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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临高见闻录
作者ID
北朝论坛 波尔布特
其他网站 波尔布特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广东,香港,临高
内容关键字 见闻,社会,厂矿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其他 张岱临高见闻录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7-01
最近更新 2019-08-18
字数统计 (千字) 2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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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节 去临高

客栈中,张岱端详着手里的一盒火柴,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接触到“临高货”的情景。

那日,他正在书房中看书,他的书童迷烟笑嘻嘻进来道:“少爷,奴婢知道您喜好新鲜玩意,近日在街上无意中发现一稀奇玩意,特买来给爷您过目。”

却见书童递上一黄纸糊的小匣,上面横写着“临高火柴厂”五个字,反面是细细致致的一幅小画儿,画着火焰图案。要待打开看时,却是没有盖子的,四面翻转看了一遍,原来是个套。

把他推开一看,里面装着好些小枝儿,一头还有一京红红儿的东西,便还了迷烟道:“这不过是小孩子玩的罢了。”

迷烟接过来,取出一根细细的,拿起来把那红点子对着边上的“黑纸”面去划,豁的一声便着火了,倒把张岱吓了一跳。

张岱道:“别弄了!是个惹火的。”

迷烟那里肯听,便道:“这一点点的小头儿,燃着了那火就那么大。我们把他一根根的都取下来,凑在一处,拿到院子里,放个火球儿玩儿。”一面说,一面找了个钉儿,蹲在地下把那小枝都倒了出来,去刮那红点子。

张岱在旁边看见,说道:“快别弄,拿来我看!”

迷烟把小枝儿递上,张岱道:“匣子呢?”迷烟递了来。

张岱再看一遍,眼见这套匣边上,一面粗得狠,像是沙子做的,上面有几路划火柴留下的红印子。他把小枝儿有红点的一面往上轻轻的划,划了两下,没有动静,再划重时,火焰又出现了。

张岱随后道:“快收起来罢,这是取火的东西,比着火镰包儿,灵便多了。有了这个,以后出门游玩时取火方便多了。”

接着张岱又拾起一根着过的,仔细看了一看,只见那红京子烧成了炭,取起那套匣来,划了一下,便断了。

后来,张岱又让书童又去街上买了好几盒火柴,部分给了厨房,部分自己收藏起来,作为自己出门旅行的必需品。

正沉思间,跟随他来广东的书童迷烟带了客栈的小二进房来。

迷烟先回道:“回爷的话,他们说去临高,用不着专门雇船,可以搭乘澳洲人的轮船!”

张岱道:“不知这轮船有多大,坐多少人?”

客栈小二道:“我也说不出有多大,只知能坐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罢了,罢了,凭他多大的船,坐了两三百人,不要挤死了么?我们爷挤不惯。”书童赶紧说到。

小二道:“管家有所不知,要是坐统舱呢,那是说不定要挤的。坐房舱,就好得多了。倘是坐了头等舱,那就是坐了大菜间,吃的是澳洲大菜,一路上有细崽招呼。只怕在家里,也没有这等舒服呢。”

张岱暗想:早闻澳洲人有无帆无桨的自行船,且坐他一回,左右长长见识也好。想定了,便对小二道:“那么说,我们就坐轮船罢。”。

小二道:“不知客官您是要坐房舱,还是要坐大菜间?”

张岱道:“你说的什么大菜间最好。我们就坐那个。”

小二答应了,问几时走。张岱道:“那轮船可是天天有吗?”

小二说那里能够!不过,每隔三日总有船去临高就是了,明天便有船启航。

张岱道:“那么,就明天走罢。”

第二天一早,迷烟收拾过行李,吃过早饭,雇了一匹牲口,张岱骑了,迷烟跟着,又雇人挑着行李,一行人出城,来至江边,在客运服务员指导下进入码头候船厅坐着等候。

候船厅外,停着一艘大船,一缕浓烟突然从船上升起。张岱向那服务员问道:“我们就坐这个船么?”

服务员回道:“正是。”

“这船是着火了”

“不是,是船在备车?”

“什么是备车?”

“我也不懂,这词儿是以前一位首长告诉我的,反正冒烟后,这船就能动了”服务员对张岱的提问开始不耐烦起来。

虽然对于蒸汽机这种”军国利器“是否应该用于民船有元老提出异议,但很快就有人提到临高生产的蒸汽机早就民用化了,不仅是临高的各类生产民用品的工厂,连杭州站的缫丝厂都早已用上了蒸汽动力。而在海岸警备队兼交通口航运部门供职的布特元老更是对蒸汽民用船的推广大肆鼓吹。

布特指出,工业化最恐怖的威力不在于技术的先进,而在于大规模、标准化,技术民用化是必须的,和平时期军购有限,如果只有军方一个客户那生产成本就太高了。历史上满清洋务派开始只想发展军事工业,但军用企业的庞大开支很快让清政府的财政日见窘迫,于是积极经营民用企业,期望开辟新的财源以补贴军备开支。用旧时空2000年左右的一篇分析工业化的文章来说,军事工业与民用工业是硬币的一体两面,德国能造奔驰,就能造豹二。

同时,临高推广蒸汽机轮船最大的阻力不在于蒸汽机的生产,而在于轮机员与机工的培养,就好像现代空军的扩充瓶颈不在于飞机的生产而在于飞行员的培养。现在那么多年下来,大型船舶轮机员与机工的数量临高已经积累了不少了。但由于企划院对大型蒸汽战舰建造的拨款有限,结果现在大型蒸汽战舰上的轮机员反而有了一些“过剩”。这些人如果全由军方养着,有些浪费,不如安排多余的备用轮机员与机工去大型蒸汽民船工作,战时安排他们去新造大型蒸汽的军舰,有利于迅速扩军。毕竟,一个现代国家海军的战时扩充速度实际上取决于商船的海员数量。

面对节约军费与生产盈利的诱惑,抠门的企划院很快批准了布特的计划。于是,有4艘H800被改造为蒸汽客运货运两用船,用于广州-香港-临高航线,以及广州-香港-高雄的航线。

一小时后,通向大船得铁门打开,候船厅里登时人声嘈杂起来。张岱让焙茗拿上行李,跟着人群挤上船,在船员指引下上了一层楼梯,进了大菜间。

过了一会,又进来一个髡发髡服的人道:“敝姓包,名妥,是这间贵宾厅的服务员,请问客官您现在要点菜吗?”

张岱点头,包妥递上精美的菜单,菜单上不仅有一些中式套餐,还有核桃酥和一些名为“澳洲点心”的西点。由于张岱之前还没吃过“澳洲点心”,好奇之下便点了面包、核桃酥、曲奇等几样西点和一壶“澳式红茶”(实际上是旧时空的英式红茶),顺带点了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机会品尝的张毓家核桃酥。

张岱点完菜,服务员包妥便辞了去。一会儿,船开行了。

张岱走出舱面,要望江景,只见船上所有之物,都是生平未曾经见的。

张岱拉住一个经过身边的“髡人”船员,指着那不曾见过的东西去问他。如舢板、太平水桶、救命圈之类的,都一一都问了。又到机器舱的窗上望了半天。觉得乏了,便回房歇息。

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员包妥回来了,手上捧着一个方盘子,里面有张岱之前点的“澳洲点心”与红茶。

张岱一边吃,一边跟包妥闲话聊天。包妥也将临高的繁华富丽,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套。慢慢的又说到风月场中去,说临高的姑娘,最有名气的是“四大金刚”。

张岱笑道:“不过几个粉头,怎么叫起他金刚呢?”

包妥道:“我也不懂,不过大家都是这么叫,我也这么叫罢了。这‘四大金刚’之中,头一个是林黛玉……”

张岱吃饱后,不免到外面去走动走动,包妥笑嘻嘻跟上来与张岱继续闲聊。

张岱道:“你们统舱里吃什么饭?”

包妥道:“不蒙你老人家说,我承这里账房几位先生照应,是在房吃的饭,还算好。在统舱里吃饭,实不象样呢。茶房们扛了一木桶饭来,众人便过来抢吃,也有拿脸盆盛饭的,也有拿筐子盛饭的,又没有菜,要吃菜时,要自家身带来。你老人家这顿吃得还满意吗?……”

这包妥只管滔滔不断的信口开合,猛不提防,头上“呜呜”的一声怪响,倒把张岱吓一跳。

张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叫唤?”

包妥笑道:“这是放汽筒,招呼前面小船让路,以免碰撞之意。”

第二节 香港夜话

船到香港时已经入黑,远望港内万家灯火。一会儿靠了岸,就听下面人声鼎沸起来。

张岱回头忽见自己住房亮了,说道:“没看见人进去,这个灯是谁点的?”

包妥笑道:“这是电灯,不用人点,自亮自灭的。澳洲人真是巧心思,这都是他们做出来的。”目前临高出品的灯泡由刘汤姆元老创建的701灯泡厂生产。701厂的最初目的是实现灯泡的再生,预期穿越时携带了1万只白炽灯泡,年损坏在2000-3000只,701厂的设计产能就是2000只,由于计算错误,穿越时携带了几百公斤的灯用钨丝,结果试生产时发现单位错了1000倍,即钨丝足够生产几百万只灯泡了,因此701厂逐渐提高到年产能5000只。没有701厂前,企划院只能控制灯泡的使用率在2000只左右,库存能满足5年,有了701厂后,灯泡的 使用量可以提高到5000只,甚至再高一些到7000只也没问题,只要灯不彻底损坏可以一直再生下去。701厂建厂2年内实现绝大部分灯泡材料的生产,可以长期保持灯泡库存在9000只以上。由于现在供电的地区不多,也就临高、香港、广州等少数城市的元老院产业,结果灯泡的供应反而略有剩余。

于是布特找到企划院申请了40只灯泡安装到了4艘H800蒸汽客运船上,既能作为吸引高端客流的商业噱头,也能很好的宣传元老院“神迹”。不得不说,这种自亮自灭的电灯很是吸引了广州富人的好奇心,刚开始时大菜间的船票一度供不应求,被拍卖到了50两银子一张。等到张岱买票时,已经是这种船票推出大半年后了,由于买得起船票的富户已经普遍见识过了,因此买得人开始变少,张岱才得以用10两银子的“平价”订到船票。

张岱进房门端详了电灯好一会,忽然问道:“这玩意只有澳洲人会做?可有广里本地的匠户能仿制?”

由于中国的地缘政治因素,中国的农产品主要依靠自给,在古代没办法像近代的英法荷等西欧“小国”那样,依托分布在美洲、非洲、亚洲的广大农业殖民区以及中欧、东欧的农业国,通过国际间的“工农业剪刀差”建立一个以工商业作为国民经济主体的大型资本主义国家,但少部分地区通过国内的“工农业剪刀差”贸易与有限的东亚海上贸易,还是能建立起小规模的工商业文明区,这就是中国明清两代局部地区“资本主义萌芽”现象的经济基础。

张岱家乡早已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当地的浙东学派对工商业的态度也比绝大多数儒家学派要开明得多,主张“工商皆本”,反对“重农抑商”。

当然,在像西欧工商业强国那样通过“大航海时代”打开全球市场之前,中国“资本主义”也只能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少部分地区慢慢“萌芽”,没办法自然成长为中国的压倒性经济、军事、政治力量。

因此,没有见识过全球广阔天地与现代农业技术的张岱在和刘三他们谈过后,觉得澳洲人通过“奇技淫巧的法子”虽然能造许多玩物赚取大把银子用于补贴民生,但“这法子用在一州一线固然使得,治下州县一多便会顾此失彼——何况他们再能赚钱,总不见得把天下黎庶的生计都包揽下来。”在他看来,澳洲人能创造的,最多也就是自己家乡的富裕加强版,让全天下亿万生灵都过上好日子,这想法未免太玄幻了吧?

不过,虽然对澳洲人的政治理论不感冒,但作为一个信奉“工商皆本”的“财迷”儒生,张岱对于通过澳洲技术让自己的宗族在经济方面更上一层楼是绝对有信心的。这也是为何当初他跟刘三说自己对澳宋的陶瓷工艺很感兴趣。在此之前,他亲手烧过陶瓷,可惜成品率很低,最终成了一场非常“败家”的“玩耍”。显然,无论是谁当家,都不可能长期在一个投资巨大却迟迟看不到收益的项目上继续投钱,于是张岱的陶瓷科研项目在家族的压力下下马了。一直到他看见了澳洲的“遍体施釉”和秘窑骨瓷,才重新燃起了对“制造业”的热心。而现在,一个比澳洲陶瓷工艺更加炫目、更有钱途的“奇技淫巧”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包妥答道:“不会,除了临高的澳洲匠户,没听说有其他匠户会做这个。

张岱摇头道:“澳洲人也不多两个眼睛,也不多两条膀子,有什么不会的,不学罢了。”

包妥道:“只怕心眼儿不及澳洲人。”

张岱道:“但凡是个人,心眼儿总是一样的。不过有一种人被一种嗜好迷住,不得开罢了。至圣先师曾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那里有学不会的学问呢?”

正说着时,只见迷烟笑嘻嘻的走过来,递一个小匣给张岱道:“少爷,这又是一个样儿的,咱们头回买的那种大些,当初我买的那种要两钱银子一匣,这个只要花五十文。我才在底下买的,给爷瞧。”

包妥一看,原来是一匣火柴。便笑对迷烟道:“这是澳洲火呀!你没见过么?”

迷烟道:“我头看见的匣子,比这个小,那小棍上,是黏着红点子的。”

张岱又问包妥道:“这东西是从临高进得货?”

包妥看了看牌子道:“不是,听说澳洲首长在香港设了工厂,这是澳洲人雇佣广里本地的匠户教他们做的。有人说,那工厂一个月内要造一万箱,每箱可赚十两银子呢。”

张岱拍手道:“是不是呢!我就说没有学不会的事情。这么个小巧东西也学会了,那电灯怎么做哪有学不会的?房里去坐罢!这会儿有点冷了。”

两个同到房里,又谈了一会儿,包妥别去,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洗过脸,包妥来送早点。盘子里有一瓶红茶菌,两片松糕似的东西(面包片),并抹上鲜红色的果酱,两个白煮鸡蛋。张岱洗过手拿起来吃了,又喝了茶,又出来闲望一回。

此时,船又从香港启航,驶往临高。

第三节 粮食与数学

随着香港渐行渐远,周边的景色也变成了“大海啊都是水”,眼看没啥景色可看了,张岱回到了房间内休息。

此时焙茗又像献宝一样的向张岱递上一张报纸,“少爷,这是小的在船上的铺子里买的澳洲人邸报,昨晚刚送上船的。”

澳宋的报纸,张岱在梁存厚家躲避的时候看过几份,因此并不陌生,算是了解澳洲人与澳宋情况的公开情报来源,当下便看了起来,结果马上被头版头条的新闻惊到了——《又一批运粮船运抵广州,广州粮库存粮已超过10万吨》

仔细看内容,大致是说自从广州光复以来,元老院高度重视广州的民生问题。为了确保广州市民不挨饿,弥补由于战争而导致的广西粮食进口渠道的中断,元老院从南洋大量购粮,加上海南的存粮,至今已向广州运输了超过20万吨(约等于200多万石)粮食,存粮超过10万吨。

张岱看后不禁有些咋舌,他记得每年经过运河运往北京的漕粮也不过400多万石,而髡贼进入广州才大半年就从海外运粮超过200万石粮食,那髡贼远距离调拨粮食的能力岂不是已经接近大明朝廷?如果这些粮食不运去广州卖,而是用来募兵,那这200多万石粮食能供养二十万大军约一年的粮饷。

提起明末的那些文人,很多人的印象是不识数,证据就是“一炮糜烂数十里”之类的记载。但实际上,类似人在现代一样有,从孙大炮的“十万英里铁路计划”、常凯申的“歼敌一亿转进台湾”到中国大陆学者的“饿死三千万”、“三亿五千万金卢布”等等,中国自古以来就不缺“不识数”的各种大人物。而且这种现象也不止国内有,国外一样有,从印度人的各种不靠谱嘴炮,到创造了“天价卫生纸”的美国国防部,各种奇葩的数字不时出现在新闻媒体上。

究其原因,一是很多人根本不是“不识数”,只不过是别有用心,出于各种政治经济或宣传目的有意夸大或缩小有关数据。跟满清内务府报价10—30两白银一个鸡蛋比,明末文臣“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报告已经很有良心了。二是很多人由于教育和工作履历的原因确实不识数,这方面除了文化素质低下、见识少的普通人,现代记者、律师、人文科学的知识分子表现也很明显,“三亿五千万金卢布”笑话就是典型——如果只是别有用心而非“不识数”,某女研究生决不会采用这样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数据。明初,朱元璋取消了科举考试中的数学科目,很多一门心思只想着考科举的书生也确实因此放弃了数学方面的学习。

不过,对张岱这样的豪门出生文人来说,学好数学是必须的——虽然明代的科举考试不考数学了,但日常的生产经营离不开数学,不管是收租、放高利贷还是经营其他产业,真的“不识数”的士绅很可能因为经营不善而败落。以浙江经济发达、教育发达的状况和中央朝廷对各省生员的录取限制,对张岱来说“才高八斗”却没被录取是很正常的,最有可能的就业出路就是继承家业,当一个地主兼资本家。同时,万一他家因为某些原因败落了,那另一条可行的出路就是像他的众多同乡那样当一个“绍兴师爷”。

因此,虽然张岱本人喜好贪玩,没啥事业心,但在父亲的严厉“教养”下,他本人的“实学”素质其实不算差,所以很快就推算出了这笔粮食的军事价值。同时,他也渐渐明白了为何髡贼攻入广州后敢不鸟士绅。

自古以来,攻城的目标除了打开进军的道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城里储存的各类物资。客气一点,抢走官府储备的物资,再逼城里的富户“乐捐”一部分,再抢劫城里的中产小市民一部分;不客气一点,就会像满清那样直接屠城,然后拿走全城的“无主”物资,其中粮食是重点。如果是建立长期统治,则在征税方面需要士绅的配合。但不管是“乐捐”还是征税,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搞到能够供养大军和官吏的粮饷。现在髡贼自己的粮食多到能反过来供应全广州城,自然不需要士绅的“乐捐”和“包税”,也就没必要鸟那些士绅。

但同时,张岱也在暗中嘲笑髡贼“不智”——“看起来髡贼终究只是一群短视的海商,没啥大局观,居然为了广州城里的一点买粮钱就卖掉那么大笔存粮,如果这么多粮食不是运去广州卖给小民,而是直接募兵或收买明军,只怕这会儿已经集结起大军打到南京甚至北京了。

暗中笑了一会,张岱突然又疑惑起来。“髡贼真的向广州运了那么多粮食?不会是吹牛吧?如果不是吹牛,拿这么多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琼州府能种多少粮食?南洋真有那么多存粮可供出售?”

长期以来,他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大明是天朝上国,周边是“地瘠民贫”的藩国,海岛上打不了多少粮食。对于琼州府,梁存厚曾提到他当初是如何劝澳洲人别去琼州府开荒,说去那里开荒很可能会血本无归云云。

莫非澳洲人有啥种地秘法?能在贫瘠的琼州府大规模开荒成功?或者南洋的粮食出产不亚于湖广和江南?

还有,髡贼如果看中广州城里的那些买粮银子,直接抢就行了,进城之后他们也抄了一些士绅的家,不像是不敢抢的样子。想赚钱,最少也可乘机高价卖粮,但他在广州没听说有粮价大涨的消息,公开宣扬有这么多粮食可卖,也不像要炒粮的样子,卖粮真的只是为了“小利”,没有收买民心之意?

莫非他们真的是想把天下黎庶的生计都包揽下来,让全天下亿万生灵都过上好日子?

这一天,张岱想了很多,最终带着种种疑惑进入梦乡。

到了第三天早晨,包妥送早餐来时,告诉张岱,临高到了。

第四节 到达临高

船开进临高博铺港,丰城轮与船上的大炮渐渐映入张岱的眼帘。“这么大的兵船,怎么开动,怎么打仗呢?”

包妥道:“这船听说来了临高后就没见开动过,但船上的那种大炮听人说有放过,打好几十里呢。”

“真会吹牛,把大炮射程夸大了十倍有奇,澳洲报纸上说的广州运粮数恐怕也是吹牛,不过髡贼大量向广州运粮应该是真的,就是难猜髡贼此举意欲何为?”在听了包妥的话后,张岱根据自己的见识,对广州运粮的事和髡贼大炮的射程做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虽然大炮的射程确实被包括包妥在内的归化民在口耳相传中无意中夸大了,但大炮的实际射程也远远超过了张岱自己的估算。当然,由于丰城轮上的火炮今天没有进行射击训练,所以张岱今天也无缘见识丰城轮大炮的实际射程与威力。

正当张岱东张西望时,只见一缕浓烟,远远向着码头移动靠近。包妥道:“那是火车,也是和这自走船一样是用水火之力驱动机关行驶的。”

张岱拍手笑道:“果然。我到了船上来,就想着水上有了这种船,陆上也该有这种车才对呢。”

谈谈说说,船已傍了码头,在包妥的协助下下船登岸。由于在广州城里已经见识过“大世界”的雄伟和澳洲式码头的运作,因此除了丰城轮,博铺港的一切并未引起张岱主仆的太多惊奇,二人闲逛了一会儿后,就排队坐上了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火车。

在火车上,张岱首先想到的是,这火车运兵倒是挺方便,倘若博铺遇险,百仞老营的髡兵便可火速赶至救援(当年满清官员担心淞沪铁路会成为西方军队进攻上海的捷径,所以第一次建好的淞沪铁路被满清赎回后拆了)。随后又觉得不妥,这铁路耗费如此多的好铁打造,实在是太过劳民伤财,增加的那点调兵速度根本得不偿失,有这银子,不如多多蓄养骑兵。至于平常运人运货的那点收益,不管是用文澜河航运还是修条土路一样可以办到。

“这帮髡贼真是有钱没地方花!”张岱如此想到。

接着,张岱又吃惊的看到文澜河正在恶化的水质与河边工厂的大烟囱。“这临高的风水已经被髡贼糟蹋成这样了,看来他们在临高的作坊很大,蓄养匠户与市井之徒恐怕已有十数万之众。”

与很多现代人的意淫不同,中国古代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青山绿水”,也有环境污染,尤其是苏州、杭州等人口密集又拥有染布坊等大量“污染企业”的大城市,河水变绿发臭不算罕见。张岱家里经营多家作坊,多年来也游览过包括苏州、杭州在内的多座城市,因此很快明白临高目前恶劣的“风水”背后意味着什么。

当然,中国古代的人对生态环境的概念一般称呼“风水”,并为此研究出了大量或有用或错误的理论,不仅涉及一般的自然环境,还涉及到噪音污染。于是,在把已经死去的祖宗当活人伺候的心理下,就像现代小市民抵制铁路(地铁除外)经过自家住宅那样,他们非常抵制铁路经过自己家的祖坟,从慈禧太后到下面的某些官绅,为此都抵制过铁路的修建或要求铁路改道。

到达东门市后,主仆二人又游历了一番,有了在杭州参观完璧书坊、在广州参观大世界的经历,这里的街景也未引起两人的多少惊奇,最大的奇观就是街上不时走过穿着暴露的髡女。

张岱暗想,这些澳洲女人(张岱搞不清真髡假髡的区别)寡廉鲜耻,看来很好勾搭。正当他思索着是否应该找个髡女搭讪,以此为途径多多了解临高与澳洲人,顺便与之”深入浅出的交流一番”时,随即发现迷烟张着嘴,眼都看直了,一副猥琐相,很是丢人,立马拍了一下焙茗的头并训斥到:“行了,别看了,行李都快掉了,要是少了什么小心我家法伺候!”

迷烟也是一惊,马上磕头道:“少爷开恩,小的不看了”,随即闭上了眼睛。

张岱随即又温言道:“行了,我也知道少年人血气未定,易为声色所诱,不能自持,拿好行李,先随我找吃饭的地方。”

此时已近中午,张岱主仆也走得有些累了,于是就近走进一家异域风情的餐厅。

进到餐厅后,张岱主仆却发现这店主居然是高鼻深目的红毛人,而这红毛人的身后则挂着一副非常“淫荡”的油画。

此时,一位华人服务员上前问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张岱道:“这店是洋夷开的?“

”是啊,这洋夷原在首长的酒楼里当小二,因为得的赏赐多了,就自立门户开了这家店。”

“那画里的洋婆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还长了翅膀?洋婆子到底有翅膀么?”

“哪里人会长出翅膀来呢,听店东说,那是他们的菩萨!”

正聊着,忽听得店内有人大骂:“忘八羔子!瞎了你娘的眼睛,洒了你爷一脚的开水。”

张岱听得这声口好熟,好像是个熟人,转过头一看,居然是替自己家里往南洋代销茶叶和采购澳洲货的白斯文。

此时白斯文正卷起袖子欲打服务员,服务员一边后退一边说:“这位爷,刚才对不住,但在这里打人是犯法的,你要是真动手了我可要上街喊警察了!”

一听到“警察”二字,白斯文又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拳头,回到了座位上,转身时也看见了张岱,怔了一怔,道:“咦,石公兄,你也跑临高来了?”


(张岱又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

第五节 他乡遇故知

与封建社会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不同,资产阶级崛起的经济基础是流通广泛的商品经济,资源、技术、市场三者缺一不可。对于明代江南地区的地主兼手工作坊业主来说,他们生产的茶叶、丝绸、棉布、瓷器等工农业商品需要流通商帮他们销往全国甚至世界各地,张岱也因此在协助父亲管理家业的过程中结识了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及其子弟,包括负责北方与蒙古市场晋商、负责长江流域市场的徽商、负责日本市场的闽商以及负责南洋市场的粤商。

白斯文就是一个粤商二代,早年曾经跟随父亲来张岱家里谈生意,与张岱熟识,在张岱启程去广东前,白斯文父子还曾多次向张岱推销过澳洲货。

因此,张岱来广州后,也曾想过找白斯文父子当“带路党”,带他去临高见识见识。谁知找到白斯文家里后,却得知白斯文一家已经搬家去了临高,房子也卖了,买主也没白斯文一家的联系方式,于是才有了后来张岱

去润世堂找“带路党”的行动——当时张岱想着自己虽然与“润世堂主人”从未见过,但靠着赵引公这层关系,对方可能会关照自己。

后来,他确实见到了“润世堂”的“澳洲东家”,对方也表示欢迎他去临高看看。但在“润世堂”的那番对话让他感觉澳洲人似乎有意招揽自己,就算对方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投诚,似乎也有让自己当“蒋干”的倾向。为了避免自己被澳洲人“蒙蔽”,为了“眼见为实”,于是张岱决定不让澳洲人“好吃好喝一路伺候周到的让自己游览临高”,而是决定要去“微服私访”(古代皇帝微服私访多数是虚构的,但官员、文人“微服私访”倒是很多)。最终,他只带了书童就登上了去临高的客船。

此时,在临高,张岱见到白斯文,也算情理之中,毕竟他最后得知白斯文的消息就是他一家搬去了临高。

于是张岱道:“是啊,愚兄来临高看看这澳洲景,咱们也好久不见了,这顿饭我请,我们边吃边聊,还请斯文贤弟跟我多说说这临高的风土人情。”一边说,一边让服务员“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并在白斯文对面坐下,迷烟站在一旁伺候。

而白斯文见到张岱,则是意料之外的感觉,不禁小声道:“石公兄,这里的澳洲人很是不好相与,来之前你打听过这里是啥情况吗?”

张岱道:“你既然比我先来,这里的风土人情,想来也熟悉了,何妨告诉我呢。”

白斯文道:“这个叫我那里说起呢?”

张岱道:“你只拣要紧的,说点也好。”

白斯文道:“我说出来,你可别不信。”

张岱道:“问人不疑,疑人不问,既然我现在问你了,如何不信?”

白斯文又道:“我老实告诉你,这里与别处不同,这澳洲人礼义廉耻皆无,不念旧情,尤其得小心澳洲人的仙人跳。”越说,声音越低了下去,张岱对最后一句话差点没听清。

张岱惊道:“此话怎讲?”

白斯文道:“想当初,因为在广州买澳洲货时听很多人说临高市面繁华,生意好做,我和我爹被猪油蒙了心,居然听信了澳洲人说的‘投资移民’,就卖了广州的产业搬来了临高。谁知到了此地才知,这里不管是蓄奴还是购房置地都麻烦得很......”

白斯文将他在“移民入籍宣讲会”上的听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说话间服务员端上来两个盘子放在张岱和白斯文面前,又在两人面前各放下了一把小刀,一把铜叉。这铜叉的形象,也是说不出来的古怪。再看那盘里时,却是一块鱼浇上些似汤非汤、似汁非汁的东西,颜色倒是雪白。张岱心想,又没个筷儿,正不知如何吃法,难把这叉子叉着,往嘴里送么?却见对面白斯文已经拿起叉来,叉了一块吃了,于是依样画葫芦也一刀一叉的运用起来。

服务员又指着迷烟问道:“这位爷,不知这位管家用饭吗?”

张岱道:“迷烟,你先坐一边去”,随后对服务员说,“随便给他吃点什么,过会一起结账。”服务员听后离去,过会儿给邻桌的迷烟上了几片面包,一杯红茶。

此时,张岱对白斯文道:“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澳洲人怎么玩起仙人跳了?”

“既然购房置地都麻烦得很,我爹就想着这澳洲人最多在县城一带势大,在乡下未必能只手遮天,就让我去城南看看买地是否方便点。那日我到了南宝镇,见到一不知羞耻的澳洲女子衣衫不整,还对我含情脉脉,我就上前与之搭讪,谁知对方突然大喊非礼,还喊来了澳洲捕快将我捆了......”

在白斯文眼里,临高女学生的校服可谓“衣衫不整”,那女学生没有回避男人的眼光反而挺胸向他走来,就有了“含情脉脉”的感觉。当然,自己上前搭讪后对方如何回避他,自己又如何因为精虫上脑不顾女生的口头警告而带着三个恶仆追逐调戏她,就被他省略了,直接跳到了对方大喊非礼引来了警察的环节上去。

“本来我想,这帮澳洲捕快设下埋伏,以不正经的澳洲女子诱捕我,不过是为了求财,本想破财免灾,谁知对方钱收了,依然对我严刑拷打,还送我去山里干了一年的苦役,三个月前才刚放我回家,真是礼义廉耻皆无。”

在白斯文看来,这少女如此“淫荡”的做派摆明是有心勾引他,习惯了大明政权不下乡的白斯文也无法想象元老院会将几十个“捕快”派遣到南宝这种“偏僻小镇”,整件事根本是澳洲捕快以“不良少女”为诱饵设下的“仙人跳”。根据他在大明的生活经验,所谓的“罚款”也被他当成了给“捕快”的贿赂,可不知怎得对方收了钱却不放过他,依然给他这个斯文人上了“鞭刑”和“劳改”,这做法实在是太不仗义、太无耻了。

“出了这么大事,你家里就没想想办法?”张岱奇道。

“怎么没有?我爹先是去找跟他做生意澳洲人设法疏通,谁知人家根本不念昔日做买卖的情分,理都不理。我爹又去澳洲人的官府鸣冤告状,也被逐出,还回话说什么好在这次是未遂,又是初犯,对我已经从轻发落,否则就是什么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张岱越听越是心惊,自己来临高后也曾见过一些“衣衫不整”的澳洲女子,也曾有过上前勾搭的念头,要是对方也玩仙人跳,也不知会吃多少苦头。

“你在这吃了那么多苦,为何还没离去?”张岱又问了个他感到奇怪的问题。

“我也想走,可我爹说这临高的生意实在好赚,广州也被澳洲人占了,回去一样要面对澳洲人,让我再忍辱负重几年,等钱赚够了再去其他繁华之地安居。”白斯文叹口气道。

第六节 东林党黑幕

白斯文的这翻话如果被某个读书读傻了的穷酸秀才听见,多半会被对方痛斥“见利忘义”云云,但张岱却表现得心如止水。

作为一个被父亲寄予厚望、将会继承家业的真正儒家精英,张岱除了学习用于维护社会秩序、给社会下层人民洗脑的儒家典籍之外,还在父亲与世交长辈的言传身教之下学到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厚黑权术。

例如对于辽东战局,他父亲与东林前辈在聚会饮宴时,他在酒桌上听到:“吾等一向认为当今圣上英明神武,迟早能荡平建州卫叛逆、光复辽东,但这打仗所需的粮饷,陛下自己的内帑和北地商绅们的报效怎么花都成,能不能别花国库的银子?再退一步说,就算把国库的银子都花光了,能不能别再加税?”按照这些前辈的说法,中国历史上北方蛮夷很少南下,就算偶尔打到南方,也多半站不住脚很快退回去,就算是当年的元军,也没怎么祸害南方(相对中国北方而言),建奴也好,流寇也好,祸害的都是北方人,与吾等南方人何干?我们何必白白出钱?能不能谁想打仗谁掏钱?

不仅是辽饷问题,还有科举与阉党的问题也让张岱的这些前辈们非常不满。明代江浙的税收占到全国税收的35%左右,对大明中央财政的税收贡献更是在2/3以上。但大明却并没有在科举录取等政治方面优待南直隶和浙江,反而限定了录取名额。按照张岱在酒桌上听来话说,我们南直隶人和浙江人给了朱家那么多孝敬,你不投桃报李就算了,即使限制了录取名额,江南文风鼎盛,我们考进朝廷做官的人依然占了半壁江山,最可气的是居然不重用我们这些德才兼备的君子,亲近没文化、没卵子的小人,以及那些拍阉人马屁的各省斯文败类,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五人墓碑记”事件发生后,张岱和张溥私下小聚,喝醉了的张溥更是赤裸裸的告诉他,现在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大多数已经明哲保身了,所以要对抗阉党,就要用蠢一点的人。对于那些蠢人,就绝对不可以跟他们说真话,必须要用宗教形式来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所做的事都是对的。

因此,社会经验丰富的张岱早已明白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利欲熏心。他本人也不鸟“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而是过着纵情声色、落拓不羁、淡泊名利的生活,对做官也不上心,因此现在也就不会苛责白斯文什么。

相反,从白斯文的话里,他又发现了点别的能触动他的信息,正要张口询问,却见白斯文站起身来向门口喊道“夸掌柜,这边!”随后又转身跟张岱说道,“石公兄,失陪一下,我现在有笔生意要谈,谈完后让那个洋夷结账,这顿饭就不劳您破费了,就当是我请,给您来临高接风洗尘。”

此时,夸克穷也一脸微笑走向白斯文。原来,白斯文在这间西餐厅出现也不是单纯的吃喝玩乐,而是听他老爹的吩咐过来跟英国商人谈茶叶生意的。

一个多小时后,夸克穷结账走人,白斯文对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张岱说道:“石公兄,澳洲人虽然规矩严了点、怪了点,但小心行事,也无大碍。下午我带你逛逛临高,这里好玩的地方还是不少的,尤其是澳洲秘戏和紫明楼,晚上就住在我家,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第七节 水太凉

“愚兄在广州之时,已经随梁家的管家去过紫明楼,也在紫明楼看过澳洲秘戏,这些就不牢文贤弟推介了。你还是多和我谈谈临高的日常生活。”张岱说道,随后又对服务员说道:“小二,上茶”。

“这里与别处消遣的不同,无非是看澳洲秘戏、逛窑子,还有就是大街上各种玻璃窗、玻璃灯特别多,不知石公兄还想知道些啥?“白斯文走过来坐下说道。此时,服务员又给他们二人上了一壶红茶。

张岱笑道:“我问的是风土人情,你却说的是你自己的雅趣,你还是先跟我说说这里的生意如何好赚吧。”

白斯文说”临高的生意实在好赚”,触动了张岱,只是想进一步详细问时夸克穷来了,因此拖到现在才继续问白斯文。

“其实也没啥特别,不过是这里的澳洲货比广州更多更廉价,而来这里采买澳洲货和茶叶的洋夷也很多,大宗茶叶也比广州更好卖。按我爹的说法,他来临高后每月赚到的银子比在广州时多了两三倍。”白斯文回答道。

“此处粮价如何?”按照张岱的社会经验,赚得银子多未必代表生活好。根据他从晋商那得到的消息,边镇虽然银子多,但粮价也很高,很多底层军户居然吃不饱。

“略低于广州,石公兄问这个做啥?莫非你们张家有意来此开粮栈?”白斯文疑惑道。

“非也,只是愚兄对此处的民生有点兴趣。对了,上次你说到被澳洲捕快‘仙人跳’,看来此处的胥吏很黑啊,令尊为在此立足恐怕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张岱笑道。

然而白斯文却是一脸扭曲的表情,好半天,才说道:“其实,我现在也有些看不明白澳洲官府,不知是该说他们黑还是不黑。若说他们黑吧,但每次暗中给他们送上孝敬,总是严词拒绝;若是说他们不黑,他们公开索要的各类“税费”却比在大明多得多......”随后,白斯文向张岱简略说了一遍他所了解的临高税收政策。大意是这临高的各类税费可比大明官府的正税多得多,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这“大宋朝廷”的正税,有多少是灰色的“火耗”,又有多少是“澳洲胥吏”私下定的规矩,最奇葩的就是那”劫富“的累进税率。好在他们家在临高生意兴隆,总体而言还是比当初在广州做生意时赚得多。

但张岱却是听得一脸的淡定,他父亲曾告诉过他明太祖朱元璋开国时曾定下规矩,向江南征收重税,以至于当年曾经有不少士绅”无不怀念我大元“,好在江南本身富裕,即使交了重税他们的日子也过得不错,看起来这髡贼颇有明太祖“劫富”的风范。尤其是当张岱问清楚这些税费都是公开交,甚至还有纸面凭据后,心里对澳宋的评价开始慢慢向“正大光明”的方向靠拢。

“文贤弟,以你所言,我看这澳宋颇有新朝气象,当年我大明太祖也是如此光明磊落,公开征重税,严禁官吏私下收钱。你也说当初那罚款是你爹去澳洲人衙门公开交的,你那事未必是澳洲捕快玩仙人跳。可能是你不知何时得罪那澳洲女子,于是她寻机在几个澳洲捕快面前诬陷你,那些澳洲捕快不过是照章办事。有没有想过去澳洲衙门申冤翻案?”由于被东林党前辈们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行径恶心到了,落拓不羁的张岱现在反倒有些欣赏”澳宋官府“的“真小人”作风!

“傻子才去,石公兄你真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那些髡贼真没你想得那么光明磊落。”随后,白斯文又向张岱说了不少他道听途说来得的临高黑暗秘闻。什么某澳洲大户以细作罪名公报私仇杀害情敌后埋尸内院,让夫人给老相好的埋尸之处浇水(从西餐厅老板那里听来的,那个老板曾经在南海农庄餐厅当侍应,旁听过万家兄弟的“闲话”);什么某澳洲通房丫环因与人私通而被家主暗中推下高楼摔死,相好也被秘密逮捕后处死,还让另一个通房丫环顶罪(女仆杀人案张冠李戴、以讹传讹的黑暗版本);什么某卢姓真髡为谋夺家产谋杀岳父与大舅子(白斯文在劳改期间从狱友那里听来的,那个倒霉鬼进劳改营的罪名是“污蔑元老”)......说这些的时候,白斯文唯恐自己“祸从口出”,说得特别轻声细语,一有服务员靠近就禁声,连邻桌的迷烟也有一些谈话没有听清。尤其在说到卢姓真髡谋夺岳父家产一事时,还是以“耳语”状态说的。

最后,白斯文又对张岱说道:“后来我听说,当日诬陷我的髡人少女似乎后来还做了真髡的通房丫环,我要是坚持翻案,天晓得此时是埋尸树下还是坠楼而亡,所以申冤的心思也淡了。”

而张岱听后,则继续淡定。这些秘闻固然有些黑,但士绅大户的深宅内院之中,这类恩怨情仇也不少,实在有些平常。对张岱来说,真正能让他感到震惊的经历是“水太凉”。

记得当年“七君子”事件后,他曾为此愤青了一把,向父亲提议派遣义士暗杀魏忠贤,而他父亲则淡淡的告诉他,已经与钱谦益等其他东林党的世叔世伯们初步定下了扳倒魏逆的计策,他这个小辈就别不自量力插手了。不久后,发生了两件让张岱感到后背发凉的事情。一是厂卫突然前往常熟抓捕钱谦益,似乎魏忠贤那边收到了什么风声,好在这次有惊无险,不止他家,连钱谦益都没啥事。二是在这件事后没几个月,天启皇帝在西苑游船时落水着凉,不久吃下“仙药”一命呜呼!虽然东林党大力宣传是魏忠贤“谋逆”,当时宫廷内都是魏忠贤的人,进献仙药的也是阉党霍维华,似乎魏忠贤最为可疑,但事后魏忠贤的倒台与霍维华的平步青云,让张岱深深怀疑这件事其实是东林党暗中勾结在阉党内的卧底或内奸干的。既然魏忠贤能在东林内部安插卧底或收买到内奸,导致钱谦益差点因为泄密而被打入天牢;那东林党在阉党内安插卧底或收买内奸也不是件奇怪的事。尤其是当他后来无意中得知仙药来自武当,负责送药进京的是跟东林党关系密切的武当大弟子卓一凡,更是坚信了这种判断。

几年前,父亲病危,临终前,张岱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当年的真相。他父亲说了句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话:“你想太多了,宠信阉人与奸佞的昏君因为‘水太凉’而驾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八节 奇技淫巧

父亲的话,张岱刚听到时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想太多阴谋论了,皇帝死于意外落水着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很正常。但后来一想到“昏君”的词眼,张岱马上又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想太多忠君思想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对于宠信阉人和“奸佞”的“昏君”,用制造“意外落水着凉”的方式弑君我们文官集团早就不是第一次干了。

此时,父亲已经咽气了,他再也没机会找父亲问个明白,也没胆量去找钱谦益等其他东林大佬询问这件事。

而他此后则继续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远离“功名利禄”——张岱这种远离政治的“逍遥派”生活态度,可以说一半是被东林大佬们的虚伪给恶心出来的,一半是被他们的心狠手辣与神通广大给吓出来的。

收起自己的黑色回忆,张岱与白斯文又聊了会儿,忽然间餐厅内响起了丁当丁当的声音,寻着钟声望去,却是餐厅内的自鸣钟的钟声。

白斯文道:“不知不觉到了澳洲时辰两点了。”

张岱问:“那是?”

