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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始为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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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论坛 西部元素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京师,临高
涉及方面 明廷,后金,元老院,外交捭阖
转正状态 待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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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吧原帖 同人:今始为君开
北朝原帖
  1. 同人:今始为君开
  2. 同人:今始为君开 修改版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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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6-10-25
最近更新 2016-12-26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77 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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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活动荣誉 2016铁拳爆菊大出血奖杯-出线-s.png

前言

本文场景设置:

澳宋占领广州后,伪明发三路大军进剿。澳宋以海军南海舰队主力进击北部湾,威逼广东西部;以南海舰队一部与北海舰队主力组成联合舰队,占领厦门并进逼福州。华南野战军主力利用内线作战和动员优势,以快打慢,全歼三路入侵之敌。然后就赖在北海和厦门不走了。

故事梗概:

明朝国库空虚,穷困潦倒,遂欲以和亲招安澳宋,行空手套白狼之策,澳宋亦有议和之意,遂由北京站代理执委会,执行了第一阶段谈判任务。宋明谈判期间,后金欲进攻明朝,被澳宋所阻,皇台吉羞恼,遣多尔衮出使澳宋。大陆平衡政策初露端倪。

争议:

从宋至明,从无和亲一说,我开始写和亲时也只当做戏谑笑谈(包括文德嗣暗恋秦良玉)。后来经网友指证又翻阅资料,发现这其实是个严肃话题,所以尽量在文中把事说圆,如有不足处,望指正。

(1)雷霆一怒为哪般

这几日,王德化每见崇祯,都心怀着戒惧与慌恐,他总感觉崇祯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带有几分不善和阴冷,这不免让王公公的后脖梗嗖嗖地冒凉气。

每日三省吾身时,王公公也自问没做过什么让主上忌讳的事:既不结交外臣,亦不勾连边将,对东林君子们更是敬而远之。以崇祯之刚愎,朝政之事亦很少垂问于他。

在朱由俭还是信王时,他就陪伴着这位主上了,要说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崇祯,除了已告病还乡的曹化淳,再不做第二人想。帝王心性,最是苛刻薄凉,而崇祯尤甚,特别是自髡贼占据广州、朝廷三路大军进剿完败之后,崇祯的性情变得更加阴冷。可任王德化想破脑子,也搞不清主上到底哪里看自己不顺眼。忧惧之心渐炽,每每三更惊醒便再无睡意,人就一日更比一日清减了。

某日散朝后,王德化侍立在侧,服侍着不假辞色的崇祯批阅奏章。王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再次感受到了崇祯那诡异的目光。

突然之间,崇祯就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只见他抓起几案上的砚台冲着王德化就便扔了过来,砚台砸在胸口,痛的王公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衣襟也黑乎乎染了一大片。

“王德化!你还要欺瞒朕到何时!”

王德化顿时就吓的蒙了圈,“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该死,陛下保重龙体啊!”

崇祯吐出一口胸中浊气,骂道:“说!你到底拿了髡人多少钱财!髡人有没有叫你来刺杀朕!”

王德化哪敢争辩半分,只是不住的磕头,脑门已青紫一片,可这个勾结髡人的账他又如何认得。

“老奴冤枉啊陛下,陛下明察,老奴但有二心,必死无葬身之地!”

“哼哼!”崇祯将牙齿咬的格格直响,冷笑道:“朝廷起三路大军剿髡,军令尚在半途,髡人竟已布置完毕,以一路攻三路,杀的那叫一痛快。朝中若无耳目,髡人怎会将战机拿捏的如此之准?你提督东厂,锦衣卫指挥使见你亦要下跪,当年魏氏焰炽时也不过如此。以厂卫之能竟对髡人细作毫无所察——你说你未结交髡人,让朕如何信你?”

王德化不敢分辨,"梆梆"地叩头不断,但心中已然大定:"本以为陛下疑我勾结髡贼、泄露军机,原来只是怪我失察,还好还好。"

崇祯这话也是强辞夺理,不由他王公公不委屈 。虽然王德化掌印司礼监、提督东厂已逾一年,可自髡事以来,内监的大档头一直是他曹化淳啊,在锦衣卫只手遮天的是他老曹的干儿子王承恩啊,怎么这失查之责倒怪到杂家头上来了?莫非老曹他圣眷更加深厚,陛下才要我背这黑锅?没道理啊!

“别叩了,你且起来。”崇祯怒气渐消,人也立时萎顿下来,窝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王德化早已磕的七荤八素,忙不迭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既不敢抚摸伤处,更不敢上言规劝,骚眉搭眼的垂首侍立,等待崇祯下文。

谁知等来等去,崇祯更不讲话,不免心中好奇,抬起眼皮向上略扫,但见崇祯埋头伏于案上,双肩耸动——竟是在低声饮泣。

王德化立时便唬了个三魂出窍,立时又跪了下来,急急的膝行向前,伏在崇祯脚下边哭边劝:“陛下息悲,保重龙体啊,太后在天有灵,又怎忍见陛下如此。”

崇祯五岁丧母,最念母慈,王德化这一劝果然奏效,崇祯抬起头来,强忍着满腔悲苦说道:“自朕登基以来,夜分不寐,未爽则起,夙夜匪懈,未敢有丝毫倦怠。朕知民生疾苦,月斋十日,夜饥不餐,连朕的衣服都是皇后亲手缝补。朝廷经筵,朕可曾落过一次?当年诛灭魏氏后,求贤接士,众正盈朝。可这满朝君子又有几个真心为朕分忧的,个个都是只图自保的营营之辈!”

崇祯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天下糜烂,三面伺敌,社稷倾颓只在反掌之间,朕自知凉德藐躬,上干天咎,但若不拔迹危亡,死后又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2)苦揣圣意枯灯前

“没了?”吴道正问道。

“没了。”王德化呷了口茶水,回道

“咝……”吴道正倒抽了口凉气。

若说王德化自提督东厂以来一直庸庸碌碌,自不尽然——他一直忙着清除曹化淳的影响,安插自己的人马。东厂理刑吴道正和他算是旧交体己,早就认他做了干爹,倒也算不得投效。

吴道正心机沉厚,为人狠辣,东厂内素有“宁见曹督公,不见吴阎王”一说,自王德化任上出力良多,颇得其赏识,关系也越发亲密起来。

崇祯感慨一番后就把王德化撵出去了,并无下文。以王德化的七巧心思,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额头的淤青还没褪去,就拿药布一包急寻吴道正问计。其实所谓问计,不过是印证下自己的想法,所以干货是不能先说出来的。

“今上可是想和髡贼议和?”吴道正问道。

“何以见得?”王德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头也不抬。

一看王德化这个装逼样,吴道正就知道自个说他心里去了,当下大胆言到:“今上所言,似乎并未如何痛恨军机外泄,也未深究是否有朝臣勾结髡贼,只一味探听京中是否有髡贼耳目,想来是欲联络而不可得,此其一。”

“今上性虽刚烈,却并非不知变通,二年金人叩关、京畿危急时,不也有议和之意嘛?”

崇祯二年,后金自喜峰口第一次入关,连克四座边城,总兵赵率教、武经略满桂相继败死,后金围京师近两月,险急之时,有大臣劝崇祯议和,崇祯亦许之,只不过后金随即撤兵北去,议和之事遂无下文。如今髡人有火器之强,重炮之利,军纪森严,士不畏死,想来定不弱于那些后金土蛮,崇祯欲与之议和,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其三,今上先掘金人皇陵,再刨闯贼祖坟,以泄其王气。髡人以前宋后人自居,今上可从未提起要掘宋陵啊!”王德化自鸣德得意的接到。

“干爹高见,当下之计,儿子以为先挖出髡贼耳目报予今上,余下自有今上定夺。”

王德化点头道: “嘱予两点:其一,若寻得髡贼耳目,必要好生相待,不可怠慢,更不可刑囚;其二,你我今日所言,不传六耳。”

吴道正肃然道:“干爹且放宽心,儿子理会得。”

(3)临兵斗者阵前列

冷凝云这几天上火的厉害,除了嘴唇开裂,大便还干燥,每天都拉的呲牙裂嘴如同上刑。

这上火,饮食不周加上京城天气的原因约占了两三成,内心的焦灼忧虑才是主因。

应该说,几个外派点中,北京德隆由于在明朝腹心活动,其安全最为元老院所重视,从肇建之初的选址开始就颇费周章:先派出基建口安全口的元老,参照肯德基、麦当劳的选址方法统计人流、交通和道路状况,并进行安全评估,并且制定了完备的应急预案。右厢的绸缎店比德隆高出一层曾被评估为重大安全隐患,没关系,高价收购!再把顶层外侧的砖墙拆掉改成轻木结构的虚墙,一脚踹开就露出沙包保护的“打字机”阵地。

为防备火攻,地面、柜台全换成水泥,外铺地毯遮掩;墙壁修建暗格,内部摆放消防沙、消防锨、石棉被;店内还铺设了简易喷淋系统。

德隆行三进院落,还有四个偏院,后面隔着胡同是一溜民居,德隆花钱买了三间,以地道打通,民居对面的车马行也是临高产业,私养着三四匹军马,做应急撤退之用。

还未见效益,几万两银子已经流水价花了出去。但也就此构成了一套较完整的安全防御体系。

若干年后,德隆北京银行旧址被改建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戴着红黄相间“铁拳爆菊”领巾的少年们,坐在年近古稀的冷元老腿上,听他讲那过去的故事……

自临高接获明朝即将三路进剿的情报后,立即派出一个排的特侦队潜入北京。带队的,正是刚在南海舰队参与海军陆战队第一团组建、连最后的汇报演习都没来的及参加的叶孟言。这个排一部份入驻德隆本部,一部分则做为接应游哨散布周围客栈、民房中。装备上,一个双人狙击小组已经就位,半数武装人员换装了冲锋枪。车马行精选了六匹驮马,并备好了两辆精钢加固的马车。如果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后篷布,你会看到一台改进型"打字机"-体积更小、重量更轻、射速更快。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这几个孙子很可疑啊。"时间已过中午,德隆二楼的贵宾室里,叶孟言指着窗外楼下几个游手好闲的人说到。

“锦衣卫那边没有情报传过来,所以应该是东厂的番子。”冷凝云瞄了一眼就不再搭理,拿起桌上的胖大海枸杞茶饮了一小口,接着说道:“最近几天突然出现的,估计我们已经被盯上。至于下一步的打算……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走的。”

北京德隆,在冷凝云领导下,已经基本建立起了组织严密、运行高效的现代化金融管理体系。其中在储蓄、汇兑、放款这三大业务领域中,电汇又独树一帜。德隆的电汇业务提款快速,只要两地间建立德隆票号,快则二个时辰、慢时也只要一天即可到账,客户的资金效率得以大幅提升,这又反过来推动了储蓄业务的发展。当然,但凡有心人,都知道这德隆和临高必然有些联系,但只要上面不追究,下面的人或是拿了好处,或是有生意往来,也没人愿意找这个麻烦。因此几年下来,除了某家晋商小票号派人来找过一次麻烦,然后被德隆“定点清除”之后,“不正当竞争”的情况几乎没再出现过。

“三路讨髡”本来是晋商票号趁机排挤德隆的大好时机,当时冷凝云也已严阵以待,做好了应付挤兑和携款潜逃的两手准备。可谁也没想到朝廷这么不经打,呼吸间就被髡人杀了个人仰马翻,渐起的挤兑风潮也就泯于无形了。

不说库房里存着的十万两银子和元老院的巨大投入,仅凭几年来冷元老在北京站所耗费的巨大心血,他也不可能在信息不确定前就这么一走了之。战争引发挤兑那是天灾人祸,没办法的事,但现在就走,不说临高的那些酱油喷子们,自己这关首先就过不去。

所以,在和临高电报往来期间,尽管那边一再强调“元老们的生命高于一切”,但冷凝云也一直以“时机未到”为由回复,最后头脑一热,居然回了句“我愿在烈火中永生!”

最近已经两次拜访杨公公了,一次是他生日,一次则是送他干股的分红。但两次都吃了闭门羹不说,一万多两银票也被退了回来,而且一句准话都没得到。

那头牛皮已吹的不留余地,这头还在云山雾罩不知所谓,这才是冷凝云焦灼不安的真正原因。

(4)匕见图穷转瞬间

“这杨公公是王德化的人,王德化提督东厂,是崇祯心腹。杨公公的表现和这些番子的出现,表明广东保卫战的影响在崇祯那里适时地体现出来,实属正常,你不必太过担心了。”叶孟言安慰到。

“按我们的财经纪律,这几年一直没有多余的钱去搭其它内宦的桥。本来我想在今年审计完结后申请一笔特别经费,去结交一下王德化和东厂的人,我们在东厂的情体系还是弱了些。没想到……”冷凝云苦笑一声。

“久拖不决,必生变故。老叶,我看你还是先把银子运走,否则我净身出户把银子留给他们,交待不过去。”

叶孟言正要答话,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门的是乌开地,他急火火地说道:“掌柜的,刚才杨公公派人来传话,请您过府一叙。”

冷凝云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人呢?”

“匆匆撩下一句话就走了,连银子都没要,这是名剌。”

“鸿门宴?”冷凝云和叶孟言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报数!”

“1……2……3……4……”

“所有人员清点检查武器装备!一班长带领机枪小组封锁东厂大门,二班全体换装冲锋枪,准备和我接应冷长老。爆破兵检查炸药,通信兵连络沿途各接应点、天津泰和庄和华东野战军山东支队,请其做好接应准备。通知车马行备马备车,准备撤离。”

“是!”、“是”

叶孟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乌开地帮助下往身上套防刺背心的冷凝云,有些担心的问道:“冷爷,您真打算独闯虎穴?”

冷凝云笨手笨脚地套着背心,头也不抬的说道:“老叶,我刚才突然有了个想法,保不准崇祯这是想谈判了。”

“谈啥判,招安还差不多。”

“甭管是啥,都是老革命遇到的新问题,说实话,这几年给这些破官死太监当孙子当的我够够的了,如果他们愿意把问题摆桌面上谈,那是再好不过,所以我必须亲自去验证一下。”

“你是最高指挥,有临机决断权,我必须服从。请你再重复一遍应急方案。”

“第一,如果进门时有人强行搜身,立刻撤退,并且坚决不进内堂。第二,遇紧急情况时立即鸣枪示警,躲在遮闭物后等待接应。第三,二刻钟后我若不出来,你带人营救。”

“老冷,你要出什么意外,我的前途也完了,多加小心。”

“哈哈,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我要出什么意外,我那俩女仆就托付给你了。”

“滚吧,就你那俩d 级……”

“放屁!d 那是她们的罩杯!我那俩一个a 级一个b级 !”

……

在叶孟言带领下,战士们从地道钻出,跳进两辆马车。战斗分队先于冷凝云出发,进入杨府周围埋伏。由于杨府的位置距离东厂衙门很近,所以载有打字机的一辆车停在东厂对面。马匹全都堵上耳朵,防止被惊。

当冷凝云到达时,叶孟言的车已经在不远处等候了。走下马车,冷凝云向战友们的方向遥望一眼,毅然决然地敲响了杨府的大门。

进门很顺利,拜谒一递,守门的小太监略看一眼就放了进来,引领着往里走,说话也算客气,更没人跳出来搜身。

一路进得厅堂,小太监让了座又奉上茶,略施一礼道:“先生请安座,杨公公在后堂接待贵客,容我通秉一声。”

冷凝云连忙起身奉上茶仪,哪知道这小太监看也不看,转身就出去了。

“真诡异,什么时候这么清廉了。”冷凝云腹诽道。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刻多钟,冷凝云越等越焦躁,越等越觉得自己象林冲误入白虎堂。心里算着时间好象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转身要向往外走。

“你当这里是什么!也是你髡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唉我克!”冷凝云回身望去,只见一人从屏风后踱将出来,来人个子不高,两臂却极长,身形也极为强壮。一条刀疤自额头斜斜经过鼻梁划向耳根,让这面容看起来很是狰狞。

“你是何人?”

“想知道小爷是谁,先吃小爷一脚!”

就见那壮汉急行数步已来到身前,冲着冷凝云小腿就是一记斜踢,未等冷凝云倒下,照肚子又是一脚踹来。只见冷掌柜“噔噔噔”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腹中巨疼难忍,“哇”一口,把中午吃的夫妻肺片全都吐了出来。

“妈的,和你瓜娃子拼了!”冷凝云伸手就想去掏枪。

“住手!休得无礼!”随着一声尖喝,只见一白面无须的胖太监自屏风后踱出,冷凝云定睛一看,不认识。

那年轻壮汉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当下双手一背,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原当你们髡贼有什么三头六臂,原来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之辈,这等狗才也敢窃取我河山,我大明真是无人了!无人了!”

他边笑边往后走,笑至最后竟显出几分悲凉之气。

“小爷行不更名座不改姓,某姓吴,大号南川,记清楚了!”

冷凝云捂着肚子从地上站起,头上冷汗直冒。见那胖太监背着手,语气傲慢地说道:“杂家乃大明司礼监掌印王德化,阁下想必便是……”,冷凝云把手一摆制止住他:“是王公公啊,知道了。朝廷是不是要议和谈判?要谈的话明天去德隆谈,我现在要出去,千万别拦着我,告诉你别拦着我啊。唉玛疼死我了,吴南川是吧,孙子我记住你了。”言罢转身便走。

“走~走了?”王德化本来是想和他这干孙子吴南川演一出双簧,先给冷凝云来一记下马威,然后自己唱白面曹操出场,引出招安正题。这样反复揉捏一番,即使一次谈不出结果吧,至少先杀杀对方锐气。哪知道这干孙子如此孙子,出手这么重,打的人家谈判对象直接摔脸子走人了,还弄自己还一大窝脖。王德化原地踟蹰半天,最后气的一甩袖子一跺脚,他也走了。

话说冷凝云强忍着腹中和小腿的疼痛,急急往外赶,离老远看见看门的小太监就喊:“快开门快开门!”

出得大门后,只见叶孟言已经第一个跳下车子,准备组织进攻了。东厂门口那辆马车的篷布也已掀起,锃亮的枪管在阳光照射下闪人双目,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围了上来,冲着打字机指指点点,机枪手则带着一脸坏笑正在做最后的弹药整理。

“不要开火!回德隆!”言罢,冷凝云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二天后,一篇题为《冷元老勇闯“白虎堂”、叶元老吓退东厂番》的文章便见诸于《临高时报》,与冷凝云一起受到读者“喜爱”的王德化、吴南川的大名也传遍临高和广州,并同时进入了元老院的暗杀名单。

(5)醒来越甲吞城垣

从洪武禁海到隆庆开关近二百年时间里,明朝海禁国策时紧时驰,远洋贸易,基本上是以“朝贡”的形式被朝廷所垄断。这种与民争利的贸易形式,一方面造成海上走私猖獗,倭寇、海匪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另一方面,也使大明的普通百姓甚至多数官员,失去了了解海洋、海权、海贸的机会。

这自然也包括崇祯本人。

早在“五百髡贼闹临高”时,崇祯就接到了地方官府的报告,说有一帮前宋遗民踏万里波涛而来,一心要和大明贸易,这些人既自称宋裔,也奉大明为正朔,且弹指间便打败了诸彩老这个海上巨寇。崇祯感动舒畅之余,曾手书“南海藩篱”匾额,挂于书房之中,时时赏玩,日盼夜盼髡人赶紧再收了郑芝龙、刘香,使大明海疆一朝得靖。

后又有塘报传来,说髡贼占虎门关、烧五羊驿,其焰甚嚣。所幸广州军民上下一心、豪商大贾踊跃助捐,终大败髡贼于城下,追亡逐北于海外。崇祯虽然悻悻然将匾额撤下,对髡人却也并未放在心上。毕竟,除了大脑中一贯缺乏的海洋思维外,比起旋起旋灭的西北民变、劫掠如火的建州蛮子,甚至连损总兵、巡抚,为祸十余载的奢安之乱来,髡人所行,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

哪知须臾之间,髡人又把广州城给占了。试图戴罪立功的熊文灿随即上“三路讨髡策”,朝廷准奏,调大军进剿。没成想又是一场惨败:不但熊文灿败死,甚至曾被崇祯亲封都督同知、平台召见、赐诗旌功的巴蜀女将秦良玉,也被髡人俘获而去不知所终。事情至此,崇祯才猛然发现:大明南方竟已无劲旅可抗髡人!疥癣之疾怎么眼看就成蚀骨之患了呢?

于是,崇祯使人找来历年所有与髡事有关的塘报、奏折细加研读,又使厂卫查访与髡人有通商往来的商贾,将所知所闻具写条陈上报,并搜集澳宋所产书籍画册,细细品味、时时斟酌。一来二去间,竟真让他找出了一些门道:

髡人殖产兴业、货通南北,首重信誉。不谀官宦,不欺老幼,所谓“言必信,行必果”,有古仁人君子之风。

髡人行事气量略小,睚眦必究。于己则小恶不苟,及人则有仇必报。行事缜密,谋而后动。

以上所倚仗者,全赖工商得以自足、甲械得以自济,兵将得以自养。而其兵阵韬略,自有方略可循,与大明殊异。观其行军作战,多不以劫掠为能,若不受惊扰,则秋毫无犯。每每又散粮济民,扶助弱小。

髡人之学包罗万象。其中经义之道阐幽发微,远迈唐宋,国朝亦难望项背。至于其它,除天文历法精妙独到外,如“物理”、“化学”等诸多杂学,皆与民生无所系之。

髡人视男女之事为等闲,所出彩画有曰《龙虎豹》者,精赤男女皆露不文,纤毫毕现,行文更是放荡不经。只是下角所注“少儿不宜”四字,尚余一丝廉耻。

……

连闯贼、献贼在崇祯嘴里都成“赤子”,降而又叛反复招安,何况这啃不动的髡人呢。既然胸中已有招安定策,所虑者就只剩朝中大臣们的反应了。

崇祯用人自有其方略:御使清流多用东林口炮党,可商国是的肱股重臣,则拔擢老于实务且厌恶东林的官员,比如眼前这位总督宣、大、山西三府、懂兵事、知变通、体圣意的杨嗣昌。

“此事可为。”杨嗣昌说道:“只是有四点,当拿捏好分寸”

“先生请讲”

“一是招安天使之选擢,当慎之又慎,大事未定前应避御使清议,不宜过早宣诸于朝。”

此议与崇祯所思契合,且崇祯心中已有既定人选,不由地点了点头。

“二是所籍三吴、东南臣工,不宜出任天使。”

崇祯闻言一愣,问道:“这又为何?”

杨嗣昌侃侃而谈道:“臣闻髡人行商,首重东南富庶之地,尤倚当地士绅,或互通参股,或采买两便。髡人所需粮、丝、棉等,所产各色杂货,亦多由地方豪贾代购代销。此行商坐贾又多与朝中百僚沾亲带友,交织投合。若选为天使,怎知尔等不与髡人沆瀣一气,坏陛下大计!”

杨嗣昌籍湖南,常为东林所忌,朝堂内外明里暗里,每每互相攻讦倾轧。此时不捅他东林一刀子,怎对的起这难得的好机会和他“楚党”领袖的衔头。

这话果然触到了崇祯的痛处。

话说天启年魏忠贤掌权时,所增辽饷多出自盐、杂、关三税,而田赋不加,其中关税又是大头。这关税来自何处?说白了就是敲掉东林后收上来的水旱要冲的通关商税。崇祯上台之后,刚刚咸鱼翻身的东林君子们便动辄以“与民争利”为由,屡屡动员力量削减关税。可建州为乱,这辽饷又不能不增,一来二去又加到农业税里面。只有望天吃饭这一唯一收入来源的中原、西北地区就此饥民遍野,方有登高一呼万民皆反的闯、献之乱。当然,崇祯本人未必完全看的清这些,他气的是“缴辽饷你们就喊没钱,交投外藩你们就有钱,怎么这么孙子呢!”

见崇祯脸色微变,杨嗣昌也不恋战,继续说道:“臣闻髡人行事,最重典章规制,行文繁缛,不辞细微。又最忌歧意,严整缜密处,便是老于吏事者亦有不及。况髡人以工商为重,毫厘必争,难予转圜。故臣以为:招安事宜,当先观其条件奏闻,再细加参详斟酌,不求急功。”

崇祯赞道:“此老臣谋国之言。”

“髡人最擅陶朱、卜祝之术,又兼海船坚炮之利,必提开海事宜,朝廷不允,则放任髡人自行为事,届时海关重利为资敌之厚帑,我大明必万劫不复!”

言罢,杨嗣昌正衣冠、敛颜容,庄重跪下,一头到地曰:“为我大明江山万代计,臣请设关开海,准贩东西二洋!”

(6)锦衣纨绔非等闲

话说王德化被闹一大窝脖,气得也没跟杨公公打招呼就拂袖而去。心道德隆既已自承乃髡人产业,圣上交待的差事就算办妥了,待奏明圣上,是拿问诏狱还是奉为上宾,都不关我一文钱鸟事。当下便起轿回宫。

待到得宫中,不敢怠慢,当即启禀崇祯,不免将会面之事添油加醋一番,什么髡人久请不至了,什么一言不和就挥袖而去了。至于吴南川爆粗打人,那是万万不敢讲的。

崇祯皱眉听完,半天没言语,搞的王德化不禁又打起了小九九。沉默半晌,崇祯突然问到:“你可愿往广东招安髡人?”

“啊?”王德化失态道。

“朕封你为广州招抚使,代天巡狩,持节、授尚方剑,赐招抚使铜印并冠盖仪仗,准你便宜行事,如朕亲临,你可愿往?”

……

当王德化再次赶到杨公公府上时,杨公公正使人责打看门的小太监,眼见得木杖起落间那孩子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

“别打了,屋里说话。”一甩袖子进了屋中。杨公公赶忙喝止住手下,也后脚跟了进去。

“你代我准备四色水礼,遣人送至冷掌柜府上。务必亲见本人,探其伤情如何,并代我致歉。若无大碍,就说我明日定来拜访。”王德化吩咐到。

“那……若伤情严重呢”杨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是伤情严重,你就给我滚去凤阳看皇陵!”王德化怒火攻心,破口大骂。

“那孩子不要再打了,没留住人也怪不得他,好生医治。”

……

吴南川那两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骨头内脏倒是没事,只是着力处已经青紫一片。马车上看到冷凝云的伤处,叶孟言和特侦队员们立马爆了,若不是冷凝云极力阻止,他们非血洗了杨府和东厂不可。当年雷州糖业大战、紫明楼驱逐事件虽然险象环生,但也没有哪个外派元老吃过这么大亏,一言不发上来就打,反了他了还!

