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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府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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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论坛 琼府县办刘主任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州
内容关键字 首任市长,建设,掌握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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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广府纪事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5-8-16
最近更新 2016-12-23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82.7 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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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提纲的最大作用就是告诉作者,千万不要往这个方向写,我想试试。。。

1. 除了官地外,刘翔把土地集中的目标指向了另外的大户:各种寺庙道观名下的庙产

2. 流通券开始在广州流行,各路豪强似乎准备干点什么

3. 与肇庆的熊嘟嘟一起同台演出

4. 一纸檄文解除葡萄牙人非法改变澳门土地用途的状态,当然功劳归于小张元老

5. 统治区内的粮食供应以及可能与2联动的危机

突然感觉自己可以忙很久了。。。

第一章

“高东主,郭大东家是再也不回了么?”一个胖得都快冒油的道士一脑门子的汗,坐在高举左手边的客座上,很急切地发问。这是府城西边那座东岳庙的化主,掌着一庙的募化,顺便也担任着与高举之类生意伙伴的外交工作。

东岳庙本是近百年前一位广里本地的豪商声称梦中有神人降临,自称是东岳天将,给那位豪商解了厄赐了福,因而捐了田地建了一座十方丛林还愿感恩。没过一甲子,那家豪商一船生丝发往日本后就再没回来过,家中钱财一时不称手,反过来找东岳庙借了些功德银子,可没想到这家从此财运不顺,没几年家就败了,墙倒众人推之后大家才发现,这家豪商的地产之类竟然都抵给了东岳庙,再加上其他一些“乐捐”之类,东岳庙竟然就成了广州府城外西边方向的第一大地主了。

这东岳庙几代方丈也都算经营有术,就算有一代是个一心悟道飞升的,却也慧眼识人请了上好的庄头和公务(都是道观的职务名称),一片土地经营的倒是颇为兴旺。这些田地除了少量高产田地种植粮食,其他主要是种植木蓝和姜黄。尤其那木蓝相传还是从天竺佛国传来的“印度蓝”,而广府本地种蓝多以蓼蓝为主,木蓝本就种的少,再加上这噱头,这一道观的种植业倒是弄出个”佛蓝“的名堂。你别说,有了这个噱头,往日本发运的蓝靛染料里这家的”佛蓝“倒是很有些口碑,因此历年来这东岳庙都是高举等诸多海商的座上嘉宾。

不过今天……

“林道长!这刘主任和郭东主交接的宴会你们东岳庙也是去了一位总理的(仍然是道观职务名的说喵),现在怎么又问起来了。”高举颇有些不耐烦。“郭东主已经转回京官了,这广府地面上话事的却是那刘主任!”

高举又缓了缓,故意说:“不过贵寺若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我却是可以找郑局长说说,咱这张老脸也就这点本事了。”

但我今天就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来的!这位林道长心中恨恨地暗骂了一声。心中又不死心,又说道:“听闻当年髡……额……澳宋的文主席与高公你……”

“诶!”高举很不客气地立马打断。“当年之事我高某人已经是祖宗八辈修来的福分,得以仰慕文主席清光,我等小民当有自知之明才是。”

这林道长却是不依不饶,又分辩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无功而返——高举根本不给他出价的机会。

点汤送客后,高举啜着济世堂出品的袋泡凉茶,望着落寞离去的林道长的背影,呸了一声。

三自原则怎么不好了?按你庙观中有度碟的常住道士一人一亩三分地划分庙业田又怎么了?也不算算你们这一座十方丛林,光是各种座、各种头、各种主,当老爷的都三四十号人,加起来田地也不老少!剩余的田地又没说要没收,而是让你们自己香积厨出钱成立“公司”,弄个“法人”,不再以道观的名义管着而已,不过换了个牌子,不还是你们那些头那些主在管么!

高举心中把这个东岳庙猛喷了一顿。不就是不想纳税么!澳洲人的税虽然高,但却没其他各种孝敬,算下来比大明强了不知道多少!澳洲人向来说到做到……

想到这里,高举突然眼神迷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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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林道长便是今日最后一位客人了。”说话的却是高举新的贴身小厮,阎小帽的孙子。

阎小帽早年就出了籍,虽然仍然在高府办差听用,却在法理上不是高家的人了。他唯一一个女儿远嫁回了沔阳老家,两个儿子却都不中用,只仗着阎小帽的势力在高家的生意里吃着闲饭。所幸二儿子家的小四儿——行四却是大哥,前三个都夭了——生的聪明伶俐,去年他十五岁时又打发到了澳洲人的临高报了个为期半年的短训班,学了一手上好的会计之术,以及最重要的,澳洲人的新话,因此入了高举的眼,阎小帽荐了这个孙子到高举面前时,高举便点了他的长随,做了自己的贴身小厮。

“嗯,回书房。”高举从沉思中醒来,回身把茶盏搁在桌上,甩甩袖子,背着手就往后宅走去。阎小四朝着门外招招手,让两个等着伺候的婢女进来收拾茶碗,自己又赶紧猴着腰缀上了高举,只是他脑袋虽然很标准地低着,面上却没有他爷爷当年那份恭敬。

“今日刘主任又和祁元老去了河南岛视察工地,傍晚才回了新府城。”阎小四照着惯例汇报着各处信息。这新府城便是广州大世界,广州“光复”以后临高政权的一应人等都没进广州府的城墙,而是在广州大世界里设了办公室。至于广州府城墙内各位朱紫的衙门,则是请了铁将军把门后就上了封条。

高举不以为意,那河南岛的土地还是他高举花了两年功夫,施展各种手段,帮髡——嗯,澳洲人弄到手的,不过从兵出大世界的那场景看,他这一番辛苦基本都白费了,唯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帮澳洲人驱散了岛上原住的土著,没让澳洲人自己上场脏了手。只是不知道为何澳洲人特别在意这岛,听郭大东家当年透露的意思,这河南岛上竟是要为全部500元老建私宅院子,澳洲新话唤作别墅。却不知这江心沙洲往来皆需舟楫,饮食来往皆有不便,澳洲人为何独独倾心于此处。

阎小四见高举没有回应,便又继续说道:“郑局长今日去了港口接一位姓程的元老,听说这程元老乃是澳洲人的计相,老爷若想拜会还需早作准备。”

高举听了这个消息,倒是一惊,立刻吩咐道:“怎不早报!速速备下礼物,就算澳洲人不收,也要先把功夫做好!”说完又冷眼瞪了瞪阎小四说:“还什么消息?速速报来!”

“是!今日那慕局长又压着一批浮浪去了港口,打听的说依例仍是送去台湾垦殖。”阎小四略顿了顿,斜乜着偷偷看了看高举的脸色,又接着说:“其余元老皆是在四处‘下乡’未回,或是在办公厅未出远门。只是办公厅里留用的那个原来府中承发房的李经承今日一下班就被下了狱,说是他收受贿赂贩售办公厅内各元老的行踪消息,咱们也给他塞过红包通过消息,老爷您看……”

“什么时候事发的!”高举已经火冒三丈了。

“下班的时候被抓的,消息传来小的就来报了,想来不超过一个时辰。”阎小四赶紧撇清。

高举怒火稍息,压着脾气说:“备份厚礼,拿着帖子去求见郑局长。拜会那位计相的事也得求她牵线,两件事并作一起吧。”

阎小四赶紧追问道:“求老爷明示,这厚礼怎么个备法。前几次都是不收的,原样又退回来了。”

高举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又像了他爷爷几分,心中不由得舒爽了些,便又训斥道:“多找你爷爷学学!那刘主任新官上任还不到三个月,郑局长怎敢收礼?反正是不收的,便多备些金银器物,面上看着礼重便是。这次去找郑局长一是求情,二是求人情,便按着原来应付知府的惯例加倍吧。”

阎小四应了一声。后宅的书房已经到了,这书房照着家规是只有高举能进,其余即便是妻妾子女不得传唤也是不能进,否则便是家法伺候。阎小四帮着推开房门,便退了出去忙活去了。

高举在书房中又整理了一会来往记录,没多久就听到书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东家 !我回来了!”这喊话的正是阎小帽。

高举把书册一收,又盖息了书桌上的澳洲蜡烛盏,才施施然走出书房,自己亲手落了锁,才招呼阎小帽到偏房说话。

“三水那边庄子如何了?”高举似乎并不着急,点了一根圣船香烟吞吐了一番云雾之后方才向阎小帽问话。

“回东家,三水的庄子在那边本就不大,算不得惹眼,自然无碍。又按着您的吩咐,对那位梁元老百般配合,食水照应一样不缺。”阎小帽说着说着就迟疑了一下,又用试探的语气说:“按说这等奉承那梁元老直接笑纳了就是,他却非要每餐不用看盘只上四菜一汤,还要付什么招待费。”抬眼忘了下高举的神色,似无异样,便接着说:“只是付的是都是临高的交子,唤作流通券的。小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看那梁元老在三水清狱大概还要个几旬的日子,小的这才连夜雇了起威的车子回来。”

这梁元老便是梁心虎,前段时间在广州府城里忙活了一阵,带着归化民把广州市的简易法庭搭建起来后,他又带着个班子跑到三水,趁着军队驻扎在附近,先从三水开刀,清理三水县自1629年开始——也就是穿越元年——到现在的所有刑事案件,“合理合法”地斗起了地主。高举在三水有自己的庄子,又是刻意奉承,这巡回法庭的临时办公地点就扎在了这个庄子上了。阎小帽便是高举亲自分派到三水的庄子上伺候这位梁元老的。

“没事。他给你你就接着,接了多少就拿庄子的帐房印鉴和你的私章盖个收条给他。澳洲人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高举老神在在。流通券嘛,高举清楚的很,阎小帽是知道的,故意问的这么一句。以前高举自己发船带货到临高交易,也用流通券结算过,不过没怎么留,不同面值留了些崭新的票子当赏玩之物,剩下的都想办法换成了临高货。不过现在,这天也变了,流通券的事也该好好考虑了。

“东家,小四那孙子办事不利索,还请您多担待!”阎小帽说完正事,便又腆着脸向高举求情。

”你倒是个顾家的!”高举斜乜了一眼,暗指他阎小帽回了广州城却是先见了阎小四才过来见他。“你也是个老人了,有空多教教他,别糟蹋了个好苗子。”

“是!是!老爷,小的一定多调教调教!”阎小帽忙不迭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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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方面

1、程栋(ID不详),现任财政总监,历任计划委员会成员、财政金融人员委员

2、严茗(香喷喷大菜饼),现任德隆粮行行长

3、孟贤(asd247),现任德隆银行行长,兼职情报人员,历任军事委员会成员

4、独墨(独自缄默),现任德隆银行办公室主任,历任特别审计委员会人员

5、陈策(Eroica),现任德隆银行规划处主任、财政总监部政策规划部门负责人、琼山县税务特派员

6、吴迪(南宫无敌),现任德隆银行信贷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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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尝尝这个,我亲自做的,糖醋排骨!”

广州大世界,顶层的元老专用餐厅里,坐着六个人,说话的赫然是新任广州市长刘翔,他正在招呼的则是财政金融人员委员程栋。两人对桌而坐,互分主宾,刘翔左手的则是广州商务局局长郑尚洁——按理说应该挂工商局的牌子,但刘翔表示要亲自抓工业建设,所以工商局就这样被拆开了;郑尚洁旁边则是一直在广州负责德隆粮行、银行广州地区业务的孟贤;刘翔右手则是程栋从临高带来的两位元老,一位是在琼山合作过的陈策,另外一位刘翔却不太熟悉,只知道叫独墨,是临高那边德隆系统里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也不知道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要说猪肉,临高到现在也没能放开了吃——虽然养殖规模扩大了,但人口也爆炸了,蛋白质供应还是以鱼肉和鸡鸭肉蛋为主,猪肉牛肉之类的大畜肉那可就稀罕了。尽管没有执行票证供应制度,但每日出栏屠宰的数量还是有限的,就算是元老,要买到上好正块的小排、五花,也得事先打招呼,否则急要的时候不一定有。可到了广府就没这个限制了,活猪现宰,只要检疫合格,没什么猪肉绦虫之类的东西,那真是敞开了随便吃。孟贤和郑尚洁久在广州,并不太稀罕,另外三位倒是难得能吃到上好的只有脆骨的小排尖做的糖醋排骨,又听说是刘翔亲自下厨,这面子可要给,于是各自捞了一块吃了起来。

刘翔做这个菜向来不放大料,只是按着一二三四的比例,一勺糖,两勺料酒,三勺醋,四勺水,大火烧开小火收汁,若是还嫌肉硬,就上蒸锅再过一道汽——在原时空的话应该是进高压锅压软烂的,现在临高位面倒是推出了铸铁的厨房用高压锅,临高市面上也很受欢迎,但刘翔却不太放心质量,家中也没添置这个。再说,临高产的铸铁高压锅也太重了,二十几斤的份量,用着实在费力。

众人一尝,纷纷恭维说好吃,其他几位又各自夹了一块再吃了起来,只有独墨把筷子伸向了其他的菜,仔细一看都是些咸辣口味的菜,看来这位是不爱吃甜的。刘翔也不以为意,又扯了些其他的野棉花,气氛是越来越活跃了。程栋也是一边吃一边感慨,要说这桌上除开刘翔和郑尚洁,其他四人都是财经口的同行,可是孟贤常年在广州掌管大陆的德隆体系,陈策则满海南岛地跑,独墨跟他虽然长期在临高,但却是分了上下级,要说心里没一点小芥蒂,程栋自己都不信。这些年财经口的几位元老,却是这次远在广州的聚会上人到的最齐了……

宴会接近尾声,桌上六个人都靠在椅子背上腆着肚子——吃撑了——各自喝着自己招呼来的饮料,有喝葡萄酒的,有喝茶的,陈策倒是先问了问后厨,然后点了份明朝官宦贵人们餐后喝的温胃去腻的饮子。酒桌上谈事情,倒是千古惯例了,不过刘翔作为一个大吃货,一个肉食动物,最讨厌正吃的时候谈正事,非要桌上谈事,也可以,先吃好了再说,比如现在。

“关于货币的决策做出来了吧!是哪个方案?”虽然刘翔已经提前几天收到了风声,不过该装的时候还是要装一下。

程栋招招手,把他们一行随行的警卫员叫了过来,打开了一个精美的小箱子。

“废两改元,广州暂时作为白银区存在,流通券是外币、工业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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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打开,赫然是一排排硬币冉冉生辉。

正上方是一块俯视图为长方形的银条,正梯形截面,除了正顶面外,其他几面都是抛光得银亮如镜。正顶面上不知道用什么技术手段处理的,印着几排金色大字。最上一排是“澳宋中央银行”,中间一排是“库存白银锭重一千克”,最下面是一串数字,925-020-8888-0001。两个短边上又是两竖排一模一样的字“禁止流通”。

这数字肯定有什么意义。刘翔心中如是一想,却没细问,而是看向下面的硬币。

白银锭下面是一横排8个大圆饼子,与银锭一样嵌在软衬的槽子里,每一块都垫着一小块丝绸帕子,这丝绸帕子也是讲究,用明黄的丝线锁了边,又绣了些吉祥写意的花纹图案呈放射状指向帕子中心,银币压在正中竟有些“金盘玉盏”的感觉。用手捻着帕子的角轻轻一提,一枚银币就从槽子里出来了,倒在手中正好把玩。这枚银币光泽亮丽,直径有40毫米,约是两个五毛硬币并在一起的宽度。入手手感沉重,拇指飞弹做猜硬币动作时,银币在空中尤自嗡嗡做响,震颤不绝。正面是“澳宋中央银行”的圆弧形排列和“100元”的面值标识,下方的空白处是折叠的缎带型的装饰花纹,背面翻过来一看,却是铁拳爆……•额,元老院的标志,外圈文字则是“元老院与人民”。银元的薄边并不是如一元人民币那样的光滑外缘,而是如五角硬币一样的滚齿——想来这是防止“刮皮”的。

“切,竟然不是马大头或者文大头!”刘翔心中充满了吐槽没素材的挫败感。“而且还没标发行年号!这耶诞历纪年果然还是没达成共识么!”刘翔转眼就发现了一个新的吐槽点。

下面一排是明显小了一圈的银币,直径大概只有70%大小,却仍然比原时空的一元硬币大,正面面值是“50元”,拿出来一看,背面是“圣船”图案。“敢更偷懒一点么!这圣船的图形不是已经用在香烟上了么!换个角度会死啊!”刘翔皱着眉强行把吐槽的话憋在了心里。

再下面就是10元面值的了,只是这一入手就感觉不对——这10元面值的硬币大小跟一元面值人民币一样,比50的银币又小了一圈,但入手的重量却差了不少。一元面值的入手更是轻飘飘,不过这个手感熟——镍币!再下面一排一角面值的就更熟悉了,黄铜材质,手感大小都跟第三版人民币的黄角子一样。

仔细看着一元硬币那熟悉的图案,正面是粗大的一、后面是绽放的菊花……刘翔不禁发问了:“这镍从哪里弄来的?我记得前几年就讨论过发行硬币的事,结果结论是镍、铬都不在中国沿海地区,不是在东北就是在西北,最少也是在云南深山里,难得福建有个小镍矿但埋深太深我们不具备开采条件……”

程栋一直看着刘翔“欣赏”各种钱币的动作,此时听到发问,就立即笑着答道:“感谢兰度爵爷!他带着东南亚土人奴隶成功地开发了现在隶属于苏禄国的巴拉望岛镍矿,虽然是个品位不太高的露头矿,但目前的产量已经足够我们造镍币了。”

刘翔点了点头,心中的疑问算是去了一个:“那这玩意是啥?”刘翔又掂了掂手中十元面值的硬币。

“云南银!朱提银!中国白银!”程栋故意说着别名。

光说“云南银”、“朱提银”刘翔可能会误,但又加了个“中国白银”,那只说明这玩意肯定跟白银没啥关系……典型的噱头名字啊!两条浓眉一扭,刘翔当时就囧了。到底啥玩意?

放下香薷饮子,陈策把话接了过去:“就是白铜,又叫‘鋈’,白铜有高锡白铜、砷白铜和镍白铜三种,我们用的是镍白铜。镍白铜在云南已经小规模炼制好几个世纪了,汉时就有了,‘犍为郡西南朱提山出银’后来考证其实就是镍白铜,三国戏文里孟获的‘银坑山’其实就是个镍铜共生矿矿山。现在这个时空的云南镍白铜多用来给当地的头人、贵妇做首饰,还没大规模冶炼外销。真正‘历史上’镍白铜以‘云南银’‘中国白银’的名声闯出去打开销路要到下个世纪了。现在我们有了稳定的镍矿来源,就直接提前放出了这个东西。”

“本来十元面值的是准备继续跟100元、50元一样用925银的,只是模子做出几个后感觉实在太小了,现在的布匹质量又不过关,做那么小很容易弄丢,所以放弃了。选了一大圈,才选了白铜做10元的材料。”这次接话的却是独墨。

刘翔听了眉角微挑,拍了拍箱子,一顺从50元、100元银币往上点,一直点到那个大银锭——这银锭上925的数字含义算是解决了。“全是925银?那不亏么?我记得袁大头才89%多一点啊!还有,袁大头一枚是当一元用的,咱们标100元合适嘛?”

这话一问,几个财经口的元老,包括孟贤也都是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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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主持发行银币的时候,白银早就把中国淹没好几遍了,那时候的白银购买力跟现在没得比啊!”开口解释的还是独墨,看样子独墨是来专门负责新货币发行的了。

“根据我们查的论文,原时空的学者们做出了不同估计,但大致范围都认为明清时期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在6亿旧制两上下,考虑到白银作为一种比较活跃的贵金属,相当大一部分都在漫长的时间里氧化硫化掉了消失了,因此一般都认为袁世凯发行袁大头的时候当时中国的白银存量大概应该在3亿两到5亿两之间!”独墨继续感慨着:“这么大的保有量,白银货币的购买力当然不能和现在比了。”

孟贤这时把话头接了过去,说道:“目前我们通过自己掌握的贸易数据看, 最近5年里平均每年中国沿海的白银输入量大概有400万到500万两之间,前几年日本限制白银出口导致这个方向的白银输入少了些,不过因为我们的出现,西班牙加大了美洲的白银输入,总量还是保持着。这其中我们过手了大概一半的白银,最终落到手上的每年最少也有一百万旧制两。”

外贸输出四大块,丝茶瓷杂,丝茶瓷三巨头临高政权都有插手,江南的丝棉、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这些要么由赵公公一类外派人员直接插手,要么就靠着长江口、福建广东沿海的通航垄断给接了手,临高自产的高级骨瓷、黎母山乌龙茶什么的也打开了销路。杂货中盐糖两白临高政权拥有着绝对的优势;药材药品方面大宗生药一类临高并不插手,反而以清热、去暑、避瘟等暑热用药为主大量出口成药……更别说“历史上”这个时期本不应该出现的各种初级工业品和可以长期保存的农产加工品,比如大幅面的玻璃、玻璃镜,批量生产的不同规格大小的缝衣针,轻便结实的铁制农具,天厨的各种酱料酱菜……短短几年的穿越历程,在超越时空携带而来的基础工业设备的支持下,临高政权已经全面介入并主导了整个东亚的国际贸易。

“这是五道口大队集合起来给我开课啊!”刘翔突然觉得好笑,心中暗骂了一句:“难得这么团结啊!”

财经口的元老“众多”,拜网络时代所赐,自认为能在经济学上掰扯两句的元老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而金融、贸易、商业、会计等等方向的出身,都可以自我宣称是财经一脉,因此拿文凭分群在这边也是无法操作。如果只看元老自诉的话,财经口只怕是工业党和军事口之后第三大元老势力了。但是——这个但是总是在需要神转折的地方出现——财经口的“大同行”无数,“小同行”的圈子也是无数。不同政经思想流派,不同的学术观点,在财经口这个圈子里那完全就是不共戴天。国家在经济活动中的角色究竟如何?是经济活动中的一个实体还是整个经济活动的掌控者?经济活动背后要不要有一只手?这只手是有形还是无形?这些问题在财经口元老圈子里随时都可以挑起一场打出脑浆的恶斗。就拿这次发行白银货币的事来说,要不要搞白银区,究竟是发行高含银量的货币还是发行低含银量的货币,或者发行其他本时空未能提炼的金属货币比如镍币、铝币,这些事情其实已经断断续续吵了好几年了。直到最近,才因为广州地方政府成立,火烧眉毛了,才进入了最后恶斗模式,现在看来,还是面前坐着的这一方胜了。

“中央决定发行银币,搞白银区,算是解决了我这边一大困难啊!”刘翔可不想继续听课,开始谈实际工作了。“说是广州地区的缴获可以就地征用,先下锅再签字,但我这边手上都是什么东西?先不说广州府账目和库存对不上的问题,只说里面的东西:库银算好的了!杂色银子也算好的了!府库里面还有一条鞭之前入库绢帛代币,看上去一层石灰粉,拿起来可是连布料都一起直接碎成渣——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都腐了!”刘翔开始大倒苦水模式。

“还有铜钱!穿铜钱的绳子烂掉,不用等什么盛世,广州府库里多了去了!而且铜钱也是五花八门!各种稀奇古怪的官造、私铸不说,北宋的‘当十文’、‘当五文’大钱找到了不少,汉五铢钱都清出了二十几枚呢!”刘翔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说,我这是把它们当政府资产拿着用呢,还是当古董上交国家呢?”

几位听众都很配合地笑了——牛头当然要上交国家!

“还有各种实物税入库的,五六米长的毛竹也成政府库存了!用途还写的清楚,用在打井、清淘上。你说我们都掌握水泥这个技能了,还要这个干嘛?”……苦水如滔滔黄河奔流不息……

临高、海南,本就是穷乡僻壤,官私流放之地,“远恶军州”之一,县衙、府城中本就没什么储备,要有也是粮食为主,银铜货币什么的本就没多少,再加上基本没什么经济活动,所以各县接管之后实际上就直接纳入了临高的流通券工业经济体系了。而广州府作为整个南中国最富庶的地方,其府藏之丰富、体系之繁杂、与现代政府和工业化经济模式之不兼容,着实让来广州的各位元老大大地不适应了一把。

等刘翔倒苦水倒累了,稍微顿了顿,程栋赶紧就把话头抢了过来:“现在划出白银区,实行废两改元,你广州政府也会在中央银行上单独成立一个白银账户,库银和杂银的清点记账工作前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铜币绝大部分回收,其他记为政府资产的物资会有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过来清点估价……”

一番政策介绍后,刘翔也是弄清楚了,陈策是过来协调原广州府资产评估和新成立的广州政府白银账户的工作的,独墨是来负责银币发行工作的,程栋过来盯个把月在大方向上把好方向盘然后就准备闪人了,孟贤的德隆一系则作为商业银行负责具体金融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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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酒宴弄到很晚才散,郑尚洁差不多快十一点才回到了自己在大世界的专属房间,进门之后狠狠地释放了一下内存,才一身轻松地斜靠在沙发上。

郑尚洁之所以今天会出席这个宴会,可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她作为一个元老,尤其是一位有老公的女元老,可没人敢要她去“陪席”。因为确定要发行银币了,而货币发行需要渠道,她手上管着的商业一块是肯定要参与进来,这个宴会她是必然要参加的。

“首长,已经备下了醒酒汤,您现在要么?”说话的是郑尚洁在广州的女仆,唤作韩越,前几年为了在广州行动方便,倒是一直用着“寒月”两个字。

这个韩越本是一个粤北大户的家生子,打小就照着通房丫头的标准培养教育,只可惜她一家侍奉的小主人在十二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那家大户的当家一时迁怒,把韩越一家老的小的都打了好几十杖后又都给赶出了家。这一家老小个个身上带伤,又被落井下石的其他家丁下人给强夺了川资余财,哪里能活得久!只能一家人互相扶着,缓缓南行,望广州府方向而去,奢望老天爷能给条活路。等起威镖局的镖师在路上遇到时,这家也就剩韩越搂着高烧的弟弟在慕德巡检司的巡铺外边头插野草卖身葬全家了。

“不用,上点热水吧。”郑尚洁靠在沙发上揉着额头。这韩越只是在临高短训过三个月,学了普通话和一些会计、文秘知识,然后就回到郑尚洁身边了。“现代化”的痕迹在她身上并不明显——这在前几年广州站的活动中是很好的,但现在似乎有些耽误她了。“是不是过段时间就把这孩子送到临高去上学?”郑尚洁看着正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过水滩凉的韩越,忽然又有些不舍得:毕竟这打小训练的照顾人的本事是真可心啊!钱玄黄——虽然印象已经不深了——那样的“现代化”女仆可没这种体贴入微的感觉!