白斯文道:“这是自鸣钟,每到一定时辰就会自行打鸣。”接着把自鸣钟的作用对张岱简略说了一下。

张岱听后笑道:“这是女人用的东西。”

白斯文道:“想来男子又是个俗物,不配用了。”

张岱道:“不是这么说,岂不闻‘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出自《尚书.泰誓下》)?可见得惟有妇人方悦奇技淫巧。这个自鸣钟,不是奇技淫巧么?所以说是女人用的。”

白斯文道:“那么说凡是巧的东西,都是女人用的了。”

张岱道:“这有个分别,巧而有用的,比方这钟本身,何尝不巧,然而钟摆在家里,一家都可以知道时候,这就是巧的有用了。至于这个自鸣的机关……偏不要知道时候,何必要打呢?若说听得远,只怕十丈以外,就听不见了。要知道时候呢,抬头一看,就知道了,何必要听。而且有听着数的工夫早也看完了,何况还有错数的时候呢。”

白斯文又道:“晚上没灯亮的时候听听,不是用处么?”

张岱道:“到了晚上,没有亮的时候,不是睡觉了么?还问时候做甚?”

白斯文呆了一呆,道:“石公兄所言甚是,我原本也想去澳洲铺子买个自鸣钟,现在看来不必了。”

张岱道:“未必,若只是看时辰,这澳洲自走钟还颇有用处,贤弟不妨买一台放家里,但自鸣机关就有些画蛇添足了。说起这个,愚兄在澳洲船上,也见过类似的奇技淫巧之物。像我房内的电灯,将房间照得同白昼一般,那个做法岂不是极巧?然而又极有用,就不能算淫巧。但我在船头,却看见一个电灯,像一个筒儿似的,就放及灯笼的亮,灯前还置木板机关,让灯一闪一闪(张岱看不懂灯光信号与莫尔斯密码),这有甚用处呢?这就是奇技淫巧一类,不过哄着娘儿们玩罢了。”

白斯文站起来说道:“罢了,罢了,时间不早了,小弟还要回去向家父复命,石公兄不妨跟我去府上做客,明儿我们继续聊!”

张岱也起身道,“那我就叨扰斯文贤弟了,但再去贵府之前,不知斯文贤弟可否带我去临高的书铺一游,临高书铺中可有本地的《缙绅录》卖?吾欲拜访本地贤达,以探查本地民情。”

张岱来临高的主要目的是看看澳洲人“吹嘘”的“人间天堂”、“千百年未有的治世”,一路走来他也确实见到了临高市面的繁华,但这一切并没有让张岱产生任何感到惊奇的地方。尤其是在见识过澳洲人如何在广州抓光乞丐和整顿市容之后,东门市的整洁、无乞丐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早在广州润世堂跟刘三谈话的时候,他就断定澳洲人会不惜金钱人力把临高装点一新用以粉饰太平——不外乎当年隋炀帝的故伎——出了临高可就未必如此了。因此,他将这次来临高的考察重点放在了临高以外的海南城乡地区。

而要在脱离澳洲人“关照”的情况下考察海南城乡,不管是找人带路、寻求相对体面的食宿还是确保人身安全,当地缙绅的支持与帮助都是必不可少的。同时,张岱也相信,跟“话不投机”的澳洲人相比,他跟本地的缙绅更容易有“共同语言”。最重要的是,万一澳洲人将来真的打到江南甚至夺取天下,在如何向澳洲人“投诚”的问题上,相信自己可以提前从海南当地的缙绅那得到答案。

白斯文想了想,道:“本地的《缙绅录》就不必去书店买了,我家就有。”

一小时后,张岱主仆跟随白斯文来到“白府”——“碧瑰园”住宅区内一座“澳洲式”的花园别墅,北面是一幢两层的“澳洲式”平房,南面的院子里是一片青草地,东西两面有花坛,种着些不知名的花朵、灌木。

进到房中,张岱与白斯文的父亲见面,互相客套了一番。之后,白斯文带张岱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递给张岱。

“政协委员是澳洲人对缙绅的称呼?”张岱奇道。张岱离开广州时,元老院在广州只有工商联,尚未组织政协,黄秉坤在谈临高情况时,不好意思说家里人早就投髡了,因此也避谈“政协”,因此张岱此时是第一次见到“政协委员”的名称。

“应该是吧!自从我上次出了事,我爹四处托人搭救,虽未成功,却意外得到了这本书,听人说,书上的人都是能跟澳洲官府说上话的琼州府本地缙绅。”白斯文回答道。


第九节 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

按照白斯文的说法,这本书是当初父亲花了100两银子从李孝朋那里买来的,据说是琼州府当地的几个士绅家族为了拓展人脉而模仿大明的《缙绅录》编撰的。

张岱翻开《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细细阅读起来。很快发现这本书跟大明的《缙绅录》有极大的区别。大明的《缙绅录》记载的主要是官员的品级职衔、除授日期、科甲出身等等,而这本《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的除了与《缙绅录》一样有姓名籍贯外,其他都没有,反而多了诸如“家庭成份”、“主要产业”、“年度纳税额”等等项目,感觉更像是衙门的《黄册》和《鱼鳞图册》。

将白斯文的父亲请来询问才得知,这本书刚开始编写的时候,确实是把重点放在了“澳洲官员”方面,首先是他们能打听到的行政口、军事口的部分元老和高级归化民干部,其次是吴明晋、汤允文等“投髡留用”的“降官”。但很快编书的士绅就被“澳洲锦衣卫”请去“喝茶聊天”,不得不删去所有“髡发”人的资料(政保总局担心这本书会泄漏元老的信息,并方便土著对归化民干部的拉拢腐蚀)。既然“髡发”的人不准写,那他们就只能写那些跟“澳洲官员”走得近的土著豪强的资料,而这类人通常都有一个“政协委员”的头衔,于是这本书就定名为《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

至于为啥这本书写得像征税的《黄册》和《鱼鳞图册》,白斯文父亲从李孝朋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只有多纳税、多多孝敬澳洲官府,澳洲人才会跟你“亲近”,并“赏赐”个政协委员的“虚衔”。虽然不能免税,但有了啥赚钱的门路如技术转让、澳洲货分销等等澳洲官府会首先知会他们。于是,财产与纳税额就取代了科举功名与品级职衔,成了“政协委员”的主要资料。像琼南那几个县之所以政协委员少,就是因为那里太穷、有钱人太少的缘故。

当然,白斯文父子等外来新移民不知道的是,某些人如刘大霖、海述祖虽然开始的时候不是很富裕、纳税有限,但由于在地方上很有民望,因此也被元老院拉进了政协。同时元老院对这些人在经济上大力扶持,希望将其培养为新兴资产阶级,成为元老院统治的社会基础,这些人的家族也因此迅速暴富,最终的结果就是政协几乎成了“富人俱乐部”。

此外,这本《琼州府政协委员名录》其实也有一些错漏的地方,虽然名义上收录整个琼州府的政协委员名单,但实际上称其为“琼北地区大部分政协委员名录”更合适——只有琼北几个州县的政协委员名单较为完整、详细,不仅每个县的政协委员数量较多,而且还记载了部分政协委员的家庭地址。琼南几个州县的政协委员数量就很少了,而且大多只有姓名籍贯,有的县干脆是一片空白,除了某些县确实太穷、人口太少没几个有钱人之外,另一个原因是琼北的士绅由于人脉关系打听不到琼南各州县政协的具体情况,甚至有极少数的琼北商绅由于低调、不常参加政协会议的原因也被漏掉了。而东南亚公司的几个土著股东虽然不是政协委员,但由于有钱、跟元老走得近,也被错当成政协委员记录上去。

“这似乎是澳洲人的捐官啊,那这些政协委员可有授实官的?”张岱问道。对于捐官,张岱并不陌生,江南很多商人都靠这个跻身官绅阶层以保障自身安全,但大明的捐官一般只授虚衔。

“没有,不过听说很多政协委员的子侄都被澳洲人强行带来临高入学读书,当年那些人还以为这是澳洲人要他们‘质子输诚’,但今年有几个学成后进了衙门当差,大宋又是官吏一体,将来平步青云甚至封侯拜相犹未可知。”白斯文的父亲笑吟吟的说道。

虽然他曾经安慰白斯文说等赚够钱后就离开临高,但随着对“大宋”的日益熟悉,慢慢起了别的心思,例如设法捐钱捞个“政协委员”当当,等到孙子到入学年龄后送进芳草地学习“考个功名”等等。尤其是去年临高开始公务员考试后,他更是暗恨白斯文不争气留下了案底,现在想考“大宋科举”都没机会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几个从芳草地毕业后进入政府任职的士绅子弟在思想上跟父辈越走越远,现在正为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跟家里人冷战中,而那些士绅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而张岱听后想到的却是,虽然澳洲人的作风似乎更符合江南士绅的胃口,但长久下去会不会是“要完”的节奏?一方面,在张岱看来,这种谁交税多就“亲近”谁的作风明显对江南士绅有利,自己父辈们的烦恼不正是给了大明朝廷那么多税收,而大明王朝却并没有回报相应的权力嘛?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儒生,他还是有些儒家道德信仰的,相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因此他对父辈的虚伪、趋利内心颇为抵触,连带着也有点不看好“市侩”的澳洲人。


第十节 没人性的新一代

正当张岱在想“唯利是图”的政治作风是否会导致“大宋要完”的时候,上百公里之外,海岸警备队的副总指挥官布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芳草地怎么教出了这样一帮反人类的人渣?要是我们的学生与未来的政府高官大部分都是这副德行,这澳宋是要完啊。”

这一切起源于布特对海岸警备队白沙水寨海防所的一次视察。

此时是1636年,穿越集团已经来临高八年了,芳草地也已经建立了七年,因此已经有一批没能升上初中的芳草地小学生毕业后被安排进了各行各业工作,其中进政府机关当公务员的也不少。尤其是大陆攻略开展后,为了弥补干部数量的不足,更多年龄较大的高小学生被安排提前毕业,调入各机关充当行政实习生。再加上军事班、警政班、医务班、工业班等芳革地内“定向培养班”的毕业生,临高政权体系内“芳草系”的干部正在慢慢崛起。

投降元老院的原明军白沙水寨把总的儿子、在芳草地读了四年小学(进芳草地之前读过三年私塾,有文化基础,跳级读完小学课程)、一年军事班后毕业的左思艾也刚刚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实习,正式升任琼山县白沙水寨海防所的所长。意气风发之下,他在海防所的食堂里宴请了他认识的并在琼山县工作的芳草地校友,于是一群刚刚毕业一年的职场菜鸟就在海防所的食堂里一边吃喝一边吹水聊天。

“哎,现在很多小老百姓真是不识抬举,首长想让他们的孩子免费读书,还可以在学校白吃白喝,他们居然不愿意把自家孩子送来,以至于至今还没完成首长交代的招生任务。”教育口的归化民干部许四海抱怨道。

随着元老院教育资源的增多,现在教育系统正试图在海南岛全面推广义务教育,将招生的范围由归化民子女、海南士绅子女、少量自愿送孩子进学校的普通土著子女,向所有的海南土著儿童推广,首先在临高、三亚和琼山县这几个经济较发达的行政区建立了芳草地的分校进行试点。

然而,很多琼山县的土著却纷纷表示交不起学费。元老院的义务教育原本只对孤儿与归化民子女在初小阶段免费,到了高小阶段只有孤儿与烈士遗属继续免费,一般归化民子女免学费不免杂费和伙食费,而土著子女不管是士绅家送来的黄平还是符不二这样的小户人家送来的符喜,都是要交费的,戴嫣的学费和杂费、生活费则是推荐她入学的元老代缴的。而且对很多穷人家来说,7岁以上的学龄儿童也是家里的半个劳动力,就算读书免费依然有经济损失。

为了鼓励土著子女入学,教育口决定在初小阶段全面免费,不论是归化民家庭还是土著家庭,甚至提出免费吃午餐。然而很多现实而精明的土著平民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反而疑神疑鬼起来。尤其是当他们听说“澳洲人的学校”不教四书五经,很多毕业的学生成了“匠户”、“军户”后,更是觉得就算真的免学费并提供午餐也没啥意思。要知道此时土著匠户收徒弟也是免学费并免费提供吃喝的,只是学成后要给师傅免费干几年活。因此除了一些家庭劳动力有剩余、有心让孩子学门技术当“匠户”的穷人家外,其他的土著依然不为所动。

再后来,有家长发现自己的孩子在学校每天都要“操练”(早操和体育课、军训),又听说有芳草地的毕业生“被派去大陆打仗了”,于是又有了谣言——“义务教育免费读书是假,招募军户和从军匠户是真,在学校呆上几年后会被送去大陆当炮灰”云云。于是,不仅送孩子来上学的土著越来越少,连已经入了学的土著孩子都有退学的。

“依我之见,不如上书元老院,学习西洋奥斯曼国的血税制度,强制征收幼童入学。”进芳草地前上过私塾的左思艾在对比了芳草地军事班与旧式书院的区别后,觉得芳草地更像是“武学”,跟奥斯曼帝国的“新军”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下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得对,对那些刁民哪用那么多废话,首长也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不听话就揍,打服为止。”一个电力口的归化民干部接口道。

“我觉得,可以直接做的狠一点,屠村,把小孩剩下带回去养。”德隆银行琼山支行的行长姜宁伸手梳理了一下被细细的汗珠粘在鬓角的秀发,而后继续说道:“首长们最喜欢孤儿了,屠村是有效获得大量孤儿的最好办法。”

“不不不……这样有损元老院和首长的名声!”一个十五六岁、脸上带着谜样红晕的可爱小姑娘一边挥着小手指一边说道,随后画风一转,冷着脸说到:“我们可以煽动其他人屠村,然后我们收人!”

她叫珑兰,是姜宁的闺蜜,文宣部和临高时报社、出版指导小组以及真理办公室驻琼山县办事处的办事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归化民来一一填补这些萝卜坑,于是几块牌子一个班子。同时兼职政保总局的密探,负责暗中搜查揭贴、禁书等“反动读物”并上报。

“我想到一个法子,让部队伪装成土匪山贼屠村。”另一个在国民军服役的年轻军官李荣德也附和道。

“最简单的,派人去村里纵火,然后我们冲进去救人,只救小孩。”姜宁越说越亢奋。

左思艾越听越是心惊,没想到这几位校友如此狠毒,连忙劝道:“别,屠村是没有必要的,我知道山里有些穷村子每年都有卖小孩的,其实买人就可以了,首长一定同意。”

“你把人父母杀了,这就是在孩子心理埋下一个种子。”

“问一句话,这里谁能对一个村子下杀手?”另外几个干部也纷纷劝阻。

“太过份了,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布特走进来怒道。

就在这天,布特来到白沙水寨海防所视察。为了解实际情况,他事先没有跟下属机关打招呼,直接玩了把“突击检查”,在向门口的守卫出示证件后就带着身边的警卫直接闯了进去。

此时正是中午12点,大部分海警正在食堂就餐,布特也因此直接去了食堂,打算一边吃饭一边检查海警的伙食供应情况。在布特看来,武装力量战斗力来源的两大支柱一是后勤补给(含武器装备),二是思想信仰,而伙食则是后勤补给的重点之一,他可不希望因为某些干部的贪污腐败而在伙食方面亏待基层军警。

刚走到食堂门口,他就听见许四海的抱怨,于是停了下来,想顺便听听归化民干部私下会聊些什么,结果听到了这样一段让他感到震惊的对话。

此时,食堂里的众人看到的情景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中年人”(古代和近代,“中年”的定义是25—40岁,“青年”为14—25岁),身穿一件很旧的、有点皱巴巴的海警制服,满脸通红的在咆哮。其实布特刚穿越时还是个白胖眼镜男,但穿越后的日子其实却比他原先预计的还要辛苦,“艰苦奋斗”八年之后,外形变得又黑又瘦。同时布特对穿着也不讲究,结果两套海事制服一穿就是八年没换过。而布特现在有点“潦倒”的形象,则让食堂里的某些人产生了某种误会。

珑兰首先反应过来,反过来呛道:“大叔,我们说啥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姜宁也误会布特是海防所里的“小把戏”,说道:“闭嘴,领导们谈话你这个做小的插什么嘴!”

“对不起,对不起,首长您消消气,我替同年们向您道歉。”左思艾一边说,一边挥手让赴宴的外单位归化民干部赶紧走人。别人不知道布特是谁,左思艾可是不敢忘了海岸警备队的首长们长啥样。也正是因为惊惧于首长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子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左思艾的反应比珑兰和姜宁慢了一拍。眼见左思艾毕恭毕敬的态度,其他人也发觉情况不妙,外单位的归化民干部赶紧一溜烟陆续跑出门外。

随后,布特按照原计划检查海防所的工作。总的来说,左思艾的工作做得不错,食堂的伙食、船舶与武器的保养、海警的实操考核、海防所的卫生等等都大多达到了规章制度的要求。年青人还是蛮有朝气和干劲的,不像某些年龄较大的海防所长已经有了暮气,工作各种拖拉、敷衍,只有在收渔税、行政规费和罚款时特别积极。尤其是各类工作台账的填写之细致、规范,比起那些原先是文盲半文盲出身、“速成班”培训出来的海防所长,简直是天壤之别。布特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不用自己从教写字开始培训的干部了,不愧是芳草地毕业的。


第十一节 厚黑的思维

如果说穿越之后布特最大的感悟是什么,那就是领导不好当。曾经,布特以为当领导动动嘴就行了,但等到真的当上了领导,他才发现如果不想混日子得过且过,还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就不能当懒人。尤其是穿越到古代,幻想穿越者动动嘴,土著手下能不打折扣的完美执行,从攀科技书搞生产到执行各种行政命令、国法国策乃至改造社会,一切都能顺利搞定,是很傻很天真的想法。

在海岸警备队创立初期,面对一大幚稀奇古怪、字都不认识几个、缺乏理想与冲劲的部下,在缺乏合格干部的情况下,布特发觉如果想让自己下达的命令得到良好的贯彻,很多事都得像诸葛亮那样冒着累死的风险亲力亲为的去干。此外,还必须处理好单位内部各类复杂的人事关系与派系矛盾,例如伏波军海军出身的老兵与从投降明军、土著农民、北方流民中新招募的兵员之间的新老矛盾,北方人与海南土著之间的地域矛盾等等。

再加上为了经费、资源问题与企划院等其他部门、其他元老之间的工作矛盾,以至于布特感觉要想当好领导,首先要向女人学习:1、肚子里能容得下小人;2、能顶住来自上面的压力;3、能容忍有人在下面捅;4、能善用应付摩擦;5、能在摩擦中获得快感;6、每个月必须开例会。而布特的体重也在这种心力交瘁的工作中由穿越初期的约140斤重,下降到了120斤以下,反倒是达成了旧时空一直没能达成的减肥愿望。

现在,随着一批自己亲自培训的年轻干部日渐成熟能干,在加上一批有理想、有文化的芳草地毕业生的加入,海岸警备队总算是有了一批相对靠谱的干部,自己也不用像以前那么累了。

左思艾算是这批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在他身上布特看到了旧时空现代“知识青年”的一丝影子。唯一的缺陷是,他动用海防所的伙食经费请校友在海防所聚餐。不过考虑到事情不大,又是初犯,也就让左思艾自己拿钱出来把伙食费补上(算左思艾自己请客),再给了个警告处分了事。毕竟人无完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处罚太严重甚至开除,恐怕就找不到能干活的干部了,“水至清则无鱼”嘛!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一想到在食堂门口听到的对话,布特就感慨,怎么芳草地教出来的某些学生如此没有下限,为了完成招生任务,甚至仅仅为了搜集孤儿讨好元老院,连屠村的主意都想出来了?

一桌才八人,居然有3人在津津乐道的讨论屠村搜集孤儿这么反人类的话题,哪怕是历史上的蒙古人都没这么下限。虽然草原游牧民族常干杀光高于车轮的大人、收养低于车轮的小孩的事情,不过动机并非搜集孤儿,而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或部落仇杀。跟同样原因杀得腥风血雨、连小孩一起杀的广东土客械斗比,杀大留小已经算相对仁慈了。历史上唯一能跟那几个芳草地毕业生的反人类言论相对应的案例,似乎也就只有在欧洲人人喊打的吉普赛人了——他们会仅仅为了找童养媳而杀害女孩的父母。

后来再一想,当时聚餐的归化民干部里反对屠村的人还是略占多数,看来芳草地的道德教育未必如自己想得那么糟糕,也许是那几个归化民干部的道德无下限是个人或家庭原因导致的而非芳草地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就算芳草地真有啥责任,考虑到哪怕在旧时空,各种果粉、日杂脑残、熊孩子也不少,指责学校教育“重才缺德”的言论也比比就是,教育口也未必比旧时空的教育界差到哪里去。

此外,元老院正在尝试从经济基础到意识形态进行全面的改造,而这种社会形态剧烈变动的时期也往往是“礼乐崩坏”的社会阶段,出现一些卑鄙、无耻、下流、下贱等各方面无下限的人和事似乎也是难以避免的。

不过,无论如何,必须对那几个归化民干部必须进行批评教育,将这些“迷途的羔羊”“导入正途”。尤其是其中有两个女干部对自己的态度很不礼貌,有个女生还高高在上的摆起了“官老爷”架子玩起了“禁言”。虽然自己的穿得差了点可能被她们误会是“小把戏”,但这种没礼貌的傲慢做派实在不利于体制内归化民群体的团结,更不利于开展体制外的群众工作。以他们现在既中二、残忍又傲慢、没礼貌的思想状态,闯祸是迟早的事,轻则破坏内部团结,重则影响元老院统治的稳定。

元老院那么辛苦的自己培养干部,不就是担心旧官吏靠不住破坏元老院的统治嘛,要是元老院自己培养出来的干部也像旧官吏那样残暴、傲慢、脱离群众,那真是太讽刺了。

于是,布特马上联系高晓松,告诉他自己的食堂门口的见闻,建议他立即联系那几个干部所在部门的有关元老,对这几个干部进行调查和适当的教育引导。而同样身为人父的高晓松听后勃然大怒,表示要亲手砍了这几个“人渣”。看着高晓松举起指挥刀气势汹汹的要“跨部门执法”,布特也有点被吓到了。毕竟那几个人只是私下说了些不良言论,并未实际行动,最多再加上傲慢无礼、人际交往有问题,就这样直接砍了似乎过了。

最终,高晓松还是被有关部门的元老劝住了,但对这几个归化民干部的调查与思想教育工作也得以开展。

经过约谈,布特发觉,那几个归化民干部有那样的恐怖思想,既有家庭的原因,也有元老教育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家庭方面,姜宁出身海南士绅家庭,当初元老院要求士绅子弟强制入学芳草地时,因为她的弟弟还未到入学年龄而她到了,因此在元老院“男女均可”的要求下成了少数入学芳草地的士绅女儿之一。封建大家庭内部是非多,因此她很早就耳濡目染的不少“宅斗”常识,而她这次提出屠村言论,说到底其实是把“宅斗”经验用在了政治上——“亲妈不死,继母如何上位?”历史上,由于“母凭子贵”,为了争夺家产继承人的抚养权,妻妾互杀真不算新鲜。不过,无论在何时,这种“杀母夺子”的把戏都是非常不道德的,儒家思想家也很早意识到这类行为的害处,为了“家庭和睦”,后来就有了庶出子女统一认正妻为“母亲”、庶出子女的亲生母亲只能叫“姨娘”的规矩。

然后就是芳草地方面的原因了,一方面芳草地的教育积极鼓励士绅子女反对“封建压迫”,于是“认正妻为母亲、亲妈只能叫阿姨”的封建糟粕被姜宁抛弃和敌视。另一方面,个别女元老却拿旧时空的《金枝欲孽》等宫斗、宅斗故事为案例,告诉姜宁如何做一个“女强人”,于是在旧时空现代宅斗故事熏陶下的姜宁就把“宅斗”当成了工作指南与人际关系指南。最要命的是,姜宁对宅斗中的各种龌龊手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果说,封建大家庭的妻妾受到儒家“封建旧道德”的影响,在干“杀母夺子”的把戏时还有一丝愧疚与无奈,彻底抛开旧道德却未树立新道德的姜宁则是把这种“脏活”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在校友聚会上发表了提出了那条耸人听闻的提议。

在搞清了姜宁的反人类言论背后的心路历程后,布特双手捂脸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旧时空另一位用“宫斗”经验玩政治的著名女性——慈禧太后。因为与光绪皇帝的宫斗,她最终走上了利用义和团、“向列国宣战”的道路。最后当她得知洋大人没打算逼她退位后,感到赢了“宫斗”的她又喜极而泣,高呼要“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难怪一直到旧时空的现代,女性从政尤其是出任一把手的比例依然大大低于男性,女人里面像武则天那样理性大于感性、懂政治、顾大局的女汉子比较少,更多的是心态类似慈禧太后的所谓“宫斗高手”。

珑兰的情况与姜宁类似,但也有一些不同。她的父亲是投降元老院的海南岛明军军官,祖上是大明“抚黎”时从云南调过来的“客军”。不管是在云南弹压少数民族,还是在海南“抚黎”,这个军人世家都积累、总结了一套“借刀杀人”、“趁乱牟利”的政治智慧,并世代相传,最终有幸在元老院光辉下掺和政治的珑兰在酒桌上拿出了这套智慧。而元老院在登州的所作所为,也让她感觉这么做是对的——虽然她不知道特侦队逼反孔有德、山东站试图延长战争的黑材料,但纵观有关登州事件的公开材料,她依然看出了“借刀杀人”、“趁乱牟利”味道,并且打算青出于蓝。 而在国民军服役的见习军官李荣德,也是海南军户出身,从小听父亲说了不少明军伪装成土匪抢劫杀人和杀良冒功的事……

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是,这三个干部在布特那里听了一天的“思想教育”后送回了原单位继续工作。当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有关元老也发觉这几个归化民干部的三观与人品很有问题,暂时不敢继续重用他们几个,并叫其他归化民干部多多关注这几个人,防止他们“乱来”,实际上把他们削权了。

而这几个归化民干部也为自己失去元老的信任而感到不安,一方面多次向元老表忠心,另一方面决定要尽快“立大功”,用实际行动设法赢回“首长的信任”。

然而谁都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们的一次试图“将功补过”的莽撞行动,加上张岱在临高考察时临时起意的一次“包间密谈”,居然会逼反一位伏波军的高级军官,给元老院的大陆攻略带来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第十二节 关于“澳宋新道德”的提案

当布特结束了对那三个归化民干部的思想教育工作返回海警总部的办公室之后,他马上开始起草关于“澳宋新道德”的提案。

  

...............

这次归化民干部思想问题的风波让布特认识到,澳宋的“精神文明建设”该提上日程了,必须在芳草地与各单位内加强道德教育方面的投入,以防再出现这类“想歪了”的干部,否则会危害生产秩序、社会秩序进而影响元老院统治的稳定。

这并非危言耸听,从渔猎采集的原始社会跨入到相对自给自足、号称有“三百六十行”的农业社会,再到拥有成千上万种职业的工业社会,人类的聚居规模越来越大,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交流协作与商品交换也越来越频繁。由于利益诉求的不同,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于是为了确保生产力的发展与生产关系的稳固,以及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群体(统治阶级)的利益,人类有了“文明”——法律、道德、宗教、文化等等意识形态。

例如,一神教之所以讲究“契约精神”,原因是发明一神教的犹太人是靠商业谋生的,而阪依一神教的欧洲人、中东人农业生产长期落后也需要依靠工商业贴补收入。南亚次大陆是被称为“人种博物馆”的多种族环境,各种族的生产力差距极大,于是根据各种族、各民族、各家族的种族天赋、家学渊源发展出了以种族、民族、家族为区分的世袭分工制度,也就是印度教的“种姓制度”。同时为了安抚、麻醉被压迫的落后种族、民族,又发明了“前世因、后世果”、“轮回转世”的说法。而东亚儒家文化,也是根植于古代东亚地区的生产力发展基础与人际交往特色,发展出了三纲五常、四维八德、五伦、十义等伦理概念以及相关的法律与道德。

即使是动武,也会在这些意识形态的框架下进行,这方面以暴力作为后盾的法律就是典型。尤其是涉及到不同群体、集团之间的战争,更是需要靠意识形态来凝聚人心、鼓舞士气、区分敌我。例如在领土争夺方面,讲究祖先崇拜的东亚儒家文化圈用“自古以来”作为鼓舞士气的工具,根据血缘、地域区分敌我;不讲究入乡随俗、到哪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一神教用“应允之地”为自己到处侵略、反客为主的行径进行自我辩护,以确保自己不会因为“心虚”而影响战斗力,根据信仰区分敌我。

但并非所有的矛盾都必须用或者能用武力解决,尤其是生产单位内部成员之间的矛盾,拥有长期合作关系的生产单位之间的矛盾,一旦打起来,或者打过头,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会被严重破坏。例如每一个见识过现代工业社会的元老都是宝贵的,500元老之间的矛盾就不适合互相使用武力压服对方,否则元老院发展工业化的目标就难以达成;500元老对几万伏波军的控制也不能指望几百杆现代枪械,万一打起来天晓得谁收拾谁;元老院对归顺自己的归化民及土著,也不能啥事都用枪杆说话,对方就算打不赢难道还不会逃跑?即使是法律,由于需要暴力机关的维护,使用成本太高,打击面也不能太大。

于是,为了维护一个生产单位内部关系的和谐有序,各生产单位之间关系的长期和谐有序,使用广泛性、低成本的和平手段调解矛盾就变得非常有必要了。因此能够被社会成员广泛遵守的、非强制性的道德文化就成了日常生活中最常用的生产秩序维护工具与阶级统治工具。

简而言之,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切道德与社会文化,并没有高低之分,采用哪类意识形态取决于这类思想与文化是否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与相关的社会需求。

例如,同样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或仇杀,杀光男丁、收养低于车轮男童的草原游牧民族落战争之所以比“满门抄斩”的广东土客械斗相对“仁慈”,并非游牧民族的道德观高于广东人,而是草原地区地广人稀,长期处于缺人和封闭状态、流行族内婚的游牧部落需要外族人口补充劳动力与婚配对象(防止近亲婚配)。而广东汉族则没有这类需求,加上儒家信仰里有“报杀父之仇”的传统,导致得胜的一方不敢收留战败一方的男童。

目前,元老院已经在政治思想教育、法律法规等方面有了不少建树,但在道德方面似乎还是空白。

实际上也不是一片空白,来自大明的成年归化民依旧在根据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中被潜移默化培养出来的儒家信仰看待自己与元老的关系——恩主与家奴的关系,根据儒家关于“恩义”、“仁义”之类的旧道德观效忠元老与元老院。蒋锁当初之所以没有暗杀元老,就是儒家关于“义”的道德信仰起了作用。此外,拔刀队的日本武士则是根据“武士道”精神效忠元老院。

而芳草地的一部分毕业生,一方面在元老教师的教育下抛弃了旧道德,另一方面却并没有建立起与新社会相适应的新道德,因此显得特别的急功近利、嚣张跋扈、没有礼貌。如果在工作中继续这样为人处世的态度,“刁民”、“智障”、“滚”之类的粗口不断,习惯性挥动屠刀解决问题,很容易得罪同僚与广大群众,从而影响澳宋体制的内部团结与元老院统治的稳定。

当然,元老院要建设的是新的工业社会,包括儒家文化与“武士道”在内的旧道德是不能照搬的。因此,布特在研究元老院版本的新道德时,也将根据工业社会的经济基础与社会特点进行规划和设计。

  



正当布特正在为研究、设计“大宋新道德”而苦思冥想的时候,张岱正在刘大霖的府上跟几个临高的政协委员谈笑风生,用他们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对“大宋”与元老院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社会风俗等各方面的情况评头论足。

张岱在白斯文父亲的引荐下,来到临高县政协主席刘大霖的府上做客。刘大霖听说有“江南名士”来访,也是激动不已,在听到张岱说想多找几位临高的“政协委员”了解“大宋的新朝气象”后,刘大霖马上找仆人发请柬请来了几位住在临高县并且有空闲的政协委员来他家“饮宴”。

于是包括刘友仁、黄守统、李孝朋在内的六位临高政协委员来到刘大霖府上,跟刘大霖与张岱一起吃饭。

等到酒过三巡,大家打算开始聊澳洲人时,刘大霖吩咐大多数仆役出房回避并关紧房门,还叮嘱站在身边伺候的两个书童不要将今天他们这些政协委员聊天的内容传出去。

当初《大宋琼州府缙绅录》(后删去“髡人”的资料改为《政协委员名录》)的编写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他们事先也没有到处张扬,原本只有少部分政协委员和他们的“家里人”知道,结果却有 “大宋锦衣卫”找上门请他们去“喝茶”。这些人因此发觉澳洲人似乎在自己身边布了眼线,或者找家里的仆役打听过他们的日常言行。而且他们在编《大宋琼州府缙绅录》时,也曾经派仆人设法接近澳洲人的“家奴”、“家丁”打听过澳洲人的情况,推此及彼,很容易想到自己身边的仆役也可能因为“大嘴巴”或者被收买而向澳洲人透露他们的隐私。

虽然他们目前没有“反宋”的想法,但谁能确定此次跟来自“篡明”的江南名士聊天时,不会说什么让澳洲人犯忌讳的话从而惹来麻烦,因此干脆“密谈”。

张岱客套一番后,首先问的是“政协委员”的职能,是否只是‘虚衔’,除了“发财”机会的优先权,是否还有其他特权。毕竟白斯文的父亲不是政协委员,对政协委员究竟是做什么的肯定不如在座的几位政协委员清楚。

几位政协委员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眼神沉默片刻后,刘大霖首先开口:“我觉得,大宋的政协委员,似乎是‘言官’!”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大霖已经在1635年去世了,但靠着“澳洲神医”,他现在不仅延长了寿命,精神也尚可。


第十三节 政协委员的提案

“一、在本会会议上有表决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这是何意?” 张岱一边看着刘大霖给自己的《政协委员章程》,一边不时抬头询问在座的政协委员。

“澳洲人说,县里的政协委员可共同推举两位大家信得过的委员去省里开会,当省政协委员;老夫得蒙县里诸位同僚抬举,和刘老爷(刘友仁)多次参加省政协会议。”刘大霖回答道。

张岱道:“二、密切联系群众,了解和反映群众的愿望和要求;这‘了解和反映群众的愿望和要求’似乎和大明乡绅的差事差不多啊?”

黄守统道:“是啊,我们这些政协委员大多原本是前明的乡绅。”

张岱道:“三、通过本会会议和组织充分发表各种意见、参加讨论国家大政方针和该地方重大事务;四、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工作提出建议和批评;五、对违纪违法行为检举揭发;……这还真有点像大明的言官啊,尔等这些向这髡……哦,是大宋朝廷上过哪些折子?”

“我向首长们检举过几个书吏贪赃枉法,大宋朝廷二话不说就把那几个书吏下狱。”刘友仁笑着说道。秋赋事件后,刘友仁逐渐发觉澳宋很注重“廉政”,在反腐方面多提议没啥政治风险,因此把一些自己听到的腐败风声利用政协会议向元老反应。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刘友仁首先揭发的,有哪些是十人团告密后又从刘友仁这里得到旁证,刘友仁就不知道了,他真以为这些全部是自己检举的功劳。

“老朽去年向大宋朝廷上书开科举以收天下士人之心!”刘大霖也面带得色的说道。由于珠三角反击战后伏波军又退了回来,不仅成功麻痹了北京朝廷,也让刘大霖等一些海南士绅对澳宋的前途产生过疑虑,搞不明白是伏波军兵力太少打不下广东还是“首长们”缺乏夺取天下的野望。刘大霖因此长期对澳宋政权持观望态度,在政协会议上沉默寡言,只是拍手称好。一直到去年,伏波军打下了广州,刘大霖才对“效忠大宋”积极起来,提了不少自以为是的“金玉良言”,其中第一条就是开科举。不久之后澳宋有了第一次面向全社会的公务员考试,刘大霖误以为这是自己提案的功劳。

“老夫向大宋朝廷上书多多蓄养马匹,多多打造铠甲,配以澳洲火铳,建铁甲骑射大军,早日夺取天下。”黄守统也提到了自己所提的“良策”,但由于伏波军一直没有出现“铁甲骑兵”,他说这事的时候面带忧郁。

“不才也曾上书大宋朝廷”,眼看着讨论气氛热烈起来,李孝朋也吞吞吐吐说起了自己的提案,“只要双方合意,……嗯……,利息不论高低皆为合理,朝廷不该干预……”

“李掌柜,这种混账折子你也好意思说,哪怕在前明,你那‘利上起利’也是要治罪的。”刘大霖马上呵斥李孝朋。

“刘老爷,首长也说过‘市场选择’,只要双方合意,我的房子卖多少价钱都是合理的,放贷也应如此,我不过是响应首长的号召而已。”李孝朋反驳道。

“那澳洲人的元老院更改了律法吗?”刘大霖冷笑道。

“这……我想首长们慢慢会想明白的,当初澳洲人也曾多年不开科举,如今不是开了吗?” 李孝朋红着脸说道。

虽然古代高利贷很黑,但封建王朝为了统治的稳定也大多立法禁止高利贷,明律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也就是规定不管时间长短,利息总量上限是本钱的100%,违反的人要抽鞭子、打板子。在饥荒时节,地方官府甚至要求一些积谷较多的大户减息向自家佃户或其他缺食人户放贷。当然,随着明代官府对社会控制力的不断衰退,以上政策早就名存实亡了。

而元老院在利率方面倒是没有规定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但要求年利率不得超过20%,而且严格执法,当初琼山县地主为了抓逃亡佃户“还债”而“被首长打板子”的事情可是让不少海南地主噤若寒蝉。为此李孝朋想了不少办法规避法律,例如在借条上多写借款数量等等,但始终有风险。因此当他发觉元老院并不反对他高价卖房后,由他那在那芳草地上学的弟弟代笔替他写了一份充满现代词汇的提案,高呼“金融创新”和“利率市场化”的口号,试图将自己的高利贷生意合法化,可惜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剩下的几个政协委员也纷纷提到自己对“大宋朝廷”上的“奏折”,有提议澳洲人留发髻、穿“汉服”以示“华夏正统”的;有提议废除简体字改用繁体字的;有说“髡女”穿着暴露、有伤风化的;还有要求废除“累进税率制”以鼓励“勤俭持家”的……当然,其中绝大多数提案都没回音,甚至还有政协委员暗中被首长“召见”,要他以后“少发这种无聊提案”,但并不妨碍他们在“江南名士”张岱目前装逼,显得自己“很受大宋朝廷的器重”。

当然,张岱也不是傻瓜,根据他在广州和临高的见闻,很快发觉除了刘大霖、刘友仁等少数人的少数提案,其他的提案似乎不见澳洲人“纳谏”。最诡异的是,这些人总是说“首长”云云,“元老院”云云,就是不见他们提“大宋皇上”,这味道有些不对啊!

