和未受尘染的意思,更包括,嗯……应该说是人类的优秀品质?比如勇气、诚实、善良等等。

辛不同于普通的坏人,普通的一个坏人,比如强奸犯,他可能只会垂涎女孩子美好的肉体,说到底他是物质的。而辛则不同,比起物质上破坏美好的肉体,他垂涎的是美好的灵魂,当然可能也包括肉体,所以他就不仅仅是物质的,他的破坏欲更多是针对美好的精神的。


初雨为小钱和小梅“大闹”元老院,最后告状成功,写了个检讨就过关了,这一段是“青天戏”吗

不是。

初雨根本不是靠元老院的青天大老爷才下不为例的。其实写得很清楚,初雨能下不为例,靠得是她的身份。因为她是邬德的妻子,正室。因为她是高级归化民干部。因为她是资格最老的归化民之一。

初雨并不需要青天大老爷替她主持公道,以她的身份也没必要击鼓鸣冤。她虽然说的是“伪明的衙门还允许击鼓鸣冤”,但不意味着她这次的行动是在击鼓鸣冤。

硬要说的话,她自己才是青天大老爷,是钱羽夕和梅如春的青天大老爷。然而,连这其实也还算不上,钱羽夕是普通归化民吗?仍然不是,她和她哥与好几名元老都有密切的关系,她哥是冯元老的学生,她本人是林元老的学生,又是艾元老的学生。没有这样的身份,她请得动初雨吗?

如果要写“青天戏”,应该是钱羽夕被辛元老抓走了,梅如春去闯元老院会议室。这不是笑话吗?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击毙了。所以梅如春才会说:“你跑出去,还能找到人来救我,我跑出去,能找到谁?”当她们把获救的希望寄于人际关系上时,就注定这里不可能发生什么“青天戏”了。

所以,这一段与“青天戏”恰好相反,体现得是赤裸裸的权贵政治。萧子山说下不为例,那是因为她是初雨,王洛宾说她讲得好,那也是因为她是初雨,元老们会鼓掌,那还是因为她是初雨。如果不是初雨,而是另一个普通归化民干部,他们就不会下不为例、讲得好和鼓掌了。

为什么?青天大老爷是谁想做都能做的吗?正义是谁想主持就能主持的吗?除了元老以外,有资格、有面子做青天大老爷的归化民寥寥无几!初雨能做,还能得到掌声,那不过是因为她勉强够了“资格”,权贵政治规则下的“资格”。

但是(这里要转折一下),即便初雨是靠了身份,在权贵政治的规则内才办成了这件事,她没有沉醉于权贵政治给她带来的优越地位,而是心中存有正义,愿意为梅如春做一回青天大老爷,这仍然是值得欣赏和赞扬的。她心中存有勇气,明确指出元老院对人民的事也有着义务,要求元老院“不忘初心”,这也是值得欣赏和赞扬的。萧子山说的下不为例,王洛宾说她讲得好,元老们给她的掌声,也的的确确是为了她心中的这一份正义和勇气,尽管只是统治阶级内部的掌声,但毕竟也是给正义和勇气的。

这个重任大概只能交给初雨了。现存的归化民高级干部里,我甚至找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做的人。初晴或许也可以,但她的性格不太符合。


32节中王洛宾为什么说初雨讲得好

算是半表露他的观点,半为初雨解围。

初雨的话中,最犯忌讳的一句就是“伪明的县衙还能击鼓鸣冤呢”,结合她之前说的“平时说什么元老院伟大”,言外之意就可以理解为“元老院还不如伪明”。这虽然是气话,但肯定是失言了。

但是从动机来讲,初雨并不是为了否定元老院而说这句话的,是因为她对元老院抱有着理想才这样说的。她对元老院的理想就是,元老院应该管人民的事、应该保护人民的人身安全、不应该漠视人民受到侵害,当然更不应该主动侵害人民。这是她的理想,她的行动、她的发言,体现出的是这样的正义感。

我想写的是,王洛宾也是认同这一点的,只不过,他是成熟的领导,所以他并不会要求全部元老都认同这件事,也不会强求元老院一定要把这样的理想作为纲领,但他心里是认同初雨的理想的。

所以他说初雨讲得很好,应该挂起来。首先,是把她的发言定性为“主张正义和不忘初心”,而非“恶毒攻击元老院”,这样就相当于为她解围了,一旦不会被扣这顶帽子,剩下的就是发言不谨慎小心的细枝末节。其次,也是提醒在座的各位元老,这是一种正义的主张,虽然我们不要求全体元老都这么做,但是大家起码应该尊重这样的理想。


在应对辛元老非法拘禁小梅的事情上,元老院显得毫无准备和预案

权贵哪个时代都有,旧时空的权贵对比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差距其实比19世纪18世纪的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只是在草菅人命欺男霸女方面不那么嚣张而已。元老们既然掌握了超越时代几百年的“权贵模式”,自然也要从一开始就做好逐步从粗暴的傻贵族权贵,过渡到隐蔽的现代权贵的准备。不能完成这一点的元老家族,也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而现代权贵也需要比过去的权贵付出更多,至少,因为他们是现行体制的最大受益者,所以也必须力图更稳定更长久地维系这种统治。在这样的目标下,他们自然必须要自我限制个人欲望膨胀,也必须允许归化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元老阶层的个人欲望膨胀。