“今日有什么事?”尽管广州解放也有将近一百天了,郑尚洁还是没能摆脱原来广州站中养成那种生活习惯,这一点让她也很是纠结——与刘翔这些海南岛上“现代化”的环境中过日子的元老相比,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得格格不入了一般,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是刚刚从《红楼梦》里爬出来进入21世纪的王熙凤……这个比喻好纠结……

“今天下午抓了个原来广州府中留用的差人……”韩越看着郑尚洁点了点头,明白自家首长已经知道这事,便不再详述这个“旧闻”。“倒是有些找那个遭瘟的买过情报的商户找了过来,想找首长您打听情况,还有想请罪的……”

郑尚洁捧着热水杯,口中轻轻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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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洁捧着热水杯,口中轻轻一声嗤笑。

“这些不长眼的!”郑尚洁摇了摇头,心中却是无奈。

这些大明豪商们,完全弄不懂临高政权的构成——贵族共和国的概念离他们太遥远了,不管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

想她刚刚来广州的时候,还被当成了郭东主的大妇——毕竟P姬对外宣称的是郭逸的妾。她一来就接掌了大部分,甚至可以说除开德隆系以外穿越集团在广州的全部生意,因此各个有关系的商人都把她当成了郭家的当家大妇,连高举都有一次当面奉承她“主持中馈,襄助夫君,治家有道,理财有方”。一开始她还没领会到这些憋出来的文绉绉的话的意思,郭逸那边已经吓得脸色都变了,废了不知道多少功夫才让这些商人们认识到他和郑尚洁是纯洁的同事关系,郑尚洁是另有夫君的,她来广州是来做总掌一切澳洲通商事的大掌柜……可这还没完,过了些日子又有些散碎消息传来,也不知道这些明朝人是怎么考证的,她郑尚洁在商人们的口中已经成了澳宋禁军上四军之一捧日军指挥使的将主夫人,前来管着澳宋禁军诸营在广州的回易事……又一说她夫君其实是澳宋西上阁门使,同大提举皇城司……这下倒是该郑尚洁糊涂了……

现在广州“解放”了,类似的官职映射解读又来了一遍:刘市长在他们口中是“广南东西路安抚招讨使”,而她郑尚洁则是“提举广州府中市易务”。刘翔听了这个情报后还跟她开玩笑说你郑尚洁真是亏,只有个差遣,本官、贴职都没有,果然还是重男轻女的男权社会……

广州这边没什么绵柔性软的酒,后劲都大,这会郑尚洁酒劲有点上头了,神思也飞逸了起来。韩越抬眼看去,只见自家的首长主子目光游离陷入深思,手却不住地揉额角,知道是酒劲上来了,也不再回刚才的问话,只是轻轻走到身后帮着郑尚洁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郑尚洁才又吩咐道:“好些了,你继续说。”

“是!首长!”韩越一边应着,一边把手换到郑尚洁肩膀的位置,细细地揉捏了起来。“傍晚最先来的是高举高东家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好几家,就在前后脚,倒像是约好了的。我回了您要赴宴,今个不在,那些递名帖的臭小子们就赖着脸姐姐长姐姐短地要我指点呢。”

郑尚洁听着却不做声,心中却想:指不定,不,肯定还给你封了红包吧。且看你怎么说。

“您下午走的匆忙,这事您没吩咐过,我可不敢乱开口!依旧退了他带来的礼,只按您往日吩咐的,告诉了他咱这澳洲官府各司其职,处事公断,该哪个部门的事就上哪个部门去,该是什么事就是什么事。”

“就只说了这些?”听着韩越明显停了话,郑尚洁便追问了句。

“奴……我,我还多了句嘴,骂了他们几句,说就算是在伪明,窥伺宫闱衙司、刺探宰辅大臣行止也是重罪,他们犯下这等糊涂事,怎么罚都是活该!”韩越说着说着就义愤填膺了起来,眼中手中却一直感应着郑尚洁的反应。“小(的)……我骂顺气了,才又劝他们说,该出首作证的就出首作证,不要妄图侥幸,咱元老院可什么都知道!然后……然后就打发他们走了……”说完,韩越就心情紧张了起来,手上也不自觉地轻慢了些。

小丫头这些反应哪能逃得过郑尚洁的感应,心中却是叹着气:这丫头如果还沉浸在这种环境里,这辈子也别想在临高体制下往上走了,还是送去芳草地上学吧。

“不敢乱开口,都说了这么多!”郑尚洁作出一副严厉的口气,揉着额角的手伸开摆了摆示意韩越走开。“以后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你不用管了,明天开始让临高那边新安排来的那个通讯员石冈管着。洗簌的水备好没?”

“备!备好了!”韩越慌慌张张地应着:“我再去试试水温……”

望着韩越的背影,郑尚洁心中又是一软,“是不是吓着这孩子了?”“不行!不能惯事她,那是害了她!”

一番沐浴后,一身轻松的郑尚洁躺在了床上。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她又觉得,自己好像都不认识自己了:这还是那个在灯塔国的商界一路血拼的现代女性么?这才几年,就一副老爷做派了!钱水协那个死鬼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吓着不敢认我了?这个死鬼,这些年一年见不了几回不说,来一次过个夜就跑,当老娘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夹紧的双腿不安地来回摩擦了几次,郑尚洁烦躁地翻过身趴在了床上。酒劲似乎又上头了。

好想要个孩子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尚洁的鼾声才轻轻地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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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夜中,广州老城,一家倾销店中。

倾销店的大堂本应该和其他店铺一样不设桌椅,以免奸人借力桌椅越过一人高的柜台窥伺到了柜台后面的举动。但今天却是如大户人家的客厅一般摆上了长桌,一圈人围坐在一起,个个看着都是一副富态的样子,各自品着茶水。柜台后面一间偏房里火光冉冉,正是在倾银铸锭。

“申掌柜,平日里倾银咱们都是派下人来的,不让看,也就算了。今天广州府城这么多同道在这里,也不让咱们看看!”说话的是米行的朱老板,据说还是个宗亲,土字辈,不过从他爷爷辈起,金碟玉板上就没了他这一支的名字。靠着祖上积累的财富人脉,到朱老板这一代,已经是广州府米行的行首了。可惜前几年髡贼破城后,塞进了个大昌米行,朱老板的声势就这么弱了下来。这些年来,朱老板生意一直被大昌给压着,他的脾气也是越来越燥了。

“朱老板!小老儿一家可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再说这小坩埚熔炼热浪滚滚的,各位东家都是有财神爷保佑的,万一冲着了,小老儿一家可得罪不起啊!”申掌柜毫不客气地回着。

“还吃饭呢!髡贼这玩意真推下去,你家也就该关门了!”朱老板毫不客气地顶着。“咱就想看看,以后啊,这门手艺怕是再看不到了!”

众人互相张望了一下神色,各个面面相觑——这朱老板是要自暴自弃么!大庭广众之下壮着胆子喊髡贼!这是要把我们都害死不成!髡贼,啊不,澳洲人来了快一百天了,也没说要动各个大•••••额……伪明宗室啊,金碟玉板上有名字的都没动,这朱老板发的个啥脾气?莫非他还真把紫禁城座上那位当本家,要效忠一番?

申掌柜被驳了面子,脸色气鼓鼓的一片红——尽管他一辈子都守着倾银炉子早就把脸烤得红红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小老儿大不了把铺子关了,去琼崖岛上投了澳洲人。澳洲人这银币小老儿我仿不出来,但我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活,一双眼一对耳,看成色听钱响,这门本事也不怕讨不到生活!”

朱老板一吸气似乎又要驳上几句,其他几位却是不干了,纷纷劝了起来。有劝申掌柜消气的,有质问朱老板今天发的什么邪火的,有引开话题的,各个舌绽莲花。唯有上首的那位高东家高举,坐得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黎母山乌龙茶。过了一会,场面冷了下来,互相望了望,各个都觉得无趣,便也学着高举不再说话,只是吃着茶点,品着茶。间或有人说些“这核桃酥口味熟悉,当是永清街外张家茶食铺的。”,又或者“这澳洲人的乌龙茶倒是养胃,配着茶点也不觉甜腻。”,不过大家最多附和一两声便又冷场了。

后面渐渐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来,申掌柜闭着眼竖着耳朵听着力道,不是皱眉或是微笑点头,众人一看就明白,这差不多是快好了。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个跑腿的小学徒端着个漆盘过来,对着众人说道:“回掌柜!回各位东家!一锭一两六钱的水丝小锭已经凉好了,红布盖着;蓝帕子下面是咱们店里原就做好的一锭水丝。”轻轻搁在申掌柜面前,这小学徒又转身一溜小跑,从后面抱来一台澳洲煤油灯,连桌上的一盏,分了左右放在申掌柜前头,传了火,又把灯芯拨到了最亮。一时间大厅里光芒四射,只如白昼。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到了申掌柜身上,连刚才莫名挑事的朱老板也是如此。行家要出手了!

申掌柜先是接过递来的抹手布擦了擦手,再用一个绸子织的手袋笼起了左手,然后才用左手去抓那枚新筑的水丝小锭。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纷纷暗骂:平日里请你看银子成色时怎不见你戴手套!就这一晃神,分了心去啐人的几位就没注意到,申掌柜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柄小金锤。这小金锤在广府商界也是有名了,是申家的祖传宝贝,纯金打造,名唤金击子。又传说它是得了秘法加持,一敲金银,便能告诉申家的家主这金银到底成色几分。瞧了又瞧,敲了又敲,来回对比之后,申掌柜把金击子收进怀中,正襟危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过了一小会,又是朱老板憋不住,问了一声:“究竟如何,申掌柜倒是给个话呀!”可换来的,却是申掌柜斜蔑了一眼,牙缝边轻轻露出几个字“慌什么!”

朱老板又要发作,那小学徒却是恰好又端来一盘,这次却是三寸长,两指宽,一分厚的一对银牌,各家倒是都见过,只要镂上花纹文字,再打磨一番,便是各家都少不了的花签,用来给家中大小事务授权的。面前这两块,却是四四方方一整版,没有任何雕刻。申掌柜又是一番观看敲打,然后又是收拢起来,正坐中央,继续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样子。

后面又接连来了些不同大小形制的东西,都是成对,一件是刚铸好的,一件是申家原有的。

最后上来的,却是申老板的儿子,端着的盘子里除了两锭官制库银十两大小的银锭外,还有两根细棍。

申老板又是一番敲打,然后又起身让开了座位,让他儿子坐下,也从头开始敲打观察一番。自己却跑到柜台后面拿了些东西出来。大家对敲打银锭、银牌没什么兴趣——刚刚都看过一遍了,目光倒是集中到了老申的手上。那个长得像一条鱼的是银星戥子秤,能细称到钱下几分。另外一个是盒子装的,还没打开,但高举已经看明白了,必是西洋人造的天平——澳洲人造的更精细,他家里就有一台,平日里当宝贝供着。

父子两又是一番称量,然后又郑重其事的把各种工具收了起来——金击子还是老申放回了怀里。众人目光又是聚集到了老申身上。申掌柜酝酿了半天气氛,开口说了一句:“公宝,你先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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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爹!”申掌柜的儿子本是站在申掌柜身后的,得了申掌柜的话后,就向前迈上了一步,原本低头哈腰的姿势一改,顿时器宇轩昂了起来。在座的一圈人见了,颇有几个暗自点头的:不愧是准备接申掌柜班的小申掌眼,火眼金睛申公宝的名头也不完全是靠吹的。

申公宝团团一礼,施施然地解说道:“各位东家!这次高东主托小店辨别澳洲人的银元成色,实在是看得起小店过往一点虚名!自五十多年前小店的祖辈辨过弗朗机人的十字银饼之后,这广府地面上已是快有一甲子没做过这等活计了。”

座中诸人大多都是家传几代的生意,有几个在当年辨十字银饼时还是跟在家中长辈屁股后面的毛头小子,对此还颇有些印象,听到这申公宝讲古,也是微微颔首,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不过一个小辈在一干大叔大爷面前讲快一甲子前的古,实在是不合适,点出了自家的“权威”之后,申公宝就打住话头,突然出手一指,“唰”的一声风响,把众人的目光又聚在了一起。

“看成色,小子我有些把不准,毕竟这黑灯瞎火的,只靠两只澳洲油灯,还是比不过天上太阳好。而且这油灯虽亮,但火色还是带点发黄,今个若是销金看色,小子只能有请各位明日再来了。”

说话留几分余地,倾银销金这一行全是这份德性,大家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各拿各的架子等着申公宝接着的话。

“不过,这库藏纹银又叫雪花银,说的就是色泽纯白如雪,若是成色低了,就绝无雪白之色。就小的看,这澳洲银子成色也仅是稍逊库藏纹银少许,相差五分左右。”说完申公宝望了望老申掌柜,申掌柜只是捋着胡须,闭目微颔,并不发话,申公宝哪有不明白的,心中更是大定。

“这当十元的大币,恕小的眼拙,只能说不是银子——因为它比银子化开得早多了,分量又轻,不知道是什么异种。”这话一说,有几个参会的掌柜东家就耐不住了,互相咬起了耳朵,场面一时嘈杂了起来。

“这一元小币,更是莫名。质坚、性轻,又极难熔,熔一炉的时间几乎与熔铁一般。以磁石试之,又能受磁,不知道是不是故宋的铁钱。但故宋的铁钱小店也熔铸把玩过,新成的铁钱外色与这一元小币截然不同。”说完结论,申公宝又谦逊了几句年轻没经验之类的,相熟的几家又恭维回了几句说年纪轻轻就接了掌眼的位置果然家学渊源,如此废话一通后场面便沉寂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老申掌柜。

“官定库银足文得银九成三分有奇,这澳洲人的银子,依老朽看当是九成二分有余。”申掌柜享受了一番万众瞩目之后才不疾不徐地下着结论。“这当十大钱、当五大钱用的倒是个稀罕货。”尾音高高扬起,充分吊起了大家的兴趣。

“云贵一带朱提银!汉时就有了,只是一直不多。本朝……伪明自奢安之乱后,流出的朱提银也是几乎断绝,小老儿也是跟随先父见识过一幅洞蛮土司贵人用的银饰。”改口说伪明时,申掌柜的眼光狠狠地钉了一下朱老板。

“申掌柜,这朱提银,是银子么?”发问的是粪行的行首,姓米,性子确实最爱投机取巧,广州府中风评极差,但霸着粪行这一大杀器,却也没人敢当面不给他面子。

“当不是银子。只听说要几种不同的矿石熔炼,但究竟是什么矿石,就不知道了。那都是那些溪洞土蛮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法子,咱们广州府中一介坐商,既没兴趣,也没本事去弄清楚。”申掌柜当然知道他是想干什么,不过申掌柜一来确实不知道朱提银如何得来,二来也不想参合这事,便不咸不淡地顶了顶这位米老板,把话题岔了过去。“至于这一元小钱……”

众人见他说话吞吐犹疑,不由得心中一紧,也不追问朱提银的事了,只是用眼神催逼申掌柜赶紧把话说完。

“小老儿只从物性看,质轻、性坚、难熔,举凡五金之属皆不类,小老儿大胆一猜,各位姑妄听之——”说着申掌柜拱了拱手,接着道:“只怕此物便是故老相传的西方庚金。”

“胡说!庚金本是神鬼异说之物,暂且不论。若真是庚金,其何等珍贵,怎会用来铸小币,便是铸当十两、当百两也不为过!”说话的又是米行的朱老板。这次放炮说的却是大家的心声,故而没人出言劝和,反是颇有几个附和朱老板的。

申掌柜捏着胡子尖摇摇头,说:“想我赤县神州物华天宝,区区蚕丝,远销到弗朗机国,却是与黄金等重。安知这庚金在澳洲是不是遍地都是,只如铜铁一般!”

众人为此又争论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如新水初沸一般。

高举突然发了话:“只怕申掌柜说的有理。”

作为目前广州府城里说话最有分量的豪商,高举一句话就让场面静了下来。

“诸位,且看这还有一物。只是这一物可进不得坩埚。”说着,高举从袖笼里掏出了一块包扎好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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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层打开包裹的绸布,里面是个黄檀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赫然是几扎纸张。

粪行的米老板拱拱手说:“高东家,恕在下眼拙,这莫非是澳洲人在琼府地面上用的流通券?”

“正是。”

“额……”米老板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这流通券他也不是没见过,虽说广州地面上并不用这券,但往来临高与广州之间的人员船只这些年来日夜不绝,尤其那只跑广州到临高“洋庄短线”靠走量赚钱的中小商人更是为数众多,在临高地面上只准用这澳宋交子的事广州商界谁人不知?就是广府粪霸米老板也找人搜罗了一套连号的流通券,各种面值的各有十张崭新的票子,也如高举一般用精美的匣子收着,不时把玩一番。

申掌柜倒是眉头紧皱,略一思索后,突然眼中冒出惶恐之色,声音也有些颤颤的,向高举问道:“高东主,莫非,莫非这髡……澳洲人要推行交子?那这些银币……”

高举又从袖子中掏出一枚大银饼子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问道:“各位,这些年与澳洲人交易,虽然最后票据上写的都是繁文正写的大字计数,但澳洲人爱用的大食码子,大家想必都认识。各位且看,这枚当一两的银饼子上写的什么?100元!”

“这元,难道不是指那庚金小币么?”各人各有心思,却没人注意到是谁接的这一句。

“铜钱称文,鹰洋称圆,这上面标的100元的元,指的,只怕是这个!”说着,高举抽出扎好的一张一元流通券,轻轻盖在了那枚银币上。

场面又一次沉寂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行的朱老板突然发声说道:“记得洪武年间,先祖曾诏禁金银,行宝钞。”

“可惜。”接话的是专营米缸、水缸等粗大陶器的翁老板。“可惜啊,诏令一出,各地纷纷罢市,不过三天,东南各埠就又恢复了金银交易。朝廷事后也只能默认如此,还行文安抚地方。”语气中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好似这几百年前的罢市“壮举”有他一份一般。

这话虽然是在说大明,嗯,伪明,但话里话外就是在与澳洲人呕气,在用“罢市”来威胁澳洲人。这可是要掉脑袋了吧!有几个胆小的目光躲闪着,不时瞟一瞟高举,高举却是无动于衷。

“高东主!”申老板又拱了拱手,说:“昨日您也只是跟小老儿说要带一批商界同行来验一批外洋银饼的成色,其余一概未提,其他几位应该也是如此。您自打进门后也一直高坐不语,想来是有什么要说的。小老儿先问一句,您这批澳洲银元是怎么到手的?我等虽然没去过临高,却也有些耳目人脉,也知道临高并没有弄什么银元,倒是这流通券见识过。”

高举点了点头,摇了摇左手的蒲扇——这个会开得还有点机密,侍女什么的都没叫来伺候,茶水什么的都是申老板两个庶出的儿子在伺候,各人只好自己打扇了——慢慢悠悠地说道:“各位都是与高某在生意上走动极亲密的,今日找了各位来,一是看看这澳洲银元的款式成色,二来也是想把所见所闻给大家说说,让各位帮高某人参谋参谋。就按申老说的,从这澳洲银元的来历讲起吧!这批澳洲银元,倒是直接从郑元老手上得的……”

高举一边讲,一边就沉浸在了对前天那次拜访的回忆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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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不是惯熟的那位寒月姑姑,而是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在临高待过一段时间的阎小四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澳洲人的大头兵,仔细一看那大头兵胸口的布标,写的是“通信”二字,想来就是澳洲人的急脚、铺兵一类。阎小四虽然在临高也待了不短时间,却没接触过这些军警宪特一系的,待人接物上除了听说门子不收打点银子一类“清正廉明”的传闻,也没什么实际的经验。倒是寒月姑姑一直都照着大明的一套人情事故来交接,这突然冒出个大头兵挡门,阎小四倒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着老爷在后面不满地清了清嗓子,阎小四也只好双手捧着拜帖,照着往日的规矩凑上去说话。

“这位军爷!我家东主是……”

“同志!来访登记!有预约没有!”话没说完,门口的大头兵直接将阎小四给打断了,还塞过去一个簿子。阎小四本来两手捧着拜帖,这一本簿子塞过来,突然之间也只能手忙脚乱地用胳臂按在胸前。这•••这•••这•••要怎么办?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等等,来访登记?这不是去见刘市长才有的么?怎么郑元老这边也这样了?寒月姑姑怎么不在这里?阎小四一时间糊涂了起来。

“同志!你是不是不识字?我问你答,我来写。”还没等阎小四反应过来,大头兵又从他手中拿走了簿子,搁在门口的条桌上,回头看了看迎客厅中的座钟,从时间开始书写了起来。

“姓名!”

“啊?”

“来访的人怎么称呼!”

“啊?哦!我家东主……不,军爷,我会写字,我来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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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举坐在迎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颇为感慨。想当年最开始的时候,自家的名刺,那位郭东主也是推让再三才收下。后来常来常往了,互相见面也是先递上名帖,约好时间地点,再带上应付人情世故的小事物互相客套一番。再后来,就是炮轰广州城了。飞火流星之后,郭逸再来广州城,除开一开始主动登门道谢,越到后来,郭逸的官威也是越重,渐渐就成了他高东主备齐各色水礼正儿八经的拜会——当然郭逸是不收的,往往还要责备一番。到了现在广州城换了主子,这刘市长上任后,他高东主就只剩被传唤的份了。工作时间来拜会,只能登记写下事由,有正事的就列表预约,没正事的直接就被请退。至于其他时候,这位刘市长就恕不接待了。细数起来,高举与这刘市长的见面次数倒是不少,只是十次里有九次都是被刘市长叫去咨询广州府尤其是商界的各种事情,于私谊上却是毫无进展。还好这位郑元老,先是在前两年有了接触交往,留下了些人情,又有郭逸郭东主当面委托,有些事还是能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里找这位郑元老说一说的。不过对比郭逸在的时候,不用说,自己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了。以前好歹是和澳洲人在广州的大头目平辈论交,称兄道弟;现在却还要通过一个女子,靠着旧日人情才能给“领导”递上话。

也许那个赵童生的话是对的?那郭逸其实只是澳洲人的一个密谍司或者皇城司的头目,在这广州城立了大功,回去临高也只是升个大使臣?而这刘元老却是澳宋派下来的安抚使,是使相?

一想到那个赵童生,高举却是一番烦躁。“你也配姓赵”这句话已经在广州府商界、士林传遍了。这赵童生是南海县一个老童生。广州富庶之地,读书人也多,虽然会试成果上比不得江南各路,但人文荟萃还是当得起的。在广州府不说拔贡,光是中举都是艰难的事。这赵老童生就是个四十多岁还未能中举的。平日里总是暗示自己乃是赵宋皇家后裔,对宋史一类也是颇有研究。澳洲人打出“澳宋”名号后,这赵童生更是兴奋,每个广州城中打过旗号露过脸的澳洲“真髡”他都要打听一番行止,然后给安上一个宋代官制的官名,再分析发祥一番。一来二去,还真有些说中了的,在士林和商界中就颇有了些名气。不过后来在这位郑元老身上几次三番折戟沉沙,最后只能惊呼“女子当政,不成体统”了。

这广州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前后,这赵童生先是口口声声称那位洪元老一定是“广南东路转运使”,是“澳宋使相”、“转运相公”,搞得商界诸人都跑去奉承这位“相公”,却犯了澳洲人的忌讳,搞的商界中人人对他生厌;后来这广州城被“澳宋”大军“光复”后,这赵童生又带着族谱跑到市政府门口要“澳宋文武百官”出来迎接他这位“赵氏海内遗孤”,还要求认可他宗室的名分……最后他被赶走了,“他也配姓赵”这句没头没脑没前后文的据说是某位元老给的评语也传遍了广州城——当然,传出这句话的那位李经承前几天已经被下狱了。

为了这事,那位刘市长还特意召见了广州府地方的各行各业头面人物开了个会,讲了一番澳宋不仅是天水赵宋的余脉,更是传承于周朝时分封殷商余脉微子启的宋国。按这说法,不食周粟的不止是伯夷叔齐,还有一批人在宋国封地住了些时候却仍然不忘复国,于是分成数只船队远渡海外,想要在海外寻一方天地重建殷商,各队相约以宋为国号,称所居的新大陆为殷地安……

高举神思飞逸之间,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登记的情况。若不是寒月姑姑那熟悉的声音传来,高举只怕还在发呆。

“高东主,久等了!”

“啊!寒月姑娘!”高举笑着点点头。

“石冈,这位是高东主,是首长的重要关系,以后他来访就不用登记了,直接通报就可以了。”韩越转身对那个通信员说道。

那个名叫石冈的通信员却是眉头一皱,很坚定的问道:“是首长的指示么?”

韩越被一口气顶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剜了石冈一眼,又转头对高举说:“高东主,这是中央派来的给首长的通信员,刚来没多久,还不清楚情况,说话办事都是按着临高的法子来的。”

高举仔细咂摸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心中还在犹疑这是不是郑元老这边风向要变,或者仅仅是这寒月姑姑和这新来的门子起了冲突。心中转着心思,高举口中却是不慢,回道:“就该按澳宋的法子来,光复了嘛!总把新桃换旧符啊!还请寒月姑娘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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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桃换旧符”明面上是说广州府变了天,可在这里却有暗指这位寒月姑姑被夺了差事的意思。韩越正是敏感的时候,听了这句不由得脸色一黑,愣眼盯着高举一看,却仍然还是一副笑脸,与往常无异,她也只道是自己想的多了,便应声带着高举进到里面去了。却不知高举在她脸色变黑的时候就证实了他心中所想,放下了大半个心。

澳洲人的房间布局紧凑,说是内外隔间,其实也没几步路,高举也就没再多打听什么。韩越敲着厅房的门禀告了一声,便把门打开,将高举让了进去。

这房门一开,高举就发现今日这一面见得与往日不同。澳洲的大官小官与明朝的衙门不同,主官也是要厘细务的,往日就算提前约了来见,这郑元老往往也是在这会客厅的主座上处理公文,尽管也可能有拿架势、示恩宠的意思,但那忙也是真忙,不是拿着公文摇头晃脑做样子。今日一见,郑元老面前的办公桌却是干净清爽,只有几个土黄色的纸盒子装着整理好的文件,整齐地摆成了一个小方块。

高举其实挺不习惯这澳洲式的会客厅格局,他习惯的是那种大堂广厅,主客分座,序论左右,礼别尊卑的格局。而自打广州府变天——不,是自打澳洲人搬进这大世界之后,高举每次来都是眼前这种类似书房的布置:一张大大的书桌横在中间,主人背窗对门而坐,桌子另外一边则是一张给客人坐的椅子。墙边除了铁皮玻璃窗的文件柜和茶水台柜之外,还有些盆栽的植物点缀。墙上挂着经过真理办公室“修订”的扭曲版世界地图、中国地图,边角上还有几张摞起来的圆凳,那是给小厮坐的。这一点却是高举最不习惯的:跟着来的小厮能站在身后听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澳洲人却不这样,要么拿个圆凳到墙边一起坐着,要么就到外面等。“首长都坐着说话,你一个小厮还敢站着居高临下盯着首长看?”某个前不久入狱的犯官曾经这样给高举解释过。

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韩越已经端上了黎母山乌龙茶——这澳洲人可没什么点汤送客的规矩。高举接过茶水,作势一嗅,又品了几口,继续很没营养地赞道只有郑元老这里才有正宗的黎母山乌龙茶,滋味就是与别处不同,郑尚洁却是不想再继续这没营养的对话了,也没依着惯常的废话套路作答,只是嫣然一笑,也抿着嘴慢慢地啜着,半天也不停。高举人老成精,哪能不知道这位女大人是已经烦了,便赶紧说起了正事。

“郑首长!”高举放下茶杯一脸肃然。

郑尚洁终于放下品了十几秒的茶水。就这么一会,她终于厌烦了。

这三个月,一百天以来,她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了。

就在刚才,她也终于意识到P姬临走前那复杂的眼神了。

当临高政权碾压过来之后,她,以及广州站的其他人,已经被“大明化”太久了,重新回到“现代”的临高环境中,万分难受。刚刚来广州的时候,自己是不习惯这样的交往方式的,自己一个开着车扛着货四处跑销售的精神红脖子,在广州的几年时间里硬生生憋成了个当家主母。而现在,“现代化”再次降临,自己却在被这几年的习惯继续束缚着自己。

该结束了!不然,那个死鬼都快不认识我了。

“高先生,今天来有什么事?”郑尚洁突然面色一冷,直截了当地问道。

高举听得耳中一阵刺痛,脑中还有“高东主今日前来,不知有何事赐教”一类的幻听,但醒神之后发现刚才听到的果然是那么直截了当的一句。

真的变了……

百日安静,自今日而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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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不适应让场面突然冷了下来,郑尚洁也觉得有点失态——刚才反应大了点。不过高举人老成精,小小场面不是没见过:明朝的商人其实是没什么社会地位的,被当官的各位大爷当面啐也不是没见识过,倒是澳洲人的大官一直很和气。招招手,小厮赶紧把托了半天的礼盘端了过来,揭开了红布。

