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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城琐记
作者ID
百度贴吧 AntoniovDiemen
其他网站 临高论坛:xiaoxindehua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印尼,巴达维亚
涉及方面 外交,贸易
内容关键字 外交,贸易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贴吧原帖 【同人】关于荷兰人的一些东西
其他 巴达维亚纪事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6-11-08
最近更新 2018-11-26
字数统计 (千字)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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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铁拳爆菊大出血奖杯-出线-s.png



近来对荷兰东印度公司比较感兴趣,于是决定给薛若望续一篇,感觉他在巴达维亚蹲得太久都被忘记了hhh,不知道这位元老原型是谁,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时间从1635年1月开始,别问我为什么落后主线这么多……我有写文打算的时候伏波军才刚进城,但写的过程中不断找到新的资料,于是越拖越久……刚开始会啰嗦一些,因为断的时间有点长,也因为我自己写东西废话就特别多,总之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总督的宴会

1635年1月

吧城正值雨季。连着下了几天雨,到了这天下午终于有了些晴天的倾向。傍晚,沿着老虎运河,由两匹马拉着的一辆漂亮的四轮马车轻快地驶过湿漉漉的街道,清脆的马蹄声引来路旁不少艳羡的眼神,即使看不到车上的启明星旗,巴达维亚的市民们也知道,这一定是澳洲领事的马车。

与她在荷兰的姐妹阿姆斯特丹不同,大概是因为她的居民们也知道自己其实时日无多,巴达维亚普遍流行着一种及时行乐的风气,再加上东印度公司高级雇员们庞大的收入,吧城的奢侈浮夸令人咋舌。荷兰的董事会为了遏制殖民地愈演愈烈的炫富的风气想尽了办法却收效甚微,不过他们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发扬艰苦朴素的新教精神,倒不如说是担心炫富会助长雇员们的腐败。到了30年代初,极力主张节俭的时任总督亨德里克·布鲁沃(Hendrik Brouwer)甚至宣布在城内禁用马车,不过薛若望元老显然不需要理会这份禁令。

此时,薛若望正坐在他的车里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行道树。这是他来到巴达维亚的第五年了。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看着眼前的这座城市缓慢但坚定地成长着。此时的吉利翁河东岸已经基本建成,但是西岸仍然是大片的滩涂和零星的工地,以及查雅加达的废墟提醒着来客荷兰人十七年前的那场胜利。四年过去了,薛若望心想,当年自己申请成为驻巴达维亚领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记得自己带着随员、物资和雄心勃勃的计划坐上了前往吧城的商船;他记得漫长而无聊的航行后第一次看到巴达维亚城堡时内心的喜悦,彼时的巴达维亚经过十余年的建设已初具规模;他还记得时任总督雅克·斯佩克(Jacques Specx),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发际线已然令人无比揪心。

他今天的目的地是巴达维亚城堡的总督官邸,1635年的第一周即将结束,整个城市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布鲁沃总督今晚准备在那里宴请吧城的重要人物。这类应酬是薛若望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然而几年下来,尽管他的荷兰语和葡萄牙语越讲越好,他还是不怎么能欣赏荷兰人的食物和笑点。马车在运河尽头转了一个弯,车里薛若望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

薛若望抵达吧城时,荷兰人在虎河北部为他物色了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楼作为领事馆,他对这个位置还算满意:和殖民**所在的巴达维亚城堡相距不远;而且老虎运河附近是巴达维亚著名的富人区,荷印公司的要员们和吧城的重要人物大都居住在此——为了方便贸易和收集情报,薛若望希望领事馆能尽可能靠近巴达维亚的权力和财富中心。当然,这里的优美风光也加分不少:红砖铺成的街道,两侧茂密的核桃树,路旁白墙红屋顶的欧洲式的建筑……巴达维亚城不算大,城里建筑都很紧凑,领事馆所在的建筑原本属于一位荷兰富商的遗孀,精致而又气派,诸多家具和装饰品都是从欧洲运来,不过在老虎运河沿岸倒不算特别华丽。房子和周围的民宅用椴树和花园隔开,门口有一座小码头,坐船可以很方便地到达港口,不远处还有一座石质拱桥。巴达维亚是阿姆斯特丹在东方的翻版,它同样有一套设计精巧的运河系统,可惜运河一直面临淤塞问题,等到了18世纪晚期甚至造成城市生态系统的崩溃,让巴达维亚旧城区几乎成为一座死城。不过在现在,1635年,城市的环境还称得上“怡人”,河水甚至可以饮用,不过一套水净化系统还是必须的。

买下房子后薛若望和归化民工作人员们对这个建筑做了一些装修和改建,依靠带来的物资和熟练工人,澳洲人们展现出了令当地居民目瞪口呆的建设能力。没用太长时间,房子内部就基本完成了“澳洲化”装修,最后薛若望亲自指挥工人们将铁拳爆菊国徽挂在大门正上方,又在楼顶升起了启明星旗。他用自己的相机记下了这一幕,当许多年后这里被改为一个博物馆,这张照片被陈列在展厅入口,旁边是席亚洲题写的整个展览第一部分的名字:“当启明星升起时”。

此时,底片还静静地躺在薛若望房间的抽屉里。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向城堡南门而去,不过速度放慢了许多。薛若望向窗外看去,外面人不少,基本上都是赴宴的宾客和他们的奴仆们,仆人们撑着伞盖,簇拥着他们的主人们缓缓前进。在巴达维亚,人们为了炫耀财富无所不用其极,随时随地让身边围着一大堆看着有点多余奴隶只是其中的入门科目。

又过了一会,马车驶入城堡,一直到总督官邸门前才停下。总督府是城堡内最高的建筑,使得它的主人可以在塔楼上俯瞰整个城市。一名仆人走来将薛若望引进屋内,他的两名随员和车夫留在外面。实事求是地说,陪领事赴宴并不是一件美差,他们需要整晚上忍受劣质的食物以及周围醉醺醺、吵闹个不停的奴隶们。好在同来的归化民作为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借助几杯朗姆酒和一点小小的贿赂,总是能成功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在由澳洲蜡烛点亮的宴会厅里,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仆人们在房间里穿梭,为宾客们奉上饮料,角落里的乐队奏着轻快的舞曲。薛若望注意到总督正站在房间中央,和华人甲必丹苏鸣岗交谈。薛若望走上前去和总督问好,又问候了他的夫人塞西莉亚(Cecilia van Dorp)。接着他环视了整个大厅,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他看到了蒙达、林六哥等当地重要华商【这些人的真实姓名都不可考,文中根据荷兰人的档案音译过来的】,总监【Directeur-Generaal,主管贸易,地位仅次于总督】安东尼·范·迪门(Antonio van Diemen)以及几位公司高层和他们的家眷。

总督年逾五十,身材高大,须发皆白。他为公司服务30余年,曾任日本商馆大班,在1632年就任总督之前是阿姆斯特丹事务所的一位董事。作为一个虔诚的新教徒,巴达维亚浮夸安逸的风气并不对他的胃口——他本人被任命总督的一个任务就是整顿风气,或者说,收拾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传闻中总督脾气很坏,为人多疑,但薛若望觉得用固执和严厉形容更加准确,不过他仍然同意总督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较之这位老人,薛若望对他的前任好感更高:雅克·斯佩克总督在在艺术上的精致品味使得他们二人颇为投缘,他在为元老院收购艺术品时不时向薛若望推荐一些近当代画家的作品,甚至赠送了薛若望一副托埃布特的风景画,使得后者每天都能从办公室深情凝视威尼斯的总督府。可惜这位老哥从未把自己的才华和热情放到公司的事物上,再加上在一些其他问题上招致了董事们的不满,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位可爱的先生在1632年就回到荷兰继续他的艺术收藏事业了。自那之后,总督官邸就又恢复了科恩在任时整洁、朴素的状态,仅仅在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才展露出一点吧城特有的浮华。

至于苏鸣岗,他和总督年纪相仿,两鬓斑白,目光锐利,因在热带生活多年皮肤黝黑,和几年前相比明显有了老态。1620年,巴达维亚建成之初,已经在万丹颇有影响的他应科恩之邀来到吧城,可以说这里今日的繁荣苏鸣岗功不可没。他掌握着一个遍及东南亚,甚至远至台湾、日本的贸易网络;同时,他作为华人领袖在本地声望极高。荷印公司非常清楚,目前巴达维亚的繁荣很大程度来自于与中国的贸易,因此对苏鸣岗着意笼络,给予他包税权以及许多贸易上的特权。苏的豪宅紧邻城堡,据说总督每周与他会面两到三次,以至于有人形容他“与其说是个商人,不如说是个官员”。这位苏老爷早就对澳洲人和澳洲货有所耳闻,在此之前他就曾极力劝说总督与元老院达成贸易协定,自然也对薛领事也极为重视。薛若望对于这样的大佬也从不怠慢,在他抵达吧城不久就登门拜访。几年下来,二人关系已经相当不错,甚至苏鸣岗的部分船只入股了东南亚公司。有了苏鸣岗这样的合作者,再加上元老院大败官军,击杀郑芝龙等事迹逐渐在吧城传开,这些年来薛若望在吧城的华人间的影响也越来越大,甚至会参与到华人社会内部问题的解决中。

东印度群岛委员会的六位委员目前只到了三位。由于离职或死亡,委员会很少能实现满编,事实上在东印度,公司雇员死在任上并不罕见,17世纪初VOC每艘前往东方的船上只有大约四分之一的乘客能重新看到自己故乡的海岸,所以要想在荷印公司里爬到高层,除了能力和运气之外强健的身体同样重要。这样的结果就是殖民**期望的一位总督加六位委员会的东印度委员会很少能真正实现,很多时候还是要依靠“临时委员”们的投票。

没过一会总督夫人塞西莉亚邀请各位入席。“我很荣幸和诸位一道,共同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总督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薛若望一只耳朵进去然后又从另一只耳朵溜走,只听他年复一年地祝福荷兰的十七绅士身体健康、感谢同僚与伙伴们的辛勤努力,称赞巴达维亚的繁荣……然后众人配合气氛着不时微笑、鼓掌或者举杯。桌上摆着来自设拉子和加纳利的美酒,朗姆酒按着时兴的方式兑了果汁,除此之外还有些大唐公主。薛若望忍着笑听着旁边的人低声议论着餐桌上“吧城特供”的大唐公主以及瓷酒瓶收藏的玄学——一年之前总督夫人请他帮忙购买一些澳洲酒,瞬间奸商附体的薛若望满口答应,并立刻电告临高要求在原本出口的一批大唐公主外包装上印上“吧城特供”的标志,加价卖给塞西莉亚。不过看着这位夫人今晚得意的样子,想来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

总督之后又有几位城里的头面人物依次致辞,连薛若望本人也起身祝福了一番““两国友谊地久天长”。按照流程,接下来就是冗长的餐前祈祷。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薛若望在此期间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琢磨着一会回去吃点什么好安抚一下自己被荷兰人折磨的胃。等到他都有些不耐烦了宴会才正式开始。菜品基本是荷兰和本地风味的迷之结合,薛若望至今记得他第一次参加本地宴会时看着面前胡乱煮在一起的菜和肉时欲哭无泪的心情,然而就目前来看荷兰人并不打算在吃上适当提升一下品味。

几瓶酒打开之后,餐桌上的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近来城里最重要的新闻莫过于去年圣诞节首席商务员(Eerste Opperkoopman)西蒙·范·代尔夫特的突然离世【这人是我瞎编的,顺便跪求17世纪早期VOC东印度委员会成员名单】,餐桌上不断有人低声议论此人到底为自己的妻儿留下多少财产——公司职员利用职权谋私利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然而有了倒霉的科尼利斯·范·尼恩鲁德[1]的前车之鉴,高级职员们如今无不对自己财富的真实数量讳莫如深。但毫无疑问,范·代尔夫特的遗孀凯瑟琳娜是现在城里最受瞩目的独身女子。当今荷兰人有一个共识:短时间发财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娶一个有钱的寡妇。在巴达维亚,富有却短命的公司职员们不断为后辈提供这样的机会。