这其中,元老阶层的自我限制其实是最重要的。他们是统治阶级,必须有足够的自制力,这是合格统治阶级需要有的自我修养和意识,旧时空当被统治阶级习惯了的元老们迟早得学会这一点。连别人需要遵守的规则都是他们自己制定的,当然实际上是没人能真正地制约他们。那么如果他们不能自制,结果就是完蛋。

所以,元老院其实不应该就“元老侵害归化民”这样的事有预案,或者设立什么专门的机构来处置。因为默认情况下,元老就不应该侵害归化民,就算偶尔有也只能是非常少见,并且立刻摆平。如果没有摆平,还闹了出来,还很多见,以至于要设立专门机构处理这事,那只能说明药丸,机构设不设立也是没用的。


罗小米的心结是什么,他对小梅的看法

小梅的父母杀了他全家,而且林场的工人都认为是他勾搭小梅才给害了家人(其实也的确有此因素)。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不过罗小米毕竟是受了新式的教育,是个理性的人,理性又同时告诉他小梅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在这个基础上,他对小梅还是存有感情的。

他因为过不去自己的心结,所以抛弃了小梅。但是他无论窘迫到什么程度,也要给小梅钱,他无论落魄到哪个地步,也要把罪名都揽下,主要原因就是他的自尊心和内疚感使他希望始终在小梅那里扮演一个保护者和付出者的角色。小梅因为了解他的这种心态,所以每次都会坦然接受他的付出。我写小梅接下他的钱、接受他的揽罪行为、接下他的遗产,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出于对罗小米为她付出和保护她的行为的一种认可。因为她知道完全拒绝才会让他更加痛苦。

所以罗小米还是很可怜的。

关于他的结局,其实不想让他死的。因为以后说不定这个人物还能用,难得写了这么一个性格相当复杂的人。如果几年之后还能和小梅在业务上有接触,从两个人地位上的变化,能演绎出不少有意思的场景。按照小梅的性格,说不定还能送他友谊炮……

可惜,亲子鉴定的技术文那一块是动笔之前就想好要写的,当时一直在想,写得过程中,总能想到合适的借口把这一段塞进去。结果,直到结尾也没想出来,只好让他拜拜了。


小梅对小钱的情感是什么

我仔细思考过,虽然我往那边暗示过。但我认为并不是同性恋,至少不完全是(可能有1/5~1/10吧),小梅对小钱的憧憬,更多是对她所代表的的新的世界、新的思想和新的生活方式的憧憬,小钱在她的心里是一个象征。


5.0
9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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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0

人物塑造的很好!

1年
P
0

把罗小米写死了没必要,按照逻辑,他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自杀——毕竟自己是罗家最后的血脉了,自杀了不是对不起父母吗?关半年算是多打点事情?

1年
S
0

和《双姝怨》一样,是个有点百合的作品。真是意想不到呢... ...真的挺期待在《临高启明》系列里看到更多的百合作品。加油!

1年
M
0

非常精彩,尤其是前半部分,有很好的讽刺意味。后面happy ending有些俗套,但瑕不掩瑜,称得上同人中的佳作了!

1年
0
一口气看完了,写得很精彩,质量非常高的一部同人,让临高的整个世界观丰富了不少

1年
B
0

緊湊精實的劇情走向, 刻畫入骨的人物設定. 絕對是我心目中前三名的同人作品!

1年
S
1
脑补了一个画面,作者如果喜欢可以添加进去。

钱羽夕有些没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此时她们已经走到了百仞总医院的大门口,钱羽夕就要回去上班了。两人四目相对,应该说点分别得话,这时却冷场了,就梅如春也动了几次嘴唇没有挤出一句合适的话。

突然间,医院和远处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突然间一起响了起来。

“临高人民广播电台,临高人民广播电台”,一个激昂的女声似乎在努力控制着情绪,“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收到的消息,我大宋伏波军于近日于广西梧州地区发起的梧州战役,全歼伪明熊文灿部,歼敌3万余人,俘虏熊文灿以及千户以上将官数十人,自此伪明在两广军力已经被我伏波军全歼,广东地区全境解放……”。

原先稍显冷清的街市,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年轻学生高举手臂喊着口号,感情丰富的学生们相互拥抱着。有些可能来自广东的移民,手舞足蹈着然后便痛哭起来,以至于高音喇叭中“我军损失甚微”等后续报道都被盖过了。

梅如春忽然抱住了钱羽夕,对她说:“这个世界,给了我们很大的空间,我们会有很精彩的人生,我还要继续在这里闯荡,你等着我吧。小夕。”然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走了。
1年
S
0

精彩!不转正没有天理了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