这事脸上最挂不住的就是充当北京站保护者的叶孟言,当场便提出要对王德化和吴南川进行“定点清除”——至少往杨府和东厂里扔几颗炸弹,先弄死一批再说。

还是被冷凝云阻止了。

其实冷凝云心里是痛并快乐着的,不只是几天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自打德隆落地北京,他基本上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且不说时时担心官府挑刺设局,业务开展那也叫一劳心费力,象动辄打点各路权贵、时刻提防竞争对手下阴招使绊子这些破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

如今算是守得云开见明月,能不能谈判如何谈判已上报政务院定夺,先放一边,至少今后再不必整天担心暴露身份了。眼见得楼下窥伺的东厂校尉们全都消失不见,冷凝云心里就盘算着:待事情全部落听,便把两个女仆接来北京,自己也享享齐人之福。当然,眼下的安全弦还是得紧绷不懈,他一瘸一拐的跟着叶孟言又视察了各处哨岗和武器装备,然后心情舒畅地端起了乌开地下的鸡蛋面。

就在这时,乌开地来报,说杨府派人送来礼物,并要亲见冷掌柜,说是王公公有口信相传。

……

“王公公问起冷先生伤势是否严重,可碍行止,并向冷先生致歉,王公公还说,若先生伤无大碍,明日定来拜访。”面瘫的小太监一板一眼道。

“请转告王公公,明日定当洒扫以待。”

第二天一早,王德化便一身富绅打扮,轻车简从来到德隆。后一辆马车里,除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外,还奉上了一名玲珑身材的小萝莉。

“昨日之事,实乃某御下不严,让先生受惊了。东家知冷掌柜独留京师,身边少一洗濯侍奉的体己人,顾命某送粗使丫头一名供先生驱使,不知可入先生法眼否?”

崇祯才不会管他冷凝云的生理需要呢,王德化这么讲,等于暗示说,我来拜访你,代表的可是皇帝。

“请代德隆感谢贵东美意,既是贵东相赠,冷某便收下了,王大掌柜里面请。”说完,冷凝云偷瞄了楚楚可怜的小萝莉一眼,不禁暗挑拇指:“A +! ”

昨日小太监的来访,让北京站已基本笃定:朝廷议和的意图是真实的。政务院要求北京站在双方交流时,尽可能套出更多信息,战和大事,国之根本,必然要在全体大会上讨论,信息越多,越有利于大家做出更客观冷静的判断。或者干脆讲,冷王会谈,相当于第一轮谈判。

同样,崇祯也对王德化提出相似要求:听闻髡人政体与大明迥异,当下临朝雄主者谁人?年方几许,有无婚配?既占琼州,又取广府,近谋远略若何?如许以经商厚利,可否暂抑咄咄之势?最关键一点是:是否愿接受招安,受大明节制。

这二人,一个是久居深宫、善察颜色的宣敕天使,自恃身份高渺,不愿俯身就问,以免被对方所轻;一个是商海浮沉、坐阵一方的元老柱石,身怀神圣使命,惟恐言辞失漏,被对方赚了便宜。于是二人你来我往,净是阁下高寿、京居不易、米价几何的屁话,谁也不想率先入巷,都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但坐在后堂、暂充眷抄员的叶孟言就有点烦了。当下把笔一扔来至前堂,大着嗓门说道 :“王公公,老冷,中午便在店里喝酒烤肉如何?”

说话间,一个劲向冷凝云打眼色。冷凝云会意,连忙站起来对王德化略施一礼,说道:“是极,便请王公公安座,在下这就去准备。老叶,且为王公公看茶。”

“得嘞!”

一听烤肉这种粗陋之食,王德化不禁暗自撇嘴,心道都说髡人粗鄙,沐猴而冠,果不其然。

崇祯是个勤俭人,每餐菜不过三二道,少油寡盐,少见荤腥。但崇祯之前,皇帝三餐无不极尽豪奢,水陆珍馐几十成百道的上,略尝几口便赏赐身边太监。而象王德化这样的大貂珰,府中亦多豢养名厨,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曾有吃腻了御膳房的皇帝专门让太监给自己包餐——今天吃掌印、明天吃秉笔,太监们无不趋之若鹜。

王德化日常所食皆玉肴美馔,烤肉自不入法眼。可眼见得一个时辰过去,居然一句有用的东西也没套出来,就此告别,回去怎和圣上交待?便起身还礼道:“那就有劳冷掌柜了,叶先生请坐。”

叶孟言先拿起茶壶给王德化斟上,然后大咧咧坐下,二郎腿一跷,似是无意地问道:“叶公公,昨日那个吴南川可来否?”

王德化刚见叶孟言时,见他面露警惕,左顾右盼,仿若保镖长随,后见其与冷凝云说话随便,并代其留宾,才知二人身份相若。

听叶孟言如此问话,王德化便不乐意了,心话怎么?昨日之事杂家已两次道歉,还奉上厚礼,你这还没完没了了?知道对方这是故意红脸换成白脸,硬压自己一头,当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答道:“此子行事鲁莽,性情乖张,我已将其责打囚禁。”

“这个做人那,不能太嚣张跋扈,否则长辈不知管教,自有外人管教,王公公说对吧。”

这话一说,王德化可就绷不住了,其实这吴南川实非外人,正是东厂理刑吴道正的外侄。王吴交好甚久,王德化几乎是看着吴南川长大的,甚爱此子,视若己出,吴道正又使其认王德化做干爷,叶孟言说“长辈不知管教”,在王公公听来,可就是啪啪打脸了。

当下王德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面露愠色,说道:“也不瞒叶先生,我这干孙子虽性情顽劣百无一用,却也有一样好,那就是忠义果决,嫉恶如仇。若是性格温吞之辈,当年永定门外,又怎杀得了那许多鞑子,还被圣上亲披御袍?”

“哦?”叶孟言闻之一愣,当即肃穆颜容,一抱拳道:“愿闻其详。”

吴南川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吴道正抚养长大。说起来,这吴南川打小也确是个无赖之辈,仗着习过几年拳脚,叔父又有几分权势,好勇斗狠、欺行霸市的勾当没少干。吴道正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请托王德化,将其调入御营,寻思用军纪杀杀他的性格。

崇祯二年,后金第一次入关,一路席卷,直至北京城下。援军未至之时,崇祯遣御营一支出城邀战,吴南川便在其中。那一战极为惨烈,眼见得军中主将、周围袍泽相继战死,吴南川胸中血气激荡,高呼“杀贼”,手刃女真健卒十数名,死战不退。崇祯于城头观之,谓左右曰:“若我大明官兵皆如此子,何愁建贼不灭!”

后终因体力不支,被敌兵一刀砍中面部,晕死当场。敌退后被救入城中,崇祯亲往探之,见吴南川浑身浴血,被伤十余处,面部一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当即涕泗,嘱御医好生医治,必留其命,又亲解御袍,为其披上。念其勇武,赏黄金百两,袭锦衣卫百户。

后虽伤愈,然既逢阴雨,面上旧伤必痛痒难忍,每每以头抢墙,痛不欲生,性格也就更加乖张难测。王德化亦常自责,便将吴南川带在身边,时加照拂。那日痛打冷凝云,吴南川也是半遂干爷之意,半怀怀国恨家仇。可惜他未必知道:这一时痛快,不但险险酿成外交事件,阖家老幼,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呢。

一番言罢,王德化眼眶凝泪,双手微颤,几欲涕下,不由得也让叶孟言耸然动容,当下道声“还请安座,去去就回。”转身入内堂,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两只扁盒。叶孟言将纸盒交予王德化手中,嘱道:“此乃我澳宋圣药,镇惊醒神,止痛安眠。请转交令孙,还望今后戒骄制怒,多多将养身心。”

王德化赶忙道谢接过,就见纸盒上写着:“阿斯匹林 一日一片 服用遵医嘱”。其实阿斯匹林刚刚研制出不久,成份也不怎么稳定,但对归化民来讲已经算是“神药”了。

(7)鸱夷炙贯探来路

说话间,冷凝云已转至正堂,一现身形便连声招呼:“来来来,都备好了,咱们移步偏院,边吃边聊。”

王德化定睛一看,就见冷凝云已经换做一身短褐打扮,髻歪簪斜,浑身炭气,脸上还有几缕焦黑,想必是亲手起火的缘故。

“怎么堂堂掌柜,竟做此小厮火头打扮?髡人行止,真是匪夷所思。”王德化心中腹诽。嘴上谦让几句,便随冷叶二人穿厅过堂,向偏院走去。

待移至偏院,王德化却被眼前情境吓了一大跳:但见院中立着一只古怪长炉,那炉子虽只半人多高,却有丈余长短,尤如一个窄口的巨型暖炉。几个精壮髡发的小厮正在忙前忙后,有的递送食物,有的扇风吹火。炉中黑烟滚滚,宛若狼薪。

王德化不是没吃过烤肉,但都是伺候的人烤好后再端上桌来,即便如此,制作时也是将银丝细炭置于暖炉之中,上置食物,慢慢烤制,绝无半分烟火之气。当下腿肚子转筋,颤声问道:“莫……莫非是走水了吧?”

冷凝云面带歉意道:“炭有些受潮了,不过无妨,还请公公帐中安座,稍候片刻。”

四、五月天气,江南已是莺飞草长,但北方的寒气仍未褪尽,冷凝云便在院中又支起一座暖帐,充做餐厅。

待战战惊惊于帐中落座,王德化见一应餐具已摆放整齐,碟碗盆罐都甚为精美,其细如脂,其光如玉,便是和上好的官窑相比,也不遑多让。至于酒具盛器,皆为水晶制作,玲珑剔透,煞是可爱,不禁叹曰:都说髡人善工,起坐豪奢,今日一见,叹为观止。

他哪里知道,这些骨瓷餐具都是临高瓷厂试生产阶段的不合格产品,因为硬度和耐热度不达标,全部按残次品做报废处理,市面上绝不允许销售。元老院给各处外派点捎来一些,本意也不是使用,只是让久居异地的元老们了解一下临高的工业发展进度。

髡人伙计陆续进出,将冷盘摆好。冷凝云起身为王德化斟满一杯临高葡萄酒,回至桌前,举杯相邀道:“头遭与王公公共醉,当满饮此杯,来!让我们同祝大明江山永固,皇帝陛下万寿无疆!”说罢一饮而尽,喝完一皱眉,心说坏了,酸了。

这祝酒辞在冷凝云嘴里纯属信口开河,但在王德化听来却是百感交集、激动不已,心道这髡人果奉我大明为正朔!连忙起身向冷凝云道声谢,也一饮而尽。

喝完差点一口喷出来,嚯!这酸爽!

转眼间,烤好的羊肉串已经上桌。但见这羊肉均切成戒面大小,用铁签串成一尺长短,一上一大把,王德化这才明白为何烤炉设计成那个鬼样子。冷凝云、叶孟言略微谦让几句,便人手一把肉串开撸。为王德化食用方便,特命人将肉块剔下,置于碟中,又有姜醋、细盐、安息茴香、辣末四碟以供沾食,王德化略尝了几口,细细品嚼,乖乖!竟如此美味,尤甚是那红通通的辣末,初入口时虽如芥姜胡椒,却奇香无比,辣味散去后只觉浑身通泰。又有一小食,以滚油炸之,遍体金黄,撒以细盐,入口酥嫩,其香无比,问何物,冷凝云回之:炸土豆条。

几人略微聊了几句,冷凝云再次站起,举杯祝道::“第二杯酒,谨祝王公公圣眷弥笃、福寿绵长,请!”说罢再次饮尽。

因常供皇帝驱使,王德化在宫里是不敢喝酒的,只有逢年节时方在自己府中略微小酌几杯,也绝不敢放浪痛饮。不过这几日因与髡人商讨招安事宜,崇祯准他方便行事,不必再去宫中值守。如今两杯酒下肚,已然微醺,但身心却舒坦之极,又想到大明国祚已二百五十余载,内官之中代天狩御、宣威外夷者,除三宝太监外,就数自个了,胸中豪气顿生,便言道:“请问二位,澳宋政制,以何人为最尊?可愿受制招安,永为我大名属臣?”

冷、叶二人对望一眼,心说这就切入正题了。明人讲“招安”,澳宋言“谈判”,本质是“议和”,这种名实之争,在政务院看来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背后的利害权衡和利益交换,只要不让政务院大佬们喊爸爸,招安就招安呗。

冷凝云说到:“我澳宋政体与大明不同,乃行贵族共和制,由元老院共议选出政务相十一人分掌国事,上有国务卿掌政务院,再上则有主席总揽全局。但理政要员与众贵族却无二致。若说这最尊嘛,文省长,王主席,萧厅长首倡出海,又变卖家产以资行色,受众贵族尊崇,素有‘开创三杰’之称。至于这招安大事,还需请示元老院,我二人无权做答。”

叶孟言有心戏弄王德化,当下放下肉串,笑道:“招安可有何好处?”

酒气上头的王德化差点把“设关开海、准予贸易”的话秃噜出来,话头一滞:“嗯,这个,自然是原免本罪,加官进爵了。”

“哦,那我们文省长现掌广东军政,能封到什么官职?”叶孟言问道。

王德化听出叶孟言有调笑之意,小心应对道:“一路经略当不在话下,若陛下开恩,便封巡抚亦合体例。”

王德化这话半真半假,叶孟言也没放在心上,又问道:“那本人当封何官职?”

“不知阁下现居何职?”

叶孟言正色道:“我乃澳宋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营中校营长。”

王德化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也看叶孟言不顺眼,干脆恶心他一把,便说到:“当承把总一职。”

冷凝云见叶孟言说的有些不象话,当即打断话头,举起酒杯道:“王公公,叶把……叶上校,今日我们只谈风月,不论政事,来来来,再干一杯!”

三杯酒喝完,一瓶葡萄“醋”已然见底,喝倒了牙的叶孟言早就不奈,高声叫传令兵:“来人,拿威士忌和格瓦斯来!”

这时候,勤务兵又送来不少烤好的食物,象肥牛,烤鱼,时蔬等一应俱全。冷凝云教王德化如何饮用威士忌:先在杯中浅浅一倾,再勾兑上冰镇格瓦斯,王德化入口略尝,只觉香甜满口,凉爽怡人,如饮琼浆玉露。

话题渐开,冷、叶二人便将澳宋政经风物一一详加介绍,王德化有不明处,亦细加指点,不予隐瞒。眼见得不负皇命,王德化心下大畅,索性放开胸襟,开怀痛饮。

冷、叶二人喝到酣处,嘴上就不把门了,一会痛骂皇太极,一会大赞魏忠贤,又为袁崇焕是正是邪争了个面红耳赤,最后还让王德化选择立场,听的王公公是心惊肉跳,无比难堪。

叶孟言的假发已经歪的如坠马髻一般,索性揪下来随手一扔,露出寸长的短发。只听叶孟言大着舌头说到:“王...王哥,今天喝的真叫一痛快,兄弟我不...不才,唱首我们澳...澳宋军歌,你可愿听?”

“叶先生豪迈,在下洗耳恭听。”

“公公是要听广府话还是官话。”

“还有这种区别?那就广府话吧。”

“你丫别丢人了,就你丫那五音不全的”冷凝云嘲笑道。

“放屁!...听好了。”

叶孟言站起身来,握住一只空酒瓶举至嘴边,引吭高歌:

  

“沧海鸭声嗅,偷偷浪岸球。”   


冷凝云以筷击碗,和之曰:

  

“否尘催老,记跟钢球。”   


没想到髡人伙计们闻歌声,竟都停止忙碌,帐内帐外齐声合之:

  

“苍天嗅,纷纷水上球,

谁负谁胜册,天知球!

……”   


虽然歌词听不太懂,但曲调却激越高昂,洞彻云霓。一曲唱罢,一众髡人皆哈哈大笑,尽显勇武豪迈本色。

这场酒,宾主尽兴,直喝到深夜方散。王德化醉的人事不醒,便在德隆歇了。冷、叶都是久旷之人,二人围着王德化所赠婢女居住的偏院转悠半天,终究没好意思下手,毕竟只是个十二三的孩子啊。

(8)俎樽折冲各自酣

且说王德化在德隆盘桓两日,已探得髡人确有接受招安之意,还打听到秦良玉在广州被髡人待若上宾,去留随意。能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唯独髡人愿否归还广州一事,冷凝云无置可否。王德化也知此等大事非他一言可决,便告辞回府,具写条陈上奏。同时派人送来酒菜肉面并柴薪数车,且严令属下不得惊扰。

在前一年,除了髡人攻占广州之外,还发生了二件大事。一是皇太极于大同、宣化破关入寇,劫掠山西、河北一番后满载而还。再一个就是张献忠入川。不过,张贼被石砫宣抚使、女总兵秦良玉及其子马祥麟夹击于夔州,终败走湖广。

秦良玉欲追击张献忠以竟全功,恰逢髡人寇粤,进占广府。朝廷发三路大军讨髡,秦良玉不得不率“白杆兵”转道湖广助剿。谁知竟被一只跨境袭扰的小股髡军夜袭。劳师击远、兵乏将疲,加之髡人火器犀利,秦军一击即溃,秦良玉亦被髡人俘获。

虽然四处举火,遍地狼烟,但在杨嗣昌看来,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建贼固然悍勇,却也无甚志向,劫掠一番即远遁关外。京师城墙久经修缮,城坚炮利,再兼有九边之军加以策应、南府各将往来驰援,建贼若无巨炮,绝难攻取。

至于如篦的流贼,朝廷先后以陈奇瑜、洪承畴为五省总督,分进合击,大加进剿,颇见功效。当今之势,东南财赋与湖广、江西粮赋为朝廷根本,只要几地不乱,根立便可势举,届时先平流寇,再取关外,则大事可定矣。

但如今髡人是最大变数,如果他们觊觎湖广、江西,等于爆了朝廷的菊花,那才真叫不可收拾了。好在髡人刚刚势起,又好财货,当抓住先机,许之厚利,大加招抚。

这就是崇祯一提招安,杨嗣昌便拍着小手大加赞同的原因。

杨嗣昌操履识见,议论闳卓,崇祯朝五十余相,唯其最受皇帝所重。不过温体仁才是当今首辅兼东林黑,战和大事,离不开这个老狐狸的赞画。

“髡人若提割让广州,朕绝不能允!祖宗之地,失之朕手,朕无以告太庙!……”崇祯尽显王霸之气。

“髡人既占广府,当无不败而退之理。仅以招安羁縻,实难转寰;若赎以财帛,朝廷财计亦无所出……”温体仁人欲言又止。

杨嗣心道,说话说一半,您这是让我趟雷啊,于是接道:“岭南之富,唯粤一尔,盖因有市舶之利。然历年我朝财税所入,去除运资漂没,广府只占一成,何哉?滞留地方尔。西南久乱之地,抚黎平瑶所出、云贵赣闽各省钱粮所倚者,独粤一省。奢安之乱十余哉,练、剿两响亦多半仰赖于此。”

又说道:“海匪倡乱之时,赣产瓷器、靓蓝由闽出海,地方设关收税,略有小补。如今粤闽出海口尽入髡人之手,海贸亦由髡人把持,由是观之,粤以一地之富纾数省之困,已然蹇涩,于朝廷大计更无所补。”

“先生是否想说,那索性就割地以遂其心?”崇祯已经听的不耐烦了,打断杨嗣昌的话。

“臣决无此意!”杨嗣昌连忙跪下说道:“臣以为,与其任髡人独占广府,予取予求,不如效澳门葡人之例租而借之,以租借之资,贴补国计民生……”

这是温杨二人私下里议定的方略,非常大胆,堪称神来之笔。二人料定崇祯必不肯割土以求和,但打又打不过,赎又赎不起,而且广东乃天南第一富庶之地,去之则周围穷省必更加困顿。髡人和葡萄牙人一样都擅经商,若效葡人租借澳门之例,或能别开局面。

崇祯低头不语,似在权衡。

温体仁比杨嗣昌更加老谋深算,深知今日为崇祯用心谋划,大家貌似你好我好。万一将来横生变故,以崇祯刻薄寡恩的品性,定会将责任推的干干净净,自己这个首辅就成顶缸的了。

“既然大家在一条船上,索性捆在一起,谁也别跑!”计较已定,温体仁言道:“租而借之亦非定策……”

杨嗣昌一愣,心话你还整什么幺蛾子?

“澳门弹丸之地,一年上缴朝廷地银五百两,税银两万两,广东之大何止千倍于澳门,若仅以利交髡人,互相权衡往来,必旷日持久,变生肘腋之间。故,臣请和亲澳宋,结心为上,辅以利赂,方为全策!”

此言一出,别说崇祯大惊失色,连杨嗣昌都蒙了,当即道:“此议万万不可!慢说我朝,便是强敌环伺之前宋,亦从未和亲狄夷。当年辽兴宗欲结姻北宋而宋不允,富弼使契丹亦拒绝和亲,皆谓和亲辱国。至宋亡,此论于士大夫中湮绝矣。若将此事议于朝堂,必因‘’结姻狄夷、有辱国体’而遭群臣反对,致议和之事徒生变故”

温体仁道:“陛下,若言化外之邦皆属狄夷,臣不敢苟同,高丽朝典章制度皆效华夏,我不谓之狄夷也。澳宋自称前宋遗民,此言尤有可疑处,然若论仪容、习俗、语言等,与我华夏正统难分二致,其经义之书见解独到,不输我朝,工器之精犹胜之,或因久居海外,国无蒙元遗祸,学有辈出之材,承平日久,累世所积,方有此成。若此,何来狄夷一说?北宋虽无和亲,岁币绢帛输之不绝,如今我大明国事蜩螗,帑藏空竭,国用亦有不足,何来财帛结于澳宋?倒不如以和亲收其心,以诚心沮其志,以待来日之图。和亲使团大部皆要留于琼州,朝廷便可借机广布耳目,以探其虚实谋划。”

温体仁继续侃侃而谈:“澳宋政体若类匈奴突厥,乃贵族共治,众人遴选共主以统军政之令。若效汉唐和亲策,即在澳宋政体内打下楔子,待来日大明中兴,则利分化瓦解之。”

……

临高 髡穴

“公子不必再来了,妾已六十老妪,儿孙绕膝。公子正值盛年,乃一方雄主,且与我天朝为敌,又何必苦苦相逼?”

“良玉,天地知我痴心!何况,澳宋已受朝廷招安,不日天使便至临高宣敇圣旨。你既不让我进屋,我亦不强求,昨夜想起你来,辗转难眠,遂挑灯研墨,赋诗一首,字字啼血,还望观之览之。”说罢将一纸信笺从门缝塞入。一步三回,转身离去。

待马车声远,秦红玉捡起叠成纸鹤形状的信笺,展开观之,见纸上用一排歪七扭八的小楷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读罢,两行清泪自秦良玉腮边流下……

马车上,文德嗣正暗自庆幸:“好玄,差点把作者抄上。”看着车窗外明月如轮,华灯初上,思绪不仅又回到了二天前的政务院会议上……

(9)金章紫绶毫珠还

现如今,北京德隆已相当于澳宋驻明朝领事馆甚至大使馆的地位了,而冷凝云现在的工作,也具备了使节的意味。并且如期所愿,由于在关键时刻迎难而上,为宋明和谈打开局面,北京德隆业已成为政务院心目中最重要的外派机构。

以明朝的政府组织架构和行政模式,不可能派一个全权公使往复奔波千里,去签定这么一个跨越时代的条约。实际上,大明朝廷的思维还停留在“招安”的层次上,而且据王德化讲,崇祯是咬着牙满怀着对祖宗的愧疚,才决定下嫁三位宗室女予以和亲——“招安和亲”这两条,在明朝都是开先河的壮举,崇祯的诚意确实满满。

这样就需要冷凝云不断居中斡旋,把两个时代的思维粘合到一起,再确立下双方都能接受的和谈共识。

“丧权辱国!奇耻大辱!这样的东西怎敢上呈陛下!”杨嗣昌把德隆誊抄的“宋澳谈判草案细则”连同副件文本重重摔在桌上,愤怒的说。

温体仁却没说话,把稿件细细看完后轻轻合上,若有所思。

“何谓‘承认主权’?澳宋这是铁了心要割广府了,还有这‘赔偿军费500万两’,每岁太仓解银不过才500万,好个狮子大张口!”

温体仁自有一番垂绅正笏的首辅气象,从容说道:“文弱勿怒,髡人既善工商,少不得如市贾所言,‘漫天要价,起地还钱’,开价畸重,当存此心。”

这个道理杨嗣昌岂能不知,不过是装装样子,给首辅一个表现睿智的机会,闻言便点头称善,顺势坐下。

“髡人行文杂芜,其实所求者不过两点,一曰设立租界,二曰合办海关,方乃关窍题眼。”

这点杨嗣昌还真没重点关注,当下又翻阅文本细细揽之。

“髡人既要朝廷赔偿军费,朝廷便收其租地之资,髡人言军费五十万,朝廷便道地金一千万,往来计较,少不得一番争执。但髡人本意并不谓此,文若且看,副本所谓‘租界条例草案’,所谓租界既设,便如外国,我大明官府再无辖司理政之权,此方乃髡人深意也。”

“髡人谓我筹款不及,遂有合办海关、以图分润之议,嘿嘿,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温体仁冷笑道:“如今海上尽由髡人把持,朝廷水师疲敝,畏敌如虎,几如渔夫。若设关开海,固然有补国赋,却势必受制于髡;若不允开海,髡人必以祸乱西南相胁。利害相左,实难权衡啊!”

温体仁移步窗前,推牖高瞻。但见星汉灿烂、斗柄参差,不禁悲从中来,叹道:“我等皆朝廷金紫重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心甚愧之!”言罢,流下两行清泪。

堂堂内监之首、司礼监掌印兼东厂厂督的王德化王公公,这几日却如小力巴一般,动辄轻车简从,在德隆和辅臣之间来回穿梭,传递消息。这日傍晚又至德隆,告知冷凝云:温、杨二位大人,邀冷先生于下月初三休沐之日,过府一叙。

在明确明廷“招安”意图之后,北京站每天都会收到政务院大图书馆通过电报送达的明朝经济资料,特别是财赋与海贸方面的资料,以供北京站做为与明朝进行第一阶段谈判的参考。政务院特别授权北京站:拥有对政务院确定的条约内容的解释权和建议权,但没有更改权,若明廷对条约内容提出异议,可由北京站上报政务院,政务院再斟酌处理。

这天一早,冷叶二人梳洗完毕,待吃过早餐后又布置一番,便出门乘车真奔杨嗣昌府而去。

待到得杨府门前,二人下车,见过门子,又递上名剌。门子见二人身材高壮、气宇轩昂,不似平常之辈,又见名剌上有“德隆”二字,不敢怠慢,当即进内禀报。

约莫一刻钟光景,门子还转来,语气更加客气,道杨大人已等候多时,遂请二人进府。

入得正堂,见堂中正位之上端坐两人,皆白面长髯,气定神闲,自有一番巨宦气象,想来必是温体仁和杨嗣昌了。王德化则坐于上首,正与温杨攀谈。

见冷凝云、叶孟言进来,王德化忙起身相就,少不得一番寒喧介绍,温体仁还好,微微点头致意,杨嗣昌根本就如泥塑木雕一般面孔僵硬,让王德化颇感尴尬。

冷、叶二人也不介意,未等让座,便兀自在下首寻了位置坐下,一脸坦然。“哼!”杨嗣昌心中忿忿:“世言髡人重财轻义、尊卑无序,今日一见,果然是沐猴而冠之徒,真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几人寒喧两句,便步入正题,杨嗣昌首先说道:“朝廷知尔等为先宋遗民,踏万里海波来投,甚悯之,方允尔等于琼州居住贸易,尔等不思感激,两犯广府,甚至占而据之,是何道理?”

叶孟言道:“大人此言差矣,分明是广东官府侵夺澳宋产业、驱逐澳宋商人在先,举兵犯我于后,我等方兴哀兵还彼之道。”

杨嗣昌道:“若地方官府为恶,自有朝廷依体例处罚,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所言:我大明‘需承认澳宋对所占土地之主权’,可是有裂土分疆之意?太祖开基二百余载,从未有此先例,此论断不可行,毋须再议!”