“小老儿旧日一些行事习惯不合新朝规矩,前几日听闻……”高举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和被下狱的李“前”经承之间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再三声明了自己只是“媚上心切”才想办法打听各位元老首长的行踪、喜好,绝无不轨的心思。至于这一盘日本国的天正大判金八枚,那是私人赠与郑元老赏玩之物,听说澳洲人以八为发,郑元老执掌广府商埠百日,市面兴隆生意不绝,这八枚金饼子正是讨个好口彩的厌胜之物。旁边那一圈二十四朵白银打制的银花不过是点缀而已,不需在意……

高举口中说的热闹,郑尚洁也缓过了神来。那个李经承之所以下狱,仅仅是因为一些元老在“恐怖袭击事件”之后的一种内心厌恶,或者说恐慌罢了。更明白一些的说,那些临高来的同事们其实也不适应广州府现在的这种社会氛围,这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和他们已开始想象的那种“坐办公室”的生活完全不同。在陌生的环境中,不安是必然的情绪。不管他们,还是自己,尽管广州“解放”了将近一百天,仍然还是很不安,仍然还在努力适应,只是两拨人的适应方向好像有点不同。

宽慰了一下高举,这是必然的。尽管文总退下来了,但却担任了更加顶头上司的广东大区区长兼军管会民政长,军政一把抓,是“宣慰使”,按照自己手底下几个旧式文人的解读,这是“文宰相出典边郡,假节钺,为使相,总掌一地军政要务,贵不可言,威不可言”。高举的重要性现在虽然降低了,但他对穿越集团初期、前期的巨大贡献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上长期在广州工作的郑尚洁体会很深,她也相信文使相绝对不会误解这一点。万一高举这边误会了,跑到文德嗣那边来个“哭秦庭”,广州府上下几十位元老的面子都不好看。

这么一想,眼前这盘金子似乎应该必须收下了?高举这个人精,这几个月来不收礼,他每次来带的礼就越重,明摆着欺负我不收!一百天里不收礼,收礼就收大判金……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了巨烂的梗,脸上倒是映出了笑。直接收礼是不好的,不过为了工作嘛……

“高先生这几个月多次前来,总是拒绝高先生的美意,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招招手,让韩越去把礼盘接了过来。韩越虽然明白这招手的意思是把礼物接下来,但还是愣了一愣才过去接手,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收过,今日不知道怎么风向变了。接过来后韩越端着好几斤重的礼盘,一时间不知道放哪里,又发了下呆,不由得心中埋怨起了自己,怎么今天这么没用。

“先说好,这只是礼物,不是贿赂……”郑尚洁本想打趣一下,却不知高举今天被闹得精神高度紧张,一听这话立刻紧绷了起来,赶忙说了一大摞义正词严的废话,不断重申了他和郑元老之间纯洁的友谊,绝对没有贿赂求情的意思。

郑尚洁心中只是好笑,等高举废话完了,郑尚洁才接着说:“礼物嘛,讲究个礼尚往来。听欧洲人说女人和西方的龙是一个物种,对金灿灿的东西毫无抵抗之力,我嘛,当然也不例外。高先生这一盘金饼子是送到我心里去了。高先生一方豪商,想来对银山银水更有热情……”

高举听了连称不敢。

“小越,把前几天送来的那个红木的箱子拿来。”见韩越还站在旁边端着个盘子发愣,郑尚洁便出言指使了过去。

不一会,雕花的红木箱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叫匣子——拿了过来,郑尚洁轻轻掀开铜搭子,匣子对半打开,里面是嫩白的软木垫衬,软木的压槽中嵌着的,正是一枚枚不同面值的“银币”……

这些都是供郑尚洁推广硬币提高“澳宋银币”认知度的礼盒,一盒里有100元银币九枚,50元银币九枚,其余面值硬币各十枚。而那天宴会上送给刘翔等元老的那种箱子,则是每个元老都有的“第一版澳宋银币豪华纪念装”,不仅硬币数量更多些,还有一块大大的库藏银条。

见高举盯着一匣子硬币发愣,郑尚洁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畅快了。随着几十盒推广礼盒送来的,可还有一篇兼具科普和洗脑作用的文宣……

“我澳宋百余年前就不再使用金属货币了,尤其是大明现在使用白银的方式,更是落后。白银以重量而非面值流通,这在我们经济学上称为‘秤量货币’。储藏的时候就把白银熔炼成锭,听说山西的商人还把白银熔炼成几百斤一个的大银球,说是为了防盗……日常使用的时候,遇到需要小面值的时候,就用银剪子剪,拿刀切,甚至拿锉刀去锉,这不仅是对白银的极大浪费,还严重妨碍了贸易行为……”

高举倒是好好地听了一堂课,听完之后只觉得列祖列宗没把白银铸造成银币使实在是脑子进了水,铜币使用了快两千年了,这么好的例子在前面,为什么没人想过把银子也弄成银币?更可笑的是西洋人的银币弄过来了,咱们自己还又重新把银币熔铸成了锭,这简直是脑子进了酸水了……

幸好澳宋元老们来了……幸好澳宋官家要全面推行百余年未曾启用的硬币体系,为的只是不让自己这些老百姓的财富打了水漂,一日赤贫……

千恩万谢之后,一脸感恩戴德的高举离开了郑元老的办公室,一扭头,就换上了一脸严肃的表情。

听完高举讲完他如何得到的尚未全面发行的“澳宋银币”,一众豪商都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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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人这道理倒是不错。”一片沉默中,申老板率先打破了场面。“只是按着澳洲人的道理,小老儿这倾销铺就真该关门了。”皱着眉头,捏着胡子,申老板一派忧心忡忡的样子。

“咱们这铜臭之事也成经济之学了,原来我等商贾在澳洲也称得上是经世济用之才。”说话的却是今天一直当围观群众的染行的姜老板。姜老板这一开腔,倒是让好几个人眉目舒展,若有所得。

粪行的米老板却是猥琐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当真是好道理,好道理啊!”熟悉他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位米老板不知道又悟出了些啥,心里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这一元小币,拿回家就发现能受磁,于是沾了水晾了两天,却是不锈,当不是宋时的铁币。”高举不想大家离题万里去讨论澳洲人的经济之学,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没注意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旁边的米老板眼中一亮,似是想好了什么主意。

“其实那朱……提银也能微微受磁,只是不明显罢了。想来这朱提银中也是兑了庚金的。”高举干脆一口把庚金的名号给定了下来。众人都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心想确实如此,是否为铁钱只要沾水一试便知,只是这会急切间等不来结果罢了。

“今日之会,一来是给几位知会一声这澳洲人可能马上推行的新政,二来是请申东家帮大家掌掌眼。至于各位是不是要把自家猪圈下面埋的银子挖出来换新钱,还是请各位自己拿主意吧。”

参会的几家现在明白了,高举上传下达的“官差”现在算是完成了,这澳洲新钱的成色验过之后,按澳洲人的意思一两白银兑一枚大银饼子,个中得失却需要自己斟酌。但高举“闻风而动”,在政策推行前就来给大家通气,这份人情倒是欠下了。看来这广府易帜后,商界第一人还真得是高大官人了。据说澳宋的文丞相离了中枢,出典咱们这广南东路,这高大官人却是一直未曾去拜会,便已有了现下的声望,若是文使相不吝一见,高大官人岂不是一步登天?说不得依着当年的潜邸旧功,能得授官身也说不定!众人看向高大官人的眼光,顿时各种羡慕嫉妒恨杂糅,口中却是谢声不断。当然也有口无遮拦的,那粪霸米老板扬手称谢,说的却是“原来高东主家的银子是埋在猪圈下面”,让人听了厌恶不已。

聚会到了这般地步,也算是该完了,各人纷纷起身告辞。小圈子里有更小的圈子,谁先走谁后走,谁和谁一起走,这事看的就分明了。申老板在厅门拱手道别,申公宝在院子门口送客,先送走了自己不能完全做主急着回去商量的姜老板几个,再走的却是不合群的米老板。米老板孤零零一个人出了厅堂,走到院子门口,只听得申公宝如惯例大喊“送米老爷回府”好招呼米老板的家丁把车架开过来,却在与米老板擦身而过的时候,申公宝沉声暗度,说了一句“教友留步!”米老板便站在了院子门口,似是等着车架过来,却不知道申公宝又与他说了些什么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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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广府快有一百天了,刘翔也头疼了一百天。内内外外,上上下下,都无比头疼。

人还没来广府呢,勋素济的农村调研报告就“遍传天下”了,因为报告里暴露不足的事例主要集中在琼府治下,某些被刘翔批判为“有失身份”的运动家们又开始了一顿喷,搞得刘翔上船离开的时候颇有些灰溜溜的感觉。

等到了广州,刘翔发现除了自己头上又多了文使相等等几个现管的头头外,各个不同的山头都已经比他还早地伸了触手过来。尤其是军方,这手伸的可够长的——洪部长为了给军队后勤搞好保障,直接就自己下场了。要说这合理负担,潜伏期一直都是德隆系统在管,洪部长按“旧时代”的流程应该是先跟德隆系接触摸底,然后派军代表跟着德隆系的人下去盯着就可以了。可政权交接的这段时间,德隆系统也从中央银行往商业银行的身份转变,一时间没了担事的人了,结果洪部长亲自下场接见具体村镇一级的联络员,直接把“合理负担”给接了手……刘翔一到广州,看着这情况就愣了,洪部长您真的不是转运使啊!军方直接插手地方政务,还是村镇一级的地方政务,真的好么?郁闷的是当前正是军事行动当头,这种“小事”官司除非上纲上线到500人大会上开喷,否则基本是抗议无效的。幸好地方上国税皇粮归国税皇粮,合理负担归合理负担,本来就有两套剥削,啊,不是,是税收体系,文德嗣在看了报(抱)告(怨)之后立马拍板,“合理负担”作为战时临时措施,将在军事行动结束后取消,才算把事情过了过去。

接手政务之后,人员短缺的问题就先不说了,具体接触后才发现还有很多问题是看调查报告看不到,或者是提过但未能引起重视的,比如土客矛盾。这个以小农经济、宗法社会为核心的时代,地方土著和外来移民的矛盾是无比尖锐的。地方土著即使只耕着祖坟旁边一亩地,也会挥手一划,指着背后那片山坳说,这是我们家后山;而后来来此开垦的移民,不管你开荒了几代人,土著都会认为你“占”了“他们家后山”。更不要说水源、道路之类公共资源的争夺了……这种矛盾在社会环境较为稳固的时候还不太突出,“历史上”明末清初移民过来的“湘语人”与广东地方土著们把矛盾积累了200多年,到了清末大变革的时候才彻底爆发出来。但现在,随着广州“解放”,澳洲人的介入似乎提前触发了爆发引线,在土地清查问题上,土客两派互相揭发、指责甚至诬陷,进而引发了好几起械斗事件,为处理这些问题,刘翔为首的好几个元老这一百天里都忙断了腿。

好不容易有梁心虎这些专门的法务元老来了,并把地方的族群矛盾引导到打击不法地主恶霸上,现在又来了推广新币的任务。新币,刘翔是支持的,毕竟广州府几乎所有的财富都是最终以白银的形式沉淀下来,如果否定了白银的货币地位,那就约等于直接把广府的社会财富给清空了,必然造成社会动荡。使用白银铸币过渡,在5到10年的时间内缓慢引导到纸币主导,逐步让贵金属退出,才是安稳的方法。可好归好,支持归支持,做事可是要人啊!按刘翔最开始的设想,千分之七的公务员比例怎么也应该保证,结果最后执委会只给配千分之三,剩下的需要广州本地缓慢培养。现在又来个货币推广,需要的又是大量专业性人才,刘翔真是要把脑壳挠破了。

一事未了,一事又起,刚刚把货币推广事务的框架搭好,又一份公文来到了办公桌上。

“洪部长……”刘翔看着封皮上的那个姓名,嘴角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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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璜楠是以个人名义发来的元老之间的密件,但里面谈的却是件公事。洪部长为了“万全确保军队后勤供应”,要求划出一大片土地作为军队的后勤基地,进行耕种、生产。地点他都看好了,就在广州府北部的慕德巡检司一带,水肥条件确实不错,而且因为巡检司本质上是“国道路口收费机构”,是广府一众官僚的小金库、自留地,所以当地地主势力并不多,熟地多是官地,荒地大多无主,产权结构难得的较为清晰。刘翔也早就看好了这块地,准备等梁心虎下一波把这块的土豪劣绅清理一道后就跟吴南海那边谈集约化大农场的。洪璜楠这一封“私信”过来,这节奏可就被打乱了。

刘翔本来就对洪璜楠前期对地方政务乱插手就很不满,但那都是他上任之前,甚至是他表达就职意向之前就做下的事情,刘翔除了默默收尾、排除影响之外也没什么好喷的。不过这封“私信”刘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是琢磨里面的遣词造句,就越是心中不爽利:这不仅是写条子,还是那种头上隔着好几级的上级给下面办事员写条子的风格。“洪部长,我是州刺史,不是州牧,你是后勤部长,不是转运使。”看第四遍的时候,刘翔终于下了决心回绝这事。

“兄所言之事,干系甚大,弟不能独裁。唯抄送原文两份,一份送与文德嗣处,提请广州战区元老小组会议讨论,一份送与临高元老院常务委员会议讨论……”刘翔也不知道哪来的癖好,回绝别人的文书反而喜欢吊书袋子,故意写得文绉绉的。

花了一刻钟时间,回信的草稿写完,刘翔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便又花了十分钟誊写在信纸上,亲自腊封之后,拉了下左边墙上第二个铃铛拉手——这个拉手的线通过墙上的预留管道直接通到了隔着一个走廊的秘书处。没一会,敲门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进!”刘翔头也不抬,直接招呼来人进门。

“首长!通信员叶思曼向您报到!”来的正是回临高期间配给刘翔的通信员叶思曼。本来叶思曼只是临时借调给刘翔使用,但在临高短暂而繁忙且丰富的那个把月里,刘翔觉得这个叶思曼能力很不错,就直接把他要了过来。

“走元老专用渠道,送到军队后勤部的洪璜楠元老处。”刘翔指了指已经用牛皮纸封装好并且腊封上印的信封,又问到:“小张元老今天的摘要做完了没有?”

“报告首长!张主任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现在正在整理,过一会我就给您送过来!”

“嗯,一会要她也跟着一起过来一下,这边还有别的任务需要她。”刘翔吩咐他把话带到后,就挥手让他出去了。

张允幂现在是“广州市政府综合办公室主任”,这个“综合办公室”在设立的时候扯了好几张虎皮,什么“大部制”啊,什么“提高办公效率”之类的。但实际上的原因嘛……

最开始张允幂从萧子山那边得了承诺,便跑到刘翔这边来“活动”。刘翔本就有点别样的心思,一听说这小美女要跟着自己到广州去,心中花都乐得开了好几季,满口就答应了下来——反正是去散心嘛,去那边只要保证安全,玩也好宅也好都无所谓,而且天天能见面,那机会可就多了……可等刘翔开始登船出发,到香港中转顺便接上一批已经等在香港的人手的时候,张允幂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很正儿八经地提出,她要“好好工作”,要“正式参加政府工作”,“我不是来玩的,是要来做出一番成绩来的”。这下又该刘翔抠头了,张允幂这小丫头能力如何刘翔可是一点底都没有,广州府刚刚“解放”,城市区、农村区的行政工作千头万绪,绝对不是一个完全没行政经验的小丫头能立刻上手的。做不成什么事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万一她“圣母”一下,或者“赤色铁拳”一下,把事情弄砸了,刘翔可就要面对各个方面的压力了。

刘翔思来想去,发现也只有一个位置比较适合安排她,那就是刘翔的私人秘书——这个位置原来是郭灵儿的,但她已经被刘翔晓以大义留在临高照顾宝宝了。真要说起来,刘翔去了广州,手边上却没有什么值得完全信任的人去处理机要文书,张允幂的出现倒是非常适合——她是个元老,完全值得信任。但这个位置在一众屌丝元老的心目中,那就是桃红色红得快发紫了——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几乎成了某些元老的基本行动准则,至于秘书的本身职能,这些屌丝们是完全不清楚的,在这些人心中,秘书就是主人的床奴,仅此而已。张允幂是否受了这个影响,或者说接受了这种“常识”,刘翔不清楚,但即使把张允幂往最好的方向考虑,刘翔也不敢直接任命她为广州市市长秘书,这个任命传回临高,只怕某个德棍就要带枪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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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正在逐篇逐篇的扫自己刚写的文件摘要。往来公文多了,尤其是现在这些基层干部普遍文化水平不高,公文的写作水平极低的情况下,刘翔不可能把时间花在给每篇公文批改作文上,因此早在他在琼州府上那一任的时候,他就让郭灵儿负责“预读”公文,写出文章摘要,刘翔则根据摘要的情况对不同公文采取不同的详略阅读方法。尽管张允幂被任命为“综合办公室主任”,不过她也明白,自己其实是在干秘书的活。

张允幂离开临高前,特别真诚的问过刘翔,当一个行政首脑是一种什么体验。只记得刘翔当时面露难色,瞪着张允幂看了好久。

“行政工作大致分为事务官和政务官两种,但我们现在的组织方式和掌控的地盘大小使得两个类型的区别并不太明显,不过可以明确的说,如果是真心想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那么是绝对不可能出现‘报纸绿茶一整天’的那种混办公室的情况的。”刘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张允幂这样完全没有实际经验一切全靠想象的小鲜肉去解释。最后无奈之下,他唯有默默地给张允幂的笔记本上装了一个航海背景的模拟经营类游戏,然后告诉了她一种“纯粹自虐”的“全海域托拉斯”的游戏目标。

“如果你真能自己达成24+2城全海域托拉斯,那么你大概能体会到一个比较负责的地区行政首脑1/10的工作量。”刘翔用一种既严肃又得意的语气对张允幂说:“里面给你放了一个很好用的修改器,即使你用了修改器,那也不错,因为托拉斯是修改不出来的。”

在熬过了对这个游戏落后多年的画质的反感后,张允幂离开临高后整个在香港的“业余时间”全部耗在了这个里面。经过一个月左右自己跟自己较劲,张允幂终于可以无修改地在波罗的海6港小区域建立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托拉斯贸易圈,然后她才发现,更多的麻烦开始了……

冬天农作物停产,海面随机发生海冰封港……

XX地区需要扩大鱼肉供给,然而从过去的经验看不应该立即新建渔业建筑,而是先到木材生产基地扩建伐木场,到麻生产基地扩建麻种植地块,否则产业链会崩……

军事封锁破坏了城墙外的生产,同时产生了大量流民,如果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熬过兵灾,整个贸易区域的生产都会崩溃……

面对着整理后有两掌高的文件堆,张允幂摇了摇脑袋,把自己从刚才那发散的思绪中收了回来。“确实很类似啊!”张允幂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了一点点小小的佩服。“不过实际工作更加复杂!实际工作里面可没有PI那种方便的数据查看外挂啊。”张允幂的摘要只是把公文讲的是什么事,有什么要求之类的给提要了出来,具体牵涉的各种数据、报表什么的还得刘翔自己去读、去分析,还有不少公文是只管提困难、提要求,具体情况什么的是不说的,这一类如果不打回重写的话,还得再安排人手去调研……

目光落在右边单独拎出来的几份公文上,张允幂脸色便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这几个家伙的东西是越来越难看了,必须给BOSS说说了。”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允幂夹着这些整理好的公文起身了。

咚!咚!咚!“刘叔叔!”

刘翔觉得自己受到了9999点暴击伤害。

“请进!”刘翔无力地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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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叔,这批的已经做好了,上面横着放的几篇我是彻底没辙了。”张允幂把那一大堆公文往刘翔面前一放,一脸委屈地说道。

刘翔在再次承受暴击之后触发了“奋战不懈”的被动特效,受到伤害效果降低50%……

“嗯,我先看看吧。你就在这里把这个抄写两份,一会要发出去。”刘翔直接把洪璜楠的“私信”递给了张允幂。

复印机什么的设备,去年开始就统一“回收”上缴了,电子产品在海南的报废速率超越预期,尤其一些光、温、压、湿较敏感的小部件,五六年下来牺牲了很大一部分。这导致了即使广州这样的“重点新区”政府也无法配置旧时空的文印设备,像这样重要的公文要留档备份,抄送他人的时候,就只能真的“抄送”了。而元老之间的重大涉密文件的抄录,更是只能让“政治上信得过”的人员来做,比如“高度忠诚”的生活秘书,再比如现在这样更加奢侈地使用元老……

“这尼玛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刘翔打开了张允幂“搞不定”的其中一份公文,放眼望去那整齐的四六骈文结构瞬间就刺瞎了眼睛——这还是没看内容。仔细一看,拢共四百多个字,除掉二三十个字形过于复杂写得挤作一团难以辨识的“艺术字”,剩下的不影响阅读的文字综合起来表达了这么个意思:去年冬天广州罕见地下了雪,那是天地欢呼大宋归来的吉兆,但这雪严重影响了人民的生产生活,民间储粮不足,还要“合理负担”给军队支援,地方上强烈要求今年夏收的时候能免税。刘翔废了好大劲才“解读”出了这个文章的表面意思,但他又觉得这文章肯定还有什么“窍”——因为有些字句用词、用典太难受了,比如吹捧配发的农具好用的时候,写的是“躬行之劳,妇孺任之,仰乎耝耒之美”,正常逻辑应该写的是“之利”,然而不管是正常逻辑还是上下韵脚、平仄,都不应该用这个“美”字,它却偏偏用了……刘翔稍微分析了一下,就发现了其中关窍。

“搞了半天,还在玩‘藏尾诗’啊!”刘翔忍不住笑骂了出来,惊得张允幂也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望着他。

“刘老师~~~~~~什么情况啊?”

刘翔某种特别的属性瞬间觉醒……

“嗯,这个新宁县的公文说的是当地地主阶级齐齐上访,要求我们‘施仁政’,把今年的夏收税务给免了。理由嘛,一是去年冬天居然下雪了,而他们还交了一遍‘合理负担’。”刘翔先说了说表面的理由。“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刘翔点了点几个行尾的字,隔着两行点了一下。

“美、芹、欲、献、太、守”张允幂跟着刘翔的指头在心中把这几个字默念了出来,然后瞪着一双不知所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刘翔的表现欲马力全开。

“美芹,语出《列子•杨朱》,本来和鹅毛一样表示送的礼物虽然很菲薄但很有心意,不过用在我们这些‘大宋后裔’身上还有个意思”刘翔顿了顿说:“辛弃疾为了挽救风雨飘摇的宋王朝,曾经写过一个策论,就叫《美芹十献》。写这个公文的人,自比辛弃疾,这是想上位哪!”

张允幂很疑惑,因为新宁县办的代主任——归化民干部现在任县级正职的全用的是“代”——是个归化民,印象中应该是澄迈的富农出身,以前的公文来往虽然写的有很多问题,但绝对不会像这篇这样玩什么骈文——那个粗货根本没这个文化水平。

疑问提出后,刘翔只是感慨了一下说:“旧势力的反扑渗透方式还真是出人意料啊!”然而感慨之后却没多做什么解释,只是埋头换了另外一张公文看了起来。

张允幂闹了个满脑袋问号,见刘翔似乎不想更多的表现,却也不再死缠,回头继续自己的抄写大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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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回头继续抄写,刘翔也不再说话继续看公文。其实刚才那篇骈文刘翔是当乐子看的,具体情况早就有政保方面汇报过了。现在刘翔等的是进一步调查的结论,然后才好给下一步工作定下调子。不过那也是下一步的事情,现在更重要的是手头上的事情。

来广州百日,市政府的主要工作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土地,二是妇女解放,三是市面整顿。

土地上因为已经定下了不进行激烈土改的调子,突破口就定在了“清理血债”和“收回宗教地产”两个方面。

地主作为一个阶级的存在,手上必然是血债累累的,即使地主的嫡系亲族“个人修养”很高,又或者爱惜羽毛在地方上刻意营造“好人”的形象,但每一个传承几代的大家族都不缺败类,每一个深宅大院也都不缺狐假虎威的恶仆。“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抵罪”,刘邦入关中时的约法三章几乎就是中华文化中法治精神的根基和底线了。对老百姓说“地主阶级是阻碍生产力发展的、落后腐朽的反动阶级”然后把地主全部咔嚓了,老百姓只会觉得你这叫不讲道理——因为元老院的道理还没有深入人心,而出于某种自我认识,一部分元老甚至不敢传播这种道理。但“杀人偿命”这种道理老百姓是认可的,临高政权现在清理血债,那是在“主持公道”,是能够“得民心”的。相对于财产纠纷,人命官司具备一种“非黑即白的简单性”,在司法过程中法律部门自己陷入麻烦的可能性较低,容易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地主阶级因为其封建等级观念以及“士绅优待”的政治传统,会认为自己的命比老百姓值钱,在铡刀临颈的时候,怯于公战的他们很有可能会发起武装暴动来反抗,那么作为全广州府最大的暴力机构的澳宋政府这时候就有权直接使用暴力让这些人血债血偿了。中国的老百姓也许确实是畏惧暴力,但中国老百姓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还能理解暴力,尤其是当这种暴力是为了老百姓切身利益而运作时,这种暴力也就成了“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了。

对于宗教地产,澳宋政权采取的是更加直接的方式。“自治、自养、自传”,一切按“澳宋规矩”来办,就是工作的基准。何影作为全国宗教事务总长,硬是和刘翔一起跟着第一批干部第一时间到广州府就位,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广州的情况,好开展宗教整顿工作。当然他也要面对一个巨大的挑战,那就是佛教界——道教有新道教,耶教有临高天主教会和吴南海的新教教堂,佛教界却没有可以借力的“内部力量”。而佛教在广州府地面上有着巨大的影响和深厚实力,不能像对待某个喜欢玩小圈子自我封闭的宗教一样暂时忽略。去广州的路上何影拿着一本《许世友回忆录》找刘翔谈了一下午,刘翔也就明白了何影的工作思路,总的来说就是用法律清理宗教败类、以独立的宗教场所为单独实体设立法人、剥离宗教拥有的经营性地产使其强制进入资本运营。这种想法和刘翔的整体土地工作思路不谋而合,当时双方相视一笑,默契达成。

妇女解放问题可不是因为刘翔受了杜雯的影响拍脑袋做出的决定。在刘翔看来,妇女解放一是意味着劳动力的解放,二是妇女解放必然加速传统宗法社会的崩溃,这两条哪一条都是对澳宋政权极为有利的,必须不遗余力地推行。但妇女解放工作必须一步步来——这不仅是因为社会习惯导致的阻力太大,更是因为广州新政权现在极为缺乏干部,尤其是妇女干部。目前妇女解放的主要工作是妓女解放和《婚姻法》普及。澳宋目前是认可“风俗业”的存在的,但“风俗业”背后的黑社会性质团伙则是必然要被铲除的。风俗业从业者的身体检查、传染性疾病的隔离、治疗等等更是牵涉了同样新筹建不久的医疗卫生部门,刘三这个本家一边忙着统合广州原有的中医、中药资源,还要一边抽出人手配合工作。检查、治疗过程中还需要民政和公安司法部门的介入,一是要趁机听这些从业者“申冤”,二是要确认对方是否愿意“从良”,但凡有“从良”意愿的,强力部门就要介入保护,司法部门要提供法律援助,在合理合法的情况下帮助这些从业者“自赎”——当然,终生为奴的死契什么的是不认的,这违反了“澳宋宪法”的精神。公安、卫生、民政、工商、司法,一个看似简单的“妓女解放”工作牵涉部门无数,这一切都需要刘翔来居中协调。《婚姻法》目前还缺少全面普及的基础——干部。目前紧缺的人手条件下能干的事情也就是先在城市区推行婚姻登记,普法宣传上也只以“登记结婚的才是受到法律认可的婚姻”为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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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市面治理牵涉的范围更广,在计划列表里面,广州市目前所有的民间行会都会被定性为“非法组织”,主要罪名是以价格联盟为基础的垄断行为。但目前对广州的商业系统的调查还未全面结束,因此现在的市面整顿只能借助妓女解放这阵风先从风俗业入手一面清理这些地下产业链条,一面打击链条后面的黑恶势力。秉持着“除血案外,一个不杀,全部都抓”的精神,慕敏带着最先到位的警察力量已经辛劳了几个月了,但一直到现在都还每周能有百把个“参与黑社会性质团伙的社会闲散人员”,他们最后的结局可能是台湾、济州岛,犯的事严重些的可能会是三亚或者送到爵爷手上填巴拉望岛的大坑。

桌上的往来公文看了一大半,刘翔发现张允幂的工作越来越到位了。不仅是摘要写的更简明扼要,还能根据内容的不同为公文分好类再顺逆摆放,为刘翔的阅读工作创造了更好的条件。就目前来看公文的主要内容仍然不超出老三样:表功、叫苦、要资源。公检法系统经由梁心虎带着法院系统团队加入进来后终于可以完整自洽了,因此最近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羁押审问的几个黑社会头子纷纷招供之下广州府原来各个行会与黑社会纠缠不清的链条也充分地暴露了出来,已经掌握了充分的材料,对发起更大范围的“打黑除恶”行动兴趣盎然,今天的多个公文都是这三个系统表功加催促进一步行动的。叫苦的则主要是搞妇女工作的那一批,比如刘翔正在看的这个就是来抱怨说有妓女认为现在搞停业整顿影响了她们的生计,跑到工作组的驻地外面干嚎,而工作组集体讨论后认为这是背后有人怂恿,是要搞“舆情”,来公文的主要目的是要加强警察力量的配合,“打击这些试图抹黑元老院的坏份子”……

“咚”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毕竟跟小妹子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刘翔也不好锁门——一般来说不会有人作死直接闯刘大府的门,不过这个“一般”不包括另外一名元老。刘翔一抬眼,张允幂一回头,几乎同时盯着门口那人——来的是个稀客:丁丁。上层重组后,元老内部关于丁丁的不利传闻突然多了起来,据说还是先在女仆们的茶话会上流转的传闻慢慢渗透到了元老阶层内部,这一现象当然遭到了新一届政府的重视并采取了若干措施要求全体元老“不要玩什么枕头风宫斗的把戏”,但直接被当靶子的丁丁也不想继续留在临高受人瞩目,于是他就一通电报后就跑来广州“监督指导广州解放区的宣传工作”来了。

丁丁闯进来后一看到刘翔和张允幂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又一脸发现了大新闻的兴奋,再又是那种没逮到什么干货的失望,最后又转为了某种嫉恨,就这么一会他的脸色已经把色谱走了一整圈了。刘翔也知道在广州的这几十位元老里有不少私下讨论他“想吃嫩草”的心思的,刘翔倒也并不在意,手上的公文一放,起身迎了上去。

“丁部长稀客啊!”刘翔伸出左手跟丁丁握了下手——丁丁右手胳臂夹着一些文件,伸右手明显不方便。“部长有什么指示,咱们洗耳恭听!”