“据说仅仅去年一年,范·代尔夫特就向他在国内的亲人汇去了超过3万盾[2]。”薛若望抬眼望去,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用刻意压低,但又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的声音对他身边的女客说道。“上帝保佑”那位太太露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并迅速打开一把扇子遮住半张脸,“他可真是个注重家庭的人。”——薛若望听到这里几乎笑出来。“不要忘记了,我们敬爱的范·代尔夫特先生曾负责管理昂鲁斯特岛上的港务,没人知道他在那里捞了多少。”一旁一位年长一些的高级商务员冷冷地补充道,“我亲眼见到有一次当他的私人货物从船上卸下之后,船身足足上浮三尺。”“那个岛一定是因为汇聚了太多不义之财才如此动荡不安[3]”说话的人是范·德兰特隆,在成功与元老院签订协议后他的升迁之路还算顺利,如今已经成为高级商务员,并有机会旁听东印度委员会的会议[4],同时他也是下一任首席商务员的有力竞争者。

薛若望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眼前的餐盘,鱼很新鲜,就是香料的味道太重了。在来巴达维亚之前,他就对荷印公司内部的腐败有所耳闻,然而当他真正见到这一切时还是完全被震惊了。在这里,上至东印度委员会的委员下至商船上的普通水手,人人都试图从公司的垄断中分一杯羹,每艘离开或返回吧城的东印度公司货船都有相当一部分载重运送的是职员们的私人货物。不过震惊之余他也立刻意识到了机会所在,因此他加紧建立了德隆银行分行进度,为了适应吧城的需求,他仿照日后瑞士银行建立了保密制度,允许储户使用化名甚至虚拟机构开户,并且通过其他一系列章程保证财产所有者可以永不露面。但接着他很快就发现这些高级职员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么之中有人甚至雇佣中国帆船为自己运货或是为华商们提供贷款。现在支撑德隆银行巴达维亚分行业务的,除了当地华商,就是这些荷印公司内部的硕鼠了。事实上直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宣告破产很多年后元老院才公布了一部分当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贸易档案,从中历史学家们震惊地发现,在整个荷兰与澳宋的贸易史中,私人贸易的规模竟不亚于公司贸易。要把在座各位的黑账翻出来,薛若望想,尼德兰的十七位绅士恐怕就要炸锅了,不过他们之后肯定会更加卖力地通过各种渠道把自己的亲戚们塞进巴达维亚。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人最后还是要通过公司的渠道才能将自己的财富汇给在荷兰的亲属,前不久还有某低级商务员因为汇款数额过于巨大而被拒绝支付,这个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不能白白便宜了英国人……[5]。

看到总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客人们都知趣地不再谈论范·代尔夫特的潜在经济问题,转而回到了巴达维亚经久不衰的话题:贸易。然而,正如巴达维亚的建立者,那位狮子般的科恩曾说过的:亚洲贸易必须在武器的保护和帮助下进行。从1602年开始至今“公司的矛和剑”几乎不停地与欧洲和亚洲的对手们作战。即使是现在,巴达维亚也不断受到仅仅在它西面100多公里的万丹王国的威胁——这也使得公司试图在城外建设甘蔗种植园和盐场企图屡屡受挫,连城里的木材供应都经常受到威胁。“我们脆弱的篱笆根本无力保护城市的人员和货物”在薛若望的右边,满脸通红的民团上尉扯着嗓子吼着,“它们在英国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甚至也抵挡不住城外好战的土人们。尊贵、威严、勇敢、聪明、有远见又审慎的总督阁下,您有没有注意到您脚下这位东方的女王实际上是**呢?”话音一落周围便传来一阵哄笑,总督的脸又黑了几分“库仑先生喝酒永远都不知节制,而且一旦喝醉就瞎说大实话。”薛若望带着戏谑的笑容对苏鸣岗说道,后者则一脸苦笑。在原时空直到1638年环绕城市的木栅栏才被石砌的城墙取代,但在本时空,由于缺乏劳动力,城市的建设速度大大减缓。苏鸣岗的密友,也是城里主要的建筑承包商杨昆不止一次地向他抱怨由于劳动力的匮乏,城市西面和北面的几条运河无法按期完工,造价也居高不下;至于修建城墙,杨昆明确地告诉他,造价预计不会低于每土方20里亚尔[6]。这样一来,对唐人的人头税和附加税又会大大增加,说不定会翻一番[7],苏鸣岗暗暗摇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人愿意来巽他噶喇巴[8]呢?自从科恩意识到在巴达维亚大规模吸引荷兰移民已不可能之后,便将目光转向华人。在薛若望抵达这里时时,华人已经成为城里最大的人口集团,支配了捕鱼、伐木、建筑业、农业、园艺、零售业、手工业以及与中国的贸易,并且支付大部分的税收,可以说17世纪的巴达维亚实际上就是一座荷兰人保护下的华人殖民城[9]。苏鸣岗自己在噶喇巴生活多年,早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不愿意亲眼看到城市的衰落,但是这位人头税包税人很清楚,从1632年开始每年抵达吧城的唐人便不再增加,甚至在1633年骤减,1634年才有所恢复;而居住在城里的唐人也陆续有人离开吧城——苏鸣岗很清楚他们的目的地,毕竟从各个方面来看,澳洲人治下的海南都是一个更理想的去处。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华人移民减少带来的经济上的损失被与澳洲人贸易的繁荣掩饰,但到了现在,人口流失造成的问题越来越严峻:不仅仅是税收的损失,还有劳动力的缺乏,这一点从巴达维亚当局不断增加的奴隶输入量也可见一斑。想到了人头税,这位华人领袖忍不住又开始头疼。巴达维亚华人人头税的征收对象是城里所有满14岁的男性,不仅仅是常驻人口,而且包括贸易季节停留此地的商人和水手。而澳洲人的领事自抵达吧城起就坚持认为澳洲人船上的船员们不应该被征收人头税或者其他附加税,荷兰人在这个问题上也不肯轻易让步,毕竟这座城市目前一半的税收都来自于此。但是澳荷贸易协定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做出规定,一番折冲周旋之后荷兰人只同意每年给予澳洲人若干为期六个月的免税名额——这当然不能令薛若望满意,苏鸣岗夹在两方中间也很为难。想到这些麻烦事,苏鸣岗觉得胸口都有些发闷,毕竟是老了,精力不如从前了啊,他暗暗感慨,忍不住开始考虑退休的问题。

在苏鸣岗苦恼的同时,总督也到达了爆发的边缘。此时又是范·迪门站出来收拾局面。他礼貌却不失强硬地建议库仑上尉到院子里呼吸一些有益健康的新鲜空气,然后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这位未来的总督兴致勃勃地谈到了来自印度和香料群岛的奇特的生物,东方的历史、以及对于神秘的南方大陆和金银岛的种种传闻。客人们纷纷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餐桌上又恢复了欢乐祥和的气氛。这位迪门果然不一般,薛若望想,难怪仅仅五年就能从一个无名小卒升至委员会常务委员。薛若望抵达巴达维亚不久就耳闻了这位传奇人物的经历,而在这位安东尼于1633年以总监的身份重返巴达维亚之后,人人都知道这位在尼德兰极受董事们欣赏的巴达维亚二号人物几乎就是钦定的下任总督。更让公司不少职员,甚至薛若望本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范·迪门居然和布鲁沃相处得非常融洽。

范·迪门对于传说中的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和日本东部的金银岛传闻的兴趣从来都不是秘密。据说在1618年前往巴达维亚的航行中,他的船队就在爪哇南方的某个岛屿停留——薛若望几乎肯定所谓的岛屿其实就是澳大利亚西部的某个半岛。范·迪门对澳洲人也充满了兴趣,不放过任何机会机会向薛若望询问关于澳洲的一切。原因除了澳洲人本身的强大实力和独特的文化,还很可能是由于“澳洲”和“Terra Australis”的发音实在接近。结果就是薛若望如今对被俘手册倒背如流,并且为手册内容的更新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薛若望一直就想不明白,像安东尼·范·迪门这种人在尼德兰好歹也是正儿八经上过拉丁学校的,要说对南大陆好奇还能算是受了古希腊人的影响,金银岛这种西班牙人编出来的扯淡玩意儿怎么也信?不过说句实话,薛若望承认,除了求知欲有点过于旺盛之外,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总督也在默默地观察他。就在在今天早些时候一艘快艇抵达巴达维亚,船上几乎没有货物,只是带来了莱布·特里尼的一份报告。考虑到最快两到三周之后第一批来自中国的船队就可能到达,这份提前抵达的报告引起了总督的重视。果然,这份报告中特里尼提到了澳洲人目前进行的一系列动员行动,再结合澳洲人宣传口径,他推测澳洲人可能在1635年对明国宣战。澳洲人的第一个目标,特里尼在报告中写到,毫无疑问就是广州。广州,看到这里总督眼皮一跳,自从荷兰人抵达东方后就一直渴望与中国在沿海港口建立常规贸易关系。然而在1622年试图夺取澳门失败,接着又于1624年被驱逐出澎湖后,荷兰人就只能以大员为基地靠中国沿海商人获取大明的商品。在总督看来,澳洲人是远比明人更好的贸易伙伴,如果澳洲人控制广州后将广州开放给外国人,甚至如果公司能在广州设立商站,那么公司就有能力取代葡萄牙人在东方的地位,科恩所构想的西至摩卡,东至平户的亚洲贸易网络也就可以完全实现。要是之后再想办法封锁马尼拉的银丝贸易,总督忍不住继续扩展脑洞,伊比利亚人就可以完全被排除在季风亚洲之外了。于是他当即召开东印度委员会会议,主管亚洲贸易的范·迪门对在广州设立商馆非常积极——来到巴达维亚的中国商人带来的货物更多是为了满足爪哇当地的需求而非公司亚洲贸易所需,直接在中国大陆设立商馆显然可以更好地满足公司的贸易需要,也可以让那些痴迷于贸易垄断的尼德兰绅士们心满意足。但同时一些委员们也担心,公司与澳洲人之间的贸易会不会受到战争的影响。现在他们最需要了解的就是澳洲人的态度,好在一位元老现在就坐在这里。这位领事无疑可以通过某种手段与临高的元老院保持一种密切的联系。

当一位仆人走到薛若望身边告诉他总督想和他私下聊聊时,薛若望很是意外。他向总督点了点头,接着起身和他一起来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一位仆人进来为他们端上咖啡后便躬身离去——在亚洲的荷兰人要比他们的欧洲同胞们更早地接受了这种饮料。薛若望端起杯子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香气充满了鼻腔,“很不错的咖啡,阁下”,他抬起头来对总督说,“这样的饮品在临高会很受欢迎。”布鲁沃总督点了点头,没有碰他面前的饮料。“领事阁下,在临高的特里尼先生不久前发来一份报告,他提到贵国目前正在进行一系列动员行动,似乎在为不久之后的军事行动做准备。”还挺直接,薛若望想,然后他问道:“特里尼先生对此有什么看法呢?”,“贵国公开的敌人并不多”总督仍然是一副硬梆梆的样子,“最重要的就是在北方的明国。特里尼先生认为贵国显然想扩大在你们目前在广东的利益。”好家伙,薛若望心想,如果是最近收到的报告那该是去年12月上旬发出的,荷兰人的鼻子可真灵。“是的,我国将在今年上半年对明宣战,并控制广东、广西两省。在此期间我国与公司之间的贸易会正常进行,我国的订货不会减少,贵公司的所需的货物也会按时交付。维持与公司的正常贸易往来是元老院的既定方针,这一点我们已经知会特里尼先生,我想他的下一份报告中会提到我们的保证。毕竟我们还都在等着安汶岛上的小树长大呢。”薛若望如实回答,保持与荷兰的正常关系原本就在《对明战争指导纲要》之中,至于泄密的问题,一方面薛若望并不相信荷兰人会给大明通风报信,另一方面,考虑到现在的风向,等到从巴达维亚出发的船达到广州,伏波军估计都已经进城了。薛若望的答复让布鲁沃总督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端起咖啡满足地喝了一口,接着说:“到过广州的商人们都说那里是明国最优秀的港口之一,但可惜它并不对外国人开放。如果贵国控制了广州,是否也会将其加入到《澳荷贸易协定》中开放港口的目录中呢?”荷兰人这点小心思在薛若望意料之中,临高之前也发来了相应的指示:“一旦我国完全控制广州,它将欢迎所有怀良好意图而来的商人们。在得到元老院的许可之后,这些人可以到广州自由进行贸易或者设立商馆。”尽管没有排除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搅屎的可能性,这个条件已经让总督极其满意了,而且他也对收拾掉那些西班克们充满信心,于是这次非正式的会面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