叶孟言笑道:“澳宋有句古话:‘战场上得不到的,在谈判桌上也不可能得到’。不瞒大人说,昨日接到上峰消息,我澳宋陆军现已占领广东全境,正跨境追击明军残部。不过请大人放心,待广东周边再无明军后,我军自然会退回广东,澳宋并无据有广东之外土地意图——这便是我澳宋对于朝廷招安的诚意。”

杨嗣昌怒道:“你……!”

温体仁接道:“尔等既愿接受招安,当奉我大明为正朔,哪有驱逐官府、裂土分疆的道理?”

冷凝云言道:“我澳宋进占广东,非为裂土分疆,只为据地自保。当年之蒙古俺答、今日之建州女真破口入关之时,纵横驰骋上千里、屠掠生民几十万,敢问大人,官府何在?”

杨嗣昌听罢气得脸都绿了,温体仁倒是好修养,不动声色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听冷凝云又言道:“当年广东官场欲夺我紫明楼物产,遂勾结地方士绅,步步相欺,竟将所属产业一并发卖干净,如卖己物一般,连在京师的皇亲国戚都有分润,且至今尚无一人受朝廷处罚。刚才杨大人说‘依例处罚’,敢问大人,怎么罚?罚酒三杯嘛?”

这下连温体都挂不住了,把茶杯一摔,怒道:“巧言令色、寡廉鲜耻、实乃一派胡言!”

叶孟言一听也怒了,心说你要玩成语接龙是怎么着?正待反唇相讥,王德化开口说道:“几位不必动怒,杨大人,换杯茶如何?”

杨嗣昌连忙让人沏茶。

冷凝云也借此机会理了下头绪:王德化既在场,便代表了崇祯,他必会将今日所谈具实上奏。政务院认为:崇祯属于那种“送死你上,黑锅你背”的领导,心胸狭窄又最没担当,后来因无意中泄露与后金议和而被诛的陈新甲便取祸于此。所以说破大天,也不会有哪个大臣敢答应割地一事。因此执委会建议,北京站可以主动提出交换条件,并做好反复拉锯的准备。

于是冷凝云说道:“我澳宋既占广东,断无不败而退的道理,不过我元老院认为,我等既受招安,又奉和亲,当念皇恩浩荡,不可辱没朝廷威仪。因此我等愿仿澳门例,缴银租借。”

“哦?如此说来,你们承认广东实乃我大明土地?”

“这是自然,我等非占而据之,乃租而居之。”

温杨二人各舒一口气,心说王公公你可听见了,主权问题上我们可没松口,将来皇帝找后账可不关咱的鸟事。

杨嗣昌冷笑道:“居澳葡人每年向朝廷缴租金五百两,税银二万两,广东之地大澳门千倍,尔等准备上缴多少租金给朝廷?”

“朝廷既招安我等,当予我等安家费用——敢问朝廷准备给多少?”

杨嗣昌闻言一愣,心说你们可真不要脸啊!

……

最后,冷凝云大体解释了设立租界与合办海关的涵意,其实也主要是解释给代表崇祯的王德化听一听。虽然未谈出什么具体成果,可也小有收获,一是帮温、杨两位大人摘把干净自己,以利二人未来可以放开手脚,轻装上阵;二来就是成功把主题引入到金钱交换的轨道上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回到德隆,二人第一时间把谈判情况汇报政务院,政务院当夜召开紧急会议,为北京站确定下一步谈判方向,随后命令总参谋部:

  

一、电令陆军各作战部队,加强跨境突击作战力度,占领并拘压各处衙门及官员。

二、电令广东战役参战之海军所部,溯闽江而上,炮击福州外围。

三、电令北海舰队司令部,于渤海湾实施代号为“海上雷鸣”的实兵军事演习。

四、电令游弋在舟山、崇明的南海舰队一部,溯长江而上直抵镇江,作截断明廷漕运之势。


(10)赚得凶名津门传

王德化把和谈内容上报崇祯后,就没了下文。

照理说,既已决定招安,面对髡人拒不退出广州的态度,你崇祯要么拿出一笔巨额安家费,把髡人砸回琼洲。要么就敦促户部,赶紧核算一下历年广东财政收入,以此做为要求髡人上缴租金的依据——虽然大明税制根本就是一笔烂账,但若要认真核算,总还会拿出些有所根据的税赋凭证来。

崇祯不吱声,杨、温两位大人就不敢要求户部去厘清核算广东财税了,东林那帮人精,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会嗅到招安议和的味道,以崇祯那狐疑寡断、毫无担当的操性,朝堂上大家一咋呼,他突然反悔甚至不认账皆有可能,到那时东林党再从中间下个蛆,两位大人官就算做到头了。这又何苦来哉?

不过,髡人不候。

天津巡抚贺世寿左手持晏天章《玄玄棋经》、右手黑白子起起落落,正在府中独弈。忽听的院外“轰”的一声响,随即又是“轰……轰”数声,吓得将手中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正要唤人询问,就见书僮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喊,“老爷!老爷!不好了,髡人打炮了!”

“可是往岸上打?”贺世寿皱眉问到。

“呃?”小书僮一愣,“小……小的不知。”

“你这狗才!没看清你慌什么?且去看清再报!”

骂跑了书僮,贺世寿扫了眼桌边的澳宋产落地自鸣钟,时针堪堪指向“12”,随即“当……当”地报起时来。

“时辰倒挺准。”贺世寿自言自语道。

三天前,他的老相识、津郊“泰和庄”的东主杨小东前来拜访,并递送“澳宋海军北海舰队司令部”照会一封,照会上讲:澳宋海军将于三天后正午12点,在渤海湾举行代号为“海上雷鸣”的反海盗军事演习,演习时间为七天。恐伤及无辜,请天津官府约束渔民和卫所军,届时不要在演习区域内从事捕捞等海上作业,为弥补渔民损失,奉送北京“德隆”银票一张,面值白银千两。附件则是一张“演习海域示意图”。

打开示意图,贺世寿立马就火了,说你们髡人也欺人太甚了吧,红标线怎么都划到我天津卫沙滩上来了?渤海湾那么大,你们不去皇太极的金洲卫演习、不去陈应元的登州卫演习,到我天津卫演什么习?还反海盗?自从你们髡人霸海以来,渤海连个海盗毛都没有,反个鸟的海盗!老杨,咱俩也算老相识了,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要打天津?跟你讲我可是大明忠臣,雷霆雨露,浩荡天恩,到时候我必与你们血战到底,死不旋踵!

杨小东指天划地说绝无此事,要是打仗哪有提前通知的道理?确实就是演习,而且这事完全就是上峰命令,他做不了主。

贺世寿说你放屁,没有比你更能做主的了,福王田庄的何管家,下午还在消遣你,一夜之间被杀的家中只余妇孺,别以为这事我不知道谁干的。

杨小东说哎哟我的哥,您可别乱讲,何管家一贯欺男霸女,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关我什么事。

贺世寿说哼哼,就你们髡人喜欢虚情假意,还留妇孺性命,以何氏之恶,换别人就杀全家了。不让我说也成,把你们澳宋好酒送几箱过来,还有啊,演习那几天你就住我府上,万一你们髡贼假戏真唱,我好拿你当挡箭牌。

杨小东说成啊,我今晚上就过去。

贺世寿说你可别,我还白养你三天?当日来即可。

……

认识杨小东,还是贺世寿的前任郑宗周在离任前介绍的。郑宗周对杨小东的才干颇为赞许,说此子精于务农,有大才。早年曾行商海外,带回异域良种,并于天津试种,应好生待之。

贺世寿初识杨小东,见他一口南语,形瘦貌枯,虽在城中置有大宅,仆众随行,却每每与农夫军户一道起田耨草、两脚烂泥的一幅寒酸相,颇为看他不起。直到贺世寿亲眼见到土豆和地瓜的试种成功,并第一次尝到它们的味道。

那日,贺世寿脱下官服,与杨小东均做农人打扮,下地干了一上午农活,然后二人坐于树荫之下,品尝着刚煮好的地瓜,看着热火朝天的收获场面和满坑满谷的丰硕果实,听杨小东手舞足蹈地指点江山:“土豆育苗极易,先起高垄,再将上季所留种块捡选肥大者,自芽眼处切块,浅埋入土中,覆土浇水即可。若地寒,则覆以草席保暖。待苗发两月后即可收获,一年可种两季。下地亩产亦有千斤,上地可达二三千斤。”

“再说这地瓜,在下为求速功,此批瓜苗系从南方运来,可直接插苗种植。若是北方育苗,也是切割上季种块,只是要置于暖室土中,待苗茁根壮、地气转暖之时,方栽于土垄之上,再行覆土间肥。四月下苗,秋间采掘,若植种得法,上地可得万斤,下地亦收五六千斤。”

“此两种作物,粗生贱养,不忌贫土,兼抗干旱。口感虽不如米面精细,胜在产量极丰,荒年赈灾,可活生民无数啊!”

“请大人上启朝廷并布告四方,将此良种广为传布,使旱潦凶歉,再不胁我生民!”说罢,杨小东推金山、倒玉柱,对着贺世寿一揖到地。

从此两人结为忘年好基友。

第二年秋,皇太极二次破口入关,大量难民涌向天津。官府以地瓜、土豆赈济流民,数万人竟无一饿死,朝廷以贺世寿“励农救灾、有大功于社稷”,下旨旌表,并加封“太子少保”衔,世人遂称之“贺少保”,有童谚云“百官谁管饱,津门贺少保”

不过关系好归关系好,真正让贺世寿对杨小东高看一眼的,却因为两件事:

杨小东在天津郊外有一田庄,曰“泰和庄”,这“泰和庄”和福王的王庄本来隔的挺远,不过这福王特别热爱土地,连年兼并,渐渐就把王庄和“泰和庄”的田土连在一起。王庄大管家姓何,仗着是王府奴才,平日里横行乡梓欺男霸女惯了,打听到这泰和庄东主乃南人,无甚跟脚,便起了觊觎之意。

那日,泰和庄前来了一伙如狼似虎的王庄家丁,敲锣打鼓的硬闯进庄中,一通乱砸,随即又涌进一伙木匠泥瓦匠,一边拆墙破屋,一边又修补粉刷。那日杨小东正在庄中查账,便出门探问何事。

见杨小东出来,何管家迎上前去,供手笑道:“恭喜杨东主贺喜杨东主,闻听杨东主今日破旧立新,特来道贺 。”说罢从袖中掏出银票和账本来。

“本庄出人出物襄助,虽尽乡梓之谊,这工钱却是不能少的,共计纹银十万两,请杨东主即刻付清!”说罢,煞有介事地翻了翻账本。

“若杨东主暂无现银,却也无妨,在下有纹银五百两,赠予杨东主做搬迁之资,请杨东主即刻收拾细软搬走,这庄田便可抵了王府的欠账了。”

杨小东挠挠头,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何管家不耐烦了:“意思就是让你赶紧滚蛋!这里姓朱了!”

杨小东不怒反笑:“你这厮胆子倒是够肥,我的庄子你也敢吞?”

“赶紧滚!除了随身细软,任何东西不许带!”

杨小东也不争辩,吩咐下去:“告诉后面的人,全部上车回城。”

说罢,竟理也不理何管家,上马车扬长而去。

当夜,何管家全家男丁被杀的干干净净,只余妇孺存活。

“你怎知是杨东主干的?”事后,贺世寿问自称知晓内情的管家。

“小人当时正去泰和庄找外甥讲话,亦在当场,杨东主走后他的家丁随之撤出。那伙家丁小人至今想起,仍有后怕。”

“怎么?”

“照理说若家主被欺,家丁即便不效死厮杀,神情亦该愤愤然。可那伙人,个个面无神情,而且列队离开时……迈左脚便一起迈左脚,迈右脚便一起迈右脚,挺胸拔背,纹丝不乱。小人当年曾戍边从军,便是一等一的九边强军,也无此气象……”

贺世寿暗自忖道:“出了这样的事,他应先来找我才对,以我天津巡抚、太子少保的身份,一纸奏折上去,别说你一猪狗不如的王府帮闲,就是福王也得低头,可晚间酒席之上,这厮竟然谈笑如常,一字不露。又带着如此强悍的家丁,他到底什么来头?”

事后贺世寿也问过杨小东,每每被他打着哈哈含混过去。

不过经此一事,杨小东的凶名亦不胫而走,市井传其混号曰“津门之虎”,亦有童谣唱道“惹怒杨东主,阖门余妇孺”

这第二件事,便是烟草种植。自与贺世寿称兄道弟后,杨小东便整日缠着贺世寿,让他帮着弄几块上好肥地试种烟草。

贺世寿说你是神农后稷啊,什么都会种。再说你不自己有地嘛?

杨小东说我那田庄之地太瘦,种地瓜土豆还成,烟草这东西最吃地力,需上好肥地。种好了保你到时吃香喝辣,不说补贴家用,再升个“太子中保”也不是没可能。

贺世寿说你少放屁,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何来路,是不是髡人 ?

杨小东说你说是就是呗哈哈哈,其实髡不髡又有何关系?若能救百姓于涂炭,挽巨厦于将倾,与老大人你岂不是殊途同归嘛?

……

这烟草在种植的时候就不止杨小东一人忙活了,自海上陆路陆续来了不少人。这些人都与杨小东相熟,且行事风格亦同:下得田后便如长在地里一般,从下种、育苗、耨草、收割到搭建烤棚晒房,无不亲历亲为,不辞劳苦。

对于所雇军户,这些人手把手传授耕种知识,既不吝啬、亦有耐心,且待人诚恳。见贺世寿此等高官亦如杨小东一般,从无谄媚卑俗之气。贺世寿看腻了那些见到自己恨不能卑贱到把头插进土里的军户们,反而感觉和这些人相处才神清气爽。

烤晾好的烟草,一部份被切碎后,由所雇佣军户子女以手摇卷烟机卷成烟卷,二十一支包成一包,十包包成一条,连同部分烟叶由海船运走,销往朝鲜、济州、山东、甚至后金地区。一部分,则就近销售给当地的军户、平民和漕军。烟草收入,除少部份用来养军外,大部份由杨、贺二人分润了,把个贺世寿赚的是脑满肠肥。

日子久了,外地客商便纷沓而来,请求进货。本来这些卷烟都是用白纸包装,不着一字,市面上称做“白标烟”。杨小东一看要外销打品牌了,就亲自设计了一套图案做烟标,本来想亲手题写烟名的,毛笔拿起又放下,终究没敢下笔,怕写不好被贺世寿挤兑。干脆,请贺世寿本人写吧。

贺世寿望着白纸上的三个字,问道:“就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杨小东说:“呃……这个,是在下家乡一景。”

于是,贺世寿笔走游龙,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大前门”

《津门杂记》五则

1、东主赠言:

“余家军户,幼时居津门,尝见杨东主。东主和蔼貌亲,与人无重言,深得乡邻敬重。前明崇祯年间,泰和庄极盛时,方圆百里,阡陌纵横,活各地流民十数万。后难堪其重,遂招巨舰,迁民于海外。众皆不愿离,伏地痛哭。杨东主怒曰:尔等若不走,必争食于后来者,其心何忍?速去!送尔等两句话:不织者不得衣,不劳者不得食,谨记之。众方起,各鞠田土一抔盈怀,又向东主叩拜再三。东主不忍见,洒泪而去。”

2、洒殖助学

“东主生年九十有五,故去后,有海外巨商至津门,欲捐巨款圈地建陵,东主之子拒之曰:父生前有言,骨殖洒于海上,若有人言建陵塑像,皆不允,当劝其以资助学。商人遂建国民小学一所,名曰'希望',即今日津门名校'第一中学'前身。”

3、何氏灭门考

“世人传当年何氏一门惨案,乃由被其侵产者雇东瀛忍者为之,子亦持此论,尤可笑尔。杨东主好杀以成仁,亦彰显英雄本色,何必浪言遮之?前明崇祯十一年,建贼破关掠山东,陷济南府,后欲经天津出关北返。多尔衮垂涎津门之富,乃遣多铎、阿济格率偏师围攻泰和庄,破后屠之,全庄三百余口无一生还。”

“时杨东主正组乡民四面布防,眼见庄破火起,虽嗔目欲血,竟不救之。”

“多铎,阿济格欲还,遭澳宋精兵伏击,一炮毙多铎,两炮重伤阿济格。津民勇悍,齐聚数万人,四面剿杀,后金偏师三千,竟无一人生还关外”

“东主问阿济格:我苦心经营津门数载,所图不过多活人命,尔既偏爱财帛,拿走便是,何必杀我生民?阿济格狂笑曰,汉人如猪狗,杀之而后快!”

“东主笑曰,尔杀我泰和庄三百八十六口,我便割尔三百八十六刀,不死不休。遂取利刃细细割之,割下一片则入口嚼之咽下,众观此景皆骇立当场。阿济格先痛骂,再惊怖,后竟癫狂而亡。”

“余亲见腰系多铎头颅、精骑往还之澳宋军官,实乃当年泰和庄家丁头目,遂恍然何氏一门被屠原委。”

“后多尔衮降澳宋,任政协副主席。一次宴会,与东主临座,东主问起当年济南府屠城事,多尔衮惊怒欲辩。东主笑曰,昨日做梦,见十万无头男女,谓我何时替其复仇。我回曰,正在今日!遂暴起,持牛排刀连捅多氏十余刀,周围无敢拦者。”

“元老院下旨斥其残暴,东主遂辞一切职务,回津门隐居,不复出矣。”

4、津门八景之“乏叟蹇驴”

“东主隐居津门,名下田产庄院竟一分不留,全部捐予元老院做试验农场。每日只与前朝遗老贺世寿棋酒往来,互相调侃,不亦快哉。古稀后,养驴一只,黑皮白鼻,性甚倔,生人近之则躁狂踢咬,唯识东主一人尔,东主常乘之察视当年农庄。时津门通衢直道上,常见一骑驴老者,边行边睡,驴疲人乏,蹇走慢行,不问时光。遂有好事者,将‘乏叟蹇驴’与‘三水中分’、‘南园樵影’等,并称‘津门八景’。”

“东主声望之隆,于津门无出其右,道上人等若见一人一驴,必军人下马,官员下车,肃立道旁,无人敢争行。昔有一京城阔东,住来京、津货卖,见人驴横路,遂口出恶言曰:匹夫勿挡路,可速去!遂激怒锄田农人,揪于车下,殴之甚惨。东主竟未转醒,兀自驾驴而去,成一时趣谈。”

5、妻妾子女

“东主有四子两女,皆入军中,除次子战死沙场外,余皆累功升任高陛,现北海舰队司令,即东主长子也。”

“东主有妻妾七人,皆先于东主离世,七十后娶保健医生为妻,乃当年所救流民之后,老夫少妻,其乐亦融融。余曾闻:东主壮年时禀异常人,夜御数女,不知疲敝。此坊间八卦,余不忍信之。

(11)引弓不待回头箭

北京德隆

冷、叶二人在吃午饭。

“五六天了吧老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别再是憋着什么坏吧。”冷凝云半是自语半是探询的说道。

“应该不会,他们就是行政效率太低……对了老冷,忘了提醒你,演习应该开始了。”叶孟言放下筷子看看座钟:“八百里加急,估计晚饭前后,天津的消息就能出现在崇祯的案头。”

“滋……”冷凝云闷了一口小酒,叹道:“舒坦啊!说实话老叶,原来以为若谈判这事能搞定,咱们北京站当推首功,现在看,杭州站的赵引弓才是最抢风头的。当时凤凰山庄被人围殴时,我还觉得他做事有些优柔寡断,现在看来实非如此。老叶你人面熟,将来见到老赵,一定要帮我引见。”

“没问题。”

与其说设关开海是崇祯愿意付出的谈判代价,倒毋宁说他老人家是借机以髡人之酒浇自己的块垒。万历时,朝廷每年海税收入已约四百万两,天启皇帝更是要钱不要脸的主,直接撒出太监各处监税。崇祯元年朝廷被东林所逼引刀自宫再设海禁,但并不是说海上贸易就此禁绝了——财税都以走私方式跑到了走私的大海商和营私的官员们腰包里。

天启年间官府在海税收取上已经比较规范完备,船均税约八十两,余皆不问,可谓官商两便。禁海后,郑芝龙每条船居然收一千两,郑氏覆亡,这块又转到了髡人腰包里。如今髡人主动提出四口开海、合办海关,虽然少不得要与其分润,但朝廷毕竟有了收入了,于如今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不无小补。

海南时期,澳宋由于物资的极度匮乏而鼓励进出口贸易,往来商船除收取少部份“船引税”外,几乎等同免税。占领广州后方开收海关税,但由于战争影响,头一年的海关收入只有一二百万两上下。按照澳宋财政部估算:广州海关收入,在达到每年五百万两后才算步入正轨,而要达到这个数字,至少还需要二年左右时间。由于人才培养、制度完善、关系协调等原因,四口通商后,海关总收入在初期能达到七八百万两就算不错了。一旦在大陆建立起完善的工商贸体系,以及稳定的政治基础和社会结构后,效法旧时空的大英帝国,搞进出口免税也不是不行,当然,这事就远了去了。

与崇祯一样,澳宋执委会最担心的也是东林复社们从中间下蛆。崇祯初年的禁海,是东林集体反对的结果。那么崇祯若重新开海,东林这一关是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的。

在处理和东林党的关系问题上,赵引弓曾有过一段非常著名的论述,后世学者,无不将此段论述做为研究澳宋经济史和政治史时的重要参考资料。

  

“……我们在东南地区的很多工作,象采买、置产、结交官府甚至探听朝廷动向等,包括对日贸易和后期的改漕为海,都离不开东林和复社的支持。通过军事威胁和海税分润的方式,我们也得到了他们对合办海关这一重要政策的支持。”


  

“但我们需要认清和警惕的一点是:双方当前的这种合作关系,是建立在‘增量’的、合作面较窄的海贸基础之上的。当国内经济在元老院带动下进入大工业生产时期、触及土地改革这一‘存量’经济要素时,就很可能要与其发生矛盾。江南的旧地主阶层,大部甚至可以说全部是‘租赁地主’,当现代工业所需要的人口和资本在我们的引导下从土地向工厂流动后,就必然要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这时候,他们的选择无非三条:

一是由租赁地主向经营地主转变,搞大农场制,为工业提供初级农产品。

二是通过自我升级,以土地赎买、股权转让等形式,由农业地主向工商业资本家转化。

三是拒绝改革,走暴力对抗路线。

……

但是在当前阶段,互利合作仍是主流和大方向……”


挟广州大胜和海军威势,在凤凰山庄一役中被搞的灰头土脸的赵引弓元老又抖了起来。他主动提出,既然自己的身份已基本暴露,索性摆明车马,主动与盘根错节的江南东林和复社党阀接触,提出合作意向。

政务院经慎重考虑和妥善布置后,同意了他的意见。

于是,赵引弓以“澳宋江南地区首席代表”身份,正式约见了复社领袖、大明“地下组织部长”张溥。

此时的张溥,刚被温体仁以“结党”之名赶出朝堂,一边在家中舔伤,一边憋着坏准备搞掉温体仁、推自己恩师周延儒复出。和赵氏一番密室磋商后,双方达成了如下协议:

  

1.东林保证不在朝议中阻拦招安相关事宜,支持澳宋提出之谈判条件。

2.澳宋支持东林和复社所推荐官员,进入合办海关人员名单。

3.东林原则上不反对在开关口岸设置租界,但在“租界工部局”或不管什么名称的最高管理机构中,应占有席位。

4.澳宋支持东林和复社搞掉温体仁及其他政治对手,推周延儒上台;朝中东林则支持澳宋推荐官员升任更高级职务。

5.双方在经济领域进一步加强合作。

……


历史上将此次秘密会议,称为“第一次凰凤山庄”会议,并认为是复社走上澳宋政治舞台的重要标志。当然,也是其走向覆亡的标志之一。

崇祯当然不可能把招安之事一瞒到底。他所担心的是八字还没一撇时反对势力便跳出来拿大义压自个,头还没开事就搅黄了。其实经过自己这几年的运作,东林于朝中已然式微,若能借此开征海税,回头就把丝绢税、茶税一并开了,让内库里的老鼠无地可跑!

现如今虽然与髡人没有达成具体协议,但髡人既已明确答应招安,那么租借、而不是割让广东也不算失却大义,剩下的无非就是“和亲宗女”和“设关收税”这两个辅臣中已有定计、且已与澳宋代表商议妥当的问题了,招安之事再瞒下去也没有太大意义。

所以这几天崇祯已经放出风声,力度还不小,准备看看朝臣的态度,谁知大臣们个个装聋做哑不说,几个不要脸的小臣已经上表请求议和了,隐约显现出背后大佬的复社背景来,崇祯正在狐疑时,就收到了天津巡抚贺世寿的八百里军情急奏:

“……髡人水师忽于近日蹿入天津外海,以演习为名炮击我方渔民,臣亦派水师接战……髡人海舟多覆铁甲,炮弹击之则弹开,其所射开花炮弹,水师木舟承之则碎若齑粉,概莫能挡……臣受皇恩殊绝,载天履地不能报万一,值此社稷在危之时,臣愿与津门共存亡,虽死亦不旋踵,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我水师亦枕戈待旦,希图再战,恳请朝廷下发历年所欠军饷,以励士气……”

崇祯叹了口气,心说你们急个屁啊,随即吩咐身边太监:“速诏温体仁、杨嗣昌两位大人觐见。”

(12)几家愁寥几家欢

皇极殿,月华如水。

太监宫女侍立在侧,崇祯御览票拟正倦。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将手中一幅纸稿轻呈御案之上,崇祯问道:“何物?”

王承恩连忙答道 “启奏陛下,此乃东缉事厂秘报《平髡手记》。”

王承恩把折子双手呈开。崇祯目光一撇、稍睁,弃下票拟,揽入手中,细细阅读。 

崇祯的神色专注。良久,一位宫女手捧香茗,轻启朱唇提醒:“三更天了,…..”

崇祯挥挥手,靠仰椅背,双目轻合: “念吧”

王承恩连忙答应,取过纸稿,朗声念道:

  

“髡贼自云,其祖乃宋室苗裔。

宋末,因时相贾似道有奉社稷出海避虏之谋…..

初时人丁不兴,故澳洲风俗,皆视女子为珍宝也…

或闻,髡人争姬妾有以火铳互射而至死命者。

尝闻崇祯二年冬某夜,真髡聚讧百仞,隐约兵刃、堕呼。停政务数旬后,专至粤输买女子,曰“女仆”,方纾讧怨。

髡人称之曰“女仆革命”——.”


“停”崇祯轻揉太阳穴道: “此节重念“

………

“再念“

………

反反复复五遍有余。崇祯似有所悟,轻吟“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顺以动豫,豫顺以动!”

遂拍案,神情已然矍铄,正座道:“传文渊阁值辅,朕要听解晏子佐景公二桃去氓夫之故事!”

...................................