被刘翔抢了个话头,在场的又有张允幂,丁丁只好顺着刘翔的拉扯先坐到客座的沙发上。“哪敢跟刘大人下指示啊!宣传处的小邱是我千挑万选送过来的得力干将,处里做的宣传方案你不批不说,还卡脖子不让调动宣传物资。老刘,这小邱是怎么得罪你了?”带着气说完,丁丁就把带来的文件往客座沙发旁的茶几上一放,推到刘翔面前:“我知道你是对事不对人的,这个方案我盯着他们重新做了一遍,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你先给我说!”

刘翔面上不动声色,接过文件就翻看起来了,但这一句不答已经表明了他很不爽的态度。以前统治区小,县办又没有行政经费,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从中央下达,各具体执行的部位带齐人员物资到地方上来直接干活,县办则调动当地行政力量予以配合,就像那次台风灾害一样,宣传、招募工作都是直接临高来的班子在做,刘翔这边只是让警察等地方行政力量为他们“看场子”维持秩序罢了。但现在广州府这么大一摊子事,临高给了广州很大的自主权,各部委对系统内部署在广州的机构直接控制力直线下降,同时这些在广州的机构几乎都是归化民在执掌,因此广州市政府对这些“条条部门”有了很大的发言权。宣传处理论上是个从属于中央宣传部的,但刘翔觉得最近宣传方向完全没能领会广州市政府的治理思路,因此对后续的方案全部没有予以批准,同时为了这个“条条部门”自行其是,刘翔还特意叮嘱了宣传需要的人力、物资各个关联部门,没有刘翔的批准不许给资源。

翻完了又一个新版的宣传方案,刘翔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搞掉丁丁了。“他在宣传部的工作上很好的完成了新闻发行工作”这个评价已经是刘翔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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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下铃铛,刘翔吩咐跑过来的叶思曼给三人都上了茶水,就着茶水,刘翔又把那文件重点看了几章,好好地组织了一下跟丁丁谈话的思路。

抛开丁丁的工作能力不谈,这个问题更深层的恐怕是省部矛盾的问题——又或者称为条块矛盾的问题。当然对刘翔来说不是问题,只要底下都是归化民干部,刘翔可以用元老的身份强压着他们按自己的心思来做事,但这就不免给后来者立了个不太好的规矩。

“老丁啊!”开口语气颇有点沉重,刘翔又抿了一口茶水,窝进沙发里以一种很放松、没有攻击性的姿势跟丁丁继续说着。

“宣传理论什么的,我是绝对的外行,我是不懂的。”一句刚说完,丁丁似乎要插话,刘翔赶紧伸手虚按,不让丁丁开腔。

“但从行政工作的角度看,我觉得,这个宣传方案并不合适。”刘翔稍微观察了一下丁丁的神色,果然是一副“外行少插嘴”、“签字就可以了”的神态。

“你看,咱们其他的不说,先说最近必须马上上马的,这个妓女解放工作。”刘翔翻到了中间一段,指给了丁丁。“我先问一句,你觉得咱们搞这个解放工作,受益最大的是谁?”

“还能有谁?不就这群……”丁丁差点把“婊子”脱口而出,眼角扫到了张允幂的背影,瞬间就改了口“失足妇女嘛!”

“从短期看,确实是这群人。她们会接受专业的医疗救助,还有我们的司法援助,帮助她们摆脱不合理的身契约束,这个方面看来,我们发动这么大的行政力量搞这个运动,就是直接解救了她们,说是他们的‘恩主’一点也不为过。”刘翔只能先顺着丁丁的意思往下说。

“从长期看……”那个‘但是’刘翔就直接跳过了。“从长期看的,我们通过这些失足妇女为切入点,把公检法的触角深入到了灰色产业的利益链条里,让我们能更准确地监控当地的黑恶势力,这是其一;这些被解救的失足妇女会被统一进行产业技能培训,最后掌握一技之长参与社会生产,我们得到了一批青年劳动力,这是其二;这其三嘛,咱们现在的男女比例如此失调,这些人最后不管是安排在广州就业还是安排到海南就业,或者打散分散安置,最终来说总是解决了好几百条精壮汉子的终身大事,这对咱们的社会稳定的贡献可就算不清楚咯。”

丁丁听了后越发不耐烦。“这些道理都不错,但这跟这宣传方案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个问题啊!按刚才的计算,咱们政府看似花了大力气,吃了大亏,最后就挽救了几百个年轻漂亮的失足妇女,但最后获益最大的其实还是咱们政府啊!那宣传上是不是应该更平和一点,不要老是以‘这群……失足妇女占了大便宜’的恩人心态出发,而是更多的挖掘、解释这次行动的出发点和意义呢?”刘翔也差点用上了“婊子”这个词。

丁丁听到这里才意识到刘翔到底要说什么。这个方案是丁丁参与后拿出来的,他当然知道里面的大致宣传口径是什么。“元老院爱民如子”“元老院有大恩于天下”“元老院就是好就是好”“万恶的敌对势力/旧社会就是坏就是坏”,总的说来就是这样的腔调——或者说,一直以来,宣传部门基本上都是这个腔调。

“你看,咱们搞行政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是最低水平了,老弟我水平稍微强点,喜欢找问题根源。像原来我还在琼山的时候,偷电报线的问题,除了抓紧严打以外,还得给它断根。自从把全县会打铁的人全都打包送临高培训之后,那些人偷了电报线也没办法把东西转化成生活用铁器,再偷就没意义了,从统计上看,这个措施实施后偷电报线的统计数量直线下降。”刘翔本想举个例子,不小心又给自己吹上了。一瞟眼看到丁丁嘲讽的表情,刘翔知道自己歪楼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便宜的铁器潮水一样铺过来,让这些传统铁匠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才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那些为生活为劳动而去偷的人解决了,剩下还偷的那就纯粹是因为生的贱了。这种人抓一个就送一个去挖沙子。”刘翔加快了语速把故事讲完,没办法,他有强迫症。

“我觉得搞宣传也一样,要找准问题根源。元老院好不好,不是靠宣传吹的。不得不说,临高现在的局面,还真就是咱们500号人跟人民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带着人民一锄头一锄头干出来的。尽管就本意来说我们是被迫劳动的,因为我们不干这个世界也没人能干我们想干的活,而且一定要抠字眼的话,‘同吃’这条绝对没达标,但我们确实参与了劳动,并且带领了老百姓一起更有效率的劳动……”眼看丁丁露出了“你丫别在我面前搞政治宣传”的表情,刘翔决定直奔主题。“所以我觉得,咱们宣传,应该多宣传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把道理给老百姓讲清楚。说理也好,恐吓也好,说洋人有奇特的花柳病如果不从这边掐断传播路径最终会搞得家破人亡什么的,都好,只要宣传部门肯讲理,老百姓不管信不信,总还是肯听的。像现在这样一副‘看我给的好处这么多,你们赶紧磕头谢恩’的嘴脸,我觉得这宣传效果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别到最后,老百姓就来一句,‘元老们打下广州之后急急忙忙给婊子们施恩’,那就真见了鬼了。”语境到了这里,这个“婊子”用的如此自然,刘翔自己也没察觉到。张允幂倒是听到了,不过她背对着两位大叔,瞪着眼抿着嘴憋着笑劲,但她一颤一颤的肩膀已经暴露了她。

丁丁倒是没笑,刘翔最后几句话让他想通了一些事,现在正在沉思呢。

“丁丁同志看来还是可以……挽救的嘛”刘翔看着沉思的丁丁,心中感慨了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刘市长,有文件送到,可以进来嘛?”门外响起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陆橙。

当初要刘翔从琼山县点选干部的时候,刘翔是故意没点陆橙的——一来陆橙属于秘密部门,调动其实不适合通过他的路线,二来陆橙也确实很妨碍刘翔“收人”。可没想到陆橙却还是被特招到广州班子里来了,不知道是通过政保的线还是通过妇联的线。不过看她现在不再是“妇联副主任”而是直接当了领头扛把子,还受到过杜雯的小班培训,应该还是通过妇联的线过来的。最近的解放失足妇女运动的主要负责人就是陆橙了。

陆橙应声进来后一看,办公室里居然有三位首长——其中一位还是有些绯色猜想的小首长。对刘翔,陆橙经过杜女王的培训后已经死心了,当然也许更大的原因是郭熙儿被收房后传出刘元老是个“萝莉控”的传言,很明显陆橙已经够不上萝莉的标准了。作为新班子的“妇联主任”,其实妇女工作很少,因为在新解放的广州,族权和夫权还没有被打压,妇女工作根本没有执行的场景,倒是这个解放失足妇女运动兼顾了她妇联和政保两条线的工作内容。今天递上来的是一份新的情报分析的抄送件,原件当然是发送到慕敏的公安系统了。因为一进来就发现气氛有些诡异,陆橙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让刘翔签了收条就主动告退了。

陆橙刚出去不久,丁丁也顺势退场。“嗯,小邱在领会精神上确实不太到位,我回去给他好好补补课,你忙我先走了。”然后又是一番客套。送走闯入的丁丁,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平静,依然是抄公文的抄公文,看文件的看文件。

啪的一声,张允幂终于把需要“抄送”的信件给抄完了,她对照着看了看,确定没有抄写错误了,才把文件的头尾向中间折起对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拿出自己的私印印在骑缝的地方——洪璜楠的信并不长,才一页纸而已,没法做多张骑缝,所以只能单张对折加印。然后又在抄写的正文上用“抄送”的小印随机选了几个位置盖上了印章,才把这两份抄写件递给刘翔。刘翔稍微看了下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在信纸背面写上了抄送的事由,最后用自己的私印在自己签名的位置来了那么一下。一切都弄完了,刘翔一边往写好抄送地址的元老间专用信封里塞信纸,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情。

“刘叔叔?”张允幂又一次根据话题需要使用了致死打击。

“嗯?”

“我想做点实际的工作。”张允幂决定把话说开了。尽管使用了什么综合办公室主任的名头,但从她和林子琪的通信中发现临高那边的舆论场里仍然有不小的声音说她干的就是秘书的活,让她被林子琪好一顿调侃。

“啊?”刘翔的理工思维立刻陷入“综合办公室主任的工作也是很实际的工作,可以又深又广地接触这个广州府的政务运作,为什么她要说这是个不实际的工作呢?”的思维误区。

“嗯,我看刚才那个陆橙最近干的工作就不错,我想,那个怎么说来着,下一下基层?”张允幂不知道是早就想好了还是刚刚看到陆橙才临时想起来,举了这么一个“实际工作”的例子。

刘翔听了吓了一跳——妹纸你知道现在是在搞“拯救失足妇女”工作不?那些生殖系统疾病可不一定是只有器官接触才会传播啊!你要加入那个工作,某个德棍知道了不得带枪上门来了!小妹妹你是专门来坑我的么?刘翔赶紧从生物学的角度使用了大量学术名词给张允幂解释了一番下这个“基层”可能遇到的风险,倒是把张允幂闹了个大红脸,并在心中深刻怀疑这个怪蜀黍是不是趁机性骚扰……

在充分的交流后,刘翔终于理解了张允幂其实就是不想干名为“综合办公室主任”本质上是“刘市长首席秘书”的工作后,刘翔不禁又抠起了头来。

刘翔抠头倒不是为小张的新要求烦恼,他发愁的是,小张如果撒手不干了——从现行体制上来说,元老是真的可以这样任性的——那现在的机要工作交给谁呢?

以前在琼山的时候,机要工作是交给郭灵儿的,这也是元老们的惯例——有什么能比枕边人更可靠呢?即使这个论断不成立,从人的生物性上来说各位元老还是习惯性的把涉密的东西交给自己的生活秘书来管理。现在刘翔的生活秘书换了人,郭熙儿一来不是熟练工,二来她算是个“学不进去”的人,让她看往来公文做个摘要,一页纸没看完就能打瞌睡,三来这郭熙儿性子有点“漏嘴”,也许是年龄小阅历少,她说话很容易就被套出很多外延信息。比如第一次被郭灵儿送上床的那晚,刘翔在贤者时间稍微问了两句就让她说漏了嘴,把郭灵儿之前对她“你年纪小不适合生产”一类名为关心的叮嘱都说了出来;又比如她对芹菜过敏,去食堂打菜的时候一般人只会对打菜的师傅说一声“不要芹菜”就完了,她却非要说“我不能吃芹菜”,却不知道这句话暴露了额外的个人信息,更悲剧的是如果打菜的师傅加一句“为什么”,她也会老老实实的回答“我过敏,吃不得”……从临高到广州一路观察过来,刘翔早就把郭熙儿排除在了自己的工作时间之外了,要不然也不会顶着压力接受了小张做秘书长的安排——实在是没有更多“可信”的人了。

不过一路上刘翔也发现这丫头居然对服装设计挺有兴趣,学校里教学用的一些纸样款式她已经裁剪得精熟,自己还能用素描图画几个自己设计的样板,虽然中山装的上半身+深衣下摆之类诡异的设计让刘翔完全莫名其妙,但不妨碍刘翔支持她继续发展这一爱好,在香港的时候紧急发信临高申购了一台试验款的脚踏式缝纫机,又给几个带服装设计天赋的和几个汉服党元老写信要求他们支援一些纸样、教材、设计图之类的,这些东西在进了广州后一个星期就陆续到位了,现在郭熙儿每天都在刘翔的官邸里搞自己的服装设计、剪裁,忙得不亦乐乎。

刘翔的思路不知道怎么又岔到了郭熙儿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又跳转到了那青春生涩的美妙……嗯,赶紧把思路扯回来。刘翔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把身子更靠近桌子边了一些,一脸严肃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沉吟了一声“这个嘛……”,然后从右手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递给了张允幂。“倒是有一个意向,不过要先提交中央那边,通过了才能搭班子,你先看看。”刘翔想了想又说:“而且,按组织规则来说,我只能让你‘主要负责’某一方面的工作,不能调你到某个部门去,你一定要去也得走组织部的流程才行。”

张允幂来了个大小眼式的扬眉不屑,不知道是不是在打心底里反对官僚主义作风。伸手接过了刘翔递过来的文件袋,张允幂就扫到了文件袋上的题目《关于恢复机要局、保密局编制的建议》。

刘翔在原时空是搞混沌密码的,在学科分类上当然属于信息安全领域,他的老板当然也就不(huān)可(tiān)避(xǐ)免(dì)地参与到所在省市的各种机要建设当中——做评委、专家或者直接做项目。刘翔当然也被老板带着参与了不少政府部门相关的项目中去了,因此他对机要保密这一块还算比较熟悉。对于澳宋政权的机要工作,刘翔早就不满意了,因为很多人,包括绝大部分元老,对机要保密工作都有一种神秘化的幻想,似乎一谈到机要,就马上联想到核武器密码手提箱,一谈到保密就马上联想到各种007,似乎非如此不为机要,非如此不能称之为保密一般;而实际负责了一部分保密工作的政保系统,因为恶趣味的问题也确实加深了这一神秘化倾向。然而这种矛盾积累到你死我活的剧情高潮式的“机要保密”并非机要工作的常态,机要工作真要到了这一步了,那只能说整个机要系统都该去吃花生米了。刘翔在琼山的时候就开始着手,通过回忆和大图书馆的一些冷门资料来给机要局、保密局做三定,同时还要结合澳宋的技术水平现状对原时空的三定做出适应性调整,等整理的差不多了,刘翔也被调到广州了。正好碰上郭熙儿“不能完全胜任机要事务”,刘翔就准备适时地抛出这个建议书。张允幂也算是恰逢其会了。

刘翔首先解释了一下机要局和保密局的功能,因为在很多人眼中这两个部门简直就是一个部门,而且旧时空里在县处级的行政中枢机构里也确实是把两个牌子合并成“机要保密处”来减少编制人员。对于大部分在旧时空难以接触到市厅级——更遑论省部级——行政中枢的元老们来说,“机要局”和“保密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行政单位这个概念是一定要讲清楚的。在详述了两大机构的权责范围后,刘翔不得不还要打个比方“类比来说,机要局就是机要工作中的政府机关,是负责机要文件的密级确定、传输、送达、保管、检索等等具体业务的,而保密局则是机要工作的公检法机构,负责监督、审查、调查、培训、资格认定等工作”。刘翔也不知道这样类比之后能不能让绝大多数人彻底弄清楚。再往后翻就是两个部门的下属组织机构的细分权责了,当然也得与现实情况相结合,比如保密局的企业涉密资质认定工作现在约等于没有,同样机要局下属的科技处在澳宋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也没太大的意义,不过刘翔还是列了出来,然后写了个“建议保留组织框架”的意见。

“机要信息的涉密等级按照重要程度的降序排列通常分为绝密、机密和秘密三个等级,而非涉密的一些信息也有内部公开和完全公开的划分以及传达范围的限定……”

“机要信息并不是什么神神秘秘的大新闻,很多很日常的信息其实都是机要相关的,比如高考试卷就是‘启用前绝密’,这也属于一种时效性的机要信息。而机要局的很大一部分工作都是关于这些……”

“元老的个人信息、行程安排,甚至元老的具体数量……”

“从目前来看,不止是归化民干部,就连一大部分元老自己的保密意识都完全可以说极为低下。保密局的一大工作就是要进行保密教育,把保密工作的意义、范围、规章制度、处罚措施等等普及下去,要让元老、归化民尤其是旧社会留用人员认识到保密工作的重要性……”

“中央应尽早恢(biān)复(xiě)《澳宋帝国保守国家秘密法》,以指导机要保密工作的进行……”

张允幂读了一大半后发现,如果要在中央恢复机要局、保密局的编制,那将是二五后最大的一次部门调整,涉及到大图书馆、政保、公安、军队、电信等多个部门,完全算的上是一次大的政治地震了;而目前“元老的生活秘书管文件”的作风下,建设这两局后也会影响不少生活秘书的工作。不过她也发现刘翔非常狡猾地在最后写道“提请中央审议,在广州地区先行恢复两局的编制”,这样就只涉及以归化民为主体的干部群体,避免了很大一部分元老院内部的撕逼。架子在广州搭好之后,只要能稳定运行,那么这一系统的“创派祖师”自然就是面前这位刘大府了。

看着张允幂不时往回翻前面的内容,刘翔知道这丫头确实是在认真阅读,心说这事情八字那一撇刚点了个开头墨,张允幂看着似乎也有点心动,刘翔算是放下小半个心——总算暂时把这丫头糊弄住了。

这时间一到下午,事情就越发忙了。张允幂一遍还没翻完,叶思曼就又敲门进来。“报告!独墨元老已经在小会议室等着了,跟您昨天约好了的!”刘翔立刻就想起了约好的事情,也不耽搁,用手敲了敲桌子“叫醒”张允幂,说道:“你有兴趣晚上拿回去再看,现在要开个小会,你也来。”

元老之间有很多事情并不适合在归化民来回出入的地方谈,除了丁丁那样直接闯的,正常情况下不可避免涉及到黑科技、黑政策等关于500圣人来历的事情如果要讨论,都会直接去顶层独立的一间小会议室——当然如果参会人太多,就直接把大会议室那一层楼清空了。独墨今天来是早就约好了的,是为了刘翔一份讲稿中关于金融部分的“斧正”。

刘翔在这“百日安静”中最大的体会,除了缺人以外,更多的是一种感慨:这些归化民干部不知道到底为何而工作。

在海南的时候,“大政方针”一向有元老们把控,甚至很多具体事务都由元老们亲力亲为,归化民干部除了因为感恩、上进等个人因素跟着干以外,对于“为什么要这么干”、“这么干是为什么”并没有太多的理解。具体来说,所有归化民干部基本上对于“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根本问题是缺乏认识的。三农干部也许知道自己要把自己管的那片地建设成宣传画上的一样,工厂的归化民干部也许知道一些生产目标一类的指令计划,但他们很少有人能说出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达这样的生产任务、做出这样的产业安排——他们缺乏对整个澳宋、对整个工业化建设的认知。这在澳宋力量蜗居在海南时并不明显,因为一切都有元老院指挥,归化民干部只需要按着指挥棒走就可以了。而到了广东,极度缺乏的干部数量不仅要求所有人必须一专多能,同时为了保证海南岛作为世界唯一的工业化区域能持续稳定输出产能、发展科技而不得不把绝大多数有能力指导工业化建设、指导国家建设的元老们留在海南岛,而新解放的广南东路尽管人口、面积都远超海南岛,却只能零零散散聚集起四五十个元老,即使算上并不太同心协力的香港部分,也不到百人。

刘翔作为这新解放地区中精华地区的总负责人,通过来往公文,他很容易就发现,很多归化民干部“迷茫”了。因为传统上来说,澳宋这样的“反贼”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结纳当地士绅“安抚地方”,通过军事压迫和未来政权的封建红利许诺来榨取当地的财物人力,为进一步扩张添砖加瓦,然后一路向前,直到攻入北京,改朝换代。然而澳宋呢?来了之后先是从挖水沟开始全城搞基建,刘翔不到一个月就拿了个“满城挖”的头衔,其他元老也是忙着清理乞丐、重建福利体系、清查血案一类;更有何影元老一干人等,搞些“清查庙产、改立法人、重定度碟、禁绝淫祀”一类“扰民尤甚”的事情,惹得相关士绅怨声载道。这些动作说好听点,叫做“新朝初立,寰宇澄清”,表明澳宋是个追求长治久安的政权,并非占山为王的匪类;说不好听点,这澳宋是不是拿下了广南东路——还不是全部,你看旁边的肇庆就还没拿下——就不思进取了呢?澳宋的斧钺,是否已经满足于割据广府周边这一小块地盘了?对归化民干部来说,澳宋是否有由南向北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对被解放的广州土著来说,澳宋究竟想干什么,元老们神神秘秘难以接触还则罢了,那些容易接触的归化民干部也说不清楚,这叫他们如何安心?最可怕的还是只落下了一只鞋子啊!