当两人红光满面地回到宴会厅,在场的客人们都忍不住猜测总督和薛领事到底达成了什么肮脏的交易。薛若望若无其事地就坐继续和苏鸣岗谈笑风生,议论着今年谁家的货船能第一个到达巴达维亚。总督也不多说话,只是向他的“亲密战友”范·迪门眨了眨眼睛,后者则会心一笑,剩下的两位委员也即刻了然,这更激起了其它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只是畏惧总督的臭脾气没人敢开口。没过多久,整场宴会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薛若望从总督府出来时天已经全黑,周围一片喧闹,黑暗中的无数灯笼蜿蜒流向远处。红旗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和他同来的随员一脸疲惫地向他致敬。上车后马车按着来时的路线返回领事馆。尽管夜已深,运河畔仍相当热闹,男男女女坐在树下聊天、弹琴、喝酒、嚼槟榔,不远处两个年轻人在一片欢呼中扑通扑通地跳进运河,引来周围人一阵大笑。街角的酒馆里灯火通明,不断传出音乐和笑闹声,门口醉醺醺的客人在姑娘们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向暗处走去。随着马车的缓缓驶过,不时有人冲这辆漂亮的座驾吹口哨,这座城市,似乎从来没有过烦恼。

[1] Cornelisvan Nijenrode 曾任荷印公司日本大班,1633准备返回巴达维亚之前去世。当他的棺材和三十九个装满他在日十年来收藏的行李箱、以及一份货物目录抵达巴达维亚时,布鲁沃总督大为震怒,认为这些财富只可能是“通过不正当的交易手段或者通过控制非法私人贸易”所得,因此法庭下令全部资产充公并公开拍卖,拍卖所得超过两万三千盾(我个人觉得真不算特别多)。

[2]举几个例子,当时一名船长的月薪是60-80盾,低级商务员每月40盾,此人按职位我估计月薪可能200-300盾的样子。

[3]Onrust的意思是不安的

[4]这个职位貌似叫Auditor-General,能旁听委员会会议但不参与决策,我一直觉得VOC在巴达维亚的架构有点乱,各种资料也常有矛盾之处,求大神指点

[5]17世纪末期开始不少荷印公司的雇员通过英国东印度公司把自己积攒的财富汇到伦敦。

[6]原时空荷兰人支付的城墙建造费用是每土方11里亚尔,但这个价格实际上过低,结果直接导致了杨昆的破产。杨昆死后报价上升至14real

[7]目前人头税是14岁以上有劳动能力的华人男性每人每月1.5里亚尔

[8]巽他噶喇巴是华人对巴达维亚的称呼,噶喇巴意为椰子

[9]此观点来自包乐史


1627年的巴达维亚,tijgergracht就是老虎运河
老虎运河沿岸(别问我核桃树在哪,这一段是我从一个18世纪来吧城旅游的妹子信里抄的)
1649年的巴达维亚
1750年的巴达维亚
VOC在欧洲的组织
VOC在亚洲的组织


在无关的客人们离开后,总督将委员会的几位成员留下开了一个短会,告诉了他们自己和薛若望会面的结果,在广州设立商馆的计划也被提上日程。想到在广州设立商站后可能的利润,与会的委员们都狠狠地咽了咽口水,不过总督要求这个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以“避免竞争对手们做出不利于公司的举动”。在他们简单地讨论了商站的规模和发展目标之后委员们就各回各家,同时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的某个侄儿女婿之类的塞进这个钱途无量的地方。

送走了他的同事们,布鲁沃回到宴会厅,在那里塞西莉亚正指挥着仆人们收拾眼前的一片狼藉。看到自己的丈夫回来,塞西莉亚向他抱怨起被客人们损坏的“吧城特供”的酒瓶。总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说到底不过是个容器而已,他想,在中国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哪怕在巴达维亚也不算罕见,但是澳洲人却有办法让它们的价值翻好几番。什么“吧城特供”,都是胡扯,却能成功利用人们的虚荣心让自己价值连城。他挥挥手示意妻子不要再说了,然后独自走上塔楼。他曾经在阿姆斯特丹任职15年,那里的夜晚总是黑暗而沉默,但眼前的这座东方的阿姆斯特丹与他的西方姊妹截然不同:热闹、华丽、不知疲倦。这是自己在东印度总督任上的最后一年了,他有些伤感地想,在这几年里公司进一步巩固并扩大自己的商业帝国,与葡萄牙人的摩擦也越来越频繁,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上窜下跳的英国人,摩鹿加群岛上土著王国的纷争背后总能看到那么一两个讲英语的家伙,虽然这一系列战争削弱了当地王国的实力,并使得巴达维亚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奴隶,但长期的冲突势必会影响当地香料的生产,而香料恰恰是公司在亚洲垄断贸易的核心。安东尼·范·迪门一直主张商业上的问题最终必须用武力解决——最好直接消灭伊比利亚人、英国人、丹麦人在亚洲的存在。总督内心是赞同他的计划的,毕竟庞大笨拙的公司在很多方面都难以与那些私商们直接竞争。但是现在公司在亚洲的实力不足以支持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何况还有来自荷兰本土的掣肘——那些对亚洲事务所知甚少,却又不断指手画脚的董事们。要知道光是从巴达维亚到尼德兰往返的时间就超过一年,那些董事们凭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决策总是最合时宜的呢?他们甚至提出过夺取临高这样荒唐的建议,而为了敷衍他们自己不得不派范·德兰特隆去临高,白白让澳洲人看笑话!每年的报告里自己都不得不一再地对董事们解释自己的种种政策,并耐心地回绝十七绅士的种种不合理要求。安东尼私下里曾向他抱怨:尼德兰的绅士们真正关心的只有如何维持垄断,对此他深以为然。希望等他成为总督就会想办法把对亚洲的决策权从本土转移过来,布鲁沃心想,至于我自己,不如好好考虑下退休以后都生活吧。

补充一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葡萄牙印度政厅、以及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大的不同在于,后两者更多的依赖散商的行动(比如夸克穷或者李思雅父亲那样的),而荷印公司的董事们则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和加强垄断,不愿意给私商分利,结果就是荷印公司组织上非常臃肿。原时空里荷印公司在17世纪靠武力干挺了葡萄牙人和英国人维持了自己的垄断(大部分工作是在范·迪门任上完成的,因为他意识到公司难以在正常竞争中胜过私商),但等到18世纪面对改革之后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和他们旗下的私商就只能呵呵了。

范·迪门对荷印公司的贡献不亚于扬·彼得逊·科恩,他的另一件重要工作就是把对亚洲事务的决策权转移到巴达维亚,按他的话说:“荷兰的董事们可以做出看起来最有利于他们的决策,但是我们在这儿所做的则是对我们最好、最明智的决定。”另外这个人的人生经历之传奇堪比龙傲天。


领事的一天

薛若望第二天醒得很早,湿热的空气让他难以安睡。他打开房间里的电风扇——傻大黑粗的临高造,因为噪声太大使他不愿意在睡觉的时候用——风吹过房间里的冰块,带来丝丝凉意。等他冲了个澡后觉得好歹舒服了一点,拉开窗帘向外看去,天色灰蒙蒙的,雨下得很大,典型的热带雨季的鬼天气。巴达维亚雨季不算很热,但极其潮湿,空气里仿佛能挤出水来,至于空调……遥遥无期。

既然睡不着了在房间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薛若望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走向自己的书房。清早大部分人还没有醒来,房子里非常安静,耳边只有雨点不断拍打玻璃的声音。薛若望打开房间里的煤气灯,明亮的灯光将房间中的阴暗气氛一扫而空,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靠在藤椅上浏览新送来的文件。

文件并不多,大概是因为现在并不是繁忙贸易季节。除了派往摩鹿加群岛的船队,大部分船只都在昂鲁斯特岛上休整。再过几周,来自中国的帆船就会抵达。传统上这些帆船通常会在春节前后启程,不过1633年载着部分元老院货物的苏鸣岗的船队按照澳洲人的习惯在公历新年之后启程,根据惯例,每年第一艘抵达巴达维亚的中国贸易船会被免除税费,于是其他做西洋生意的商人们也纷纷提前了每年启程的日期。等到了二月和三月,从波斯返回的商船也将陆续抵达巴达维亚,带来珠宝、地毯、丝绸、葡萄酒和马匹——两种都有。从四月开始一直到十月,前往科罗曼德尔海岸、日本、苏门答腊、苏拉特、波斯、中国和暹罗等地的船队也会先后启程,返回尼德兰的船队则会在年底出发,现在可以说是薛若望最后的一点悠闲时光了。第三次全体大会的报告他已经看到了,大陆攻略马上就要开始,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元老院的主要精力就会放在大陆上,不会向东南亚倾注太多精力,自己在巨港开发种植园的提案毫无意外地被否决掉了,看执委会的意见是要把种植园放在文莱。文莱!薛若望想,要在那里建基地,投入比开发高雄只多不少:不说旁边一直觊觎此地的西班牙人,文莱苏丹国本身的战斗力就比台湾原住民不知强多少。敢情去文莱之前还得先把马尼拉打下来,再在婆罗洲打治安战?这到底是准备北进还是南进……文莱各种资源的价值他也是明白的,但既然决定二五期间重点要攻略大陆,就不可以先在大陆上找几个小油田练练手,非得要在婆罗洲一次到位?在薛若望看来,元老院里的很多人对于本时空东南亚实在太缺乏了解,完全意识不到这一地区的复杂程度。

要说起来爪哇建立种植园的条件也不错,可惜荷兰人现在自己对爪哇也谈不上控制,西面的万丹和东面的马打兰都是荷印公司的心腹大患,使得城外的开发计划一再推迟,元老院的橡胶树只能种在荷兰人直接控制的安汶岛上。好在在他的要求下,荷兰人还是想办法从荷属巴西搜集了一些野生橡胶;从西班牙人控制的地区弄到金鸡纳树皮则麻烦一些,听说正在运往临高的那批金鸡纳树皮有不少是从西班牙船上获得的战利品,不过从司凯德发来的电报上看自己靠着这两样在元老院里还是大大地露了一回脸。这些货物如果能在去年年底之前发出的话那么最晚今年夏天就能抵达——正好赶得上前往中国船队启程的时间。在这里的物流周期常常以月甚至年为单位,这一度让薛若望非常不适应。殖民贸易部,哦不,现在应该叫外务省的电报里还提到之后会有元老随贸易船到巴达维亚,然后再去摩鹿加群岛检查橡胶的种植情况,并对荷兰人在香料群岛的开**况进行调查。这倒是不难安排,若不是没有时间,薛若望甚至自己都想去安汶转一圈了。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来自同一时空的伙伴,在巴达维亚无聊到长毛的薛若望想想就十分兴奋。

天色逐渐亮起来,楼下也渐渐能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薛若望的生活秘书轻轻敲了敲门,送来了他今天的早餐。薛若望就着饭团处理完剩下的几份文件,然后将需要回复的内容交给报务员。要不要去德隆那边看看?薛若望看着窗外的大雨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德隆银行就建在吉利翁河畔,离领事馆大概400米,但这个鬼天气真是……一番思想斗争后薛若望还是换上雨鞋和雨披,决定履行自己作为德隆分行行长的职责。刚出门一股湿热的水汽就扑面而来,薛若望只觉得自己眼前水汽氤氲,一片朦胧。“无情的雨,下呀下不停……” 他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曲子,雨靴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这会街上几乎没有人,一栋栋荷兰式的房子门窗紧闭,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路旁,如果天气再好一些他倒是会很享受这样的散步。

德隆吧城分行在Leeuwinne运河旁,河对岸就是荷兰教堂。薛若望到德隆银行的时候银行的员工们正在进行开张之前的准备,看到首长,副行长林正谊赶紧出来将他迎进屋内。林正谊是元老院自己培养的第一批经济人才,因为是福建人,毕业后被分配到巴达维亚,刚到这里一年。小林同志不仅业务水平过硬,为人也很机敏,深得薛若望器重。薛若望一把甩掉闷热的雨衣雨鞋,往办公室沙发上一靠:“这破地方下起雨来真是要命。”

林正谊笑着递给他一瓶格瓦斯,薛若望接过来猛灌一口:“唉气都没了成糖水了,再坚持几天、就有新鲜的格瓦斯和红茶菌了。这两天德隆这边还好吧。”

“一切正常”林正谊答道。

“这还没开始呢,再过几周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说完两个人一起笑起来。这时候有职员送来了德隆的账目,巴达维亚分行这里主要业务就是储蓄、汇兑、贷款以及海上保险,薛若望大致看了一遍,核对了几个数字,没有什么问题。

这时候林正谊突然问道:“首长昨晚在宴会上有没有见到杨昆?”