“陛下,潞王有女,乃尚平郡主,方十六,未婚配,年亦当合。福王两女,皆侧妃所生,即乐安、寿安郡主,亦当合”杨嗣昌说道。

“陛下,臣闻尚平郡主体肥身弱,和亲千里,海路颠簸,恐有不妥。”温体仁和潞王有些瓜葛,不忍见其父女相离,遂出言阻止。

崇祯不想在和亲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反正嫁的又不是自己女儿,便道:“体弱亦无妨,多加将养便是,当年髡人踏万里波涛而来,不也有襁褓弱子?拟旨:封尚平、乐安、寿安为公主,和亲澳宋。”

“陛下,臣有一言:澳宋众中有“开辟三杰”之说,其中以文氏最尊,其后王氏、再后萧氏,三位公主中,年序长者为尚平,再为乐安、寿安,可否依公主年序下嫁。”杨嗣昌问道。

“准,拟旨:着尚平公主和亲文德嗣;乐安公主和亲王洛宾;寿安公主和亲萧子山。”

在接到明廷第二次和谈请求后,元老院当即停止了在南方的军事进攻,陆军撤出广东,海军撤出闽江口和长江口。同时北海舰队停止在天津外海的演习,将演习地点改在金州、旅顺一带,演习名称由“海上雷鸣”改为“再次雷鸣”,消遣皇台吉去了。

随后,德隆与明廷展开了艰苦卓绝但富有成效的招安谈判,双方往来一个多月,终于达成了一揽子成果:

政治方面:

  

1.澳宋接受大明招安,承认大明为汉人唯一法统政权,率土归王,永不叛明。大明以尚平、乐安、寿安公主和亲澳宋,双方永缔和平。

2.更“澳宋”之名为“大明澳宋行在”。

3.大明承认“澳宋行在政务院”为其现有领土之最高权力机关和现有之一切权力归属方。

4.大明与澳宋互遣‘驻在使’,分驻广州、北京。

5.准许澳宋自由传教。

……


经济方面:

  

1.澳宋放弃战争索赔要求,但不负担未来大明对外战争之义务。

2.澳宋每年需向大明支付广东土地租金共计白银40万两,且每年以2万两增长。支付方式另行协商。

3.五口通商(加广州)、设关开海。上海、宁波、福州合办海关,协商关税。天津、广州海关分由大明、澳宋自办。

4.大明准许澳宋在天津、上海、宁波、福州自购土地,设立“租界”,租界董事局中,大明推荐人选不得少于1人。租界其余事项另行协商。

5.准许澳宋以合资或独资形式,在明朝领土内自由从事勘探、采掘、购地、办厂、招收工人等一干事宜。

……


军事方面:

  

1.澳宋保留现有军队建制,最高军阶为“正三品指挥使”,副总兵以下军官由澳宋自行任免,副总兵及以上军官任免须上报大明同意。

2.澳宋协助大明组建天津船政局和北洋水师。相关事宜另行协议。

3.澳宋赠送大明步枪1000支、弹药60000发;打字机20挺,弹药40000发;三磅野战炮30门,弹药3000发;手枪100支。选派技术人员设立京师武器厂,生产弓箭、盔甲和长矛。

4.澳宋任何跨境剿匪行动,须经当地官府书面同意。澳宋有保护海上商路安全之义务。

5.大明赠送澳宋优良军马2000匹。

6.澳宋帮助明廷建立边防有线电报预警系统。

……


就在宋明谈判期间,皇台吉任命镶白旗多尔衮为统帅,兵分两路准备从墙子岭与青山关入寇,同时令刚刚投降的林丹汗之子额哲出疑兵袭扰宣大线,后金第三次入口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一时间九边惧悚,军情急驰,北京城一日三惊。

这个事险些导致宋明和谈进行不下去,政务院非常愤怒,总参谋部当即命令正在金州一带进行海上演习的北海舰队转换演习科目:由反海盗演习改为抢滩登陆演习,一时间金州、旅顺海面上舰船往来、黑烟滚滚,黑尔火箭海上集火发射、海军炮击无人滩头、海军陆战抢滩登陆训练等纷次展开。

期间旅顺守城贝勒遣使责问:贵我两方素无仇隙,所来为何?

接待的海军参谋乃当年努尔哈赤屠汉时之辽东渔民,答曰:澳宋海军例行演习,休要呱噪!

当夜,数发大口径炮弹“误击”旅顺城墙,损毁十余丈,墙后值守牛录额真并麾有旗丁十余人被炮弹震死。真是有多大动静整多大动静。

澳宋贸易口亦停止了和辽东的生意往来。建州的晋商等其它大明商家被传书告知:多注意家乡父老的生命财产安全,远行不易,常回家看看。满人侦骑亦发现:白山黑水间突然冒出许多神出鬼没、装备精良的髡人斥候,有的甚至前突数百里。

所以皇太极就疯了,想办法联系上了髡人,得到的答复是:澳宋正与明朝和谈,后金暂时不宜进攻明朝,请皇太极暂收雷霆之怒。若后金同意放弃寇边明境,则澳宋立即中止演习,并支援后金土豆地瓜一宗。

“范文程你少放屁!雅图格格才六岁,如何和亲?”

“陛下息怒,臣实非此意,臣以为……”

“闭嘴!……多尔衮,朕封你为‘承天狩御访巡使’,代朕出使澳宋。一定给我问清楚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嗻!”

(13)劝君莫愁前路艰

明朝皇室选附马、嫁公主,自有一套极为繁锁的仪轨,而且象什么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等民间俗礼也一样不能少,宗人府、礼部均须参与筹备。

所以北京德隆不但要提前与宗人府、礼部沟通,这俩个机构还要派人随行和亲。好在崇祯尚算开明,知道澳宋习俗与大明殊异,遂许澳宋代表会同宗人府与礼部官员,共同商议和亲大典相关事宜。

在收到文、王、萧三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等资料并报予明廷后,北京站又收到了执委会的最新指示:“新事新办,特事特办,礼仪从简,以我为主”。暗地里,三位“驸马都尉”陆续以个人名义又发来了问询电报:

“我那位公主芳龄几许?样貌如何?”

“嫁妆丰不丰厚?”

“侍女多不多?”

“你们俩别净整些没用的繁文缛节,让人看我笑话。”

“我和契卡的裔凡比较熟,你懂的……”

……

“‘驸马绾髻’这一条去掉吧。” 冷凝云想着文德嗣那谢秃了顶的脑门,拿毛笔在礼部拟定的大婚仪程上用力一划。“嗯,还有执雁,换成当地的特产带鱼成吧?往脖子上这么一盘,银光闪闪。”

“我看拣选良辰吉日这条也去掉吧,”叶孟言提议“海上行舟难定时日,万一错过良期徒增不美,二位说呢?”

宗人府经历和礼部郎中对望一眼,心说:“粗鄙伧父!”

“我看这个向公主跪拜也去掉吧……”

“岂有此理!”礼部郎中忍无可忍,终于暴走:“公主乃皇帝之女,贵贱本殊,岂能不跪!”

“安座安座,别着急,这个事是这样,厓山之后,我澳宋遗民流离海外,整军备武,以图复国雪耻,故在我澳宋,婚礼着军装才是最尊贵隆重的典仪,甲胄在身,自然不好下跪。”冷凝云信口开河道:“要不这样,我给二位一套澳宋的婚礼流程,二位参考一下如何?”

“父王!唯愿永侍您与母后身侧,勿让孩儿远嫁髡贼!”尚平郡主哭瘫在潞王脚畔。

“唉!傻孩子,糊涂啊你!我朝开国二百余年,有哪个驸马能经略一省,又起居八座、开府立衙?就说我这个一字王爷,被圈养府中,连出城郊游都要宫里那位点头,宛若笼中之鸟,袖中绢帕。再看你那位夫婿,动辄驰骋千里山河,扬帆万里异域,手下骄兵悍将无数,连京里那位都忌惮不已。本王膝下唯你一女,儿啊,百年之后,我潞王一脉就全靠你来保全了!”潞王边抹眼泪边说。

“此言当真?我夫婿真有如此大能?”尚平郡主止住悲声,又道:“可女儿听说,澳宋男多女寡,得女则众妻之,又说掠来女子,则令其裸身而行,众人竞价,价高者得。”

“你听何人所言?”

“是女儿乳母王嬷言之,王嬷又说……”

“来人!速将王嬷提来,仗四十,撵出王府!”

“女儿明日便要进宫习礼,怕是今后再难侍奉父王母妃,万望父王母妃保重身体,女儿叩头了。”说完,一对俊俏柔弱的双生萝莉哭着跪下,“梆梆梆”连叩三个响头。

“好了好了,出去吧。”福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朱常洵妃子七八个,儿女十多名,自然对这两个由失宠后妃所生、又即将远嫁髡贼的女儿没好脸色。

两个女儿自去后面拜别生母。福王问身旁爱妃:“杭州那块地何以拖如此之久?让你那亲戚赶紧去办!”

“回禀王爷,我那舅舅已结好官府、布下手段,只是听说那庄主和复社往来密切,所以……”

“复社算个屁!连东林都被宫里那位敲掉爪牙、落魄如鸡了,遑论复社。再说本王两个女儿都送给他去结交髡人,少换了多少好地?如今占个庄田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就去信催促,这凤凰山庄城中亦有产业,舅舅问是一并拿来还是只取庄田?”

“当然是一并……等等,什么山庄?”

“凤凰山庄。”

“……这事就算了,你那舅舅也不必回来了,自己找棵树吊死去吧!”

“嘿嘿,这下可倒好,萧子山和王洛宾成妯娌……啊不对,成连襟了。”

“谁说不是呢,他俩一个是主席,一个是厅长,还都是政务院头脑。这要是私相授受起来,我们以后连酱油都没得打了!”

“可不,再加上文德嗣,虽说他仨是开辟三杰,可人民已经给了他们巨大权力,这占便宜也不能没完不是。要我说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还是照老办法,扒光了走猫步,然后大伙竞价,价高者得。”

“你这是中肯之言。”

虽然明廷指定和亲文、王、萧三人,做为议和国策三人亦不便拒绝,但他们仨确实兴趣不大:文德嗣一腔铁汉柔情都在秦良玉那里;王洛宾一心铺在工作上,两个女仆已觉够用,无暇分心;萧子山志向远大,且有女元老李潇侣压阵,更不敢造次。所以经执委会讨论和三人同意,决定在和亲仪式结束后,即将三女送入芳草地学习,待满十八岁成年,可任其在元老中自行选择婚配对象。

众元老的怪话这才停止。

“为何不允上船?”多铎怒道。

“此船乃客船,不设马厩。再说海上颠簸,南方又湿热,最伤马体。”澳宋海军接引官解释道。

看那接引官是汉人相貌,多铎嘿嘿一笑:“聒噪!我纵此良驹横跨汉地数千里,割下的人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地方我这马儿去不得?”

“多铎!下马!”多尔衮一声暴喝。

从征明主将变成遣髡特使已经让人心怀耿耿,眼见得这个不成才的弟弟没来由的乱耍威风,多尔衮不由心中大怒:“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五十鞭!”

船上,那名喝退旅顺后金使者的海军参谋,从望远镜中看到多铎被按倒在地、褪下裤子,“啪啪”地抽屁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镜头里的画面向远处移动,心中不禁抽了一下:

一群从辽阳千里而来的妇孺老弱,正在旗丁挥舞的皮鞭驱赶下,吃力地把岸上成袋的土豆地瓜搬上手推车,这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有的甚至没走两步就栽倒在地,任凭皮鞭抽打再也一动不动。其实他们还是幸运者,总算活着来到海边,有了生还的希望,和他们同来的许多汉人奴隶,已经死在路上了。

根据澳宋和后金的协议,后金停止了对明朝的军事行动,做为交换条件,澳宋海军则从济州岛运来两船土豆地瓜送给后金以充口粮。后金为节约粮食以度过今年这青黄不接的艰苦冬天,遂主动提出:赠送澳宋一批包衣奴隶,其实基本都是一些体力不支的老人、妇女和儿童。

协议又规定,只有粮食全部装上车,交易才算结束,所以即便活着到了海边,这些包衣们还要负担这最后的辛劳。

澳宋军纪森严,尽管很多水兵见其惨状于心不忍,甚至扭头拭泪,但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都看你娘的看!还不来帮忙!喂,你个王八蛋!再打人老子搞死你!”只见一个陕西口音的水兵一边骂一边冲出队伍,扛起一袋土豆就往车上搬,陆陆续续的,除值勤哨兵外,很多水兵加入进来。旗丁们都看傻了眼,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切,参谋不禁想起自己的身世,感慨起来:快来吧!来我们这里,老人有所养,女人再不会被凌辱,孩子白天做工晚上认字,待你们长大,我带领你们横刀跃马,报仇雪耻!

待所有粮食搬上马车、包衣在士兵搀扶下陆续上船后,参谋叫来传令兵问:“刚才那个陕西兵是哪个连队的,叫什么名?”

“报告!是海军陆战队下士,王启年。”

“哦?他就是王启年?让他去找军法官自领二十军棍,其他人十军棍,然后让王启年来见我。”

“是!”

……

“王启年,受这二十军棍,你服不服?”

“嘿嘿,打都打了,什么服不服的。”

“都说你是个混不吝,还真是一点不假。上峰有个任务下达,让我推荐人选,我觉得你这混蛋比较合适……”

(14)直挂云帆济日边

自宋至明,中原政权从未下嫁宗女和亲外邦。所以为大明和亲澳宋之事,礼部翻遍故纸堆,又与德隆反复磋商、讨价还价,总算敲定了相关仪程,转眼之间,时间又过去一个多月。

澳宋那边也没闲着,头等大事有两件,一是准备和亲船队,二是人员保卫工作。

根据总参谋部命令,海军此次招安和亲任务的代号正式命名为“平衡木”行动。任命澳宋南海舰队参谋总长石志奇少将担任舰队司令。以“立春”号为舰队旗舰,以h 800型和谐轮做为“迎使船”,共计四艘。护航舰队包括901型一等炮舰三艘、“伏波”级二等炮舰四艘、镇海号双桅快速纵帆船八艘。其他掠海侦察船若干。还有什么补济船运煤船一大坨。

第一套舰队编成方案由石志奇一手策划制订,规模比现在要大一倍还多,要照他这套方案,南方航线在运力上要瘫痪将近三成左右,所以一出台就被否了。执委会和总参谋部也知道石志奇是个“眼大肚子小”的主,别人请吃饭一向是点一大桌菜他夹两筷子就饱,菜点少了他还不开心。而且在占领广州、压缩葡萄牙人贸易空间后,广东海运贸易出现了一个小爆发,运力陡然紧张起来。如果不是考虑澳宋脸面,照个别执委的意思,整个招安和亲使团全塞进一条h 800里就齐活了。

即便按照更改后的方案,海军的训练和护航计划仍要迁就调整,第一届“海军舰艇学院”毕业生不得不搁浅登舰训练计划,再去多划两个月划艇。

北海舰队司令李子平也很不满,因为按照石志奇的方案,前期护航任务要由舰船数量本就不算充足的北海舰队负责。第一阶段护航完成后,要在南海举行编队交接仪式,以恐吓大明、显澳宋海军军威。当然,这也是石志奇的主意。交接仪式完毕,再由南海舰队完成第二阶段护航。这么一搞,间接的后果便是多尔衮的使团用船就紧张了,他只能乘座刚在金州卸装完土豆地瓜的h 800,外加一条护航的二级战舰前往临高。

“整天叼个破玉米烟斗,跟个真事似的。”李子平向他的参谋长吕洋抱怨起石志奇。

使团要员的贴身保卫工作落在了午木的“政治保卫总局”头上。政保局在不久前得到全面扩充,原来所没有的“政要保卫”职能得以设置,而且一直到现在,仍未停止在军队中招募人员。

由于连续作战的原因,不少牺牲或失踪军人的枪支流落民间,这个情况让元老们非常头疼。穿越者再怎么牛,在身体构造上也超越不了土著,被枪指着头也会尿裤子。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大约在半年前,海上缉私部门从一艘马尼拉走私船上,起获了几只非澳宋产米尼步枪,同时发现了一小箱弹药,让人震惊的是,这些弹药居然进行了二次加工:子弹头部钻有小孔,内部滴入水银,外面再用熔铅封口——一只“达姆弹”就诞生了,被这样一颗“脏弹”击中,即便当时死不了,溢出的水银也会留在人体里腐蚀脏器,苦不堪言。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冈本的“杰作”,也派出暗杀小组潜入马尼拉去配合兰度干掉冈本,但广州这头究竟有多少他潜伏的手下还不清楚,再加上“政要保卫”训练要从头开始,千头万绪,让午木十分头疼。

“乖孙,你若执意前往,我亦不便拦你,但你须知此后一言一行,皆朝廷脸面,不可肆意妄为。”王德化说道

“干爷,孙儿就想看看,我大明养士二百年,髡人何德何能,竟逼我大明让地和亲。干爷放心,孙儿理会得。”吴南川回道。

明廷的招安和亲使团等于是两套班子一处办公,招安正使是王德化,至于和亲副使,哪个上的了台面的大臣也不愿意干,丢不起那人,最后就落到了复社推荐的一个礼部主事头上。在王德化几番操作下已升任锦衣卫千户的吴南川也算功德圆满,但他是个不安分的人,非缠着王德化随行澳宋。可他还不知道,这趟行程将全面改变他的一生。

澳宋历1636年,即明崇祯九年十一月,明廷招安和亲使团一行三百多人,连同甲帐旗幔并各种瓶瓶罐罐,出京城,迤逦东行,向天津进发。到达天津后,他们将登上由澳宋北海舰队参谋长吕洋率领的迎使船队,前往海南临高。

这一行人等走了足足七天才到达天津。要不是杨小东搅尽脑汁的活跃气氛,早已聊的彼此厌烦的吕洋、贺世寿哥俩就要打起来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贺世寿对杨小东说:“老杨,我还真有点分不清你是髡人还是明人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讨厌呢?”

杨小东笑了笑,目眺远方,悠悠问道:“贺大人,你说这世上,何人最勇?”

贺世寿低头略忖,笑道:“这几年,我天津卫活流民数万,若无你我,他们多数怕是已成露野枯骨。这些人多半被你们髡人掠去,身为朝廷命官,我又担了如此大的干系,所以若说这世上最勇者,非我贺世寿莫属。”

杨小东哈哈一笑,作揖道:“这里先谢过贺大人了,不过要说这最勇者,既非披胆沥胆的贺大人,也非我澳宋。”

贺世寿一愣道:“愿闻其详。”

“这世上,惟贫贱者最勇。他们身处绝境,永无希望,随时被人践踏,生机只存于一线,唯一倚仗的,只是活下去的勇气。”杨小东道:“施一饭便感恩戴德,许一愿便杀人盈野。彼之善恶所存,只在我等一念之间。微末护持,略引正途乃我等本份,又怎敢贪天之功。”

这话说的贺世寿微微脸红,便道:“若照你如此说,我等之劳岂不是微不足道?”

“哪里,贺大人之勇,远胜在下,出了事在下拍拍屁股便走,贺大人却要舍一世功名,怕是后盖朝下再难翻身,不过在下向贺大人保证:有我澳宋一日,必护贺大人荣华富贵。”

贺世寿笑骂道:“你才是乌龟王八呢,我还用的着你们髡贼庇佑?”

杨小东反嘴道:“怎的不用?你若这么说,以后再对弈时我可一个子都不让你了。”

贺世寿佯怒道:“放屁!哪次不是我让你两子啊,不服再战!”

“战就战,谁输了谁怡红院请客喝花酒。”

“呸!你这粗胚!”

(15)英雄岂在杀人勇

水兵日记:

  

“吃了半个月土豆地瓜和草地口粮后,今天终于吃到象样的肉和菜了,感谢杨东主的食物。天津停船时放了二天假,但长官不让下船,有很多渔民驾着小舢板挨船叫卖,我便偷偷买了几个熟鸡蛋,真香。这些贩子都是军户打扮,穿着破烂棉甲。多数同袍舍不得花钱,他们只好失望的走了。”

“改进后的h 800还是太小,大伙与明使们挤在一处,虽然有隔离舱分开,但甲板是相通的,今天下午,大家都在甲板上忙碌时,有个小宦官不知怎的溜进水兵舱,把赵四的脸盆肥皂还有王麻子刚发的补济品全偷了,要不是他躲进厕所抽王麻子的“白标”时呛的咳嗽,值星官也发现不了他。”

“我们把他交给明人时,一个很老的太监说,打死,就有一个挎刀的侍卫官一脚上去,把小太监的腰踹断了,那个孩子在甲板上边爬边惨叫,没人管,长官也不让我们管,然后他就被明人扔进海里。那个侍卫还挑衅的看着我们——我不明白当着外人的面打死自己的人,这事有什么好炫耀呢?兄弟们很生气,一晚上几乎没人讲话,王麻子还叹气说,早知这样就不把那孩子交出去了。”


类似的冲突在几条迎使船上都有上演。

虽然h 800改进型号做为迎使船,空间有所增加,内部也经过充分改造,虽然双方在出发前对各自人员都有所约束,但一方是比陆军还要封闭、受元老院价值观“毒害”也更深的澳宋海军;一方是久居京城或宫中、见识浅陋又对海上生活从无体验的内宦与侍卫,双方共处于这样一个有限空间内,冲突也就难免,甚至有几次还差点上演了全武行。

联络船往来穿梭,将各船的情况汇总至旗舰之上后,李子平和王德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协商半天,决定由双方各抽人员组织一个协调小组,派往各船协调关系。一船两人,每人配发一件紧身黄马甲,背后还印着一个硕大丑陋的黑体字:“宪”

因为接近明黄色,多数明人不敢穿这身马甲。吴南川也不穿,他倒不在乎明黄不明黄,而是对髡人从物件到趣味都极度厌恶。凭好勇斗狠和“御赐锦袍”而传遍京师的大名以及那张刀疤脸,就是最好的标记,还用得着这身如同金狗马褂一样的东西?开什么玩笑!

一个小太监从身边冲出跑向甲板,扒住船沿“嗷嗷”地呕吐,眼看着半个身子都探出船身,旁边一个套着黄马甲光头短发的髡人水兵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硬给拽了回来,小太监摊在甲板上,口中兀自往外喷着的呕吐物糊了自己一脸,其状甚惨。

那个髡人水兵看向吴南川:“兄弟,叫你的人把他弄回去。”

吴南川撇了一眼,装没听见。

王启年愣了一下,笑眯眯地说:“你就是吴南川吧,怎么?眼瞎耳朵也聋嘛?”

本来吴南川也有点晕船,想着透口气就回舱睡觉的,一听这话就怒了,厉声喝道:“髡贼!你说什么!”

王启年笑了笑,说:“你这厮果然耳朵不好使……”

吴南川听罢再不答话,“蹭蹭”两步跨将过来,兜头就是一拳。

哪知道王启年比他更快,身形一闪已经挪到了他左侧,左掌挥出,食指切入空隙,扫向吴南川的喉结。

吴南川只觉得喉部一阵剧痛传来,呼吸都要停止了,想喊又喊不出来,脸憋的通红,当即就捂着喉咙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吴南川自小习武,又是个上过战阵的厮杀汉,本不至于一招落败,无奈多少也有些晕船,脚步轻浮,再加上怒气攻心后的轻敌。而海军陆战队出身的王启年跟薛子良系统学习过近身格斗术,又是成心挑衅,以有备攻无备,这才一击得手。

“放松身体,深呼吸!”王启年蹲身探视,哪知道吴南川真够硬气,痛成那样还不忘回击,一记撩阴腿就勾了上来。王启年堪堪躲过要害,不过还是被包了铜头的皮靴扫中膝盖。要不是这一脚发力角度不好,这条腿就悬了。

看到连两个“协调员”都打了起来,甲板上的两边军士再也兜不住火,各自招朋引类便要火并。赵四一边嘟囔着“让这些明狗尝尝什么叫水漫三军”,一边就去拆舱壁上挂着的高压消防水枪。王麻子更黑,直接把步枪扛了出来,上好刺刀就准备冲锋了。

一看要坏,坐在地上的王启年也顾不得痛疼,挥手大喊:“都住手!不要打!”吴南川此刻也缓解了不少,坐起来挥手阻止,本来想喊两嗓子,捂着喉咙“呜呜”半天发不出声。

“公主殿下不好了!打起来了!”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尚平的卧舱。

“打起来了?谁和谁?”尚平公主也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一脸兴奋地问。

“是……是侍卫和髡贼”宫女上气不接下气。

“住嘴!什么髡贼,叫大明澳宋行在海军士兵!”

“是,大明……什么兵,他们都动刀动枪了!”

“走,带我去看看。”

……

尚平公主走上甲板的时候,双方已被各自军官弹压住,见到戴着遮纱一身华服的公主殿下驾到,明朝侍卫们纷纷跪下行礼,不敢仰视。髡人水兵则个个张头探脑地窃窃私语,赵四说:“这就是公主啊,好象胖点了。”引来一众士兵哈哈大笑。

“住嘴!见到公主为何不跪!”一名侍卫怒道。

王麻子一看,正是那个把小太监踢断了腰的侍卫,火腾的就冒了出来,骂到:“跪你老母亲的,一刀捅死你个混蛋!”

眼看双方又要打起来,尚平公主眼珠一转,心说,都言澳宋练兵有方,能把快饿死的流民练成虎狼之师,我手下这些锦衣校尉也个个都是好手,如果切磋一下,不知道谁能占据上风。想到这里,便扬声说道:“各位息怒,尔等皆为我大明子民、本宫僚属,言语不周便血溅当场,有伤天和。本宫倒有一策,不如圈出场地,各选人手下场较力,三场决胜负……只是要点到即止,不可伤及人命,如何?赢了的有彩头拿呀。”说罢自腰间解下玉佩,又从袖中摸出两个麟趾金来,搁手里晃了晃。

王启年拍了拍正要出言拒绝的军官肩膀,小声说道:“双方要在这船上相处一个月,不如趁此机会摆明车马较个高低,省得私下斗殴反而不美。船长若不同意,由我去说。”

还没等那军官回话,王启年便朗声回道:“公主殿下说的好,只是较技之后双方便各安本分,不可再生事端。”

吴南川闻听当即反驳:“除了你这鸟厮,谁还凭生事端?”

王启年冲着吴南川竖起一个中指晃了晃——跟薛子良学的——“敢不敢再打一场?”

“输了的叫声爷爷,可敢赌?”吴南川问道。

“好!”

h 800虽不大,但因是客货两用船,甲板面积却着实不小,当下便在中间用缆绳围出场地,双方分占两侧,各选好手,准备上场比武。

这边王麻子腰扎武装带,手持一把钝头木枪,已做好准备,他是陆军出身,当过刺杀教官,手里着实有两把刷子。对面明廷侍卫乃锦衣卫百户,手持一把没开锋的绣春刀,也是个好手。

“麻子哥,行不行?”赵四问。

看见对面那位正是踢断小太监腰的侍卫,王麻子咬牙切齿道:“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尚平公主揭开面纱,往嘴里塞了一块地瓜干,然后走到一群扎堆的侍卫旁边,探头问道:“兔崽子又赌,怎么押的,让本宫看看。”

侍卫一看是公主驾到,纷纷行礼,其中一人答道:“大家都押马校尉,髡人还没人押呢。”

尚平素喜关扑之戏,平日里连天上飞过鸟雀都要同侍女押个单双,赌品也好,从不仗势赖账,潞王府出身的侍卫都清楚。

“那我押他们,三把都押”说罢从袖中掏出仨金馃子,扔给答话的侍卫。

“他们?他们是谁”侍卫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大明澳宋行在海军士兵’了!”公主已转身离去,留下一个略胖但婀娜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喜欢这个词。

一声锣响,较技开始。就见那明廷侍卫“嗨”的一声高喝,已舞起一片罩身的刀花,接着刀光一滞,刀势收处,摆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干净利落,顿时引起明廷那边满堂喝彩。再看王麻子,枪头上挑,猫腰曲膝,双脚弓步前移,无声无息,气势上已落了几分。

澳宋军中严禁赌博,但不妨碍大家过嘴瘾。

“王哥这招叫啥?看着气势不足啊。”一个头次上舰的新兵说。话音刚落脑袋上就“啪啪啪”挨了好几下,帽子还被人揪下来给扔了。

“你懂个屁!这叫‘近身接敌’,标准的陆军刺杀动作,再瞎叨叨把你丢海里去!”