“诸位,请静静,”张岱挥手示意,“你们说的‘首长’在大宋官居几品?这‘元老院’可是大宋的‘内阁’之意?请问当今大宋的‘皇上’的年号是……”说到这张岱还稍微停顿了一下向南举手抱拳行了一礼,倒不是他此时真的心向大宋了,而是长期的儒家礼教使他不敢在一群“大宋言官”面前“无礼”,“诸位之中,谁可曾有幸面见大宋圣上?诸位的奏折应当是呈送给大宋皇上的吧?”

顿时,原本有些喧闹的谈话戛然而止,众政协委员面面相觑,突然发觉自己长期以来似乎遗忘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十四节 澳宋的政体

这些政协委员们所遗漏的重要事情就是,现在的“大宋皇帝”是谁?

其实也难怪他们会忘了“大宋皇帝”,这些临高的士绅是看着穿越集团如何逐渐从几百人的规模逐渐发展壮大的,对穿越集团的底细知道的比较清楚,知道临高这里真正做主的是执委会和元老院。因此,他们不会像儋州典史殷承世、佛山锦衣卫试百户林铭等对“澳宋”不熟的新投靠者那样,一开口就高呼“大宋皇上万万岁”,在长达八年的交往中也早就习惯了只知有“执委会”、“元老院”而不知有“大宋皇上”的政治状态。最关键的是,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想到“髡贼”真的能“坐龙庭”,只是把澳洲人当成“草头王”。

最早见到“澳洲人”的时候,他们只当是一股中等规模的奇怪海贼跑来抢劫。之后他们发现“髡贼”不抢不滥杀,还积极剿匪、发展经济、救济灾民,给临高各路官绅带来很多好处,于是将“澳洲人”当成类似苟家庄这种有“海贼”背景的土豪暴发户,不仅以“百仞村”的名义给予一定的合法地位,在税收方面也给予缙绅阶层才有的优待(按照500亩土地与50人口的规模报税),还跟澳洲人积极商讨“上书内附”等“招安”事宜(穿越众内部争论后决定拒绝)。

再之后的澄迈大战,“澳洲人”取得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胜利,但他们也只是把澳洲人当成“琼州王”,还是没想过“澳洲人”能“夺取天下”。当年珠三角反击战时进攻广州又“退兵”的事,也让“髡贼”在澄迈大战时树立的“威望”消散了不少。在很多海南官绅看来,这件事要么是伏波军人数太少打不下广州,要么是“髡贼”们“胸无大志”没想过“逐鹿中原”,未来的出路多半是像郑芝龙那样“杀人放火受招安”。澄迈大战后一部分海南官绅对“大宋”的“求官热”,也随着珠三角反击战的落幕与元老院对他们的冷面孔而迅速冷却下来。

一直到伏波军打下广州,再加上有一部分士绅子女从芳草地毕业“进了大宋官府当差”,他们对“大宋”的政治热情才真正高涨起来。在他们看来,能拿下广州就有希望拿下整个两广,将来即使不能“问鼎中原”,也能长期割据两广维持一个“小朝廷”。而他们的儿女已经做了澳洲人的官吏,真的有希望成为“从龙之臣”。因此在占领广州后,政协委员们兴起了一股“提案”的热潮。

然而正当“大宋”在迅速“开疆拓土”,越来越像一个“朝廷”而不是一群海贼自封的“草头王”之际,张岱的一系列提问使在座的政协委员们恍然,自己对澳宋其实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不仅从未细究“首长”、“元老院”等称呼的概念,还将一个“朝廷”最重要的“国主”问题都忽略了。

在现代中国,“国民”的概念早就普及,“皇帝”、“国王”等君主不是一个国家的政治必需品。但在古代“家天下”的政治环境下,“国姓”是必不可少的。西方是在法国大革命时才开始有“民族国家”的概念,革命初期路易十六夫妇也在干着“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的勾当。而中国一直到20世纪初,“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依然被大多数中国人认为不是“人话”。

然而这临高政权的“国姓”是什么的问题让在座的几位政协委员犯了难。虽然他们知道临高这里没有“皇上”,一切由元老院做主,元老院又以元老院主席为首,但元老院主席到底算不算“大宋皇帝”他们吃不准。从“文主席”和平让位于“王主席”一事来看,感觉元老院主席更像是“首辅”的角色。至于传说中远在海外、虚无缥缈的“大宋皇帝”,也不知是否真的存在。而且当初很多临高士绅都曾怀疑这批所谓的“澳洲人”是“流亡者”,大约不是党争败阵,就是宫闱里的斗争失利,迫不得已驾着铁船逃命来到大明,最后在堪称穷山僻壤的临高县落脚,所以即使真的存在传说中远在澳洲的“大宋皇帝”,元老院未必会让他们认传说中的“大宋皇帝”为主。

正当众委员们互相大眼瞪小眼哑口无言之时,张岱再次开口提问道:“怎么啦?诸位为何不语,我是否问了不该问的?”

刘大霖叹了口气,首先打破沉默,缓缓说道:“以我等所见,这澳洲人不论各县正堂,各部将领,各号掌柜,还是匠户、乐户的头目,皆称首长,应当是……澳洲人对‘头领’的俗称,并无具体品级。至于元老院?古时称呼老臣为元老,应当是……大明那边的‘阁老’之意,元老院应该确实是……大宋的‘内阁’。”

“至于这大宋的皇上,似乎还远在海外……”刘友仁想了半天,决定根据元老院官方的说法谈澳宋的“国主”问题,接着向张岱简要述说了真理办公室所编撰的“大宋澳洲行在”的历史。由于有一部分士绅子女在去年参加了在临高进行的公务员培训,因此培训课程中关于“元老院历史”的资料也让政协委员们知道了一些。

张岱听后惊道:“这算遥尊?既然大宋皇上远在澳洲,那临高所发之律法、政令岂不是矫诏?澳洲海路遥远,与无君何异?”

“即时大宋皇上身在临高,恐怕也无法下诏了……”刘友仁继续向张岱普及“元老院历史”资料中关于“大宋皇帝彻底虚君化”的内容。

“这不是……这不是……垂拱而治嘛”张岱原本想说“这不是汉献帝嘛”,但很快发觉此话不妥,立马改口。

“垂拱而治,此乃古风,即使是大明那边,昔日万历天子也曾长久不理朝政,由张相等多位阁老代天子牧民……”刘大霖马上举例为澳宋辩护。

“张先生可曾听闻昔日万历天子曾册封丰臣秀吉为倭王?其实丰臣秀吉并非东瀛国主,听闻真正的东瀛国主也是垂拱而治,已经数百年不问世事,由丰臣秀吉等权臣摄政……”黄守统也开口为元老院执政的合法性辩护,至于他为何知道日本那边的国情,那是他跟某个去日本做贸易的元老闲聊时无意中知道的。

“元老院没有让大宋皇上退位让贤,可见诸位元老是要当诸葛武侯,这是天下少有的忠贤啊!”

“要我说,大宋皇上早该效仿尧舜,禅位于元老院之中的有德君子。”

其他几个政协委员也纷纷附和,这些人都是靠元老院发财的,开始慢慢把扶持自己的元老当成“恩主”,因此纷纷开始为元老院歌功颂德起来,对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宋皇帝”完全不感冒。有的委员甚至想过给元老院主席送《劝进表》或黄袍,但此前“元老院主席”突然由“姓文”变成了“姓王”,使得他们有点搞不清元老院里的“大当家”究竟是谁,或者是否存在长久的“大当家”,只得继续观望下去。

听到这些话,张岱笑而不语,想起了黄宗羲在一次聚会上的惊人之语——“君主专制乃天下之大害”!跟多位东林党人的“酒桌谈话”与父亲临终遗言,大大削弱了张岱的“忠君思想”,使得他并不对“君权旁落”感到反感。他之前的惊叹,并非惊叹元老院“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感觉元老院直接颁发法律与政令可能“程序不合法”,明代中后期文官集团的势力虽然强大到有“君主立宪”的倾向,但在程序上还是需要皇帝签字、盖章,而澳洲人这里居然更进一步,除了尊号和祭祀权,其他都被元老院夺走了。

“看起来,天子垂拱而天下治,这可能才是澳洲人富国强兵的真正奥妙。要是大明天子英明,早日将朝政彻底托付给东林君子代管,兴许我大明早就中兴了,不仅能扫除髡贼、建奴、流寇在内的各路乱党,还能让全天下的百姓早日过上好日子。”张岱心中不禁如此遐想。

跟中国历史上某些幻想“民主万能”的知识分子一样,张岱也开始幻想“制度万能论”,幻想单纯靠改革政治体制来实现强国富民。虽然他很讨厌某些东林党人的虚伪嗜利,但对东林党治理好国家还是蛮有信心的,毕竟作为东林党人根据地的江浙地区是大明最富裕、最太平的地方,而很多地方政府的实际管理者是“绍兴师爷”。张岱因此很有些优越感,觉得其他地方的大明百姓没能像江浙百姓那样过上好日子一定是那里的读书人不如东林党聪明能干,很多地方官府大量雇佣“绍兴师爷”代理政务一定是他们不如自己的同乡聪明能干……


第十五节 澳宋的强大实力

张岱微笑着幻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几个关键词:“倭国、虚君、善商贾、船坚炮利、海上霸主、髡发……这些事怎么那么耳熟?”

想了一会儿,他向诸位政协委员问道:“诸位,尔等有没有想过,这所谓的‘澳洲’,……其实就是……倭国之代称?”

张岱看着诸位政协委员的脸色,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这些所谓的‘澳洲人’,……其实就是……,当年五峰船主的余党?”眼见那些政协委员们没有发怒,张岱慢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此言一出,众委员再度面面相觑,刘大霖问道:“张先生何出此言?”

“依诸位所言,这大宋皇上的处境与东瀛倭王颇为相似,都是垂拱而治。而在数十年前,五峰船主汪直(应为王直,明史误写为汪直)和现在的澳洲人一样是善商贾、船坚炮利、纵横四海,我还曾听家父提过,当年汪直还曾据倭国萨摩洲之松津浦,僭号曰宋,部署官署,咸有名号……”张岱开始一条条分析“髡贼”和王直海盗集团的共同点,别说用“宋”的旗号建国、设立官僚机构、筑城练兵,就连在岛屿上建设根据地与自由港、发展海上贸易、霸占海上航线收取保护费、进攻沿海城市收取“赎城费”等等很多元老院干过的事,都是当年以王直为首的“倭寇”(明代中期的中国海商兼海盗集团)玩剩下的,尤其提到“倭寇”也是“髡发”。最后,张岱总结道:“诸位难道不觉得这些澳洲人在琼州府的所作所为跟当年的五峰船主颇为相似吗?”

“张先生言之有理,然澳洲人大败数万官军,攻占广州,在广东各地开府建衙,兵威远在汪直之上……”刘大霖回答道。

“当年五峰船主也曾拥兵二十万,多次大败大明官军,浙、闽、粤等沿海七省无一不受倭患袭扰,倭国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但最终……最终还是……还是败给了戚家军。万一大明过几年又出了新的戚少保,这大宋……这大宋新朝又该如何应对?诸位……诸位又该如何是好?”张岱继续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慢吞吞的向诸位政协委员分析这澳宋政权的前景。

虽然穿越者自我感觉良好的当自己是近代“洋大人”的翻版,但在张岱这种不知道中国近代史却了解“倭寇”的人眼里,“髡贼”似乎是“倭寇”的翻版,还是实力与威胁性小于“倭寇”的“弱化版”。嘉靖时代的“倭寇”不仅打遍中国沿海,一度兵临南京,还一度把日本西南部变成了王直集团的“半殖民地”。跟“倭寇”当年的“霸业”相比,至今拥兵不过三万,仅仅“袭扰”过广东、福建两省的“髡贼”真的有些不够看。“倭寇”当年在戚家军的打击下和大明朝“招安”的分化瓦解政策下逐渐没落了,后来虽然崛起了以“十八芝”为代表的新海盗集团,但最后依然是被消灭或招安的下场。因此张岱觉得将来髡贼的下场未必好于王直和郑芝龙。

“张先生所虑之事,吾等早就想过,但澳洲人的大宋跟汪直的伪宋不同,澳洲人粮饷之多远在汪直之上,澳洲人火器之犀利也绝非倭寇所能匹敌?”黄守统微笑着说道。

“昔日五峰船主也曾富甲天下、手握上万火铳雄兵……”张岱接口道。

黄守统道:“然而汪直可没有能养活数十万人的粮饷,也没有日产十多万斤铁的大铁厂,就算是昔日嘉靖天子在位之时,大明的户部、工部每年所能提供的军粮与铁器都未必多过澳洲人现在的产出。”对于《临高时报》上刊登的粮食与钢铁的产量意味着什么,别的士绅也许只是感叹澳洲人真会搞生产,但黄守统这个以“剿匪”起家的儒家军事精英却很明白这背后的军事动员潜力。同时黄守统也感觉,澳洲人似乎还是过于“爱好和平”,既未利用手上的粮食扩军几十万,也未将大多数的钢铁产出用于军事,编练出一支在黄守统看来最适合这个时代“铁甲火铳骑兵”。

“澳洲人手上居然有这么多粮饷、这些多铁料?这粮食是琼州府本地所产还是自南洋购入?”张岱奇道。如果说对于粮食因为先前在船上的读报经历而有点心理准备的话,澳洲人手上的钢铁产量之多也很让张岱震惊,同时也很想了解清楚报纸上所提到的广州商品粮来源。

“既有琼州府本地所产的,也有自南洋购入的。澳洲人不仅善商贾,也善耕种,很多薄田经过他们的天地会指导耕作之后,产量大增……”在农业方面跟穿越集团有过密切合作的刘友仁开始谈起天地会在农业领域的技术奇迹,最后提到澳洲人现在琼州府的产业已经养活了多达二三十万的“奴仆”、“长工”与“佃户”,听得张岱暗中感慨:“看起来澳洲人真有种田秘法,南洋也有大量粮食可买,难怪澳洲人能够向广州运那么多粮食售卖。”


其实张岱能想到的,那些临高士绅也早就想到了。临高士绅里很早就曾有人怀疑过所谓的“崖山之后”是冒称,因为历史上打“大宋”旗号的势力确实很多,不止是王直,元末农民起义军也曾打过“大宋”的旗号,甚至连元顺帝妥欢帖木儿在野史里都被说成是宋恭帝之子。就算这伙澳洲人真是“崖山之后”,在那些临高士绅眼里也没啥高大上的——宋代由于政治斗争而爆出来的各种或真或假的黑材料,经过元明两代的艺术加工,到了明末黑宋代君臣的段子和话本早就满天飞了,事实上其中相当大比例的“黑宋”作品成熟于明朝(是不是故意的就不清楚了)。

提起宋太宗,明代底层百姓和大部分士绅首先想到的是“烛光斧影”;提起宋真宗,明代百姓想到的是沉迷修仙与狸猫换太子;提起宋徽宗,明代百姓想到的是那个和李师师鬼混、喜欢太湖石的败家皇帝(来自《水浒》);……甚至连传说中的宋恭帝之子妥欢帖木儿,明朝都有人写诗讽刺——“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雄”。皇帝都这副德行,大臣就更别提了,连被现代中国人评价较高的王安石,在明代百姓眼里都是奸臣的形象,话本《拗相公》就讲述了王安石辞官回乡,一路上发现农妇以猪为拗相公,还有夜间其子自地狱回来求王安石放弃变法的桥段。宋神宗也因此成了亲信“奸臣”王安石的“昏君”。这样一个充满黑历史的朝代,在明朝人的眼里真没啥神圣性。

而且穿越集团刚登陆的时候,势力弱小只有数百人,粗鄙无文,其中还有不少人在干着匠户、乐户的勾当,在临高士绅眼里实在“高级”不起来。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临高士绅只是把所谓的“澳洲人”当成是一股有钱、能打的“洋夷”或海贼。对他们来说,对方的“大宋”身份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关键是对方是否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澳宋”这颗“大树”是否坚挺、能长期让他们“乘凉”。在这方面,海南士绅对澳洲人经历了一番从敌视、鄙视到友好、重视、崇拜的心路历程。

按照张岱、刘大霖、黄守统等儒家精英的政治观,或者说是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陆权思维。如果想要“坐龙庭”,最少需要三个基本条件,一是自身拥有足够多的粮食与兵源,二是人数在几万以上的精兵与优秀的军事将领,三是“开科举以收天下士人之心”,而这三个条件很长一段时间内“髡贼”都不具备。

以中国古代的经济基础,第一个条件意味着需要足够多的肥沃耕地,或者足够大的、适宜耕种的平原地盘。有了这种地盘,就能养活足够多的人口,就有了足够统一全国的军粮与兵源。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地盘陆续由关中平原(汉唐时代)、华北平原(五代、北宋)和长江中下游平原(元明清时代)充当,这些地盘中的某个交通枢纽(长安、洛阳、开封、杭州、北京、南京)就成了当时中国的首都。

当然,一个中国古代王朝起家的地盘如果不是关中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也没关系,只要地盘的耕地与人口能够供养几万以上的脱产精兵,军事将领能征善战,就能打下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等东亚最主要的几块农耕区,然后就有了一统天下的物资基础与人口基础。例如辽东有开发时间超过3000年的大片耕地,有历史长达上千年的铁器制造业,从哪里诞生了辽、金、满清等少数民族王朝。

但偏偏在明代,中国沿海岛屿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人口最多海南岛也只有几十万人口,而且粮食不能指给,台湾更是疟疾横行,郑芝龙等海主白送耕牛、种子、农具也没能招揽多少饥民去台湾开荒。实际上以王直、郑芝龙为代表的明代中国海商势力之所以没能成功参与中国大陆的政治博弈,主要原因就是缺粮——他们所能控制的沿海岛屿粮食产量不足,又没办法从日本和东南亚买到足够的商品粮,无法养活大量的脱产军队。郑成功更是“端着银碗没饭吃”——一方面他手里的银子多到没地方花,另一方面他连十几万军队都喂不饱。而大陆上随便哪个省的耕地与人口都能秒杀明代中国沿海岛屿上的耕地总和与人口总和。于是珠三角反击战后,伏波军“退守琼州府”的行为,让海南士绅对澳宋军事实力的可持续扩张产生了疑问。

而且即使某个军事集团打下关中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等大规模产粮区,如果不能让统治阶级的子弟进入国家政权,或者说是不能成功拉拢世家大族等地方实力派,大一统的封建皇朝依然无法维持。这就需要一种能让统治阶级合法上位管理国家政权的政治体制,这种政治体制在汉代叫“举廉孝”或“察举制”,在曹魏至隋初叫“九品中正制”,在隋朝之后叫“科举制”。但偏偏很长一段时间内“髡贼”都没“开科举”,使得海南士绅们感觉“澳宋”不像一个“朝廷”而像一个“草头王”。

由于以上原因,即使是澄迈大战之后,依然有很多海南士绅对“澳宋”的政治前途信心不足。他们也曾认为如果大明那边出现了新版“戚少保”,或者“髡贼”内部出现类似当年“倭寇”那样的内讧,琼州府还是有可能重归大明的,当然髡贼也有可能像郑芝龙那样被“招安”。如果运气足够好,大明看不上琼州府鸡肋般的赋税,又不愿或者出不起军费,像放弃“交趾布政司”那样放弃琼州府,那“澳宋”的最好前途就是割据琼州府,变成大明的“藩属”。

由于以上的想法,大部分士绅曾经长期对穿越集团持观望态度,一方面愉快的和“髡贼”做着生意,另一方面并不积极掺和“大宋朝政”。即使是那些跟澳洲人走得最近、经济获益最多的政协委员们,虽然由于在经济方面利益很希望“大宋”能“千秋万代”,但也对“大宋”能否“一统天下”信心不足,政协会议也一度开成了“拍手会”。同时,穿越集团也不想给自己统治区内的士绅们什么实权,于是双方非常默契的长时间维持了“政冷经热”。

不过随着海南士绅、尤其是政协委员们对澳宋了解的日益增多,看着“澳洲人”的铁厂能日产十多万斤钢铁、在济州岛拥有数万马匹、船队转运着的上百万石的粮食,他们对关于“澳宋”政治前途的信心又逐步增强了。占领广州之事也证明,澳洲人并非“胸无大志”之辈,也并非没有“攻克坚城”的能力,广东的几百万人口与大量耕地也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伏波军兵源与军粮的可靠供应。最后随着“大宋开科举”(公务员考试)和部分士绅子女进入澳宋政权,他们对澳宋政治前途的最后一丝忧郁也彻底烟消云散。

因此,这一轮由张岱发起的关于澳宋政治前途的讨论,很快演变成了政协委员们对澳宋经济、军事实力的讨论。刘大霖、刘友仁向张岱大量提及从《临高时报》上看到的各种政治、经济、军事信息,黄守统、李孝鹏等有子弟在芳草地读书的委员们则大谈“内部揭秘”,大家都加上自己的分析见解,当了一回澳宋版“键盘政治局”。当然,其中不乏他们对澳宋的“忠言逆耳”——什么元老院出兵太草率了,居然只派万余精锐就出兵攻明了,浪费了“短毛村”(标准村)里的十几万壮丁;什么首长们太短视了,居然把大量粮食送至广州贩卖获利而没有用来招兵买马;还有人讨论为何“髡兵”没有大规模装备铠甲……


第十六节 澳宋“大户”

随着谈话的深入,张岱得知了不少关于澳宋军事、经济方面的信息。

根据这些信息,张岱发觉澳宋能动员的粮食虽然未必多于大明户部的漕粮,但多于大明现在所能掌握的军粮是没问题的,铁器的产量更是骇人,难怪可以奢侈到铺设铁路。丁口方面,那些有民兵武装、偶尔操练的“短毛村”(标准村)似乎是大宋的卫所军屯,这些短毛“军户”和那些元老院所属短毛“匠户”、短毛“商户”及其它短毛“奴仆”中少说也可凑出二十万壮丁,再加上广东土著人口,在粮饷有保障的情况下确实可以拉出“数十万大军”。

论天时,此时大明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应该没机会像围剿“倭寇”、杨应龙、奢崇明、安邦彦那样动员大量兵马来围剿髡贼;论地利,广东陆路地形较为封闭,海路方面髡贼又船坚炮利非大明水师短期可以匹敌,可谓易守难攻;论人和,髡贼在广东经营多年,信誉卓著,已经积累起了不少人脉,又厚待部属,髡兵铳炮犀利、国毅敢战,确实是明军的劲敌。

因此张岱觉得,以澳洲人目前的实力,即使不能“问鼎中原”,但像“建奴”那样割据一方应该问题不大,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政治投机……错了,是政治投资对象。当然,澳洲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粮饷、铁器、壮丁可用,还得亲眼观察一下澳洲人的产业才可下定论。

此外,张岱又觉得这些澳洲人似乎缺乏“大局”观,像商贾多于像一方诸侯。例如在出征前没有“扫地为兵”,打到广东后也是扩军“缓慢”,至今总兵力不过数万;还将大量宝贵的粮食用于贩卖而不是招兵买马,也不知是嗜利短视还是“把天下黎庶的生计都包揽下来”的圣母心发作,前者意味着髡贼没有政治前途,后者意味着髡贼很傻很天真。因此髡贼头目的政治素质如何张岱也打算好好试探一下,如果真的“望之不似人君”,即使现在实力再强大将来也有可能会败亡,自己决不能陷进去。要知道东林君子们虽然也很嗜利,却不短视,在贪腐方面的吃相远远好于阉党,主要靠让朝廷减税和让下层“投献”来提高自家的经济收益,这些年来可谓名利双收。

当下,张岱向诸位政协委员们问起澳宋“豪门大户”与“达官贵人”的情况,表示自己有意拜访,想跟澳宋“大户”的“当家”或“大宋名士”探讨一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并参观一下大宋首长们的田庄和作坊,希望政协委员们帮他引荐。

此时,这些人当年在编撰《大宋缙绅录》(因政保干涉而流产)时打听到的消息在这次讨论中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关于元老的或真或假的信息开始被张岱得知,并让他进一步了解了很多关于澳宋的“政治内幕”。

“要说起这大宋新朝的显贵,我觉得非文相、王相莫属,但现在文相远在广州,王相日理万机,怕是不容易见啊,不如我找熊首长问问是否有空,他好歹是临高县令……”

“你有多久没见熊首长了?不知道他早就调走了吗?现在临高县的县令姓钱。”

“我觉得钱首长更佳,钱家在大宋也算是大户人家,钱公讳水廷,不仅是新任的临高县令,还是新任的琼州知府,他还有个兄弟是大宋禁军教头,听说钱家的两位夫人也是女官。”

“你说的钱家兄弟是说浅水协吗?我怎么听说他是大宋锦衣卫的教头?”

“说起大宋锦衣卫,似乎大宋官府管这叫‘政治保卫局’,听说局长姓赵,说不定是大宋宗室,也是个值得拜访的对象,可惜他为人深藏不漏,比文相、王相更难见到。”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大宋‘政治保卫局’的当家人是马督公。”

“督公?这是大宋内相吧?应该是大宋东厂的提督,大宋锦衣卫的缇帅绝对是姓赵,上次‘政治保卫局’请我……请我去喝茶时,我亲耳听到办案的总爷提过‘赵局长’什么的。……”

“马督公是内相?这绝不可能,他老人家可是有家室的,听说常召我们开会的唐夫人是他的妾室,正室姓杜……”

“好了,别越扯越远,说起这澳洲人的大户,我觉得明家比钱家更为显赫,明老爷是水师提督,明公子更是官拜吏部侍郎,明少奶奶也是大宋六扇门的女将。”

“要我说,这大宋第一大户非吴农相莫属。其他首长虽有官职,却不见有啥产业,论家大业大能与广置田宅的吴农相比吗?而且吴农相佳名厚德、不贪不嗔,听说连很多真澳洲人都在他手下混饭吃,在众多真澳洲人的拥戴下,说不定下一任元老院的主席会姓吴。”

“吴农相现在是如日中天,但好像至今未有子嗣,也不知他那偌大的家业将来会不会便宜外姓人。听说独孤首长现在有了好几个儿子,将来成为大宋第一大户犹未可知。”

“你们又越扯越远了,张公子是想找首长探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觉得这事该去拜访芳草地里教书的先生,尤其是大宋的学政,关心民众教育,听说正在争取村村有塾。”

“张先生不是说过还要参观首长们的田庄和作坊嘛,吴首长那里也该去”

……


仔细听过委员们的讨论后,张岱请求政协委员们先帮他引荐吴农相,他想先看看大宋是如何种田的。几天后,刘大霖告诉他,吴首长没空见他,但欢迎他去南海农庄参观考察。


第十七节 参观南海农庄

次日黎明,张岱醒了,叫起迷烟,到炉子上去烧了壶热水,胡乱洗过脸。刚吃过早饭,白家仆役进门告诉张岱,吴农相派来接他去南海农庄的管事到了。于是张岱主仆别过白斯文父子,跟一个身穿四个口袋干部服的短毛青年坐上马车,来到了南海农庄。然后张岱主仆从马车上下来,就在那个短毛青年的带领下在农庄内信步闲逛,见到了农庄内一片片的桑林、茶林、稻田、麦田……

那个短毛青年向张岱自我介绍是天地会的农技员,名叫刘学笙,别字茂明,原是琼山县一个地主的庶子,去年刚从芳草地毕业,现在南海农庄实习,这次由他负责带张岱参观南海农庄参观考察,并向张岱介绍澳宋的农学。

对于张岱的到来,临高的元老们都是知道的,并就如何对待张岱展开过的讨论。有想跟张岱坐而论道的,但更多的元老感觉跟张岱的认识差异太大,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谈的。最后海南大区区长兼临高特别市市长钱水廷的一番讲话得到了大部分元老们的认同:“张岱是敌占区来的旧文人,没有认识到时代已经变了,现阶段既不是统战对象,也不是改造对象,我和他直白的说,‘天就要变了,你们是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也没什么意思,还是不见了吧。如果他待得时间长了,看出澳宋取代大明是大势所趋,倒不妨和他讨论一下如何让旧文人融入新社会。”

于是元老们的普遍态度是不急着接触张岱,先让他在临高慢慢参观体会,过段时间如果他有“投髡”的倾向再接见他。对于张岱的求见,吴南海的态度是把他当成天地会的潜在客户,先派遣农技员向他推介澳宋的农业高科技。如果张岱因此对澳宋心悦诚服,希望学习、引进相关的农业技术,再跟他谈谈将来的经济合作。于是,就有了这次刘学笙带张岱参观南海农庄的事情。

刘学笙一边陪着张岱主仆闲逛,一边提起南海农庄各种产物的亩产量,并提到丰收的秘诀——蓄水池与蒸汽抽水机调节着美台洋的旱涝,临高自产的各类简易氮肥、简易钾肥、简易磷肥和氨水如何增肥,以及波尔多液、桐尿香等农药。张岱虽然一路认真聆听,却也并未如何惊讶,毕竟来之前已经见过不少“澳宋精巧器物”,从临高士绅那里知道了“澳洲种田秘法”对亩产量的提升,早已经有了相关的心理准备。

根据临高士绅告诉他的信息,在张岱看来,不管是神奇的蒸汽提水机,还是各类化肥、农药,都需要花大价钱从澳洲人那里购买,导致种田成本大大增高,最后增加的那点产量恐怕大部分还是以服务费的模式便宜了天地会,最后变成了澳宋“军粮”的一部分。对土著“粮户”来说,实际增加的收入有限,可谓是“天地会吃肉、粮户喝汤”。

“以‘澳宋种田法’增产为诱,使琼州府的粮户将田里的泰半收成给了澳洲人,实在是高,难怪澳洲人能有那么多粮饷可供调动!”张岱最后如此想到。

不得不说,张岱的这翻推测部分“真相”了。在21世纪,虽然发达国家的农业生产效率空前高效,但大部分钱却被提供良种、化肥、农药、农业机械的农业公司及其背后的工商业资本赚去了,一线农民的实际收入水平并未因此大幅提高,甚至由于农产品价格的相对低廉而时常亏本。为了维持农业生产,很多国家不得不将从工商业那里收到的税以“农业补贴”的模式返还一部分给农民。

不过,在南海农庄里也不是没有让张岱感到喜出望外的情景。当“熊猫色”的荷兰乳牛出现在张岱眼前,看着母牛肚子上丰满的“肉包”,雪白的乳汁在挤奶少女芊芊小手的蹂躏下不断流入大木桶里慢慢注满,张岱终于疯狂了。他大声对刘学笙说到:“这黑白花色的澳洲牛多少钱银子?某要买一头。”

很多现代人不知道,中国人很早就已经开始喝牛奶和食用乳制品了,对于奶油也一直不陌生。对于如何利用牛奶制作美味,中国传统生活自有一套独特经验。张岱本人就是这方面的达人,他所写的《陶庵梦忆》里有一篇《乳酪》,介绍自己享受牛奶制品的心得体会。

据《乳酪》所言,张岱府上养有一头奶牛,每天晚上挤奶,然后把新鲜牛奶盛放在盆内,静置一夜。第二天早上,“乳花簇起尺许”,盆内牛奶的表面上会出现厚厚一层“乳花”,张岱的习惯是将这一层精华捞出,加工成各种可口奶食。其实,这种所谓“乳花”并不神秘,就是原生态的“奶油”,亦即英文中所说的“cream”。

生牛奶静置一段时间之后,密度较低的脂肪便会浮升到牛奶的表层,这就是最初步的奶油,更具体的说是稀奶油,专业一点的叫法则为“乳脂肪”。只不过如此提取奶油的方式效率太低,所以长期以来人们发明了各种更为快速高效的方法,如现代工业是利用离心机来分离奶油与脱脂奶。张岱府上养牛只为供给他和他的家人,自然不在乎效率,因此只采用了最简单的分离乳脂肪的方式,通过静放来获得浮到牛奶表层的稀奶油--乳花。乳花漂起之后,下层的奶液即为脱脂奶,不过张岱似乎对脱脂奶没兴趣,他的欣赏都投注在稀奶油上。所以,张岱笔下的“牛乳酪”,既非液态的牛奶,也不是我们今天熟悉的西式奶酪,而是固态的稀奶油。

要说张岱也算口味壮,他最喜欢的是直接喝煮熟的奶油!其具体方法是将刚捞得的新鲜奶油放在铜锅中,并且按一斤奶油配四杯茶水的比例,兑入带有茉莉花香的绿茶汁,加热到沸腾之后再耐心熬煮一阵,据说出锅后“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入肺腑,自是天供”。在《蟹会》一文中,他还提到,当招待友人一起吃蟹的时候,会用肥腊鸭以及这种沁着茶香的煮奶油来佐味。

听起来同样很美妙、很诱惑的是,张岱也喜欢把一种“鹤觞花露”兑入稀奶油,然后入锅蒸熟,趁热享受。此外还会在稀奶油内加入豆粉,制成奶油豆腐,据其体验,是冷吃最佳。实际上,张岱所知道的加工奶油的方法很多,包括煎炼酥油(黄油),揭取奶皮,用酒凝成奶油“酪”,以及利用醋制成乳饼,加盐制成咸味奶油。通常,人们都是利用牛奶制作上述种种奶制品,但张岱却改用奶油,仅此细节就可看出他的生活品质远远高于一般标准。

非常重要的是,《乳酪》还提到,当时苏州最富盛名的乳制甜点名店“过小拙”也是以奶油制作其经典美味“带骨鲍螺”,这就隐约显示出传统生活对于奶油有相当普遍的使用。在此还涉及《红楼梦》中的一个细节,元春曾经从宫中赐出“糖蒸酥酪”,这“酥酪”是盛在“盖碗”里,用小勺舀着吃。北京传统小吃有“奶酪”一味,乃是以糯米酒兑入牛奶,用炭火烤或者入笼屉蒸,形成半凝固状态的成品,据此,现代读者一般都以为“糖蒸酥酪”就是北京传统奶酪。

然而,元妃所赐的宫中美点名为“酥酪”,显示其并非普通牛奶制品。在传统上,“酥”是奶皮的提炼物,也就是黄油。如果直接以黄油蒸制软点,未免过于肥腻重口,似乎不太可能。但是,张岱享用奶制品的方法之一乃是以新奶油加花露之后入屉蒸熟。由此看来,《红楼梦》中的“糖蒸酥酪”很可能采用与张岱一样的方法,是以奶油做成,要比民间常见的蒸奶酪更为精致。

第十八节 为何不买地?

对于张岱的买牛要求,刘学笙表示自己需要上报吴首长才能定夺,此事也不必急于一时,不现在先去农庄茶社(南海咖啡馆)歇息一会儿,品尝一下“澳洲茶点”。

此时他们已经在南海农庄里走过了四五里路,都有些累了,加上张岱自认是“茶淫”,精于鉴茶辨水,深谙茶道,听后马上来了兴趣,于是就跟着刘学笙走向农庄茶社。

进入农庄茶社后,张岱马上就被里面清纯的女服务员与充满制服诱惑的女仆装吸引住了,心下疑惑:“这到底是澳洲的茶馆还是青楼?”不禁多打量了几眼那些“澳洲丫环”,琢磨着离开临高前是否买几套女仆装回去给家里的侍寝丫环穿上,增加点闺房乐趣。

“张公子,喜欢喝点啥,这里的一般只招待首长和农庄里的自己人,外面的人很少有机会来这里吃喝,卖得茶点是外面看不大到的上等货色。”刘学笙的话打断了张岱的意淫,于是张岱坐下来看起了刘学笙递过来的点茶单,迷烟站在张岱身后伺候,眼光却不时瞄向咖啡馆里的女服务员。

看着点茶单,张岱发觉大部分茶饮品种在杭州时已经去赵引弓那里喝过了。这样高度雷同的茶室装修、茶具样式与茶饮品种,在刘大霖的家里是不存在的,看起来凤凰山庄里的赵秀才跟澳洲人的关系不一般哪,可能是真澳洲人。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还是先看看这里有啥自己没品尝过的好东西吧。

随后,张岱先是点了一杯“澳洲奶茶”。喝过几口之后,张带的想法是,这奶似乎放久了,气味已失,茶叶也非上等,这杯“奶茶”远不如自己发明的“兰雪奶茶”好喝,看起来这澳洲人也不像那些临时士绅们所吹嘘的那样无所不能。于是,张岱随手将喝剩下的大半杯奶茶赏给了身后的迷烟。

“兰雪茶”是张岱个人研发的茶,《陶庵梦忆》上对制法有记载,但不甚明确,今已失传。兰雪茶对当时的茶叶领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不到四五年就占领了市场,风靡一时。张岱将刚捞得的新鲜奶油与兰雪茶放在铜壶中煮,这样制作出来的“高级奶茶”,据他自己说,味道很好。因此,张岱有可能是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个喝奶茶的家伙。

在对“澳洲奶茶”大失所望后,张岱又点了一杯之前没喝过的“咖啡”。随着穿越集团的到来,咖啡的饮用和种植也提前200多年出现在了中国,由于产量稀少,至今只有南海咖啡馆等极少数地方有供应,因此之前张岱对“咖啡”闻所未闻。

女服务员送上一杯“黑茶”,却用一个小瓷盘托着,瓷盘里还有一把茶匙和两块雪白东西,方方儿的,比骰子大好些,看了也不懂。张岱拿起“黑茶”来呷了一口,皱眉道:“太酽了,涩了。”

女服务员问道:“要糖么?”张岱点点头。女服务员又递过一个小瓷瓶儿,又问道:“吃牛奶么?”张岱也点点头。只见那女服务员把那两块白方的东西丢在茶里,拿茶匙调了几下,便都化了,张岱才知道那个是糖。女服务员调罢了,又搀上牛奶。张岱再呷一口,便觉不涩了,慢慢的呷完。在喝咖啡的同时,张岱也开始跟坐在对面刘学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吴首长这庄子有多大?”

“大约五六千亩吧,听庄里的王叔说,这里以前大多是荒地,首长们来之前只有一些福佬在这里开过荒,但因为收成太差总是种了一两年就抛弃土地走了。首长本事大啊,来这里第一年光种红薯就一亩收了8000多斤。”

“你说的王叔是?”

“是这庄子里的大管家,听说他是最早跟了首长的本地土著之一。”

“吴首长就这一个庄子?”

“不是,这只是吴首长在这里的开荒的第一块地,后来通过开荒和买地又增加了几个庄子,现在琼州府挂‘南海农庄’牌匾的庄子全加起来良田在两万亩之上。”(实际上这些土地是农委会的直属实验农场)

“吴首长的田地还真是多,他是澳洲首富吧?澳洲人这里有比他更富的吗?”

“吴首长是不是澳洲人里的首富我不清楚,田地应该是吴首长最多。说来也怪,除了吴首长,其他首长似乎都不喜欢买地。这庄里还住着好几十个首长,平时我也见过他们出手阔绰、一郑千金,但就是没听说除了吴首长之外还有哪位首长买过地。”

“还有这种事?所有的澳洲人除了吴首长都没田地在手?”

“啊,对了,听说刘家小姐嫁给勋首长时,陪嫁了几百亩田地,卢首长也有个张家庄,但住在临高的其他首长还有谁有地我就不清楚了。”

“这澳洲人真对买地没兴趣?”

“之前大宋朝廷要搞累进税率,我家也曾试图走门路希望首长们能高抬贵手,并表示愿意投献一部分良田给玉成其事的首长,都被首长们推了,首长们似乎真不喜欢买地收租。”

“那庄里庄外的澳洲人都靠啥营生?庄里的澳洲人跟吴首长是啥关系?”

“很多澳洲人都在大宋朝廷为官,大宋朝廷的俸禄很高,听过真澳洲人的俸禄更高;还有些澳洲人有作坊和商号。至于庄里的澳洲人,听说他们和吴首长都在‘农委会’为官,算是吴首长的属下。”

“你说的‘农委会’就是大宋以前的‘司农寺少卿’吧?”

“应该是这样,农委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劝农’,现在全琼州府的农机、良种、化肥、农药的出租与售卖都是农委会下属的天地会包办的。对了,吴首长要我代他老人家问张公子,有没有兴趣购买天地会的服务?”