“没有,杨昆很少去那种应酬。”薛若望抬起头来,“他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林正谊深吸一口气,说到:“昨天传来消息,说杨昆第二次推迟支付华人运河工人薪水,我现在对他的经济状况有点担心……”

薛若望仔细回想了一下:“运河那个项目,当时报价好像才每土方1里亚尔,苏鸣岗昨天还和我说起近来巴达维亚人工贵得厉害,即使完工杨昆恐怕也赚不到多少。他现在欠咱们多少钱?”

“本息合计2600里亚尔。”

“尽量催一催,等唐船到了就让他尽快还清。另外他最近如果还想弄点别的什么项目,注意把好关。这帮华商胆子都肥得很,多大的生意都敢做。”

这个时代的海外商人大都是野心勃勃的投机者,幸而从德隆初创时薛若望就采取了极为谨慎的态度,现在德隆的坏账率总算还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VOC那边的消息是他还有承包其他运河项目的打算。另外还有消息说荷兰人打算把城外建种植园承包给他”林正谊皱着眉头补充道。

“呵呵,”薛若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城建之类的活荷兰人自己不愿意做,也只能靠杨昆,不过现在雇工越来越贵,我估计过不了多久VOC就会发现雇佣华人劳工还不如自己买奴隶干活来的划算——反正托夸克穷的福奴隶供应充裕的很……对了,要不然咱们牵个线让杨昆从夸克那儿买点奴隶?这人最近要真破产了可挺麻烦。”

“杨昆用惯了华人,怕是不太愿意。”

“他要是现在不愿意等到时候他连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种植园这个事我还没听说过,你能不能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们家一个亲戚说杨昆准备再城外种甘蔗,”林正谊答道,“那人还说这事是总督已经决定了,并私下保证产出的糖以每担5.5里亚尔的价钱收购。”

“比临高运来的糖还便宜【书中说当初协议里糖每担4两,大概5.8里亚尔】,”薛若望撇了撇嘴,“我看这事儿没谱。荷兰和万丹的谈判还没着落,哪里顾得上种植园。再说荷兰人又是那么靠得住的?杨昆太依赖荷兰人,吃枣药丸。”

“我想着也是,不然为什么到处传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过只要他把债先还了,随便他吃什么药丸。”

两个人又谈了一会,林正谊便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薛若望掏出计算器仔细清理了一番账目,等到弄完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他没什么胃口吃饭,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向窗外看去,雨不见小,不过街上的人和河里的船都多了起来,楼下神态衣着各异的人不断在德隆进进出出,吉利翁河对岸还能看到一队队上工的苦力。小林在这里做得挺好嘛,想起德隆刚开张时只能事事亲力亲为,还经常遇到各种坑爹货色和蛋疼事,薛若望不禁感慨,自己培养的人才就是靠谱。今天看来是没什么事了,薛若望把手里的饮料喝完,又溜达着回到领事馆。

补充一下,杨昆(jan con)是当时巴达维亚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包税人和建筑承包商,他在1639年突然去世,留下大笔债务,使得巴达维亚一度鸡飞狗跳……blusse所著《strange company》第四章简单介绍了一下此人生平。

新来客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1635年1月16号,来自临高的一艘H800如期抵达巴达维亚,揭开了新一年贸易季节的序幕。

萧合州颤颤巍巍地从交通艇登上码头。终于上岸了,他大口喘着气想,这一路真是要我狗命了,想想看老子上一次坐船还是D日那会儿。“老萧,一路上辛苦了!”萧合州闻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兴冲冲地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位估计就是薛若望了,他猜测。“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真是不太适应。” “理解、理解,我这边都给你准备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几天。”薛若望说着又用力拍了拍萧合州的肩膀。这人还真是热情,萧合州揉着肩膀想。其实薛若望之前和他不过点头之交,只是一个人在巴达维亚待得太久,见到同胞难免兴奋过度。

萧合州穿越前是做橡胶期货的,可能是日久生情,他对橡胶树的种植也产生了兴趣。他穿越后果断转行,先在食堂以一道椰酥鸡排名扬临高,然后顺利混进南海农庄的热作试验园当农技员,苦练本领,准备将来在文莱一展身手。不过目前东南亚开发一时半会还开展不了,鉴于海南橡胶园的情况,农相对荷兰人的橡胶种植水平十分悲观,萧合州便自告奋勇去摩鹿加群岛考察并指导当地橡胶种植——也算是为未来的文莱种植园做点准备。他为此准备了很久,但等到快要出发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会葡萄牙语或西班牙语或马来语等任何一门当地通用语言,连交流都搞不定还怎么开展工作?幸而穿越众里多少还有些人才,再找一个愿意去东南亚出差的也不是难事。

萧合州回过头去,他的同事叶白正在码头上和薛若望打招呼。叶白穿越前是个学力学的大学生,穿越后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在科技部搬砖,业余玩玩天文摄影。她自称参加穿越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对近代早期全球贸易感兴趣——对此萧合州一点也不信的——不过她确实对本时空几家东印度公司相当了解,另外此人西班牙语、荷兰语都称得上流利,穿越后这几年里还学了些葡萄牙语,做个翻译倒也够格。叶白一路上晕船并不厉害,可能和她平时工作常和造船厂打交道时常有机会出海有关,当然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当年在东海岸读书的时候闲来无事去学过一段时间帆船。萧合州回想起这一路上她一有机会就和搭船的客商们聊天,他们的个人经历、南洋诸国风土人情、在南洋的种种生意经,乃至华人社区的大小八卦一概不放过。那些跑老了南洋的商人们很多不会讲官话,但多少都会些葡语马来语,双方连比带划居然也能聊个不亦乐乎,被晕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萧合州对此只能表示羡慕。

叶白身边站着克雷蒂亚·邦库特,她这次回巴达维亚是应总督夫妇邀请,同时也是为了参加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婚礼。萧合州看着薛若望满面红光地和两位女士不知道说着些什么,忍不住露出邪恶的笑容。

“亨利叔叔!”忽然,克雷蒂亚惊呼一声,快步向萧合州跑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克雷蒂亚就从他身边跑过,扑向一个刚刚从马上下来的白胡子老大爷。

“我英文名其实也叫亨利。”萧合州郁闷地想。

那边叶白和薛若望也走了过来,“那人就是总督?”叶白回过头问薛若望。

“对,旁边坐轿子的是她夫人”薛若望点点头。

布鲁沃夫妇在荷兰时就与邦库特先生认识,布鲁沃和邦库特二人都来自低地国家,为谋生加入东印度公司,后来又都在阿姆斯特丹担任董事,相似的背景让他们很快成为了要好的朋友,总督也成了邦库特先生两个孩子的教父。今天一听说澳洲来的船已进港,他们夫妇就立刻赶了过来。

“好萌的老爷爷啊。”叶白看着总督满脸笑容地拥抱克雷蒂亚,开心得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多年未见的孙女。

“呵呵。”薛若望撇了撇嘴,一想到那个平时总是黑着脸的臭脾气的老头居然就是眼前萌萌哒“亨利叔叔”简直魔幻现场,“我之前还以为他根本不会笑呢,这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相处。”

“真的吗?我还以为那是别人黑他,听说这人一上任就开始整顿风气,想来得罪过不少人”一边叶白显然还沉浸在亲眼看到历史人物的兴奋中。

“呵呵呵呵”薛若望冷笑,每年送回VOC在海牙事务所的关于布鲁沃的吐槽摞起来出来估计比叶白还高,“我跟你讲,此人最著名的事迹是当年还没上任,在赴任途中拆了就2000封信件来查走私,从欧洲过来一般都得七八个月,估计一天得看十几封,太特么勤奋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可真有你的啊brower!”叶白听罢大笑,“我要是遇上这种上司估计想把丫打死。”

薛若望本打算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时总督向这边走了过来,对两位元老的到来表示欢迎,并感谢他们一路上对克雷蒂亚的照顾,两人只得悻悻然收起八卦之心。一番客套后,薛若望领着一行人向不远处那辆招摇的红旗马车走去。这边萧合州也从晕船的不适感中恢复过来一点,生活秘书体贴地递上一瓶饮料,他喝了两口,抬起头来向周围看去,港口里的小船来回穿梭,码头上各种肤色的人熙熙攘攘,耳边充斥着各种他听不太懂的语言的叫嚷,左手边还有一座看上去颇为雄伟的城堡。不断有货郎嬉笑着挡在他们面前,然后被薛若望老练地赶开。

“来都来了,不坐船吗?”叶白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改天再说吧,过检查站太麻烦,而且你看老萧,坐船坐得脸都绿了。”薛若望答道。萧合州听到这里暗自舒了一口气。

红旗马车带来的熟悉感让萧合州放松了很多,他靠在沙发上,随着马车的轻轻颠簸,不知不觉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耳边薛若望还是不停地在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向叶白介绍东印度委员会的情况。这人真能说,萧合州默默想,他对谁谁哪年到任哪年回国哪年死之类的问题可不感兴趣,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等他在安汶待了半年多之后回到临高,他的话痨程度将丝毫不亚于此时的薛若望。

当他们一行到达时,领事馆一片忙碌,门前的码头停了不少舢板,劳工们正在将大大小小的箱子从船上搬下来,运到花园里等着清点。马车刚一停下,薛若望的副手范罢览就跑过来迎接。范罢览看着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字不高,一张圆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容。他早年间给一个跑西洋生意的商人做通事,葡语和马来语都非常流利,后来东家觉得年纪大了,索性将船入股了东南亚公司,自己上岸养老,还不忘劝原先的伙计们去澳洲人那里谋个差事。于是范罢览入籍归化民,他还颇有点语言天分,没出检疫营普通话就听不出什么口音了,他之后到殖民贸易部做事,因为对吧城比较熟悉,后来就和薛若望一起派驻巴达维亚。

范罢览一边走一边向薛若望报告运到以及即将运到的物资情况,临高来的船对于在巴达维亚的诸人来说永远都是圣诞老人般的存在,因此领事馆从上到下都洋溢着一股欢乐的气氛。薛若望进门时就看到林正谊抱着个箱子一蹦一跳地往里走,他估计里面十有八九是临高那边送来的漫画、模型之类——在元老院先进教育的洗礼下,林正谊不仅仅成为一个归化民精英,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二次元宅。“芳草地那群禽兽天天都教学生些什么玩意?”在去林正谊房间参观过一次后薛若望在自己的日记里如此写到。

范罢览耐着性子听叶白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行李轻拿轻放,又无数次向她保证一定小心照看她带来的各种宝贝后才得以离开。女人家话真是多,范罢览擦着汗想,真不知道这么个女首长跑来吧城做什么。他在临高当然见过不少女干部女首长,但在吧城可还没听说过有女人家从中国过来。他亲自照看着那几个标着“易碎品、轻放”的箱子被妥善送到房间,然后叹了口气,之后怕是有得麻烦咯。

在等着安顿行李的空档,薛若望把萧合州、叶白两人请到一间会客室里,然后又为两位倒了些酒:“来来来,尝尝传说中的波斯设拉子葡萄酒”。萧合州端起酒杯,杯中的透明的液体呈现出漂亮的桃红色,他尝了一口,糖分很高,他本人并不是很喜欢这种甜酒,一旁的叶白看上去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味道。萧合州注意到酒居然是装在一个精美的雕花玻璃瓶中,不禁有些惊讶:“波斯人也用玻璃酒瓶?”“瓶子是临高产的,郭东主既然用玻璃瓶装土烧忽悠住了不少土豪,那我这边用玻璃瓶装葡萄酒效果估计也差不多——听说在紫明楼还挺受欢迎的,就连荷兰人也受启发向咱们订瓷瓶忽悠他们同胞了,听说叫什么东方公主。只是波斯那边酒产量实在不多。”

“宛如山寨版大唐公主,”萧合州说,“为什么不直把包装好的葡萄酒卖给荷兰人?”