新兵吓的一缩脖,不敢吱声了。

那马侍卫看王麻子慢慢腾腾地往上蹭,心中已然不奈,当下高喝一声,脚下疾行几步,一招“”力劈华山”,照脑袋就砍了下去。澳宋陆军的刺杀训练,针对明军的单刀和长枪都有针对性教范,象对付这种迎头直砍的招式,或躲或挡,各有招式应对。谁知道王麻子根本是个混不吝,欺负对方兵器没自己长,躲都不躲,身体略收,随即双臂急吐,猛喝一声:“杀!”

木枪枪头重重戳在马侍卫右胸上,胸骨立马就断了几根,就见那马侍卫“噔噔噔”后退几步,“噗”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好!”澳宋这边炸了般喝彩声一片。

“好!”尚平公主也没心没肺的喝了声彩,掏出玉佩扔向王麻子:“你的了。”

王麻子接过玉佩,向尚平敬了一个军礼,随即拉着阔背回归本队。

首战失利,明廷那边个个垂头丧气,倒是吴南川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脱掉外袍叫人拿了,紧了紧腰带,走入场地之中。经过深刻检讨,但认为刚才自己吃亏主要是由晕船轻敌等各种客观原因造成,并非技不如人,当下稳住心神,一抱拳,问道:“还没请教高姓大名。”

王启年敬了个军礼道:“澳宋海军下士,王启年。”

“好,接招吧!”吴南川再无二话,抖身形冲了过去,一跃而起,双脚踢出。王启年躲过,双方便战在了一处。

吴南川技击之术确实不差,便在澳宋军中也是拔了尖的,寻常人等三五个近不得身。王启年习武时间虽然远较他短,但占了两点优势,一是经过陆战队的严酷训练,身体综合素质强悍,再一个就是擅长摔法。

综合格斗最讲究摔法,柔道摔跤巴西柔术这些都要练习,薛子良并不算什么顶尖的格斗高手,但格斗理念先进,训练方法科学,王启年自己悟性又高,所以水平很快就超过了薛子良,要不是因为性子邪不服管,现在在陆战队里已经混上军官了,不至于被上峰发到运输船上当个小小下士。

起落间吴南川体力已经有所下降,被王启年寻了个破绽绕到身后,贴身抱腰就是一记“过桥摔”。这招极为狠辣,若摔巧了脖子都能折断,好在王启年尽力控住腰力,没下死手,饶是如此,吴南川还是被摔了个七晕八素。

等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王启年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吴南川知道他在等什么,当下也不含糊,高声叫道:“爷爷!”并不在意髡人耻笑,昂首离去。

尚平公主再次拍着小手喝起彩来,掏出麟趾金要赏时,发现王启年已经不见了。

第三场比试是射击,明人持弓澳宋据枪,射击海上漂浮的木桶。澳宋这边不好意思连下三城,就找了一个新兵比试,那孩子紧张的手都抖,结果自然是输掉了。不过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结果,侍卫们回去后大肆宣扬说:髡贼的火器水平比咱们神机营差远个屁了!搞的神机营那群“五日一操”的老爷兵更加眼高于顶,干脆把“五日一操”改成了“十日一操”。

“去抽根烟?”王启年掏出“白标”,询问正在看远处海鸥起落的吴南川。

(16)何日酬报此身捐

见是王启年,吴南川心道打架输给你了,爷爷咱也叫了,还待怎样,没完了是不是?嘴里说着不抽,手便往刀柄上移。

王启年也不在意,把烟收入怀中:“不必如此小心,不是来与你打架。今日这事揭过,自此以后当不会再有人找你晦气。”

听这话,吴南川一愣,挪向刀柄的手也收了回来,问道:“此话怎讲?”

“怎讲?你可是在北京打伤我澳宋元老?”王启年问。

“姓冷的那个草包?哼哼,打就打了,又待如何?”

“嘿嘿!”王启年挥舞手臂划了个圈:“这整个舰队一多半人的性命皆拜元老院所赐——包括我,多少人欲在这海上结果了你好去还此恩德。事毕往海里一扔,世上再没你这一号。”

“那你为何刚才不杀我?被你在后面抱住腰,我只道自己完了。”

“噗!”王启年冷笑一声:“我才懒得管你死活,是上峰命我护你周全,你若出意外我便要吃挂落。”

这话说的着实气人,当下吴南川把脸一拉,不再理他,而王启年也再无话讲。二人一起沉默地眺望起落日的余辉来。

就在这时,甲板上响起了两短一长的哨音,伴随着水兵们跑上甲板准备降旗仪式的密集脚步声,尚平公主也提着裙裾喊着“敌袭!敌袭!”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群慌不择路的太监侍卫。再看王启年,已经扣紧风纪扣,捋平前襟袖口,右脚跺地“叭”地一个立正,敬澳宋军礼。

水兵们此时已整队完毕,护旗手解旗绳,准备降海军军旗,士兵向军旗行注目礼。当军乐声响起时,吴南川就听见王启年小声吟唱道:

  

“梦里厓山三百转,

十万忠魂铸军徽。

此刻慢挥天下泪,

与君同壮海军威”


肃穆的气氛配以雄壮曲乐,即便自认敌手,也不禁让吴南川心旌摇曳,仿佛又回到当年京师城下,自己高呼“杀奴”奋力死战的现场。

待仪式结束,队列散去,吴南川终于把那个费解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他问王启年:“你真相信那些元老‘真髡’乃宋人后裔?”

“不信”王启年回答的很干脆:“生逢乱世,人命如草,你这二世祖想必不会在意我们小民性命,但我们兄弟们,个个都是被元老院自鬼门关上拉回来的人,我们会纠结什么真宋假宋?真是笑话。”

说起来,这王启年也真叫命途多舛,他祖居河北遵化,家中颇积下些田产,在当地也算中上人家。崇祯二年十七岁时,赶上皇太极第一次破口入关,全家被迫向北京逃难,父母没于败军之中不知所踪。待他独自赶到京城时城门已闭不放流民进入,说是怕瘟疫流传,数千流民猬于城下不肯离去。

开始时城上还缍下粮食,到后来一粒米也无。王启年算机灵,见此情景不再等候,一路要饭奔向山东地界,那些还等在城下的流民,则被随后赶到的后金军劫掠而去。

所幸不久后遇到一位登莱客商,一个冷饼子拉回性命。见王启年身形高壮,身世可怜,客商便留他在身边做了伴当,一同前往沂州。哪知道没吃上几顿饱饭,大旱和孔有德兵变又接踵而来,沂洲地界那真叫兵过如篦匪过如梳,客商的庄子终被攻破,混乱中王启年带着幼庄主再次出逃。

幼庄主中途病死,王启年则被南无量教胁裹着攻打张应宸的庄子,好在张元老机智,使计灭掉无量教头目,使数千难民得以活命,王启年也成了“发动机”行动的战果之一。

“初入澳宋军中,我曾立誓:明军金狗,邪教流贼,见一杀一绝不留情。自此我每日拼命训练,就盼着有朝一日杀光你们所有人!”王启年捏紧拳头。

“嘿嘿”吴南川冷笑了一声:“今日髡人救尔等性命,全尔等衣食,又怎知某日不会视尔等如草木飞灰?”

王启年语气平静地说: “我也曾问薛元老:我等现在为澳宋卖命,未来回归乡土,为澳宋纳粮完税,可若某天澳宋也像大明那样对待我等,又当如何?薛元老言道,尽其责便当享其权,向官府纳粮完税,官府便有义务护小民周全。若有一日澳宋也象大明一样视你们如草芥泥偶,那我会和你一起拿起刀枪上阵拼命!”

“我不知那天会否到来,亦不愿臆测若真有那天我该怎样,然仅凭此言,我今日便只奉澳宋为主,人若辱之,我必杀之!”

“尽其责享其权……”吴南川反复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不由的痴在当场。

这时,王启年跪下身来,自颈上摘下一个小十字架,攥在掌心喃喃而语道:

  

“请吾主赐我平静,

去忍受我必忍受之事;

请吾主赐我勇气,

去改变我可改变之事。

请吾主赐我智慧,

让我分辨两者之异。”

  


已经在南海上等待两日的石志奇,一身雪白笔挺的少将戎装,手戴白手套,嘴叼标志性的玉米烟斗,正站在“立春”号的指挥室里,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海面。

这时,一个传令兵跑进指挥室,“叭”地一个立正,高声说道:“报告!已接到北海舰队电报,询问是否进行交接仪式。”

“命令:各舰人员就位,本舰队按预定方案调整航路,执行交接,掌旗官换旗!”

“是!”

随着汽笛的尖利啸叫,各舰水兵纷纷就位。两艘901舰从两翼加速前突,他们的任务路线是绕至北海舰队身后,掉头插入队列,待交接式完毕北海舰队驶离后进入护航位置。此时,另一艘901,以及四艘“伏波级”已经跟随立春号之后,升起转向旗,鸣左转向汽笛两短声,准备进行转向操作。

“快看快看!好大的黑船!”尚平公主兴高彩烈地手舞足蹈。只见两艘如山般的艨艟巨舰自两侧超越而来,渐渐与公主座船平行,舰体黝黑,桅杆之上挂满彩色的欢迎旗。巨舰一侧的甲板上,身着白色礼服的澳宋水兵已整齐列队,敬军礼致意,舰上掌旗手正用旗语同座舰互答。

座舰上已经升起一溜信号旗,水兵也已列队完毕,回以整齐军礼。除值星官脸露善意笑容,对试图冲上甲板的尚平公主稍加阻拦,其他人则早已对这位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的公主见怪不怪了。尚平是十几天来座舰上唯一没晕船没呕吐过的明人,不仅如此,她总能甩开侍卫和宫女,窜进水兵舱东瞅西瞅,还拿金馃子与水兵们换了一大堆肥皂、香烟、毛巾诸如此类的小玩艺,以至于军纪官不得不下达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拿军需品做交换,所有金馃子一律上缴。

……

“各炮位换装榴霰弹,五发急速射,开始!”石志奇下达演习命令。

伴随命令,立春号左舷舰炮发出怒吼依次打响,出膛的炮弹飞向远方舥船。为增强视觉冲击力,好大喜功的石少将命部下提前在几艘靶船上放置了成桶的黑火药和油脂,被击中后,靶船立即燃起冲天大火,随即殉爆。巨大的爆炸加上炮弹击起的冲天水柱,真是赚足了眼球。

王德化咽了口唾沫。

被接上旗舰后,已经因为晕船而吐脱了力的王德化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髡人热情的欢迎仪式和各种活动,在婉言谢绝了髡人提出的“水兵与宫女联谊”的请求后,便被邀请观摩这场实弹射击演习。王德化自然知道这是髡人在有意炫耀武力,可仍然被震撼的股战筋麻,尽管见过京营操练也看过神机营的火炮发射,但那种蕞尔小炮又怎能和大口径舰炮的发射效果相比呢?

回到自己的舱室后,澳宋组织了专门医疗小组给王德化进行了一次系统检查,已经见惯了髡人花招的王德化躺在床上,任由戴着白口罩的澳宋女医官测量血压、心跳,还抽了一管子血,并被要求只穿亵衣,用听诊器检查心肺功能。

“请张开嘴。”一名戴着口罩的女医官命令道。

王德化听话的张开嘴

“深度龋齿两颗,可见龋洞,建议拔除,牙齿结石严重,建议清洗。”女医官说道。旁边的护士刷刷刷在病历上记录。

“血压偏高,心跳也过快,血液化验显示是血糖偏低了——是不是晕船吃不下东西?”

“嗯嗯”王德化频频点头。

“那可不成,尽量逼自己吃些东西。”说完她又转向护士:“注射50%葡萄糖。”

“脱裤子,检查内脏和泌尿系统情况。”女医官再次命令。

王德化 :“啊?……”

打完葡萄糖后,王德化跌跌撞撞自床上爬起,拿起毛笔,尽一个皇帝耳目的本份:

“……髡人水师严整,船行海上自有一套森严章法,彩旗串挂以做联络,臣难明其理……臣观髡船舰炮,皆内置舱中,隐于两侧水线之上,遇战则撤掉挡板,以露炮口……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挡者披靡……髡人喜生食,所捕鲜鱼皆当场切割,沾以芥辣,大快朵颐,如同野人……髡人医官问诊不分男女,亦无廉耻可言,臣慌恐无措……”

可以说今天的大明朝廷,王德化已然是少有的“澳宋问题专家”了。

“哎哟娘哎!”坐了一个多月船后,多铎已明显不适应陆地了,刚下船便腿脚打晃,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多尔衮也脸色苍白,他用配刀拄地,才勉强没有摔倒。

早已经迎候在码头上的外务部副相司凯德,站在一群澳宋官员前面,身着凉爽的亚麻衬衫,正没羞没臊的盯着几位刚上岸的海女流口水 ,见此情景赶紧迎上去,伸手搀扶多铎,多尔衮连忙道谢,双方见礼。

后金使团的海上里程较明廷船队为长,但多尔衮一行出发的早,也就早到了近十天时间。他们虽然不乏行船经历,可毕竟没有在海上呆过这么久,尽管澳宋对其多加照拂,尽可能为其提供优渥条件,多数使团成员还是因为晕船而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由于淡水缺乏,中间也只洗过一次澡,一路南行越来越热,对此使团亦未有预料,几人身上的毛皮衣物已散发出阵阵酸臭。

司凯德皱了皱鼻子,考虑了一下是把他们迎接至贵宾馆还是直接扔到净化营,便开口说道:“贵使千里颠簸且旅途劳顿,加上琼州气候炎热,不如先休息几日,待身体康复,再议国事如何?”

多尔衮点点头,抱拳行礼道:“客随主便,有劳了。”

于是一行人等座上码头的小火车,“呜”地一声长鸣,拉起一溜黑烟绝尘而去。

(17)半是凌虐半狂癲

上届全体大会上,司凯德由于被批“一贯在对外交往战线上执行投降主义路线”而竞选外务相失败,最终这一职务落到了何影的头上,同时何影继续兼任“宗教事务官”。

全体大会召开在即,司凯德将代表外务部做重要发言,并可能接受元老院质询。这几日,外务部、连同因为“诸神计划”而与外务部勾结在一起的经济产业省的元老们,下班之后就聚集在他家中,以各种刁钻古怪的提问来锤炼他的随机应变和演讲能力。所以他就想着先准备好全体大会上的发言,至于和后金使团如何谈判,等政务院拿出个章程再说。

安顿好多尔衮一行,司凯德回到办公室,泡上茶,找出纸笔,在纸上列出“单良”、“孙立”等几个刺头的名字,一边想象着他们将可能提出什么问题,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一边闭目养神。

没一会,外务相何影进来了,看到司凯德后一脸抱歉的说:“老司啊,实在对不住,恐怕明天就得和后金接触了。”

“这么急?”司凯德一下从椅子上直起腰:“政务院有章程了?”

“黄骅的‘’北方计划’全票通过,整体并入‘诸神计划’中。”何影拿起司凯德的茶怀喝了一口,“呸”地吐出一根茶梗:“所涉及的条款也比原来更复杂,政务院对北方计划很重视,不想让后金无限期拖下去,因此时间限定在三个月。政务院的意思是我们外务部要尽早接触,摸摸他们的底,然后尽快把他们撵走。”

“这样啊……但这个度怎么把握?”

“政务院同意把我们同明廷的协议透露给他们,反正他们早晚也会知道。就是要把握两点原则,一是要最大程度为‘诸神计划’留出空间、打开通道,二是保证“大陆均衡”这个核心政策不动摇。开始时不妨苛刻一点,谈不下去的话政务院组团和他们谈。”

开发鸭绿江下游丹东的“北方计划”,是负责对金贸易的黄骅率先提出来的。随着广东攻略完成,整体趋势上,对后金的贸易额在澳宋整体贸易中所占比重越来越小,这让黄骅非常焦虑,黄元老急切盼望着能凭借更大的作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北方计划”的内容是以租借或占领鸭绿江下游丹东地区和旅顺为前提,具体包括:

  

1.利用水运的便利,开发流域内丰富的木材资源,特别是可做船材的榉木,用以发展造船业。

2.利用丹东富产浅层铜富矿且近海的便利条件,通过铜产品的深加工,为澳宋未来的电子工业打下基础。

3.由于河运的便利,未来攻略东北时可以利用鸭绿江直接把兵力投送到吉林。

4.后金靠掠夺积累了大量白银,但本身商品经济不发达,民生不足,造成物价腾贵。澳宋在东北建立工厂,产品市场前景广阔。

5.就近消化贸易人口。

6.租借旅顺后,设立北海舰队分基地,更方便控制中国北方沿海一线,而且夏季在辽东湾自海州(海城)登陆后,换内河船沿浑河向上游进攻,能直达盛京(沈阳)。攻下盛京之后,沿着浑河继续向上,进入支流苏子河后就能直达赫图阿拉,直接抄了八旗的老窝。

………


话说多尔衮一行二十几人住进贵宾馆,自有宾馆方安排洗浴食宿。虽说这一行人等个个都是杀人如麻性如豺狼的主,亲手结果的人命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见了临高的花花世界还是拘束的不得了。他们先是被收走全部行李,说是什么拿去“消毒”,接着安排洗浴,衣服也被收走清洗。一干人足足换了三池子水,这水才见了清亮。中间一队搓澡工进来搓泥,还把多铎给搓急了,“汉狗”二字喊出一半,被多尔衮一巴掌给抽了回去。

浴室里那一直铺到房顶的瑰丽瓷砖、巨大华美的落地镜、泡沫丰富香气扑鼻的肥皂、一摁就出热水的沐浴,还有美味可口的热带水果,都给他们留下了毕生难忘的美好印象。

洗完澡,换上柔软宽松的浴袍,又被引至餐厅吃自助餐,没有酒但格瓦斯可劲造。这帮人身体底子也好,快速克服了长期海上生活带来的不适感,吃了个晕天黑地。

“大哥”多铎问多尔衮:“怎么这驿馆之中连个女人也没有?”

“闭嘴!”多尔衮骂道:“这几天都给我憋着点,说话也要小心,这里不比老家,不要节外生枝。”

第二天一早,当司凯德来到贵宾馆时,发现后金使团一半的人都拉稀拉的卧床不起,连忙联系医院派医疗队前来诊治。

“我大金皇帝遣我等前来,是想询问贵方是否已与明廷定好条约,欲与我大金为敌。”脸色腊白的多尔衮斜倚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问。

“是已经签订协议,我澳宋已接受大明招安和亲,不日明廷特使便将到来。”司凯德平静的回答:“但却并未订立攻守盟约,我澳宋以工商立国,不会轻启战端胡乱树敌,这点请贵使放心。”

“你们两家谈和,我大金亦无话可讲。但盼澳宋看在贵我两方素来和睦的份上,莫使明人借机强大,致我八旗生民涂炭。”

“贵使请放宽心,我澳宋决不会偏心任何一方,我方亦希望与大金扩大商贸往来。这里有我方重拟宋金商务条款草案,还请贵使过目。”

倒不是澳宋成心拿与明朝的协议去敲后金的竹扛。广东当下的人口数量约七百万左右,如果算上未来经济所能辐射到的福建、湖南、贵州、云南等地,人口将超过一千万,劳动力和兵源已不再捉襟见肘,这样的话在广东攻略完成后,辽东的人口交易也就形同鸡肋。海南时期,澳宋通过购买人口、人参皮毛,以及外销自产工业品和倒卖江南特产棉布、茶叶等方式与后金建立经济往来,每年所获纯利不过三万两上下。随着澳宋海军向南进击马六甲,向东北凿穿对马海峡,畅行于日本海,宋金贸易在澳宋经济体中所占比重将越来越小,这还没算上宋明媾合后那深不见底的市场空间。如此一来,你大金要想保持原有的经济比重,不让澳宋全面倒向大明,自然就要付出比以往更大的对价了。

多尔衮此行前根本没想过签什么经济条约,但当澳宋提出经济比重问题时,也不由不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于是接过观看,谁知刚浏览了前两条,脸登时便绿了:

  

“一、参照在大明设置租界之价格,澳宋在鸭绿江下游租借土地,大金向澳宋开放鸭绿江上下游木材采伐权。

二、大金向澳宋开放租界区内之采矿权。

三、澳宋租借原明金州卫土地。”


“你们,你们……这样的条款我怎敢答应!”饶是多尔衮这样能征惯战之人,也惊的全身发起抖来。就说这第一条:万历时,后金第一次下定边策,鸭绿江沿岸人口内迁,禁止耕伐渔猎,而且不久前皇太极还和多尔衮商量,准备在此地垒坝掘壕,插柳戍边。所以澳宋的这个条款,等于是要后金更改国策了。

“我澳宋亦知此条约关系重大,非贵使一言可决,故愿与大金反复磋商。磋商期间,我方愿提前执行五、六条之规定,以优惠价格,向贵方提供部份火器粮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不要拖的太久,我方愿遣特使与贵使同返大金,共议通商大计,缔约时限当以三月为宜。至于我方演习误击旅顺城墙、至贵方伤亡一事,本人代表澳宋元老院致以诚挚歉意,并愿就赔偿一事与贵方协商。”

多尔衮道:“澳宋愿遣使辽东,我大金自是欢迎,只是这三月之期……”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和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护士撞开门边哭边喊:“首长,您快去看看!他们,他们……哇!”

司凯德心说“坏了”,多尔衮心道“罢了”,二人几乎同时启动,一起向后院使团住宿区跑去。

待二人跑进驿馆时,只见澳宋使馆卫队已将此地包围,步枪挂上刺刀,正准备冲锋,一个军官正挥舞手枪大声警告:“快闪开!否则我们开枪了!”那边厢,后金使团已钢刀在手,列队完毕,身后屋中正传来女人的尖叫啼哭。

一个摆牙喇见多尔衮跑过来,连忙上前行礼道:“王爷,他们……”

话音未落,就被多尔衮飞起一脚踹在胸口,人立马横飞了出去。多尔衮脚下不停,紧跑几步踢开房门,司凯德也跟了过去。

就见房中地上躺着一名女护士,毫无动静,不知死活。一个留着金钱鼠尾的后金侍卫已脱的精赤条条,正在床上撕扯另一名女护士,那护士上衣已经被扯成寸缕,边哭边蹬,拼死反抗。见此情景,多尔衮肺都气炸了,心说我等不远万里而来,屁还没谈出来,全部心力就要毁在你这混蛋手中,当下便冲过去,揪这那名摆牙喇的辫子把他拽到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见是多尔衮,这名摆牙喇方才想到自己闯了大祸,也不敢求饶,只是抱住头任由多尔衮踢打。

司凯德这个后悔啊,本来自己担心后金使团惹事,驿馆的服务员提前都换成男人,千算万算就没想到派来治腹泻的医疗队里有女护士。当下命人扶起床上的护士,披衣送走,又查看地上伤者的情况,只见她半边脸已肿起老高,所幸只是被打晕,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处理完这些,司凯德直起腰,看到已累的气喘吁吁的多尔衮正一脸歉意的迎上来,似要出口致歉。司凯德摆手制止,冷笑道:“敝人自问我澳宋并无礼节亏缺之处,何故遭贵使团如此羞辱?莫非当我澳宋似弱明那般可欺嘛?”当下转身对使馆卫队军官杀气腾腾地说道:“包围使团区,除饮食供应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进出,有违反者格杀勿论!”

言罢,扬长而去。

(18)饶是杀神也枉然

多铎站在多尔衮旁边,小心翼翼的扫了他一眼,就见多尔衮铁青着脸,眯着眼睛不说话,心道:这是要杀人了。

其实这个糗事和多铎有很大关系。

海上一个多月的死挺干熬已经把多铎这张脸由白憋青,由青憋紫,因此一看到女护士,立马就想到澳宋画书《花花公子》、《知音》上的某些图片,脑袋“嗡”一下子差点爆掉。不过急归急,卤门顶尚存一丝清明,于是撺掇旁边一个叫撒利赫的摆牙喇说:“哎你看,这不是澳宋画册上的女子嘛,是不是澳宋送来招待我们的?”

那个撒利赫号称镶白旗第一勇士,是个打仗不要命的主,就是脑子有点瘸,遇事不转弯。一听这话哪里还把持的住,冲上去抓住个身材姣好的护士就要行那苟且之事,旁边护士长赶忙阻拦,被一拳打翻在地。多铎一看就明白了:官妓哪有这样拼死反抗官嫖的道理。知道惹了祸,也不伸手阻拦,脚底抹油先溜了,另一名护士见此情景赶紧跑出来呼救,方有了此前故事。

就听多尔衮道:“撒利赫,你不听号令,使我大金蒙羞,致和谈将破,我饶你陛下也绝难饶你。念你战功卓著,我赏你个全尸,保你儿子富贵平安……”本来想解下腰带赐其自尽,抬头一看房顶光洁溜溜,连房梁也无,便扭头道:“多铎……”

“唉……”多铎答应一声,不太情愿的从怀里摸出一副弓弦,绕到撒利赫身后。

撒利赫自知罪责难免,主子让死也就不存什么侥幸,听到多尔衮答应保其子富贵平安,正要叩头谢恩……咦?怎么让多铎杀自己,当下就不乐意了,高喊道:“主子!是多铎怂恿奴才……”

多铎本来还于心不忍,毕竟一起出生入死过,但听这话就急了,心道你死便死拉我垫什么背!当下赶忙把弓弦盘成个圈往撒利赫脖子上一套,以膝盖顶其后心,双手用力猛绞。再看撒利赫,双腿乱蹬,喉咙“嗬嗬”作响,两眼翻白,已是有出气没了进气。

处死撒利赫,多铎喘着粗气走到多尔衮身边,叹口气道:“阿哥,下面做什么?”

多尔衮看着他冷笑道:“做什么?把髡人换做我们,会就此善罢干休?召集所有人,在院外集合……”

那晚,后金使团全部扒光上衣,卧在院里,被手持马鞭的多尔衮足足抽了一整夜。照理说,后金主子打奴才是不许叫的,不过多铎知道阿哥这是要给澳宋解气,就扯开嗓子拼命嚎,他一嚎大伙跟着嚎,多尔衮亦不制止,把个澳宋使馆卫队给烦死了。第二天一早,多尔衮命人收集使团所有武器,连靴刃也一并收走,打了个包裹全塞给使馆卫队长,又把撒利赫尸体用白床单包了,放在院中。那意思,兄弟完全认怂了,你们看着办吧。

话说司凯德回到住处,也头痛的不得了,心想这个台阶可怎么下。正要找何影去商量,就有士兵来报,说后金使团已处死惹事之人,还把使团成员聚在一起抽鞭子,“嘿嘿!”司凯德乐了,心话你多尔衮不愧是“墨尔根代青”,拿的起放的下,大丈夫!便安安稳稳的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司凯德找到何影商量这事,何影说,谈还是要谈的,咱们这边伤者无大碍,另一位也幸好只是强奸未遂,后金使团也算给足面子,这事就揭过吧。后面的工作还要有劳你司老弟出面,只是经过此事,你投降主义者的位子算是坐稳了。

司凯德摆摆手说无所谓了,苟利国家生死亦,岂因福祸趋避之!几句谤言又能奈我何?