最后一句话,张岱根本没听见,他此时已经陷入了对澳洲人理解不能的迷茫状态。虽然江浙两省的士绅大多兼营工商业,但一直没放弃对土地的迷恋,将很多从工商业那里赚到的钱用于购买、土地。对他们来说,工商业虽然利润高但风险也很大,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衡量一个家族财富的主要标准不是有多少工商业和流动资金,而是拥有多少土地,就好像现代某些中国人以拥有多少房产作为家庭财富的衡量指标。

同时,也只有在拥有大量土地的情况下,才能拥有稳定的巨额财富收入,从而稳定持久的供养“家丁”和乡勇掌握稳定的暴力机器,稳定持久的资助自己儿子或宗族子弟、亲戚同乡读书、考科举成为一批官员和后备官员的“家长”和“恩主”,稳定持久的资助慈善救济与社会文化活动获得名望和一部分底层百姓的好感,最终取得持久稳定的政治权势、保障家族的长久富贵。这就是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运作模式。

毕竟当官的合法收入太少、还有被开除的可能,科举功名也不能世袭,唯有私有土地和私有财产是世袭的,就算家里暂时没有人当官和拥有科举功名,只要没被朝廷“抄家”,依靠稳定而巨额的合法经济收入,依然可以用这笔稳定的收入长久的供养打手、死士,长久的收买、控制读书人和官员,编织一张庞大而复杂政治关系网,用以保障家族的安全与世代富贵。

反过来说,也只有真正有权有势的家族,才能抵御土地兼并过程中的各种风险,从而不断扩张家族所有的土地面积。毕竟不管是放高利贷还是收租、收地,都是需要权势保障的,需要有家丁、打手对付抗租或拒绝交地的“刁民”,需要官府和读书人为其经济压榨与欺男霸女的行径站台背书。

因此,在中国古代和近代,拥有土地面积的多寡,不仅是衡量一个家族财富的主要指标,也是衡量一个家族政治权势的重要参考指标。

现代某些升斗小民幻想自己祖宗仅仅靠勤劳和节俭成为地主的想法,其实只是不切实际的意淫。某些现代人因为被人欠钱不还而同情“黄世仁”,屁股其实坐歪了。谁当“黄世仁”、谁当“杨白劳”,关键不在谁欠谁的钱,而在于谁更有权势。“黄世仁”既可以通过放高利贷使“杨白劳”破产、卖女儿、上吊,也可以通过向“杨白劳”借钱不还骗光杨白劳的积蓄。反过来,“杨白劳”欠“黄世仁”的钱固然是死路一条,借钱给“黄世仁”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始终是被压榨的命。

古代真正的豪强地主,和现在的房地产开放商一样,需要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即使是现在广东地区权势滔天的临高穿越集团,如果不是在刚穿越时在广州抱上了高举和杨公公这棵大树,又用几百杆现代枪械摆平了以刘大霖、黄守统、苟家庄为代表的临高土豪,以及跑来临高黑吃黑的各路海盗,也难以赢得穿越初期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

原本张岱想通过打听澳洲人里有哪些人拥有大量土地,来估算澳洲人里有哪些家族是能长久富贵下去的“世家大户”,以及这些“澳洲大户”跟他家乡的江南“大户”的差距如何,从而定下自己下一步“结交”的目标。但澳洲人除了那个身为“大司农”的吴首长,偏偏其他人视土地为粪土,现在有些不知该怎么衡量了。不过连土地最多的吴首长也不过有两万多亩高产良田,看来这“澳洲大户”的财富比起江南“大户”来还是差点,江南那边的顶级“大户”拥有良田二十万亩左右。虽然澳洲人种田的亩产高,但也没有到比江南良田的亩产高十倍的地步。

其实不止是张岱和中国古人把土地作为衡量“大户”的主要指标,历史上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英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把拥有私人土地的面积与地租收入的多少作为衡量社会地位高低的指标。世界名著《傲慢与偏见》里就非常形象的展现了当时英国乡村“淑女”对“金龟婿”的定义——每年能收到多少多少英镑的地租,至于住在城里、没有土地只有小钱钱的资产阶级暴发户亲戚,女主和她的家人反而不怎么感冒。而这时候已经是19世纪初,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再过一两代人西方就要因为经济危机而出版《共产党宣言》、爆发无产阶级革命了……

第十九节 我外孙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张公子,想啥呢?我刚才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刘学笙的话打断了张岱的沉思,回过神来的张岱连忙拱手致歉道:“哦,在下刚才一时走神,不知刘兄弟刚才说了啥?”

“我是问,张公子有没有兴趣购买天地会的服务?”接着刘学笙将天地会的“全包”、“半包”等技术服务简略介绍了一遍,并且表示由于绍兴目前还在伪明统治下,因此天地会的农技员需要“等大宋天兵解放绍兴后”才能去他家上门工作。但张岱可以先购买天地会的良种、化肥、农药等农资,并且进入天地会的农业技术培训班学习相关的使用方法。

“哦,这个呀,在下还是很有兴趣的,我先预定两头黑白花色的奶牛,其他待我回家乡后跟族里的宗亲长老商量后再派人来临高详谈。对了,我在外面听闻吴庄主家里人丁单薄,可有此事?”张岱此时打算换个方向套话,以考察哪个“澳洲大户”的家里人口多。一来在中国古代除了田地,家族人口的数量是另一条重要的“大户”势力参考标准,人口越多的家族往往势力越大,实际上直到现代中国农村依然有“三个儿子抵得上一个派出所所长”的民谚;二来从这次求见吴南海不成的情况看,“大宋朝廷”里的高官未必有时间见他,或者未必愿意跟他交往,但对于没有“官位”的家属张岱应该有希望跟对方交上“朋友”。张岱认为哪家“澳洲大户”家里的人口越多,自己结交上的希望就越大,不仅可以通过这些人打听“大宋高官”的情况,套取更多自己所需的情报,还有可以通过这些人影响“大宋朝政”。

“确实如此,吴首长已成亲六年,婚后三年多吴夫人才诞下一女,今年初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可惜上个月滑了胎,也不知何时才能有子嗣为吴首长后继香灯。”刘学笙感叹道。

“吴首长只有一位夫人吗?为何不多纳小妾以早生贵子?莫非是吴夫人那边……?”

“不是,听说是因为吴首长信了十字教,这十字教的教规不让纳妾。”

“有这事?某在老家也认识几位信十字教的,没听说十字教不让纳妾啊?倒是听人说,有些信十字教的洋夷不把妾侍接回家里给名份,只是养在外室,也不认庶子,实在是不慈。”

“这个?我没入过十字教,教规如何我实在不清楚了,只是听王叔说,庄上已经有不少人向吴首长推荐自己的女儿、侄女为妾,连吴夫人也多次提过纳妾的事,但都被吴首长推了。阿,对了……”说道这里,刘学笙停嘴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则八卦连在这里饮茶的诸多首长都经常嚷嚷,说出来应该不打紧,就又说了下去:“我也曾听其他首长说过,吴首长已经暗中纳了两个小妾,原本我是不信的,若真是小妾,哪有抛头露面出去做事的,但听张公子提到信十字教的洋夷不给妾侍名份,那她们母女没名没分住在庄里也就不奇怪了。”

“吴庄主的妾侍也是生的女儿啊!”张岱一声叹息,感觉这吴庄主的万贯家财将来恐怕真有可能像某个临高士绅说的那样会“便宜外姓人”。而刘学笙心里则在想,要不要告诉张岱,那两个“妾侍”原本就是一对母女,不是“生的女儿”,毕竟按照他从自己父亲那里学到的儒家伦理,“母女双收”算“乱伦”,也不是啥光彩的事,尽管中国古代的皇室、贵族、大人物里不乏这么干的“禽兽”,连朱熹都有“爬灰”的传闻。就在犹豫之间,张岱已经开始打听其他首长的子嗣问题了:“澳洲首长们不会都像吴首长家这么人丁单薄吧?”

“当然不是,别的首长我不清楚,庄里住着的首长有一大半都有儿子的,为此元老院都在庄里开设了‘幼儿园’,给少首长们开蒙。”

“听人说,独孤首长现在有了好几个儿子,现在是他家男丁最多吗?”

“好像是,就在今年他的第四个儿子出生了,两个月前就在这里摆得满月酒。”

“那你可知道独孤首长在哪里高就?”

“他就在吴首长手下做事,就住在庄里。”

“恕在下冒昧,不知刘兄弟可否替我引荐独孤首长?”张岱突然站起来拱手行礼道。

“张公子你太多礼了,此事容我回头问问独孤首长,不过我跟独孤首长也不太熟,独孤首长脾气又差,也不知此事是否能成。”刘学笙也连忙站起来回礼。

就在此时,忽听得呱呱呱一片小儿哭声。两人不觉纳罕,向门口望去,却见一个高个少妇抱着一个婴儿走进茶室,在她前面是一对身穿绫罗绸缎的老年夫妇,身后则跟着一大群身穿各色“华服”的男女老少。

见他们进来,一个女服务员迎上去道:“高大娘,你们来早了,午餐时间还未到。”

那走在前面的老年妇人清了清喉咙,朗声道:“以后要叫我高老夫人,我家请的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家里小坐不下,就提前来这里,你先给他们每人上一杯好茶,一会儿满月酒准时开席。”

那女服务员回到:“那好,高大娘那你们先坐,想喝什么茶。”接着递上一张茶单。

那“高大娘”面孔一板,不悦道:“你跟你说过了,以后要叫我高老夫人,别看我外孙现在是个小不点,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茶社里的女服务员们和张岱主仆、刘学笙都被吓了一跳,张岱不禁小声询问刘学笙,那家人是什么来头。刘学笙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以前只知道那家人的女儿好像是某位首长的生活秘书,也就是澳洲人的“通房大丫环”。

“娘,你胡说什么呀,双儿,你先下去给每个客人准备一杯海南乌龙茶。”高个少妇温柔悦耳的声音打破了茶社里的诡异气氛,那个叫“双儿”的女服务员赶紧跑向厨房。

“我没胡说,张先生他们都说了,大宋皇上不久之后会把皇位让给元老院主席。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元老院主席,将来孩子他爹做了皇帝,这孩子就是太子,迟早也会当皇帝。”那老年妇人继续说道。

“先别说这些了,大家先坐,过会儿吃澳洲大餐庆祝我外孙满月。”她们身边的老年男人赶紧出来转移话题,招呼身后的客人。张岱主仆则跟着刘学笙走进茶社的厨房,找双儿了解那家人。

其实这家人正是文德嗣、王洛宾、萧子山穿越初期,由高举送给他们的奴仆高青一家。走在前面的老年夫妇是高青、高纤,抱着婴儿的高个少妇就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高露洁,此时已经二十三岁了。

这些年来王洛宾跟高露洁也生了一儿一女,王洛宾本人最喜欢的是可爱、会搞怪的大女儿,而高露洁和她的父母则更看重刚满月的小儿子,视这个带把的孩子为他们未来的依靠。

高青、高纤夫妇俩刚来临高时是安置到了百仞公社里干活,但到了高露洁怀第一个孩子时,王洛宾就将他的便宜“岳父母”转到了居住条件更好、保安措施严密的南海农庄干些轻松的活。等到高露洁生下小儿子后,他们夫妇向吴南海申请“退休”,此后就住在农庄里颐养天年。在跟同样住在农庄里的张兴教等归化民干部及其他女仆的闲聊中,高纤夫妇终于发觉自己的便宜“女婿”不仅在“大宋朝廷”里身居高位,将来还有可能当皇帝,到时候自己的外孙就是“太子”。

然后在一些归化民干部的奉承中,高纤“抖”了起来,现在日常的举手投足之中越来越有“贵气”,连带着看农庄里那些下田指导工作的“泥腿子”首长的眼神都有点不屑。她原本在江西一户士绅家里当通房丫鬟,在给老爷生下高露洁后升级当了“姨娘”,知道该怎么摆“主子”的谱。谁知高露洁还未满周岁时生父就死了,高纤和女儿也被大妇逐出家门。后来高纤就带着拖油瓶高露洁嫁给了高青,再后来跟着高青进了高举家为奴,最后又被高举送给了“澳洲海商”……

相比之下,对元老院的内部情况更为熟悉的高露洁则比较淡定。她从王洛宾那里知道元老院的主席是元老们轮流做的,由其他元老选出,且不说自己至今还只是“通房丫环”,就算真的当了正妻也不会一直是“第一夫人”,因此为人比较低调,任何一个“首长”都不敢轻易得罪。

而木讷、老实、几乎吃了一辈子苦的高青则患得患失,即为自己一家的“飞黄腾达”而惊喜,又觉得此事太过玄幻,担心是黄粱一梦。万一首长们“造反”失败,或者传说中的“大宋皇帝”重新掌权,那自己一家恐怕就得跟着便宜女婿“满门抄斩”了。

第二十节 龙种?

南海咖啡馆(农庄茶社)里,四十多位男女老少陆续坐下,足足坐了十多张四人餐桌。

王泗骢进咖啡馆后依然哭个不停,高露洁说要给孩子喂奶,就躲开众人找了间包间进去,关门解开上衣哺乳。

此时在房门外,几个女人走上前围住高纤七嘴八舌,说道自己或自己女儿或自家儿媳妇正在哺乳期,如果高老夫人不嫌弃,愿意给这孩子当奶妈。

另有几个男人则走到高青面前恭维:“高老太爷,你真是好福气啊,不声不响的居然当了‘国丈’!”

“哪里哪里,王主席这还没登基当皇上呢,我哪会是国丈。”胆小谨慎的高青连忙摆手说道。

“嗨——,迟早的事。我儿子告诉我,现在大宋的赵皇上早就不管事了,迟早让位于元老院主席,大明的朱皇上又不是大宋天兵的对手,这北京的金銮殿迟早姓王,到时您老就是国丈了?”

“瞧您说的,我女儿不过是王主席的通房丫环,我哪里敢自居国丈,直到去年我都不知道我女儿伺候的的首长居然是大宋的首辅。”

“你外孙是‘太子’总不会是假的了吧?以后我们这些人还得多仰仗您外孙呢。”

……

几分钟后,高露洁走出包间,众人纷纷围上来,都说王泗骢相貌一表非凡,果然龙种。

接着又有人说龙种没一个不是天上降下的星宿,既来这里,总要求他保佑一方太平。此刻眼见福星在此,不可怠慢,总要行个礼数。于是众人让高露洁抱着孩子站在正中,闹哄哄的抬过来一张四人桌设副香案、点了香烛。眼看一群人闹哄哄的又要行个三跪九叩礼,高露洁慌了,高喊一句“首长不让行跪礼”,就赶紧抱着孩子躲进了包房,不再理睬众人。

众人眼见高露洁抱着王泗骢躲进包房不声不响,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此时双儿跑出来对众人说,茶泡好了,大家还是先坐下来喝茶休息一下。接着几个女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每张四人桌上摆上四杯乌龙茶,众人就渐渐散开坐回座位上,喝茶闲聊,一时人多口杂。

此时又有人问起高青、高纤两口子:“王主席今天来不来这里?”

高青、高纤回答说:“王主席日理万机,今天恐怕是赶不上满月酒了。”这个回答让几个归化民颇为失望。

等到不再有归化民缠着高青两口子时,高纤悄悄走到包间门前,让高露洁开门放她进去一起照顾孩子。进门后,高纤小声问道:“他真的不来了?”

“娘,我在家里都说过了,王主席去昌化出差了,听取当地首长关于在石碌开铁矿的方案,今天是绝对赶不回来了。”高露洁小声回答道。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哪?有啥事比他长子的满月酒还重要?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失宠了?他是不是只想着‘静静’(王静)那只狐狸精不想理你了?”

“娘,你说到哪去了。王主席已经说了,石碌铁矿对元老院很重要,必须马上跑一趟。孩子的满月酒可以再过一个月办‘双满月’。”

“都快是做皇上的人了,怎么能成天往外跑呢?他干嘛不派属下去?说到底,我看是你不再讨他欢心了,你自己反省一下,想想怎么固宠吧!”

“我看是你之前跟他提的要求让他感到不高兴了,否则怎么会现在连百刃城都不让你进!”

“你这不孝女,怎么说话的?我提的那些可都是为了他的体面,他怎么可能不识好歹?我看是你太晚生儿子才惹恼了他!哎——”高纤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往外走。

又过了一小时,南海咖啡馆的自助餐兼王若宾儿子王泗骢的满月酒开席了,众人胡吃海塞起来,咖啡馆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在旧时空,没有中国人想到在充斥着四人座的咖啡馆或茶馆里办满月酒。一来很多咖啡馆和茶馆不卖酒,都没酒喝,这还算“满月酒”吗?二来中国传统的交际性、礼节性酒桌文化倾向于十人左右围成一张大圆桌,同坐一桌的客人越多越好,不仅方便谈话聊天,也可让主人家少跑几桌轻松点,还能多摆些餐盘。三来喜欢去咖啡馆、茶馆吃饭的现代大城市小资并不热衷于兴师动众大办满月酒,更倾向于在家中请少数亲戚、熟人小聚一翻,甚至有人不打算办满月酒了。

但在穿越者引领时尚的新时空,尤其是在穿越者影响力很大的临高,却很意外的出现了归化民去咖啡馆、茶馆办满月酒的神奇画面。

一来南海咖啡馆并非是“正统”的咖啡馆或茶馆,而是更接近西餐厅的模式,咖啡馆里也卖酒和各类现代餐饮,客人不用担心没有“满月酒”喝。二来旧式中国人非常好面子,酒桌大固然好,但酒桌数量太少也不好看。由于高露洁一家此次请到的客人只有四十多人,真的坐十人大圆桌就只有不到五桌客人,场面实在不够看,但如果去南海咖啡馆坐四人桌,那就能摆出十桌以上的“大场面”。而且这次满月酒吃得是自助餐,餐桌小的缺点并不妨碍就餐。三来,这是“澳洲老爷”带来的“时尚”啊!

事情还得从独孤求婚为子女摆“满月酒”说起。独孤求婚自从因为在“女仆革命”中出篓子而“仕途无望”之后,就把很大的精力用在了“三妻四妾”的享受上了,至今已经搞了四个女仆,生出了四男三女。孩子出生了,按照中国传统要办满月酒。对于最早出生的三个孩子,独孤求婚还大操大办了一翻,请了农业口的元老和归化民干部去酒楼吃流水席。后来眼见孩子越生越多,办满月酒的需求越来越频繁,不仅浪费钱,精力上也有点搭不上了,也就不再大操大办。不仅客人越请越少,请客模式也改成了去南海咖啡馆吃自助餐。

虽然独孤求婚对办“满月酒”越来越敷衍了事,要不是家里女仆的“哀求”,他甚至不想办“满月酒”了。但在很多归化民眼里,只要不是太离谱,例如寒酸到像韩国人那样吃不起肉、像某些香港人那样住房小到像笼子一样,“澳洲老爷”不管做啥都透着一股“高贵”范。既然“澳洲老爷”连办“新年国宴”都是吃自助餐,那坐在小桌子上吃自助餐就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就好像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等非常普通的、大众化的西式餐饮曾经被中国人当成高档餐饮,马苏里拉芝士、佛卡恰、卡普奇诺、玛奇朵、拿铁等等平淡无奇的意大利平民语汇让现代中国小资的大脑里充满了浪漫的遐想。但实际上,马苏里拉芝士的意大利语本意是“小扯蛋”,是指能扯出长长白丝的不规则球状奶酪;佛卡恰本意是“压缩”,是指“浓咖啡”;卡普奇诺的本意是“小帽子”,其实就是“帽子咖啡”;玛奇朵的本意是“被污点”,也就是“污点咖啡”;拿铁的本意是“奶”,即“咖啡奶”或牛奶咖啡。


第二十一节 相国老爷,您不能这样不讲体面啊

“满月酒”宴会上,高纤一边笑纳着赴宴归化民的恭维,一边回想着最近一年多来的烦心事。

原本她和高青两耳不闻庄外事,一心在南海农庄安心当着“豪奴”。但有一天,南海农庄里的人突然开始热烈讨论起这样一个话题——“澳洲首长”已经打下广州,兴许用不了几年就能上京城里开新朝了,主席说不定就是新皇上……

跟临高士绅一样,大部分归化民对元老院的“从龙”热情也是伏波军打下广州后才普遍高涨的。在打下广州之前,广大归化民之所以愿意跟随元老院对抗“大明天兵”,主要动机并非是他们看出元老院能改朝换代,自己能跟着元老院能当“从龙之臣”,而是为了“报恩”、“求一条活路”以及“官逼民反”的愤恨。

一来是“澳洲老爷”将他们从饥荒、战乱的死亡线上拉回来并安排就业,并且“澳洲老爷”给他们的可是类似赖家兄弟的“豪奴”待遇与明军将领的“家丁”待遇,按照中国传统的儒家信仰,这种“恩情”必须“舍命报答”。

相比之下,一神教徒就没这觉悟,所以从17世纪的“五月花号”清教徒到21世纪的绿绿难民,在屠杀和伤害异教“恩人”方面毫无心理负担。而西方影视剧里也不时出现主角杀掉“救命恩人”的桥段,虽然大多有“救命恩人”有点“神经质”的理由,问题是在那些人眼里“异教徒”普遍“精神不正常”,最少也是“迷途的羔羊”,就好像很多中国人看“有经人”也感觉有点“神经兮兮”的。因为“神经质”或“异教徒”的原因谋杀“恩人”,这种事受到儒家文化影响的中国人可绝对干不出来。要让中国人杀恩人,除非这个恩人同时也是对他伤害很大的仇人,“仇恨值”大大高于“恩惠”,以至于“恩断义绝”……

二来即使不考虑报答的“恩情”,大多数归化民离开了穿越集团也很难找到第二条生活待遇这么好的“活路”。虽然澄迈大战前很多归化民并没有打败明军的必胜信心,但既然明军要来毁灭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生日子”,为了保卫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很多人在“拼死杀出一条活路”的悲愤心理下依然走上了战场。

三来在魏爱文及文化宣传口的长期政治教育下,归化民普遍积累了大量“官逼民反”、“替天行道”的造反情绪。

至于“改朝换代”的野望,其实之前大部分归化民都没想过。在来自广东福建等省的归化民眼里,临高政权不过是类似“十八芝”的“海主”,最多也就是类似安南、暹罗、渤泥、大小佛郎机(在一鸦之前大部分中国人误以为占据东南亚部分地区的西班牙、葡萄牙是东南亚国家)的“藩国”,只不过这个“藩国”是澄迈大战后新独立的,再上一次这么干的地方是“交趾布政司”。而不少来自山东的归化民则干脆把临高政权当成了南方海岛版的“水泊梁山”,最多也就是南方版的“朝鲜”。

当然,有“改朝换代”野望的归化民也有一些。比如从诸彩老那里投奔过来、看过穿越集团宣传片的施奈德等海盗头目,还有亲自参加过澄迈大战的马袅盐场村村民,不过这些人是相对少数,1630年出了伏波军撤离广州的事情后,其中又有一些人动摇了。

总而言之,占领广州前很多归化民的想法是,仅仅凭借小小琼州的“一府之地、数万兵马”,自保就不容易了,“杀上北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似乎是“奢望”,因为首长们“连广州城都没打下来”。大家还是想办法守住临高“小天堂”,过“安生日子”。运气好,将来也许会等来大明的“招安”的圣旨,或者是“册封”的诏书。万一运气不好守不住琼州府,大家就跟着首长们“转进”到其他地方,或者返回“澳洲故土”。

不过在伏波军迅速打下广州后,绝大多数归化民终于有了澳洲人说不定会入主中原,取朱皇帝代之的想法,燃起了“从龙”的野望。虽然他们的见识不如临高士绅与张岱,不懂啥天时地利人和,不懂得夺取天下需要怎样规模的经济资源与人力资源,但打下广州的政治意义他们还是有些感觉的——既然能打下省城广州并守住,那广东全省大明官军就都不是“大宋天兵”的对手了,其他省份的官军也未必是对手,这样一个省接着一个省的打下去,北京紫禁城里的“龙椅”,也许、可能、应该……离首长们不远啦!

实际上,中国历史上很多农民起义军都是在打下一个省城或重要的大城市后,才有了广泛而坚挺的政治信心——有了自己参与了“开创新朝”的感觉,不再把自己当成被逼无奈不得不“杀官造反”的苦命人;有了自己的“头领”是“天命所归”的感觉,不再是非法自封的“草头王”;有了各级管理机构是“官府”的感觉,不再是“头领”私设的“非法机构”。例如李自成在西安后建立“大顺”,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

以占领广州为转折点,很多归化民的“政治热情”高涨,开始有了“统治阶级的觉悟”——这种“觉悟”的不是指“为国为民”,而是“封妻荫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仅有部分归化民干部这样想,上至部分元老的女仆,下至跟元老或归化民干部关系密切的普通归化民甚至土著群众,也都这样想。

于是,很多人纷纷开始讨论跟自己沾亲带故的首长或归化民干部“是几品的官啊”?甲、乙、丙等文凭与芳草地小学文凭相当于大明的什么“功名”?然后,他们又开始算计自己应该如何向跟自己熟悉的首长或归化民干部攀亲戚、谈恩情、拍马屁,怎么从中索要好处。

在这样的气氛下,高青、高纤夫妇也乘着高露洁来南海农庄看望他们的机会,询问她跟的那个王首长“在大宋官居几品”?……

当发觉自家攀上了“大宋首辅”,甚至有希望成为“皇亲国戚”后,高纤就让高露洁“吹吹枕边风”,要求“王首辅”帮他们“脱籍赎身”,还有就是替他们“置办一处田宅”。

高露洁告诉父母,早在好几年前,元老院就把他们俩的卖身契烧了,他们早就是“良民”了,现在是南海农庄的“长工”身份。至于“置办田宅”的事?王主席自己都没田地,也不方便给她们买地,他们喜欢种地就在南海农庄里跟吴首长申请一块地自己种,不收他们租子。嫌住房小的话可以帮他们在南海农庄里安排一套大点的公寓免费住。

高纤当时以为是高露洁没给王洛宾生下儿子,不够得宠,所以王洛宾对他们的关照才如此“小气”,也就不敢多要求什么,只是住进了吴南海给他们安排的公寓居住。

后来高露洁生了儿子,加上一些得知相关消息的归化民的奉承,高纤终于有勇气“抖”了。她首先要高露洁转告王洛宾:“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莫过父子兵呀!这江山,我们得替你看着点!”——要求给高青父子“封官”。

王洛宾让高露洁转告高纤,“高弟早就是大宋的国家干部了,而且还是在大宋的‘锦衣卫’里当官。至于高青,年纪大了,还是在南海农庄里颐养天年吧。”

于是高青夫妇就先向吴南海申请“退休”,然后就又要高露洁转告王洛宾:“想搬到‘王丞相’府上跟女儿团聚,帮忙照顾外孙。”当时高纤打的如意算盘是先想办法混进“相府”,然后设法“转正”为相府的奴仆,能当上“相府”的管家最好,就算是当一般奴仆也不算差,毕竟“宰相看门人,大过七品官”嘛!当时王洛宾不疑有他,加上自己在百仞城里的公寓正好有空房,就答应了高纤“跟女儿团聚”的要求。

进入百仞城那天,高青、高纤面对“大宋首辅”,突然忘了元老院长期以来“不准行跪礼”的教育,掸掸衣服、迈出方步,就准备下跪,王洛宾赶忙上去扶住他们:“别!别!这可不行,大家快屋里坐……”劝了多次,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才迟迟疑疑地跟着王洛宾进了屋。

然后在屋里,高青、高纤两人跟王洛宾进行了一翻三观尽毁的交流,高青胆小怕事不敢多说什么,曾经当过姨太太的高纤则忍不住“哀嚎”起来!

“什么?这围墙里的大宅院不全是您老的相府?您自个的宅子只有这栋楼里的两层(复式公寓)?合计只有两间正房、五间厢房(五室两厅)?相国老爷啊,您不能这样不讲体面啊,不说几进几出的大宅院,独门独户的宅子总该有啊,怎么能和其他首长共住一处大杂院呢?”

“大宅院会有的,明年元老院就会迁到广州,到时我会搬进独栋别墅。……”王洛宾一边解释一边不禁在心里吐槽,这便宜丈母娘好像有点不好伺候,元老院的房子是根据家庭人口分配的,我这房子已经是百仞城里最大的了,除了住在南海农庄的独孤求婚,元老中就没有比自己住房更大的了。

“什么?您老府上的奴仆连我女儿在内只有三个通房丫环?相国老爷啊,您不能这样不讲体面啊,别的仆役不说,护卫、长随、轿夫、车夫这些总该有吧?要不然连出门都不方便……”

“你说的这些我都有,元老院办公厅给我安排了……”

“什么?您老真的没田地?不仅没想过买地,连那些粮户的‘投献’都推了?不仅没田地,名下连一间铺子都没有?您老真的是没任何产业需要我们老俩口帮你打理?相国老爷啊,您不能这样啊,就算您想做海青天,也不能像海青天那样饿死自个骨肉啊!……”

别看普通老百姓好像都期望着当官的个个是拒绝“徇私枉法”的“青天大老爷”,等到自己的亲戚熟人中有了做了官,很多人马上又是另外一种态度。说到后来,高纤居然还提到了吴南海:“相国老爷啊,您不能这样整天只想着为国为民啊,也得为自个家里多想想啊,您手下的吴农相可比您体面多了,家里田宅无数、仆役成群……”

王洛宾不知该如何向高纤解释股份制、法人代表、经理人等元老院产业的产权性质与经营模式,最后只好用手捂住双眼,叹口气说道:“别说了,我想静静……”

“首长,你叫我?”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静观其变的女仆王静蹦了出来……

第二十二节 抛媚眼给瞎子看

王静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让大家都愣住了,几双眼睛同时看向王静那因为时机不对而显得欠揍的笑脸,然后就不言语了。时间,仿佛静止了!最后还是王洛宾先反应过来,说道:“没叫你,回屋里照顾孩子去。”

虽然以高青夫妇的地位与三观,对于王洛宾有其他女人不会说什么,但王洛宾却是现代人,自己反而不太好意思开口向便宜“岳父母”坦然介绍自己的“小三”、“小四”。因此当高青夫妇刚进门时,王洛宾叫另外两个女仆先待在里屋照顾孩子,打算等聊得气氛融洽些再顺带开口向高青夫妇介绍王珊、王静,暂时先由高露洁负责招待二老。但现在,王洛宾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却反而让高青产生了某种误会。

却见高纤收起看向王静的复杂眼光,突然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跟着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道:“相国老爷啊,都是我教女无方,小女若有啥伺候不周的地方,请您老多多包涵。看在她好歹为你老诞下麟子的份上,可千万不能赶走她啊?……”

高纤原本就想不通,王洛宾贵为“首辅”,怎么会啥“家业”都没有,“家仆”也很少(元老院办公厅安排给王洛宾的随从在她看来算“官差”,是“靠不住”的“外人”,不算“家仆”)。就算是大明最清廉的海瑞,听说也是有田、有房、有妾、有奴仆(根据记载,海瑞在老家有40亩左右的田产,曾经花120两白银买房,一生至少有三妻三妾,死时身边还有“二媵四仆”,他的“清贫”是相对于其他大明官员,比真正的泥腿子日子过得好是没问题的)。现在看到青春年少、一脸笑容的王静,高纤算是“想明白了”——“相国老爷”有了“新宠”,自己的女儿“失宠”了。“相国老爷”未必没有大笔“家产”,只不过不想交给他们老俩口打理,难怪他会推辞他们夫妇上门“干点杂差”的请求。搞不好,之前答应他们“跟女儿团聚”的话本意不是接他们夫妇进“相府”,而是想将高露洁“赶回娘家跟父母团聚”的意思。虽然古代大户人家多数不会赶走生了儿子的姬妾,但由于种种原因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高露洁的生父家里就发生过“留子不留母”的事情,这让见识过这类事的高纤非常恐惧。

“哎,你这又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赶走露洁呢?……”看着哭哭啼啼的高纤,王洛宾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跟高纤解释,同时奇怪高纤怎么突然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好说歹说了不知多久,高纤终于相信王洛宾对高露洁“念旧情”、不会“终乱终弃”,破涕为笑。而王洛宾也终于发觉高纤两人想住进百仞城的动机不单纯,为避免以后的麻烦,就劝高纤两人还是回南海农庄“颐养天年”,想看女儿的话他会让高露洁“常回去看看”。谁知,高纤又突然“哀嚎”起来:“相国老爷,您这是为难老身啊,我们老两口已经向吴农相申请退休了,他怎么可能让我们再回南海农庄去……”

又经过了一番鸡同鸭讲的沟通,王洛宾才搞明白高纤的顾虑——高纤认为他们夫妇俩既然已经跟吴南海“脱离主仆关系”了,就没理由继续“赖在”南海农庄,更担心吴南海拒绝收留他们夫妇。

当初王洛宾把高纤夫妇送进南海农庄后,他们根据以往在大明的“家天下”经验,误会了“南海农庄”是吴南海的“家产”,自己被文、王、萧等几个“澳洲海商”送给或卖给了“吴家”,因此长期以来以来把吴南海当成了自己的“家主”效忠。虽然时间久了,在看到很多比高纤夫妇后进“吴家”的归化民都成了“管事”,而他们夫妇依然“原地踏步”(高纤长期在南海咖啡馆当“厨娘”,高青长期在南海咖啡馆当“跑堂”),高纤有点心理不平衡,但因为在南海农庄的生活待遇不错,依然没有二心。直到他们得知自家女儿伺候的王洛宾成了“大宋首辅”兼“未来皇上”后,高纤才起了“跳槽”的心思。

高纤从来就不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实际上就算她想“从一而终”,作为被买卖的奴婢也没办法自主决定命运。当初她之所以坚决站在“澳洲老爷”一边不理高举,是因为她觉得澳洲老爷比高老爷待她好,而高举当时却没有重用他们一家。现在既然吴南海也没有“重用”他们夫妇(高纤不觉得自己长期待在南海咖啡馆当厨娘是被“重用”),又有了比吴南海更好、更有前途的投靠对象,自然想另攀高枝。但高纤心里的传统封建道德又不允许她“背主”(这也是当初她不愿搭理高举的另一个原因),因此在解除和吴南海的“主仆关系”之前,她也不敢贸然“投奔相府”。这才有了当初高纤又是要求王洛宾帮她们夫妇“赎身”,又是向吴南海申请“退休”的举动。

就好像搞台独、港独的人并非真心想“独立”,只是为了给自己带着中国领土投靠外国势力的卖国行径寻找合法性一样,高纤之前又是要求“赎身”又是“申请退休”的举动也并非真心向往“自由”和想“颐养天年”,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离开南海农庄“投奔相府”的行为找合法性和“心安理得”。

虽然早在1634年,由于元老院内部关于“蒸汽版大清”的讨论,穿越集团开始了废奴运动。吴南海在当时也让初晴公告包括高纤夫妇在内的所有南海农庄奴仆,他们“自由”了,但随之出现的并非是被“解放”的欢呼,而是一片“哀嚎”——所有的“奴仆”纷纷要求“吴庄主”不要“赶走他们”。像这样“欲做奴隶而不可得”的“哀嚎”,当时遍布整个穿越集团控制区(甚至后来占领广州时,广州站的“奴仆”对“废奴”也是“哀嚎”一片)。各个领域元老不得不费了不少口水,告诉那些归化民,就算是当“长工”,他们以往的生活待遇依然不变,才把这场风波平息下去。不过包括高纤在内的很多人,只当是元老们收回了“废奴”的成命,并没有把“当长工”的解释放在心上。因此直到后来很多人像高纤夫妇那样有了别的“前途”,自己提出想“赎身”,才发觉原来当初元老们关于“废奴”的话是真的。然后他们只能感慨,澳洲老爷真是仁厚,即使当“长工”也能有“豪奴”的待遇。

虽然高纤后来真的相信自己是“长工”了,但出于对东家“感恩”的旧式封建道德,高纤依然不好意思直接向吴南海“辞工”,因此找了个“告老还乡”的借口,在高露洁的指点下向吴南海“申请退休”。当然,根据他们在大明的经验,如果当时吴南海说“不许走”,高纤夫妇还是不敢离开南海农庄。但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初晴告诉他们吴南海批准了。

当然,不管是穿越集团的“废奴”,还是高纤自以为是的“赎身”、“告老还乡”,双方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彼此都没感受到对方言行的真正涵义。高纤习惯了当“豪奴”,感受不到穿越者在革除封建依附关系方面的努力;穿越者习惯了以对待现代自由工人的态度对待这些名义上是他们奴仆的归化民,对高纤等人的“效忠”与“背叛”也毫无察觉。就好像旧时空某些岛民总是感受不到“祖国大陆”给他们的“关怀”,反而不停抱怨对方为何不肯“释放善意”、不肯“理解他们”。

在初步搞清楚高纤的想法后,王洛宾只得安慰高纤,“吴庄主”绝对欢迎他们夫妇在南海农庄的旧居里长住,而且以后每个月还有“退休金”发放,确保他们安度晚年。如果实在不高兴继续住南海农庄了,可以去广州和高弟一起住——在琼山县干了多年情报工作之后,随着广东攻略的开展,高弟也调去广州了,目前以“粮行管事”的公开身份负责对外情报局在珠三角的情报网。

虽然高纤从高露洁那里知道高弟目前在广州当“锦衣卫”,也能成为他们夫妇的靠山,但跟“王首辅”的地位相比就差远了。高纤深信,不管是他们夫妇能继续住在南海农庄“领月钱”,还是高弟当上“锦衣卫”,都是“托了王首辅的福”。自己就算不能住进“相府”,也绝不能住得离王首辅远了,今后还得想办法多提点提点女儿想办法固宠,如此才能确保他们夫妇和高弟的“荣华富贵”。因此,高纤向王洛宾表示,他们夫妇还是回南海农庄颐养天年算了。

最终,拿着王洛宾写给吴南海的信件,高纤、高青又回到了南海农庄。在回家的路上,高纤又把高青臭骂了一顿:“我跟了你这个窝囊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你还有点男人的担待没有?我在相国老爷府上费尽口舌求情,你坐在一旁屁都不放一个。……”

高青则窝窝囊囊的不吭气,加快脚步往前走……

第二十三节 张岱送礼

虽然后来决定回到了南海农庄先住着“颐养天年”,但高纤的烦恼并未结束。

自从他们的女儿生下“太子”的消息传出去后,每天上门送礼的归化民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收了那么多的“人情”,高纤也不好意思不给那些上门奉承的归化民们一点甜头。实际上她那么急着“投奔相府”,也不乏“还人情”的因素在内。她在王洛宾面前提到的广置田地、兴建豪宅、大量蓄奴的建议,固然是封建官绅甚至是这个时代新兴工商业富人扩张政治经济势力的“体面”之举(实际上这些事穿越集团都做过了,只不过不是以元老个人身份做的,而是以元老院的集体身份搞的“团购”),也是很多底层平民“攀高枝”的捷径(实际上归化民们早就“攀上高枝”了,只不过他们眼中的“高枝”是以强势家族为单位,而不是以元老院集体为单位)。此时正不知有多少底层归化民与底层土著平民(通过归化民向住在农庄里的高青夫妇送礼)希望通过协助土地买卖、营建豪宅、上门为仆的方式跟“王首辅”搭上线呢!只是现在这种情况,这“人情”该怎么还呢?