在了解了开赴广州前的干部短训班的培训内容后,刘翔就有了这个打算:先前的短训班更多的是让归化民干部快速地从纸面上了解即将解放地区的社情民意,而没有做纲领性指导,现在刘翔必须补上这一课。干部阶层整体“迷茫”之后,像那个骈赋公文一类的现象只会越来越多,思想领域澳宋一旦放松,旧思维就会千方百计地来占领。

两个月前,元老院正式在广州等新解放地区颁布了《澳宋公务员考试大纲》和相关“复习资料”,并且“考虑到伪明政权一直以来都在推行腐朽落后的教育内容,培育的受教育者除识字能力外其余方面基本难以达到澳宋公务员标准,针对这一历史现状,经元老院特别批准,广州特别市将于今年农历九月十日、十一日就辖区内总计2741个公务员岗位进行特别招录考试,并依实际情况降低招录标准,具体指标由广州特别市常驻元老联席会议决定。”给了将近三个月时间让广州当地“读书人”有时间去读记背澳宋的公务员考试相关的东西,不管理解不理解,首先这个态度要转变过来。同时推出的还有贫寒学子助学贷款一类的政策,以最大可能转化、吸收旧知识体系下的识字人群,毕竟脸黑手黑心更黑的周洞天一脉定下的五两银子一本的考纲、要价更高的行测、申论的样题库可不是每个读书人都买的起的。不过《公共基础知识手册》一类带有科普性质的复习资料要价却是极低,而且大图书馆还很耐心地在相关知识点上注明这个知识点可以去买某某教材来深入学习,这样的东西就是逼着旧知识分子去自学的。

整个公务员考试的安排其实是“远水”,面对的也是当地土著居民,而刘翔需要迫切解决的是现有归化民干部的思想问题。因此最近个把月,刘翔都在想办法组织现有的元老们再搞一次干部培训,最好能让临高那边下定决心建立一个长期的干校甚至人民大学一类的机构。这些远景先不扯,这一次干部培训最要紧的还是要把归化民的思想认识统一起来,即使不能解决“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问题,也要先解决“我们为什么要做如下工作”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如下工作”并不是一个容易解释的问题。归化民干部的三观其实完全没有跟元老院对齐,很多元老院推行的政令他们不理解、不认同甚至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像那个递骈赋上来的代县办主任,从政保的情报看,他在当了“县太爷”之后凭借自己远高于一般水平的工资聘请了好几个当地的旧文人当他的“幕僚”,绕开了组织部,直接把旧文人挂在了新体制上。而他聘请的这些文人呢?且不说他们日常工作生活接触中对归化民干部的潜移默化,也不说他们狐假虎威利用所谓的幕僚身份搞权力寻租,更关键的在于,他们会用旧式思维来应对元老院的行政措施。政保局最新的报告就是这些人在政府机关第三次发全额月工资,也是他们第一次领到“县太爷”发给他们的私人顾问的聘金时,这几个幕僚竟然当众惊呼“要完”,然后扯了好一通钞法如何败坏市面的话,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这事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位已经被幕僚们“大儒治国之道”忽悠瘸了的代县办主任又递上来了那篇骈赋公文……不一杆子撸到底实在是太对不住这位的表现了……

刘翔认为,这一是儒家的千年影响依然存在,归化民干部在海南时与儒家影响完全隔离还没什么苗头,一上岸就立马有人被“洗脑”了;二也是因为澳宋的干部培训没跟上,归化民干部面对繁重的工作难免会有倦怠情绪,从而又滋生出了自我否定,进而又进行了道路的否定。因此,一个团结的大会,一个胜利的大会,一个阶段性胜利的经验总结和未来展望的大会是非常有必要的。通过对前一段时间工作的总结,肯定成绩,表彰先进,可以培养这些归化民干部的信心;再通过进一步的学习宣讲活动,把元老院对“腐朽的旧文人”、“早已变质的儒家”的态度亮出来,让归化民干部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站的位置,看清楚澳宋所带来的工业文明的先进性,培养他们的文化自信,树立起一道坚实的三观防火墙——当然,如果树立不起来,就只能清退了。

为了这个大会和后续几天的学习,刘翔和其他不同领域的在广州常驻的元老一起,先拟好了大纲,然后由各领域的元老往里面填内容。不过金融体系先前之后孟贤一个人身兼多职,完全没时间去写稿子,刘翔只好代劳了一份讲义。现在金融体系诸多大佬齐聚广州,刘翔自然要请他们来“斧正”一番——毕竟刘翔在这块只是个论坛水军的水平,糊弄外行没问题,但如果关键概念上出了错误,那可真是流毒千年了。

小会议室里,独墨也没闲着,这点空闲时间他正好用来翻译一些文献——电子文献纸质化、中文化的迫切程度越来越强了,大图书馆粗拟了一个巨大的“文明图”,大致分成了社科云和自科树两大块,自然科学很明显有一些东西是需要另外一些东西作为先决条件的,比如硅钢硅铁技术之于发电设备,三酸两碱之于现代化工,而社会科学则没有这种问题,因此只能做成云状显示。独墨正在翻译的并不是纯粹经济学理论的文献,而是更加具体的关于金融风险管理的文章,对他来说既是翻译工作,也是对最近开展的工作的一个扩展阅读。而像刘翔,行政工作这么多,也不时会收到大图书馆发来的文献翻译要求,只是原来那些基于光通信、量子通信技术的“屠龙之术”文献的翻译再也看不到了,大图书馆更加迫切的是最近50年技术发展可能会点亮的各种技术的文献翻译。

独墨见刘翔带着“秘书”张允幂过来,并没有如其他好事者一般做出什么诡异的表情,就好像张允幂过来真的只是做一个书记员的工作一样淡然处之,点头招呼一番后就开始了正式话题。

“你写的东西大致上没什么问题。”独墨开门见山。

那就是还有不少“细节上的”问题了……刘翔心里帮他把吃进去的半句话给接上了。

“你这一段的想法主要是向归化民干部大致上讲清楚货币是个什么玩意,用的几个例子也是很常见的例子。不过涉及到我们现在要推广的银元,涉及到‘废两改元’,你这一段的说法需要改一改”独墨打开折起的一页,指着用红笔涂抹的一段。

刘翔看了个开头,就想起这段是说什么的了。无非是老生常谈,讲货币对政府来说并非是财富,政府并不以积累货币为目的,不能拿私人理财的思想去套政府的工作思路。刘翔想了一会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难道这不是久经考验的真理么?”刘翔心中的疑问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这一段从理论上讲是正确的,但你没分清这个理论成立的前提。这个理论对现代国家,也就是对掌握了铸币权可以按自己的需求发行信用货币的国家来说,是完全正确的。但你要注意,我们现在是推广银元,是推广贵金属货币。虽然我们也同时在推广纸币,但现在的纸币是以银元为依托的。你前面也讲了贵金属天然是货币所带来的三大弊端,对照这个来看你的这段发言,可能会对归化民干部产生误导。”

是了,如果归化民干部真把“不以积累货币为目的”当金科玉律,很可能会在行政作风中表现出对正在推广的银币和银元券的轻视,这有可能会对“新币”的信用产生坏的影响。

刘翔拍着脑袋“哎呀”了一声,浑然不觉自己这习惯还是当年被老板一字一句揪着改论文的时候养成的。刘翔心思狂转,对这一句“正确但不太合时宜”的话反复纠结,好一会后才说:“那改成‘不以积累货币为唯一目的’,然后加一段强调政府更重视货币的流通性和货币对实物生产的促进作用?”

独墨依然严肃脸,轻轻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说:“还要强调政府最重要的就是保证货币的信用,我已经拟了一段话了,你可以参考一下。”

刘翔这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对味——咋感觉是在实验室里被老板喷一样!刘翔神色古怪地读了读独墨手写的那段话,感觉确实写的更专业严谨一些,不过他心中又想到,这些字字珠玑的文字,那些归化民干部又有多少人能一字一意地读进去、理解到位呢?“果然是专业人士!还有什么问题,兄弟你也别客气,我嘛就是来当学生的,你尽管说!”刘翔干脆认下这个低姿态,放言求教了。听一些风评所说,这位独墨人如其名,性子较独,并不太擅长人际关系的处理,就连五道口那一帮人也总是评价他是个“学术宅”,想到这一点,刘翔心中那怪异的感受自然也能释然了——说不定这位前来穿越也是因为性格原因吧。

“这是最大的问题,其他都是些小问题,改不改都可以。比如这段,你讲GDP,用的是经典的小麦面粉面包的简单世界模型,我觉得现在归化民干部大多数都是南方各地人,北方的归化民干部很少,面包也不是他们日常接触的东西,你可以换成大米米粉米线……”独墨也是毫不客气地继续挑错。

刘翔忙活了好一会,张允幂也在一旁速记谈话内容以方便散会后她和刘翔重新修改文稿。最后敲定了一些说法和概念解释后,独墨没更多客套就起身离开了。

“小张,要不这块你去讲?”刘翔在楼梯口与独墨道别后,突然问了张允幂一句。

“……算了,讲没问题,但我怕后面的提问。这些知识我自己都还没吃透呢。”张允幂思考了一下就回绝了。作为台柱子,她肯定是不怕当众演讲的,但能跳舞又能脱口秀还能机智问答的,可没几个人。

第五章

“华夏时事版块,第一则……”

“年初攻破凤阳、挖掘伪明皇室祖坟、焚烧朱元璋曾经出家的皇觉寺的流匪头目李自成所部,已确信于本月攻入关中平原,伪明都督洪承畴与该部多次交战皆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本报观察员认为李自成部应会向咸阳方向运动,并试图围攻咸阳城……”

“因部分流匪向京杭大运河区域运动,伪明朝廷以担心运河漕运被流匪破坏,已正式下文命令今年江浙地区的漕粮全部到上海县集中,然后由海运运往天津港……”

……

“国际时事版块,第一则……”

“本月进入澳门特别行政区的英国商船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今年四月中旬,英国东印度公司与葡萄牙驻印度果阿总督达成协议,葡萄牙方面允诺英国商船可以自由进出,税务和物资补给上享受葡萄牙商船待遇;同时英国东印度公司承诺向葡萄牙在果阿、锡兰等印度地区殖民地销售火药等军事物资,并承运葡萄牙库存在澳门的澳宋产军火产品……本报观察员认为荷兰与葡萄牙在印度、婆罗洲、龙目群岛地区的殖民地争夺将日趋白热化,而名义上同时统治葡萄牙的西班牙王国政府似乎对此无动于衷,英国这一举动充分说明了英国并不满意荷兰在亚洲地区的行动……”

“华夏传统藩属国琉球国正式向澳宋元老院递交国书,重新确立对代表华夏正统的澳宋帝国的臣服。同时其国书中向元老院进行了申诉,控告日本国地方政府萨摩藩绕过日本将军幕府、日本王室,以武力胁迫琉球国向萨摩藩纳贡,这是对华夏在亚洲地区维系千年的朝贡体系的极大侮辱和挑衅,琉球国尚氏王朝在国书中正式请求元老院履行宗主国的盟誓,派出武力保护藩属琉球国,惩戒挑衅者。据悉元老院常务委员会正在就琉球国这一请求进行磋商。据消息人士透露,元老院很有可能在近期做出出兵的决议……”

“马尼拉最近崛起的传奇人物范•拿诺华伯爵新近开启了一项事业,其在巴拉望岛的东南沿岸圈出了一片专属开发区。这位曾经在多个地方神奇地开掘出金矿的‘掘金者’这次能否再现奇迹呢?本报特别采访了几位在澳门修整的西班牙船长……”

……

“澳宋解放区时政要闻,第一则……”

“第一艘飞剪式贸易快船的主体已在香港造船厂完工,本月下旬即可进入舾装阶段……”

“昨天,第八届职业技能等级考试圆满结束,考试成绩将在本月下旬张榜公示。本次考试涉及的工种包括钳工、车工、电工……第九届职业技能等级考试将在今年十月份举行,据悉将会设置临高和广州两个考点,以方便广州及周边地区的参考人员……”

“本月,临高至雷州的测试性海底电缆铺设成功,近期将进行电报收发测试……”

“济州岛国营马场传来喜讯,这一批次新诞生的马驹全部存活……”

……

“今天的内外时政版都念完了,我去休息,一个时辰……哦,两个小时后念生活版。”曾卷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口喝了一碗陈李济的凉茶,也不管围着的这一圈闹哄哄的听客,径直走到后堂去了。拿起棕树叶打制的扇子好好地扇了几分钟,就不再多耽搁,曾卷火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公共基础知识手册》开始了复习。

“阿卷!你果然在!”

曾卷正在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曾卷抬头一看,却是那同窗好友张毓。

“阿毓你又来送茶食?我看今天店里卖的核桃酥是新制的,你家里应该送过一次了吧!”

“家里伙计一清早就送过了,我现在送的是个新玩意。”张毓故意话头说半截,吊着曾卷的胃口。

曾卷哪里有心思跟他闹,就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还要抓紧背书呢。翻了个白眼,曾卷也不理他,扭头又开始念一段、背一段……

张毓也不恼,先从大陶壶里倒了两杯凉茶,尝了尝,是没加糖的那种,微微点了点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曾卷右手边上。然后他又轻轻打开纸包,露出一片片鹅黄嫩香的茶食,一时间芳香四溢,弄得曾卷侧目不矣,口中已经叽里咕噜舌头打弹,根本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了。

“这是何物?”还是经不住勾引,曾卷一边问,一边伸手拿了一块嗅了嗅,确定是食物的香气,便要往嘴里塞。

“这是澳洲人的茶食,唤作‘曲奇’,从澳洲人那边拿的方子,刚刚试做出来。”

“嗯……”曾卷的手已经停不住了。

“只是这东西精贵,不止要上好的白面过筛,还要鸡蛋、白糖等物,成本颇高,家里只试着做了十斤,我这便送过来让几家茶楼试试水,若是好卖,我家以后便要多一种茶食卖了。”

“嗯嗯嗯,好吃。”曾卷听了“成本颇高”也不以为意,仍然手抓个不停,说好吃时还喷出了些碎末,心疼得不得了,又用手擀到桌子边上收在手心,先一口凉茶把嘴里的咽下去,再扬手一拍,把手里的碎末拍进了嘴里……

“怎么样,不错吧!”

“嗯嗯嗯,真好吃”这“吃”的音还没发完,咔嚓一声又一片曲奇进了嘴。

“嗯,那就好,给你的这包是我家婷儿妹子亲手做的……”张毓故意说道。果然,曾卷就呛到了,又是拍胸又是灌水了一番,曾卷红着脸说:“阿毓,婷妹她在你家?”

“是啊,这两天澳洲人的女学放假,堂妹不想把时间花在路上,就到我家来了。”

曾卷也不知道陷入了什么脑内剧场中,一脸桃红地发了好一会痴,才突然缓过劲来,换作了个严肃脸,大奇道:“不对吧!按伯父的脾气,你家若是拿到澳洲人的秘方,怎会让婷妹插手,你们家不是号称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么?”

“呵呵,这方子就是婷儿妹子在澳洲的女学里学的。要说起来我爹还得承妹子的情呢。”

“啊!这等美食的方子,就直接在女学里随便教授?”

“是啊,澳洲人其实不在乎。”张毓顿了顿又说:“不过澳洲女学的假髡女先生只教了一遍,婷妹她们也只是动手做了一番调料塑形,最后烤制功夫,那女假髡却只是塞进一个闷碳的小烤炉里随便烤了烤。你吃的这包的火候却是我爹试了两炉试出来的。”

“嗯,有的有点焦”曾卷砸吧着嘴,扬了扬手中那块咬的只剩一半的曲奇向张毓示意。

“唉,你家自从你抱上那位洪元老的大腿,就越发的发达、越发的先进了。”曾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话头,一时间他忽的神色颓废了下来。不过马上,他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捧起了《公共基础知识手册》又开始了读背。

张毓知道曾卷对自己家的堂妹有意思,刚才那阵摸不着头脑的话,大概是个什么来由,张毓也能猜个七八分,心中有意撮合,却也没什么合适的话好说,也许就如曾卷自己的意愿好好学习澳洲人的科考材料,最后能中了澳洲人的举,便能成就他的心思吧。

“阿卷,我等会去澳洲人的书店,准备把《申论200题真题解析》和《行政职业能力测试真题汇总》给买了。”

曾卷的读背大业又一次被惊讶所中断。“你……你……你小子真有钱!那个行测真题汇总是多个行政职位的全汇总,那书有那么厚!”曾卷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厚度,大声叫骂道:“就这一本,售价20元啊!20元!我爹忙一年能不能攒下20个银饼子还是个问题呢!”

“嘿嘿,我家上次试制的‘单兵能量棒’通过鉴定了,签了个大单子,澳洲人还要给我家上机器,建新厂房,专门生产这个东西,预付的钱款已经到帐了。现在咱家算军工合作单位,六折,全额用银元券付款,再九折,这两本买下来其实只要十六元两角。”

“原价三十,你只用掏十六块二……”曾卷念叨了几遍,突然暴怒了起来:“凭什么啊!就这本《公共基础知识手册》和一本考纲,六个银饼子,害的我还要找德隆搞助学贷款,现在每天要到这个读报点读报干活还债!你小子家里,我算算,除了陈李济,你家是第二家让澳洲人注资办厂的了吧!你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

张毓知道曾卷不是真的发怒,他自己也时常感叹要不是当年拼了那么一把,先就跟髡……澳洲人搭上了关系,自家那间小小茶食铺现在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况……

“阿卷,我一次也看不来两本书,申论那本我买了先借给你?这夏天一过就要考澳洲人的第一次恩科了,咱们还是好好努力吧。咱们兄弟两,谁跟谁!”张毓用很诚恳的语气说着,但最后往嘴里塞曲奇的动作完全破坏了气氛。

曾卷默默地看着张毓,下嘴唇一抖一抖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语此时如此苍白无力。“嗯,与君共勉!”曾卷有力地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转头继续啃那本无法完全理解,只能死记硬背的《公共基础知识手册》去了。

挑开帘子走出来,张毓听到外面还在闲聊未曾散去的茶客们在热烈讨论着刚才曾卷读的内容,有识字的还把《广州日报》铺在桌子上指指点点。

“这电工是个什么玩意,不是雷公电母嘛?怎么又电公了?澳洲人的新名堂?”

“这葡萄牙和西班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西班牙的国王又管着葡萄牙呢?话说上次曾家小子不是说这西班牙就是弗朗机么?上次好像又说西班牙北边有个叫法兰西的,跟这弗朗机还不对付!这泰西诸国怎么感觉乱糟糟的。”

“那什么济州岛上生了几匹马仔子有什么好说道的,还特意发了个稿!”“这你就没见识了吧,话说这马怀孕比人还长,得十二个月呢。而且不是几匹马,是春末夏初这一波就生了六百匹小马驹,还都活下来了,六百对母子平安哪!”

……

喧闹声中,张毓看着放在一边的头版上鲜红的大字写着《广州特别市政府成立一百天暨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今日召开》。

“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进步歌,听话~要听元!老!的话!”陆橙哼着最近新出的小调子,欢快地翻阅着今天白天的大会发言稿,眼角不时瞟过墙上贴的奖状和纸扎的大红花——那是今天早上的表彰大会上,她作为妇女工作的优秀干部,由刘市长亲手颁发、亲手戴在胸前的。

略收了收心神,陆橙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中的“学习材料”上。上午的表彰大会之后,下午紧接着就是干部培训课程了。课程安排的很紧凑,一个下午就讲了两场,一是刘翔讲的《华夏文明的认知》,一是最近才到广州的张好古元老讲的《澳宋发展史》。晚上还安排了学员们写心得感想、学习体会,陆橙现在就是在反复阅读两个培训课程的讲稿,对着自己的笔记回忆两个元老上课的场景——毕竟两个元老不是上去念稿子的,而是很有激情的做了稿子以外的演绎的,很可能这些演绎部分才是元老院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说到这儒家,它的兴盛还跟我老刘家有关……孔子在他活着的时候是很不得志的……”

“……那么窦老太婆到底要讨论个什么东西呢?她要讨论的是一个政权的正统问题。具体来说,就是三个问题,一是天下为什么要有个皇帝,二是为什么皇帝姓刘,三是为什么皇帝要永远姓刘……我们可以看到,即使在第一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在后面两问上,这些流派的学说要么解决了第二问而无法解决第三问,要么解决了第三问无法解决第二问……”

“一直到汉武帝真正掌权的时候……已经快断气的儒家冒出来一个天才人物,叫董仲舒……天人感应说……《春秋繁露》……”

“为了大一统的需要,汉武帝采纳了这一神化刘氏皇族的学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在这一刻正式变成了一种宗教,刘氏是人王,孔子是神主……”

“失去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环境之后,儒学或者说儒教,不到百年时间,就陷入了全面的腐朽当中……简简单单四个字‘曰若稽古’,东汉的所谓‘大儒’可以写三万字的注解……”

陆橙发现,手上的培训材料与课堂笔记和对课堂的回忆相比,刘翔对儒学,或者说儒教的批判讲的更加详细,批判的重点在于“儒学早已腐朽”、“对儒教经典文献的原教旨主义解读导致了社会对科学技术和工业、商业发展的长期蔑视”、“北宋以来形成的重文轻武传统导致了军队这一国之重器的长期污名化”等几个方向。再联系到第二堂课中,张元老重点强调了澳宋痛定思痛破除独尊儒术的藩篱,以实事求是的原则否定儒教、批判儒学,重新研究诸子百家,借鉴泰西诸国的文明成果,重新凝聚华夏文明的火种……陆橙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重点了。“是要写反腐儒?反儒?还是要把文章重点放在澳宋传承了华夏文明的火种是华夏正统呢?”陆橙心中拟好了几个方向,却还拿不定主意。反儒还是反腐儒,这一字之差似乎隐藏着很恐怖的魔鬼啊!

“不过,好像可以从另外的方向参考一下……”陆橙放下手中的材料,伸手打开了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本《公共基础知识考试模拟卷三百练》。

7. 古代中国只有技术突破,没有科学方法的提出,以下哪些说法不是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 ()

甲、天人感应学说导致知识阶层对自然规律缺乏总结

乙、华夏子民没有科学素养

丙、儒生集团对科技工作者的原教旨式蔑视

丁、历代政权不重视科学事业发展”

送分题啊……不过这种出题的手法……

三、论述题

1. 北宋仁宗年间,黄河决口,改为东流,致使水患频频。朝廷准备整修河防,向群臣征求意见。名臣司马光连番上奏,朝廷见其在水利上说的头头是道,便决定让其都大提举河防工役,按他本人的提议去主持修筑河防工事。然而时任宰相的吕公著反对这一任命,认为这‘非是优待儒臣之法’、‘非所以褒崇近职、待遇儒臣’。与此同时,司马光也没有主动自请上阵,倒是之后接下了检视河防利害的差事。(共10分)

问题(1)吕公著的反对是否正确?(1分)为什么?(3分)

问题(2)上述材料说明了什么问题?(6分)”

每次看到这一题,陆橙都会发出发自内心的嘲笑……

“其实是一回事啊,所谓儒,早已腐朽,反腐儒就是反儒,反儒就是反腐儒……”陆橙觉得自己已经把握到了问题的核心,翻开了几个类似问题的参考答案,开始构思自己的学习心得。“没白花冤枉钱,这么快就用的上了!”陆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心中暗叹:“要不要也好好学习一下,去考一下这次的‘恩科’,弄个‘正式出身’呢?”

没思考好一会,陆橙似乎下定了决心:“就这么办!”。

“孔子,姓孔,名丘,鲁国卿士家的庶子,祖籍宋国商丘……”林尊秀狠狠地把抄来的文稿摔在桌面上,愤愤不平地叫骂道:“这是拐着弯骂孔圣人数典忘宗呢!”

黄二少爷莫名其妙地望着林尊秀,一副不懂梗的懵逼状。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林尊秀知道这位髡务达人水平太次,无奈解释了一句,却发现黄禀坤仍然没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也不再理他,自己喝凉茶顺气去了。

“圣人祖上乃是宋人,殷商后裔,被国君放逐才到了鲁国做客卿。”梁存厚倒是一脸平静,继续给黄禀坤解释。

这么个数典忘宗……髡贼骂人居然还用上典故了……然而我居然没看懂……黄禀坤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羞辱了一番。

林尊秀见黄禀坤“悟了”,似乎自己的气也因此而顺了些,又拿起了文抄看了起来。可没看一会,又愤怒地摔到桌上。“竟敢把董子的大功德如此贬低!竟敢把我圣教比作邪神淫祀!”

“我与这髡贼不共戴天!”一时激动,林尊秀竟然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指着大世界的方向大叫了起来。这下可把黄禀坤吓了个半死,连忙拉扯着他坐下,口中“悄声!悄声!”的劝诫不断。

梁存厚始终安坐如钟,手里还拿着一本《申论200题真题解析》慢慢翻看。这次聚会就是在梁府的花园里,周围百步都没有闲杂人等,就连伺候的丫鬟小子也都遣走了。林尊秀手上那份文抄,是昨天髡人们开完了大会,过了半夜才由“关系”抄了复件送来,今天早上梁存厚就看过了。现在看他这么大反应,想是一时半会难以看完,梁存厚觉得不如先让黄禀坤看,免得耽误功夫。

黄禀坤双手接过,道了谢后,才一边连声“逾越了!逾越了!”地告罪,一边展开文抄。

这文抄的内容自然是昨天下午刘翔和张好古的讲话。那位好用的李大人被关进大牢后,这些东西想弄出来就难了——不过也只是从当天就能拿到变成了要到转钟之后的后半夜才能拿到,毕竟没了李大人,还有张大人、王大人,再不济还有李二大人……尤其最近,髡贼给那些留用的吏员们发的是小半澳洲银饼子,大半的宝钞,某些犹犹豫豫的人答应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的时候更爽快了些——只要肯付现银。

黄禀坤看髡贼的文章早已习惯,没用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两份手抄文稿看了一遍。梁存厚见这位髡务达人已经看完了,也不急着要他把文稿递给林尊秀,而是直接问道:“贤弟可是看完了?不知道有何感想?”

“……”黄禀坤眉头紧锁,仰天长叹道:“我圣教危矣!广州士绅危矣!”

“愿闻其详!”

“唉!且不说这刘大府如何臧否古时先圣,诸位且请细看这张髡贼的文稿。”黄禀坤翻开第二份文抄,推到众人中间。“这张髡贼讲的便是宋人到了澳洲之后是如何由夏入夷的。先是否圣教,批圣学,再借百家遗稿胡乱拼凑一番,还来者不拒用上了泰西诸夷的东西,自我标榜为华夏文明之火……且再看这刘大府胡批我圣祖皇帝的这段,说圣祖皇帝‘不学无术’,‘多沿用蒙元蛮制’,‘流毒数百年’,‘天文历法上,不仅毫无进步,反而大大退步,以至于连蛮夷蒙元都不如’……”黄禀坤指着几处关键的地方,好好阐述了一番“髡贼威胁论”,最后总结道:“髡贼在琼崖岛上的所作所为,就是要告诉那些泥腿子,这天下民生,不用我圣教那一套也能搞的好……”说到这里,黄禀坤突然有些结舌——平心而论,何止是也能搞得好,简直不能更好了——“我等的圣教,在髡贼眼中,就是一文不值。做个供肉或者也可,但只怕髡贼还嫌这供肉有些臭呢……”

玉源社最后留在这里的形单影只的几位核心听了,五一不是面路凄婉之色。如林尊秀少数几人,也听出了黄禀坤话语中的不对,怒目而视,只盯得黄禀坤讪讪不能再言。

“社中同道,只有这几个了!”梁存厚突然换了个话题,感叹了起来。自从髡贼宣布要在九月开“恩科”,玉源社的反髡舆论场迅速崩溃瓦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止外围成员走了个精光,连小阁楼再坐的秘密团伙都渐渐有人退出——吴佲便是最早离开的,据说还去髡贼那里告了密,想要混个功劳。然而髡贼似乎对他们毫不在意,不仅玉源社最后核心的诸人没一人被捕,就连临高来的黄二少爷也安然无恙……

“黄兄,我等素知你家与那髡贼有血海深仇,这广府沦陷百余日,朝廷竟然毫无动作,想必是那奸臣庸吏阻塞了圣听。”梁存厚突然热切地对黄禀坤拱手道:“不知道黄兄可愿意铁肩担道义,把这广府的消息传出去!”

黄二爷早已觉得广州这里已经没有了打倒髡人的希望,心中八百个愿意;但他也知道,他“根基浅薄”,凭他的出身,在广府就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能量了,更遑论继续北上,甚至“告御状”。他一直的打算,也只是撺掇玉源社中的人一起西进,向新上任的熊都督“禀明髡情”而已。如今这梁存厚突然如此热情地请他“把消息传出去”,他反而一时迷茫,不知道如何回应。当然他也知道久久不语只怕梁存厚这位难得的“忠勇之士”会怀疑他的诚意,他也就只是略一恍惚,便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熊都督自身难保,贤弟若是打的这份主意,还是趁早息了这份心。”梁存厚似乎早有考虑。“我所谓传递消息者,非是在两广之地,而是在江浙之间。”原来梁存厚祖父梁有年曾任浙江右布政使,其父梁文道也曾任两任知府,虽然年岁日久人情淡薄了许多,但江浙一代也有几个“同年”的退养官宦士绅一年中有三四封书信来往,尤其最近几年,好几个不常联系的“同年”也是尺素频申来重叙旧情,最后当然是不会忘记请梁家帮忙这跑腿送信的小厮采购些澳洲奇物……梁存厚的打算就是动用父祖辈的关系网,把广州府这番“巨变”传递到士绅势力极大的江浙一代,再通过江浙一代的各种政治社团“上达天听”。

“只是这路途难行!广府周边已经乱成一锅粥,髡人兵威镇压的诸县尚且尤可,可一离开髡人辖地,各处乡民匪类便无法无天了,若走陆路,无论是去湘、赣还是去闽地,都不安全。如此一来,若是要去江浙,便只能借髡人的海路,直往太仓、杭州去了。”说到这里,梁存厚也掩饰不住心中无比的诡异感觉,轻轻“唉”地一叹,又说:“只是不知道这髡人是否严格盘查,这借髡人海路的法子说不定比走陆路更加凶险……”话到这里也足够了,梁存厚拿眼神紧紧地盯着黄禀坤看。

黄禀坤也知道梁存厚在盯着他,但他还是沉吟了好一会,才毅然应道:“这送信之人必须也是个熟悉髡情的,放眼这百万广府之地,舍我其谁……小弟这便应下,一切但凭梁兄吩咐!”