何影说,你是替我们外务部背黑锅受委屈,这不成,“诸神计划”又不是咱们外务部一家的事,回头我把大家都拉上。

司凯德率人来到使团驻地,多尔衮连忙迎上去又是一番道歉。司凯德也就不再拿桥,说道:“澳宋大金素为友邦,出现这样的事是我们双方都不希望看到的,既然大金已将善后处理完毕,这事就一笔揭过,事情照谈生意照做,我们澳宋向来宽宏好客,绝不会再因此事难为贵使。”

当下,司凯德一面安排人手为后金使团治疗鞭伤,奉还武器,并好好收敛尸体,一面和多尔衮互相礼让着,一起牵手迈入会议室。

第三日清晨,司凯德安排马车,带领多尔衮一行来到东门市。

今天的东门市,更与以往大有不同,街道大幅扩建,两边店铺楼面都起到了五六层,至于八方豪商云集、四海货物来聚、街上行人商贩熙熙攘攘接踵摩肩,自是不用细说。把个辽东苦寒之地而来的后金使团们看的是头晕目眩,流连忘返。

经过昨日之事,多尔衮更不敢托大,出门前特命多铎把所有武器全部收走,待临行时发还,使团人等都换上本地常服,只是那金钱鼠尾代表民族荣耀,就只好搁外面当啷着,露出锃亮的脑门。好在东门市里哪里的人都有,象缠头布的天竺客、黄头发的西洋人,还有留着奇怪的、名为“小银杏”发型的东瀛町商,所以他们散在人群中倒也不算显眼。

司凯德和多尔衮在前面边走边聊,多铎同几个伴当这看看那摸摸,渐渐就落在后面。这时,多铎眼前一亮,被摊位上一个漂亮的梳妆盒吸引住了,这梳妆盒以海南花梨木雕成,做工甚为别致,盒内盛装着唇膏、镜子、牛角梳、扑粉,以及一只玻璃瓶装的香水,所有物件都嵌于红色锦缎之中,精美异常。多铎想着若是福晋看到,不得美的直冒鼻涕泡,就拿在手中左看右看,随口问道:“店家,这个多少钱?”

东门市的商家多为南人,北人极少,无巧不巧的,这个商家不但是北人,还是当年在山西险险死于后金之手的逃难商人,见这位客人相貌口音和脑后的辫子,不是金狗还能是谁?当下一把夺过化妆盒,板着脸说道:“不卖!”

多铎一愣,问道:“为何不卖?”

商家回道:“谁都卖,就是不卖给金狗!”

“你说什么!”多铎立马就要冲过去。可脑中猛然想起撒利赫的死状,便硬硬刹住。不过所谓输人不输阵,当下回骂道:“你这汉狗!”

司凯德与多尔衮这时也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当下回身寻找,就见一圈围观人群中,多铎正跟一个商贩一句“汉狗”一句“金狗”的对骂,状同小儿,就差互相吐口水了,当即把二人尴尬的不行。于是分开众人,好生规劝,这才做罢。多铎还顺手牵羊,从旁边摊位上偷了一把工艺匕首。

一行人回到驿馆,马千瞩已率领执委们等候多时,双方见礼毕,纷纷落座。马千瞩首先请多尔衮带去对皇太极的问候,然后说道:“长期以来,贵我两方始终保持着和平共处、睦邻友好的关系,经济往来频繁。我方非常重视与大金的经济交往,也希望大金能分享到我澳宋经济发展的红利。这里有我们与大明签订的经济协议副本,以及澳宋大金经贸协定草案,希望贵使成为贵我两方互相提携、共存共荣的桥梁……还望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会安排贵使团到处转转,相信绝不让贵使失望而还。”

多尔衮频频点头,心里却说你们就整吧,我反正什么也不会答应。

当夜,澳宋安排盛大晚宴,马千瞩亲自座陪宴请多尔衮一行,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喝高了之后马千瞩还吹牛说自己祖上乃当年金国马佳氏后人,南宋时被宋军所俘,后心慕汉化,遂入了汉籍云云,并借机宣扬了一番澳宋“民族平等”政策。这话被席中众元老暗暗哂之。

多铎却借口拉肚子,留在宾馆睡觉。多尔衮知道这个弟弟向来心高气傲,自来临高却接连受挫,自是羞愤难平,便心生怜爱,也就由他去了。

待多尔衮一走,多铎一骨碌自床上爬起,将上午偷的刀子塞入靴中,独自溜出宾馆,又自怀里淘出块绢帕头上一扎,往东门市而去。

他此去当然不是为寻仇,只是老早便听说临高是有娼寮的,想着找地败败火。但在东门夜市上转来转去,还没等发现妓女踪迹,肚子反倒先饿了,遂决定先吃顿饱饭,中间再向小二打听打听妓女的事。

到一店中寻座位坐下,自有小二奉上茶水菜单,多驿哪里认识字,便让小二推荐菜品。这是个粤菜馆子,小二少不得推荐些烧腊烧鹅之类。多铎这几日在驿馆中胡吃海塞到腻,就问他:“可有清淡些的?”

小二一想道:“要不您来个清蒸金鼓鱼?这可是本店特色,别家店没会做的。”

“就来这个吧。”

菜流水价上来,果然个个清甜可口,和自己日常所食大有不同,多铎吃的那叫一畅快,转眼间,手中“临高白”已喝掉了大半瓶。不一会,蒸鱼上来,多铎夹了块鱼肉搁嘴里一尝,不乐意了。

“店家,你这鱼肉怎是苦的,莫非宰鱼没宰干净划破了苦胆?”多铎的高声喝问引来周围食客鄙夷的目光。

“客官,这金鼓鱼本就是吃这个苦味。”小二迎上来说道。

“胡扯!爷爷吃了半辈子鱼,也没听说有什么苦鱼”

邻座几位喝酒的广东客商却是行家,扬声说道: “所谓‘山上老虎海中金鼓’,这金鼓鱼不但苦,还有毒呢,什么划破苦胆,哈哈哈。”这几位客商略有些醉意,说话未免就有些跋扈了。

多铎听罢脸上挂不住,把桌子一推,起身说道:“尔等莫要诓骗于我,肉若是苦,如何吃得?”

那边客商嘴上也不把门:“你这北佬粗鄙浅陋,不与你一般见识。”

“嘿嘿”多铎冷笑起来:“都说汉狗牙尖嘴利,行事却极胆小,果然如此!”

“你不是汉人,那是……建奴!”客商看到多铎把头巾拿掉,露出青色头皮和脑后的辫子,脱口而出。

“不会说话,爷爷便教你说话!”言罢多铎踢翻桌子冲过去,几名客商赶忙抄起凳子迎战,一时间便杀在了一处。多铎能征惯战之人,客商们怎会是他对手,转眼间已有两人被打倒在地,痛苦哀号。另两人一看不是对手,转身就跑。多铎吃了好几天的委屈,一经发泄哪里还收得住,追上其中一个抬脚便踢飞出去。另一个跑出门外大声呼救:“快来人啊!建奴杀人了!”脚下不停,已钻进人群里。

多铎追出门外已寻不到人影,只看到街上行人纷纷看向自己,暗道一声不妙,拿出头巾往脑袋上一包,转身就走。谁知没走几步,被人从后面抓住衣服,一个声音说到:“休走,可是你在闹事。”

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年轻汉子,身穿黑色紧身衣服,腰扎帆布腰带,头戴竹笠,似是澳宋公人打扮。多铎哪知道什么警察,一拳砸在那人脸上,转身就逃,随即,尖利哨音从身后响起。

多铎紧行慢走,谁知又被两个持长棍的警察拦住。这两人却不是普通警察,而是伏波军的退伍伤兵,手底下着实有两把刷子。两人反应极快,根本问也不问,以棍当枪就是一个跨步冲刺,分击多铎头腰。多铎心道不好!慌忙侧身躲开头部一击,腰上那下却没完全躲掉,包着铁皮的棍端“刷”一下子划过腰眼,虽然没有捅正,也痛的多铎差点岔过气去。

多铎顿时心中大怒,蹭一下抽出靴中的工艺匕首就捅了过去,扎在其中一人胳膊上,另一个看到一击不中,立即将棍端上挑,带着风声直奔多铎下巴,却歪了数寸没有击中

多铎习惯于跨马横刀大捭大阖的战阵厮杀,陆上这种小范围缠斗几乎没遇到过,况且拿的还是一把比筷子长不了多少、没开刃的小刀。此刻他已急的两眼通红状若疯虎,他这一疯两个警察可就不够看了,几个回合就被打翻在地,还被抢了棍子去。好在这时警察们已追了上来,慌不择路的多铎闪身跑进一个刚刚拆除的工地里,却被一堵高墙拦住了去路,待回身时,已被团团包围,多铎不禁仰天长叹道:“天绝我也!”

街上这一闹,却惊动了住在东门市的一位元老——崔汉唐。

已在广州混的风声水起的崔元老本来正在筹建道观,元老大会将审议“诸神计划”的消息传来,一心想压过盗泉子的崔元老哪里还把持的住,急急从广州赶回。又听说金使驾到,百仞城也不回了,便在东门市找了家高级宾馆住下,打谱明天找多尔衮耍宝去。当然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先是拜访了负责宗教事务的何影,又跟临高教会的几位元老切磋了一下。何影建议他参加欢迎后金使团的晚宴,他一听马千瞩也在就不去了。马千瞩对新道教不感冒,他负责企划院时没少卡新道教的脖子,新道教南北两支偌大产业,基本上都是靠大伙毕路蓝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盗泉子闲云野鹤无所谓,我崔天师可是个记仇的人。

然后又跑了趟马袅工业园,取回自己那把维修改造完成的电击枪。

从旧时空带来的山塞电击枪经过六七年时间,电池早已废掉,但他实在舍不得扔掉这个装逼神器,就打了报告,委托工业口动用储备物资帮助修复。今天临高的工业部门,在电池小型化方面已经取得长足进步,电击枪配用的是钟博士研发的“钟式七号”电池,只有十几斤重,装在绝缘背包里可以背在背上四处移动。

改造验收当天崔汉唐亲自试射,他瞄准一头壮年公猪,抠下板机。就见两只飞镖带着导线自枪管中激射而出,击中了三四米外正在睡觉的目标,那头猪“嗷”地一声惨叫,跳上一米多高的墙头,扯脱导线绝尘而去。抓回来后见人就躲,半个多月不吃饭不交配……

听到外面打斗声,正在练魔术的崔汉唐往楼下一看,连忙背起电池,抄起电击枪奔下楼去。

话说多铎手持长棍就要向外冲,只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家伙气喘吁吁地分开众警察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阁,阁下何人?”

多铎道:“我乃大……”

崔汉唐根本也没打谱问清楚因由,口中急念:“唵呢吗咪吽,风火雷电阵,疾!”就见两只电镖自袖中射出,直奔多铎而去。

(19)细细调线密结网

这一下多铎直接便尿了裤子,束手就擒。

多尔衮晚宴后回到宾馆,找不到多铎,慌忙中急寻澳宋帮助,又是一番折腾方才落实多铎行踪。好在此事起因不全怪多铎,外加没有闹出什么人命,也就算了。为这事多尔衮把多铎连捆了三天,还影响了自己以后几天会见崔汉唐,以及在澳宋各处参观的好心情。此节按下不表。

话说此次全体大会在制度改革上又有进步。首先,对于无法及时赶回的外派元老,每人都发放了会议涉及的议案文件,要求各人以书面形式表明自己意见立场,并签署授权书,会议召开时由议长公开朗读后一并归档。外地元老一到临高,每人均立即收到一份印有“绝密”字样和独立编号的大会全套资料,为保密起见,会议结束,资料按姓名与编号对照回收,统一销毁。资料的印刷、运输、发放、回收、销毁流程全部由元老院直属临高教导总队完成。大会在正式召开前还预留了五天准备期,为的是让大家充分串连、酝酿、讨论,并拿出相对成熟的方案,省得因为准备不足,开会时各说各话外加词不达意。

不过,先知先觉的人早就动了起来,哪会等到最后这五天。

上次机构改革之后,仲裁庭独立,不再隶属于中央政务院体系,而是作为元老院国家的最高法和最高检——法务省,直接向元老院主席负责,其主官亦由元老院主席任免,法务省的角色,相当于政务院主席的咨询机构。

曲高和寡的法学会成员,除了将穿越时带来的法律条文与现实情况对接以制订新法外,时间相对比较充裕,这也就给了他们更多观察和解构现有体制的精力,比如对“诸神计划”出台原因的解读:

早期执委制下的九执委,既是各部门负责人,同时也是高级技术官僚,属于政务官事务官合一的体制,一个执委机构就相当于一个利益集团,当然,这个“利益”是指通过对外扩张以增加自身权重的“增量”利益,而不是凭借互相排挤抢来的“存量”利益。

机构改革之后虽然叠屋架梁地设置了国务卿和相当于副国务卿的人民委员,上面还有国家主席,看似削弱了各部的政务职能,但部委主官和班底还是原来那批人,事还是那些事,利益也还是那些利益。你主席、国务卿、人民委员再擅弄权,在专业上和政治地位上都无强制力,真到实务问题上拿部委根本无可奈何,官大一级暂时能压制一下,长了呢?马千瞩就是最好的例子。

马千瞩当年担纲企划院时卡新道教的脖子,严格控制物资发放,新道教筚路蓝缕扶危济绝,不照样借势上位一遇风云便化了龙?还把仇给结下了,大家都是元老,人家能当一辈子道士你能当一辈子国务卿?真见面甩你一脸你不一样受着?

而且你还没人可换,多数部委成员从穿越起就一干六、七年,早就是专家骨干。他们的位置,可不是随便抓一个吊丝酱油元老就能替换的。

再一点,在长期对外扩张中,各执委之间、各执委与驻外站之间利益交织,互相协调,同样形成了利益共同体。自开创以来,没有哪次行动只是凭驻外站个人能力,或仅调用一两个部委的力量便可独立完成,都是各部门通力协作的结果。

要最大化、最稳妥的兑现各部委利益扩张的冲动,就要把蛋糕做的足够大,而做大蛋糕的前提,就是实现对明、对金的全面和平。况且只有通过和平局面为经济创造出发展空间,闲置元老们才有用武之地。皇汉派也好、主战派也罢,是提刀上前线打烂一切还是进租界工部局当个逍遥董事,道理哪还用得着细说。毕竟那种巴望着别人操心送死自己万事不管只懂抱女仆睡觉的逼虫子,在穿越者中只占极少数。

在马甲看来,当下这种权力安排虽不完美(司法不独立),却保证了效率,避免了权力分散和各种扯皮,而且元老院与政务院之间保持了基本的权力制衡关系。马甲,说:“咱们懂法律的应该有进取精神,要务实,不能空守书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咱们的研究成果传播出去,为‘诸神计划’顺利通过造势,要想一方面在部委中刷好感,一方面在元老中刷存在感,就先从协调理顺我们和各方面关系开始吧。”

于是在执委会刚同明廷达成协议不久,法学会就开始四处串连、开小会,力争把“和谈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一理念传播到临高的各个角落之中。

马甲则亲自找到单良、孙立这两个刺头交心。

“女仆事件”前后,单良一直表现张扬,也捞到了一些短期的政治利益,如今俨然一幅“院外意见领袖”的作派,但他心里却是不踏实的,一方面独孤求婚企图带枪“护驾”这事确实吓到了他,如今那个二愣子已经重回工作岗位,当年恶劣的政治影响也泯于无形,万一丫真记了仇,咱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这可咋整?另一方面自“女仆事件”之后自己被架高却下不来了,酱油元老们一有个屁事就找自己发牢骚求主意,帮的成或帮不成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幕后黑手,这事太憋曲。有心捞点政治资本吧又没一技之长,处处都是无形的天花板。所以马甲话一出口他立刻就解开心结顿悟了,对啊!帮着实权派做大蛋糕,还能少的了自己的好处?弄好了,上海工部局董事会里整个主席干干,咱也尝尝骑在半封建半殖民地人民头上拉屎的滋味!

可他又怕过于露出行迹遭人耻笑,就请教马甲怎么做比较稳妥。马甲送了他八个字“高举轻落,明拒暗迎”,单文良暗自记下,回去召集本部人马商议不提。

但孙立就有点拎不清,墨唧半天后问马甲:“你说我要想去工部局的话,你能帮我争取到什么位置?”

一句话把马甲都气乐了,这事我敢给你打保票嘛,强忍着揍他一顿的冲动,耐心说道:“你没看连马督公都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自宴请后金使团嘛?只要顺应大势,还怕挣不出个前程?”

随后,马甲又走访了宅党的钱水廷和华夏社的柳正,钱水廷体制中人,一点就透。柳正则大骂后金,但也只是强调“以战促和”,马甲顺着他起了个哄,没深谈就走了。

澳宋历1636年12月,澳宋全体大会特别会议在临高召开。

法务相马甲自报并经大会投票后,当选为本届大会议长,四名法务省元老担任会议“监督员”,这五人宣誓放弃本届大会投票权。

大会议程第一项,公布本次大会审议内容,即“众神计划”的相关草案:

“诸神计划”,其实就是利用难得的和平契机,由政务院全面整合各部委需求与力量,为从政治、经济、社会、军事等方面对明朝和后金政权进行全面渗透,而出台的一揽子计划。包括:

  

政务院关于接受明廷招安和亲协议草案

政务院对金经济合作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明政治渗透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明金融工作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农民军工作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外农业援助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外宗教发展计划草案

政务院对外军事渗透计划草案

政务院陆、海军整备计划草案

……


虽然每个人面前的档案袋里都装着这些草案的副本,但听着马甲上气不接下气地念出来,大家纷纷在心中感慨:政务院这真是常川有备一触即发啊!

大会第二项,由议长宣读各驻外元老授权书和意见书。由于意见书大都涉及到对这些草案出台背景的解读,所以马甲提醒大家一定要认真听。

首先宣读的是山东张应宸的意见书。张应宸谈到:

  

目前自己将山东新道教的工作重点放在三个方面:一是尽量简化道教程仪,二是开展儿童基础教育和成人扫盲教育,三是普及卫生常识。希望临高尽快提供牛痘疫苗,并提供农田水利设施方面的援助。



天津杨小东说:

  

泰和庄推动的高产农作物如地瓜、土豆、玉米的种植,已经得到当地官府的大力支持,推广前景良好。他认为要预防后金万一入寇明朝东线所造成的社会动荡和财产损失,建议派小股精锐部队常驻北京天津两地,既保护当地的元老院产业,也可做两站间的撤离策应。同时也提到了卫生防疫和水利建设问题。



济州冯宗泽提到:

  

目前济州的军马养育项目已取得很大成果,但骑兵的训练培养是瓶颈,而且优良军马的数量还很不足。建议在辽东开设分基地,利用马匹交易的便利就近养育军马。



杭州赵引公认为:

  

与复社的合作有益于元老院在明廷官场中打开局面,有益于在朝廷大员中培养亲澳宋势力,有益于为未来的江南攻略提供第一手的决策参考。在这个过程中,进行一定的利益输送是必要而有益的。



辽东、台湾、香港、越南、马尼拉、日本等各处驻外办均授权议长宣读了意见书。

最后宣读的是北京站的意见书,冷凝云重点解释了明廷招安和亲背后的政治逻辑。他说,

  

明廷在确认已无力动武之后决定议和招安,他们对澳宋军力和文化先进性的认识是清醒而明智的,同时也对澳宋汉人后裔的身份怀有好感,因此认为通过和亲方式施以羁縻之策,可以更有效的将澳宋拴在南方,方便他们腾出手来先解决北方问题。至于一次下嫁三位公主,是因为明廷不了解澳宋政体,认为“开创三杰”就是澳宋的最高领导者。



大家纷纷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文、王、萧,他们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会第三项也是最关键部份,即对所有草案逐条审议的工作正式开始,首先审议的是“与明朝招安和亲协议”的第一条:澳宋接受大明招安,承认大明为汉人唯一法统政权,率土归王,永不叛明。大明以尚平、乐安、寿安公主和亲澳宋,双方永缔和平。

“请大家就此条上台发表意见,如无意见,则举手表决。”马甲说道

“我反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只见单良站起来,雄纠纠气昂昂地步入发言席。马甲一愣,心说你想作大死啊!第一款第一条你就反对?咱当初怎么说的?

单良站在麦克风前,发表了两分钟的讲话:“咳咳,我认为,将自己的计划贯以‘招安和亲’似有不妥,有损元老院威严,还是叫和议比较好……另外‘永不叛明’这句应该加一个类似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先决条件,别到时候真拿元老院不当外人了。”

下面的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你单良这是明骂暗帮忙啊。回到坐位后单良冲马甲方向暗举了一个“v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该条目最后按单良意见修改后通过。

整个对明条约的一系列条款通过的还算顺利,没做太大的修改。“每年支付广东租金40万两”这一条略有些争议,财政部门早有准备,一通数字把反对者砸晕,大家就感觉这点钱真不多,合算!争议比较大的是对明的军事援助问题,主要集中在“赠送枪炮会不会对澳宋构成威胁”,以及“帮明朝建立边防有线电报意义何在”这两点上。

针对这两点,外情局的江山说:“火炮是小威力3磅野战炮,不使用澳宋产火药的话威力还得大打折扣。而南洋式步枪的火帽是消耗品,只有我们能生产。赠送火器的要求是明廷提出的,我们便要求所有武器不得离开京城,并由我方按时清点,否则不再提供火帽和火药。

而边境有线电报建立起来后,我们可以通过窃听,直接掌握明军重兵集团的动向,等于关宁军对我们已经不再设防。”

这里面比较有新意的一个,就是开了脑洞的黄骅提出的“日蚀计划”。


  

日蚀计划大体是说设想未来某一天,元老院的“东北攻略”导致满清被迫入关,攻陷北京,澳宋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救出太子逃往南方,就此掌握明廷大义。



“日蚀计划”只有一个大纲,几句话带过,但在议会上引起的讨论却异乎寻常的激烈,导致好几个元老为了争论是农民军先进北京还是八旗先进北京而飚了脏话,而被会议监督员请出会场。马甲最后不得不提议以“投票表决”的方式中止此议的讨论。

(20)天南海北各一边

全体会一共召开了六天,前三天就把所有议案审议完毕。最后,在政务院提出、经元老院投票表决后又通过如下两条临时提案:


  

1.考虑到原对明和约在全体大会上有所修订,授权外务省在不违反元老院审议决议精神的前提下,灵活掌握对明签约条款的措辞。

2.授权总参谋部和外务省,可根据谈判进程,拿出武力胁迫方案,报经澳宋武装力量总司令王洛宾批准 ,促成对金经济条约圆满签定。



后三天时间,则是确定租界工部局人选。

上海、宁波、福州、天津四个租界共设置工部局董事44人,去掉明廷要走的四个名额还剩40人,报名的元老却有一百多个。为此,政务院制定了各租界工部局成员产生办法:

  

第一步,先由政务院公布工部局董事的岗位要求,大家根据要求,结合自身能力,自由选择岗位。

第二步,每个岗位再进行抓阄以确定四地最后的工部局大名单。

第三步,大名单确定完毕后,第二次抓阄确定去向,各地工部局就此组成。

第四步,经过个人竞选答辩,由各租界工部局董事和政务院共同选举,产生各租界工部局主席。



单文的大学生涯是在上海度过的,因为有这份执念在里面,所以是铁了心要进上海工部局的,抓阄时若手气臭一切休提,一旦入围,想尽办法也得去上海,最好还能干上主席。

于是他就找到马甲出主意:怎样表现才能在答辩阶段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马甲给他提示了两点,一是要结合未来的“江南攻略”,全方位大视角的看问题,二是多关注土地改革问题。

那几日,单良基本上天天泡在大图书馆查资料到深夜,重点研究了只有概念大纲而尚未成型的“江南攻略”,同时他还找到了赵引弓的关于江南大地主转型“三个方向”的论述,细加参详反复推敲,再形成文稿。

在顺利通过第一轮抓阄进入工部局大名单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第二次抓阄决定去向时,单文抓到了宁波租界。宁波他是不愿意去的,于是找到抓到上海的孙立商量,看能不能交换。孙立其实去哪都无所谓,再加上二人关系一向不错,就答应了。

最后的上海工部局主席竞选答辩阶段共有六人参加,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象单良准备的那么充分。其它人基本都是照搬了旧时空上海租界的一些现成资料,最后表了个决心结束。稍微认真点的,也就是拿旧时空广州、天津租界的制度与上海做了下对比,没什么新意,而且多数人还把稿子念的磕磕巴巴。

轮到单良上台答辩时所有人均眼前一亮,只见他身穿燕尾服、颈扎红领结、打了油的头发一丝不乱能滑倒苍蝇,一幅标准的资产阶级大买办嘴脸,更重要的是,他的答辩演讲直接就脱稿。

单良先沉默了几秒,用自信的目光巡视全场,然后朗声说道:“来得森安得杰特们,感谢元老院和政务院给我这个机会,我希望结合江南攻略和封建土地改革这两个视角,来谈一谈上海租界工部局未来的主要任务和发展方向……”

“整个演讲可谓高屋建瓴、水银泻地,演讲过程数次被掌声打断,最后全体与会人员起立鼓掌——此刻我知道:我拿到了这个蛋糕最顶端的草莓!”几十年后,已迈入古稀的单良元老在回忆录第四章《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中这样写道。在这篇文章中他一句也没提已经作古的马甲,这让马元老的后人非常气愤,还到法院提起诉讼,两大家族为此撕逼了很多年。

会议结束后,元老院主席王洛宾向全体元老提示了近期临高面临的两项紧迫任务:送走后金使团,迎接明廷使团。他提醒大家没什么事就别再去预约多尔衮吃饭喝酒了——要去也尽量组团去,为得是赶紧把他们弄走好迎接明使团,否则万一时间没掌握好两边再照了面,非打起来不可。另外,工程部门要加快为明使团新规划的住宅区——以原南宝旧矿场宿舍为基础翻建的、“天安豪园”的施工收尾工作。另外,从广州调来的政保局外情部门探员以及华南野战军调来的两个连要尽快熟悉岗位,为后期安全工作的展开打下基础。

这些天多尔衮都快累爬下了,白天座着小火车四处参观,晚上就是不停的和元老们喝酒打屁。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是海量,连女元老都是端起一杯白酒一口闷,然后一亮杯底:“我干了,您看着办。”使团里那些个侍卫摆牙喇们个个都是杀伐骁勇的战场猛将,但基本上每场酒都被喝到桌子底下去,最后连个为自己挡酒的都找不着,一到饭点集体消失。

不过收获也有,比如多尔衮看到澳宋元老们虽然官职有高有低,但在政治地位上似乎并无高下之分,酒桌上大家互相调侃不说,连当时带着一大帮人呼啸而来的马国务卿都是大家的取笑对象,说他抠门怕老婆之类,而且如果不是他们取笑文德嗣“生熟不忌”,他多尔衮还不知道澳宋俘虏了明朝女将秦良玉。文德嗣那是什么人?那可是连多尔衮都知道的“开创三杰”之一,在后金,那地位就相当于努尔哈赤啊。不过这也让多尔衮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中心,或许个别人可以被收买,但澳宋绝不可能因损失某个人而影响整体的权力平稳,多尔衮暗暗记下这一点,做为向黄台吉汇报出使成果的要点之一。

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见识到了澳宋庞大的生产能力和丰富到令人发指的商品,比如那如人首级般大、又好吃又便宜的地瓜;比如能让后金贵妇们疯掉但在这却论堆卖的珍珠;比如东门市里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还有工厂里隆隆作响的怪机器,它吐出弓箭的速度比五个弓箭手连续射击的速度还快。临高的所见所闻,让多尔衮生出两世为人的感觉。

站在回程的船上,手扶船沿向岸上送行的人们挥手惜别时,多尔衮此时的心情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的:一方面在目睹了澳宋的繁华后,不禁生出“何日饮马文澜江,投鞭断流万泉河”的遐思,另一方面也对澳宋咄咄逼人的经济政策心怀忧虑。第三点,就是对澳宋真正的军事实力还不甚了了:你舰船厉害舰炮厉害,我服,可你步兵不见得是我八旗对手吧,既无骑兵,火器的射速又如此之慢,就指望这个抗衡我来去如风的弓骑兵?……。他也没有认真思考为何回程时的护航舰队那么庞大,登船的士兵又那么多……

吴南川一直与王启年躲在船上不起眼的角落中吸烟聊天。在海上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他终于从王启年那学会了这个陪伴终生的坏习惯,原因是王启年欺骗他说烟草可以缓解脸上刀疤造成的神经性疼痛。

“走了,该下船了。”王启年把最后一个烟头扔进大海。然后从脖子上解下十字架项链递给吴南川:“拿着吧,留个念想。”

吴南川接过项链套在脖子上,随即把自己腰中挂着的匕首摘下递给王启年:“送你,宰过金狗。”

王启年接过,拔出刀身,只见寒光凛冽,杀气逼人,不禁赞道:“好刀!”