正没奈何之时,关于给王泗骢办满月酒的事让高纤看到了机会……原本按照高纤的想法,这次“太子”的“满月酒”就该去东门市里最好的酒楼“大宴群臣”,自己家也该乘此机会跟“大宋群臣”熟络一下。但高露洁告诉母亲,“王主席”不打算破费大办,只想请一些跟他一起工作的首长及家属“在百刃城里的食堂小聚一下”。为了安抚母亲,高露洁还在张兴教指导下说了一翻“新朝简朴气象”的道理。

王洛宾一而再、再而三不讲“体面”,着实让高纤有些看不懂。要知道这类宴席,吃喝本身并不重要,相关的交际活动才是关键。上级对下级的笼络,利益集团的内部交易与联盟关系巩固,下级对上级的巴结,都会在这类宴席上完成,怎么能马虎呢?(实际上元老之间也常常通过吃饭拉关系、谈利益交换,但因为元老的财产不是“家产”制,而是私人所有制+股份公司制,所以从未想过带上家属一起搞)尤其这次还涉及到“太子”兼“王家未来家主”与“大宋群臣”兼“大宋大户家主们”之间的首次正式见面。

有那么一刻,高纤甚至有了跟孙尚香同样的想法——“王主席”是“下等人出身,不懂富贵人家的礼仪享用”。记得听女儿说过,“王首长”似乎是“匠户”出身,当“主席”之前做过很久的“匠官”。这样的话,之前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就很好理解了。例如连一栋府邸也不起,和其他首长一起住在鸟笼一样的“大杂院”里,家里仆役极少,多半是以前当“下等人”时过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改不过来了。

但随即,高纤又马上想到,既然王主席这么不讲“体面”,应该也不介意宴请“下人”,可以用“给孩子在南海咖啡馆办满月酒”为借口,把王洛宾请到南海农庄里来。这样就能制造机会给那些奉承她的人见到王洛宾了,到时候让那些人自己去向王洛宾提要求。至于他们的愿望成与不成,就看他们的造化了,自己也算尽了力,此后应该不会有人说自己“绝情”、“蒙蔽上听”。

于是高纤就试探着让高露洁询问王洛宾,能否在南海咖啡馆给孩子办“满月酒”,并宴请一些她在南海农庄的“熟人”赴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让高纤欣喜不已。于是她马上通知奉承她最多的十几家归化民来喝她外孙的“满月酒”,并表示这是一次难得的“面圣”机会。

然而出乎高纤意料的是,在“满月酒”的前一天,高露洁却跑来说王洛宾去了昌化县视察,可能来不及赶回来了,建议改在下个月办“双满月”……改期?这谈何容易!且不说订金都付了,也未必来得及通知那十几家宾客,贸然“改期”也会让那些宾客对王主席跟他们家的“关系”产生疑问,于是高纤只得一边让高露洁想办法劝王洛宾别去昌化,一边跟上门的归化民解释:“王主席日理万机,今天可能赶不上满月酒了。”

最终,王洛宾还是没有来南海农庄,这不仅让高纤很失望,也让众多赴宴的归化民很失望。

收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高纤继续强颜欢笑,招待那些宾客。就在此时,张岱来到高青夫妇面前递上拜贴,朗声说道:“不才张岱,机缘巧合至此,敬悉大宋王主席弄璋之喜。想天上石麟,他日定属栋梁之器。兹奉上长命富贵锁一件,伏维笑纳,肃贺麟喜。”接着递上一个礼盒。

在厨房间从双儿那里初步打听到高家底细之后,张岱发觉这是一个结交“澳洲大户”的绝好机会。于是他向刘学笙问清楚东门市金店的位置后,马上命迷烟去买长命富贵锁作为贺礼。于是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狂奔后,迷烟终于赶在自助餐开席不久之后赶回了南海农庄。在南海咖啡馆门口,张岱小声痛骂一句“怎么这么晚才送到”之后,就丢下一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迷烟,拿着礼物走向高青夫妇……对于张岱的贺礼,高纤可谓喜出望外。自从女儿生了“太子”的消息传出去后,送礼恭贺的人虽多,然而“上等人”却一个都没有。别说那些“首长”没一个恭维她的,连那些“当官”的归化民干部都没几个拍她马屁(县处级以上的高级归化民干部有机会直接见到王洛宾或其他“大首长”,没必要巴结高纤,低级归化民干部高纤看不上眼)。

此时,终于有一个穿着不凡、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来给她送礼,高纤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满足,马上招呼张岱赴宴就坐,并和张岱闲话家常。

随后,其他“有眼力”的归化民也纷纷围过来跟张岱攀谈,一时间张岱身边也是人多口杂。

在这个过程中,张岱又从包括高露洁在内的众多归化民那里旁敲侧击打探到了不少关于王洛宾的情况。例如,王洛宾虽是“匠户出身”,却是一个能识文断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的“儒匠”(部分归化民的脑补,中国传统文化体系是“三教九流”,即儒、释、道,僧人、道士以外的世俗知识分子被统称为“儒”,连明末来华的欧洲传教士利玛窦也自称“儒者”。类似的情况是“阿凡提”的维语本意是“先生”,阿富汗语中“毛拉”的本意是“老师”);在大宋长期当“匠官”,两年前被众多首长“推举”为“主席”,取代“文相”成为“元老院第一人”。当然,关于王洛宾拒绝广置田地、广蓄奴仆,至今住在鸟笼一样的“大杂院”里等等“不体面”的事,高家一句也没提。

“看起来这大宋是‘匠而优则仕’阿!不知这王洛宾的技艺高超到了何等地步,以至于能身居高位?又是对匠户滥恩,又是大力推崇什么‘新道教’,这大宋朝政倒是颇有嘉靖天子的作风。莫非现今大宋赵官家不理朝政,其缘由跟嘉靖天子一样是专注于‘修道成仙’,而并非仅仅是延续前宋的故态?(南宋由于皇室人丁单薄,政治上多次出现相权强势、君权旁落的情况)话说回来,前宋本就笃信道教(两宋是中国道教的高度繁荣时期,历代皇帝大力支持道教发展),跟嘉靖朝相像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在赵官家式微的情况下,为何满朝文武甘愿推举一个匠官为主?是这王首辅在有其他过人之处,还是因为朝中其他大佬相持不下,因此找个了没啥威胁的匠官居中协调?”张岱一边跟那些归化民东拉西扯的套话,一边不断对澳宋的政治情况进行各种推测。


第二十四节 匠官

与很多现代人想象得不同,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也会大力吸收技术人才。中国古代的“文官”,本意不是“文科”官员,而是指有知识、学问的官员,明代以前的科举考试中还有数学,明初被朱元璋废除。明清科举考试的第三场“策问”,涉及兵、农、刑、礼、吏治、河防、工赈,要准确回答策问中的内容,确实需要广博的知识储备和人生阅历,不是光凭死记硬背的笨功夫就能搞定。至于如何获取应对策问所需的知识,从当事人的经历看,一条途径是在少儿的启蒙家教中有意进行灌输。1888年江南乡试举人第一名(俗称解元)姚永概,他的父亲就强调须于农田水利上讲究一番,给他开具的阅读书目中分地理(天文附)、兵盐、漕河、水利、农田、度支、礼乐、洋务数门,督促逐一细究。

当然,从以上的考试内容与教育内容不难看出,相关的自然科学技术科目是侧重于农业的,没有工业方面的内容。

作为以农业为经济基础的古代政权,农业对国家和社会至关重要,耕读传家是美谈,关心农业会受到道德上的尊崇。因此,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如果要发展技术,大多侧重于农业的相关科目,连明末著名科学家徐光启都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天文学、水利学、农学等农业相关领域,编写《农政全书》《崇祯历书》(农历)《几何原本》(最早的几何学是古埃及人为了划分农田发展起来的)等农业相关的科学著作。很少有知识分子去注意跟工业、制造业相关的科目,只有沈括的《梦溪笔谈》、宋应星的《天工开物》等少数书籍跟工业制造相关。

而从事制造业的工匠则是兼具力工和匠人角色的手艺人,大多是文盲,别说写书总结和传播自己的技术经验,就算得到了《梦溪笔谈》《天工开物》等技术书籍也看不懂。

很显然,这种模式的“科技树”虽然使中国的传统农业技术长期领先世界,使中国长期成为全球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却无法带领中国进入工业化,也无法适应工业社会,最终被历史淘汰。于是在19世纪,中国本土生产的手工业品,无论是枪炮火器还是民用商品,都被西方的工业化武器与工业化民用商品吊打。到了20世纪,连长期领先世界的农业也被西方的工业化农产品吊打。在工业化的交通物流面前,江浙等省份甚至发生了种鸦片都会亏本的奇葩现象。

除科举入仕外,对于某些特殊的技术人才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也会免试录取,也就是技术入仕。例如天文历法、火器制造、医学、宫殿园林营造等方面的人才,进入钦天监、太医院、工部等部门任职,汤若望、南怀仁等西方传教士就是这样进入明清朝廷做官的。当然,跟农业、政治密切相关的天文历法人才,跟权贵的性命攸关的医学人才,政治待遇较高,会有正式的编制与品级;而跟制造业相关的技术人才与工匠政治待遇较低,大多是“临时工”的待遇。

但就在明朝,有一批靠技术逆袭的底层工匠进入了官僚阶层,他们的经历到今天都是个传奇。例如工匠吴敏德官至都御史;无锡石匠陆祥官至工部左侍郎;蒯祥、蒯义、蒯刚、蔡信、郭文英等人以木匠身份而官至工部侍郎。其中天安门城楼的设计者蒯祥不仅出任工部侍郎,还留下一个北京老地名蒯侍郎胡同和一个江南最大的建筑工匠群体香山帮(香山是蒯祥的故乡,在今苏州)。香山帮鼻祖蒯祥家族有5人先后入仕,香山帮匠人有9人入仕。

这批“工匠”官僚中,政治地位最高的是徐杲,以工匠身份而被拔摧为工部尚书,但最倒霉的也是他。嘉靖帝刚驾崩,徐杲就被人弹劾革职。徐杲被罢职后,这些人还不肯罢手,又捏造罪名,极力构陷。最终,徐杲被流放戍边。可叹功名富贵,终成泡影。

《明史?宦官李芳传》中记载:“世宗时,匠役徐杲以营造躐官工部尚书,修芦沟桥,所侵盗万计……芳劾之。时杲已削官,乃下狱遣戍。”正史中居然称之为匠役徐杲,躐官是指越级升任。从修撰者的文字把戏中,不难看出这些人对工匠入仕的态度。

嘉靖皇帝刚登基,正准备以营造工程竣工事由赏赐工匠,工部给事中王缜不乐意了,带了一伙官员就来进言:“陛下初登大宝,工匠末技,已有以微劳进者,诚不可示后世。宜散遣先朝诸画士,革工匠所授官。”嘉靖帝想赐徐杲太子太保,以阁臣除阶为首的大臣们都力阻不可,认为工匠成此工作,即其职分,哪能有如此高规格的晋秩赏赐,嘉靖帝只好作罢。徐杲罢职遣戍事件后,工匠授官受到正统士大夫愈加严厉的攻击,很难得授官职了。自此后,匠是匠,官是官。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事实上,是工匠们升官动了以科举出身的士大夫的奶酪,所以引得他们群起反击。“匠役杂班”与公卿为伍的现象,让科举出身的士大夫越来越难以接受。认为这是皇帝滥恩,简直就是与唐中宗的斜封墨敕一样。滥恩是什么?就是恩情泛滥,胡瞎给人,是不符合规定的赏赐。斜封墨敕是什么?就是皇帝权宠用事,任命官吏不遵制度,不经外廷盖印而直接下达的命令。这评价有点大胆过分了。

因为这段历史,张岱现在很难不把澳宋的政治现状和大明嘉靖朝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他不奇怪“匠户”王洛宾能当高官,因为大明也发生过多次“匠户”做高官的历史;他也不奇怪一个“匠户”能达到“首辅”和“未来皇帝”的高度,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是出身“淮右布衣”;他奇怪的是,王洛宾的“首辅”之位居然来自“满朝文武”的“推举”,并且是以“匠官”的身份上位……

虽然历史上满朝文武“推举”丞相接受前朝“禅让”当皇帝不稀奇,但这类人在当“丞相”之前都是手握重兵的军头。按照张岱的推测,目前还处于军事扩张阶段的澳宋,应该是“兵马强壮者为之”,由一个掌握重兵、实力最强的军头出任首领。而这次不管张岱怎么跟高露洁一家套话,都找不到王洛宾曾经“手握重兵”的只言片语。按照高露洁的说法,在当“首辅”之前,王洛宾长期跟“匠役”们厮混在一起,不要说行军打仗,连跟“将军”们谈“军国大事”的时候都不多。从澄迈大战到攻打郑芝龙,王洛宾都置身事外,带着她在三亚“打理铁矿”和“治理地方”。看样子,起码在当“首辅”的前几年内,王洛宾真的只是一个“匠官”,最多是曾经有过治理“民政”的经历。这样一个毫无军功甚至跟军方关系有些疏远的“匠官”,是如何“得到满朝文武拥戴”的?那些手握重兵的军头都能忍?

这样的情况,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王洛宾还有一重高露洁一家都不知道的身份,例如赵官家的私生子,或者是大宋第一大户的家主,满朝文武之中有很多家族的“门生故吏”。但这个可能性不高,因为不管是皇室私生子还是大户家主,都没必要蓄意隐瞒,要是大家都知道了王洛宾的另一重尊贵身份,他的“匠官”身份就会被忽略。就好像天启天子虽然“不理朝政”、只顾着做木匠活,但大家只会想到他是皇上,而不是一个木匠。二是这个王洛宾并非实权人物,只是一个傀儡或协调人。因为是“匠官”,所以“没啥威胁”(当年蒋经国就是误会李登辉是“没有威胁的技术官僚”才提拔的),在朝中其他大佬或军头们相持不下的情况下被推了上去“暂代首领”?……

关于王洛宾的政治状态,张岱一时难以下定论,便不再想。随后开口询问“王首辅”有哪些“精湛技艺”?亲手做过哪些“澳洲宝贝”?参与过哪些工程?

其实张岱本身也是个技术迷,在《陶庵梦忆》中真诚地赞美了苏州几个艺匠:“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盖技也而进乎道矣。”

既然王洛宾能当“匠官”,想必在“技艺”方面有过人之处,这不禁引发了张岱的“鉴赏”兴趣,想打听一下王洛宾的“工匠”成就。但这些问题不管是高青夫妇还是其他归化民都一无所知,唯一见过的高露洁则表示虽然跟过王洛宾进过工厂,但完全看不明白,加上她嫌“作坊”里“响声太大”,后来向王洛宾求情之后就不再跟着进工厂了。说到后来,高露洁嫌张岱问太多有些烦,就找借口躲开张岱不再说了。

张岱也开始醒悟自己跟一个“妇道人家”聊了这么久有些“失礼”,也不追问,当下又去找刘学笙商谈参观工厂的事,尤其是传说中“日产十多万斤铁的大铁厂”。

不知不觉间,宴会散席了,很多归化民带着没有见到王主席的遗憾逐渐散去。张岱也跟刘学笙边走边聊,商谈着求见独孤首长和参观工厂的细节安排,身后跟着因为汗液蒸发、没吃午饭而又冷又饿的迷烟……

高青一家在送走所有客人并结账后也准备离开,此时双儿突然拦住高纤道:“高大……”眼见高纤的面孔又开始绷紧,双儿赶紧改口道:“哦,高老夫人,昨天吴首长嘱咐我,让我代他问您,愿意继续在这烧菜吗?之前的退休金继续发放,还会多发您老一份工资。首长说这叫‘退休返聘’,他还说很多首长喜欢您老做的菜,您就这样退休不干太可惜了,希望继续发挥余热。”

“这……”高纤一时弄不明白吴南海这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是找借口多给她一份“月钱”讨好她,还是有其他企图,支支吾吾的道:“王主席未必喜欢我继续做这……”

“吴首长昨天已经跟王主席通过电话了,王主席已经同意你继续在这工作,现在就等您老同意了。”双儿回答道。

高纤不知道电话是什么,但“王主席已经同意”这句话的意思是懂得,马上回答道:“这个,若这真是王主席的意思,老身自当从命,不过这事最好等王主席回来后再说。”

谈话就此结束,高纤一家就此离开南海咖啡馆。临走前,高纤不禁向双儿投去“孺子可教”的眼光。

当农庄里的很多人包括一部分农庄“管事”纷纷改口叫她“高老夫人”之时,双儿等少数“不长眼的下人”却还像以前那样叫她“高大娘”,让高纤十分不爽——什么意思?还当我跟你一样在当“下人”?就好像阿Q特别喜欢在王胡、小D面前耍威风一样,这几天高纤对那些“不长眼的下人”也是黑着脸,多次强调自己外孙的“太子”身份——因为女儿可能“失宠”的事,高纤不敢说别的,只敢强调自己外孙的“太子”身份。

在实际利益所得有限的情况下,高纤现在也只能通过一些称呼方面的虚荣来弥补自己对“荣华富贵”的渴望。

快走到家时,高纤突然一拍脑袋道:“糟了,我不该让他们叫我高老夫人,我们家的本姓是刘,我应该让他们叫我刘老夫人。”

然后对高青又哭又闹起来了:“我跟了你这个窝囊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你还有点脑子没有?我们早就跟高家脱离关系了,怎么能继续姓高那么久呢?我们早就该改回本姓,或者改姓王……”。


注:高青本姓刘,到了高举家之后从了主姓,夫妻双双改姓高。


第二十五节 参观钢铁厂

对于南海农庄里的闹剧,有些得知此事的元老感到非常不爽,纷纷跑去政保局要求赵曼熊把高纤送去符有地那里报到,或者直接找到王洛宾要求他管好高纤。

政保局办公室里,第一个元老上门时,赵曼熊漫不经心的丢给该元老一个信封,“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封关于你的举报信,说你和其他几个元老图谋不轨、意图谋反,我当然相信你不是这种人,不过有些归化民显然无法理解元老院的政治体制,也‘忠诚’过度了。建议你回去好好教育部下,不要再写这种关于‘首长谋反’的荒唐举报信了……”。

原来,农业口的一群元老在南海咖啡馆聚会时,讨论过下次元老院主席的选举大家一起投票选吴南海,还说过什么“农业口要上位”、“酱油元老要出头”、“皇帝轮流做”等等只言片语。这些谈话不知被哪个归化民听去了,又传了出去,以讹传讹之后,就有了这封关于“首长谋反”的举报信。

那位元老铁青着脸离开办公室时,赵曼熊提醒他,这多半是来海南不到两年的新归化民写的,在经历了“文主席”变“王主席”的事后,老归化民对元老院主席的更迭应该比较淡定,建议你首先加强对新归化民的教育云云。

第二个元老上门时,赵曼熊又丢出一封举报信,“你来的正好,最近有人举报你要暗杀马督工,我当然相信你不是这种人,不过有些归化民显然把你的气话当真了。有些话呢,元老之间私聊时发发牢骚无所谓,有归化民在场时说这些就不太好了……”。

原来,有元老在外面聚餐时,喝醉了酒,大骂“马逆千嘱将来迟早是坐‘三叉戟’飞艇不得好死的下场”。这句话不知被哪个归化民或土著听去了,以讹传讹之后,就有人写信举报说“某某首长意图投射三叉戟短矛行刺马督工……”。

第三个元老上门时,赵曼熊又丢出一封举报信,“你来的正好,最近有人举报你‘大逆不道’、有‘不臣之心’……”

“……这位首长对大宋大大的不忠,竟然说赵官家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浏览举报信的内容时,那位元老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临走时说道:“有些人怎么就这么愚昧呢?政治教育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四个元老上门,这次没有举报信被甩出来,该元老要求赵曼熊追究高纤“造谣罪”,赵曼熊缓缓说道,“这个,根据我这里的情报档案,王主席要当皇帝的、王主席的儿子是太子之类的话,不是高纤编造出来的。高纤甚至不是传播这个谣言最多的人,她也是跟着外面的传言人云亦云,要追究也轮不到她吧?其实很久之前就有过文主席要当皇帝的谣言了,后来这个谣言的主角才换成了王主席。最重要的是,造谣之类的事要定罪,必须有受害者,或者对国家政权和社会的稳定有明显危害,现在文主席、王主席要当皇帝之类的谣言有啥实际危害吗?说起这个,很久之前吴南海倒是跑来问过我,有没有办法阻止‘母女哀嚎’的谣言……”

……


王洛宾的办公室里,第一个元老上门谈这事时,王洛宾说到:“我早就在家里教育过她了,不过老人家思想僵化,对很多事真的理解不能,反正现在也没闹出啥乱子,就随她去吧……”

“还说没闹出啥乱子,她都在四处宣扬你要当皇帝了,说你儿子是太子。”

“说起这个,好像你的生活秘书也在外面到处宣扬你是啥将军,迟早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还说你儿子是将门虎子,将来必成大器什么的……”

第二个元老上门谈这事时,王洛宾说到:“教育的事我已经尽力,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教育高纤,要不你现在去南海农庄找高纤谈谈。”

“废那么多话干嘛,还是直接打板子家法伺候。”

“打板子?家法伺候?你这作风怎么那么像封建大老爷呢?说起这个,上次是谁因为‘虐待’生活秘书被其他元老围着骂?……”

第三个元老上门谈这事时,王洛宾说道:“废话就不多说了,她现在到底触犯了元老院的哪条法律?是诬陷罪还是泄密罪?这事你还是直接去找政保或警察部门的元老商量吧,如果高纤真的违法了,我绝不会徇私,也绝不会像某些元老那样为她求情。”

第四个元老上门谈这事时,王洛宾说道:“最近我反思了一下,我们在旧时空似乎也没比高纤好到哪去,当年我们在北朝,也常常说用太上、今shang、太子之类的名称称呼国家领导人,用皇考、太子、公主称呼过领导人家属,你说我们当年说这些算不算造谣、传谣?……”

……


由于高纤并未实际做出危害元老院的行为,她的“嘴炮”也不涉及泄密、诬陷之类的性质,而且类似的“嘴炮”很多元老家属甚至元老本人都有说过,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正当赵曼熊和王洛宾在办公室里就高纤的问题与其他元老开“茶话会”之际,元老院的钢铁厂也迎来了张岱主仆。作为理工宅,钢铁厂的负责元老也不知该如何和张岱打交道,就找了一个叫冯伯惠的归化民干部陪同张岱参观,参观流程与接待标准参考之前来参观的政协委员和元老院的商业伙伴。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矿石粉碎车间,靠门口有一个大锤,不用人力,自己能提上去打下来,打得火星四射。轰隆隆的巨响使得张岱的头皮直发麻。在这里,张岱根本没办法跟陪同的归化民干部交流,即使面对面大吼大叫,对面的人也一样什么都听不到。在这种环境下,张岱他们也没办法呆太久,匆匆打了个转就离开了。走出了好远,大家才勉强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那大铁锤怕是有好几千斤吧?如此沉重的铁锤,为何能自行上下?”张岱大声问道。

“这是汽锤,首长以水火之力驱动机关,可自行上下。”冯伯惠也大声回答道

“那声响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那些匠户整天在此劳作,如何承受得了?”张岱不禁感叹。

“大部分在这里工作的工人,听力都很糟糕。我们已经采用了一些措施来保护工人的听力了,比如缩短劳动时间,以及为工人提供耳塞。不过技术限制下,效果其实很有限。”冯伯惠回答道。

接着他们又参观了高炉,看着铁水如溪流般流淌出来,注入一个个长条形的模具池。里面做工的人,都是蓬首垢面的,脸上满是汗珠。张岱猛想起初遇迷烟时的模样,不觉又怔了。

迷烟发觉张岱盯着自己看,不禁问道:“少爷,您有何吩咐?”

“哦,没啥,想起了你刚来我府上时的模样。”张岱回答道。

迷烟道:“少爷您是怕赃的,怎么见了这些赃劲儿,倒看出神了?”

张岱道:“看怎么赃法,这个是不得已之赃。他们为了做活,闹成这样儿,他们又肯这个样儿去自食其力。我见了他们,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敬呢!”一边说着,一边走出炎热的高炉车间。

远处传来隆隆之声,张岱循声走过去一望,只用两人推着装满铁锭的小铁车,在铁轨上经过。看着一车车的铁锭不断被运走,张岱道:“这倒省了许多人力,但这铁路造价不菲,若是厂里出铁不多,也筑起铁路,未免大材小用了。……”趁此机会,张岱从冯伯惠那里套出了钢铁厂的大致产量,比之前临高政协委员所说的还多,“日产约二十万斤铁”,而且生产“从不停绝”。冯伯惠还告诉张岱:“首长说了,将来在广东南海县还将建更大的铁厂,产量会是临高钢铁厂的好几倍。”

这让张岱大吃一惊,当年他曾看过家里私藏的《大明会典》,里面记载明初各省钢铁征收配额总计约为1847万多斤。当初临高政协委员告诉他临高有“日产十多万斤铁的大铁厂”时,他还以为政协委员们对产量有所夸张。现在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铁锭、铁板、铁条,还有远处不断流淌的、如溪流般的铁水,临高钢铁厂的产量应该比政协委员们说得还多。如果冯伯惠所言非虚,这里三个月的铁产量就和明初大明官府掌握的铁产量差不多了,等到将来广州南海县的钢铁厂再投产……这帮澳洲人生产那么多铁干嘛?

第二十六节 钢铁的用途

“产那么多铁,干什么用?”对于这个问题,冯伯惠是这样告诉张岱的:“张公子你问的这个问题,小人很久之前也曾问过首长,当时首长跟我说,‘干什么?干挺大明啊’,我想首长的意思是这些铁是供应军需的,用于推翻‘篡明’,光复大宋。”

“这么多铁,远超军需了吧?而且有这么多铁,也不见大宋天兵配备铠甲,这又是为何?”

“铠甲?小人记得有其他铁厂打造过,为何没有配备大宋天兵小的就不清楚了。除了军需,这些铁还有很多其他用处,例如打造大铁船、大铁牛(蒸汽拖拉机)、铁路、铁桥、铁房子、铁城墙(注1)……” 冯伯惠开始一项项细数自己在临高见过的“大铁器”。

“大铁船不是军中所用的吗?”张岱奇道。

“这个?小的以前问过首长,出产这么多铁,可是为了多打造几艘大铁船?首长告诉我说打造铁船还不急,对付郑逆和‘篡明’的水师还用不着铁船。况且现在铁产量也不够,等到铁产量够了,别说大宋水师的船,就算是大宋的商船也会用铁打造。”

“日产二十多万斤铁大宋的首长们还说不够用?既然现在不造铁船,那那么多铁都用到哪去了?铁桥、铁房子、铁城墙又是咋回事?我好像没在临高见着这些奇景。”

“别的铁厂小的不清楚,只知道这个铁厂现在产得最多的铁器是铁轨,首长说是铺铁路用的,建成后可日行千里,还说这铁厂现在的日出铁量还不够铺一里铁路的,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十万里铁路的盛况。还有一些小人也看不明白的大铁件,首长说是造铁桥用的,看画册,那铁桥的样子还蛮怪的,回头小的给你找出画册让张公子您开开眼。至于铁房子、铁城墙,都在东门市以西的百仞城那里,首长们也大多住在那里。”

听到这里,张岱算是明白了几分。铁路的耗铁量之大张岱是见过的,当时就觉得这铁路造的太过劳民伤财,简直堪比西晋朝的石崇斗富。就算这澳洲人产铁多,又是为运兵、运粮而用,也太过奢侈浪费了。以中国之贸迁驿传,哪里需要这样奢侈的铁路啊,把官道、运河修修好也够用了。而且居然还想着要建“十万里铁路”,这简直比修万里长城的秦始皇和开凿五千余里大运河(注2)的隋炀帝还要丧心病狂。长此以往,小民必然困苦无告,迫于倒悬。这澳宋就算真的暂时夺取了天下,怕是也要像秦、隋一样二世而亡啊。如果自己见到澳宋的朝中大佬,自己必须为天下黎民百姓的福祉劝上一劝,切不可如此滥用民力。

张岱现在对铁路的观感,实际上就是旧时空19世纪60年代中期洋务派对铁路和电报的态度。例如,晚清军事家、政治家、湘军宿将、后期洋务运动的主导者、时任江西巡抚的刘坤一认为“以中国之贸迁驿传,根本不需要铁路和电线”。曾国藩此时认为架电线、修铁路都将使“小民困苦无告,迫于倒悬”,结果都是“以豪强而夺贫民之利”。当时洋务派里只有李鸿章一人很早就认识到铁路和电报的巨大前景,积极推动电报和铁路的建设,却饱受各方的攻击。

简而言之,他们认为以当时中国的交通、物流、通讯等方面的需求,不需要铁路和电报,以当时中国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建设铁路和电报对平民不利,对维护社会秩序的安定不利。实事求是的说,以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缓慢生活节奏与落后生产力,参考后来西方列强在中国铁路建设过程中对平民的伤害,以及四川保路运动的黑幕,这种想法并非完全没道理。

问题是如果当时的中国不愿意下狠心吃一时的苦搞工业化,将会在更久的时间内吃更多的苦。这里可以套用《1855美国大亨》里作者借主人公的口所作的论述:“因为粮食短缺,你们最多一次性的饿死几百万人。但是如果不能尽快建立起工业,你们要面对的就是灭亡,至于俄国,也就要重新回到每年可持续的饿死数十万人的老路上去。谁家的工业化都是要死人的……”

19世纪70年代起,发生了俄国侵略新疆、日本侵略台湾等一系列“边疆危机”。在险恶的现实面前,洋务派改变了对铁路和电报的态度,转而积极推动中国铁路和电报的建设,并且在政治方面逐渐压倒了依然坚持抵制的顽固派。

不可否认,当年儒家士大夫的科技眼光有很多局限性,但真正眼光远大的人又有多少?不知有多少现代人需要的技术与产品早年曾经被认为“没有前途”。一直到今天,类似清末儒家“奇技淫巧”的逻辑,依然在中国大为流行。从公路应该修多宽,到高铁该不该建,再到中国宇航事业的发展,我们都能从反对派的声音里找出类似“奇技淫巧”的逻辑。例如公路修太宽是“劳民伤财”,高铁是“运椅子专列”,神州号是个“大炮仗”。结果就是,原先因为担心“劳民伤财”而没有修太宽的公路发生了大堵车,高铁一票难求,而中国宇航事业的发展也带动了一系列的产业升级。

“中国,请停下你飞奔的脚步,等一等你的人民,等一等你的灵魂,等一等你的道德,等一等你的良知!不要让列车脱轨,不要让桥梁坍塌,不要让道路成为陷阱,不要让房屋成为废墟。慢点走,让每一个生命都享有自由和尊严,每一个人都不会被时代遗忘。”这段话实际上就是现代版“奇技淫巧”的逻辑,而且结合了号称“清流”的“顽固派”和见识有限的早期“洋务派”两方面的逻辑思维。

正当张岱陷入沉思之际,冯伯惠的问候打断了张岱的思绪:“张公子,想啥呢?走了这么久,您老也该有点累了,不如随我去办公室小歇一下。”

“哦”张岱随口答应,跟着冯伯惠走了几分钟,步入一间办公室。

张岱坐下后,办公室女文员按照冯伯惠的吩咐给张岱倒了一杯盐汽水。张岱看着里面不断冒起的气泡,疑惑着喝了一口后,感到说不出的舒畅,正想问冯伯惠这种“甜水”叫什么时,却见冯伯惠递上一本画册。张岱翻开一看,画册上是各种钢铁建筑的效果图。这其实是钢铁厂的“政治教材”兼“广告宣传册”,目的一是向钢铁工人灌输“自豪感”,让他们了解自己正在从事何等伟大的事业;二是告诉元老院的各种商业伙伴,元老院的经济实力与科技实力有多强大;三是如果有土豪看中了某项建筑设计,向元老院的铁厂下订单,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所以,冯伯惠见张岱对铁桥、铁房子、铁城墙之类的有兴趣,就兴冲冲拿了一本给张岱看,随即按照当初培训时教的向张岱滔滔不绝的介绍起这类建筑。

张岱顿时也是大感兴趣,这澳洲人真是把铁器玩出花来了。原本他以为,所谓的“铁桥”,应该是用铁桩代替木桩或石块,造出桥墩;用铁板代替木板、石板,铺设桥面,或者是类似云贵川等省的铁索桥(注3)。结果理应用最“牢靠”材料的桥墩和桥面是用“人造石”(水泥)所制,而可有可无的桥栏却用上了铁杆。最怪的是,在桥的上方还用粗大的铁条围成廊桥状,却又不能遮风挡雨,这造型太“奇技淫巧”了吧?(注4)“用那么多好铁搞个不能遮风挡雨的廊桥状铁框架,有啥用?”对于张岱提的这个问题,冯伯惠一时语塞,只得说自己也不太清楚,回头他会请教首长,再给张公子一个答复。

随后的“铁房子”介绍,张岱就容易理解多了,不就是用铁桩、铁板代替木桩、木板做房子嘛。虽然用铁做房子太过“骄奢淫逸”,但好歹比那“铁廊桥”实用多了。

关于“铁城墙”,这本画册里就没有了,冯伯惠说张岱得自己去百仞城那边看。其实这就是当年穿越者刚登陆时用现代集装箱临时搭建的军事工事,在现代根本算不上“建筑”,编这本画册的穿越者也就没想到将其编入画册,却不知在土著眼里这是临高最震撼人心的“奇景”之一。

虽然没有“铁城墙”,但类似用途的铁门、“铁围栏”画册里倒是有很多,此外还有“铁窗”,这些也是目前这家铁厂能够卖得出去的主要“民用商品”。实际上,当初编画册的三个目的,只有第三个目标实现了一部分。

“政治教材”的目标基本失效,不管是钢铁厂的归化民职工还是来钢铁厂参观的政协委员与各路商业伙伴,都没觉得各种奇奇怪怪的钢铁建筑物有何“伟大”之处,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完全是当“西洋镜”看。就好像古代天启皇帝的木工手艺,无人喝彩,大家只觉得这个皇帝“贪玩、不理朝政”;现代很多人则更加倾心于“自由、民主、人权”的“伟大”与“田园牧歌”的小清新,诅咒着各种工业污染与城市化建设。

相对而言,穿越者不想继续住下去的金属板房以及铁制的门窗、围栏,倒是在他们的理解之内。前者成了澳宋元老“家财万贯”或“骄奢淫逸”的体现,他们觉得“铁房子”虽然很“气派”,但很不实用,用铁做房子完全没必要。后者在他们眼里则成了性价比很高的商品,铁门、铁窗、铁围栏绝对比木门、木窗、土墙的防盗能力强得多,价钱适中买得起,值得买点回去装点门面,既气派又实用。

这本画册中的铁门,张岱去白斯文家时就见识过并摸过了。开始的时候张岱还以为白斯文家的黑色大门是木制的,听到开门时的金属声,再抚摸一番后才恍然这是铁门。当时他还感慨临高的生意果然好赚,白斯文家居然都用上铁门了。现在看过画册上的介绍,张岱才发觉这铁门的售价居然比自己原本预测的便宜多了,就也起了订购的念头,就是这铁门的运输似乎很麻烦。

“如果某买了这铁门,你们能负责送货吗?”张岱试探着问道。

“没问题,临高县境内免费送货上门。” 冯伯惠眼见又能做成一笔生意了,顿时高兴得有些合不拢嘴,自己这下又有好几个银元的提成进账了。

“能送到浙江山阴县我府上吗?” 张岱又问。

“这……,张公子你府上可够远的,这我得请示下首长,可能得收点运费。” 冯伯惠为难得回答道。

注1:关于铁城墙,详见《临高启明》实体书版,就是由现代集装箱拼成的百仞城围墙。

注2:隋代大运河总长度2700多公里,合5400多里。

注3:东汉时中国已有铁索桥,明清是中国古代铁索桥建造的鼎盛时期注4:桥的具体形象,请大家参阅外白渡桥

第二十七节 澳洲人连火铳都卖?

对于张岱的送货要求,冯伯惠说自己得找首长请示,张岱对此表示理解。之前他在南海农庄要求买奶牛时,刘学笙也是如此回复他的。他自己也知道临高距离家乡绍兴有好几千里的路途,就算是走海路恐怕也得费时一个月以上,这送货恐怕真不容易。要不是这临高的奶牛实在是好,铁门的性价比实在太高,他也不想买这些运输不便的稀罕货,弄不好运费得比货物本身贵上好多倍。接着,张岱主仆又在冯伯惠的带领下去参观临近的机械厂。

到了机械厂里,冯伯惠一一指点:“这里是人工做的,那里是用机器的。……”到了切割车间,冯伯惠道:“这地方是切铁的。”又叫一个小工,拿了一块一寸来厚的碎铁放到刀口上去切一遍给张岱看。张岱弯下腰,低下头去看着切了,立起来笑道:“我当是飞快的刀,原来是没有刀刃儿的,有一寸来厚的刀口。也不是切,是硬敲断的,然而那个劲儿也可以了。” “那是当然,有了首长们做的这‘自动切刀’,我们这里的铁匠可省了不少事,首长可真是能人啊。” 冯伯惠笑道。

冯伯惠又带着张岱到拉丝车间去看,这里的机器都是细巧的,与那边又自不同。看着那细巧的金属丝不断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张岱不觉暗暗称奇。仔细看了好一会,才跟着冯伯惠走出车间。

下一个车间是生产“铁管”的,车间里堆满了大小粗细不一的铁管,不停有小车进出拉走一部分铁管。张岱拿起一枝细铁管,放在眼边,望亮处一照,觉得这铁管里外都极为光滑,也毫无自己以前见过的大明熟铁管的接合缝。张岱不禁感叹道:“这些无缝铁管是用于大宋军中火铳的吧?制作如此精良,难怪大宋天兵的火器如此犀利。”

“不是,这些是输水用的。” 冯伯惠道:“这是用于远距离输水的大水管,还可用于排水,这是安装在屋里的小水管,张公子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买点回去安装在府上……” 冯伯惠将这些粗细型号各不相同的水管向张岱一一介绍了用途。水管之类的大明也有,输水管大多是用竹管,排水管多数是用陶管,因此张岱很快听明白了冯伯惠的介绍。

“这么好的铁管仅仅用于输水?大宋的百姓买得起吗?”张岱不禁问道。

“大部分不是卖给大宋百姓的,按照首长的交代,这些铁管将会送去自来水公司,用于铺设自来水网。大宋百姓买的是自来水,用买水钱补贴铺管的花费。……”随后冯伯惠又带张岱到车间外的宣传栏前,向张岱介绍目前临高正在建设中的自来水网。

根据目前临高群众的市场消费能力与元老院产能,除了百刃城,大部分城市家庭还无法做到每家每户都安装自来水,所以在城市内像现代便利店一样广泛布置公用水龙头,向城市居民论桶卖水。卖水的代理商通常由宾馆、饭店、澡堂、商店等安装了自来水设施的商业机构兼职。此外,一些比较有钱的士绅大户或商人家庭也会申请自来水入户,一大家子合用一两个水龙头。即使如此,目前临高县城与东门市的自来水网依然需要用掉好几万米的水管。当然,根据长远的规划,自来水入户是迟早的事,将来还会扩展到农村。

听完介绍,张岱不禁再次加深了澳洲人“奢侈浪费”的印象。澳洲人不但用铁做水管,而且在一座小城中铺设几万丈之长的铁质水管。在城里卖“自来水”倒罢了,反正这临高城里的富户多,向那些泥腿子卖水又是啥意思?那些习惯了用井水的泥腿子会舍得花钱买水?澳洲人也不怕亏了老本,白白糟蹋了这么多的精致铁管。就好像后世很多人质疑高铁的市场前景,此时张岱也对“自来水”的市场前景充满了疑虑,并且暗暗下了“奇技淫巧”的评价。

原本张岱以为,自己已经够“败家”了,但跟澳洲人一比真不算啥。从粮食到各种铁器,那么多重要的战略物资居然都不是供应军中,而是出售或用于各种他想不到的生活用途上,就算澳宋有再多的粮食、铁器,怕也是政治前途有限啊。

“这么多铁管用于输水,那大宋天兵的火铳还供应得上吗?” 张岱又问道。

“这个?……应该供应得上,我听在枪炮厂当差的同乡说,那里每日也有大量火铳出产,数量多到还卖了不少给南洋的番鬼佬。” 冯伯惠答道。

“澳洲人连火铳都卖?” 张岱吓了一跳,身在江南的他,并不知道早就有元老向北方明军和东南亚的西方殖民势力推销南洋式火枪与左轮手枪的事。在他看来,澳洲人争夺天下的优势之一就是火铳。连这种“军国利器”都卖,也不怕买主反过来用这些火器打他们,真是没有远见。感觉这帮澳洲人更像是见利忘义的商人,不像争夺天下的“雄主”。

但随即,张岱又对买火枪产生了兴趣:“既然澳洲人卖火枪,那我能买几支吗?”