梁存厚这才眉眼舒展,说道:“琼崖岛上数十万,广州府中百余万,有熟悉髡情之士,有慷慨激昂之士,得而兼之者,惟黄贤弟也!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也许因为这份《内部会议资料》对林尊秀刺激太大,今天的小楼再座实在没什么氛围,没一会,不多的几人也都散了。如最近几个月一般,这边刚散了,就听珠帘屏风的隔间也有了响动,似是有人从另外一个方向出去了。众人也都仍旧以为是梁家的长辈在隔间听他们的议论,都不以为意,也如常一般没特意去追问梁公子,互相拱手拜别后便各自散了。

梁存厚站在二进的院子门口目送几位玉源社友步出后院离开,并未如往常一般回自己的书房,而是拐过几个回廊,到了父亲院子的后花园的一间雅阁前面,整顿了一下衣冠,唱名道:“小弟存厚,问宗子世兄安!”

第六章

这位“宗子世兄”便是张岱了。自从被社中好友勾起兴趣,张岱便一直策划着往南国一行,要亲自去看看髡人的新样景,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去尝一尝正宗的澳宋美食。只是当时那个年代的物质条件,使得“说走就走的旅行”是不可能存在的,因此张岱的行程就一直拖到了去年年末。

张岱的爷爷张汝霖是万历二十三年乙未榜进士,与梁存厚的爷爷梁有年是同榜同年。而后梁有年做到了浙江右布政使,管着张汝霖的老家;张汝霖也做到广西布政司参议,管着梁家的一路财源。两个老家伙晚年各自走上一方诸侯的高位,反倒联系得紧密了。这份“年谊”随着两家也代代有人中举、维持而保持在不温不火的程度,当然到了张岱、梁存厚这一代,更多的还是互通江浙、广里之有无的经济联系。张岱起了南下的心思,家中和他自己的首选落脚点自然是这个“世交”的梁家了。原先安排的是年前到广州,在世交之家里过个广里风味的年,等正月的热闹过后就去临高看个稀奇,却不想先是今年天气邪乎,广里居然下了雪,再后来年节还没完全过去,这髡人竟然就已经拿下了广州城,张岱自然也就“失陷”在了广州城里,不敢随便乱跑了。

虽说广州“失陷”,怎么着梁家也苦不到张岱。刚开始慌乱的时候,梁家也建议他先躲到杏坛镇梁家老宅,然而一来从爷爷那边继承的吃货天赋让张岱舍不得这广里方便取食的各色各样新奇食物,二来这髡人在广州城里一番兴作也引起了张岱的兴趣,与其躲到乡里,不如就在城里就近观察。梁存厚的老豆梁文道考虑了一下也觉得自无不可,说到底张岱与髡人毫无瓜葛,而且是来广里“访友”,髡人没什么必要非要去动他——其实他心中髡人已经不是一个“匪”的形象了——但必要的措施还是要做的,至少要显得梁家“重视”张岱,于是张岱就从偏厢客房搬到了梁文道自己院子后花园的雅阁里居住,“暂避风头”了。

说到底张岱还是梁存厚这一辈的人物,而且张岱的文名、底蕴都远超羁縻广里的梁存厚,因此梁存厚平日里也是蓄意讨好张岱。初来时张岱就明说了对澳洲髡贼的兴趣,梁存厚便让张岱也参与到玉源社小楼再座的活动。本是想让张岱在隔间旁听一两次,再由他梁存厚来隆重介绍“绍兴名士”登场。可没旁听一两次,这广州城就变了天,处于安全考虑,梁存厚也不敢随便就让张岱亮相——非常时期,一个北方士子突然出现在“敌占区”,他梁存厚可难保社中人人心齐——于是张岱这几个月来都依然还是隔着屏风珠帘“旁听”玉源社的活动。今天这场再座,梁存厚也是特意让张岱旁听,因为他本就准备走张岱的路子把“广府巨变”的消息带回江浙、甚至带回京城。

“贤弟无需多礼。”张岱四十好几的人了,对着三十多的梁存厚,自然是笑纳了“世兄”的称呼。就在梁存厚送客的这一会,张岱已经坐了下来,一边细品新上市的名为“曲奇”的澳洲点心,一边拿着一本申论样题细读,旁边还放着好几本不同版本的各式应考资料,都是梁家从市面上搜罗而来的。

“世兄,黄禀坤此人,你看如何?”梁存厚与张岱这段时间也算日日亲厚,知道他是个随意的性子,也不再多虚礼,直指问题核心。

“激昂之士也。”张岱不咸不淡地应着,这种态度让梁存厚很吃惊。

“世兄,可有何不妥?”梁存厚赶紧追问了一句。

张岱先是默默不语,看完了手中的一题,翻了面,才又答道:“没什么不妥的, 北上传递消息,这个人很好。只是我不准备跟他一起回了。”顿了一顿,张岱转过头来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梁存厚说道:“我还是要去临高看看。”

梁存厚听了不禁眉头直皱,心道莫非这位张世兄也被髡贼蛊惑了?想来应是不会啊,他家业人口都在绍兴,而髡贼此番表现出来的对儒生的敌视又是如此明显,张岱不可能对髡贼有好感——不过也说不定……若是从忠义角度去考虑,这位张世兄莫非是想亲自去临高“探查髡情”?毕竟黄禀坤是个“外人”,虽然可以通过张岱搭上江浙士绅的线,但话语权毕竟不强,而若是张岱亲自去探查一番,说出来的话就更可信了。

“世兄莫非是要亲自深入虎穴?此诚大义之举也……”梁存厚一边按“忠义路线”去捧张岱,一边观察张岱的表情,却发现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都是人精”梁存厚心中评价了一句,也不再废力气了,又寒暄了几句,问了些饮食起居的闲话,便就告辞而去,径自去找他老豆梁文道汇报这个新情况去了。

站在门口送走梁存厚之后,张岱不知为何地摇了摇头,转身踱了回去。轻轻从自己的书匣里取出一扎已经微微泛黄的纸,又坐回了座位上。

“石匮书曰汉高帝之功胜汤武实(此字辨识不清)桀纣龁痛其国人不能徧四裔也我高皇(帝,原文在右下角补的帝字)之功胜尧舜……”这一段是张岱自己写的《石匮书》卷一高祖本纪的总结段,而他左边放着的是《华夏文明的认知》这份讲稿的手抄稿。“朱元璋在历代开国皇帝之中属于‘得国之正’的第一集团,不讨论先秦的上古时代各个传说中的帝王,朱元璋凭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功绩而得国,与秦始皇、汉高祖是一个等级的……然而他在体制设计上,因为知识储备不足、过份相信国家机器的暴力手段等原因,不仅把蒙元一些不好的制度继承了下来,还开创了很多在实际行政操作中纯粹想当然的错误做法,比如……”张岱自己是非常推崇高祖皇帝的,这与政治正确无关,从他的《石匮书•高祖本纪》里面的遣词造句完全可以体会到这样一位脑残粉的心情,所以当他看着这一段评价髡贼评价朱元璋的文字,他心中满是厌恶。

快速地翻了翻自己的手稿,他更关心的是这一段:“有人于此,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八股一日不废,则天下一日犹不得太平也!”这是他南下之前刚刚写好的《科目制总论》这一章里的文字,而刘大府的演讲稿中居然一字不差地引用了……心有灵犀?别见鬼了……那么,刘大府是如何知道这段文字呢?张岱可是真的很确定自己没把这几章给别人看过。


反复仔细看,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张岱感觉自己又看出了些门道。因为这个是某位被假髡官员雇佣的幕僚先生以“仰慕”之名“拜读”,然后求抄录一份而得到的手抄稿,所以有些东西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很明显,这句“被引用”的话的意思,前面一段里已经用“澳洲新话”,髡人又称为“普通话”的文字写过一次了,这句“引用”再来一遍,便就重复了。但来回翻看,比对字迹,这段应该和前面几个地方一样,应该是那个假髡官员写在发言稿的行间空隙里记的小句子。只不过前面刚开始几页那人誊抄时很注意,凡是这种加注的,都换了个字体抄写,而到后面,很明显是加注的文字却没有换字体,想来是抄书的人写累了,懒得动心思了。那么这段“引用”过来加注的文字,到底是那个假髡官员写的,还是刘大府在大会上演讲时说的呢?张岱想了想,应该还是刘大府说的,因为那个假髡官员明显文化水平不够,比如前面标明的一段加注,窦太后的窦字太难,直接写做了“豆老太”……

这段竟不是先就拟好的文字,却是刘大府临场脱口而出的……莫非,真有心有灵犀这种事?

如果不是……那么这梁家只怕早就被髡贼渗透得像筛子似的了!若这段文字是从自己这里来,那必然是髡人收买或者勾引了梁家的家仆,翻看了自己的文稿。而且这家仆必然还身份不低,因为他还得识字……亦或是……梁家已经……张岱觉得不能往下想了,已经是在自己吓自己了。

“唉!澳宋!”张岱叹了叹气,却不知道意指何处。

吃过了两块马蹄糕,饮干了手中这杯润世堂袋泡凉茶泡出的茶水,张岱又盯着手中澳洲人烧出的瓷杯发呆。

张岱自号陶庵,却是年轻时真爱陶瓷器物。张家是绍兴的郡望,分作两房,是为东西二张,张岱是西张的长房长孙,(以下皆为编造)他爱陶瓷器物,又有家中财力支持,是以年纪轻轻便很能搜罗一些名器。再后来,张岱便嫌弃那些陶匠画工太烂,所作的瓷面画粗陋不堪,便起心思要自己起一窑,创个“绍窑”或者“张窑”出来。仗着家中身份,又掏出自己的体己,雇了景德镇的老窑工,硬是起了一个卵窑。犹记得第一次开烧,烧了四天,两尺长、碗口粗的上好松木柴,一半干陈三年有余,一半新斫尤湿,用了四万五千斤。(关于陶瓷的工艺大部分引用此人文章)然而一窑打开,破损开裂的不说,完好的却没一个能入自己眼的。连烧几窑,虽然“完好”的成品渐渐也多了,但仍然未能达到张岱心中期待的效果。因为投入大、初期亏损严重、市场前景不明,张岱那个时候正又是科考不顺,渐渐家中有了“玩物丧志”的风评,长辈严厉申斥之后,这个陶瓷项目也就下马了。

张岱想要什么样的瓷器呢?以颜色论,纯色素身的,白则必如盐如雪,青则必如天光湖色,红则必如丹朱鹤顶;釉彩的,则要胎色纯净,绘图精妙,配色和谐……张岱最看不惯的就是瓷器的芒口,以前他把玩瓷器时最大的困惑就是为何这些瓷器都不能做到通体有釉,就算是收藏的一些宋瓷官窑、据说是当年内中禁藏的名器,也是口沿或底足有一圈素胎在外,又或者底釉上有五六个芝麻大小的痕迹,这在张岱看来完全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等他自己开窑烧瓷的时候才发现,这瓷上作画非比纸上作画,一来不论这瓷器用途如何,大致总都是圆形,曲面上作画本就不容易;二来釉料干涩,很多作画技巧根本用不上去;三来釉料色与烧之后出的釉彩根本不是一回事,画的时候是看不到成品效果的,比如青花是黑的,粉彩是暗的,全凭经验。更不用说烧制的时候,匣钵、支钉、叠烧、火候等等诸多法门,都影响成品的形态与质量。而芒口、钉眼之类,实际操作才知道,若是不留芒口,或用支钉撑起,这釉料就要与匣钵粘连一处了……

可手上这个澳洲素色瓷杯,通体施釉,型仿竹节,外壁青而如竹皮,内壁黄而如竹篾,杯底也有釉彩,却是如内壁一般的竹篾黄,浑然天成,若非把玩,只怕真以为是一只竹节抠出来的杯子。而且翻来覆去反复查看,张岱却是无法找到任何芒口或者钉眼。(事实上要做到这样的水准是需要专门学陶瓷的人来手工制作的,不知道有没有玩陶瓷的元老把这个手艺认下)

正因为自己曾经玩过瓷器的票,张岱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中间的学问有多大——张岱并非是个只会把手艺鄙视为“奇技淫巧”的迂腐之人。思来想去张岱也想不明白手上这个瓷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更别说在梁文道书房里见到的难得一见的澳洲秘窑(骨瓷)所出的大荷叶盘,对着光竟然能影影绰绰看到自己放在盘子后面的手……

崖山之后,澳宋于海外立国,而中原沉沦腥膻百年后又有高皇帝再立华夏,可两边分别发展,以瓷器看,大明这两百年来的进步远远落后于澳宋。而若非要把这些贬作“奇技淫巧”,只谈道德文章,当年在杭州完璧书社中所见的十三经注疏,也是远超当世。然而从刘大府的讲稿中看,这“远超当世”的道德文章竟然还不是澳宋的思想主流。“儒学在个人修养问题上,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大家在自我修养、在人际交往中秉持这些儒家的理念,对自己对社会都是很有帮助的……在治国的角度看,儒家就是‘懒’,或者说逃避现实。他们先假设了一个美好的社会形态,也就是‘人人都是君子’的社会,然后把剩下的问题都归结到如何让每个人都成为君子上……然而从社会实践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完全不现实的方案……”刘大府的发言虽然显得偏激,但张岱很容易就读出了这些髡贼对儒家的态度——百家之一,擅于修身,不适合治国。

不适合治国!儒生们最大的骄傲,就是无论谁得了天下,最后总是要请“商山四皓”、请“诸葛亮”、请他们这些读书人出来治理天下,然而澳宋却说,儒家不适合治国!他们不仅说了,做了,还能把自己治下领土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听说那隔海相望的琼崖岛上,澳宋不仅把那穷乡僻壤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容纳天南地北几十万难民的前提下把那千百年来都是蛮荒生僻之地的琼崖弄得蒸蒸日上!

不仅打脸,还用事实打脸!

还是要去看看,要去亲眼看看啊!张岱想去临高的决心此刻无比坚定。


“通过对伪明统治区的入户调查,我们可以发现,一般大户人家里对仆妇的人数需求实际上远高于对丫鬟的需求。经过对177家家仆数量超过50人的大户的入户调查,我们发现,仆妇的人数占到了总家仆人数的27%,占女性家仆人数的69%……如下表所示:……”

“除了伙房娘子以及从事管理岗位的管事娘子外,其余仆妇基本上都主要负责洗衣、晾晒的工作。以下是根据问答式调查得到的仆妇日常工作用时表……”

“从图7中可见,在这两个项目上,临高解放区的调查结果与广州地区大相径庭。通过分析我们发现,临高地区由元老院投资、民间组织承办的社区洗衣房承担了主要的衣物洗晒任务。与广州地区的妇女相比,临高地区的妇女基本上从‘洗衣’这件极为消耗时间的生活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然而在同一份问卷调查中,我们也发现,广泛使用机械力进行洗衣工作的临高地区,受调查女性普遍反应‘洗衣房太下狠力’、‘总是送洗衣房洗衣,衣服不经穿’等问题。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目前主要的纺织面料都还是使用手工方式纺织,布料的耐用性不适应机械化清洗……”

“综上所述,妇女解放,不仅仅是法律条文上的解放,不仅仅是经济上的独立自主,更多的,还是要依靠技术发展、依靠社会整体的技术进步,来实现对妇女在生产生活实践活动中角色定位的解放……”

“这个《洗衣机对妇女解放的意义》已经改的差不多了,可以让两报一刊过编辑了。”刘翔满意地合上了稿子,对张允幂点了点头。张允幂此时的表情就像多年前——那还是D日之前刘翔还在博士生没生出来给老板打白工的时候——刘翔指导过的某个急需一个月内完成大论文的妹纸的表情,如果表情可以自动形成颜文字的话,那么一定是这样的:ヾ(*ΦωΦ)?

“二作就给陆橙吧,人家给你当狗腿当了半个月了。”刘翔很随意地在封面的作者那里帮陆橙把名字给添上了。张允幂“嗯嗯”地满口答应,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

刘翔只当没看到,随便又扯了些工作的事情后就把张允幂给打发走了。

唉,郭熙儿也怀了……命中率怎么这么高了?


张允幂一出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陆橙托着几份文件款款而来,张允幂神秘一笑,算是回应了陆橙的招呼,径自就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橙斜眼瞟到文章的封面,还有那两个很违和的强行插入的名字,心中微微有些小激动,但不到几秒钟便又稳住了心神,很有节奏地敲响了刘翔办公室的门。

“市长,今天情报线有个特别消息,有人拿着杭州赵元老的名帖到润世堂广州商务站登门,说是要求见‘润世堂主人’。赵元老的名帖上的花纹暗记密文这边已经做了解密,明文在第二张纸上。”陆橙把手中牛皮纸盒的公文匣递了过去。

“赵公……嗯哼。他的消息?”刘翔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惊讶地差点把应该“哔”掉的词当着归化民的面给说了出来。“莫不是这边打下广州了,老赵那边形式很紧张?上次不是说他‘视察杭州对日贸易航线’去了么?应该没问题啊!”刘翔心中暗自揣摩着。

看了看破译出来明文的日期,是广州行动之前发出去的名帖,内容嘛……“张岱南来”。

“张岱……这名字挺熟的……应该是个名人”刘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没有封面,只用黑色硬纸壳封装的“元老专用读物”,翻了好一会,才在“Z-张”条目下找到了张岱的名字。

张岱……复社……江南士林……刘翔把书页一合,动作稍微有点大,发出了沉闷的“砰”的响声。

“来的人是否控制住了?”

“没有,只是约好明日下午回话。”

“嗯……好,通知林局长、慕局长、午局长晚上开会……”


杨世祥坐在焕然一新的润世堂广州旗舰店里,看着敞亮的厅堂,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心中无比满足。柜台后面那面对着大门的墙是一丈高的巨大药柜,樟木做面,白松木做里,比临高老店里柞木的药柜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柜台则不再是那种老式的大木柜,而是如紫明楼所用的一样的玻璃柜台,里面展示的全是中成药,以及一部分“澳洲神药”。当初设计时自己还提出要把大药柜也改成全玻璃的,但奈何刘三以“太丢传统了”给否决了。杨世祥对此深表遗憾,同时觉得完全无法理解——澳洲人自己就是最“不讲传统”的,全玻璃的大药柜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设计为什么要拿“丢传统”当理由。

不提这些闹心的回忆,杨世祥想起了那个姓叶的军爷——名唤叶思曼者,乃是刘大府的贴身侍卫——传达过来的最新指示,心中不由又有些忐忑不安。今天他除了例行“视察指导广州旗舰店的工作”外,还有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接待一位指明要见“润世堂主人”的北方士子。这位“宗子”虽然科场不顺,四十多了依然连个举人都没考中,但其在江南人文荟萃之地他以一介秀才的功名却混得声名斐然——这段是那个叶军爷给杨世祥讲的——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不过这广府改天换地之时,一位北方士子出现在广州城内,还要见“润世堂主人”,这就耐人寻味了……

问过了那日当值的小厮——按澳洲习俗应该叫售货员——那人当天只是带着一名老仆前来递出了一张名刺,也没说当日求见一类的话,只是要那售货员把名刺递上去,把要求提上去,“三日后再来问讯”。杨世祥也是半百之人了,从这点事情上他看出了对方的紧张和期待,心中也大致认定对方应该不是什么探子之类的,应该不会有绑架元老的意图——这要见的“润世堂主人”明显不是指的他杨某人,而是那位结义金兰刘三元老。今天早上那老仆来了一趟探问消息,昨天已经接到通知的杨世祥便着人回了话,下午到晚间随时可以见面。那老仆却回道晚间多有不便,未中之时天热客少,他家主人便来叨扰“问诊”。双方就约下了这次见面。


相较于绍兴,广府的太阳当然更毒一些,按髡人的书上所说,这天南之地靠近赤道,太阳的角度更高一些,若是比量影子的长短,同一时刻,自己在广府的影子应该比在绍兴的短上一截。没一会张岱就自己回过神来,自己又“思维发散”了。作为一个已经不惑,光荣加入老秀才军团的中年人,他很明白自己之所以怎么也考不上举人,除了运气不好和打从内心里反感八股文之外,更多的就是他“上场懵”,一看考题自己就“思维发散”得无边无际,最终也就“不知所云”了。说起来,这髡人用的“思维发散”这个词果真精妙……不过,好像思维又发散了……

租的澳洲豪华马车停在了自己住的小院子的小门外,张岱已经穿戴整齐,步到门外,只和梁家的门子交代了一声“今日去市面上逛逛”,便一矮身钻进了马车里,老仆则坐在了车外车副的位置与车夫挤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坐澳洲豪华马车了,张岱很熟练地打开座位下的冰格,拿出了一支格瓦斯,摁下弹珠后,张岱好好地灌下了一口冰冷的饮料——他需要再冷静一下。

今天的行动,虽然也算是“三思而后行”,但终究有失轻浮了。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要员,但自己在江南文坛的名望,自己老张家在江南一代的势力,让自己终究显得还是有些价值的。自己这样的尴尬身份,来意不明的一番“拜访”,究竟会让对面作何想法?若是对面是东虏,是闯贼,自己大概绝不会生出“见一见”的想法,即使如现在一样不幸“失陷”,自己大概除了想办法逃走之外,剩下的也应该选择自尽以全忠孝了吧。这髡人到底是什么地方让自己生出了“见一见”的心思呢?

马车缓缓而行——倒不是车夫故意,而是现在广州街道大改造,实在是“满城挖”——张岱也在车上缓缓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广府夏日的午间,可以不出门的人都不会随便出门,润世堂旗舰店的厅堂里除了店员之外,就是杨世祥这位大东家了。大东家坐堂,整个店里的气压都降下来了,店员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翻箱倒柜地检查每个药屉里的药材,又或者拿着干湿抹布把玻璃柜台擦得蹭光瓦亮,反正不管真忙假忙,一个个都不敢把自己闲下来。旗舰店里坐堂的医生却是文昌县的老店保和堂许家的二儿子许芝灵,虽然两家“相隔甚远”,但海南岛上拢共只有那么几家有家学有店铺的医馆,相互之间也算得上个世交了。这许芝灵按传统来说是没资格继承家业的,但他进学不成,独爱钻研医术,天份比他哥哥许芝参还高,琼州医界都认为保和堂四代人只传嫡长的传统只怕要在这一代断掉,却不想这澳洲人一来,这许芝灵就弃了老家根基,跑到临高去考了澳洲人的中医医师资格证。拿了证,又过了刘三的筛,进了编制,一路下乡上山送医送药攒了功绩,现在终于升调到润世堂旗舰店坐堂。许芝灵见正中午没病人上门问诊,大东家坐在堂中威压得众人一阵瞎忙,反倒比有病家来时更累,他便拿出了元老院刊发的《中国药典》,随意翻到一章找这位“杨世叔”求教了起来。店中的伙计们见坐堂的许医生和大东家讨论得逐渐热烈了起来,才稍稍放下了心,不再瞎忙刷存在感了。

争论声中时间过的飞快。店门口传来“哒哒哒”的马蹄铁撞击石板路面的声音,这才把杨世祥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许芝灵很识相地迅速认怂告退——他知道今天大东家其实是在等人。那天接待那位“北方士子”的伙计见到车副上那位老仆时就知道大东家要等的人到了,朝里面点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很自觉地站到了店门口牵马挪凳,准备迎接马车上的来人下车。杨世祥也整顿了一下衣冠,正衣振袖,缓步走到了店门口。

“望闻听切”之中,“望”之一字其实也带一些相面之术。眼前这位中年人大致三十有余四十刚出头的面相,额角、颧骨皆不显,可见自幼衣食无忧;眉间有结,额上有纹,应是忧思过度心情郁结;下车时手脚平稳,踱步时体态舒缓但腰肢硬板,说明他不缺乏锻炼但习惯性的久坐……关键是,此人绝非任侠之辈,某些担忧尽可去了。

“可是绍兴张先生?”杨世祥拱手一礼。

“学生正是。”张岱也有些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富家翁,也拱手还施一礼道:“学生三日前曾借光三水赵先生的名刺,请见润世堂主人,不知……”

“哈哈哈哈”杨世祥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快意:“老朽正是这润世堂的东家……”

呃……张岱有点发愣。还可以这样?……说起来,我倒是真的“求见润世堂主人”了,但……你好歹把头发剃短啊!

“午间日毒,张先生还请入内叙话。”杨世祥不由分说,便侧身把处于懵逼状态的张岱让进了润世堂里。


澳洲人设计的这间旗舰店,别的都好,就是一点不好——没了前店后坊的结构而是把几乎全部的建筑面积用做了营业。若只是店铺营业,这样的设计其实很好;但今天会客就有点见鬼了——没有合适的私人房间。店面后面不是库房就是帐房,“经理办公室”也不过是一桌一椅几个柜子,拢共不过十几平的面积,“办公”倒是不显窄,会客就i显得仄逼了——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旧社会”过来、已经习惯了高堂大厅、序分左右的人来说。所以杨世祥并没有把张岱往后面领,而是直接让到了东边窗户下的“等候区”的座位上。

等到店员把凉茶端到茶几上出声告退,张岱才缓过神来。“这……”

“哈哈,老朽就是润世堂的东家,这润世堂本是佛山杨润开堂一系,自先父那一辈分了家,落户琼崖才有了这润世堂。”杨世祥起了个话头,见张岱毫无反应,才想起来他是个江南士子,对杨润开堂这样的广南百年老店毫无感觉,说了也是白说。“澳洲人入了琼崖后,因为‘避瘟散’和‘诸葛行军丹’两方惠民济世的成药,小店与那澳洲人有了合作,后来更是合了股。不过这润世堂的东家,一直都是杨某。”杨世祥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主动把话题引入了对方感兴趣的方向。

“惭愧惭愧。在下只……”张岱本想直接说自己是直接奔澳洲人来的,却又觉得太过突兀且失礼,便又把前后因果重新组织了一番:“在下在江南时多有所闻,都说这广里充斥澳洲奇物,颇有美食珍玩。又有那三水秀才赵引弓者,在杭州贩售澳洲人的书籍为业,其人又精于澳学,我社中多位好友与之交往,深服其人•••••某遂起意南下。十里送别时,赵先生赠我名刺,言若有需,可于广里润世堂店中相问……老先生既肯不吝一面,想是与那赵秀才相识?只是不知……”

自己问出这句,张岱也大概想到了,若那赵引弓确实是个“髡贼”,不论是真髡假髡,这润世堂的“澳洲东家”却是不适合和自己见面的。如此说来,面前这位杨东主倒是当前最佳的会面人选了……


杨世祥坐在焕然一新的润世堂广州旗舰店里,看着敞亮的厅堂,晶莹剔透的玻璃柜台,心中无比满足。柜台后面那面对着大门的墙是一丈高的巨大药柜,樟木做面,白松木做里,比临高老店里柞木的药柜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柜台则不再是那种老式的大木柜,而是如紫明楼所用的一样的玻璃柜台,里面展示的全是中成药,以及一部分“澳洲神药”。当初设计时自己还提出要把大药柜也改成全玻璃的,但奈何刘三以“太丢传统了”给否决了。杨世祥对此深表遗憾,同时觉得完全无法理解——澳洲人自己就是最“不讲传统”的,全玻璃的大药柜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设计为什么要拿“丢传统”当理由。

不提这些闹心的回忆,杨世祥想起了那个姓叶的军爷——名唤叶思曼者,乃是刘大府的贴身侍卫——传达过来的最新指示,心中不由又有些忐忑不安。今天他除了例行“视察指导广州旗舰店的工作”外,还有个特殊的任务,就是接待一位指明要见“润世堂主人”的北方士子。这位“宗子”虽然科场不顺,四十多了依然连个举人都没考中,但其在江南人文荟萃之地他以一介秀才的功名却混得声名斐然——这段是那个叶军爷给杨世祥讲的——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不过这广府改天换地之时,一位北方士子出现在广州城内,还要见“润世堂主人”,这就耐人寻味了……

问过了那日当值的小厮——按澳洲习俗应该叫售货员——那人当天只是带着一名老仆前来递出了一张名刺,也没说当日求见一类的话,只是要那售货员把名刺递上去,把要求提上去,“三日后再来问讯”。杨世祥也是半百之人了,从这点事情上他看出了对方的紧张和期待,心中也大致认定对方应该不是什么探子之类的,应该不会有绑架元老的意图——这要见的“润世堂主人”明显不是指的他杨某人,而是那位结义金兰刘三元老。今天早上那老仆来了一趟探问消息,昨天已经接到通知的杨世祥便着人回了话,下午到晚间随时可以见面。那老仆却回道晚间多有不便,未中之时天热客少,他家主人便来叨扰“问诊”。双方就约下了这次见面。


相较于绍兴,广府的太阳当然更毒一些,按髡人的书上所说,这天南之地靠近赤道,太阳的角度更高一些,若是比量影子的长短,同一时刻,自己在广府的影子应该比在绍兴的短上一截。没一会张岱就自己回过神来,自己又“思维发散”了。作为一个已经不惑,光荣加入老秀才军团的中年人,他很明白自己之所以怎么也考不上举人,除了运气不好和打从内心里反感八股文之外,更多的就是他“上场懵”,一看考题自己就“思维发散”得无边无际,最终也就“不知所云”了。说起来,这髡人用的“思维发散”这个词果真精妙……不过,好像思维又发散了……

租的澳洲豪华马车停在了自己住的小院子的小门外,张岱已经穿戴整齐,步到门外,只和梁家的门子交代了一声“今日去市面上逛逛”,便一矮身钻进了马车里,老仆则坐在了车外车副的位置与车夫挤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坐澳洲豪华马车了,张岱很熟练地打开座位下的冰格,拿出了一支格瓦斯,摁下弹珠后,张岱好好地灌下了一口冰冷的饮料——他需要再冷静一下。

今天的行动,虽然也算是“三思而后行”,但终究有失轻浮了。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要员,但自己在江南文坛的名望,自己老张家在江南一代的势力,让自己终究显得还是有些价值的。自己这样的尴尬身份,来意不明的一番“拜访”,究竟会让对面作何想法?若是对面是东虏,是闯贼,自己大概绝不会生出“见一见”的想法,即使如现在一样不幸“失陷”,自己大概除了想办法逃走之外,剩下的也应该选择自尽以全忠孝了吧。这髡人到底是什么地方让自己生出了“见一见”的心思呢?