“不知何日再见?”吴南川问道。

“哈哈哈!”王启年笑起来:“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什么见不见的,滚下去吧。”

吴南川不再说话,整理一下簇新的锦衣卫飞鱼服,转身昂首而去。

目送着他消失走远,王启年也下了船,左转急行了一段路,拐进了一个掩映在树众中有士兵站岗的小院中。

“报告指挥员同志,任务完成,请求交接!”王启年立正敬礼。

“很好。”办公桌后面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回答:“有没有违反纪律收别人的东西?”

“报告指挥员同志,没有!”王启年理直气壮的回答。

“臭小子!”中年人笑骂了一句:“写完报告后就跟船回天津吧,回去后找天津局的领导报道,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是!”

(21)国蹙难免多周旋

此时的北京可能已经大雪掩城,而海南临高却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海风习习,凉爽怡人。

在海上那段艰难的日子里,王德化经历了晕船的痛苦、领略了女大夫嘲讽的眼神、也感觉到了澳宋借演习释放的有意无意的羞辱,以及高烧腹泻带来的濒死感。他甚至因为担心自己会被澳宋扣留而从病榻上爬起,准备给崇祯写信以铭自己誓当“海上苏武”的心迹,不过想了想就算了:自己不过是个宦人,崇祯也不是个念旧的主上,何必自做多情呢?

伴随着凄凉的心境,使团船队在百图港码头靠岸了。

曾经服侍过王德化、后留在海南潜心学医,并最终成为百仞医院院长的林清凉,在回忆录里曾谈到明使团第一次出访澳宋时的情景:

“……我们所有人在海上就被采好血样,并由快船提前送至临高化验,但是毕竟人太多了,所以即便船已靠岸,我们还是又等了半个月,待血液化验完成后才允许全部上岸。这半个月里,元老院对滞留人员照顾有嘉,饮食供应充足,可我们当时缺乏卫生常识,所以尽管每天都有垃圾船前来收集垃圾,百图港最终还是扔满了船上丢弃的生活垃圾——这就是百图港又被称为乐色港的由来……”

接待王德化的是国务卿马千瞩和外务相何影,对于接待规格,政务院一开始定的比较高,比如主席和国务卿亲迎、放礼炮、组织归化民夹道欢迎等,但为此就发生了比较激烈的争论。鹰派认为,过高的规格是对澳宋的自我矮化,我们今天都能截断明廷的漕运,用得着这么低三下四嘛?再一个派归化民去欢迎,万一给他们造成身份认知偏差怎么办?

鸽派则认为,招安和亲的根本目的是利用明朝的合法性,以和平手段攫取最大经济利益,相比这些,满足一下明廷的虚荣心不算什么。至于归化民的引导问题就更可笑了,大家忘了自己从哪穿来的嘛?宣传这东西不都成套路了嘛?真该为你们的智商浮一大白。

既然和平大计已定,政务院也不想看到无谓的争执,出于协调元老院各派言论倾向的打算,最终确定了“低规格高标准”的接待原则,同时让宣传部门加大政策的宣传解释力度,这才堵住了那些对自己统治能力没有信心的元老们的嘴。

可王德化哪知道这些,他原以为以自己前期对双方和谈做出的贡献,以及现在招安天使的身份,虽不至于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吧,至少我大明招安天使的仪仗要打出来吧,你澳宋元老们得哥俩好全来到才成吧,可看着码头之上,除了稀稀拉拉几个人,外围全是刺刀闪耀、昂首挺胸的澳宋士兵,隐隐还透着股肃杀之气,心情就变得有些烦燥和气愤了。再加上又被告知说:使团为等待检疫结果,必须分批下船时,王德化这脸色可就“刷”一下拉了下来。

“王公公一路辛苦了,海上艰难,我亦深有体会。”马千瞩热情的迎上去,向王德化伸出手来。

“这位是马国务卿”,随行的澳宋连络官员介绍道。澳宋的起座行止,王德化早已通过冷凝云那知晓不少,再加船上澳宋联络官的絮絮叨叨,所以握手礼他是知道的,只是难掩心中不快,便将左手背于身后,伸出袖中右手相握,嘴角牵动一下:“马大人,久仰了。”随即马千瞩向王德化一一介绍何影等一班元老。对于其他人,王德化除了握下手外根本就不假辞色。

吴南川夹在第二批人之中下了船,随即被几个穿白大褂的澳宋医生拦住登记。

“姓名?”一个拿着纸笔的大夫问道。

“吴南川”

“年龄?”

“二十有五”

“性别……哦,算了。吴南川先生,我们抱歉的通知您,由于您是伤寒杆菌携带者,根据临高进出境管理条例,我们将对您进行隔离治疗……”

“搞错了吧你们,我不是什么杆军,我是锦衣卫侍卫亲军!”

大夫:“……那好吧,请您先上车。”

按吴南川原来的脾气,断不会受人如此指使,只是当初王启年曾提醒他:“大丈夫立于世间,守得规矩,知道敬畏,才不会失却本心,乱了方寸。”吴南川对此话深以为然。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最近脸上的神经疼痛越来越频繁,而当初叶孟言赠送的阿斯匹林已经吃完了。

这边厢,王德化已被引领至小火车旁准备上车。“这就是火轮车啊,不就是一个装轮子的大铁坨子嘛?”,王德化心道。看到车厢离地面有些距离,自己迈上去恐怕费些劲,不禁皱眉头咳嗽了一声,旁边随侍的太监也是好眼色,叫道:“清凉!给公公垫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答应一声,小跑过来,往车厢下的地毯上一趴,王德化踩在他后背上,旁边人扶着,上了车厢。

“唉我去,真开了眼了喂!”众元老面面相觑。

小火车长鸣一声,缓慢开动起来,速度不快而且比马车平稳,咣当咣当晃得王德化很舒服。车厢内经过装修但并不奢华,朴实素净,唯一的亮色是厢壁上插着的鲜花。

“王公公一路辛苦,可是第一次座这么远的海船吧?”马千瞩问道,没承想却触到王德化的痛脚,让他一下想起海上的种种不堪来,当下自鼻中哼了一声道:“实难消受!”便再无下文。

这就有点尴尬了,天使架子大马千瞩倒能理解,不过必须现在就把后面的程序交待好,下了车怎么安排迎接仪式,还包括后几天的行程等,你拉这么长一张驴脸让我怎么接话?正在打腹稿,只见一名芳草地临时调来的女学生端了茶进来,刚才当人肉垫板的那位叫林清凉的小太监连忙接过一杯,要递给王德化,无巧不巧的,火车突然拉了声长笛“呜……”,林清凉吓的手一抖,一杯茶全泼在王德化腿上。

王德化“嗷”一嗓子就跳了起来,抬手就给了林清凉一个大嘴巴。其实茶是温茶,烫不到人,但王德化憋了许久的坏心情终于在此时被点燃,指着林清凉道:“掌嘴!给我掌嘴!”边上侍奉的太监照着林清凉膝盖弯就是一脚,就见林清凉“扑通”跪在地上,太监一撸袖子,冲着吓傻了的林清凉左右开弓抽起耳光。

政务院事先有过预判:毕竟双方体制文化差异太大,明人处理自己的事情,澳宋尽量不要插手,对此还专门嘱咐过护航舰队,并且当做纪律贯彻到海军。可这么搞就有点不象话了,即便对明人来说,当着客人的面殴打自己的奴仆也是不礼貌的行为,况且你还是国使。

马千瞩和何影赶忙起身劝解,又拿出随身手绢给林清凉擦拭嘴角的血迹。见澳宋官员拉架,掌嘴的太监就不好再打下去了,求助的望向王德化。“罢了!”王德化摆摆手,看起窗外的风景来。

按照事先安排,下火车时间,大概在早上九点左右,休息到午饭后便展开正式的欢迎仪式:首先观摩“大明澳宋行在陆海军仪仗队”操演,然后在临高大礼堂举行“大明与澳宋条约批准生效”仪式,接着是盛大晚宴。王德化也有意思,听马千瞩介绍流程时一言不发,等马千瞩眉飞色舞的说完之后,却道自己旅途劳累,想先休息两日。把一班元老鼻子都气歪了,没办法,总不能把他绑到仪式现场吧,只好暂时取消了。

晚上,政务员在百仞城会议大厅召开了紧急会议。

每位参会人员的面前都摆放着两份报告,一份由兰度从马尼拉发来,报告中说近期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府内部,主战派逐步占据上风,甚至有人提出了西班牙应与葡萄牙合谋截断澳宋东南亚商路的提议,一些地区已经出现了当地土人针对华侨的谋杀、强奸和侵产事件,背后有总督府主战派的影子。另一份报告是由东南亚航线护航舰只发来的,说最近西班牙军舰对澳宋海军的挑衅迹象越来越明显,经常驶近危险距离内,但能够在警告后离开。澳宋海军一直保持克制,双方未发生冲突。

“我认为,现在就对菲律宾采取行动,是不是为时过早?”参谋长席亚洲说道。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急战派和缓战派,听这话就不争了,毕竟涉及到军事行动,军方比他们更有发言权。

“主要是海军护航任务还没有完成,分散了部份力量,再一个对明协议没有落实,广东方面牵扯了陆军不少精力。我的主张是要么不打,要打就集中力量把他们彻底打残,占领菲律宾。所以这个问题上我同意何外相的意见,再等一等。”军事上不表现出太多激进,以及及时找保守派文官站队,是席元老在政务院保持话语地位的两大法宝。

“我说两句吧”见大伙的发言热情消退,王洛宾准备提纲挈领的定一个调子:“我也认为现在发动战争的时机还不成熟,为什么?如果我们现在出面,介入太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介入过重又变成了借题发挥,不利于我们抢占道德制高点。”

1603年,在西班牙人的支持下,菲律宾曾发生过针对华侨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共计有2万名华侨死在当地土著手中。刚完成“三大征”的万历震怒,欲出兵惩戒,但由于国力不济,最终不了了之。所以听王洛宾说到这里,那些持立刻动武态度的人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了,心话您这意思是不是等大屠杀发生再动手?心可够黑的啊。

“当然,针对西班牙的挑衅行为,我们也不能无动于衷。”王洛宾接着说道:“我的建议是,兰度凭借业已建立起来的关系,游说菲律宾总督府,尽量拖延事态进一步恶化的时间,减缓其程度。我方即刻向西班牙总督发出外交照会,并派遣难民船撤侨,财产什么的无所谓,只要人在什么都不怕。实在不愿意走的,发放自卫武器。明廷这边我们找合适时机通报此事,逼他们尽快表态。”这个提议比较稳妥,赢得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

最后,王洛宾谈到了明使团的问题 :“明使团耍小性子打乱了安排,这个可以理解,希望各部门不要松懈,弦还是要绷紧。鉴于宴会准备的食物无法长时间保存,今天晚上的宵夜我请了,咱们吃大盘子去!散会吧!”

“好!”众元老欢呼声一片。

就在这时,一名女秘书敲门进来,慌慌张张的报告:“首长,不好了!明使团……明使团杀人了!”

(22)骤集征鞍少盘桓

话说,自王德化拒绝立即出席澳宋安排的后继仪式,立刻便见到髡人的脸色拉了下来,礼数虽然没废,一应食宿安排也算周到,但态度明显就不那么热情了,这让王德化更加不忿,气的晚饭也没吃。要说一个人若长时间生活在逼仄环境中,眼光境界心胸都会变得狭窄,即便再聪明有心机,那也只能是小圈子里耍耍,出了圈子可就不够看了。所以王德化越想越是火气攻心、焦躁难耐。一抬眼,唉!这不林清凉嘛,晃什么晃呢,来人!打板子先!

这小太监船上遭的罪不比王德化少,下了船水米未进又被打了一顿耳光,连惊带吓的人都有些恍惚了,几板子下去便有了晕厥的迹象。王德化犹不解气,便又罚他“直立”半柱香。

直立之罚并非王德化独创,话说明宣宗朱瞻基于宣德年间首开太监读书之举,延请朝中大儒授课,所应故事与民间蒙学乡塾无二,也要行拜师礼,送束修,拜孔子。但学业上的规矩更加严格,惩罚也更重,背不过书不但要打板子,还要罚“直立”。这直立可不是简单的罚站:被罚者两脚并立弯腰,不得曲膝,双手要持握鞋尖。一柱香站下来,大脑严重充血,轻则呕吐重则昏迷,王德化当年可没少受这份罪。

林清凉此时已极度虚弱,哪还受的了这个,不一会便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脑门也磕出血来,登时便晕了过去。随侍的太监叫声不妙,赶紧探试,又招呼随行医官救治,手忙脚乱之余,却把宾馆报务员给招来了。

那姑娘一见地上倒着一人,脑门子上还带着血,立马想到后金使团唱的那一出闹剧,当时就慌了神,跑出门便喊“杀人了杀人了!”气得驿馆卫队长,心说怎么又摊上这种破事了,赶快一层层汇报,那边调动军队包围驿馆。

待一干元老赶至驿馆时,已经有医生在抢救伤者。“怎么回事?严重到什么程度?”马千瞩问道。

“报告首长,伤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背部臀部有比较严重的淤血,乃殴打所致,头部撕裂伤需要缝合。身体很虚弱,还有癫痫迹象。”说完,医生不满的扫了王德化一眼,只见王德化连站都没站起来,翘着二朗腿正老神在在的品着茶。

这下连马千瞩也动气了,责问到:“王公公,想必在船上你便已知晓,但凡我澳宋治下,除有司拿问外任何人不得动用私刑。你把人打成这样,可是当我澳宋司法为儿戏?”

王德化闻听,把茶杯往桌上一撂,色厉内荏道:“这叫什么话,杂家惩罚下人,自合宫中体例,何用马大人置喙?莫非澳宋不视自己为大明子民,还要指摘朝廷不成?”

“不要强辞夺理,今日之事,王公公若不给澳宋一个交待,绝难善终!”马千瞩和他也没什么好辩的,当即吩咐将伤者抬走医治,再不多留一刻。

待马千瞩一走,驿馆那扇丑陋的大铁门便“咣当”一声关上了,自此之后几天时间里就再没开过,这之间饮食进出和垃圾清运,以及船上其余人员进入,均走旁边的角门,使团人员则只许进不许出。王德化遣小太监去询问缘何如此慢待,澳宋方以“上峰有令不知缘由”做答,绝不解释。

王德化这边被一口气噎住没了主意,使团成员却各有各的招数:尚平公主每日遣侍女给使馆卫队送东西,茶叶果子金馃碎银什么的,卫队不收,均礼貌拒绝,拒绝也天天送,变着花样送。明廷侍卫们却坐不住了,在京师都是上天入地横惯了的主,如今足不出户哪受的了这个。见王德化没主意,就选了个能说会道的前去询问,结果因为态度跋扈,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回来。

后来有几个胆大的,趁着夜晚欲翻墙而出,却被铁丝网挂在墙头上不去也下不来,还把牵着狗的澳宋巡逻队给招来了,巡逻兵在墙外帮着解开衣服,呵斥了一顿。

关了将近一个星期,王德化每天打鸡骂狗,无法可想,有心服个软吧,拉不下颜面;继续强项下去,底下人的抱怨声又越来越大,侍卫们见到他时也都不如原来恭敬了。正愁眉不展间,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不您去找找和亲使商量个办法?

这点王德化不是没想到,只是他深知崇祯最忌内外臣勾结,况且这个和亲使还是复社骨干,此处人多嘴杂,回头一些话传到崇祯耳朵里,好说不好听。可如今这个境地也实在找不出个能商量的人,没办法,这天一早,王德化便带着侍从出了门,往和亲使居所而去。

礼部仪制司主事吴昌时何止是复社骨干,他还是复社创使人之一,吴昌时出任和亲使一职,固然是因为礼部诸臣或是不屑,或是惧于同髡人接触,但也是复社分子暗中运作的结果,可谓适逢其会。

和亲使的职责是教“驸马都尉”习礼,吴昌时却知道,澳宋自有一套典章法度,有啥礼可习的。况且以澳宋礼大婚,也是在北京时就谈好了的,他这个和亲使的职责,不过是做个见证,给朝廷留一点体面而已。

张溥在信中谈到,赵引弓已口头答应,配合复社把温体仁搞下台,助周延儒复出,所以琼州之行,一来是吴昌时代表朝中复社势力正式同澳宋高层接洽,二来则是探探澳宋的底:你们长远打算是什么,大家未来合作的空间有多大。

所以王德化同澳宋掘了面子这事,吴昌时也懒得管。驿馆中有人工湖一座,花开烂漫,气候宜人,再兼少了案牍之劳,吴昌时每日游冶其中,乐不思归。

王德化找到吴昌时的时候,吴大人正在人工湖中垂钓,把王德化气的,心说你的心可真够大的啊。

“吴大人,髡人这样做事,四处指手划脚,朝廷体面可一丝无存了。”王德化说。

吴昌时心说你还跟我绕的什么劲?自打髡人占领广州,朝廷还有什么体面?于是接道:“王公公说的是。王公公乃招安天使,下官必与王公公休戚与共,绝不能折了朝廷的威仪。”

王德化一听,吴昌时这是说只要自己肯拿主意,他就配合,但你想套我话让我强出头,那可门都没有。当下一咬牙,说道:“杂家是内官,朝中政事多不通晓,事情闹到这一步,杂家也没了主意,还望吴先生指点迷津。”

听王德化不再拿什么朝廷、皇命的压自己,吴昌时就不好再托大了,当下起身关好门窗,又给王德化斟满了茶,说道:“王公公,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德化立即起身,肃然行礼道:“吴大人请讲。”

吴昌时连忙站起回礼道:“公公为朝廷大政计,纡尊降贵,在内阁与髡人间周旋往来,当知髡人行事自有其法度,若说逾制僭越处,可谓不胜枚举,礼制也好规矩也罢,这事真要计较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下官此言可否贴切?”吴昌时还在试探。

“吴大人所言极是。”王德化点头称善。

“当时朝廷三败广东,如今髡人炮舰溯江而上,可直击镇江,断朝廷漕运如反掌,可为何他们不战反和,甘愿南面称臣?下官以为,髡人以工商立本,若欲广布产业于天下,最忌战乱频仍、商路断绝,是以今日愿以和亲招安借势于朝廷,但若明日羽翼丰满,这天下之势可就……”吴昌时故做痛心状:“唉!连我一个五品官都看的出来,朝中阁老会又怎会看不出来?”

这番话既有点跑题又有些交浅言深,但吴昌时也是暗有所指:事情都到这个程度了,你个瓜娃子还围着那些虚礼绕来绕去,不是吃饱了撑的嘛?王德化也听得暗自心惊,宋明和谈自己光顾着穿针引线为皇上分忧了,这一层倒真没有深想过,若回到京城,定要在崇祯面前把自己摘巴干净——事可都是内阁重臣干的,咱家可不能流汗又流血。

吴昌时见他脸色有变,知道自己在厌恶东林复社的阁老与皇帝之间下蛆成功,便立即转入正题上来:“我朝祖制,商贾乃贱业。朝廷今日不但与髡人议和,还下嫁宗女,祖制这事,不说也罢。依下官的意思,来日方长,不必和髡人这些化外蛮夷较一时长短。公公乃招安天使,当存朝廷体面,刚才所言公公若是认同,在下愿替公公分忧,与髡人协商。”

王德化忙起身行礼:“劳烦吴大人,杂家感激不尽。”

“这个吴昌时,倒是看懂了我们‘以主权换市场’的方略。”何影拿着窃听记录,笑着对马千瞩说:“就是不知道他想如何借我们之手扳倒温体仁。”

马千瞩也笑道:“扳倒温体仁恐怕用不着我们出手,复社自己就能搞定。我估计因为温体仁在招安和亲这事上出力良多,所以复社怕我们阻拦他们倒温大计。我的建议是,表态不要超过赵引弓与他们协商的范畴即可,多的不要说。”

“老几位,谈谈我的看法吧。”王洛宾插话进来:“我们同明朝一切政治合作,都是建立在经济合作前提下的,最终要把他们纳入到我们的经济轨道上来,把握这个中心不动摇,谈的时候大胆提出我们的设想。看不出共赢前景的可以开导,装蒜捣乱的,打到他疼,冥顽不灵的,坚决抛弃。”

王洛宾这样讲,实际上是感觉大家在处理具体问题上,对明廷的态度略有些矜持保守了。澳宋带来的是工业化与市场化,是千年未有的变局,也是存续人命、跳出治乱循环的唯一办法。用领先二三百年的技术和思想去胁裹着他们往前奔,有时候对那些保守集团,怕是真要牺牲一些耐心了。所以,在任何场合都要向他们明确申张自己的主张,不要让他们猜,以打破他们心中存在的幻想,并坚定自己潜在盟友的信心。

当天下午,吴昌时代表王德化向澳宋道歉,并与澳宋进行了秘密磋商,澳宋明确告知复社:一旦与明廷达成协议,澳宋购买土地、建立租界、建设工厂等一系列工作将立即展开,希望复社和江南士绅们抓住机遇,转换商业思路,应时而变。澳宋虽愿意履行当初的承诺,但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你们可以拒绝合作,但若首鼠两端或暗中作梗,那就莫怪言之不预了。

强硬的态度让吴昌时听的腿肚子直抽筋。

当晚,澳宋元老院举行盛大晚宴,款待明廷使团一行。宴会上,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马千瞩,频频举杯,一会向“澳宋人民的老朋友”王德化敬酒,一会又向吴昌时致意。他那笔挺的身板,潇洒的风度,海一般的酒量,以及端在腰间的左臂,象极了某大国伟人……

“起来,吃药!”李万姬带着命令的语气,对躺在床上、正瑟瑟发抖的男人说道。

那个男人仿佛没听见,仍然蒙着被子不停地抖着。

李万姬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看到了那张狰狞的面孔。“强忍是没用的”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海南天气潮湿,不比北方,这样的气候只会加重病情。若不吃药,你可有的罪受了。”

“走开!”那个男人的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大声喝斥道。

李万姬迎着他的目光冷笑着:“怎么?你还想杀我?”

男人的目光萎顿下来,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理她。

吴南川当然不是什么伤寒杆菌携带者,而是做为一级危险人物,被政保局隔离布控了——住在单独的病房中,以治病的名义每天吃淀粉片,直到使团离开。

当然也不全是假药,李万姬给他吃的阿斯匹林是真的。但是,当医生告诉吴南川,必须终生服用此药才能抑制脸上刀疤引起的神经性疼痛时,他便拒绝服药了。难道为了吃口药便一辈子留在澳宋?开什么玩笑!

李万姬没有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疼痛渐渐缓解,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这才走上前,给他掖好被角。

“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吴南川突然问道。

“小时候被狗咬的!”李万姬在服药记录表上打了个叉,面无表情的说。

“嘿嘿,狗怎么会咬出这样的伤。”疼痛缓解的吴南川话倒多了起来。

李万姬不再理他,转身出去,关好房门。

(23)多情难被无情顾

这澳宋,就如那沉睡亘古后刚刚醒来的洪荒巨兽,才打了个哈欠,就漫卷起山河变色的隐隐风雷;又似席卷大洋的黑潮,挟裹着一切奔流向前,貌似壮丽的海市蜃楼被巨浪打的烟消云散,反而是那些潜在水底的虾虾蟹蟹被带到海面,载沉载浮。

李万姬就是一只小虾米。

李万姬的母亲是高丽某两班贵族的侍妾,此大臣于党争落败后,家族败亡。李万姬遂被人牙卖入妓院,十几年间又被几度转手,流落到济州岛。

然后,髡人来到了济州岛。

“3.15”专案中,李万姬以“告密员”身份,协助澳宋挖出内奸朴德欢,并籍此一举荡平盘踞在济州岛内陆、水源洞地区的牧主金万镒的势力,为澳宋在济洲站稳脚跟立下不小的功劳。

就在金万镒们的尸体挂在高杆上等待被海风风干时,当初把万姬发展为告密员的“澳宋政治保卫总局”军士长、济州特派员刘富卿找到她,询问她是否愿去澳宋治下的海南临高“参加工作”。

“到哪做妓女不是做呢?”她想,于是同意了。

从净化营出来之后,她并没有被送进妓院,而是来到位于莺歌海的一座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在这里,她用两年时间,经历了从格斗、暗杀、射击到急救、语言、化妆等全面而严酷的训练。身边的人不断消失着,她也不断成长着,直到有一天,刘富卿再次站到她面前,在她崭新的制服前别上一枚“暗箭爆菊”徽章。

“欢迎加入政治保卫总局。”刘富卿盯着李万姬的胸脯——上的徽章说道。

“誓死效忠元老院和人民!”李万姬“叭”的一个立正敬礼,庄严宣誓。

“不,应该是‘誓死效忠元老院’!”

“是!誓死效忠元老院!”

“很好,不过李万姬同志,根据政保总局纪律,你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但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

哦?李万姬心想,既然我的命运因为澳宋而改变,那我就姓宋吧。

“报告军士长同志,我想改姓宋,至于名字——我想请元老院为我赐名!”

……

三天后,李万姬拿到了她的工作证,证件的姓名和职务栏写着:宋慧乔 政治保卫总局初级探员。

“嘿嘿!”吴南川冷笑两声:“我根本没什么病,你们是想把我囚禁到使团离开,对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慧乔故作镇静地收拾着药箱,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男人时,她总会感到紧张。

吴南川突然出手,抓向宋慧乔的右臂,宋慧乔本能的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反手切吴周川的手腕。吴南川躲都不躲,硬是吃着痛抓住了对方的袖子,“刺啦”一声,袖子被撕开。

“哈哈,好快的身手,我就猜到你不是一般人。告诉我胳膊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或许我一高兴,就听你的话了。”

宋慧乔又羞又急道:“你!……被人用刀割的。”

“被谁?”