“你不如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去设拉子建厂。咱们的船几乎没没去过爪哇以西,这点酒还是全靠荷兰人运过来的。”

“这种酒打算叫什么名字?”萧合州接着问。

“甜型的叫‘舍赫拉查德’,还有一种干型的,我打算叫‘哈菲兹’”薛若望答道。

“还舍赫拉查德 ,累不累,不如直接叫一千零一夜。”萧合州不以为然。

“一千零一夜现在还没被整理翻译出来呢,别忘了今年是1635年。”薛若望把眉毛一挑,“而且卖的就是这种一眼看不懂的异域风情。你也知道咱们国家对波斯的想象,到时候包装上再印上点波斯风装饰,说成是什么当地人在女儿出生时采摘葡萄酿酒,然后封存在橡木桶里直到女儿出嫁之类的……”

“概括下就是:东方主义进口转出口。”叶白打断了薛若望,她刚刚没有参与那两个人的谈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现在她站在一副风景画前,努力辨认着画上的签名,“鲁本斯,河边饮水?”

“对,女侠好眼力”,薛若望有些得意“在这里弄些佛兰德斯画家的作品还算容易。斯佩克总督对这方面相当在行,他卸任之前我还特意委托他帮忙在欧洲收购艺术品。你应该知道鲁本斯是非常著名的巴洛克画家,但他大部分风景画都是1635年以后创作的。而这幅画作于1615-1622年之间,应该是鲁本斯最早的风景画之一了……”薛若望原时空就自诩艺术爱好者,装起逼来有模有样——他当年就靠这一手唬住了前任总督斯佩克,不过叶白没兴趣听他背课文:“你在这里过得可真舒服,都开始搞艺术收藏了。”

“这些都是元老院和人民的财产!”薛若望立刻换上一脸义正辞严,“艺术收藏也是为了穿越大业……”。

“闭嘴吧你。”

等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过去,萧、叶两人也都开始犯困。这时候听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他们二人便各自回去休息。薛若望一个人把剩下的酒喝完,心情依然非常愉快:除了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小酒馆和赌场,巴达维亚可没什么娱乐场所,甚至只要他出了领事馆大门连说普通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新来了两个元老,再加上他本人和范罢览,至少凑够一桌麻将了——林正谊在芳草地学习多年居然既不会斗地主也不会打麻将,这让薛若望再一次对那里的教学水平产生了怀疑。

各怀心事(1)

说来大家可能不信,叶白是本时空第一个到巴达维亚的中国女人

等叶白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去,外面比她来时热闹了不少。她花了几秒钟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窗外就是老虎运河,此时河边有不少游人,不论身份,他们大都穿着本地风格的宽松服装,手里拿着盛着槟郎的盒子,在阳伞的阴影下闲聊,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

离天黑还有一阵子,看来可以出去转转,叶白心想,她简单地洗了把脸,随便从箱子里抽出一件夏装穿好——是临高的新款——然后随便拨弄几下头发,带上帽子,检查了包里东西:嗯,证件墨镜钱包地图相机笔记本,完美。她想了一下又把自己的手枪塞了进去,虽说她似乎隐约记得巴达维亚城内禁止带武器?不过who他妈care。走廊里传来萧合州震耳欲聋的鼾声,打消掉了叶白喊他一起出门的打算。

“首长是要出门吗?”叶白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范罢览的声音。

“嗯,对。天气不错出去转转。”

范罢览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有点恍惚,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临高。的确,眼前的人活脱脱的一副澳宋时髦女干部的打扮,但放在这座南半球小城,违和感太过强烈了。

最好的办法是别让她出门,或者至少别这个样子出门。但对方明显在兴头上,范罢览不愿拂她的意,于是只说叶白孤身出门多有不便,请她稍候,然后喊了几位正在休息的警卫员,又上楼把正在房间里舔纸片人老婆的林正谊拖了出来。

“我说范叔啊,我难得休息一天。杜元老可说过,闲暇时间也是受澳宋劳动法保护的。”林正谊嘴上唠唠叨叨,但脚下依然很干脆地随范罢览下楼。

“我的格瓦斯都给你,行了吧?反正那玩意甜腻腻的我也喝不惯。”

“谢谢范叔!范叔真是体谅后辈,不愧是……”

范罢览挥挥手打断了林正谊的彩虹屁,向叶白做了介绍。虽然和一群陌生人出门让自己感觉不太舒服,但有个向导也不是坏事,再说,安全问题确实是很重要的,自己一个人出门确实有点莽撞。那位姓林的年轻人显然是在临高受的教育,他的口音和举止都让叶白感到极其舒适。小林在向叶白问过好后很殷勤地接过叶白的背包交给一位警卫,等等,那是我的护身包!叶白正要开始碎碎念,忽然想到这不都有一大堆人嘛,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出大门,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叶白。真尴尬,叶白心里念叨着,然后对林正谊说:“我想先去德隆参观一下,顺便换点汇,之后在城里转一转。我对这儿不熟悉,就靠你做导游了。”

“这边请,”林正谊说道,“德隆巴达维亚分行在leeuwinne运河和吉利翁河交汇处,离这里不远。”

路上林正谊和叶白谈起自己在临高求学的经历,并提到自己曾在芳草地被叶白的物理课虐得如何之惨。酱油元老挣点补贴可不容易,叶白脑子里又开始碎碎念,不过还是和小林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百仞城、东门市、芳草地的生活,这让她放松不少。银行离领事馆没几步路,对面就是荷兰人的教堂,隔着运河能看见零散的几个人刚从里面出来,好奇地张望着这一行人。

“这个地方原本是荷兰人的一处仓库,后来由元老院按照临高的标准装修过,要我说已经和新建差不多了。”林正谊说着为叶白拉开厚重的木门。

“位置很不错,交通方便,而且离码头也近。”叶白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望着门口的小码头,一旁的警卫连忙虚扶住她怕她摔倒,“河道还在修啊,多少年了?”

进门是一道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桌子,一位土生华人长相,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行人立马站了起来。虽然为首的女人他并不认识,但看林行长的态度显然是为大人物。

林正谊叫来值班的经理吩咐了几句,然后领她走进业务大厅,剩下的警卫留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大厅看上去比临高的银行布局很相似,不过小一些,配上窗口的铁栅栏更加像监狱。里面人不少,各种相貌打扮都有,这一行人刚进来,房间里的嗡嗡声便戛然而止,目光一齐转向这边。

“钱校长进教室都没见你们这么乖。”叶白侧过头小声对林正谊说道。

如果是几年前,眼前的情形大概会让这位社恐患者当场去世,不过几年下来哪怕自闭如叶白也多少练出点气场,继续泰然自若地听值班经理介绍他们的日常业务。

“你们日常工作一般用什么语言?”

“有普通话、马来语和葡语窗口,如果有其他小语种也提供翻译。”值班经理殷勤地答道。

叶白听了点了点头,继续打量整个房间和里面的人。她注意到墙上的水牌挂着各种货币的汇率,包括贵金属、流通券、比索、杜卡以及各种记账货币。考虑到这个时空混乱的币制,想来薛若望是费了不少功夫。

她看着水牌出神,脑子里飞快地记下几种常见货币的比值和汇率,旁边的经理小哥很有眼力劲儿地递来一张小报。叶白低头一看,是类似于临高或者香港常见的“船头纸”,上面除了汇率,还有一些重要货物的价格以及近期的船只信息。因缺斯汀,可以多整点研究研究,她心想着,转过头说道:“麻烦帮我收集一下近几个月的船头纸,可以吗?”小哥连连答应。【找到篇讲当时货币的资料,有空读完写个综述,咕~】之后她被带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终于开始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换汇。当然,按照她的要求,不同种类、面值的都要有,而且品相还要好看。经理小哥还问她需不需要办理旅行支票。“估计得在这边开户吧?麻烦。”叶白很干脆地拒绝了,心想这小哥不去卖保险真是可惜噗。

“我觉得你们这里可以出点纪念币创收下哈。”经理回到大厅,叶白懒洋洋地靠在临高产的弹簧沙发上为自己的新收藏做标签,不时拿起一枚银币吹一口放在耳边,当然就像她拍西瓜一样,纯粹做做样子,毛都听不出来。“对了,白开水就可以,不要格瓦斯不要红茶菌谢谢。”她抬起头来对准备给她拿饮料的林正谊说道。

林正谊微笑着照办了,心想也只有这些元老们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把这些货币当作玩物收藏。

剩下的时光就以在城里乱逛结束了,叶白一行人沿着吉利翁河向北,河中小舟川流不息,道路两旁浓荫蔽日,不时出现一些装修精致的商店和餐馆,里面出售的商品有本地以及印度或者波斯的工艺品,相当比例的澳宋货,从日用品到奢侈品一应俱全,这些“纪念品店”一开始便引起了叶白巨大的兴趣,几乎每家店都要进去看一看,所以这段旅虽然距离不长,但这一行人还是走了好久,当然从警卫手里的包裹数量来看,收获也不少。

这个年代在巴达维亚的欧洲人非常少,这点叶白倒是早有预料,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华人或者本地土著,偶尔才有些欧洲人或者阿拉伯人的面孔,他们也遇上一两位疑似VOC大员或者他们的夫人,由撑着伞盖的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围着,造成一阵阵道路拥堵。林正谊这时都会根据根据这些人伞盖上的纹样向叶白介绍他们的姓名和职位,双方简单客套一番,便在相互暗中观察中擦肩而过。街上女人不多,有也大都是些本地人,一个陌生的华人面孔女性自然引起周围人不小的好奇。

“额,那个胡子老哥好变态,一直盯着我的小腿看。”叶白向林正谊抱怨着,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一阵嬉笑声,她刚转过头去,几个小孩子顿时作鸟兽散。

“这里毕竟不如澳宋……文明,需要警卫处理吗?”您才是这里最奇葩的一位啊!得亏范叔让我来陪着,林正谊一边答应着一边腹诽,同时在考虑要不要给这位首长普及一些本地常识。

“算了算了,以和为贵,”叶白说着翻了个白眼,“我觉得这些外国人也真的有意思,比方说欧洲人吧,觉得女人露半个胸没问题,露一截脚腕子简直要了他们的命。”

看来这位首长常识是有的,就是单纯的不care,林正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一口气。他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便提议回领事馆。

“啊还没有去城堡!”叶白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近在迟尺的高大围墙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有些不舍,她转头向西边看去,太阳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在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对岸只能看到一些正在施工中的建筑黑乎乎的剪影,头顶上一群群的海鸟扯着嗓子叫个不停,确实不早了,“算了吧反正过两天总督肯定请我们去。”

说罢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在荷兰人抵达爪哇之前,巴达维亚(查雅加达)的华人社区便已经存在。荷兰人在此建立统治后仍然无意对华人社区进行直接管理,而是选择通过任命甲必丹等华人官员实现对当地华人社会的监督和控制,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高度自治的华人社会。尽管是荷兰殖民体系的一部分,巴达维亚的华人社会的组织模式却是完全中国化的,其内部采用华人习惯法而非荷兰法律,并且在荷兰法律制度和闽粤两省习俗的的影响下形成了不同于同时期明朝独特的法律体系…………