马车缓缓而行——倒不是车夫故意,而是现在广州街道大改造,实在是“满城挖”——张岱也在车上缓缓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广府夏日的午间,可以不出门的人都不会随便出门,润世堂旗舰店的厅堂里除了店员之外,就是杨世祥这位大东家了。大东家坐堂,整个店里的气压都降下来了,店员们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翻箱倒柜地检查每个药屉里的药材,又或者拿着干湿抹布把玻璃柜台擦得蹭光瓦亮,反正不管真忙假忙,一个个都不敢把自己闲下来。旗舰店里坐堂的医生却是文昌县的老店保和堂许家的二儿子许芝灵,虽然两家“相隔甚远”,但海南岛上拢共只有那么几家有家学有店铺的医馆,相互之间也算得上个世交了。这许芝灵按传统来说是没资格继承家业的,但他进学不成,独爱钻研医术,天份比他哥哥许芝参还高,琼州医界都认为保和堂四代人只传嫡长的传统只怕要在这一代断掉,却不想这澳洲人一来,这许芝灵就弃了老家根基,跑到临高去考了澳洲人的中医医师资格证。拿了证,又过了刘三的筛,进了编制,一路下乡上山送医送药攒了功绩,现在终于升调到润世堂旗舰店坐堂。许芝灵见正中午没病人上门问诊,大东家坐在堂中威压得众人一阵瞎忙,反倒比有病家来时更累,他便拿出了元老院刊发的《中国药典》,随意翻到一章找这位“杨世叔”求教了起来。店中的伙计们见坐堂的许医生和大东家讨论得逐渐热烈了起来,才稍稍放下了心,不再瞎忙刷存在感了。

争论声中时间过的飞快。店门口传来“哒哒哒”的马蹄铁撞击石板路面的声音,这才把杨世祥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许芝灵很识相地迅速认怂告退——他知道今天大东家其实是在等人。那天接待那位“北方士子”的伙计见到车副上那位老仆时就知道大东家要等的人到了,朝里面点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很自觉地站到了店门口牵马挪凳,准备迎接马车上的来人下车。杨世祥也整顿了一下衣冠,正衣振袖,缓步走到了店门口。

“望闻听切”之中,“望”之一字其实也带一些相面之术。眼前这位中年人大致三十有余四十刚出头的面相,额角、颧骨皆不显,可见自幼衣食无忧;眉间有结,额上有纹,应是忧思过度心情郁结;下车时手脚平稳,踱步时体态舒缓但腰肢硬板,说明他不缺乏锻炼但习惯性的久坐……关键是,此人绝非任侠之辈,某些担忧尽可去了。

“可是绍兴张先生?”杨世祥拱手一礼。

“学生正是。”张岱也有些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富家翁,也拱手还施一礼道:“学生三日前曾借光三水赵先生的名刺,请见润世堂主人,不知……”

“哈哈哈哈”杨世祥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快意:“老朽正是这润世堂的东家……”

呃……张岱有点发愣。还可以这样?……说起来,我倒是真的“求见润世堂主人”了,但……你好歹把头发剃短啊!

“午间日毒,张先生还请入内叙话。”杨世祥不由分说,便侧身把处于懵逼状态的张岱让进了润世堂里。


澳洲人设计的这间旗舰店,别的都好,就是一点不好——没了前店后坊的结构而是把几乎全部的建筑面积用做了营业。若只是店铺营业,这样的设计其实很好;但今天会客就有点见鬼了——没有合适的私人房间。店面后面不是库房就是帐房,“经理办公室”也不过是一桌一椅几个柜子,拢共不过十几平的面积,“办公”倒是不显窄,会客就i显得仄逼了——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旧社会”过来、已经习惯了高堂大厅、序分左右的人来说。所以杨世祥并没有把张岱往后面领,而是直接让到了东边窗户下的“等候区”的座位上。

等到店员把凉茶端到茶几上出声告退,张岱才缓过神来。“这……”

“哈哈,老朽就是润世堂的东家,这润世堂本是佛山杨润开堂一系,自先父那一辈分了家,落户琼崖才有了这润世堂。”杨世祥起了个话头,见张岱毫无反应,才想起来他是个江南士子,对杨润开堂这样的广南百年老店毫无感觉,说了也是白说。“澳洲人入了琼崖后,因为‘避瘟散’和‘诸葛行军丹’两方惠民济世的成药,小店与那澳洲人有了合作,后来更是合了股。不过这润世堂的东家,一直都是杨某。”杨世祥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主动把话题引入了对方感兴趣的方向。

“惭愧惭愧。在下只……”张岱本想直接说自己是直接奔澳洲人来的,却又觉得太过突兀且失礼,便又把前后因果重新组织了一番:“在下在江南时多有所闻,都说这广里充斥澳洲奇物,颇有美食珍玩。又有那三水秀才赵引弓者,在杭州贩售澳洲人的书籍为业,其人又精于澳学,我社中多位好友与之交往,深服其人•••••某遂起意南下。十里送别时,赵先生赠我名刺,言若有需,可于广里润世堂店中相问……老先生既肯不吝一面,想是与那赵秀才相识?只是不知……”

自己问出这句,张岱也大概想到了,若那赵引弓确实是个“髡贼”,不论是真髡假髡,这润世堂的“澳洲东家”却是不适合和自己见面的。如此说来,面前这位杨东主倒是当前最佳的会面人选了……

第七章

所见非人,缘悭一面,自然两人谈的也就索然无味了。张岱也不愧是豪门娇子,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场面——这也不乏杨世祥得到刘三的授意后主动配合的原因。张岱先是借着前面杨世祥讲他父亲渡海分家而来的话头,问起了当年临高的市井民生,又恭维了下杨世祥现在的生意兴隆,问了不少澳洲人来临高后的举动。当然,为了不显得刻意,中间又间或穿插了些地方病、广里常见病症之类的咨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想去临高看看却又各种不安的心思。

正在漫天胡扯的时候,张岱的老仆突然冒了出来,神色慌张地躬身一礼后,也顾不得其他,急切地一口吴侬软语说了些什么。张岱听了后,先是微微惊讶,复又眉头紧皱。杨世祥虽是个老派人,但与礼乐崩坏的澳洲人相处久了,倒是不太在意这个老仆闯入的问题,只是吩咐了后面的伙计带这老仆到旁边的小诊座喝口凉茶,然后才对张岱说道:“不知张先生可是遇上麻烦,若有需要,老朽必定鼎力相助。”

“无妨!无妨!认真说来倒也与我无关,只是自家寄居的一位世交家里,今日来了公人办差,那位世交遣人知会在下说现下情况不明,若非必要,今日可去行院暂歇。”张岱不知道梁家到底发了什么事,但无论什么事情,就算牵连到自己头上,现下他已经到了澳洲人的产业里面,起身躲藏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直接跟这位杨大夫摊开了说。

杨世祥自己也是很奇怪,刘三昨天晚上找他叮嘱了半天,总的意思就是要给这位张先生说说临高的“前五年后五年之变化”,讲一讲元老院治理地方的本事,谈一谈澳宋对读书人的“务实态度”,按杨世祥自己的总结,大抵是要用澳宋的国势震一震这位文坛领袖,颇有收服的意思。既然如此,那自己这边应该不会是个局。不过,场面还是要继续撑着——万一真是个局,自己可不能放跑了张岱。

“张先生稍安勿躁,我这就遣人去打探。”杨世祥吩咐了下去,又叫人换了套茶点,这次他开始主动找话了。

“张先生问我临高文学事,老朽或可再说一二。”杨世祥脑海中整理了一下,主动引发了话题。“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摇铃之家其实世代都不缺读书的子弟。”

张岱哪能不知这佬儿突然主动找话是想稳住他,但他刚刚已经想清楚了没必要跑——毕竟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因而他先向心急如焚的老仆挥了挥手安抚示意了一下,正听到“摇铃之家”时,恰好就把手收了回来恭维杨世祥家学渊源,“摇铃”二字太过谦了。

“家父年轻时其实也是有个童生功名的,然则在学中恶了座师,自此再与功名无缘了。”杨世祥说起来不由得一阵唏嘘。

张岱却想着自己这四十多岁的老秀才的功名,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到了这个年纪他才看明白,自己科举路断的根本原因还是自己打心底里不喜欢八股文体。“却不知为何?”张岱下意识地就脱口问了出来。

“因为家父问了座师一个问题。”杨世祥缓缓道出。“机心抱瓮,未见于圣人言,而载于庄生之妄语。庄生之述,皆伪托故事,事非实也,以述其理也。千年以降,世人何以机心为圣人言哉?何以庄生之喻责以百工哉?”

张岱一听,就知道,这说的是《庄子•天地》篇中,伪托子贡与一老农之口,说的一番道理。所谓“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番理论在张岱看来简直强词夺理,但实际学习中关注的并非这句话,而是后面一句“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这一句,不论老庄还是孔孟,都是认可的,心神不定,道之何载?一边回忆,一边听,杨世祥父亲的座师果然也是这样说的。然而杨世祥的父亲却不依不饶,仍然要解决“机心”的问题。

“老叟抱瓮沃地,却嗤桔槔。殊不知瓮亦机械乎?抟泥作胎,伐木为碳,封土为窖,丙丁付之,百工杂治,其瓮乃成。若欲沃地而毋以机械,何不以手掬之!”

说到这里,张岱跟杨世祥一起笑了起来。

“袁师一板子打在家父手心,说‘尔知工匠事甚详也’,‘医卜贱役,大道充耳而不闻,巧言令色,徒以口舌为能’。而后又多次说家父‘非吾道中人’,‘不知耕,又不读,古有惠帝不食肉糜,今有杨生掬手沃地,小人哉’!”说到这里,杨世祥一脸严肃,一丝怒火尤在眼中。

张岱听了,也知道这个定性太过严重,对一个并非书香世家的童生来说,这等于直接判了死刑了。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那位姓袁的学官不会因为一两句诘问就这样判一个童生死刑,但杨世祥想说的也绝对不是什么真正的黑幕。

“然而家父一直到故去,都还是没想明白,为何抱瓮就没机心啊。”杨世祥谓然一叹。其实张岱知道,没明白的,实际上是“为何用机械就有机心”,甚至更进一步,“为何医卜百工就是下等人”的问题。


话到此处,应是未竟,毕竟刚才杨世祥说的是要谈一谈“临高文学事”。

“澳洲人来了临高,一番兴作,不仅重修了茉莉轩书院,重整了学田,还办了自己的澳学。”说到这里杨世祥一脸得意地说道:“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于圣贤一道上是没什么指望了,就送去了澳洲人的学校。”看着那张得瑟的老脸,还有那捻须晃脑的样子,张岱就知道这位杨大夫的孙子只怕是在澳学里学业有成,但杨世祥自己没把话得瑟出来,张岱反倒尴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恭维一下捧个场。

“那澳洲人讲的东西倒是有些意思。有那么一天呐,我就问那小崽子,今天在学中都学了什么。那小崽子说了不少算学、这个力那个力,还什么圆球滚下斜坡之类的,尽是些闹不明白的玩意。我本是听烦了,准备抽几下手心就放他走的,他却又说,今天还讲了燧人氏、有巢氏、黄帝、炎帝、嫘祖、仓颉等等。”杨世祥说的入神,目光已经失去焦点,十分自然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凉茶,才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就奇了,这澳洲人也讲上古先贤?便要那小孙儿好好说一说澳洲人是怎么讲的。”话到这里,杨世祥先是“唉”地长叹了一口气,之后却不再复述他孙子的原话,而是自己重新组织归纳了一番:“这澳洲人啊,他们认为,这些上古先贤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发明的东西,极大地促进了社会生产……”

张岱皱着眉头,忍受着“生产力”、“社会生产”、“生产效率”一类闻之似有所指但却拿不准具体含义的专有词汇,听了将近10分钟的澳宋二手版人类文明工具史观又或者称为科技史观。从燧人氏掌握了火开始,人类开启了灵智,制陶、草药、种植、桑蚕,每一次发明都极大地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极大地改善了人类的生活。而技术也是在不断进步的,从穴居,到树巢,再到木屋、村寨,最后夯土为墙,烧砖筑城,又或者从“采首阳之铜”到炼铁锻钢,而技术进步的关键,则是依赖于文字的发明和知识的传承……

张岱自己是个修史的,尽管在另外一个时空他是以美食家和散文而出名,但他真正的心血之作《石匮书》就是《明史》的骨架子。若要分类,他的历史观当然还是传统的正统史观和英雄史观,第一次接触到唯物史观分类中以工具发展、科技发展为索引的全新概念,对他的震撼可想而知。孔孟之儒都讲究“法先王”,讲究今不如古,故而要法先王以恢复三代之治。“法先王”作为一种政治正确,尽管心中觉得有什么不对,却也没人敢正面挑战。荀子倒是提出了“法后王”,但却不是说一代更比一代强,而是先在心目中构建一个尚未出现的、或许会存在于后世的“理想王”,然后要求现在的人君加强自我修养逐渐靠近这个“王的模版”。且夫后世千余年,治《荀子》者稀几,所见又各不同,可谓是“稀有的异端”,学术思想并未广泛传播。而今时今日,张岱在一家医馆里,听到了逻辑完整、叙述详细、论证充分的新的历史观,既肯定了“上古先贤”的伟大功绩,又指明了人类社会继续发展的道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慨此刻充斥着张岱的大脑。

叙述完之后,杨世祥慢慢地品尝了好几块曲奇,张岱才缓过神来。而这缓过神来,也只是从发呆状态变成下意识寻求交流的扭头找人而已,面对着这间屋子唯一的可交流对象,张岱倒是想说话,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杨世祥也只是这个全新的历史观的N道贩子而已。杨世祥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又把话接上了:“这按澳洲人的看法,炎汉两代,前汉之赵过,后汉之张让,作代田牛耕,作翻车渴乌,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二人才是两汉之大贤者啊……”与翻车、渴乌相比,原始的桔槔更算不上什么了!

听了这句,张岱倒是有些接受不能了。赵过,史书上寥寥几笔,暂且不说;那张让,可是十常侍啊!今上扳倒魏忠贤才几年?这阉宦弄权之人,竟然被澳洲人看做后汉之大贤?这是要置蔡邕、卢植、郑玄诸位先贤于何地?

三观不能对齐,果然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

再细想一下,这赵过是农家之人,农家是墨家的分支;张让一介阉宦,走的却是奇技淫巧……额……机心械饰……额……总之就是搞“发明创造”的,算起来也是墨家……《孟子•滕文公》曰……“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张岱下意识地就把这句给念叨了出来,却发现杨世祥一脸疑惑地盯着他看。意识到自己“失言”之后,张岱干脆地问了出来:“澳洲人如此,颇似墨者,墨者无君无父,这……”后面的话若真要说出来,真的不会惹麻烦么?

“呵呵呵!”杨世祥想起曾经看过的某一期《临高时报》上征求古籍的公告,回道:“张先生!这《墨子》一书,照澳洲人的说法,宋南渡之时已多有散逸,及至今日,澳洲人手上残留的仅是五十三篇,其中还有八篇只有名目而无内容。张先生手上若是真有《墨子》七十一篇,或可献于元老院,也是一番大功德。”

听了这话,张岱神色讪讪——张家虽是地方豪族,但却非千年世家,家中不会主动收藏《墨子》之类的“异端邪说”,他对墨家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于儒家学说上对墨家的批判。

“再者……”杨世祥难得掌握主动,不免打开了话匣子:“不管这千余年前的墨家如何……不妨我以杏林之事设寓——若有一古方,内有兜铃、草乌为佐使,医官见之,曰‘此大毒,不可用!’,敢问张先生,可乎?”

张岱虽不懂医术,却也知道一些虎狼药方中也会用到马兜铃、草乌一类猛毒之药,若是不看君臣佐使,方伍配比,只看有毒物就说不可,当然不妥当。但明显,杨世祥这是要把墨家比作那“古方”,设事寓理一番,却让张岱难以回答了。

杨世祥也不是真的要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医官不止于此,又说‘此毒方,不可流于世,方中诸味,概不许用’,于是乎桂枝也不许用,麻黄也不许用,人参也不许用,鹿茸也不许用,只因那古方上有这些,便都不许用。张先生,如此作为,可乎?”杨世祥越说越激动,语气也是越来越严厉,看张岱的目光渐渐都有些仇视的味道了。

这“医官”说的就是儒家了吧!而且,您老这是把我当成那位袁学官了吧!话说那袁姓学官会不会和前几年被处死的袁督师有关?那袁督师也是广府的举人……张岱的思维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开始发散了……

气氛正尴尬间,忽听得门口迎宾的小厮一声脆喊:“大东家!您来啦!”

杨世祥听了微微一愣神,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站了起来,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贤弟!你怎生得空也来了?”杨世祥赶上门口,非常自然地伸手与刘三握了握手。

“劳烦大哥了!我这也是领了任务来的!”刘三松了手后又拍了拍杨世祥的肩膀,两人并肩而立。

“这位是张岱张先生吧!”刘三缓步向前。张岱也大概明白这来的是个“真髡”,应该就是这润世堂的澳洲东家,早早地就站了起来拱手作礼。却不想刘三却还是向他伸出了右手,脸带笑意。张岱想着刚才杨世祥与刘三握手的样子,知道这大概就是澳洲人的见面之礼,对刘三直呼其名的下意识的厌恶感也略压了压,心中哂然一笑,伸出右手与刘三握了下。自己还没开口,就听得刘三语中带着怪异的情绪连声说“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莫非我的文名已经震惊了这群海外遗种了?”张岱难以理解刘三那诚恳的“久仰”到底有多久,只得照着惯常回应道“哪里哪里!惭愧惭愧!区区薄名有辱清听。”

“张先生,这些客套咱们暂且放一放,先把正事办了。”刘三也不看座,只对着外面挥了挥手,进来了一个澳洲人“做公的”。张岱被弄的莫名其妙,见那做公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以为也要握个手,正抬手间,却见那做公的“啪”地一个立正,绷直了一个刀手照着帽檐一比。“这澳洲人到底是哪里弄的些怪模怪样的蛮夷之礼?”张岱彻底懵住了。尽管不懂澳洲人的礼仪,但这位做公的的面相一看就知道是要来个“公事公办”了,索性问了句“何事?”

那澳宋警察不紧不慢地从左手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一些文件,翻开其中一个,正儿八经地用着一口北方口音的话——也就是澳洲真髡传下来的“普通话”——念叨了起来。“张岱,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天孙,别号蝶庵居士,汉族。浙江绍兴山阴县人。生于明神宗万历二十五年……”一份糅合了另外一个时空的资料和当前时空调查情报的个人信息念了出来,把张岱震得惊吓不已——要知道蝶庵居士的别号他才给自己用上没多久,来广州后也没给梁府的人提过。莫非复社那边也有髡人的探子?

“……张先生,你对这些个人情况有没有异议?”澳宋警察念完了之后公式化地问了一句。

我老底都被你查光了!你要不要告诉我我体己私房到底有多少?我正好心里没数呢!张岱在心中腹诽不已,一脸怒色地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话。

那警察见张岱没有异议,又要求他签字确认确系本人,张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要玩个什么鬼把戏,略看了看这份全是俗体字的“个人信息”,愤然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士可杀不可辱!髡贼若敢逼迫,今日我……”一直以来对着州府一级大员也是谈笑风生、对着天下大政也是激昂指点的他,第一次被公门中人“欺到头上”,心中的愤怒就快抑制不住了,连带着对杨世祥和旁边这位真髡也没个好脸,继续一言不发地僵着。

警察却是见怪不怪——他是临高调过来的,在临高前几年见多了这样的穷酸,读过几本之乎者也便自以为高高在上,对着他这样的“澳宋铁拳”还敢呲牙咧嘴,若不是旁边有个元老看着,他真想照着在临高的做法,先面前这个体面书生摁在地上摩擦几次,让他知道什么叫“抗拒执法”。

“张先生,现已确定你的身份,我将依照法律程序,向你宣读《监视居住决定书》。”换上更加公式化的语调,警察翻开一个盖了红色公章的文件对着张岱宣读了起来。

“嫌疑人张岱,性别男,年龄38周岁……”先是一段较前面那份文件简洁的嫌疑人情况。

“嫌疑人张岱,因涉嫌广特1号‘冒家客栈’重特大杀人案,根据《澳宋刑事诉讼法》第……规定,决定对其采取监视居住措施,由广州市**区公安分局执行,监视居住自该决定送达当日起执行,执行期限为十五天……”

“监视居住期间,被监视人应遵守以下规定:一、未经执行机关批准不得离开住处,无固定住处的,不得离开指定居住地点……”

这算什么?栽赃罪名+软禁?我张岱好歹也是一方文坛都领袖,安可受此污蔑!那什么“冒家客栈”的凶案不都是一群流氓乞丐做下的么!为什么要栽到我头上!张岱大声地抗议了起来。

警察却不管他,只是提高了音量盖压住了张岱的声音——由此可见在吵架比音量这事上,北方语音确实比吴侬软语有优势——继续念完了监视居住的约束与权利事项,然后又是一个怪异的敬礼后要张岱在三联文件上都签字……

忠心的老仆准备扑上来“解救主人”,但却被另外一个警察给“拿下”了,上了银闪闪的手铐,罪名是“干扰执法”。张岱见了也是爱莫能助——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只能继续抗议,拒不签字。

刘三早就被通知了具体情况,因此他先让警察等一等,又安抚张岱要他稍安勿躁。屛退了杨世祥和其他店员等“无关人等”后,刘三开了口。

“‘冒家客栈’的案子,现在的进展来看并不简单,涉及到明朝派来的间谍。”刘三已经被授权向张岱透露一部分案情进展,这一句话就让张岱安静了下来。

“在下真的是来广州访友的!此事与我绝无关系!”张岱急着辩白。却不想那警察却接了一句“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反倒闹得张岱不知所措了——我这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刘三挥了挥手让这个警察不要插嘴,接着对张岱解释:“知道,知道。但从我们调查的情况看,你动身南下的时间太过巧合,借住的梁家现在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此事。你的嫌疑虽然不重,但总还是有的,因此才有这个监视居住的通知。监视居住时间也不长嘛!就半个月!可见我们的公安机关也觉得你的嫌疑不大。只要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取证工作,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解除了。”

张岱这时稍微冷静了下来,才注意到这澳宋的软禁居然还带期限。若是大明,一纸文书下来,要把你拘禁某处,那是绝不会有什么期限的,要么你认罪,要么上头改主意,若是硬抗,关你一辈子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张岱好奇的心思反倒翻了上来。“若是十五日后仍然不能解除在下的嫌疑呢?”

这倒是把刘三问到了——他又不是公检法系统的。眼神一瞟,那个警察瞬间会意。“那样的话,会视案情进展,由上级决定是否延长监视居住时间。根据澳宋法律规定,监视居住最长不得超过六个月。”

这么好说话?张岱心中又是一奇,也知道有这个真髡在此,只要真髡没发火,这个皂隶定然不敢对他怎么样,张岱便又故意问了一句:“那六个月后还是不能呢?”

你TMD是来抬杠的么?我们澳宋警察有那么废物么!但元老就在面前,警察不得不强压怒火,一脸政策宣讲会的表情给张岱来了个小小的普法教育讲座。

正事办完,老警察敬了个礼,二话不说就走了,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刘三不慌不忙,慢慢啜完杯中的凉茶,才对带着情绪的张岱说道:“张先生,公事完了,咱俩可以好好聊聊了。”

张岱哼地一声,表达着不满,只是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居然毫不恐慌,还敢面对面地哼唧哼唧。

刘三自己也觉得午木设计的交谈流程太搞笑了,先把人家软禁了,再让自己出来拉家常,想想都觉得不对头。不过午木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按照历史上张岱的性格特点拿出来的方案,绝对没问题,而且张岱到目前为止的表现也大致符合午木设计的场景,刘三便也放下了心,继续按照剧本走了起来。

“我个人是相信张先生来广州并无恶意,不过这年头出一趟远门并非易事,张先生肯定不会是一时兴起就往这天南之地跑。张先生,能否说说,你来这边是为什么事么?见我这‘润世堂主人’又是所为何来?”

刘三的语气透露着高高在上的意味,但张岱也是没脾气——不说这位是这广州立地太岁的元老之一,单说自己现在坐着的这间铺子,这刘元老也是大东家,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主人公,自己则是个拿着名帖上门求见的客人。沉吟了一会,张岱大大方方地回道:“夕在杭州与友人同游时,与三水赵秀才相识,得他多方介绍澳洲风物,在下心中神往之,故而南下,以求门路去往临高一观。”这“三水赵秀才”五个字,张岱几乎是磨着牙说的,一字一蹦。

刘三听了这句,心中确定了情报无误。这张岱南下的消息早就到了临高,但因为张岱的行程安排并没有走海路,而是走的福建沿海的陆路,一路上交接的人手都是复社的各种关系,因此对张岱何时才能到广州、到临高,情报部门并不能实时掌控;再者,张岱虽然在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在江南士林里也有一定地位,但相对而言他的情报价值并不太高,因此临高只是给各地主管发了常情通报,说有这么个事,碰到了就关注一下,没注意到也无所谓。有了这一系列的前提,张岱在年节的时候到了广州,临高这边忙着整军备战,广州城内则忙着过年,这才被忽略了过去。

“张先生乃是一地郡望,又是江南的文坛领袖,愿意来咱们这边看看,我们是欢迎的。其实你到了广州就直接来与我们接洽,当时就能安排你去海南岛了。”刘三试图同时表达诚意和不在意,顺便还有点指责张岱不相信元老院的意思。张岱闷不做声,刘三便继续说道:“不过这走马观花也是看,深入了解也是看,张先生来我澳宋,到底是想看什么呢?”