“这个?你还是去枪炮厂那边问吧。” 冯伯惠答道。

这一天的参观就此结束,张岱匆匆回到白斯文家,并且问白斯文可曾买过澳洲人的火铳。白斯文对此表示惊奇,说他在临高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澳洲人对外卖过枪,同时表示如果能买到枪,他也想买几支玩玩。

又过了一天,又有一个自称“航运公司刘总办”的归化民干部上门找张岱传话:“张公子,您最近提的那些采购要求,首长们经过讨论后基本都答应了。奶牛可以卖给你,铁门也可以帮您送货。但奶牛和铁门都只能送到杭州城外,然后您老人家得派人去杭州城外提货。”

“你们说的杭州城外,其实是指凤凰山庄那里吧?”张岱盯着“刘总办”的眼睛,意味深长的问道。

“是啊,凤凰山庄的赵庄主是我们的熟客了,每月我们总要发一两条船的货送过去,您老要的的货可以跟着一起送去。首长们还让我转告你,让您老多买点澳洲货,买的越多,平摊下来的运费越便宜。”

“能多买给我一些澳洲火铳吗?”张岱问道。

“说起这个,我也正要替首长给您老传话,枪可以买,但不能多买,最多只能卖给您三支火枪。还有就是,再大宋境内持枪需要有许可证。张公子您没有许可证,这枪不能直接给你,只能送去杭州,张公子您老再去凤凰山庄提货带回老家用。下次再来临高,也不能带着枪来,否则会被没收,说不定还会下狱问罪。”

张岱最近提出的一系列采购要求,确实有些出乎接待的归化民的意料之外。以往他们接待的客户,要么像白斯文父子那样已经在临高常住了,要么像夸克穷那样自带商船运货。要求帮忙远距离运货的顾客,张岱还是头一个。归化民将这些事上报元老后,相关部门的元老还为此开了个小会,讨论的结果是,反正张岱的家乡离杭州站不远,干脆送到杭州站让张岱自己提货。

至于张岱提出的买枪要求,要是发生在广东攻略之前,倒是没啥大问题,反正元老院向大明出售火器早就不是第一次干了。但当梧州战役的细节传回临高后,很多元老都对继续向外卖军火的事提出了质疑。于是不仅山东站的卖军火的事被紧急叫停,对东南亚的出口军火的事也一度暂停了一段时间。随着讨论的深入,这事在撕逼过程中还扯到了“闹临高”案件。

于是为了元老的安全着想,临高警察部门开始执行有限禁枪制度。其核心精神如下:一是推行持枪许可证制度,一般只有元老、受到元老信任的一部分归化民及少数土著能取得持枪许可证,例如归化民军警、政协委员,没有许可证的人不得在临高境内持有枪支;二是没有许可证的外来土著商人,例如夸克穷等人,随身带来的枪支不得带下船,或者带下船后必须主动上报海关,交由警察部门暂时保管,离境时再交还。

对于张岱的买枪要求,考虑到元老院的即将展开的江南攻略,大规模卖枪是肯定不行的。但同时有不少元老希望拉拢张岱,作为拉拢的诚意,有元老提议不妨卖几支候版火枪给张岱玩玩。反正就算我们不卖,张岱也可以从北方明军那里搞到手,几支猴版火枪对军事大局也不会有啥影响。

于是对张岱的答复就此定下来,最后决定派大波航运公司的总务办公室主任刘海洋(“刘总办”)给张岱带去了答复。

“真有澳洲火铳可买啊,我能买几支吗?”旁听了张岱和刘海洋的对话,白斯文插嘴问道。

刘海洋看了一眼白斯文后说道:“按照元老院的律法,发持枪许可证的条件之一是必须身家清白无案底,白公子我记得您好像是吃过官司的吧?这事您老还是别想了。”

第二十八节 张岱打靶

当天下午,张岱跟着刘海洋去了临高靶场,一个叫“老刘”的中年靶场职工向张岱介绍枪支。

“张公子,这是大宋天兵所用的火铳,首长管这叫南洋式步枪。这是大宋捕快用的六星连珠铳,首长管这叫左轮手枪,可一次连发六枪。这是米尼弹……” 老刘一边说,一边在张岱面前示范装弹步骤。装完之后,老刘拿起一支南洋式步枪,瞄向靶子。张岱以为他要放枪,便退开了一步,却见老刘随即又将南洋式步枪递给张岱:“张公子,要不要来一发?”

张岱接过枪,在老刘的指导下三点一线,对准靶子,扣动了扳机,随即感到锁骨被撞疼了。张岱说道:“这枪的劲好大,能打多远呢?”

“大约200步”

“打得还真远啊,大明的火铳连100步都打不到,就算是大抬枪,都不如这枪打得远。”张岱心中对南洋式步枪的射程下了很高的评价。

张岱在历史上的形象虽然是个文青,但在军事方面并非一无所知。他有一个宗亲是南京的军事贵族隆平侯张拱微,通过他张岱对明军的火枪有过接触,知道大明火器的底细。在旧时空历史上的1638年冬天,张岱就曾得到隆平侯的热情款待,跟众多亲朋好友及南京的名流,包括一群南京名妓,穿上军装,带着火枪、弓箭,一起去南京中华门外的牛首山打猎,并将这件事写入了《陶庵梦忆》。

而在崇祯二年,张岱途径镇江金山寺时,一时兴起,招呼家仆们支起戏台、拉开大幕,在寺中大殿内大张灯火、锣鼓喧天、咿咿呀呀的唱起了舞枪弄棒的战争戏。顿时,把满寺僧人全都吵醒,观望。尤有一老僧,睡懵地间惊觉而起,擦着眼翳、张着嘴,又是呵欠、又是喷嚏的,都看傻了。这出战争戏还是张岱自导自排的,他这次旅途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带着戏子、戏具前往山东兖州给身任鲁王右长史的父亲献寿汇演。

用现在的眼光看,张岱靠着富贵的出身,做到了很多现代“军武宅”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穿上军装、拿起枪去打猎,自己编排战争戏并公演。

抚摸了一下微微发痛的锁骨,张岱又在老刘的指导下自己尝试装弹,并且注意将枪托抵住肩膀而不是锁骨,又陆续用南洋式步枪射击了四次。接着张岱又试用了左轮手枪,这次锁骨和肩膀不疼了,但手枪的后坐力又使他把枪口越抬越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对空射击。

在老刘的指导下,张岱又打了一轮手枪。这次张岱努力压低枪口,总算没再闹出对空射击的笑话。

“这六星连珠铳真是精巧,比大明的三眼铳好用多了,还有其他枪吗?”张岱问道。

“还有散弹枪和打字机,不过打字机目前只提供给临高枪会的会员,公子你想玩得先办会员证,入会条件是……”听完临高枪会的入会条件与收费标准,张岱就打了退堂鼓,自己暂时不打算在临高长住和投资,也暂时不打算剃发“投髡”,恐怕很难“入会”。于是张岱提出想再试试散弹枪,并且问能否在不消费的情况下参观一下传说中的“打字机”,老刘一一答应。

打散弹枪时,张岱有了点自豪感——居然能打中靶子了。要知道他之前用南洋式步枪与左轮手枪打了十几发,没几发打中靶子,这次开第一枪就有三颗铅弹中靶。

在陆续用散弹枪射击五次后,张岱又在老刘的带领下参观了打字机。看着打字机那多孔的外形,听着老刘对打字机“连环发射、泼弹如雨”的介绍,张岱感觉这玩意其实是大明“十眼铳”与“迅雷铳”的加强版。但根据自己从隆平侯张拱微那听到的说法,大明的“十眼铳”前面几发几乎没有准头,而后面几发又容易炸膛,所以少量装备以后就不用了;迅雷铳因为其结构过于复杂,故障频发。总之都是不靠谱的玩意,也不知髡贼所制的“打字机”是否好用。既然“办会员”不行,不如考虑买回去研究一下。

“这打字机能卖给我吗?”张岱问道。

“首长交代了,现在能卖的只有南洋式步枪与左轮手枪,其他枪暂不外售。”刘海洋回答道。

“看起来澳洲人暗中留了一手,把更好的火铳私藏起来自用。既有此心,看来他们并未利欲熏心到自毁长城的地步,值得继续留意观察。”张岱心中如此想到,随即问起枪的价格:“买两支南洋式步枪、一支左轮手枪,不知要多少银子?”

“南洋式步枪20两银子一支,左轮手枪40两银子一支,三支枪都随枪配50发子弹,买枪钱要80两银子。另外您老今天还打了五发步枪弹、五发散弹、12发手枪弹,步枪弹、散弹都是1两银子五发,手枪弹是1两银子六发,需要付费4两银子。”

张岱让迷烟掏出两张50元面额的银票,陪同的刘海洋挥手推回去:“张公子,首长交代过了,这次你在临高估计会买不少东西,您老买的货可以先记账,等您老离开临高时再一起结账。如果到时您老带的银子不够用,余款可以在杭州交货时结清,这次您老只要给4个银元的玩枪钱就行了。”

张岱笑道:“如此甚好!”于是让迷烟掏出4个银元递给老刘。

经过刘海洋的提醒,张岱才想到,这次来临高自己随身带的钱有限,照这样每参观一个地方就买东西的作风,只怕参观还没结束银子就花光了。现在澳洲人愿意提供在杭州“货到付款”的交易,真是非常贴心,自己在接下来的参观中可以安心多买点澳洲货了,不用担心带的钱不够用。

“这些澳洲人想得还真周到,就算将来不能夺取天下,也是非常值得结交的商户。”走出靶场大门时,张岱如此想到。

离开靶场后,张岱又让刘海洋带他去了百仞城参观了一番“铁城墙”。看着那些由“大铁箱子”垒起来的“城墙”,耳听刘海洋提到“大宋元老院就在铁城墙的后面”,张岱突然想到,到现在为止澳洲人的大头目自己一个都没见着,自己想要考察髡贼头目政治素质的目的还是没达到啊。

这几天的参观经历虽然证实了澳洲人确实有非常多的粮食、铁器,有争夺天下的资本,深刻感受到了刘三所说的“我们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的深刻涵义,但也同时发现了一些“望之不似人君”的迹象。

例如很多粮食和铁器被“低价贱卖”,或者投入到“奇技淫巧”的项目中去。即使不考虑大力招兵买马、尽快夺取天下,仅仅为赚钱牟利也不该如此啊,而那些澳洲人也不像是不会做买卖的人,那又为何要这么“浪费”粮食和铁料?莫非是为了“收买人心”? 随即,张岱又想起了当初跟刘三的谈话,澳洲人拿出自己的粮食、铁器如此“贱卖”,还真是“于民生有益者”。

从长远来说,张岱对澳洲人的“仁政”非常欣赏,这可真是“泽被苍生”啊,有点“三代圣王之世”的样子。但现在可不是太平岁月,而是“大宋复国”的关键时刻,这时候“低价贱卖”粮食和铁器真的好吗?

来临高之前,张岱想的是——澳洲人如此的穷兵黩武,小小的琼州,供养数十万大军,又造炮,又造大船,花钱似流水,能有多少银子花在民生上?现在,他很想问——澳洲人在民生和“奇技淫巧”上如此花钱似流水,能有多少银子花在供养数十万大军上?还有钱造炮、造大船吗?

还有大宋官兵和官差的兵器居然也能买到,也不知是不是大宋工部的官吏私下倒卖。

所有这一切的疑问,唯有见到澳洲人真正的大头目才能有答案。

一想到“澳洲人真正的大头目”,张岱又是一番哀叹——“我真是没用,来临高这么久了,居然连澳宋的江山姓啥都没搞清楚!”

按照儒家文化“家天下”的观点,这“天下的江山”是属于“一家一姓”的。但在对“澳宋国姓”的了解上,张岱经历了多次“神转折”。

刚来广州时,他从梁存厚那里了解到,临高那里所谓的“大宋澳洲行在”,其实就是一帮以文德嗣为首的海商兼海贼团伙,因此“澳宋”应该是“姓文”。

谁知没多久澳洲兵打进广州了,随之而来的消息是——“文主席”变成了“广东制置使”,一个姓王的当了“主席”,似乎“文相倒台了”。看样子,也不像是海贼团伙换老大,否则按照“家天下”的规矩,“文主席”就算没死也该被关起来,最少也该被“驱逐”或自己逃离澳宋控制区,没理由继续当“封疆大吏”。于是张岱猜测,兴许“澳宋”真的是“姓赵”。

来到临高跟政协委员们一翻谈话后,张岱又惊异的发现“赵官家”早就“失势”了,按照历史将来很有可能会上演“禅让”的戏码,真正做主的是“元老院”,而元老院的主席姓王。于是张岱猜测“姓王”的才是“澳宋”真正的老大,只是不知为何之前一直默默无闻。

结果最后他在南海咖啡馆跟王主席的家眷一翻攀谈后,他又发现这个理论上应该取代赵官家的髡贼大头目居然是个“匠官”,也不知他和“赵官家”一样是“傀儡”,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内幕?

第二十九节 参观芳草地

“刘兄弟,你可有求见王主席的门路?”张岱突然问起刘海洋。

“你要求见王主席?这可不容易,《临高时报》上最近都是王主席在巡查琼州府各县的报道,最近一阵子恐怕一直不在临高。而且我不过是一个刚从芳草地小学毕业不到半年的见习办公室主任,哪有求见王主席的门路。”刘海洋回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张岱不禁黯然。当初在广州府见刘三时,他还感觉澳洲人似乎有意招揽自己,来临高见澳洲人的大头目应该不难。但从让临高政协委员帮忙引荐吴农相,到请刘学笙帮忙引荐“独孤首长”,却接连碰壁,一个两个都说没空,也不知是真的没空还是看不起自己。自己也不算好高骛远,不求马上见到王主席、吴农相之类的“朝中大佬”,怎么连一个“品级不高”的“治农官”都见不着?正暗自伤神时,张岱突然从刘海洋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不禁问道:“刘兄弟你在芳草地念过书?”

“是啊,怎么啦?”

“请问刘兄弟的恩师是哪位?”

“我的老师有好几位,都是澳洲来的先生,学问都很大。”

“不知刘兄弟能否向我引荐其中一位澳洲先生,另外,在下想参观一下芳草地书院,不知是否方便?”

根据张岱从临高政协委员那里得到的信息,芳草地有点像大宋的“国子监”。目前大宋的新上任的各级官吏,除了考“大宋科举”(公务员考试)的人之外,其他都是出身“芳草地”。了解芳草地的教学,就可了解大宋的“国本”。因此芳草地原本就是张岱想在临高考察的目标之一,只不过排在了南海农庄和“大铁厂”后面。原本他打算再去刘大霖府上,请刘大霖“代为引荐”,既然刘海洋本身就是芳草地出来的“监生”,那请他“代为引荐”更合适。

刘海洋道:“张公子,首长对士绅参观芳草地一向是非常欢迎的。你如果最近没有其他事要忙,我跟首长说一下,明天早上派人来接你去芳草地。”

“那就有劳刘兄弟!”张岱抱拳致谢。

次日清晨,又有个归化民干部来到张岱寄居的白斯文家,接张岱去芳草地参观。在去芳草地的路上,那个归化民干部自我介绍,姓吴、名述起,乃芳草地总务办公室主任董亦直的助理,学校内外的人多数叫他“吴助理”。

一进了芳草地校门,张岱就见到一座半人高的石头基座上面树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雕像。和之前来参观的临高士绅一样,张岱也没认出这两尊雕像是谁,就问吴述起:“不知道这两位是哪路神仙?”

“这不是神仙,” 吴述起说道,“而是我大宋澳洲行在青年学子的形象,亦可说是我芳草地学子的形象。”

张岱打量着这对男女挺拔健壮的模样,特别是男子胳膊上暴起的肌肉和女孩子裸露在裙摆下的一双巨大的天足,心中暗想:“这芳草地是武学吗?怎么学子的形象不似读书人倒像是武将?尤其是这澳洲少女的样子像极了番邦女将,下次自己再编排《武家坡》《四郎探母》时,不妨让旦角如此装扮成番邦女将。”

吴述起在前引路,却并没有带着张岱进教室参观,而是穿过教学楼,来到了操场。按照吴述起的指引,张岱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那异常宽大的操场,张岱正要问吴述起带他来这里做什么,校园里突然响起了震撼的音乐。在音乐声中,近7000名学生排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操场,然后是震撼的广播体操与跑操。

看着眼前的“人海”,张岱问吴述起:“吴助理,不是带我参观芳草地书院吗?怎么又带我来校场阅武?这里面怎么有如此多的姣童扮女?大宋各路军将的歌童、外宅都集中在此处了吗?”

崇祯四年(1631年),张岱在兖州观看了一场明朝军队的阅兵仪式。参加的有骑兵三千,步兵七千,军队的排兵布阵深深地吸引了张岱。其中还有一些清秀的儿童和女子共三四十骑,在表演杂技。这些儿童和女子是一个姓罗参将的歌童和外妻。因此张岱看到芳草地的早操,马上想起《兖州阅武》(注1)的往事。在张岱眼中,这芳草地的早操恐怕比明军还要“军容甚壮”。“兖州阅武”的时候,明军都没排得这么整齐。如果要说有啥不足的话,那就是少了“骑兵演习”和“马上杂耍”的戏码。

“这些就是芳草地的学生,芳草地的学习从早操开始,所以先带你来这参观。那些孩童也是芳草地的学子,”

“芳草地真是武学?专门为大宋编练劲卒的?”

“不是啊,芳草地无所不教,这只是芳草地学生的日常体育锻炼,每天一次,连正式的课程都不算。”

张岱沉默了,这样的“操练”,居然每天都要进行,明军都没这么勤快和专业。而且这还不算“正式的课程”,那“正式的课程”是什么?

早操结束后,按照董亦直元老制定的参观流程,张岱在吴述起的带领下陆续旁听了四节芳草地初中与高小的“数理化”课程。

第一节是数学课,张岱在杭州时就知道澳洲使用“大食数字”,也了解过“大食数字”,所以能听懂一部分数学课,但对“X、Y、Z”的代数表述则一脸懵逼。听久了之后,张岱感觉这似乎有点像自己学过的“四元术”(注2)。同时感觉,这些“鬼画符”的写法似乎比“天、地、人、物”四字简略多了。

第二节是化学课,张岱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根据张岱的理解,讲课的内容似乎是,“天地之间有炭轻淡养四气”(碳氢氮氧)。其中“炭气”为草木所吸的,草木燃烧时重归天地之间;“轻气”很轻,可燃烧、会爆炸,非常危险;“淡气”无色无味,也不会燃烧、爆炸,似乎天地之间最多的就是“淡气”;“养气”则是人呼吸的,没有“养气”人会一命呜呼。

第三节是物理课,由于有现场实验的缘故,张岱看得津津有味。回到故乡后,张岱在回忆录里这样描述这堂物理课:“澳宋讲求邮政殚精竭智以求传信之便捷,多年前得电气传信一法。昔人见空中电光闪烁,常以比作事之速从未有知取而用之者;迄今能将雷电收置器中,俾为我用可谓探千古未发之秘。然格致家考察电气亦非朝夕。古人始以琥珀摩擦令热能吸轻物。后人以玻璃、火漆等物摩热亦能吸轻物。若质巨气足则见有火星爆出。寻知五金之属皆善引之。又以瓶内外黏贴锡箔蓄其气,放之则有光如电作声、如雷能震人击物。多年前宋人林弗兰验试遇雷雨时以纸鸢放空际,初见绳上丝缕蓬然竖立,继则气随绳下盛之充瓶,用一铁匙稍近瓶口则火星跃出迸然有声。始知向用玻璃、琥珀等物所出之气实与雷电无殊,电学由此渐兴。此种电气皆由摩擦而生,谓之摩擦起电。” (注3)

第四节是生物课,这是张岱最感到有趣的课程,并迷上了显微镜,当场向元老教师提出采购意向。多年后,张岱在宣传“澳学”时,如此探讨“显微镜哲学”:“大明所谓小学,有古今之分,以文字、声音、训诂为初学津梁,古小学也。以洒扫、应对进退为童蒙基址,今小学也。澳宋所谓小学,则以显微镜查验纤细幺幺之物,以助格致考究万物材质凝动之分,生死之异,动植之类,胎卵湿化之所以别。由细而知巨,由表以验里,由无用以求有用,由同种以察异种。以此为小学,与光学、电学之属,争奇而并重,设公会邀人观览,亦集思广益之意也。” (注4)


注1:《兖州阅武》原文

辛未三月,余至兖州,见直指阅武。马骑三千,步兵七千,军容甚壮。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其阵法奇在变换,旝动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风雨。阵既成列,则进图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阵变某阵”,连变十余阵,奇不在整齐而在便捷。扮敌人百余骑,数里外烟尘坌起。迾卒五骑,小如黑子,顷刻驰至,入辕门报警。建大将旗鼓,出奇设伏。敌骑突至,一鼓成擒,俘献中军。内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骑,荷旃被毳,绣袪魋结,马上走解,颠倒横竖,借骑翻腾,柔如无骨。奏乐马上,三弦、胡拨、琥珀词、四上儿、密失、乂儿机、僸兜离,罔不毕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调淫俚,曲尽其妙。是年,参将罗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极姣丽,恐易人为之,未必能尔也。

注2:今日代数中多元多次方程式,我国古代算经中早记其法,天、地、人、物四字即西方代数中X、Y、Z、W四个未知数,这方面的代表是朱世杰的“四元术”。

注3:“炭轻淡养四气”与电学的部分,原文出自《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作者:薛福成,中国清末外交官,改良主义政论家。

注4:显微镜的部分,原文出自《出使英法俄国日记》,作者:曾纪泽,清代著名外交家、曾国藩长子

为了写好这一节,我翻了好几本清末官僚的出国考察日记与相关论文,以尽可能还原儒家士大夫的三观,用写论文的态度写小说。下一节开始,会有元老出场跟张岱谈学术。

第三十节 “儒”的神棍起源

上完四节课,已经是中午,张岱在吴述起的安排下去食堂就餐。张岱虽然不是腐儒,但当久了整天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并不习惯跟其他师生一起排队打饭。好在迷烟一直跟在身边伺候,就打发迷烟去排队,自己则找了张空位坐下等着迷烟把饭菜送过来。

等待期间,张岱偶然瞥了眼邻桌,发现邻桌坐着吃饭的人正是在“物理课”上讲述“闪电”原理的“澳洲先生”,马上毕恭毕敬走过去拱手道:“这位高人,想必是澳洲的少有的圣贤,不才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呸,老子一个粗坯,哪儿来的圣贤?说高人还凑合着可以接受。”那个正坐着吃饭的元老教师是电力口的刘汤姆,一向对儒家有很大的偏见,连带着对“圣贤”一词也非常厌恶,当下对张岱非常不客气的说道。

在刘汤姆眼里,所谓的“圣贤”,应该仅仅是指那些“之乎者也”的儒家旧文人。但在儒家眼里,“圣贤”是圣人与贤人的合称,指品德高尚,有超凡才智的人,而且是脱离职业与宗教范围限制的。被儒家视为“圣贤”的人,除了“品德高尚”,最重要的是为人世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技的发展做出杰出的贡献。例如,奠定中药理论、发明农具的炎帝,治水的大禹,以及其他“三皇五帝”,就被儒家视为“圣王”,属于“道统之圣”。“世俗之圣”中的代表人物,则有兵圣孙子、药圣李时珍、医圣张仲景、武圣关羽、酒圣杜康、史圣司马迁、乐圣李龟年、茶圣陆羽、棋圣黄龙士、曲圣关汉卿、诗圣杜甫等等。宗教领域的圣人,则有“佛家圣人释迦牟尼”,“道家圣人老子、庄子”。

而张岱之所以认为刘汤姆是“圣贤”,则与儒家的“科学史”有关,这得从儒家“跳大神”的神棍生涯说起。

中国古代农业生产是“看天吃饭”的,从商朝开始,被称为“儒”的宗教祭司阶层,就进行“求雨”的工作,以彰显自己的神通广大。把“儒”字拆开,或者把“儒”字当作一幅画来剖析,其实就是一个人在摆香案、祭祀、向天求雨的样子。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欺骗,从商朝就有的“儒”,也没本事统治中国长达3000年之久,这些人本身在自然科学方面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他们其实是中国最早的气候学家,所谓的求雨,其实是一种非常原始的天气预报技术。就是算准将要下雨的大致时间,然后通过复杂的宗教仪式与求雨流程,一路“跳大神”到下雨。这种跳大神表演给底层愚昧群众的感觉就是,老天能下雨,都是那些跳大神的“半仙”的功劳。

这方面,《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借东风”的故事就是这类神迹的典型案例。虽然“借东风”的故事是虚构的,但这类事情从古至今都不曾断过。当然,历史上儒家的求雨活动也不是没闹过笑话。例如清末的时候,由于有了铁路,某个具体负责“求雨流程”官僚又不知道求雨的奥妙,结果坐火车把原本需要几十天才走完的“求雨流程”在几天内全部做完了,导致“求雨失败”,让懂“求雨”奥妙的上级官僚非常尴尬。

也许有人会说,他们的天气预报技术真的有那么准?就算是现代都没办法做到气候的精准预报。

首先,古代的生活节奏不像现代那样快,下雨迟几天、早几天都不是问题。例如传说中由儒学的奠基人周公旦制定、最早版本的二十四节气,就是以半个月为精度的全年天气预报,对于指导当时的农业生产意义很大。除了气候学,天文历法是儒家的另一项科学专长,目的是制定农历指导农业生产。

其次,如果真的做完求雨流程后老天依然迟迟不下雨,他们可以找借口说老天爷不给面子,自己已经尽力了。反正那个年代绝大多数老百姓不可能在天气预报方面做得比他们更好,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即使求雨的人只是偶尔算准了下雨时间,他们也会崇拜这些人,这是个比烂的世界。

如果有人比儒家更懂天气预报,那以后大家是同行,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实际上到了元代,儒家在天文历法方面已经落后了。结果先是回教,后来是天主教,先后进入钦天监跟儒家学者一起制定天文历法。由此可见,儒家对于自己需要的技术还是很欢迎的,对异教徒科学家也很开明,不像中世纪天主教对科学家玩人肉烧烤。

历史上利玛窦能成功吸引徐光启等儒家士大夫受洗成为天主教徒,“天学”(天文历法)、数学、火炮等近代西方科技是关键的“敲门砖”。如果当初刘市长和利玛窦一样,把向张岱推广的技术与理论放在天文历法、地理、农业、军事等儒家精英感兴趣的专业领域,张岱绝对是另一种态度。不得不说,500废就是500废,连推广科学技术都不如几百年前的利玛窦等“神棍”做得好。

在物理课上,张岱亲眼见到刘汤姆如何“将雷电收置器中”,而雷电又是和下雨相关联的,因此张岱认为刘汤姆可能懂“求雨”,所以冒昧上前求教。同时,中国人又历来有这样一种错觉,那就是有本事的人多半“道德高尚”,所以张岱一开口就用上了“圣贤”的尊称,谁知一眨眼“圣贤”就暴露了“粗坯”的真面目。

张岱顿时有一种“偶像破灭”的感觉,心中感慨:“怎么这位能将雷电收置器中的高人如此无礼?如此有才无德,怕是会堕入邪魔歪道啊。”

不过没关系,对讲究实际的中国人来说,只要有真本事,有时“邪魔”也是可以拜的。当下张岱调整了一下心态,再次开口问道:“这位高人,不知是否懂‘求雨’之术?”

刘汤姆再次冷冰冰的回答:“我不会,过100年大概有人能会。”

这回答是什么意思?张岱的心再度往下沉,按照他的想法,“能将雷电收置器中的高人”,不管实际人品如何,总该有点“不同凡响”的风范,此人不仅非常“无礼”,言辞也非常粗俗,活脱脱一个“市井之徒”。莫非,他是因缘际会得到某位高人点拨,仅仅学了“收置闪电”之术,并无其他修行?

于是,张岱问道:“不知阁下的将雷电收置器中的法子是哪位高人所教?”

“我老师。”刘汤姆继续冷冰冰的回答。

“不知阁下的授业恩师是哪位?现今居于何处?”

刘汤姆随口报了自己中学物理老师的名字,张岱暗暗记下,随后又向刘汤姆询问“人造闪电”的法子。

刘汤姆正要吃饭,没空跟张岱多说话,就说道:“有问题等我吃完饭再说,怎么你们这帮文瘸也对科学感兴趣?”

张岱奇道:“文瘸?这是何意?”

刘汤姆道:“你们这帮儒棍,包括孔子,都既不懂科学又不会打仗,不是文瘸是什么?”

张岱听到他对如此批判孔子,终于有些怒了,也冷冰冰的说道:“至圣先师好歹也是身长九尺六寸、劲能拓国门之关、勇过于孟贲、足蹑与郊菟、精通射御之人,不敢说武功天下无敌,但即使有机会与西楚霸王、关帝圣君交手,也未必落于下风。”

说完这句话,张岱气呼呼的转身,另外找了张距离刘汤姆较远的餐桌坐下来。此时,迷烟也把饭菜给张岱端了过来,张岱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研究澳洲餐具和饭菜上面了。


注:关于孔子“武力值”的历史记载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长人”就是高个子的意思。根据出土的文物来推算,不管是周朝骨尺、战国铜尺,还是西汉时代的木尺、铁尺、铜尺、竹尺和骨尺,不论根据哪一种尺子,孔子的身高都在两米以上。

历史上孔子的父亲能文善武,也是曾经力挺城门的著名武士,与鲁国名将狄虒弥、孟氏家臣秦堇父合称“鲁国三虎将”。如果放在明末,孔子其实是类似戚继光、吴三桂的将门子弟。

孔子教学的科目“六艺”,包括了骑马、射箭两项。 孔子能射飞鸟(《述而》),六十三岁时还曾亲自为学生驾车(《微子》)。《礼记?射义》记载了孔子一次射箭,云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跟围墙似的圞水泄不通。可见,射箭、骑马,都是孔子的拿手好戏。

《淮南子•主术训》记载:“孔子之通,智过于苌弘,勇过于孟贲,足蹑与郊菟,力招城关,能亦多矣。”意思是,孔子的勇猛超过著名勇士孟贲,跑起来能追兔子,单手用力可以推开城门,力大无比。

《吕氏春秋•慎大》也记载:“孔子之劲,举国门之关”。

《列子•说符》记载:“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班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意思是,孔子的力量能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但他不肯眩耀自己的力量;墨子为宋国设守御以防止楚国的进攻,终于使公输班(鲁班)屈服,但墨子不肯自称懂得兵法。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都是以强示弱的。

下一节,会有更多的元老登场和张岱聊天。

第三十一节 反季节蔬菜

“宗子兄,请了。”

张岱正低头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藤编餐盘与椰子壳做的碗,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不由抬头一看。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却一副短毛打扮。张岱连忙起身一礼:“不敢,阁下是?”

“客气,叫我黄汉民就行了。不介意我拼个桌吧?”黄汉民笑吟吟地说。

张岱看着对方手里“贵重”而与众不同的“银质”餐盘、餐碗(实际上是现代带过来的不锈钢餐具,目前是元老阶层独有的),小心的问道:“阁下可是位首长?”

黄汉民点了点头说:“不打扰吧?”他自以为自己做足了电视里士子相见的桥段,看起来就算没有十分像,也有个六七分像。但是在张岱看来就相当头疼了,哪有人这样直愣愣地冲上来就叫别人的字,又不自我介绍的。张岱与他又不认识,这样子叫不出对方的名号,也是一件尴尬的事。而在古代,让别人尴尬也是一件失礼的事。

张岱不知道拼个桌是什么意思,不过看着这个叫黄汉民的首长也自己端着餐盘眼睛看着自己对面的凳子,猜测是想和自己坐同一张桌,就问道:“首长可是想同席?”

“对对对,同席。”

“请。”张岱习惯性地想叫迷烟伺候,立即又想起这是临高的食堂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不失礼。

黄汉民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大喇喇地把餐盘往桌上一摆就坐到他对面。张岱愣了一下也只得随着他在对面坐下。

张岱来临高也有十多天了,直到现在才真正和几个首长有接触,而这个黄首长是至今所见到的所有首长中唯一有点士子影子的人,所以张岱也想借这个首长对临高多做一些了解。

“宗子兄,吃得还习惯?”黄汉民先打开话匣子。

旁边的刘汤姆早就看到黄汉民过来了,不过见他跑到张岱面前就知道他想干嘛了。黄汉民有个外号叫唐僧,听外号就知道了黄首长有多么烦人了。

“余在杭州、广州已见过不少澳洲吃食,来临高多日,得蒙当地商绅以澳洲菜款待,早已习惯。只是以往余所食之澳洲菜,都是装在瓷器之中,这木质碗盘倒是第一次见,颇为新奇。”

一听这话,黄汉民顿时感到非常意外。原本他以为,张岱会说“不习惯”,并且问为何现在三月天,已经有黄瓜吃了,结果张岱却把注意力放在了餐具上,这下自己先前想好的“剧本”一时演不下去了。

沉默着吃饭一分钟后,黄汉民再度开口:“子曰:不时不食。澳洲饮食颇喜不时,便说今日这菜吧。黄瓜,自古有之,这黄瓜分夏黄瓜与秋黄瓜,但总也得六七月开始才算当时得令。如今不过三月,却有了黄瓜,宗子兄不觉得奇怪吗?”黄汉民指着餐盘中的黄瓜炒肉片说道。

“不奇怪,这琼州府的土气与别处不同,四季如夏,草木长青。是以三月时临高的黄瓜已熟,而北地的黄瓜要到六七月才熟。就如《梦溪笔谈》里所说,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盖各地土气不同也。”

黄汉民再度沉默了,这张岱比自己预计得还要博学多才,自己这回算是装逼失败了。实际上,儒家的“书香门第”以“耕读世家”自居,对有真才实学的儒生来说,其他方面的科学知识也许比较差,但农业及跟农业相关的气候学、地理学、水利学等专业的科学知识还是知道的比较多的。虽然儒生的农学水平远不如现代的农业学家,但因为地理条件、气候不同导致农作物成熟时间不同这种知识,对他们来说完全属于“常识”。

再次沉默吃饭一分钟后,黄汉民说道:“宗子兄也读过《梦溪笔谈》?”

“略看过一二。”

“人道宗子兄博学,果然不假。不知宗子兄是否知道,以我们澳宋的农业技术,即使在北地,依然有办法让原本要在六七月份才成熟的黄瓜提前到三月成熟,这叫反季节蔬菜。”

张岱虽然没听过反季节蔬菜,但是大体上也能猜出来什么意思,便放下碗筷说道:“唐人王建有诗曰,酒幔高楼一百家,宫前杨柳寺前花。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余略有读史,郁养强熟,古已有之,黄瓜提前到二月成熟也不稀奇。就是我大……”张岱刚想说“我大明”,随即想起现在是在“反贼”的地盘上,马上改口道:“哦,昔日在下与松江府徐……徐阁老闲聊之时,徐阁老也提过,今京师窖藏菜果,三冬之月,不异春夏。亦有用法煨艺,令冬月开花结蓏者。不知澳宋的‘反季节蔬菜’在何处青出于蓝?请指教。”

黄汉民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当然知道中国古代很早就有反季节蔬菜了,却不知道张岱也知道,更不知道大明居然也有“反季节蔬菜”的栽培技术。

“不知大明的反季节蔬菜如何栽培?”黄汉民反过来向张岱请教。

“徐……徐阁老曾跟我说”眼见黄汉民似乎不介意自己称呼徐光启为“阁老”,张岱继续安心说道:“京师城里有一处地名,曰灰池,乃一处种植蔬菜的所在,以‘穿凿萌芽’之法种植瓜蔬。先挖掘土坑,堆土于坑北,于炕洞内烘养新菜……”根据张岱的描述,这种所谓“穿凿萌芽”一类的反季节栽培方法,大概是挖掘土坑,堆土在北面,利用坑内温度比地上高的特点,在坑内进行蔬菜的催芽育苗,也即明清时期所谓的“炕洞”。因为温室栽培需要燃火加温,燃火过后的灰烬,倾到入池,是有灰池。由于北京的反季节栽培主要在炕洞内进行,所以培育出来的蔬菜瓜果,又称为“洞子货”。洞子货中除了有萝卜之外,有黄瓜、韭黄之类。

实际上,反季节植物栽培技术在中国至少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反季节栽培出现在秦始皇时代。某年冬季,秦始皇利用骊山附近丰富的地热资源与温泉,在骊山阬谷中种植瓜果,并且获得了收成。最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居然还跟秦始皇“焚书坑儒”有关,给700多儒生带来了杀身之祸。

汉代卫宏的《诏定古文官书序》记载:“秦既焚书,患苦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令冬种瓜于骊山坑谷中温处。瓜实成,诏博士诸生说之,人人不同,乃命就视之,为伏机;诸生贤儒皆至焉,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以土,皆压。终乃无声。”

那时,秦始皇一统天下,一班儒生对他的统治颇多指责,令他十分不快。秦始皇为了引起儒生们的好奇心,密令在骊山下坑谷中,利用温泉流经处地温较高的条件,冬季种瓜,结果瓜秧茂盛,真的开花结果了,这在当时实在是一大奇闻,轰动了整个咸阳。于是秦始皇诏见博士儒生,介绍寒冬生瓜奇闻,儒生们感到新奇,但又半信半疑。秦始皇遂令众儒生前去骊山现场观看这个“奇迹”,当儒生们到那里正在聚首观望时,秦始皇一声令下将众儒生推入坑内,活活地将他们掩埋了。

好在张岱虽然博学多才,却不知道“反季节蔬菜”跟“焚书坑儒”之间的关系,否则看到“髡贼”突然要跟他讨论“反季节蔬菜”的事,这会儿恐怕早就后背发凉、逃之夭夭了。

“……黄瓜出燕京者最佳,其地人种之火室中,逼生花叶,二月初即结小实,以备春盘荐生之用。立春日进生萝葡,名曰咬春……”张岱还在继续滔滔不绝的介绍明代北京的反季节蔬菜,黄汉民顺势而为打算让张岱谈一下大明反季节蔬菜与临高反季节蔬菜的区别:“宗子兄既然提到燕京黄瓜,不知兄台觉得这临高的黄瓜相比北京‘炕洞’的黄瓜,味道如何?”