“盟神审判”是华人社会不同于中国、欧洲而独有的一种审判方式,指的是当列台(即甲必丹、雷珍兰等官员)无法裁决是非时,当事双方到寺庙在神明面前杀鸡饮血立誓,以求神明裁决,人们相信有罪者则会在日后将遭到报应。这种审判制度的形成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明代封建神权对于底层人民的压迫…………

笔者自1631年起任元老院驻巴达维亚领事,有幸多次旁听列台审案,并数次担任“盟誓”的见证人,本书所涉及的案例均来本人当时记录,并可以与吧城华人“公案簿”相互印证。由于笔者并非历史、法律方面专业人士,如有疏漏还望读者及时指出。”

—— 《荷兰东印度公司治下巴达维亚华人社会的法律制度·前言》薛若望著


各怀心事(2)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一个悠闲的下午,同一时间薛若望正苏鸣岗家中的会客厅里完成日常的刷脸任务。巴达维亚华人公堂的建立是红溪惨案以后的事情了,目前苏鸣岗的府邸同时也作为甲必丹的办公场所。目前巴达维亚有一名甲必丹(Kapitein),一名雷珍兰(Lientenant),一名达士(Soldaat),甲必丹和雷珍兰负责管理华侨的民刑事务,统称列台,其工作用历史书上的话,叫做“巡视同侨,调查公司之法令曾否切实在吧城履行。对政府则进以一切处理华侨之忠告,对同侨则任仲裁之义务,对琐屑纠纷,有便宜处理之权限,且可用中国法律为其指导”,其权力甚大,可自设牢房,不过涉及婚嫁生死等重大事务也须请示公司。当初薛若望给自己定下的工作目标之一就是加大在巴达维亚的华人社会的影响力,扶植本地亲澳洲人士,为将来的东南亚攻略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因此他在和苏鸣岗交上朋友后就想办法弄到了一个“顾问”的身份,开始参与到“公堂”的各种事物中。

今天的事情不算很多,大概就是某甲欠钱不还、某乙要娶个13岁萝莉、某丙和某丁私奔之类。薛若望有些吃力地听着眼前的人们混杂着马来语的闽南话,强忍着哈欠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来。他记得《海岛逸志》里曾描述甲必丹“是非曲直无不立断,或拘或打,无容三思。”不过就他本人的经历来看,苏鸣岗在处理种种纠纷时显得非常细致而耐心,但很多地方依然很有17世纪特色:比如说第一个案子中的某甲坚称自己已用实物对抵债务,而其债权人则称实物为现钱购买,某甲系诬说,进而称某甲“若敢盟神”,则自己不再讨此钱。双方于是约定次日早晨盟神,列台也就不再干涉。

等到好不容易听完某丙某丁两家人的各种哭天抢地和赌咒发誓,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薛若望本想向林六哥再问些万丹和谈的进展,不过眼看天色渐晚,想到还有两个元老等着自己招呼,便径直回了领事馆。

“你看你看,这是《列王纪》,一本波斯史诗,上面的细密画插图真是棒极了……”

“这应该是一柄马来风格的匕首……”

“这个象神啊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沙雕……”

薛若望刚一进白天那间会客室,就听到叶白在得瑟自己的新玩具。范罢览已经派人告诉他叶白的行程,老范办事果然周全,薛若望心想,如果让叶白单独出去,指不定出什么篓子——巴达维亚附近野兽不少,前几天还出了老虎伤人的事情,一死一伤。

“时间太晚了城堡没来得及去,以后再说。”叶白终于说完了,把自己的宝贝收好,伸手抱起了一个开好的椰子,“路上还遇到过一个小酒馆,叫门诺派信徒的婚礼,想不到荷兰人还这么有幽默感噗噗。哦哟,薛大领事您可回来了。”

“那种酒馆我可建议你离远点,里面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你这人也是心大,今天幸亏老范派了几个人跟着你——巴达维亚附近可有老虎……”

“小林跟我说过,我正要找你说这事儿呢!这里的老虎是原时空灭绝的爪哇虎,能不能想办法搞一个标本?回去丰富下临高自然博物馆的收藏。”

临高什么时候有博物馆了?薛若望觉得自己真是落后时代太多。不过这次他多虑了,所谓的“自然博物馆”,其实就是几位酱油元老闲来无事折腾的一个标本陈列室。

“我路上还碰到了范·迪门的夫人,那位阿姨排场可真不小……”叶白本想再八卦两句,但是看薛、萧二人一个见怪不怪,一个一脸懵逼,也没了兴致,转而专心喝椰子水。【玛利亚·范·迪门,性喜奢华,作为总督夫人时大开巴达维亚奢侈之风】

萧合州现在终于有机会插句话了:“所以那个小酒馆到底哪里好笑了?”

“门诺派的信徒既不喝酒也不庆祝任何节日。”

“哦。”

饿了一下午的三人都已经是饥肠辘辘,听闻晚餐已经备好便兴高采烈地直奔餐厅而去。论起食材的丰富程度,巴达维亚是远远不及临高的,不过不少当地风味的食物还是让两位新来的元老大感新鲜。待到归化民们离开,几位元老聊起天来也没了顾忌,向来消息闭塞的薛若望尤其如此。几杯酒下肚他和萧合州便唾沫横飞地指点起江山【江山:WTF】,等到那边两人义愤填膺地将某元老假公济私的琉球提案批判一番之后,一直在旁边闷声扒饭的叶白开了口:“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担心这个赵元老了,历史上琉球的梅毒问题据说很严重的。”她话音一落,房间里出现了几秒诡异的沉默,然后薛若望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

“那我们还是祝他身体健康吧。”

“我听说克雷蒂亚这次回来是要参加她妹妹的婚礼,老邦库特不是早回国了么,怎么没把女儿带回去?”说完海南,萧合州又把话题引到巴达维亚这里的八卦上。

“私生女,不过老邦库特承认这个女儿。这种混血儿姑娘一般不和家人回荷兰,就留在本地嫁人。”薛若望答道,“话说她未婚夫还是咱们熟人,就是那个当时来临高谈判的德兰特隆。”

“禽兽啊!”正在扫荡最后一盘山竹的叶白听到这句话直接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说,“德兰特隆这人我在临高见过,瞅着得有五十了好吗!克雷蒂亚那个妹妹,听说是叫安洁莉卡来着吧,貌似还没成年呢,这也太丧失了吧!”

“叶白你眼神真不行,德兰特隆三十多岁,和未婚妻才差了不到20,在我吧已经算良心了。”薛若望心想我今天下午还见着一个娶萝莉的大叔呢,这根本就是本时空日常,“自从去了一趟临高,德兰特隆就成了巴达维亚的大红人,现在又要娶个董事的女儿,将来说不定还能进评议会。” 【原文里邦库特出场的时候大概四五十岁,职位很高,与东印度总督平级,所以我设定他早年在东印度工作过几年(为了把自己脑子一热想出来的私生女圆回去),后来回国任某个kamer的律师,当年到台湾时已经进了董事会成为bewindhebbers并成为“十七绅士”的advocaat(翻译成律师,但这个职务实际上是常务书记)】

“那他将来能当总督么?”萧合州有些好奇地问。

“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如果安东尼·范·迪门还是1645年死的话。不过以你吧的情况,没灾没病地活十年可不容易。”叶白哼了一声,接着说,“另外就我个人观点来说,德兰特隆的履历并不算出众:他1625年就来到东印度,但他1631年来临高的时候居然还是初级商务员。他近年来的顺利升迁恐怕还得谢谢咱们——我怀疑当时荷兰人派他来临高的时候也没有抱过高期望,不然他们就不会让一个意大利画家来当领事了。”

“好吧,看来还是要看历史的进程啊”萧合州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将来广州也开放给荷兰人,你觉得他去广州商馆当领事的可能性有多大?”薛若望问道。他知道叶白并不总是那么不靠谱。虽然水平不怎么样,但作为元老院中极少的既掌握荷兰语又对荷兰东印度公司感兴趣的人,叶白还是贡献过不少关于荷兰人的资料。

“有可能”叶白皱起眉头想了想,允许欧洲人在广州设立商馆这事她听说过——由于碰巧掌握了几门小语种,她不时就会被外务省抓去翻译材料,因此消息也灵通一些,“对他来说相当于再升一级,而且他也算是咱们熟人……但我总觉得荷兰人更有可能派一个浸淫亚洲国家多年的老油条,比方说…啊……Jeremias van Vliet这样的。”叶白最近正在给东南亚公司整理关于暹罗的材料,没少读此人的作品,因此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名字。

“是那个在阿瑜陀耶的基佬?”薛若望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名字。

“他不是基佬啦,是基佬的基友,不,同事,同事。基佬是 Joost Schouten,算了不提了,我的意思是荷兰人可能愿意派一些更有经验、更熟悉亚洲国家的商人和外交官到广州任职。德兰特隆我感觉还是……拿衣服。”叶白说着翻了个白眼,她对德兰特隆的评价并非全部出于客观,原因是她曾在当年德兰特隆来临高谈判时担任翻译,宴会上德兰特隆酒后失态,给她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此刻,科尼利斯·范·德兰特隆正在水门附近【巴达维亚城堡北面靠海那一侧的门】一家酒馆里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鼻子,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挥手让老板再上两杯酒。作为一个泽兰省某位“领主”的儿子,科尼利斯向来自矜身份,很瞧不上这种充斥着粗鲁水手和士兵们的脏乱小酒馆,也就是说,当他偶尔屈尊光临的时候,还是不太希望被人认出来。

科尼利斯1600年出生在米德尔堡。在泽兰这样贸易发达的沿海省份里,富有的商人和企业家们拥有远超土地贵族们的影响力。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科尼利斯既没能在当地弄到某个公职,也没能攀上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经过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服役经历之后,他像当时很多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一样,准备来东方碰碰运气。

他的运气可不算好,第一个合同期内他始终在初级商务员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好在幸运女神终于在他的第二个合同期内光顾了他:澳洲人让他一夜成为巴达维亚的明星,科尼利斯一度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按照他的如意算盘,他应该在未来几年内位列东印度委员会委员,在任上狠狠地捞上一笔然后退休回国买个庄园养老。不过指望着被天上的馅饼连砸两次毕竟不太现实,这位高级商务员始终没能再进一步。在谋任安汶长官失败后,范·戴克的意外去世让他再次瞄准了首席商务员一职,不过这个职位再次与他无缘。

科尼利斯一边给自己灌着廉价的酒精,一边愤愤想着新任的首席商务员: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年轻,不过是有个当董事的好舅舅。他接着非常不爽地想到了自己的未来的岳父,老邦库特虽说也是身居高位,但如今却一心沉迷园艺,根本懒得为自己的这位准女婿出力。

这破公司,倒闭得了!灌下最后一口酒,他一边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一遍狠狠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科尼利斯心想,等着年底合同到期,就不在公司干了。之后呢?他忍不住接着问自己,他这几年的确发了点财,够他在故乡安度余生,不过想回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有幸蒙总督恩准放行,回程路途艰险,常常人财两失,甚至可能更惨:活着回去,却成了穷光蛋——科尼利斯知道自己不少同事就是因此选择定居在东印度。更何况他马上就要娶一个本地出生的姑娘,这就更麻烦了,且不说安吉莉卡能不能适应尼德兰的气候,单是为了能带她回去就很是得费一番工夫……【为了在亚洲建立“殖民地”,VOC严格控制回国的职员数量,欧洲职员回国需要总督批准,而且理论上在东印度出生的欧洲人/混血儿不允许回国。】当然还有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他已经被澳洲货惯坏了,再让他回到真正的17世纪欧洲去生活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要是不回去的话,与其巴达维亚这个鬼地方等死,不如给自己换个东家……科尼利斯结了酒钱,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迎面吹来的带着腥味的海风让他一阵阵反胃,澳洲人那里就不错,他想,那些人至少看上去还算慷慨……我好歹也是个贸易人才,而且和他们也算是有些渊源的。