正如午木预料的,张岱现在索性也就放开了——既无性命之忧,对面的这个刘元老又是慎而重之地应对着自己,那自己又何必瘪瘪擞擞。“素知一方水土一番风物,澳宋治琼,海南风情为之一变。听闻澳宋本土远在万顷波涛之外,在下恐怕是去不了了,只能就近去海南看看这澳宋的风土人情。”说到这里,张岱觉得如果只提这些的话,似乎留在广州也是看的到的,于是他又不得不说的详细些。“在杭州时多见澳洲事物,皆精巧,更难得者,凡其形制,纵百万亦如一也。在下对此万分好奇。在下最感兴趣的,还是澳洲秘窖所出的瓷器······”张岱详细地表达了自己对澳宋的工艺陶瓷“遍体施釉”技术的兴趣以及对秘窖骨瓷的喜爱,并提出了想要看看的要求。

这倒是让刘三有些意外——午木做的张岱心理素描和行为推测中认为,张岱虽然很可能来临高看看我们的社情民生,但这不会是主要的,临高的中西合璧再夹杂现代风格的绘画、音乐、文学作品,以及在另外一个时空发展成熟的各种娱乐方式,甚至包括紫明楼的不可描述的服务,都可能会是张岱来临高“看一看”的目的。但张岱现在当着刘三的面,说他对规模化生产有兴趣,对陶瓷工艺有兴趣,这倒是让刘三始料未及。

张岱说的那款竹节杯子刘三很熟悉,因为那是陶然陶元老带着归化民工匠第一次搞定高低温两次加工的工艺时做出的产品。窖变的几个意外产品陶然自己留着做收藏了,成色最好的几个他送给了相熟的几个元老,其他的都包装成了高档礼物外售了出去。刘三作为医药口的大拿,自然和这个旧时空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如今分管着澳宋几乎全部陶瓷产业的巨头多有业务接触,因此也得了一份赠品。具体是什么工艺流程,刘三肯定不清楚,不过原理他倒是明白。于是刘三决定从这边入手与张岱多聊聊——反正他的主要工作是与张岱多聊天,录音内容会交给午木那边的专业人士做分析。“那遍体施釉,原理倒是不难。”刘三笑着答道。

“哦?还请不吝赐教!”张岱多读“髡书”,知道澳洲人对于原理一类的东西并不藏私。当年一本《光学初步》只讲原理不讲工艺,可把社中几位给吊的馋死,最后不得不托人来广里寻购书中所说的各种镜,只是还未有消息,自己就南下了,也不知他们是否得偿所愿了。不过就自己这段时间于市面上所见,广里大约是没有的,真要买只怕还是要去临高。

“所谓陶土,本质上讲其实是石头末子。”刘三一开口就觉得心好累——跟张岱讲陶土的化学成分那必然是原始天尊讲道,一个说天书一个听天书。“放到窖中烧,也就是把它烧化,重新凝聚成型。釉彩也是如此,本身是一些彩色的石头,当然,在高温环境下它会发生一些变化,通常是还原反应——哦,这个你不用在意,反正就是物性发生了改变——因此釉彩本色与烧制后的颜色大多是不同的。”

张岱听了这段后非常无奈——他也知道肯定是物性有了变化,那么关键就是那个什么反应了,然而刘元老却是不愿意多说,。这种不愿意,不是怕泄露了秘密的那种不愿意,反而是一种不耐烦的不愿意,就好像在文会上某人提出了一些蒙学上就该掌握的问题,其他人懒得搭理一般。张岱难得被归类为一个无知之人,心中自是不快,略点点头附和了一下,继续听着刘三说话。

“但这不同釉料,熔化的温度可不一样。”刘三说到这里,又想起张岱可能没有温度概念,便又解释了起来:“如果把水结冰的温度定为0度,水烧开的温度定为100度,那么有的釉彩可能要七八百度才熔化,有的则要上千度才熔化。”

“水烧开了,温度就不会再上升了么?”张岱突然问了一句。

刘三倒是被问住了——水温到了沸点不再上升对他来说是个常识,但如何证明?但也不能当面怂了,刘三很机智地立刻接口答道:“确实不再上升,但原理解释起来很花时间,咱们还说这釉彩的事。不同物质熔点不同,日常里也不是看不到,张先生随便找个铜匠银匠一问便知——锡铜铁三物放在同一个坩埚里烧,必然是锡先化,然后是铜,最后是铁。”

锡比铜先化,这张岱倒是知道,点了点头不再打岔了。

“釉料也是如此,你说的那个杯子我也知道,内外两色嘛!肯定有一个是高温釉料,一个是低温釉料,先烧高温的,再烧低温的,自然不需要留芒口了。”刘三一口气把谜底揭了开来。

张岱听了心中细想——先烧一种色,没涂料的地方就是支撑点,再烧“低温釉料”,那烧好的釉面就是支撑点。果然不需要芒口、支钉!只是要烧两次,成本高了不少——他那个下马了的项目,只烧一次,成品率都那么低,要烧两次的话只怕早就被家里停撤了。而且这刘元老道理说的够明白,却还是和《光学初步》一样没什么鸟用——一窖起烧后,如何控制温度?不同釉料的那个什么“熔点”又是多少?自己要是细问的话,且不说这个澳洲人的杏林妙手懂不懂,就算懂,也不嫌麻烦地给自己说起来,只怕自己也听不太懂。

“器物精妙一道,澳宋果然甚之甚矣!”张岱恭维了一句。

终于等到这句了!刘三心中一喜,立刻故意追问道:“先生莫非以为这不过是奇技淫巧,与生民无益?”终于可以带进原先预备好的节奏了!

这句略微有些欲加之罪的问话把张岱弄得一楞,不过细想一下,这等技巧除了做些奢侈品,好像确实与民生无益啊!难道还有什么说道?张岱倒是来了兴趣了!

“在下并无此意,不过…愿闻其详!”

“在下并无此意,不过,尊驾提及此事后,在下略想了想,觉得这等技巧,似乎除了做些精美器物,以为奢华赏玩之物外,似乎确实无甚大用啊!”张岱一副严肃脸,正儿八经地反问了回去。“若有高论,还请不吝赐教!”

“哈!哈!哈!”刘三大笑而起,在厅堂中缓缓踱步——不是他拿乔,尽管理论准备是有了,但陶瓷这个方向确实没怎么准备实例,他得自己好好寻思一个例子出来。刚走两步,他眼中出现一物,想起了一些相关技术的只言片语。“管他是不是这么回事,先忽悠着再说!”刘三决定冒充内行一回。

“张先生,若说‘与民生有益’,我但任说一好处,若是那只争面子不争道理之人,只需要说一句‘小惠未徧’,便可无限质疑下去。不如张先生先说一个标准,什么叫‘与民生有益’?”刘三先按着剧本把坑挖好。

张岱一听,先是一愣——“这髡贼也知《左传》?”——遂又回想起那《十三经注疏》,心中对刘三的评价又提高了一些,却不知道《曹刿论战》这一篇是旧时空的小学课文……而后张岱细细一想,旧日文会上,也多是有那种无赖,只争面子不争道理,不论你如何剖析分辨,他都一概不理,只挑细小针脚不断质疑,一来二去看似激烈,实则毫无意义。但凡文会上有了这种苗头,主会之人必以身份压制这等无赖,若是累教不改或者情节恶劣,便就驱逐了出去,再冠上个“文痞”的名头,以绝往来。现如今这刘元老话未开说便要先划下道道,以张岱的闲散性子不禁也有些火大,心中又一细想——莫非在这澳洲人眼中,圣教中人都是这般不堪?不禁怒火中又生了一丝悲意。

“先生但说无妨,是否与生民有益,公道自在人心,区区又岂会胡搅蛮缠!”张岱回应的话语不禁有些带着火气。

“市井百姓生养多艰……”刘三对答时不自觉地也吊起了书袋子,嘴上接得顺溜,心里却有些别扭了起来。“对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小孩子养大着实不易,不说各种意外,只是一阵风、一口凉水,便能夺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因而不得不往多了生,说是多子多福,实际上不过是盼着多生几个,夭折来夭折去,总能活下来几个。”刘三先评论了一下当前社会的现状。

张岱虽然是富贵公子,但也并非对中下层社会毫无认识的纨绔,对着刘三说的情况一回想,自家东西两房里的家仆、家生子、长短工家里,生了新儿女自然是喜事,若是与自己亲善的下人,说不得心情好的时候还赏点什么;若是折了小儿,亲善的也不过是在自己这里叹一声晦气,看看能不能从自己这里讨点烧埋银子,无论成与不成,顶多哀怨个一两天,便不再提了。平日里听闻了这些,想到的不过是“下人家又有红白事,又来讨银子,忒的麻烦”。而今刘元老从医生的角度把这事情的根本血淋淋地呈现在面前,张岱再是豁达乐观之人,也有些忧郁。只是这又与那陶瓷工艺有何关系?

“活下来了,养得半大不大了,也是心烦——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食量涨了,身量、力气却是没涨,若是在乡间,农活重的干不了,若是在城市,这半大小子又没人愿意雇工。”刘三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偶然来了兴致才翻看的元老间通传的一些社会调查实录,心中触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更带了几分真情。“家里活下来的孩子多了,便就养不起了。熬大了的,能做事的,就要同父母一般担起养家的责任。小的若是多了,又不能自食其力,就不得不想办法、走门路,送去学徒,或者家境更差一些的,便要发卖自家骨肉了……”

听到这里,张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却也不作评论——这等“忧民之思”,不管真情假意,往日文会、诗会上也听了不少,然而大多也就是叹一叹罢了,至多再说几句“我若中举”、“我若得授差遣”、“我若为一地方父母”便就要如何如何的豪言壮语,然而焦点很快就会转到他为何还未中举、得差遣上,至于那些用来引起话头的“民”,嘿,便没人不知好歹地再提了。只是不知这髡贼又会如何说?

“若有一物,能让一千个这样的半大小子能自食其力,不仅解决自己的温饱,若是勤快,还能稍许补贴家用,张先生以为,此物有益民生否?”刘三先开了价。

前面铺垫这么多,现在刘三划出了道道,张岱也确实不能昧着良心说“广州与琼府生民两百万,一千少年,‘小惠未徧’也”。何止不是小惠,往少了说也是一千个家庭解脱了一份负担,实际受惠的人何止三五千人?而为一地方官,做一县宰,除非是分到了畿望紧上的好地方,否则辖下人口只怕还没有五千。一物便可惠及一县生民,怎么不是“有益民生”?

“诚若此,是为大善!”张岱叹道:“还请不吝赐教,究竟何物,能惠万千生民?”

“哈哈,张先生来广州时日也不短,入夏以来,不知张先生有没有买过‘冰棍’聊做消遣?”刘三反问了一句。

冰棍,大吃货张岱当然吃过,昨天下午还吃了一根荔枝味一根牛奶味的,不过都是他坐在马车里,让自己的书童去买的。这玩意跟陶瓷有关?张岱表示不信。

“原来张先生吃过,但未见过这冰棍如何贩售。”刘三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又顺手一指,指着药店墙角阴凉处免费赠饮凉茶的两个布裹的大缸,一个写着“热”一个写着“凉”。“张先生不妨来看一看,其实那些半大孩子贩售冰棍,用的就是这个。”

张岱心中好奇,便走上前去。两个大缸都用素色的布裹了个严实,内中似乎还填着棉花。揭开了同样缠了布的盖子,凉茶的药香扑面而来。张岱定睛一看,原来这大缸不是自己预想的陶瓮,而是壁面素白、口沿幽蓝的一件瓷面器皿。

“这是……”张岱疑惑地问了一声——若是瓷器,以这么大的体量,外壁这么点厚度实在让人担心。若说不是瓷器,那壁面又明显是瓷器釉面的光彩。

“搪瓷。搪瓷大缸。”刘三解释道。

搪瓷?嵌珐琅?那是铜器啊!景泰年的掐丝嵌珐琅器倒是颇为有名,当年但有一件便是宫中禁藏,直到如今,也只是少量面世,张岱自己家里也只收藏了不多几样小件。而且面前这件大缸,通体素白,只是口沿有一圈蓝色,与“嵌珐琅”根本完全不搭边么!

“先生说笑了,搪瓷似乎是铜器……”张岱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拆台。

嗯?铜器?景泰蓝?刘三自己愣了。咦,好像有谁提过,搪瓷用铸铁做芯好像要到18XX年……

机智地回忆起关键信息的刘三立刻开启了嘲讽模式:“哈哈哈哈,隋唐时便有铜底的搪瓷,到现在还在用铜?能用铜,就不会想着可以用铁么?”至于底釉与铁芯的吸附黏着问题就被刘三忽略了。

“铁质坚硬,又能延展,可以做得极薄,与铜相比成本更低,用来做内芯才是最合适的。张先生你看,这口大缸也是遍体施釉,大体素白,留下个卷边的口子,第二道烧蓝釉。釉面把铁芯完全封住,这样既得了铁芯的坚固耐用,又有釉面隔开铁芯不与液体接触,因此不会锈蚀。只要在里面垫一层碎冰,再在外面裹一层保温层——啊,也就是这层棉罩,便可保持里面装的冰棍数个小时不化……”至于这搪瓷大缸是不是真的用了这种工艺来生产,刘三才懒得管,只要现在把张岱忽悠住就行——反正从道理上也说的通。

“若是用陶缸或者木桶,这么大的体量,光是容器本身的重量都够一个半大小子受的了。若不是采用这种工艺……”刘三继续侃侃而谈。

张岱心中,服气,也不服气。这搪瓷大缸轻便、干净、坚固等等好处,确实如刘三所说,而卖冰棍的半大小子也确实需要依靠这个搪瓷大缸才可以达成销售的前提,就这点来说,这个“遍体施釉”的工艺确实于生民有益,这该服气的还是要服气。但很明显,这些能租借到搪瓷大缸去卖冰棍的半大孩子之所以能自食其力,根本原因还是一年到头都不见寒意的广南、海南的天气以及澳洲人居然能逆转阴阳五行,于这“离火炎炎”的天南之地无限制地制造冰块的能力。若没有这份本事,又或者不在南方,只说在自己四季分明的老家,又或者“苦寒之地”的更北方……刚想到这里,张岱就看到旁边写着“热”字的另外一个凉茶大缸,顿时醒悟——那些地方,也可以用这个卖热饮啊!旋即又想起刚才刘三嘲讽说“能用铜,就不会想着可以用铁么”,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如此智短,不禁气馁了起来。

“而且,这还是这个技术本身的‘有益民生’之处。技术本身的原理,更是有军国民生诸多大用啊!”刘三又把话题往培训过的方向引了一引。

“哦?”张岱本还在感慨中,听闻这句话,又寻思了起来。不同物质“熔点”不同?原理倒是明白,但明白了,又有何用?且容我三思……

第八章

“张先生也是治史之人,想来也知道北方少数民族——啊,也就是自宗周之北狄往下直到现在的女真,他们向来是缺铁的。”刘三好整以暇,先从讲古开始。

张岱听到自己专业领域的话题,精神振奋了些,略一回忆,点点头说:“然也。汉匈之战时,匈奴还多用骨箭。本朝东虏作乱时,据闻起家的家底也不过是祖传的十几副铠甲。辽、金、蒙元倒是军备齐整,然究其原因,不过是自辽时得了儿皇帝献的燕云之地,有了汉家子为其耕地、作冶,故而辽、金蒙元三朝皆强于史上诸胡。”配合着刚刚听到的工具史观,张岱很快就用上了新的思路。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髡贼面前蹦了个“本朝”出来,心中正惴惴之时,抬眼一看刘三,却发现他竟然毫不介意。

刘三也点头回应道:“既然缺铁,那就是有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有需求就有利润。澳宋一位大贤说,‘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说完这句元老们人人知晓的“名言”,刘三故意顿了顿,等待张岱消化这句。

虽然对“百分之多少”的表述不习惯,但张岱这几个月来读了不少澳宋书报,也知道10%就是一成,100%的利润就是“其利倍之”,脑子里稍微转化了一下,就迅速理解了这句。“此言大妙!商贾逐利之本性昭然若揭!”张岱击节而赞。

“说句实话,铁器最大的需求还是日用铁制品。一家之中,铁锅重几斤,锄头、犁头又重几斤,钉子什么的零零碎碎,合起来也有斤把,摊到每个人头上,每人分得一两斤铁总是有的。而旧式军队能用多少铁?大头兵多是矛手,一杆长矛看着大,矛头才几两铁?一壶羽箭,只算箭头,也没几两铁。与民生日用比起来,旧式军队用的铁其实少得多。”刘三继续剖析道。

张岱虽未见过正兵、战兵,但南京好歹也是两都之一,常备军虽然松懈,但架子还在那里,旧时与社中人同游南京时,也曾观望过。现在一回想,别说大头兵用不了几两铁,便是一些百户、试百户之类的军官,配的衣甲都是纸甲,身上真正的铁器也不过是一把装样的刀剑,想来也不过几斤的分量。然而张岱很快就注意到刘三的话中特指的是“旧式军队”,很明显,相对的“新式军队”指的就是澳宋的军队了。听闻澳宋军队以火器见长,尤擅大炮,能“一炮糜烂数十里”,而听闻铸一“大将军炮”便要用料几十万斤……澳宋又擅作大铁船,一条铁船——先不管能不能浮起来,光是那体量,怕不是有几万万斤铁了。按刘三的平均摊人头的法子去算,澳宋军队人均拥有铁的数目只怕是个天大的数字了……张岱随意应和了一声,等着刘三继续讲。

“历代为了限制北方少数民族的发展,往往禁止向北方销售铁制品——因为你即使卖的是铁锅过去,他们也能想办法熔掉重新打造武器。但实际上这种禁止是几乎不产生作用的——因为日用品的需求太高,商人往往想尽办法走私——当然,也不仅限于走私铁器,食盐、粮食都是走私的主力,道理嘛,还是那句话——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利润。”

听到这里,张岱不禁想起社中喜好议论时政的几位,有次聚会时,说起上次东虏之所以能够入寇京畿之地,根本原因是晋中的恶商给东虏指了路,心头顿时一片灰暗,不由得叹了口气。当然,张岱并不知道那几位之所以有如此“见识”,是因为读了当时隐秘发售的一期澳宋出版的时局分析杂志……

然而……这和“熔点不同”的原理又有什么关系?

“五金之中,唯有金与锡是不锈蚀的。”刘三顿了一顿,见张岱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知道他有这方面的“常识”不需要他去更多解释,就接着说了起来。“然则上古先民早就知道,采炼的赤铜性软兼且不适合铸造,反而是掺入锡砂后混炼而成的青铜,不仅适合铸造,而且造出来的器物较之赤铜更为坚硬。因此三代之时,兵器多为青铜,礼器也多为青铜。听说到现在,曲阜孔家人吃饭,还‘尊古礼’,用青铜箸、青铜匕呢。”说道最后,刘三露出了嘲笑的意味。对重金属污染毫无概念的张岱完全不懂刘三这意味深长的嘲笑是什么个意思。

“然而青铜虽然比赤铜硬,但却脆。张先生可知劣钱?就是那种用锡过多的‘夹锡钱’,稍微磕着碰着就碎成八瓣了。究其原因,还是混合了锡,物性改变如此而已。”

“张先生,我们刚才也说到了,铜铁锡之中,锡是最易熔的。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把锡烧熔后,镀到铁的表面,这样铁就不会与水气接触而生锈了。我澳宋已经有了这样的铁制品,先制造这么厚的铁板或者铁丝”说着,刘三用手指一夹,比了一个比篾片厚不了多少的缝隙给张岱看,接着说道:“然后浸在熔融的锡水中,让它表面上镀一层锡,再把镀层刮得厚薄均匀,就成了极好用的马口铁了。”

“为何叫马口铁?”张岱冷不丁地一问,憋得刘三无比难受——你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额……这铁我们先卖给了澳门的葡萄牙人,他们转手卖给了其他西夷,葡萄牙人把澳门读做‘马口’,其他西夷便把这种铁称为了‘马口铁’。”另外一个时空的“马口铁”得名确实是这么个途径,只不过方向是反过来的。刘三借用了这个说法糊弄了张岱一顿。

张岱一想,这广东产的铁,在其他地方也叫广铁、南铁,似乎澳宋这种新的铁制品叫“马口铁”亦无不可,只是“惟名与器不假于人”,这髡贼果然粗鄙无文,竟然让一帮番夷倒逼过来给他们自己的产品定了名。

刘三不想纠缠于此,继续说道:“用这种马口铁做的铁桶、铁丝之类的民生日用的产品,平日使用并无不妥,但若是要搜集这些东西回炉重铸成武器,则必然要被熔成铁锡合金,而铁锡合金则物性生脆,并不适合做武器。若是历代早有此等见识,只管放开了卖马口铁到北方去又如何?以只能日用的马口铁换来内地急需的牛羊马等大畜,不管是用来耕地还是用来吃肉,于民生来看,怎么看都是赚的。”

虽然从现代知识结构去看这个提法还有很多问题,但对于张岱来说,这不啻是一种救世良方。张岱一改先前的态度,立刻拱手而拜道:“有此良方,或可一缓东虏之急!还请先生……”

“晚了!”刘三很果断地打断了张岱的请求。“晚了!辽东并非没有铁矿。本溪——也就是你大明奴儿干都司的东宁卫和建州卫地下,稍微挖深一点就有极好的铁矿和煤矿。历代都有小规模挖掘,但上次女真人入寇北京地区,掳走了大量人口,其中不乏技术人才。根据我们的情报,女真人已经利用这些掳掠的人口加大了当地的铁矿开采和冶炼,预计两三年内,女真就不缺铁了,明朝反而要面对一支钢铁武装的野蛮人。”

张岱愣在当场,刚刚升起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场面一时非常冷清,一个发愣,一个等着。过了许久,张岱突然笑了起来——前几声“呵呵”还带着些凄惨,后面的“哈哈”却有些想通了的意味。笑了好一会——刘三都怀疑是不是吓过分了导致情绪失控,都在考虑要不要给他来一针——张岱对着刘三团团一拜,说道:“多谢刘先生!”

这下倒把刘三弄的莫名其妙——莫非真被吓坏了?“张先生你……”刘三疑惑道。

“在下南来,说实在的,就本心来说,就是准备看看新样景,尝尝澳宋美食。真去了临高,以原来的心思,也不过是走马观花一番。而今,得刘先生如此提点,在下此去,倒是要真真正正地好好看一看这澳宋了!”张岱面色凝重地说着。

你敢把你刚才思考的回路公开一下么!转进不要这么急啊,我剧本还没走完呢!刘三心中吐槽着,口中却回道:“好说,好说……”

“只是不知……”张岱终于决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在下虽然有些薄名,但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些吃喝玩乐的名声。家中虽有些薄产,但真与大富大贵之家比起来,也不过泯然。在社中,开口说话,听是有人听的,但若说些什么想改变政局的话,大概也只被那些社中真正的大佬当做谈笑。思来想去,在下这等斤两,并不值得澳宋朝廷如此费心对待。敢问刘元老,如此‘礼遇’在下,究竟为何?”

聪明人,你再怎么借势、造势、威压,人家没聊多大一会就看出了你的真正目的。与聪明人说话果然是不费事——但剧本走一半直接跳结局还是非常憋得慌的。

“澳宋开拓时,曾拓殖一个有重要资源的岛屿。资源就在海岸平原,因此我们的拓殖队也就只在那边建立了据点。向岛内搜索的时候,发现岛内山谷里有一蛮夷部落。我们本于善意,给他们送了些精美的澳宋产物,想要与他们和平共处,共同开发。然而派去的使者竟然就被他们杀了,还带着‘举国之兵’百余人杀向我们的据点。”刘三突然讲起了故事——尽管这个故事是午木拍脑袋虚构的。

“使用木矛和石斧的蛮夷自然很快被消灭,我们抓获了他们的酋长。审问他为什么要杀使者,要攻打我们。张先生,你觉得是为什么?”刘三突然问了张岱一句。

张岱想了想说:“莫非是贵方侵占他的土地?”

“哈哈,那个鼻屎大的小岛上,三百人便称王,五百人就称帝,哪有什么领土概念。那酋长说,我们这些外来者,一见面就送上这么多好东西,想必武力孱弱,‘惹不起他们’,可谓是‘人弱钱多’,自然而然他就要来抢一把了。”

张岱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在说大明也就如那“酋长”一般。心中顿时不喜,说道:“某不才,但我大明智胜于我者多也……”

刘三打断道:“非也非也!张先生切勿妄自菲薄!且看我澳宋占了广州,明朝上下衮衮诸公都做了些什么?熊都督那么一篇在我们看来纯粹搞笑的奏章就把朝廷全糊弄了,朱由检到现在只怕还以为我们是一股‘悍匪’吧。地主阶级——额,也就是那些士大夫们对我们做了什么反制措施么?哦,就派了个什么狗屁道士,来‘坏风水’、‘断龙脉’,唯一有那么点威胁的只怕也就是刚刚发现的他准备散播瘟疫屠灭全城吧。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瘟疫屠城!这个消息把张岱震惊得不行,连后面那句粗鄙之语都没注意到,就连前面直呼崇祯皇帝的名字这种不敬都给忘了。

“我澳宋,远承殷商天命,近续大宋法统,此番回归华夏,为的,是要带领炎黄子孙往前大跨一步,让我华夏在接下来的两千年里,继续领先世界诸国。不管是这岭南,还是江南、淮南、河南,包括长城内外,白山黑水,大漠东西,但凡汉唐旧疆,我们终究是要统一的。但我们放眼望去,就算是华夏人文荟萃之地,那些所谓社会精英,在我们看来不仅是井底之蛙,还自欺欺人,就像那‘酋长’一样。或许对蝼蚁来说,猫和大象是一样重——都可以一脚踩死它。但某些蝼蚁,连‘可能被一脚踩死’这个概念都没有。对我们来说,踩死一只蚂蚁和踩死一片蚂蚁,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对我们预想的新华夏来说,少死几个人总是好的——尤其是那些‘大明精英’其实连那酋长都不如,那酋长好歹亲自带队来攻打我们的据点,而‘大明精英’则只会躲在后面忽悠那些本就一无所有、本来可以在新华夏得到新生的百姓上来送死。”

稍微顿了一顿,刘三才肃容对张岱说:“而张先生,你,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愿意睁眼看一看的‘大明精英’。”

“在下家中三代为官,世受皇恩……”张岱虽然听了颇有感触,但仍然表明了立场。

刘三却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打断道:“我们并不在意你是否投诚。我们只是希望明朝内部有那么一些人能够认识到他们面对的我们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不在意我是否投诚,但希望我能看清楚澳宋的实力,并把这份观察的结果带回去,带回江南,带回士林,带回大明。归根结底,澳洲人确实不指望我是否投诚,他们指望的是在更多的人意识到澳宋的实力后会在将来选择投诚啊!

这份结果是否应该带回去呢?想想张溥对自己的叮咛,还是应该带回去啊——大明朝堂,上下内外,对东虏无知,对流寇无知,对西夷无知,对澳洲人更是无知,“连‘可能被一脚踩死’这个概念都没有”。是无知而亡,还是知敌而降?

知敌后是战是降,似乎取决于骨气。

大明的骨气,大明士子的骨气,大明士绅的骨气,有么?

没有么?

有么?

浑浑噩噩中,刘三完成了对张岱的接见。张岱后来无论怎么回想,都没想起来这之后是如何结束的。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景,脑海中就只剩下了那循环往复的问句。

骨气

有么?

没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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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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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厉害,好多情节就是起点上转正的

3年
D
0

刘市长果然能写,基本上都转正了啊,期待怒怼葡萄牙

3年
S
1

继续啊,这同人水平太高了

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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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