“和你没关系。”宋慧乔把右手衣袖整理了一下,藏在药箱后面,勿勿走出门去。

刘富卿拿下监听耳机,打开宋慧乔昨天写的监视报告:“该人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自控力极强,但并未表现出太多攻击性以及对元老院的敌意。”

他冷笑着把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废纸篓中。

招安仪式中宋明双方最大的争议,在迎旨礼仪上。

王德化最先提出跪接圣旨、后改为单膝跪地、最后改成三鞠躬致敬。结果分别被澳宋以“跪礼只跪父母”、“求婚才单膝跪地”、“葬礼才三鞠躬”一一顶回,而且自始至终只坚持右手抚左胸行澳宋文官礼。

“马勒个波依的!”王德化暗骂了一句从使馆卫队士兵那里刚学会的脏话,同意了澳宋的要求。

检阅完震撼人心的澳宋陆海军仪仗队。招安使团一行人被引入会议厅,并于两侧列队——明人在左,澳宋在右,王德化手捧圣旨,在两名手持拂尘的小太监陪护下,进入会议厅。

“圣-旨-到!”小太监高声唱喝,“哗~”明使团全体成员跪下一片,澳宋方行文官举手礼。就见王德化手捧圣旨,如同手捧骨灰盒的孝子一般迈上主席台,展开圣旨,高声朗诵:

“奉天承运,大明皇帝制曰:自朕登基以来,行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黎首,皆知朕心。

尔文德嗣、王若宾、萧子山等,皆乃前宋孑民,亦为华夏赤子,百岁以降,浮海而来,不辞万里,欲投故国。虽曾嚣氛,察其衷情,深可怜悯。今尔等既奉我大明为正朔,蒙受招安,当恭敛容行,谨从朝命,慎终追远,莫负朕心。故兹诏至,想亦悉知,钦此。”

然后就是封官了,官职封的很潦草:文德嗣是“正三品广东经略使”,王洛宾、萧子山是“从三品广东经略副使”,其余人等由澳宋自封后上报朝廷。小气的崇祯特意叮嘱王德化只封官不给俸禄,王德化都没好意思公开说这事,只私下提了提,还羞红了面孔。当然澳宋是不在乎这个的。

接着,王洛宾代表澳宋元老院上台致辞,王主席首先高度赞扬了朱元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雄心壮志和丰功佳绩,又赞扬了郑和七下西洋的事功。但随后,他开始批评明朝禁海封疆、轻视工商、贱籍世袭的陋规恶习,认为这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行为,是“危险且不得人心的举措”云云。这番话搁明朝被占领土以外任何一个地方,王洛宾都要掉脑袋,不过在这里王德化只当听不见——这几日僭越的话逾制的事听的看的太多了,“这哪是招安啊,这不是找一祖宗嘛!”,王德化心说。他甚至动了主动留在澳宋再也不回去的念头。

本来王洛宾这番话应该是“正三品广东经略使”文德嗣来讲,但文德嗣此时不在临高,他送秦良玉去了。

澳宋曾想帮助秦良玉武装同时被俘的几百白杆兵,但不管是秦良玉还是她手底下的兵都对澳宋火器不感兴趣,甚至认为澳宋战胜秦总兵纯靠偷袭,若堂堂之阵定然不是对手,所以他们只青睐标准矛和弓箭。

“良玉,我很为你担心,为四川人民担心。”文德嗣在即将与秦良玉分手时,忧心忡忡地说:“张献忠攻川的可能性在七成以上,四川的可战之兵又太少。另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文郎…”自从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被文德嗣拿下后,秦良玉便改了称呼:“不必为我担心,你自己多多保重身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言罢一抱拳,打马而去,再不回头。

握着刚自她颈上摘下、还存着体温的玉佛,望着她跨马绝尘的飒爽背影,文德嗣不禁喃喃自语道:“良玉良玉,良金美玉,兴许一别便成故人了。你可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啊!”

因为文德嗣赶不回来,所以签约仪式之后的和亲大典要拖后几日。趁着这段空闲,使团的高级官员们或坐火车或乘马车,在澳宋的各地厂矿企业间来回穿梭。你可以不喜欢澳宋,也可以讨厌髡人,但没有人可以藐视他们犀利的火器、发达的农田水利设施、神奇的电灯电话、高大巍峨的建筑群落。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现代工业体系化后的深远意义,因为这一切都是藏在繁华水面之下的、全新的知识、思想与教育体系长期孕育的结果,即便元老们也未必解释的清楚。

刘富卿这几天如同着了魔一般,只要宋慧乔去为吴南川送药送饭,他必会满怀嫉恨地到隔壁的监听室监听。他觉得,不能再让这个每次都对宋慧乔充满兴趣的家伙继续这么活泼下去了。于是找来另一位女特工,递给她一片烈性安眠药,“拿去,化到食物里,让那个刀疤脸服下。”

“怎么换人了?原来那位呢?”再次被伤痛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吴南川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她生病了,来,吃饭吧。”女特工说

“休想。”吴南川把饭盒盖好。

“你!什么意思?” 女特工问。

“除了她,谁送的东西我也不吃。”

这时,门被推开,宋慧乔拿着药箱和食物走了进来。

…………

(24)大招声逐海天远

只用了三二句话,宋慧乔就套问出了女特工的意图。于是她拎着那盒被下了药的饭,找到了刘富卿。

“为什么给我的监视对象使用强效安眠药?纪律规定:只有针对严重暴力攻击倾向的人犯才能使用这种管控药物,而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行为。军士长同志,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给你解释?我凭什么给你解释?你难道不知道,我连处决他的权力都有嘛!”刘富卿大吼着,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委屈。

“军士长同志,我希望你没有滥用元老院赋予你的权力。”宋慧乔平静的说。

刘富卿猛然想起宋慧乔的“告密员”出身,于是他彻底暴走了:“万姬……哦不,慧乔,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嘛?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你……”

宋慧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最恨别人谈起她的过去。

两天之后,一纸调令下达到刘富卿手中:即刻起,立即前往“上海租界筹备领导小组”组长单文元老处报道。

“过去的事我不能谈,我只能告诉你,是元老院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没有了刘富卿的监视,宋慧乔比原来健谈了不少,当然,她的过去不只属于她自己,也属于政保局,不该说的话永远不能说。

“那么,谈谈你自己吧,”宋慧乔开始转移话题:“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吴南川笑了笑,缓慢脱下上衣,露出强健但布满伤痕的身体,指着胸前最上部的一道刀疤说:“这一刀是被个包衣阿哈砍的,也是中的第一刀。”

“你怎知是个包衣?长的象汉人嘛”宋慧乔问。

“我用长矛捅进他肚子时,他说了一句‘好疼!’”吴周川笑道。

“那背上这道呢?”宋慧乔的手划过他后背那道几乎砍到脊椎的刀疤。

“被一个摆牙喇砍的,背甲都砍开了,好大的力量。至于脸上这一刀……”吴南川仔细回忆着:“我也不记得是怎么回事了。”

“一共十四刀,小腿上还有长矛的贯通伤,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宋慧乔问道。

“昏迷了半个月,躺了半年。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嘛?”吴南川反问。

“如果我让你看,你可否答应吃药,而且一直坚持吃下去?”

“好,我答应你。”

宋慧乔挽起右边衣袖,露出小臂。灯光下,吴南川看到了好几种伤痕,有刀割的,鞭鞑的,还有火炭烫的。但他没有询问这些伤口的来历,只是拿指尖轻轻划过,然后吃吃的笑道:“这个位置的伤口,想必是自己弄的吧。”

“你!”宋慧乔怒视着他。忽然,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解开衣扣,将上衣褪下,于是整个背部都赤裸了。

她的后背上,布满了累累鞭伤,很多伤疤还迭加在一处,看着触目惊心。这一切,仿佛都在向吴南川描述着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吴南川这个见过生死的人,也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用指尖顺着一道伤疤的纹路划过,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地询问:“是被髡人打的?”

“当然不是,元老院让我逃离了过去的不堪生活,不但教会我尊严为何物,也教会了我怎样保卫尊严。” 说完,宋慧乔的身体突然一抖,男人温润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如果我在,我会割下那些人的头颅给你凳子坐,挖出他们的眼珠让你当炮踩。”吴南川笑着说,然后继续他的轻吻。

宋慧乔没有挣扎,也没有回话,只是闭上双眼,享受这久违的温存。

不是所有女人都能仅凭魅力便留住心仪的男人,多数情况下手段才是关键要素。

“髡女还真是淫浪啊!”尽管吴昌时一再放宽他的道德文化尺度,但看到车窗外一队露着裙子下面的大脚、正在且歌且行的快乐女孩时,还是忍不住腹诽起来。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髡女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有些让人窒息。

“如果收一个髡人女学生,估计大房肯定降不住她。”吴昌时有些想入非非。

今天,是澳宋“国家话剧院”自成立以来的第一部大型话剧《射雕英雄传》的首映式,明使团受邀观摹。

这部话剧,来自大图书馆馆长于鄂水利用业余时间编撰的一个小剧本,最初也只是由一位归化民导演策划的小剧场作品,没想到引起了新道教崔汉唐的的兴趣,不但硬插进来扮演了一个角色,还要担纲副导演一职。这让于鄂水很反感,就劝他说,你这样过度宣传宗教,会引起无神论占主流的元老院的反弹,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崔汉唐这才同意辞去副导演一职,并大幅削减自己戏份。不过,也正是由于他在前期的不懈努力,才使这部话剧在情节和题材上都更趋丰满。

明使团被引入楼上贵宾席后,剧场灯关闭,舞台灯亮起,演出开始了:


  

临安牛家村人士郭啸天乃行医世家,开有药房一所,家道小康。其时已至南宋后期,朝廷缺兵缺饷,四处摊派。官府接二连三自郭啸天家药房赊欠了数千两药材,再要赊账时被郭啸天所拒,官府遂以“金人细作”为名将其斩首,家产充公。

郭啸天独子郭靖流落街头,被新道教道长云涯真人所救,收为关门弟子,并将兵法韬略、土木匠作、儿科妇科等毕生所学传授于他。后郭靖流落大漠草原。期间,不但结识了南海桃花岛岛主的女儿黄蓉,还被草原共主铁木真收为“金刀驸马”,并助铁木真攻取花喇子模。

郭靖反复劝谏铁木真“罢战息兵,爱惜人命”,铁木真只是不听。在洞悉了蒙古即将攻宋的意图后,郭靖毅然选择与黄蓉逃回南宋襄阳,并顺手拐跑了铁木真的女儿华筝公主。

后,蒙古果南下侵宋,却在襄阳城下被郭靖所率军民击败,主将蒙哥亦被郭靖发明的“神火断魂枪”击毙,此后几十年间,郭氏一门镇守襄阳并数次击败蒙古大军。又以一己之力广收难民、殖产兴业、兴办学堂、经武强军、赠医送药、救助孤寡等,还提出了“男女平等”、“同工同酬”、“义务教育”等口号,并被广大襄阳居民誉为“大宋军神”、“妇科圣手”、“当代鲁班”。

襄阳以一己之力抵抗蒙古数十年。但在最后一战中,由于朝廷反动势力的出卖,郭靖再难支撑。面对襄阳城破被焚,军民大部战死的绝境,郭靖立于城头,诵唱起师父云涯真人当初教会他的那首词,将整部剧带入高潮。词中唱到:

“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尽残兵血战,难出重围,故国苦恋,谁知歌罢剩空筵。

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

尽归别姓,雨翻云变。

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

精魂显,大招声逐海天远。”

郭靖唱完,拔剑自刎。见夫亡,华筝公主亦撞城墙而死。黄蓉本欲随夫而去,不忍郭靖一生所学付之兵火,遂在亲兵拼死护卫下逃出城去,后又辗转于海上,不知所终。

全剧终。



凭心而论,崔汉唐最初灌输的创作理念之一,就有拍政务院马屁的成份,所以在“开发襄阳”一幕中,出场人物过多,还尽量安排了不少和政务院职能有关的内容,使情节变得臃肿亢长,很多元老都看得昏昏欲睡。

但归化民们却沸腾了,“这不就是我们真实生活的写照嘛!”演出结束后,所有归化民起立长时间鼓掌,把睡着的元老们都惊醒了。

但当演员谢幕时,却发生了比节目本身更戏剧化的一幕:当饰演蒙哥和南宋奸臣的演员出场时,台下叫骂声一片,几个归化民边骂边往舞台上冲,吓的他们夺路而逃。要不是有警察拦着非出人命不可。即便这样,这二人自此之后许久都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拍了黑砖,并且很长时间找不到对象。

三位公主也激动的痛哭流涕,在尚平的怂恿下跑到了后台。乐安、寿安自然直奔郭靖而去。一向不与寻常同的尚平却迷上了饰演云涯真人的崔汉唐。

“敢问,那首词可出自您的墨翰?能否抄下送我。”尚平瞪着一双无知迷离的大眼睛望着崔汉唐。刚从厕所出来的崔汉唐正在整理被尿湿的道袍,闻言一愣,心话这诗我都没背过呢,要诗你找郭靖去啊。急忙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贫道已看灭春光、打破韶华,哪会执迷什么诗词歌赋。”

听这话尚平更着迷了,痴痴地说:“原来,原来您还真是位得道仙长……”

“呵呵”崔汉唐拈须一笑——要不是舍不得这把好胡须,郭靖这个角色谁也抢不走:“这位女檀越,道本无名强名曰道,就好似临渊观鱼,虽道人观鱼,又怎知不是鱼观人?哈哈,罢了罢了”说完扬长而去,只留尚平痴立当场。

如果说尚平的惊奇还主要来自于剧情,那么王德化、吴昌时的震惊则是来自于话剧所表达的政治理念:髡人自称前宋遗民,没想到他们对前宋却抱持着如此严肃批判和反思的态度。但仔细一想,可不是嘛,今天的的澳宋,又有哪一点象前宋呢?他们根本不是桃花源里的躲灾避祸的先秦遗民,反倒更象刚呱呱坠地的赤红婴儿,啼若大吕洪钟,身量迎风急长,这分明是要唱白天下的架式啊!

“吴大人,你怎么看?”尚未从震惊中转醒的王德化问道。

吴昌时轻抚长髯道:“在下昨日夜观天象,见七煞、破军、贪狼三星入庙,正应了这天下糜烂的煞局。但有一颗火流星自南而来, 穿三星而去,竟攻破此局。如此看来,国事还大有可为啊。”

王德化点点头,心道:“居然替髡贼吹牛逼,你这个明奸!”

“我一个打过澳宋元老的人,能留下来做归化民嘛?”他握着她的胸脯,问道。

“如果元老院想杀你,即便在京师,你也死一百回了。”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至于能不能留下,看你的造化吧。”

“如果我留下,随时都能见到你嘛?”他问道。

“不,你见不到我,也不能去找我,更不能向任何人打听我。也许我会去找你,也许不会。”她回答。

他笑了,手上加了力气,她疼的“嘤”了一声,却没做拒绝。

“我还能上阵杀鞑子嘛?”他继续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

话剧结束二天之后,文德嗣自广东归来,车马劳顿尚未解除,便被套上雪白笔挺的陆军军礼服和锃亮的马靴,同王洛宾、萧子山一道成为了和亲大典的主角。

婚礼进行曲响起,三位驸马都尉臂挽新娘,列队步入会场。红地毯两边,是全部由元老组成的礼宾队,虽然高矮不一、胖瘦各异,但均着一身漂亮的军礼服。

“预备!拔刀!”司礼官一声令下。“刷刷刷”,雪亮的马刀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在红地毯上交织出一道刀林,与随即响起的欢呼声一起,将婚礼气氛推响高潮。

虽然挽的是澳宋最重要的元老之一,但一身凤冠霞帔的尚平,对未来夫君早早谢顶的脑袋和连军装都兜不住的肚子均非常不满。她的目光不停在人群中逡巡着,试图找到崔汉唐的身影,但她失望了。

而文德嗣的心思也早已飞到了四川。“即使是元老,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啊”他黯然神伤的想。谁说不是呢,当你试图掌握他人命运时,自己的命运也于不知不觉间被人所掌握了。思绪未平,突然,一个蛋糕向他飞来,“pia ”一下糊了个满头满脸。

……

“明使团的朋友们,东门市到了,东门市到了!大家请下车了!”一只手握着硬纸筒大喇叭、一只手晃着小红旗的导游妹子高声叫道。这姑娘身量瘦小,皮肤黝黑,蹋鼻深目,口音也很别扭,显然是琼州本地人氏。

就听她继续说道:“东门市全长约两公里,共有店铺四、五百家…什么?两公里是多少丈?还不得好几千丈啊?大家可以用澳宋发放的流通券购物,如果不够,可用随身金银在市内兑换点兑换流通券。另外大家一定遵守公德,不得随地吐痰、大小便、大声喧哗,走路靠右行,购物要排队。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和警察、军人发生冲突。后金的多铎各位应该知道吧?上次在东门市袭警,都被警察打的尿裤了。大家自由活动时间是三个小时——就是一个半时辰,时间一到在此地集合,强调一点的是:一定要按时回来,否则万一派警察、军队去找你,你可就惨了……”

为彰显朝廷威仪,使团成员从上官到普通王府侍卫,再到锦衣卫、侍女等,全部由织造局重新量身订制了簇新的官服。看下车后这些人的服饰吧,一水或金或红的云锦织金妆花料,补罗不是飞鱼就是斗牛、麒麟,真真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再加上这些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伟岸之人,想到他们之中不少人要留在临高,导游小妹就忍不住口干舌燥、双眼冒火了。

和亲礼成后,让侍卫这些不安定因素在临高各处分批参观一下的建议,实际上是政务院主动向使团提出来的,反正他们之中大半人最终要留在临高,早早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并借机暗中观察一下每个人的行为特点还是有必要的。为此,政保总局不但动用了临高本部的大部份外勤,还从警察和军队中抽调精干力量暗中监护。按照政保总局的计划,留在临高的明朝人员在使团离开后,立即进入隔离审查阶段:全面净化、人员背景调查、培养告密员等工作渐次展开。然后是进一步区别分类:识字不识字的分开;态度好态度恶劣的分开;有本领的和样子货分开;服从分配的和装逼到底的分开。然后根据分类结果或是扔到盐场、工地晒盐筛沙,或是纳入体制进一步培养。澳宋治下不养闲人,就是未成年孩子都是半工半读,何况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统统打散给爷下地干活去!

即将进入芳草地学习的三位公主殿下首先要掌握的能力就是自立更生,侍候的宫女太监是没有了,澳宋会安排生活导师指导她们的起居,当然,导师也是政保局的人。

至于为使团准备的“天安豪园”小区,只在前期做为这些人的临时居所,准确的说属于“集中营”性质。一旦审查结束,人就打散到各处,小区再做为商品房出售给归化民。

(25)后记.人物传记

后记

王德化站在归船上,打开上船前从一位陌生人手中接过的纸条,两行龙飞凤舞的熟识字体跃入眼帘:“此度见花枝,白首不须归 南川。”王德化不禁老泪纵横,他将纸条揉碎,扔进大海,心中暗叹:到底是君子豹变还是小人革面,你的命运你自己把握吧。

“公公您看,这些都是什么人!”近侍们问道。

王德化擦干眼泪,架起髡人赠送的近视镜,抬眼细瞧,只见一艘吃水线下挂着藤壶、船身伤痕累累的澳宋炮舰刚刚靠岸,船上下来的却是一队队扶老携幼的平民。这些人一下船便哭成一片,有的跪地号啕不起,有的甚至抓起腥咸的沙土边哭边往嘴里塞,行状极为怪异。

“刚才问过船员,说是佛朗机人鼓动吕宋土人暴乱,劫杀本地华商。这些人,就是被髡人接回的当地商民。”吴昌时走上前来,接道:“据说,髡人在海上还与佛朗机炮舰打了一仗,击沉了一艘敌船,公公快看!那些高鼻深目者,想必就是佛朗机人了。”

大家举目眺望,只见船上又下来一群垂头丧气的洋人,个个混身精湿,象是落水后又被救起的模样。

“哼!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这髡人自称奉我大明为主,皆乃口是心非之辞!”想到澳宋拐跑了自己孙子,王德化满腔愤恨再难抑制,大声说道。随后也不顾澳宋水兵愤怒的目光,一甩袖子,转身回舱。吴昌时却心中一亮,心想或许是个机会也未可知。

五个月后,明廷突然接到北京站转承的“大明澳宋行在广东经略使”奏折,奏折说:西班牙人与当地土人狼狈为奸,于吕宋屠掠华人华商,杀戮甚惨,澳宋行在肯请朝廷发兵,与澳宋海军合兵一处,替天行道,讨逆伐贼!

崇祯接到奏折,不置可否,遂交内阁票拟。温体仁等考虑再三,最后的结论是不可发兵:一来朝廷少兵无舰,二来吕宋屠华万历时已有成例,朝廷以“贱民不睬”应对,三来髡人向来多狡,又缺劳力,若与其合兵,再把明军拘去临高筛沙子就讨厌了。“澳宋问题专家”王德化也以“髡贼多以大言诓世,不足为信”劝诫崇祯,崇祯犹疑难决。

哪知此时江南士林却风潮暗涌,有署名“国平”者更是连番著文曰:吕宋华人亦为我华夏赤子,每年为大明输入银两巨万,朝中百僚食其俸禄却任其生灭,还腆脸自认“父母官”,实乃厚颜无耻之极。同时又剑指温体仁道:“内阁中有小人,遮蔽圣听,欲使陛下蒙羞”。复社张溥、前相周延儒亦大力声援国平:此真国士之言。

这股风暴刮入潮堂,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复社背景官员纷纷上奏折指责内阁无知、无耻、无能。温体仁与崇祯顶不住压力,遂命福建水师集结舟楫,准备远征。

待福建水师备好破福船三五艘,老弱兵将五六百,誓师出海欲寻澳宋“合兵”时,时间已过去两月有余。船行半途,即遇澳宋凯旋之师。

澳宋以战舰三十艘、陆军四千人远征吕宋,围西班牙舰队一部于马尼拉湾,聚歼之。再于甲米地洋面与西班牙海军展开决战,并全歼其舰队。陆军于马尼拉港登陆后一战而下港口要塞,并延陆路四处扫荡。马尼拉战役,澳宋远征军共击毙西班牙士兵三百,俘四百余众,击毙当地土著逾万人,击沉、俘获敌舰十六艘。“以反人类罪”处决总督并以下官员十数人,悬总督尸体于马尼拉湾灯塔之上,半年后方准收殓返还。

消息传至朝廷,百官哗然,众皆曰怠误战机、攻守不决、取辱髡人,内阁应担首责。温体仁遂请辞,崇祯准,延请周延儒入阁,事态方平。王德化则被发往凤阳守陵。

此战,澳宋一得天下人心,二得领土实惠,三得盟友信赖,四去朝中政敌,可谓嫌的钵满盆盈。自此,澳宋势力开始正式牵制明朝的权力神经。

人物传记

1.王启年

王启年在加入军事情报局后,一度负责天津、北京站间的军情协调、物资转运等工作,没有再上战场。后旧伤复发,调回广东休养,并转入后后勤单位服务,直至退休。自船上一别,他与吴南川再未谋面。

2.王德化

王德化在澳宋的吕宋攻略中言辞失措,招致崇祯不满,被发往凤阳守陵,忧惧成疾,病死途中。


3.吴昌时

吴昌时倾向于全面倒向澳宋,但张溥反对。二人渐生仇隙,吴昌时下毒毒死张溥,崇祯察之,当廷杖死吴昌时,复社遂分裂。分裂后的复社,其中的城市商人阶层大部倒向澳宋,很多人还在澳宋扶持下成功转型为买办资本家。而复社中根基主要在农村的地主阶层,则站到了澳宋的对立面上。


4.

刘芳亮攻占沁阳后,潞王南逃至杭州,出任大明“监国”一职,自此受澳宋元老院保护,后接至临高,父女团聚,得以善终。 李自成陷洛阳,擒福王,碍于同澳宋密约,本欲放归。哪知束军不力,至福王被残杀。澳宋遣使责问,李氏为收军心,乃曰:杀便杀之,有何可问?后李自成与满清决战山海关,澳宋借口复仇,自天津登陆,却围而不战,任其互杀。李兵败身死,满清惨胜后退出关外。澳宋势力遂大举进据北方。


5.刘富卿

刘富卿随单文披坚执锐、宵衣旰食,始创上海租界,深得单文器重。工部局大楼建成后,单文欲作对联以记之,乃出上联“万丈高楼平地起”,苦吟不得下联。刘富卿即对“送暖供水没问题”,单文大喜,惊其才,乃荐为“工部局警察总局副总探长”。赴任后,刘大肆敛聚,获财巨万。单文亲发手谕,将其枪毙于徐家汇。


6.

芳草地毕业后,乐安、寿安一人学医,一人从政,均嫁于元老。尚平公主入“陆军军医大学”习医,毕业后主动要求去一线部队服役,并数次亲冒弓矢炮火,于火线上抢救伤员,深得军中爱戴,有“白衣公主”之称。

崔汉唐因在广州误睡道友,沾染梅毒,回临高医治,恰逢尚平。终见梦中情人,尚平再难自持,遂日夜不离,悉加照料。待崔汉唐病愈,尚平即辞军职,追随左右。后由医入道,崔为其起道名曰“朱不二”,又号“清净散人”。夫唱妇随,终使新道教南支发扬光大。


7.吴南川 宋慧乔

……

五年之后。

硝烟散罢,吴南川找了块阴凉地面座下,自怀中摸出药片,勤务兵连忙拧开水壶递过来,他摆摆手,一仰脖把药片干吞下去,随手又摸出香烟点上。

“报告连长!战果统计出来了,干掉了六十三名清军,其中有十个白摆牙勒,俘虏了二十多个。” 一个士兵跑来报告。

“嗯,好生照看俘虏,保证饮食供应。”吴南川道。

“是!”

即使连当初被他打伤的冷凝云都惊佩于他的累累战功,亲自到部队探望,可他仍然信守着五年前的那个无期之约,既不向任何人打听她,更不向任何人提起她。天意不负我,既然将她带来,必会有重聚之日,他对此深信不疑。

“传令兵,去打洗脸水!”吴南川一边下命令,一边解下腰带迈进连部大门。然后,他就愣住了,只见一位女军官慢慢从椅子上站起,娉娉婷婷地走过来,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微笑着问:“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吴南川也笑了:“都喜欢。”

女军官说:“不过你要戒烟。”

他回答:“没问题。”

女军官说:“如果让你退伍呢?”

吴南川又笑:“退吧,杀够了。”

(全剧终)
5.0
4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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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结尾的对联,我想起当年我和同学写的一个:
万丈深渊平地起,出其不意必自毙……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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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丘壑在同人文中均属上层,就是有点右倾投降主义严重。向明朝俯首称臣,向旧地主让利太多。别的几篇好的同人文,阶梯计划那都是发动广大群众开拓创新啊。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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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错,还可以多写点,明澳交锋,当代文明和古人的冲突神马的

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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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可惜了与主线不符。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