明天、明天就去给薛领事写封信,他一边对着河水呕吐一边想,然后再研究下公司的政策,看看要怎么打点一下。哦对了,还可以让自己未来的大姨子帮帮忙……

这就是科尼利斯·范·德兰特隆对这个晚上的最后一点印象。

当这位泽兰省的科尼利斯老爷被巡警发现时,他正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瘫河边呼呼大睡——上帝保佑他没有滚到河里或者成为某只鳄鱼的夜宵。待到他再次醒过来,他发现自己正在城堡的监狱里,衣衫不整、浑身酒气,还因为淋了雨有点发烧。科尼利斯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顺着脖子开始往下流:自己的名声算是完蛋了,至于总督的反应,他根本不敢想,只是默默画个十字。

也许是看在老邦库特的份上,布鲁沃总督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臭脾气:只是重重地罚了他一大笔钱,并禁止他参加后天的圣餐礼——科尼利斯并不确定后者和公开鞭刑哪一个更糟糕一点。等到他狼狈地回到家,总督脸色铁青的样子依然在他脑内挥之不去,他十分清楚,自己要认真考虑一下昨晚的胡思乱想了。

启程

出发

对于薛若望的两位客人来说,接下来的两天过得还算平静。巴达维亚不大,半天就能走个遍,且不说语言不通的萧合州,哪怕是叶白这样的好奇宝宝很快也就腻了,再加上被鳄鱼近距离惊吓过——所幸警卫们反应够快,只是惊吓而已,两位元老便自觉地把活动范围限制在领事馆附近,这让薛若望放心不少。按照计划,这两个人明天就会启程前往安汶,看到两位客人目前身体健康、情绪稳定、食欲正常,并且对自己在巴达维亚的工作印象良好,薛若望感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唯一的遗憾在于他凑一桌麻将的计划遭到了可耻的失败: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在芳草地桃李满天下的叶白果然是不会打麻将……

本来他的好心情还是能持续的久一点的——如果他没有那么早拆开范·德兰特隆的那封信的话。

这封信是写在临高产的高磅数道林纸上的,边缘有些雅致的压花,再配上科尼利斯漂亮的书法,称得上赏心悦目,但却让薛若望却越看越头大。虽然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里的中心思想倒是简单:

从自己短暂的一生中,我,科尼利斯·范·德兰特隆越发认识到,VOC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因此,我不做荷(泽)兰人了!

薛若望赶紧摇摇头赶走脑内的迷之幻视,谁不知道你德兰特隆前阵子的光辉事迹?放下信,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想,德兰特隆的事他大概听说了一些,具体经过众说纷纭,但结果很一致:总督炸毛了,科尼利斯·范·德兰特隆前途堪忧。

这种事可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薛若望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两遍,决定把把锅甩给临高的那些闲人们。

高级商务员已经不算是什么小喽啰了,再加上这人的投髡理由,元老院里可有的热闹了。薛若望一边写着报告一边想,德兰特隆这厮真是会搞事情,要是临高那边不同意就罢了,要是同意了更麻烦。荷兰人为了在东方建立起永久的殖民地,想尽办法鼓励移民,同时对雇员及其家属们回国设置了相当的门槛。至于入籍他国呢?据薛若望所知VOC目前并没有相关规定,这就意味着好一番口水战——就像当初的人头税问题一样。这些荷兰人在亚洲这么些年甚至连个像样的法典都没有,只有各种杂乱并不时自相矛盾的规定,而且很多情况下完全顶不上总督的一句话。

就怕总督说了也不算。薛若望忽然想到,巴达维亚当局原则上是要服从公司董事会的决策的——虽然由于路途遥远,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当局根据需要自行做出决定,然后荷兰的董事们事后追认——如果公司董事会掺和进来,那少说都得拖个三五年的……不过这种事迟早都得有,早点冒出来也不是坏事。薛若望只能这么安慰自己。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外加自己的分析写完后,他又给范·德兰特隆写了一封客套又空洞的回函,并默默祈祷此人这段时间能低调一些。

今天的另一件事是晚上总督的私人宴会。大概就是互相看稀奇吧,薛若望想,一边是不知死活想要近距离体验荷兰人伙食和体味的壮士,另一边是想见识见识澳洲(女)元老的外国粗胚,说不定还挺有意思的。另外还能见到克雷蒂亚——钟博士果然教女有方,在临高几年小姑娘出落得越发娇俏了。

“我记得原时空有个巴达维亚法典,一直用到19世纪初呢。” 听完薛若望对德兰特隆和VOC制度的吐槽,某个不入流的历史爱好者立刻开始显摆。

“反正我是没见着,希望他们抓紧编。”薛若望答道。

“预感将来会有一场好戏啊哈哈哈哈。可惜去欧洲的船队年底才出发,我真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概就是说的这种人,薛若望哼了一声,心里想着。

“终于要出发了,说真的这两天我都快宅出毛病了,”萧合州这时插进话来,“我真是佩服你老薛,居然能在这种地方待好几年。”

“没你想的那么无聊,巴达维亚作为17世纪连接欧亚的贸易城市,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另外劳资来都来了,还能怂么,薛若望默默在心里补了后半句话。

“好奇下你在这边这么多年,对本地妹子评价如何?”萧合州一脸坏笑地看着薛若望。

“大部分是东南亚原住民,本人莫得兴趣。”

“眼光放长远点,荷兰的人妻,巴格达的舞女,或者本地的混血小菇凉。毕竟国际化城市嘛,选择还是很多的,”叶白孩子气的笑容总能让另外两个人觉得后背发凉,“萧合州你才是该抓紧机会的——安汶可没这么丰富的资源。”

“这个……不是有语言问题么,交流不了多没意思……”

“找翻译啊!据说当年彼得·纳茨当台湾长官的时候强娶了个西拉雅姑娘,为了便于交流,还找了人晚上在床边做翻译。想来安汶也是个古老的一个港市,找几个翻译还不容易?”

“卧槽还有这事?”

“是真的。”薛若望到巴达维亚时正好赶上纳茨被移交给日本人,又在1633年9月第一时间拜读了巴达维亚高等法院的判决书,对此人的丧失行径印象极深。

“另外我听说荷兰人在巴达维亚也有个类似女仆学校的地方,要不薛若望你等下和总督说说,给萧合州同志特批一个?”

“什么情况?”

“Tropenadel【热带贵族,类似荷兰女仆学校学生】嘛,没问题这事我记下来了,不过老萧你做好心里准备:大部分都是印度妹子”

“停停停,别闹了。”

“不过你们两个人到那边可真得注意点,”薛若望的口气突然一转,“我没去过安汶,不过这里的人都说,班达和安汶,是整个东印度最不卫生的两个地方,另外安汶附近似乎也不太安定,荷兰人对安汶的实际控制能力有限,而且似乎现在还和北部的土著有过冲突,你们船上条件也一般,可千万要小心。”

“好的。另外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你第三次说这些了。”

外面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上,几声低沉的雷鸣响过,豆大的雨点紧跟着就砸了下来。

“希望明天天气能好一点”萧合州回头看向窗外,来时晕船的痛苦显然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不太可能,雨季了解一下。”叶白低头整理自己这些天来的笔记,“这几天收获不少,真希望能多待几天。”她说着从自己的素描本上撕下几页,托薛若望送给这几天认识的几位朋友,“另外把我的房间留给克雷蒂亚,她昨天还和我抱怨呢,城堡里脏乱差,连洗个澡都麻烦。”

晚宴称得上是宾主尽欢,而且可能是因为克雷蒂亚的原因,连食物都有了很大进步。叶白看上去和迪门夫妇非常投缘,不仅谈到之前到偶遇,甚至还聊到了传说中的“南方大陆”,听得薛若望一度胆战心惊,好在叶白演技惊人没有穿帮。萧合州(在薛若望的翻译下)兴致勃勃地听总督讲起他早年在日本和暹罗的经历。最后,在友好的气氛中,大家一同为“两国友谊、临高和巴达维亚的兴旺发达,元老和董事们的身体健康,以及任何能想到的其他理由”而干杯。

第二天在昂鲁斯特岛上,薛若望目送他们乘坐的H800离开。在他身边川流不息的,是来自亚洲各地的大大小小的商船。他曾不止一次地听本地华人说起,自从澳荷贸易协定签订后,这里的商业比先前大大兴旺起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商船开始往返于临高、香港、高雄、大员等地,一些大商人甚至打算染指利润丰厚的对日贸易。他记得在苏鸣岗家客厅的一次谈话:“谁不知道打通东西洋那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可惜早年间洋面不平靖,大小海主纷争不断,只能指望他们看在同乡情谊的份上多少分我们点残羹冷饭,”苏鸣岗说话时抬起头来,看着墙上的一副海图,“幸而仰赖元老院天威,郑逆授首,刘香归降,现如今我们这些本分的商人也能攒下点养老的本钱了。”

想到这里薛若望忍不住笑了,这可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苏鸣岗在东南亚的闽南商人圈子里是个什么地位?不仅和长崎、大员、马尼拉、安汶的华人侨领们谈笑风生,连当年郑芝龙对他也得客客气气……我当时回答什么来着?赞叹了一番老爷子雄心未老,顺便安利了香港船厂的船、德隆的信贷以及香港、高雄、济州等地的物流服务——这大概就是他请我过去的原因吧。

就薛若望所知,苏鸣岗果然说到做到,靠着新式的帆船和往日的人脉,生意越做越大。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薛若望熟识的不少华人也是如此。这是穿越者们为这个时空带来的新秩序,薛若望盯着远处的帆影想,荷兰人依然以为靠着对香料的垄断就足以获得无限的利润,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呢?希望不要太晚。

码头的喧闹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再次登上回程的小船,说起来自己竟从未去过大名鼎鼎的香料群岛——驻外这些年,活动几乎只限于巴达维亚一城,也够憋屈的。


1629年的巴达维亚
1667年的巴达维亚(原时空VOC马上就要迎来自己最辉煌的时期)
领事馆周边景色
J.P.科恩手绘的巴达维亚规划图:(当时他说:要么别建,要么建个大的)
巴达维亚城堡
城堡内部
从右至左:总督官邸,教堂,总监官邸
城堡北门(水门),离科尼利斯·范·德兰特隆醉酒的地方不远
叶白游览过的鱼市(从此角度可见城堡)
叶白在试图进入城堡未果后绕到了城堡东南
东印度委员会在开会(总督因故缺席)
市容
市容
市容
薛若望元老外出就餐
薛若望元老在辛勤工作
明崇祯八年乙亥,即和1635年正月,唐船来吧,有澳洲元老萧合州、叶白,潜搭此船来吧。登岸时唐番俱见,此信播扬通吧,直至大王耳边。元老叶白,伴态生成,仪范端庄,衣服与吧人迥异。大王询知备细,切意欲观中华妇人,即令人来请,澳洲领事薛及元老萧、叶齐到王府内相见。

—— 可选《开吧历代史记》


叶白批注:扯淡呢这不是?