“在下并未吃过‘洞子货’,不过想必远不如临高黄瓜,毕竟‘洞子货’是不时之物,有伤于人。”

虽然古代很早就有了反季节蔬菜,不过限于当时的条件,没有塑料大棚,植物光合作用艰难,蔬菜往往偏黄,味道不怎么样。所以古人一般认为反季节蔬菜不好,担心反季节生产出来的蔬菜对人体有害。汉元帝末年的召信臣就认为这些反季节蔬菜都是“不时之物,有伤于人”,奏请撤消太官园温室。东汉永初七年(公元113年)邓皇后下令,禁止宫室用“或郁养强孰,或穿凿萌芽”的办法,培育“不时之物”。唐代宫廷中虽然利用温泉进行蔬菜的反季节栽培,但栽培出来的瓜蔬主要用于祭荐陵庙,而不直接用于食用。中国历史上通过反季节栽培的植物,花卉大大多于蔬菜,花用以观赏,不会对人产生直接的影响,这或许就是明代的“灰池”在清代变花园的原因。

不仅古人这样想,现代也有很多人是这样想的,他们认为“不时之物,有伤于人”,“非其时不食”的观点是很正确的。例如天涯论坛上有人这样评价反季节蔬菜:“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反季节蔬菜是违反自然生长规律栽培出来的,与时令蔬菜相比,它们在营养成分构成方面,肯定发生了某些变化,吃起来‘不是那个味儿’。反季节蔬菜多以大棚栽培为主,光照不足,通风不好,蔬菜品质也不如自然条件下生长的蔬菜好。另外,为了缩短生产周期,菜农往往要给蔬菜施加过多化肥、农药、激素等,这些都对人体有害。大约,古人是以能吃到大棚蔬菜为荣幸的,那时没有化肥、农药、激素之类的东西,大棚蔬菜也算得是绿色食品。而现在,我们却以食用大棚蔬菜为忧愁。这是古人没想到的。”


备注:

1、感谢黄汉民元老的同人支持,不过在海南这种热带地方,即使没有现代技术一样能种出“反季节蔬菜”,再复查相关史料后,本人觉得在张岱面前谈“反季节蔬菜”的段子多半会“装逼”失败。“反季节蔬菜”的技术在古代说不上多稀奇,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西方都有超过2000年的历史,只不过在农业社会成本太贵没办法像现代这样普及。我也无意丑化黄元老,但推演之后我觉得“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还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像反季节蔬菜和“焚书坑儒”的关系,我也是刚刚才查到的,我当时也差点“惊掉下巴”。

2、已经有很多人反映“细节背景”太多,影响阅读,本人考虑后决定将一些不是很必要的资料整理成“备注”或“番外”。下面请大家阅读《番外1:中国历史上的“反季节”植物栽培技术》


番外1:中国历史上的“反季节”植物栽培技术

反季节植物栽培技术在中国至少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

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反季节栽培出现在秦始皇时代。秦始皇在位的一年冬季,曾在今西附近的骊山阬谷中种植瓜果,并且获得了收成。当年是如何进行反季节栽培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骊山附近有着丰富的地热资源,著名的游览胜地华清池就是其中的一处温泉。利用温泉形成的小气候进行冬瓜等蔬菜的促成栽培是很有可能的。至少这种可能性在唐朝已经成为现实。

唐朝内宫的园圃中,使用温泉灌溉,进行反季节瓜果栽培,每年的二月中旬便能尝到新鲜的瓜果。唐代还设立了专门的机构“温汤监”来负责该项业务。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用温泉水来灌溉蔬菜瓜果,使其“先时而熟”,唐人王建有诗曰:“酒幔高楼一百家,宫前杨柳寺前花。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由此看来,唐和唐以前的反季节栽培首先应归功于对地热资源的利用。

但是仅仅利用地热资源似乎还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定的遮盖才能成为现实。因为西安冬季气温一般都在摄氏零下10多度,如果地面无任何覆盖的话,地温再高,种的瓜类虽能长出地面,而植株裸露在摄氏零下十几度的环境中,也是无法成活的,根本谈不上开花结果。这种遮盖就是最早的温室。据此推测,利用温室进行反季节栽培最早可能出现于秦朝。

然而,有关温室最早的确切记载则是在汉代。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当时皇宫里造了一些大屋子,太监们冬天在里面烧火,昼夜不止,产生热气,室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形成了温室。当温度上升到一定程度以后,各种蔬菜就正常生长起来了。《汉书?召信臣传》载:“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 冬生葱、韭、菜茹,即现代所称的反季节蔬菜。

东汉时,将这种反季节栽培称为“郁养强孰”。与以前不同的是,东汉的温室是“言火其下,使土气蒸发,郁暖而养之,强使先时成熟也”。也就是利用加热土壤的办法。这种方法直到唐代一直留存。

自汉至唐,温室栽培技术仅供皇室贵族享用。一些圣明的君主和清廉的官吏,都认为温室栽培过于糜费扰民,不主张发展。那时候,温室栽培规模很小,数量很少。

南宋时期,都城临安附近东西马塍的花农发明一种花卉促成栽培技术,称“堂花术”。

堂花术,又称唐花术。写作唐,唐又通煻,而煻则为灰中的火,可能与加温有关。这种火适合于慢慢加温。写作成堂,则屋子有关。起初的堂是一个用纸做成的房子,里面开有沟,沟中倒上热水,以增加室内的温度,还施上牛溲和马尿,以及硫磺,增加土壤肥力,同时提高室温,通过这种办法来促使堂中栽培的花卉提前开放。

宋代周密在《齐东野语》中详细记载了这项创新技术。他写道:“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堂花(唐花)。其法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缏竹置花其上,粪之以牛溲、马尿、硫黄,尽培溉之法,然后置沸汤于坎中,少候,汤气熏蒸,则扇之以微风,盎然盛春融淑之气,经宿则花放矣。若牡丹、梅、桃之类,无不然……余向留东西马塍甚久,亲闻老圃之言如此。”

反季节栽培的结果,使得春节期间便能观赏到牡丹、品尝到新爪,其它季节也都能享受到各种花果。苏东坡有“和述古冬日牡丹”诗,证明宋代时人们已能通过促成栽培,使牡丹在冬季开花。这种花卉的反季节栽培,一直保留下来,今天北京中山公园的唐花坞就是从古代堂花术发展过来的。

元朝时园艺种植业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蔬菜栽培技术也有新的创造,阳畦风障植韭技术在农书中已有记载。据王祯《农书》记载:“至冬,移根藏以地屋荫中,培以马粪,暖而即长;高可尺许,不见风日,其叶黄嫩,谓之韭黄。”又言:“就归畦内,冬月以马粪覆阳处,随畦内蜀黍篱障之,用遮北风。至春,其芽早出;长可二、三寸,则割而易之,以为尝新韭。”

明清时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城市的繁荣,助长了社会上对反季节花卉、蔬菜瓜果的需求。据明代学者刘侗、于奕正合著的《帝京景物略》记载,北京右安门外南十里的草桥已经是“唐花之乡”了。每至新年,北京文人都要互相馈赠牡丹。要是没有温室栽培技术,恐怕这个风俗也要大打折扣了。

经过劳动人民不断积累经验,不断改造创新,栽培面积有所扩大,栽培技术不断提高,温室栽培技术得到一定推广,已经成为正常的农事。当时出现了所谓“穿凿萌芽”一类的反季节栽培方法,大概是挖掘土坑(堆土在北面),利用坑内温度比地上高的特点,在坑内进行蔬菜的催芽育苗,也即所谓的“炕洞”。

明代北京城里有一处地名,曰灰池,是一处种植蔬菜的地方。其地名的由来可能与温室栽培有关。明时在这里“种植瓜蔬,于炕洞内烘养新菜,以备春盘荐生之用。立春日进生(一作鲜)萝葡,名曰咬春。”因为温室栽培需要燃火加温,燃火过后的灰烬,倾到入池,是有灰池。由于北京的反季节栽培主要在炕洞内进行,所以培育出来的蔬菜瓜果,又称为“洞子货”。洞子货中除了有萝卜之外,有黄瓜、韭黄之类。明末徐光启就曾提到京师的反季节栽培,曰:“今京师窖藏菜果,三冬之月,不异春夏。亦有用法煨艺,令冬月开花结蓏者。”

明代王世懋所撰《学圃杂疏》载:“王瓜出燕京者最佳,其地人种之火室中,逼生花叶,二月初即结小实,以备春盘荐生之用。”可见400 多年前,我国温室黄瓜促成栽培已取得成功,以后又相继创造了改良式温室。

杨士聪著《玉堂荟记》说:“京师花卉瓜果之属,皆穴地温火而种植其上,不时浇灌,无弗茂盛结实,故隆冬之际,一切蔬果皆有之。”

明代的灰池,到了清代改为南花园,南花园内“杂植花树,凡江宁、苏、松、杭州织造所进盆景,皆付灌植。”“又于暖室烘出芍药、牡丹诸花。每岁元夕时安放。”

到清代末期,出现了现代意义上的温室,其结构形式为一面坡式,以玻璃作为透光材料,夜间采用草帘保温。 在两千多年发展过程中,我国传统设施园艺也曾取得巨大的成绩,但随着西方近代科技在19世纪的迅猛发展,传统技术和现代技术的差距日益增大,不得不开始了向西方学习的过程。


第三十二节 定义、理学、心学

黄汉民是个古文爱好者,明白张岱说的是吃反季节蔬菜伤身体,但作为“工业党”的一员,他认为古人对于反季节栽培的担心是多余的。

“吴门士子,精致天下。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黄汉民呵呵地笑了两声,顺手拍了个马屁。其实,张岱这时候一点吴门精致都没有显现出来,不过黄汉民以前养成的职业习惯改不了。

“宗子兄既然读过《梦溪笔谈》,里面有一篇,不知宗子兄可还有印象?”

“黄首长请说。”跟刘汤姆聊打雷闪电的张岱没什么信心,但要说读书,他自问不怕短毛。

“古法采药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当,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辨识耳,在药则未为良时。后又有,缘土气有早晚,天时有愆伏。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则四花。白乐天《游大林寺》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盖常理也。”黄汉民内心感谢中学老师,沈括的这篇药议当初他们读书的时候是语文课文,老师要求全文背诵,自从当年背下来以后,就基本没忘过。

“约略记得。”张岱点了点头。

“不知宗子兄以为如何?”

“梦溪先生此言大善,余亦同此言。”

“然则,宗子兄以为缘何土气有早晚?”

张岱被这么一问,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有心想拿风水玄学来跟这短毛辨,又觉得可能没这么简单,就想再看看这短毛怎么说。

“那敢问黄首长,为何?”

“这便该我澳洲科学登场了。”黄汉民眉毛扬了扬说,“我澳洲科学首重定义。要谈土气,先要清楚何为土气。这土气也就是地气,古人对地气多有了解。但却从未给地气下过一个确切的定义。”

黄汉民停了一下看向张岱,张岱若有所思地说:“定义?何为定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刘汤姆,今天早上旁听的课上,反复听到定义这两个字,虽然有个模糊的认知,但却没有真的明白到底什么是定义。

“所谓定义,便是对于一种事物的本质特征或一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的确切而简要的说明。”教了五年书,这些东西黄汉民早就会背了,“听闻宗子兄早上听了几节课,应该对定义有所了解。定者,不变也,义者,理也。简单地说,便是一事一物天然存在不会变更的真理。宗子兄可能明白?”

张岱微笑地点了点头,心下明白,但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吴中士子受左派王学影响很深,张岱正是受此影响才会如此随心。理学讲究格物致知,心学则认为事理无穷无尽,不如向内寻求内心。在张岱看来这黄首长是准备给自己讲格物致知那一套了。

“到了这土气,或者说地气上,我澳洲便有个更加准确的定义,称为气候。”

“气候?何为气候”张岱发现这黄首长,新词一套一套,果然不愧是真髡。本以为接下去要辨一辨气理之类的老生常谈的东西,没想到黄首长却是话锋一转:“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地区长期的天气平均状况。”

“何为天气,何为平均?”

“天气嘛,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地区离地表较近的大气层短时间的具体状态,如风雨雷电,雪霜雾霰,冷热暖凉。平均嘛,就是将总数按份均匀计算。”

“何为地表,何为大气层,何为短时间?”张岱笑着继续问。

黄汉民看到张岱的笑脸,忽然明白他想干嘛,不由得也笑了。

“宗子兄,可是以为我要说理学?”

“余亦不知。不过,观首长所言确与理学暗合。”张岱很聪明,读的书多,对自己很有信心。不过,如今的张岱已经四十岁了,却并不得志,自信的人不得志,难免心里就会有些怨气。当他将黄汉民认定为要跟自己辨心与理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将对方当降低到不如自己的层次了。一如,当初在广州时,遇到刘三一样。

黄汉民又怎么会不知道张岱的想法,他也从来没准备在心学和理学的较量上压张岱一头,那没意义也不可能,他有他的想法,当下说道:“在我看来,心学自有其理,理学也自有其心,不过心学与理学却不是我今天要说的内容。我澳宋科学与理学却是不同的。”

“哦?然则适才首长所言定义,与格致似乎并无太大不同,每定一义便又会有诸多新定义出现,如此则定义无穷无尽,这般定义下来未免烦累了些吧。”

“求学岂能怕累?”

“非是在下怕累,只是理在人心,理化万物,求诸外不如求内。”张岱拱手说道许多人都觉得找个古代的文人,然后逼着他跟自己在唯物主义的基础上激辩就能让对方服输,然而古人却与今人世界观不同,想靠所谓的激辩就说服对方根本不可能。不要说说服古人了,便是说服接受同样教育的现代人都不可能。

黄汉民显然也错了,跟其他自认不服来辩的键盘侠一样,他也是在自己脑海预设了一个场景,然后假想了一个跟自己世界观相同的人来进行所谓的“辩论”,但是世事却从来不会这样走。

不过,黄汉民反应很快,理了理思路,笑着说:“倒是我错了。”

“不敢,不敢。”张岱没想到这短毛这么容易就服输。

“宗子兄误会了,我说的错了,非是指宗子兄刚刚所言的求诸内。”

“愿闻其详。”张岱觉得这才像短毛,哪有那么容易服输的短毛。

“我所说的错了,是我将宗子兄当成与我一类人,许多事情在我们看来是显而易见的,是天下至理,但是在宗子兄看来却不是。是以,我错在此处。”黄汉民虽然没准备争心学理学,但是他原以为给对方讲其他道理,对方就会不去计较这些。

“不知,首长觉得与我有何处不同?”

“世界观。”

“何为世界观?”

“宗子兄博览群书,该是看过《坛经》吧?”黄汉民这回却不接他的话头,而是自起一个话头。

“略知一二。”

“可记得,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坛经》里有个小故事,风吹幡动,一个和尚说是风去,一个说是幡动,六祖慧能则说,不是风在动也不是幡在动,是你们心动了。

“确有此载。”

“此即是世界观的不同。”黄汉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此时也不管他清不清楚了。自顾自地说,“世界观就是方法论,就是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方法的理论。”

“那首长觉得是风动还是幡动,亦或心动?”张岱听不明白黄汉民的说法,索性还是抓住原问题。

“这不重要。”黄汉民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

张岱不由得一滞,这短毛怎么忽然奇怪起来了。

黄汉民觉得自己刚刚还犯了一个大错误,见到名人,特别是一个喜欢古文的人见到古代名人,内心自然会有一种想亲近对方的冲动。然后交流的时候不自觉地就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被对方掌握了主动,现在他得把主动抢过来。

“觉得是风动幡动的,是一种他们认知世界的方法。觉得是心动的,也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方法。”

张岱听得有些吃力,不过勉强能够明白,点了点头以示明白。

“自来学术之争,便是看世界的方法之争,各家都想争说自己是对的。宗子兄以为然否?”

“虽说粗糙,但大体如此吧。”

“但是凭嘴来争是不会有结果的,不如将一切交给现实去检验。陆放翁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朝太宗也曾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张岱忽然睁大了眼睛:“宋太宗说过这话?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黄汉民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可能是张岱眼中的赵光义说的,心中大急,右手盖住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荒诞的画面:自己猛地跳到餐桌上,右手前伸张开五指,左手五指抠住右手掌缝,大喊一声:“火焰神,武装起来。”霎时,黄汉民身周各色的花纹布匹胡乱飞舞,待布匹退去,他已经身穿一身红甲站在桌面上。张岱坐在一旁瑟瑟发抖。只见黄汉民高高跃起,拔出后背双刀,刀柄拼在一处,向张岱斩下,同时口中大呼:“双炎斩”。张岱与迷烟被劈成数段……


第三十三节 科学与实验

放下遮住双眼的右手,黄汉民努力平心静气,将“双炎斩”的不和谐画面从脑海中抹去,直接跳过张岱的提问,继续说道:“既是争执不下,不如交由现实来定。”

“若是定不出来呢?”

“若是定不出来的,便弃之不用。”

“当世定不出来,或则来世可定,就此弃用岂不可惜。再者,一事一物,非只一理,如之奈何?”

“这便是我澳洲科学了。”

“愿闻其详。”

“宗子兄,可还记得你我争论从何而起?”

“这黄瓜。”

“正是这黄瓜。依宗子兄言,这黄瓜不得时令,故而不可食,食之伤身。然则,为何不得时令,食之必伤身?何以为证?”

“这?不得时令,叶片枯黄,不似夏秋般青绿,在人则必伤气血,有损寿元。”

“如此说来,宗子兄还是无实证。请问,气血伤在何处,何以见得?”

“首长此言仍是即物穷理。”

“非也,此乃我澳宋科学。”

“可是首长适才所言,若是不决便交由现实来定?”

黄汉民点了点头。

“恕岱愚钝,未见不同。”

“宗子兄可否先放下心学理学之争?宗子兄若是再执著不放,岂不是成了理在气之先了?阳明先生曾言:‘真知即以为行,不行不足以语知’。”

张岱不由愕然,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把自己绕进去了,“是岱错了。”

“我澳宋有一科学研究方法,称为实验。简单地说,便是尽可能地排除外界影响,人为地去控制研究对象,来了解自然。想来今天早上,宗子兄看过的实验不少了。我就再举个实验吧,”说着黄汉民在桌上扫了一眼,“这里有两碗汤,现在在都冷了。若是有一碗刚打出来的汤,它是烫的,我将手指放进去,会感觉到烫,手指痛。这便是一个简单的实验。”

张岱点了点头,叫迷烟再去打一碗热汤来。黄汉民刚要说不用,不过迷烟已经跑过去了。

“通过这个简单的实验,我们得出一个简单的道理,烫的汤会让手指痛。我们可以打许多碗汤来验证,如果没有出现烫的汤不烫痛手指的话,我们就将烫的汤会烫痛手指定为真理。直到有一天我们遇到烫的汤不会烫痛手指的时候,我们才会认为这不是真理。”黄汉民知道用真理不对,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才能让张岱理解。

张岱本以为黄汉民要做出像今天早上看到的神奇小实验,谁知说的却是这么一件人人皆知的事情。不过,张岱忽然感觉自己像是抓到了什么一样。

“我澳宋的科学便是如此,如果没有证明这个真理是错的之前,我们便先用着这个真理。这便是我澳宋的科学思想。不纠结于理论之争,全看是否能由事实验证。能验证的便用,不能验证的便废,若是有一天曾经不能验证的能验证了,也一样欣然接受。”黄汉民说的实际上相当粗糙,也与真实的科学不符,但是若是用来简单地对张岱进行科学启蒙倒是可以了。

“放下争执,先看效验。”

“然尔。”

“岱在吴中,却也见过一些西国技艺。彼时士人与西国利玛窦对答书札也见过数封。可惜与西国利玛窦缘悭一面,数年来倒也研看过一些西国书典。岱所思若未差,其应与澳洲科学有异曲同工之处。”

黄汉民七弯八拐与他讲了半天,张岱自觉已经明白了黄汉民想要说的是什么。黄汉民以为他给张岱讲的是科学思想的启蒙,从实验中来到实验中去,而张岱则认为黄汉民所讲的只是先放下意气之争,讲求实用。在张岱看来,此法虽然有些和稀泥,但是与如今江南文林所追求的洒脱率性不拘小节略有相通之处,只是短毛这个不拘小节的小节范围有点大,但在张岱看来,仍未超出学术之争。

黄汉民不好回答,这么多年真理办公室还没把澳宋历史编好,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岱,怕坏了统一口径,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看来,晚上回去得再上网喷喷执委和真理办公室,这么多年了,生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们的历史到底编不编。

两人都自以为自己已经表达清楚了,也明白了对方所说的,虽说对对方的思想观念仍然不感冒,但至少大家的交流还算积极,一时间气氛倒是热络了起来。

张岱让迷烟重新再买两份饭菜上来,此时饭菜已经冷了。黄汉民想说不用,随便凑合着吃就是了,不过见迷烟已经跑去再买菜,便起身也过去。毕竟他是学校老师,老师餐还是比学生餐好一些的。

黄汉民一起身,张岱不得不也起身跟过去,三个人又折腾了一会才又重新坐定。

简单地吃过饭,黄汉民邀请张岱到他的办公室去坐一坐。

芳草地的建筑是临高建设的一大亮点,如今的芳草地学校各类建筑已经齐全得很,像黄汉民这种元老的办公室又比普通的归化民老师要大上许多。除了办公桌,还有一间茶室,用来进行一些重要的会客。比如,元老家长来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时,黄汉民总会把他们客气地请到这里泡泡茶。这也是黄汉民不愿意申请外派的原因,呆在芳草地能让他感觉到一些小时候读书的样子,家里是农村,当年学校还没有现在的芳草地好呢。

宾主落座,黄汉民又为张岱表演了一番功夫茶的泡法,这么多年下来,黄汉民的功夫茶已经有了一定的水准。不过,在张岱看来还是糙了些,总是刻意想往一些历史名人典故上套,失之自然。

“这功夫茶,岱在天一兄处也见识过几次,据闻临高甚爱此道。”

“天一兄”就是赵引弓。

“非只临高,便是澳宋也是很有市场的啊。可惜,我学艺不精,只是见过,却未曾学过,倒是让宗子兄见笑了。”黄汉民不记得什么“天一兄”,不过猜测是赵皇上吧。反正,大家高兴的时候就叫他赵皇上,不高兴的时候就叫他赵公公,顶天了叫他赵引弓,谁会记得他的字是什么。

张岱点了点头,觉得这才对,能够风糜澳宋的泡茶技艺,一定是相当不凡的。别的不说,这黄首长泡得就比赵引弓那里又好了一些。可惜,无缘出海前往澳宋,张岱倒觉得有些可惜了。

黄汉民不知道张岱此时心里的发散思维,乐呵呵地泡了一杯,递到张岱面前,又递了一杯给迷烟,把迷烟给吓得,连连摆手,直呼不敢。黄汉民这里,来过的土著家长也有几个,开始的时候,黄汉民也是这样给土著家长的跟班递茶。土著家长们的跟班自然是不敢接,后来土著家长们便不许亲随跟进首长的办公室,所以黄汉民已经好多年没给这些亲随小厮们递过茶了,忘了这会刺激这个时代的土豪了。

好不容易才把一杯茶喝下去,又哈啦了两句,张岱有心将刚刚的话题继续下去:“黄首长适才土气之说怕有未竟之处。”

黄汉民哈哈一笑,心中有点尴尬。自己得意洋洋地提沈括,是想在古人面前引经据典一番,谁知一开始话术就错了,现在见张岱又提起难免心底有一点点尴尬。不过,既然被人称为唐僧,那么脸皮的厚度是可想而知了,所以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就说说这土气吧,也就是气候。先前我说,气候之说古已有之,想来宗子兄也有些了解。晏子曾谓楚王曰: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然则何以水土异也?其实,非是水土异也,乃是气候异也。”

“这气候何异?岱家世居吴中,这淮南淮北似乎并无太大不同。”

“江湖二浙四五月之间,梅欲黄落而雨,谓之梅雨;转淮而北则否,此即气候不同。”

“然橘生在冬月,非是梅雨。”

黄汉民起身,从放地理教案的办公桌上翻了半天,挑出几张地图,这些地图是上地理课的时候,讲南北气候的时候用的,如今正好用来给张岱科普科普。

黄汉民从太阳蒸发海水开始讲起,一路讲到季风,中间又穿插了地球的自转,直讲了近半个小时,才算把气候变化讲了个囫囵,张岱也听得似懂非懂。

关于气候环境,中国古代认为主要是地的原因,天则是辅助。就像白居易所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到了短毛这里,却认为是天的原因,天又影响了地,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点道理。但张岱还是将信将疑,他觉得黄汉民说的虽然能解释得通,但是“地气”的说法似乎也解释得通。既如此,为何不能舍弃澳宋的“天气”之说,而非得舍弃大明的“地气”之说。

黄汉民如果知道张岱心里想的,一定会一头撞到墙上,合着我讲了半天,你还是没明白。人的观念一旦形成,想要改变不是靠一席谈话,摆几张图,发几个数据就能改变了。

“在反季节蔬菜上呢,就是因为我们在大棚中模拟了蔬菜生长需要的气候环境,来使得蔬菜能够正常生长。传统的温汤也好,蕴火也好,也都是试图模拟蔬菜生长的气候环境,不过先民对植物特性了解不多,所以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会发黄,味道寡淡也就不足为奇。”

“何为大棚?与燕京的火室有何不同?”张岱问道。

离开食堂之前,黄汉民跑到厨房后厨要了几棵反季节蔬菜给张岱看,并没有张岱想象中不合时令的样子。张岱对饮食这块还是很有信心的,蔬菜实物与气候理论相结合,使他多少接受一些黄汉民讲的“反季节蔬菜种得好的话并不见得伤身”的观点。但是对于黄汉民所说的,什么模拟环境之类的还是不太认同。张岱觉得,琼州府能种好反季节蔬菜,主要是因为此地“偏南”,即使春季地气仍然足以供养这些菜蔬,而非是首长所说的什么“科学”。不过北方不可能有琼州府的“温暖地气”,如果澳宋的“模拟环境”技术确实优于大明现有的各种反季节栽培技术,他还是很有兴趣了解的。

黄汉民找出一本关于农业的科普书,翻到有玻璃温室照片的那一页,向张岱详细解释。

“用玻璃盖房子?种植这些不时之物糜费如此之甚,何不废止?”张岱又问道。

古代反季节蔬菜的种植一般都要生火给地面加温,费用很高。汉代皇宫的“温室”,每年要耗费好几千万的铜钱。因此现代有人推测,汉代皇宫停止反季节蔬菜的种植,“不时之物,有伤于人”恐怕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财政吃紧,“奢侈”不起了。现在张岱一看澳宋版“火室”的建筑风格,顿时又感觉这玩意和铁路一样太“劳民伤财”了,性价比恐怕不如用“纸房子”的“堂花术”和挖坑的“炕洞”。

正当黄汉民想着要不要告诉张岱,澳宋的玻璃生产成本远比他想象的低,上课铃响了。黄汉民得去上课,便邀张岱旁听,张岱欣然前往。


第三十四节 “天学”与“匠气”

黄汉民下午的课第一节是地理,张岱跟着黄汉民去教室旁听。看着地球仪与澳宋版《世界地图》,张岱感觉颇为新奇,但并未就“地球是圆的”提出任何疑问。

虽然中国古代对“天地”形态的主流看法是“天圆地方”,但很早就有“地圆”之说,许多古籍之中都有地圆的主张。中国古代的思想家经由观察海水及洞庭湖水中高而地四垂,以及各省太阳出地时间不同等等现象,早就认识到大地是球体。

“地圆之说”在中国古代被称为“浑天说”,代表作是东汉张衡的《浑仪注》,从唐代开始,“浑天说”就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主流。这也是为何明末耶稣会传教士的“地球学说”能很快的被跟他们交往的儒家士大夫接受。虽然从元代开始儒家在天文学方面已经落后于一神教,但“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很早就在了解天文学的儒家知识分子里普及了,只不过没有大力向平民宣传而已。(注1)

张岱本人不是天文学家,但他认识的很多熟人,从黄宗羲、顾炎武到徐光启,都懂天文学。这些人有时也会和张岱暗中探讨“天学”,因此张岱对“地圆”之说还是知道一点皮毛的。但一想到历朝历代对“私习天文”所颁布的厉禁(注2),张岱平时也不敢在外人面前谈起自己对“天学”的浅薄了解。此时看着黄汉民元老在讲台上大谈“天地宇宙”,张岱的心情颇为忐忑,心中暗想:“这位首长公开请我旁听‘天学’,是想逼我投靠大宋吗?”

当听到“因为地球是圆形,所以南北极半年无昼夜的分别”,张岱想起了《吕氏春秋》的内容:“冬至日行远道,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无昼夜。”。

在听到关于“北冰洋”的内容,张岱想起自己看过的《淮南子?地形训》中有“北方有不释之冰”的记载。

随即,张岱又想起,上午化学课提到的“原质化合之理”似乎也合乎《淮南子.氾论训》中的“老魏生火,久血为磷”的说法。

“澳洲人的学问似乎颇多起源于《吕氏春秋》与《淮南子》。这两部书都是博采众家学说,以道家思想为主体,兼采阴阳、儒、墨、法、名、兵、农诸家学说而贯通完成,被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列入‘杂家’。看起来,这芳草地的教学,乃是以‘杂家’为主。……”(注3)正当张岱在深刻思索芳草地教育与“杂家”古籍的“师承关系”之时,下课铃响了。

黄汉民喝了口茶休息了一下,随机邀请张岱跟他去另一个班级上“语文课”。

相比之前旁听的课程,黄汉民的语文课比较平淡,张岱一直笑而不语。倒不是觉得黄汉民讲错了,而是觉得短毛的国学过于“匠气”。所谓“匠气”就是过于雕琢,失之自然。过于强调雕琢的东西,落在古人眼中会被极度鄙视,即使到了清朝这种热爱钻研训诂的时代,仍然赞同境界、灵性说。现代语文教育,主要在字词解释、语法结构上,这点落在古人眼中就是“匠气”的极端表现。上完语文课后,黄汉民向张岱“告辞”,然后就离开了芳草地。(注4)

眼见黄汉民离开时说的话中并没有“不投宋就去死”之类的暗示,再回想上课时提到的“天学”内容似乎跟自己以往与黄宗羲、顾炎武暗中闲聊的内容差不多,并未达到“厉禁”的级别,张岱心中松了口气。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张岱的背后冒出来:“张公子,对今天的参观还满意否?不知还有啥课程想旁听?”

张岱顿时吓了一跳,回身一看,是上午一直陪同参观的吴述起。

按照当初董亦直元老的交代,张岱来芳草地参观的流程,除了必要的早操和“数理化”课程,其他可以根据张岱的提问与兴趣安排对方“自由参观”,只有“管制物资仓库”、女生宿舍等极少数地方限制参观。原本吴述起打算等张岱吃完午饭,再询问张岱下午的参观意向,但中途黄汉民主动跑过来跟张岱交流,他倒是突然闲下来了。不过根据职责,吴述起还是得跟在后面陪着张岱,直到张岱离开芳草地为止。所以一直跟在张岱主仆身后,此时吴述起见黄汉民离开了,他就上前询问张岱接下来的参观意向。

张岱一时感到有些愧疚,因为跟黄汉民的“学术交流”,自己居然一时把这个“髡人干部”给“冷落”了。当下张岱向吴述起抱拳行礼,说道:“哦,原来是吴助理啊,恕在下刚才失陪。这芳草地的学问可真是博大精深,不知还有哪些课程是在下没有见识过的?”

“政治、历史、美术、音乐、体育、劳动……还有好多课啊,张公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放学了,阁下恐怕得明天再来一天才能参观完。”

“那这些课程在下明天再来参观吧,不知可否带在下去这书院的藏书楼见识一下?”张岱来芳草地之前,也曾找刘大霖等临高的政协委员打听过芳草地的情况,知道学校图书馆是芳草地里最值得一看的“奇景”,当初来参观的那些临高士绅可是被图书馆里二万册藏书的规模震撼得不轻。

吴述起记得学校图书馆不在“限制参观”的目录里,当下带张岱前往图书馆参观。

在张岱后来写的回忆录里,他对芳草地图书馆的描述是这样的:“地广数十丈,砖石为壁,铁作书架,储水龙救火器具,皆以防火患也。堂室宽广,堂北重阁叠架,自颠至趾,层层庋书,金题锦褫,各有鳞次。藏书不下数万卷,收藏之富殆所未有。各科书籍皆按槅架分列,不紊分毫。堂南设长横案十数排,案旁排列小方椅,可坐数百人。男女观书者百数十人,晨入暮归,书任检读,但不令携去。”

和黄禀坤一样,张岱翻了许多书后也对《十万个为什么》如获至宝。但有了之前买枪的经验,还有上午向元老教师提出购买显微镜也未被拒绝(那个元老教师建议张岱向外贸公司下订单),张岱并没有像黄禀坤那样鬼鬼祟祟,而是直接提出买书的要求。吴述起则告诉张岱,图书馆的书不卖,但澳宋的书坊里有同样的书卖,建议张岱去东门市的书坊买书。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图书馆也到了关门的时刻,于是张岱主仆在吴述起的带领下离开芳草地。

第二天,张岱主仆继续旁听了政治、历史、美术、音乐、体育、劳动六门课。

政治课让张岱对澳宋的政治体制总算是有了一个模糊的了解。例如临高是目前澳宋的“临时首都”,国旗是启明星旗,军旗是齿轮星拳旗,元老院主席叫王洛宾等等。让张岱颇感奇怪的是,芳草地的师生居然对王洛宾直呼其名,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这也太“无礼”了吧?

历史课则鼓吹“王安石变法”。北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诸多文人将北宋灭亡归于王安石变法。但在明代,出现了一部分著作高度赞扬王安石变法。这种现象有深刻的社会原因,明代处于一个大变革时期,一部分明代士人更加重视国家的富强,因而在渴望国家富强的情况下赞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注5)张岱本身也是希望大明变革的,这堂课使他心有所动。

美术课、音乐课则让张岱大大提升了对澳宋文化的好感。实际上,早期欧洲传教士进入中国并与中国文人接触以后,最先吸引明代文人的就是绘画、音乐、数学。只是张岱奇怪,为何澳宋的乐律与绘画更接近泰西风格,连伴唱的乐器都是泰西的“大西琴”(钢琴,注6),后来联想到关于临高“洋和尚”的传闻,也就释然了。

对于体育课,张岱感到奇怪的是为何“武学”课不教射箭。明朝继蒙元之后建国,政治、文化的规制多以“恢复中华”相标榜,出现了“法古为治”的趋势。以儒学教育为例,明朝恢复传统儒学的“六艺”之教。射为六艺之一,被列入各地儒学的日常教学内容,书院里也广泛设置射圃。虽然洪武以后“乡射礼”迅速废弛,在大多数地方名存实亡,但张岱已经习惯性的认为射箭是“武学”必修课。吴述起则告诉张岱,芳草地的“射艺”教的是火铳射击,小学生毕业前都会打靶五发。

劳动课上,从雷州半岛招聘来的土著教师正在教学生做竹筐。张岱非常惊奇的问陪同的吴述起:“篾匠手艺书院里也教?而且学徒还那么多?”。吴述起则略带尴尬的回答道:“这些都是首长吩咐的。”然后就闭口不言了。张岱本身对工匠并不歧视,并且在《陶庵梦忆》中真诚地赞美了“吴中绝技”。但工匠技艺在芳草地这种“国子监”里教,还是大大颠覆了张岱的认知。


注1:请大家阅读《番外2: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很早就知道“地球是圆的”》

注2:在古代,由于“君权神授”的理论,能够“交通天地人神的人方能为王”。而“沟通天地人神”最直接最重要的手段,在古代正是“天学”(古代天文学)。因此,对于朝廷和帝王来说,为了替自己的政权提供合法的依据与象征,建立皇家天学机构决不是一件科学方面的事务,而是政治上的头等大事之一。另一方面,为了不让旁人也获取通天手段,就要对天学施行严厉的垄断措施,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历代王朝对“私习天文”所颁布的厉禁——对于学问好的古代天文学家,采取要么杀头、要么强制收编的政策。

注3:这段改编自中国清末外交官薛福成的《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薛福成从《吕氏春秋》里看到了化学、冶金原理,在《淮南子?主术训》里看到了西方经济体制、政治体制的理论根据,认为《淮南子?氾论训》的“老魏生火,久血为磷”合乎化学中的“原质化合之理”;认为《淮南子?地形训》的“北方有不释之冰”说的是北冰洋。

注4:黄汉民元老所写的同人,本人只“转正”和修改他跟张岱交流的部分,其他内容请大家阅读黄汉民元老的同人原文。

注5:详情参阅东北师范大学的硕士论文《明代士人对王安石变法评价的变化》

注6:钢琴走进中国,最早的文字记载是1601年1月意大利籍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向明朝万历皇帝进献的一台击弦古钢琴。利玛窦1582年来中国传教,1601年1月24日(明万历二十八年12月21日)到北京,向万历皇帝贡献礼品,以求皇帝允许他们在北京居住并传教。在利玛窦进献的礼品中,有“大西琴壹张,其琴纵三尺,横五尺,藏椟中弦七十二,以金、银或链铁为之。弦各有柱,端通于外,鼓其端而自应。”这台琴原本是传教士们的自用物品,当利玛窦一行来到天津,前来引见的宫廷太监马堂看重了这件乐器,就要求利玛窦将其列入供品之中。

番外2:中国古代天文学家很早就知道“地球是圆的”

虽然中国古代对“天地”形态的主流看法是“天圆地方”,但很早就有“地圆”之说。从春秋战国时期的楚辞《天问篇》到《东环纪程》的记载中,我国许多古籍之中都有地圆的主张。

现代推测,古代汉族人是在肉眼观察的基础上加以丰富的想象,来构想天体构造的。中国古代的思想家经由观察海水及洞庭湖水中高而地四垂,以及各省太阳出地时间不同等等现象,早就认识到大地是球体,由天包覆着。公元前4世纪的中国法家思想家慎到就提到“天形如弹丸,半覆地上,半隐地下,其势斜倚”,慎到认为天体是圆球形的,沿着倾斜的极轴在不停地转动,天形既然是圆的,天包在地外,所以地也是圆形。

战国时期的另一位政治家惠施提到“天与地卑,山与泽平……天地一体也”,认为既然天体是球形的,那大地也应如此,支持地圆说。

《大戴记》:“单居离问于曾子曰:‘天圆而地方者,诚有之乎?’曾子曰:‘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掩也,参尝闻之夫子曰,天道曰圆,地道曰方。’”由上可知曾子虽未明言地圆,但也不赞成地方说,所以有“四角不掩”的话。至于地道曰方,是道方,非形方,由地道是方的,更可推出,地是运转的,犹之乎今之天文家以地球是循轨道而绕太阳运转一样。

《吕氏春秋》:“冬至日行远道,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无昼夜。” 因为地是圆形,所以南北极常半年无昼夜的分别。

惠施说:“天与地卑”,地形圆,所以地下有天。又:“南方无穷而有穷”,地圆,所以南方无穷,通常以南极是南方穷处,则南方有穷了。又:“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地是圆形,处处都可做中央。

“地圆之说”在中国古代被称为“浑天说”,浑天说最初认为:地球不是孤零零地悬在空中的,而是浮在水上;后来又有发展,认为地球浮在气中,因此有可能回旋浮动,这就是"地有四游"的朴素地动说的先河。浑天说认为全天恒星都布于一个“天球”上,而日月五星则附丽于"天球"上运行,这与现代天文学的天球概念十分接近。

浑天说可能始于战国时期,屈原的《天问》中写道:“圜则九重,孰营度之?”这里的“圜”有的注家认为就是天球的意思。

张衡是东汉中期浑天说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浑仪注》中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在一些人的想象中,地球就像一个蛋黄。

“浑天说”提出后,并未能立即取代以“天圆地方”为代表的“盖天说”,而是两家各执一端,争论不休。但是,在宇宙结构的认识上,浑天说显然要比盖天说进步得多,能更好地解释许多天象。

另一方面,浑天说手中有两大法宝:一是当时最先进的观天仪——浑天仪,借助于它,浑天家可以用精确的观测事实来论证浑天说。在中国古代,依据这些观测事实而制定的历法具有相当的精度,这是盖天说所无法比拟的。另一大法宝就是浑象,利用它可以形象地演示天体的运行,使人们不得不折服于浑天说的卓越思想,因此,浑天说逐渐取得了优势地位。到了唐代,天文学家一行等人通过天地测试彻底否定了盖天说,使浑天说在中国古代天文领域称雄了上千年。

这就是为何明末耶稣会传教士的“地球学说”能很快的被跟他们交往的儒家士大夫接受。虽然从元代开始儒家在天文学方面已经落后于一神教,但“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很早就在了解天文学的儒家知识分子里普及了,只不过没有大力向平民宣传而已。

至于没有大力宣传的缘故,可能跟"天圆地平,中国居中"的华夷世界观有关,要知道“中国、中原、天地之中”等概念均不是“地球”思维的产物。有的明末知识分子甚至还这样解释“天圆地方”说和“地球”学说的冲突:“地形亦圆,其德乃方”。意思是,虽然地球是圆的,但道德与文明的评价体系还是“方的”,我们华夏文明依然是世界文明的“中心”。

简而言之,中国古代的儒家士大夫没向平民宣传地球是圆的,不是学术水平不够,而是政治原因。就好像现代西方国家宣传的“中国崩溃论”一再被打脸,并非是他们的学术水平有问题,而是纯属政治需要——中国经济的欣欣向荣,让整天鼓吹唯有实现了“自由民主”才能富强的西方(洗脑)“文明”情何以堪?

这也是为何直到近现代,地圆说才在中国平民中普及,根源就是中国近代的屈辱使“天圆地平,中国居中”的华夷世界观全面坍塌。

不过也有现代人推测,中国古代对“地圆”学说的宽容,原因在于“地圆”学说对统治秩序没有妨碍。例如,网文《唐朝发明家》中写道:“若是以前,王浩然绝对不敢在这封建社会里提地圆说,因为他从潜意识里就觉得地圆说会冲击到封建社会里上层人物的利益,这想法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貌似后世的课本中也没这么提过。这想法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于哥白尼的日心说,还曾有人因为支持日心说而被烧死,这才下意识的觉得古人不会认同地圆说。可是,那终究是西方的故事,大唐有着大唐的文化,统治者虽然也有利用神话来忽悠老百姓,但那些忽悠人的话可是很耐用的。比如说所谓的神,大唐的说法是神在天上,就这么简单,无论地球是什么形状,只要天还在,那神也就还在,天之子自然还是可以存在的。而西方的日心说则不同,连忽悠老百姓的圣经都直接了当的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心说冲击了圣经的说辞,自然会被教徒们反击。那些高层,若是换成大唐人,又怎么可能会做这作茧自缚的论述?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没事提什么地心呀?直接不提的话,这圣经可就耐用多了,哪还用担心被冲击?”

总体而言,中国古代很早就有“地圆”学说,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对“地圆”学说也非常宽容,中国古代的天文学领域也很早就推广了“地圆”学说。但这些学说的“推广”仅限于一部分知识分子与上层的统治阶级,底层老百姓还是普遍以为这个世界是“天圆地方”,直到近代才普遍得知“地球是圆的”。


第三十五节 关于铁路的讨论

当天参观结束后,张岱刚走到芳草地的校门口,就被一个穿军服的人拦住了:“这位可是来自浙江山阴县的张岱张先生?”

“正是在下,请问这位军爷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们首长找张先生有话要谈。”穿军服的人一边说,一边指向停在校门口的马车。

此时,一个短头发、身材高大、身穿对襟短褂、年约三十多岁的人从马车上走下来,向张岱招手。张岱走向对方,那人对张岱做了个揖,开口道:“在下盛天仕,乃是元老院的元老,有话要和张先生谈。”

盛天仕穿越前一直从事传媒工作,只是从事技术工作,穿越后自诩是宣传工作者,认为自己有给土著洗脑的能力,想制定一些针对明代江南士子的宣传方针,可身边又苦无案例可循。

黄汉民向于鄂水提起遇到张岱的事之时(详情参阅黄汉民元老的同人),盛天仕刚好在办公室门外经过,听闻张岱来了喜出望外,想着从张岱身上找料,并在张岱面前秀一些知识优越感,于是就在芳草地门口等张岱。

张岱打量了一下盛天仕,看着对方的样貌、身材、穿着,护卫和马车的排场,以及“元老”的自称,心想:“这应该是真髡里的大人物。”于是答应了盛天仕的邀请,跟迷烟一起上了盛天仕的马车,马车沿着道路向北而去。

途中经过铁路,盛天仕问张岱道:“张先生,不知对这临高的火车有何看法?”。

张岱透过马车的车窗望了望,回头说道:“太过豪奢!”