弗朗索瓦·卡隆

当弗朗索瓦·卡隆(Francois Caron)踏上巴达维亚的土地时,五月已经快要结束了。这一天依然是阴沉沉的,闷热地令人窒息,弗朗索瓦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眼前喧闹的人群,看着眼前的城堡,不禁有些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巴达维亚。

1619年夏天,弗朗索瓦·卡隆抵达平户。他时年十九,在船上帮厨。十七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法国口音浓重的毛头小子已经成为平户商馆的高级商务员,而且还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有一位温顺的日本情人和五个可爱的孩子。

他跟着一位侍从穿过花园,向总督官邸走去——那少年看着十几岁的样子,从外貌上看有些爪哇人的特点,弗朗索瓦猜测他可能是个“公司的孩子”:那些船员们留在东印度的孤儿。“你叫什么名字?”弗朗索瓦问他。“托尼斯·玛奇。”少年有些怯生生地答道。等到了一间会议室门前,托尼斯恭敬地向他鞠了个躬然后离开。

要是再过十八年,谁知道这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弗朗索瓦回头看着小玛奇离开,暗暗想,说不定他也能成为某个殖民地的长官,甚至进入东印度委员会,甚至……当上总督。谁知道呢!安东尼·范·迪门当初不过只是个普通士兵,但如今已经是贸易总监,而且眼看就是下任总督——而他只比我早来东印度一年。在东印度这样的地方,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弗朗索瓦敲门进去,有些意外地发现他面前坐着总督以及整个东印度委员会,他按下心中的紧张,简单地报告了自己的行程。卡隆脸上依然维持着谦和的微笑,内心却暗自打鼓:这次莫名其妙被召回巴达维亚,难道是自己在日本搞的那点小生意被发现了?不会吧,那点数量应该不至于惊动整个巴达维亚高层……

“一路辛苦了,”总督向他点点头,并拿起一份文件,卡隆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你可能对此事已有耳闻——今年3月1日,在海南的澳洲人对明国宣战,并在一天之内占领广州。”

还好不是查我,真是吓死你爹了,卡隆听到这里松一口气,这个消息他在途径台湾时听说了,长官普特曼斯看起来对此态度复杂:既希望能扩大对华贸易,又担心大员的地位被削弱。总督现在说起这个,难道说……

“根据公司与澳宋元老院达成的协定,将于广州设立商馆。考虑到你在为公司服务期间所展现出的出色的商业及外交技能,以及忠诚、尽职、审慎等优良品质,巴达维亚东印度委员会代表公司董事任命你为联合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馆长……”

卡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得城堡大门了,不过哪怕是三十年后,在路易十四的宫廷里,卡隆也不会忘记1635年这个阴沉的下午。

不过感慨什么的大可以留到老了以后再说,卡隆现在可还有不少事要做。要好好看看公司关于这些澳洲人的档案,抽空请范·德兰特隆吃顿饭——奇怪公司为什么没派这个“澳洲通”去广州,还要拜会一下薛领事,给日本那边写信让老婆带着孩子们去广州,顺便也和那边的朋友们通个气,不过这个到广州之后再说也行,而且说不定更方便,哦对了,还有那些在巴达维亚的自己过去在日本的几位前辈和旧友也不能忘了……

“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喽,”当范罢览告诉他卡隆成为广州商馆馆长的消息后,薛若望噗哧一下就笑了出来。今年3月2日,广州光复的第二天,薛若望在领事馆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宣布元老院对明宣战并已控制广州,他在会上谴责了朱明政府对人民的残酷压迫,强调了元老院发动战争的正义性,好好地过了一把嘴炮瘾。在场的人里能听进去他这一大通“自古以来”的估计没几个人,但这些老道的商人们都嗅出了其中的商机——尤其是当这位薛领事表示元老院一贯鼓励人员商品自由流通的时候。这种情况下除了早就得到消息的几位VOC高层,整个巴达维亚实在没几个人能保持淡定。为了图个清净,薛若望干脆拉着范罢览去了一趟旧港,给自己那个已经被判死刑的种植园计划丰富了些细节,结果等到他回来,期间收到的请柬信函摞起来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他还听说VOC的职员们在要求进步方面也异常积极——以至于总督最后大发雷霆并以渎职为由撸下来了好几个商务员。

“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我估摸着卡隆还没到家呢这全城都知道这事了。”范罢览乐呵呵地接着补充道,“荷兰人看来是早有了消息,不然动作可不会这么快。”说着看了自家领事一眼。

“从日本调来的,也不算特别意外。”薛若望说道,“这VOC在日本的商馆还挺出人才——我要是没记错布鲁沃总督和斯佩克斯总督也都在日本当过商馆馆长吧。”

“是呀,不过可惜了范·德兰特隆了,要不是自己得罪了总督,不然这次很可能就被派到广州了。”

“还不是他自己作死。”薛若望现在一听这名字就烦。他本来指望着高贵冷艳的元老院拒绝这个人渣的要求,结果——他严重怀疑那帮人是看在了他是克雷蒂亚妹夫的份上——居然是“原则上同意”。你们为了妹子,哪儿还有一点点的原则!范·德兰特隆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续签合同,而是打算定居东印度,以自由民的身份供职于元老院的贸易公司,目前正在等当局回复。不过司法评议会副主席,安东尼·范·登·哈弗尔(Antoni van den Heuvel)私下里告诉他东印度委员会内部分歧很大,需要交由董事会决定,而叶白在电报里以卡隆为例指出德兰特隆可能因此被控叛国罪:“为了元老院脸面,领事阁下您可得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撕逼捞人什么的肯定跑不了,不过薛若望也越发的好奇了,卡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隆……弗朗索瓦,怎么有俩?哦小的那个是他儿子”当天晚一些的时候,在自己的书房内间里,薛若望C开头的文件盒翻找一会后里拿出两页纸,大图书馆一直在整理本时空可能接触到的一些重要人物的资料,驻外站建立以后也补充了一部分,但仍然称不上丰富。

“1600年生于布鲁塞尔一个胡格诺派家庭,1619作为助理年抵达平户,1633年成为高级商务员,1639-1641年间任日本商馆馆长,1644-1646期间任荷兰台湾长官,1647年任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总监,1651年因从事私人贸易离职。1665年起成为法国东印度公司第一任主管并先后前往马达加斯加、及苏拉特,此举被荷兰视为叛国并被永久驱逐,1673年回国途中在里斯本附近遇难身亡。

在日本期间卡隆对日本文化产生浓厚兴趣,其住处以日式风格装饰,本人亦日语流利,在1627年纳茨访问日本时作为翻译。由于对日本的了解,加上本人出众的外交手段,卡隆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对日贸易做出巨大贡献。在纳茨在被软禁3年半后得以于1636年获释中起到重要作用,1639幕府要求所有与荷兰或英国人生下孩子的日本女人必须携子女前往巴达维亚,卡隆由于其与日本人的良好关系成为少数例外,其家人仍被允许在日本居住。而卡隆在随后发生岛原之乱期间应对得当,使荷兰人得以保留在日本的商馆,并在此后200多年中成为唯一可以直接与日本贸易的欧洲国家。但他本人也曾因为过于亲日而遭到同僚攻击。

卡隆与一日本情人育有六位子女(Daniel, Tobias, Francois, Petronella, Maria,还有一位早夭,姓名不详),1644年娶Constantia Boudaen育有七位子女(其中三位为:Johannes, Susanna, Balthasar),其子Daniel, Francois都曾在莱顿学习,后来亦任职于荷兰东印度公司。Daniel死于郑成功攻台期间,而Francois于1660年赴安汶传教,并将很多宗教作品翻译为马来语,他于1675年回荷兰定居,十二年后去世。

……………………”

乔田至形容卡隆“礼貌、亲切,口才出众,有相当敏锐的洞察力,求知欲旺盛。”而且“不时穿着和服上街玩cos,也算是平户一景。”挺好玩的一个人,估计在广州也能做得不错。薛若望一边想着一边把这份资料小心地收好,并开始写发往临高的报告。

五月三十号是巴达维亚的城市命名日。1619年的这一天,扬·彼得逊·科恩率领来自摩鹿加的舰队,击溃了万丹与英国联军,征服了雅加达,将该城付之一炬,然后在废墟旁边建立了一座新城——这就是他脚下的巴达维亚。在那之后——也许除了悲惨的1629年——每年的这一天都伴随这持续一整天的狂欢:清早,民兵们在民团上尉家里用过早餐后,一路敲锣打鼓沿城市游行,每当途径公司要员住所便要停下来鸣枪致敬。等到了中午时分队伍到达城堡前的广场接受总督河评议会的检阅,傍晚再回到上尉家,“在那里集体向空中射几发子弹后,他们放下武器,在美食和欢乐中渡过这个夜晚余下的时光”。这样欢乐而喧闹的日子给了薛若望充足的理由来给自己和归化民们放一天假,不幸的是领事馆所在的虎河附近权贵云集,领事馆的众人一整天都被吵得不得安生,然而在小小的巴达维亚想找个清净地方可不容易。

现在薛若望正站在河口,身后还能隐隐听到游行队伍的喧哗。下午的雷雨短暂地驱散了暑气,现在乌云也已经散去,整个城市焕然一新。巴达维亚是欧亚两个贸易网络的交汇点,作为荷兰人在东方的行政和贸易中心,这座城市专注与海洋,几乎和内陆毫无联系——这让薛若望相当遗憾。相比较蜷缩在这个低洼、拥挤的港口城市里,他更希望能在郊区拥有一座宏伟华丽的乡间宅邸,就像20世纪初电影里的殖民者那样。不过考虑到目前荷兰人和当地原住民之间的矛盾……还是苟命要紧。

五月过完就是六月,薛若望想着,季风一转向,回国的船队就要启程,荷兰人派去广州的船队也准备出发——不知道广州那边情况如何?薛若望上次去广州还是穿越前,回忆起来竟如隔世一般。有什么机会应当回临高看看,他心里想着,在外这么长时间,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了。

欧洲来的船估计也快要到了,薛若望盘算着,除了欧洲的订货——愿飞面大神保佑金鸡纳树皮如约送达——也许还会有几封友人的来信。他几年来在这里结识的朋友们,不少如今已是天各一方,恐怕此生无法再会,只能靠着这零星的几封书信聊以慰藉。

薛若望市场转了转,顺便琢磨了下晚餐吃什么,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和他打招呼。他转头一看,有三个人正向他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他认识:贸易总监安东尼·范·迪门。

这就有点尴尬,薛若望低头看看自己,短裤人字拖,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扣子还解开了好几颗,左手拎着两条鱼右手拎着一袋子水果,完全没了平日里人模狗样的派头。

有没点儿眼力见儿!打什么招呼!不能装瞎么??跟在身后的护卫人员赶紧上前接过首长的手里的东西并递过一件外套,薛若望腾出手来把扣子系好,然后摆出一副标准化的笑容问候面前这几个人(并且在心里问候了他们全家)。

“在这样一个欢乐的日子里人难免想要放松一下,您的两位朋友想必也是如此吧。”薛若望自嘲道。

范·迪门带着歉意笑了笑,巴达维亚这样的气候,时刻维持住一副绅士派头可不容易,他本来并不想打搅领事的好兴致,只是卡隆刚才那一嗓子声音实在有点大——刚刚应该少灌他几杯的。

“是我们唐突了,还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广州商馆馆长弗朗索瓦·卡隆,以及高级商务员保罗·特劳德尼乌斯,他也即将前往广州”

哈,元老院的新朋友和老朋友,薛若望和他们握手时心想。

卡隆中等身材,三十来岁的样子,小脸儿红红的。一旁的特劳德尼乌斯要年轻一些,个子也略高一些,普通话说得有模有样,想来是下过一番功夫。VOC重要的人事安排通常也会在今天中午公布,看这样子,薛若望想,这两人估计都没少喝。

双方客套过一番后,卡隆不顾舌头打结拉着薛若望想继续深入讨论一下未来的对华贸易。薛若望满头黑线地听他从朱印船贸易讲起,絮絮叨叨地回忆每年中日、荷日贸易的货物数量与价格,然后又开始分析广东省在对外贸易上相对福建的优越性……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混在一起熏得薛若望头晕,但出于礼节又只能憋着。你这货喝了这么多酒怎么话还这么多?乔田至白夸你了你知道不知道?还有,另外旁边那俩人你们是来看笑话的么!

满头黑线都并不只有他一个,范·迪门再一次后悔自己错误估计了卡隆都酒品:本来想着打个招呼就走,结果卡隆直接就上去了,拉都拉不住。那个特劳德尼乌斯你倒是帮我拦着点儿啊!诶,怎么还开始帮腔了?

因为酒精反应慢了几拍的特劳德尼乌斯在挨总监了好几记眼刀之后终于智商上线,赶紧打断卡隆的长篇大论,一边向两位大佬道歉,一边半扶半拽地把卡隆往家里送。留下薛若望和范·迪门尴尬对视。

“我为……”

“我想卡隆先生会是一位出色的商人,”薛若望努力没话找话,“但要想在广州做出点成绩,他还需要练习一下对酒精的耐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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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不错,串起了日本/平户,荷兰与克雷蒂亚这些人。个人觉得东洋发展要远远比印度洋与欧洲来得重要,这些是值得深耕之地。香料、矿产与橡胶,考虑到大明战争升级,应优先开发沿海地区,且把越南直接纳入治下。

11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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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搬运Orz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