盛天仕笑道:“能比当年隋炀帝下扬州所乘的龙舟还豪奢吗?当年隋炀帝的龙舟,非常人所能乘坐,而我澳宋的火车,即使是贫民也坐得起。不过这铁路现在只在临高通车了几十里,将来我们会把铁路沿海岸修遍整个琼州府,让黎民百姓游遍琼州,享受隋炀帝下扬州的待遇。”

张岱冷冷的道:“黎民百姓为何要坐火车?”

盛天仕感到很意外,他以为张岱会说“整个琼州府通火车如隋炀帝开凿运河,太耗民力,不爱惜民力会亡国”之类的话,没想到他直接对平民坐火车的动机提出了质疑。实际上张岱心中也确实如他想的有把修铁路跟隋炀帝开凿运河相提并论的想法,但当他听到盛天仕说要“让黎民百姓游遍琼州,享受隋炀帝下扬州的待遇”之时,又起了别的想法。

“黎明百姓为何不要坐火车?不论是外出做工、经商还是求学、旅游,有了火车不是方便很多吗?”盛天仕问道。

“百姓在家乡安居乐业不好吗?何苦坐火车在琼州府境内四处游走当‘流民’?行商和游学的士子虽有远行之需,琼州府境内又能有多少?他们又为何偏要做火车而不选择坐船或做马车?”张岱问道。

“张先生来临高后没坐过火车吗?你可曾见到火车上熙熙攘攘的群众?”

“在下当然坐过火车,也曾见识过火车上行人如云,然临高商贸繁荣,又是现今大宋澳洲行在的京城,自然是商旅、士子众多,不愁没人坐火车,只是不知琼州府其余各县是否如临高这般?再则盛首长先前说过,这火车在临高即使是贫民也坐得起,收费自是极廉。这铁路造价不菲,不知需多少年回本?”盛天仕顿时感到有些心虚,实际上直到21世纪,以“绿皮车”、城市轨道交通为代表的廉价铁路客运依然是“政策性亏损”,属于“社会福利”而不是盈利项目,铁路系统内部的盈利主要是来自货运。

“先不提有多少人坐火车,火车能拉多少货物,不知张先生想过没有?”

“自然是想过,这铁路用于运兵、运粮、邮驿之类的军国大事是极好的,然还是太过豪奢。不知大宋朝廷有否想过多造大船、多养马匹?余觉得,论运兵、运货,走水路可运更多;若要传信,快马加鞭也可比铁路走得要快。且不论造船、养马,都比修铁路要省银子,不知盛首长意下如何?”张岱笑着说道。

盛天仕哑然,心想:“三观不同,再解释也费劲。”

随即盛天仕又想到,跟张岱谈铁路确实很坑。廉价铁路客运本来就是亏本的,在海南岛这种地方环岛铁路货运相比海运也没啥优势可言,优越感还真不好秀。根据历史,盛天仕当然知道铁路的发展前途,但张岱对铁路的这些分析也很符合17世纪的经济基础与社会环境,在逻辑上也能自圆其说,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哪怕是历史上最早修铁路的英国,也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末期才开始大规模修建铁路,此前主要是靠运河进行货运,用马车进行客运。

自给自足的传统农业社会跟以大规模商品交换为特征的现代工商业社会不同,除了盐、铁等极少数商品,其他的产品都立足于“本地化生产”,而且商品的数量很少,大部分人一生的生产生活半径甚至商贸半径都不会超过以住宅为中心的30里半径,因此对铁路这种以大规模、远距离为特征的交通设施并没有需求。

中国古代封建王朝的大规模交通建设,从秦始皇修“驰道”,到隋炀帝开凿运河,再到晚清洋务派在“边疆危机”的逼迫下积极推进修铁路,都不是为了发展经济,而是为了政治军事方面的需求,为了能够大规模、远距离的运输兵力和军粮等后勤物资,由此带来经济方面的好处不过是顺带的。而以“南粮北运”为主要特征的经济收益,主要受益者也是首都的皇帝、贵族与官僚集团,跟绝大多数底层平民尤其是农民没啥关系。隋炀帝为了“下扬州看琼花”而修运河的传说在现代人看来是“污蔑”,但在古代普遍从不离家超过30里的广大平民看来,这才是“正常”的逻辑与“真相”。

张岱家以种植茶叶等商品化农产品为主,属于资本主义化的地主阶级,理论上应该对远距离交通有需求。但由于当时江南商品经济的规模有限,17世纪已有的水陆交通已经足够满足相关的交通需求,因此张岱也一时看不出铁路在经济方面的好处。

沉默中,马车又经过了一处大牌坊,张岱向外望去,牌坊上有“文澜文化公园”几个红色大字。驶过牌坊后,马车沿着林荫大道来到一处规模庞大的建筑群,最后马车在一处三层大楼门口停下。张岱、迷烟随盛天仕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耀眼的玻璃外墙、神奇的玻璃门。玻璃门之上是几个金黄色的金属大字——“海南科技馆”,左右两边各有一块白底黑字的长条形木板,左书“海南生产专利授权中心”,右书“海南生产技术培训中心”。张岱微微皱眉,心想:“这对联也太不讲究平仄押韵了,字词也重复太多了。”

走进大楼后,大量钢铁梁柱出现在张岱面前,钢铁柱梁之间则有大量散放的玻璃柜和澳洲货,一些工人正在努力将玻璃柜靠墙摆放整齐,并将某些澳洲货擦拭干净后装进玻璃柜里。在跟随盛天仕上楼之际,张岱粗略瞄了几眼,注意到那些澳洲货中有瓷器、望远镜、钟表、煤油灯、电灯、轮船模型、火车模型、建筑模型、铁质机器等等。

张岱心想:“以钢铁和玻璃修建宏伟的玉楼,玉楼之中又有这么多珍贵的澳洲货,这位澳洲首长可真是家财万贯啊。”

走到三楼某处房间内,盛天仕请张岱和迷烟先在一张藤沙发上坐下,并吩咐房间内的女秘书端三杯茶过来。张岱坐下了,迷烟不敢坐,站在张岱身后听命。过了一会儿,女秘书端来三杯茶,其中两杯放在了玻璃茶几上,另一杯递给迷烟,迷烟一阵推辞,女秘书只好将第三杯茶也放在玻璃茶几上。

盛天仕摆摆手让女秘书离开,然后开口问道:“不知张先生这次来临高,意欲何为?”

张岱回答道:“一是为看大宋治下的琼州府风貌,二是为学澳洲制瓷之法。”

盛天仕略为思索后说道:“先生要学制瓷之法,恐怕学一个多月都难以学会。”

张岱说道:“不在这里学成亦可,如有制瓷秘方,余愿出高价收购,如果澳洲匠户不愿意出售祖传秘方,余愿以高价聘请澳洲工匠去浙江山阴县开窑。”

接下去,双方就制瓷之法的“技术转让”进行了一番探讨。盛天仕告诉张岱,在浙江山阴县“开窑”是一项“系统工程”,生产流程和工艺如果编成操作手册,会多达几十本……


第三十六节 传统手工业与现代工业的区别

张岱听后颇为吃惊,他原以为这种事最多只需一本“祖传秘籍”应该就行了。要知道历史上儒家知识分子写的那些技术类书籍,从春秋战国时期《考工记》,到宋代的《梦溪笔谈》,都是一本书记载了很多项技术。澳洲人这里倒好,一项技术居然要分成好多本书分开记载。也不知是真有那么复杂,还是拒绝传授技术的借口,或者是澳洲人为了“技术保密”而故意把技术记载给“拆散”了。张岱同时想到,自己下次写小说或剧本时,不妨以此为灵感进行创作,例如把一份藏宝图撕碎后分成八个部分藏进八部书里……

此时盛天仕并不知道张岱心中的弯弯绕,面对张岱的惊诧,他还耐心的进行解释,并把明人仿制剜心铸炮法以及仿制玻璃失败的两个段子告知张岱。

之后,张岱又说自己有意投资望远镜、钟表的生产,不知能否介绍几个相关的澳洲匠户,不管是拜师学艺、购买秘方还是高价聘请工匠都可以商量。

望远镜是在1619年由德国人邓玉函首次带入中国,钟表是在1581年由意大利人罗明坚第一个引入中国。明末进入中国的西方科技产品中最受欢迎的就是望远镜和钟表,张岱因此有了这方面的投资想法。

从在广州跟刘三聊“澳洲技巧”,到在南海农庄被刘学笙推荐“天地会的服务”,再到现在被盛天仕热情邀谈,张岱发现澳洲人似乎非常热衷于宣扬他们的“先进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因此张岱现在也老实不客气的问起了“学习技术”的可能性。

但盛天仕却说道:“这望远镜、钟表的生产技术比制瓷还要复杂多了,瓷器是死物尚且一堆厚厚的说明书,更不用说望远镜是组合产品,钟表是活动的机械。死物尚且这般繁杂,更何况复杂的活物。要是生产的话,会涉及到上百本技术手册,上百名专业工匠的通力合作……”

张岱打段盛天仕的话说道:“果真如此?那为何松江府已有匠户以一己之力做出了自鸣钟?”

盛天仕听了大吃一惊,心想:“怎么这年头土著工匠已经能生产钟表了吗?”于是问道:“不知张先生能否说说松江府的自鸣钟是怎样的?”

盛天仕并不知道,自从明万历年间西洋钟表传入中国后,中国就开始学习仿制西洋钟表,并在明末发展出国产钟表制造业,只不过工艺不如同时期的西洋钟表。首先是上海人对西洋钟表的仿制,万历年间李绍文著《云间杂识》载:“西僧利玛窦作自鸣钟……余于金陵王太稳处亲见。近上海人仿其式亦能为之,第彼所制高广不过寸许,上海则大于斗矣。”上海、南京、苏州、杭州逐渐发展为明清时期江南地区钟表生产的主要城市,扬州、宁波、宣城也有西洋钟表的仿制生产。江南以外,福建和广东也有国产钟表制造业。在旧时空的清代,由于大量西洋钟表在广州集散,广州逐渐发展为成为民间机械钟表制造的重要中心之一。早期广州本土工匠生产的钟表远不及西洋钟,但经过长期的生产工艺和技术经验积累,广州钟表工匠在乾隆中期以后水平有了长足进步。至少到1800年左右,广州出产的钟表已经被认为与英国钟表不相上下了。(注1)

张岱不知道旧时空1800年左右能跟英国钟表比拼质量的广州国产钟表手工业,但他知道此时的上海匠户文化水平不高,显然不可能写出几十本理论书籍,但依然还是把钟表成功“国产化”了。张岱心想:“没读过书的大明工匠都能搞定的事,澳洲人搞这么复杂是什么意思?”

于是,张岱就将当年利玛窦制作自鸣钟,上海匠户后来仿制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当盛天仕从张岱口中得知当年利玛窦的自鸣钟“高广不过寸许”,而上海土著工匠的仿制品“大于斗矣”后,松了口气,对张岱解释道:“这就对了,同样是自鸣钟,为何利玛窦的自鸣钟高广不过寸许,上海工匠的仿制品大于斗,这就是工艺水平不同的原因。一两个匠户凭借个人手艺只能做出个头很大、成本很高的自鸣钟,但我们澳洲人通过上百个工匠的通力合作,可以把自鸣钟做得很小、成本很低,这就是松江府的传统手工业与我们澳宋现代工业的区别。同样,制瓷的事篡明境内也有匠户可以独自搞定,但张先生要是能在大陆找到符合你要求的工匠手艺,又何必渡海来临高学习澳洲技巧?……”

听完盛天仕的解释,张岱说道:“确实如此,多谢盛首长指点。”虽然对澳洲人把技术资料“分拆进几十本书”的用心有所怀疑,但张岱本身也是个认为“盖技也而进乎道矣”的技术迷,知道一点技术的复杂性,因此他觉得盛天仕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看到张岱点头称是,盛天仕也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脸,心想:“张岱也算满开通嘛,不像旧时空某些现代读者,一看到小说中穿越者在古代遇到各种技术挫折,就总咋呼‘逆向金手指’、‘虐主’什么的。其实工业技术哪有这么简单,怎么总有人幻想坦克、飞机、军舰等等复杂的工业产品用一张设计图纸就能全掌握?先不提相关的产业配套,光这类工业品的相关设计图纸与工艺资料的数量之多,就得用卡车才能运得动。”

接着,张岱又问道:“请问澳技之中,有何是可以用一本书就写尽的?”

盛天仕说道:“有啊,请张先生随我来。”

随后,张岱与迷烟就跟着盛天仕下楼出门,来到隔壁另一幢三层楼高的钢铁玻璃大楼里。这幢大楼的玻璃门之上也是几个金黄色的金属大字——“海南文化馆”,左右两边各有两块白底黑字的长条形木板,左书“海南大剧院”、“海南文化团体管理中心”,右书“海南图书馆”、“海南文化展览馆”。此时张岱发现,这些似乎都是牌匾,木板上的文字不是对联。

走进场馆内,张岱发现一楼左边是一个摆满座椅的餐厅,右边是一个有很多座位的大戏院;走到二楼,左边是“图书馆”,里面的藏书数以万计,比芳草地的藏书还多;右边是“文化展览馆”,里面似乎有很多古玩字画。

随后盛天仕带张岱主仆走上三楼,来到一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吴景略古琴谱集》递给张岱,说道:“听闻张先生擅古琴,不如就送这本琴谱给张先生。”

张岱一呆,没想到盛天仕提供给自己的“澳技”居然是琴谱,不过自己对音乐也有兴趣,于是接过琴谱说道:“多谢盛首长赠谱。”

随后,张岱又问道:“在下看过不少澳学之书,近日还旁听了澳洲书院的讲课,发现澳洲之道不讲五行八卦,敢问澳学的大道之源为何?”

阴阳、五行、八卦等“易学”理论是中国古代的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等几乎所有理工科目的理论基础,被称为“大道之源”。对张岱来说,不讲五行八卦的“科学”理论体系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就好像当初很多元老对崔汉唐用“封建迷信”的方法解决刘翔的心理问题感到很不适应。实际上很多所谓的“封建迷信”虽然理论是错误的,但未必没有实用价值。例如“太岁头上不得动土”的传说,虽然太岁不是啥神灵,但太岁这种生物生长在潮湿、松软的土壤里,在挖到太岁的地方动土盖房子,房子是会塌的,所以确实应该遵守“太岁头上不得动土”的规矩。

这种理论体系方面的区别,在历史上曾经使很多中国人对西医产生了很大疑虑,而到了现代又成了“中医黑”的一大根源。习惯了“阴阳五行”理论的近代中国人对西医的“开膛破肚”感到毛骨悚然,而习惯了现代医学理论的一部分现代中国人又视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的中医是“巫医”。

张岱之前不管是看“澳洲书”还是上“澳洲课”,都没能找到类似“五行八卦”的“大道之源”,所以他非常好奇澳洲人学术的核心主张也就是澳洲人的基本哲学观念是什么。

盛天仕沉默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岱。实际上对张岱的疑问,最专业的回答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近代及现代科学(尤其是理科系统)的发展,与其阐述的思想息息相关。现代高等教育一般到硕士级别后,基本都要开这门哲学思想课的,类似的哲学书籍还有《科学发现的逻辑》《发生认识论原理》。但盛天仕并未学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所以就没能给张岱提供专业的回答。

注1:详情参阅《清朝前期西洋钟表的仿制与生产》《西洋钟表:经由明代“广交会”进入中国》。

第三十七节 文澜文化公园

第三十七节 金庸的作品

正当盛天仕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张岱之时,他突然发现外面天色黑了,灵机一动,对张岱说道:“大道之源异常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不如我们先用晚餐吧,过会儿我们一边吃一边谈。”

张岱主仆跟着盛天仕来到一楼餐厅,盛天仕让张岱主仆先坐下,然后借口去点菜,就走了。

盛天仕确实是去厨房点菜了,但他点完菜后没有马上跑回张岱这边,而是偷偷上楼打电话,询问其他元老该如何回答张岱关于“大道之源”的提问。打过几个电话之后,吴法天元老跟盛天仕提到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科学发现的逻辑》《发生认识论原理》这几本书,再加上其他元老的意见,盛天仕总算对如何回答张岱有了眉目。

下楼之后,盛天仕对张岱说道:“张先生,我们澳洲人的‘大道之源’可谓博大精深,涉及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理性主义、实证主义、实用主义、存在主义等等哲学的基础。此处二楼的图书馆不仅可以借书,也可以买书。我建议张先生明天一早来这里购买《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科学发现的逻辑》《发生认识论原理》(新时空面世的这几本书都是元老院修改版)这几本书回去慢慢品味。”

张岱拱手道谢,同时心想:“这大概就是澳洲的‘易学’了。”

此时,盛天仕点的几道菜慢慢上齐,两人开始吃晚饭。菜肴有临高烤乳猪、临高土鸡、多文空心菜、金钱鱿鱼,都是临高的地方特色菜,并配上海南特产的椰汁饮料。

一边吃,盛天仕还一边跟张岱解释这些菜肴的“非凡之处”。

“这乳猪乃是临高本地特有的小猪,大约60天左右便可出栏。临高烤乳猪色泽油红、皮酥肉香,是本地喜宴必需的一道菜。”

……

“临高土鸡皮薄肉香,水煮白切最具原味,本地也有无鸡不成宴的习俗。”

……

“多文空心菜杆长叶少,其珍贵之处是生长于临高多文镇的天然温泉水之中,种植面积仅30多亩,就是在临高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到(在旧时空多文空心菜曾经是清朝贡品)。”

……

“临高渔产丰富、盛产鱿鱼,这儿产的鱿鱼以其体大、身圆、肉厚、味美、色透明而独领风骚。”

张岱不时点头称是,并感谢盛天仕的热情款待:“……将来如果盛首长有机会去浙江,余也将尽地主之谊带盛首长游览浙江山水、尝遍浙江美食。”

“好啊,等到将来大宋收复浙江,我就调职到浙江,到时候就叨扰张先生了。对了,张先生对桃花岛熟吗?如果我有机会去浙江,其实蛮想去桃花岛看看的。”

“桃花岛?”

“对啊,《射雕英雄传》里的桃花岛就位于浙东。”

“说起《射雕英雄传》,写此书的金庸先生真是大才,不知金庸先生目前是否身在临高?在下想见金庸先生一面。”

“金庸?……”盛天仕犹豫了一下后说道:“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那真是可惜了,在杭州能买到的金庸小说余都买来读了个遍,不知除了《射雕》三部曲、《天龙八部》、《连城诀》、《侠客行》、《笑傲江湖》,金庸先生还有哪些著作?不知二楼的大书坊可有金庸的作品销售?”

盛天仕心想,按照张好古他们的计划,金庸的作品除了《鹿鼎记》和《碧血剑》,其他都是要陆续修改出版的,于是说道:“金庸先生的遗作中,还有《白马啸西风》《鸳鸯刀》两部短篇,《书剑恩仇录》《飞狐外传》《雪山飞狐》三部长篇小说,目前正在做修改,还得过段时间才能面世。”

“修改?”张岱问道:“为何要做修改?”

盛天仕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联想了一下《红楼梦》的情况后说道:“因为这几本是残书,金庸留下的底本有缺漏,为了使情节连贯,目前正在进行整理、补缀、续写。”

张岱道:“不知能否带余一观金庸先生的遗稿,在下愿为修复金庸大作尽一分绵力。”

盛天仕心想,还没出版的金庸小说,几乎都涉及明末和清代的历史背景,没改好怎么可能让张岱看,于是板着脸说道:“我劝张先生死了这份心,金庸先生的遗稿在我朝是保密文件,是绝不会给张先生看的。”

张岱眼见盛天仕脸色突然变难看了,只得说道:“哦,既然如此,此事作罢。”

之后,张岱又提到自己想买《十万个为什么》,盛天仕说二楼图书馆里就有,欢迎张岱明天过来一起购买。

吃完饭后,盛天仕让警卫员送张岱回白斯文家。除了约定明天过来买“澳洲书”,盛天仕还告诉张岱,明天“海南科技馆”、“海南文化馆”都将开馆,并有好几场“澳洲文化活动”举办,欢迎张岱过来“好好感受一下澳宋的文化气息”,张岱又再次感谢盛天仕的热情款待。

张岱感谢盛天仕之时,脸上是充满笑容的,内心是非常得意的。这段日子以来,他先是从临高当地士绅口中了解到澳洲人有非常多的粮食、钢铁、壮丁,然后又在参观中证实了澳洲人的实力,他心中已经下了“可以投靠”的判断。前提是澳洲人愿意对他“礼贤下士”,并且听从他的“纳谏”改掉“浪费粮食”、“浪费铁器”、“滥用民力”等毛病。结果自己多次主动求见澳洲人里的“大户”,却接连碰壁,真是感到非常不爽。现在突然有个澳洲“贵人”热情招待自己,而且像是要对自己“礼贤下士”的样子,张岱终于有了“得偿所愿”的感觉。

然而当张岱走出文化馆大门,偶然回身再次看向盛天仕之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居然看到盛天仕正在和“文化馆”里的仆役们一起收拾碗筷、打扫地面。哪怕是张岱家里管家级别的奴仆,都不会干收拾碗筷、扫地之类“掉价”的事。

记得初见盛天仕时,见他有“澳洲大兵”当护卫,张岱以为盛天仕是“真髡里的大人物”。现在见到他跟仆役一起劳作,顿时感觉此人恐怕也不是什么“老爷”,最多也就是替某个真髡里的大人物跑腿办事的“清客”。

“不过也好,有这么个真澳洲人愿意跟自己交往,自己在临高的游历会方便不少”张岱如此安慰自己。

随即张岱又想到,这座名叫“文澜文化公园”的大庄园和庄园里两栋豪华异常的“玉楼”,盛天仕这个“清客”肯定盖不起,这里可能是某个“澳洲老爷”的产业。虽然这个“澳洲老爷”今天没有亲自接见自己,但派一个清客过来跟自己谈了这么久,应该也有招揽自己的意思。一想到这里,原先消失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张岱脸上,张岱怀着兴奋的心情跟着盛天仕的警卫乘坐马车离开。

此时,盛天仕并不知道,自己从旧时空带来的工作习惯、生活习惯让有些“封建思想”的张岱产生了怎样的误会。而张岱也不知道,“文澜文化公园”其实并不属于任何“澳洲老爷”个人所有,而是元老院的产业,这里实际上是元老院精心建设的科技文化科普基地。

最早,是海岸警备队的布特提议建设一个工业博物馆,以便向归化民和土著科普元老院的工业文明。但随即平一指元老指出,旧时空晚清改革者鼓吹的、开启民智的几大法宝——图书馆、博物馆、动物园、植物园,都得上马。于是,众元老纷纷就相关的文化项目提出自己的建议,最终的商讨结果是形成了四大科普园区的规划。

第一个就是“文澜文化公园”,刚刚完成第一期建设,目前建成有海南科技馆、海南文化馆两个项目。由钟时利博士负责规划,盛天仕负责具体实施,是四大科普园区里花费最大的。

第二个是位于南宝镇的“野生动物园”,目前刚刚开工,由杜易斌元老负责建设(注1)。

第三个是在南海农庄内的“植物园”,由农庄内原有的育种基地发展而来,主要是增加了一些图文说明和纸质资料,是四大科普园区里目前最省钱、省事的项目。

第四个则是计划在临高角公园内新建“航海博物馆”、“军事博物馆”,目前仅仅停留在图纸规划阶段,还未开工。原本“航海博物馆”、“军事博物馆”是打算建在“文澜文化公园”内,作为科技馆的一部分,但司凯德提出,要展览船的话得靠海,于是航海科技的展览部分就得跟着计划将来展览的报废船只转移到靠海的临高角公园内。计划展览的船只中有一部分是退役的军舰,于是“军事博物馆”也就决定转移到临高角公园内。

注1:关于南宝动物园的情况,详情参阅杜易斌元老的《灭绝濒危动物的引进和保护同人》。

文澜文化公园

第三十八节 王者风范、新朝气象

回到白斯文家后,张岱跟白斯文父子谈起今天的见闻,并且询问白斯文父子:“不知那文澜文化公园是哪家大户的庄园?”

“这个,文澜文化公园好像是大宋官府修建的衙署园林。”白斯文父亲说道。

“衙署园林?”

“是啊,那庄园里的楼房以铁为梁柱,上下四旁镶嵌玻璃,遥望之金碧辉煌,悦人心目。眼见这玻璃楼如此高华名贵,当初也曾有不少临高的商绅打听过这园子是属于哪位大人的,甚至有人询问这是不是在修建大宋皇上的行宫。负责营造的盛天仕首长告诉我等,这是大宋官府出钱修建的公园,不论士庶皆可入园游览。大宋朝廷修这园子,为得是与民同乐。”

张岱听后陷入了深思,他先是想起宋词《寄题洋川与可学士公园十七首》,后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东京梦华录》《姑苏志》《大明一统志》等宋明两朝的史料片段,心想:“好像两宋之时确实有一些官府修建的园子允许庶民入内游览,宋人称之为‘郡圃’,有时候也叫‘公园’,现在绍兴的西园、赐荣园就是两宋时修建的公家花园。只是自大明开朝立国以来,官府的公家花园已不再对庶民开放了,难怪自己没想到这一点,居然误会文澜文化公园是哪位澳洲大户的私家庄园。”(注1)

随后,张岱呵呵一笑说道:“孟子曰,‘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注2)。这琼州府的大宋朝廷喜好‘与民同乐’,果然有王者风范。”回想了一下盛天仕收拾碗筷、扫地的行为后又问道:“不知这负责营造文澜文化公园的盛天仕首长是为大宋朝中哪位大人效力的?”

白斯文父亲说道:“这位盛天仕首长,兴许是大宋的礼部侍郎吧?”

“礼部侍郎?”张岱惊讶道:“确定他有官身?是礼部侍郎而非工部侍郎?”

“其实老朽也不太确定,记得当初也有商绅问过盛首长在大宋工部官居何职?但他却说自己在文化部工作,相当于大明那里的礼部。具体职衔他没告诉我等,大家看他的派头和这园子的营造规格,都觉得他怎么也得是侍郎以上的官职。”

“侍郎以上的官职?”张岱自言自语了一番,随后问道:“大宋的侍郎可有自己收拾碗筷、打扫地面的雅趣?”

“张先生何处此问?”白斯文父亲奇道。

张岱将他临走时见到盛天仕自己收拾碗筷、扫地的事大致说了一下,随后张岱和白斯文父子都陷入了沉默,都在思考盛天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白斯文首先打破沉默说道:“莫非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张岱问道。

“听说很多澳洲首长都是下等人出身,不懂富贵人家的礼仪享用,兴许是那盛首长以前干惯了粗活,所以今日又随手干了些以前的活计。”

“你这是听谁说的?”张岱问道

“在下在茶馆里听那些澳洲丫环说的,她们说有些澳洲首长似乎不习惯被人伺候,总是亲力亲为的自己穿衣、自己端盆洗脸。”

此时白斯文父亲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臭小子,你又去调戏澳洲丫环了?是不是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

“不是啊,爹,我就是去茶馆里喝茶,偶然碰见几个澳洲丫环,又偶然听见她们在议论府上的澳洲首长。”白斯文连忙辩解道。他当然不是偶然碰见那些“澳洲丫环”的,其实就是专门去茶馆“看美女”的,只是经过上次的“劳改”后,不敢对“澳洲女人”轻易开口调戏和动手动脚,只敢过过“眼瘾”,听见生活秘书议论澳洲首长倒真是“偶然”。

白斯文父亲对其中的内情也大致猜到几分,听到白斯文没有闯祸,放下了紧张的心情,但还是不忘提醒儿子:“别忘了上次的牢狱之灾,那些澳洲丫环惹不得,莫要再出事了。”

随后,白斯文父亲又对张岱说道:“张先生,依老朽之见,那些澳洲首长干那些不体面的事,也未必是当惯了下人,兴许是为了仿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之举,励精图治。况且,大明那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物。听闻当年海青天和王阳明先生,也曾下地干活。就算是大明太祖,也曾在皇宫内亲自耕种,此乃新朝气象也。”

张岱点头道:“白老爷所言有理,倘若余有落难之日,为东山再起,也必会如此。说起那位盛首长,他还提到明天要举办几场‘澳洲文化活动’,邀请在下观礼来着,白老爷可知这‘澳宋文化活动’有哪些仪式?”

“此事澳洲人的新闻纸上都写了”,白斯文递上一份《临高时报》指着标题插嘴说道:“明日文澜文化公园内要举办‘第一届大宋科技文化博览会’。”

根据《临高时报》上的说明,“第一届大宋科技文化博览会”将会持续一个多月,展览内容分为三大类。一是科技博览会,展览场地是海南科技馆,除了科技历史科普活动(博览会结束后永久性展览),还将进行“技术专利授权拍卖会”和“新产品推介会”(博览会结束后定期举办)。二是文化博览会,展览场地是海南文化馆,涉及图书的销售(博览会结束后改为图书馆和大型书店),古玩、字画、艺术品等其他文化产品的展览、拍卖(博览会结束后长期展览、定期拍卖),以及名为“达人秀”的民间艺人与群众明星选拔活动(博览会结束后定期举办)。三是美食博览会,在海南文化馆内的餐厅推广澳宋特色食品与餐饮文化,并邀请土著商家在文澜文化公园内的道路旁摆摊做餐饮生意。此外,晚上还要进行烟火表演。

白斯文侃侃而谈道:“依我之见,这其实就是澳洲人赏玩新奇事物的赛奇会、聚宝会(注3),卖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和奇珍异宝,演些戏曲和杂耍,再卖些吃食之类。澳洲人诱人参观,谋获重利。”

“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和玩。”白斯文父亲拍了一下白斯文的后脑勺说道:“依老朽打探到消息,这博览会其实是元老院为开阔百姓视野而开的‘劝业会’(注4),如同历朝历代的‘劝农’。只不过这大宋元老院不仅劝农,更劝工商。像这‘技术专利授权拍卖会’,之前已经在吴农相的庄子里办过一次了(注5)。听刘友仁、黄守统两位老爷所言,所谓的‘技术专利’,其实就是澳洲人的耕田、造物的密技。”

听到“专利技术”几个字,张岱不禁想起今天看到的“海南生产专利授权中心”的牌匾和盛天仕关于“技术转让”方面的谈话,心想:“莫非澳洲人把制瓷之法写成几十本书,并非有意推托不教,而是为了多卖秘籍?这澳洲人传授密技是计册定价的?……”

第二天一早,张岱主仆和白斯文父子来到文澜文化公园门口,然后他们在警卫员的引领下来到海南文化馆餐厅见盛天仕。

正在吃早餐的盛天仕对张岱主仆和白斯文父子说道:“你们来得好早啊,开幕式还要再过两小时才会开始,吃早点了吗?我请你们吃开封菜,这是此次博览会上重点推广的美食项目。”然后盛天仕叫服务员拿来菜单,向张岱等人介绍起了“开封菜”。

盛天仕所说的“开封菜”其实就是“肯德基”(KFC),在旧时空属于餐饮工业化生产的典范。由于缺乏相应的工业产业链,目前临高版“肯德基”的成本很高,价格也较高。由于缺乏某些原料、调料及食品添加剂,部分产品无法生产,部分产品的口味与旧时空有很大差异。但如果能成功让大量土著商家加盟进来,建立起相关的产业链,一方面让加盟餐饮店大量订购相关的半成品食料,另一方面让大量相关的商户提供有关的原料与其他配套商品,临高版“肯德基”的工业化生产就有了市场和持续发展的动力。

盛天仕推荐的早点项目有油条、薯饼、牛肉蛋花粥、皮蛋瘦肉粥、豆浆、炸鸡块等多个种类。虽然张岱内心奇怪为何油条、豆浆这类常见早点也被称为“开封菜”,但也没多问,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以前没吃过的薯饼、炸鸡块上了。因此张岱虽然已经在白斯文家吃过早饭了,但还是点了薯饼和鸡块尝鲜。吃过之后,张岱很快喜欢上了“嘎嘣脆”的“鸡肉味”,并邀请白斯文父子一起品尝。


注1:中国古代也有公共园林,宋代公园已具备城市公共园林的空间性质,形成了我国古代的城市公园。在宋代,“公园”曾特指过向民众开放的郡圃。详情参阅《论中国古代公园的形成——兼论宋代城市公园发展》,《谁再跟你说中国古代没有公园,你就将这份宋代公园名录甩给他》《让晚清大臣羡慕的外国“公家花园”中国宋朝时已经有了》。

从元代到清末“新政”之前,中国政府不再新建对外开放的公园,宋代留下的城市公园也变成了皇家、官吏的私享空间。虽然公立公园不对平民开放了,但对外开放的私立盈利性公园还是有的。至少从清朝康熙朝开始,东南大户已经有捐银子修造大型园林的事情了,还有专人管理,出租摊位、戏院、茶楼、酒肆。游园是免费的,主要是吸引顾客去消费。

注2:出处为《庄暴见孟子》。“与民同乐”是儒家的基本治政策略之一,孟子以灵台为例,提出“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的论点,影响着后世的王侯将相,成为公共园林发展的重要思想基础。中国公园从思想基础奠定到建设形成,经历了先秦公园思想的萌芽、魏晋公共园林的普遍兴起、隋唐公共园林的城市化和两宋公园的形成、明清公园建设的停滞等几个阶段。

明清是我国封建专制的极盛时期,明清城市是中国古代城市发展中的一种复古倒退,两宋时竞相开放的郡圃在明清已少有与民同乐的记载,大量的城市公园或者公共游赏地没有随着城市经济发展进步,反而成为皇家、官吏的私享空间。这种情况客观上为现代某些人“中国古代没有公园”的论点提供了理论依据。 注3:“赛奇会”、“聚宝会”是19世纪中国外交官对西方博览会的称呼

注4:“劝业会”是清末“新政”时期中国人对博览会的定性,受20世纪初日本大阪第五届劝业博览会的影响。1910年6月5日至11月29日,中国清政府在南京举办第一次大型博览会一一南洋劝业会。这一个全国性规模、内容丰富、耗资百万两白银、盛极一时的博览会,在南京乃至全国都是空前的,有力地促进了中国近代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

注5:详情参阅吴南海的同人《专利拍卖》

第三十九节 魔改版“雪山飞狐”

吃过早点之后,按照昨晚的约定,盛天仕先带张岱主仆去二楼的“图书馆”买书,白斯文父子也跟着去一起参观。

虽然名为“图书馆”,但考虑到不管是展览会期间还是展览会结束后,来这里求书的客户很多是并不在临高定居的“游商”,因此“图书馆”还兼职“书店旗舰店”的功能。既可借书,也可买书,甚至可以大规模批发书籍。

盛天仕让一个叫朱坤的图书管理员接待张岱等人,然后就离开了。今天是博览会首日,盛天仕还有不少工作要忙。

朱坤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科学发现的逻辑》《发生认识论原理》《十万个为什么》这几套书配齐了交给张岱后,问张岱“还要买什么书”,张岱说要慢慢挑选。白斯文父子对看书兴致不高,逛了一圈后跟张岱说了声“失陪”,然后就去参观隔壁的“文化展览馆”了。

闲逛之时,张岱意外发现了金庸的《雪山飞狐》,赶紧取下来观看。这本新出版的金庸小说当然已经被真理办公室魔改过了,时代背景由清朝转移到了金朝,“闯王宝藏”变成了“李顺宝藏”。故事的内容大致是说,宋初王小波、李顺造反,被宋太宗镇压。宋军攻破成都后抓了个面貌相似的假李顺处死,真李顺与少数心腹手下剃发混进出城的几千和尚中,带着大笔金银财宝逃出成都,后将所带的大部分金银财宝藏在了四川西部的大雪山之中,以待东山再起。宋仁宗时期,已经七十多岁的李顺在广州被捕遇难。此后,知道宝藏确切埋藏地点的人就只剩下当年李顺身边胡、苗、范、田四个亲兵的后裔。一眨眼一百多年过去了,金(南)宋对峙时期,为了“李顺宝藏”,胡苗范田四家的后人,金国第一高手赛总管以及跟随他的金国大内侍卫、北方武林败类,齐聚金、宋、吐蕃边界的大雪山……(注1)

依依不舍的翻阅了半个多小时后,张岱又对《雪山飞狐》下了定单。正在继续找书之时,白斯文跑过来告诉张岱,隔壁的文化展览馆不仅有很多古玩字画,还有很多珍贵稀奇的制造品,于是张岱又跟着白斯文去“文化展览馆”参观。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对参观“文化展览馆”的描述是这样的:“……又往文化展览馆一览,至玻璃巨屋,高约三丈,宽广倍之。内贮天下珍奇,任人鉴赏。有一碧玉瓶,高六七尺,遍作孔翠花纹,光艳不可逼视。……四周墙壁之上,挂名画字帖无数,所绘人物山水,绝非凡笔。……”(注2)

在跟展览馆临时管理员张兴教交谈之时,张兴教告诉张岱:“元老院为此,非徒夸其富有也,乃是为了开民智、悦民心。凡人限于方域,阻于时代,足迹不能遍历天下,见闻不能追及千古,虽读书知有是物,究未得一物睹形象,故有遇之于目而仍不知为何名者。今博采旁搜,综括万汇悉备一庐,白日启门,纵令士庶往观,所以佐读书之不逮而广其识也,用意不亦深哉。”(注3)

张岱还得知,有一部分展品将会在博览会结束时进行拍卖,所得银两将用于充实大宋国库。

当然,张岱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展览品有一大半是元老院这些年来收拾敌对士绅时抄家抄来的。这些抄家得来的奢侈品,以古玩字画、珠宝首饰居多,原计划用于元老“分红”,但由于大部分元老并没有针对古玩字画和珠宝首饰的收集癖,于是大部分奢侈品并没有被元老分掉。后来要开博物馆,这些奢侈品才摆脱了在仓库里“吃灰”的命运。当初谁也没想到,对士绅的抄家居然有利于元老院的博物馆获得展览所需的历史文物。有的元老甚至因此联想到旧时空大英博物馆举办讲座介绍文物来源时的自辩——“不是每件都是抢来的”!

被拍卖的奢侈品分为三类情况,一是存世数量较多、历史研究价值不高的文物,以古玩字画居多;二是十七世纪生产的“当代”奢侈品,以珠宝首饰居多,不算文物;三是所谓的“澳洲珍玩”,以用玻璃、塑料等工业材料生产的现代低成本商品居多,但在十七世纪被土著当成了“奇珍异宝”。例如当初攻打苟家庄时意外缴获的塑料粉盒小镜子,攻打三良市时缴获的“水晶瓶”,还有名为“不碎瓶”的现代塑料瓶。

最后意思的是第三类奢侈品,有的是当年文总他们高价卖给高举的,高举再卖给广东官绅,有的是紫珍斋等广州站所属企业当初卖出去的,谁知转了几道手之后这些“澳洲珍玩”又通过抄家回到了穿越者手中。元老们不稀罕“澳洲珍玩”,自然是打算通过“拍卖”再高价卖一次。天晓得这次卖出去的“澳洲珍玩”,下次会不会又通过“抄家”回到元老院手里,然后再被卖上几次。

受第三类拍卖品的启发,工业口干脆又制作了一批“限量版澳洲珍玩”,用于这次的展览和拍卖,所以这次的展览品里也有一小半并非来自“抄家”。

正当张岱一边参观一边在思考要不要参加一个月后的“珍宝拍卖会”之时,盛天仕派人邀请张岱去楼下广场观看博览会开幕式,于是张岱等人下楼观礼。

开幕式在文化馆和科技馆之间的广场上举行,广场北部搭起了一个高台,配置了从现代带来的音响设备。开幕仪式根据旧时空21世纪的套路进行,并根据实际条件进行了一定的简化。

首先是盛天仕上台拿着稿子、对着麦克风宣读了一番博览会的主题和伟大意义,并宣布“第一届大宋科技文化博览会正式开幕”。然后是醒狮表演开始,周围爆竹、鞭炮、礼花陆续鸣响。接着,盛天仕和钟利时分别为“海南文化馆”、“海南科技馆”的正式开馆进行剪彩(之前张岱等人提前进入文化馆参观其实是盛天仕为张岱等人开了“后门”)。最后,广场上前来观礼的土著、归化民看完热闹后陆续进入科技馆、文化馆参观。

此时,白斯文父子打算去参观科技馆,张岱主仆则要回图书馆拿书,四人就此拜别。

张岱主仆回到二楼图书馆,付钱买下了之前订的书籍。朱坤取出厚纸,把十几本书一部一部的包起来,装进张岱预先准备好的书笈里,背在了迷烟瘦小的肩膀上,压“弯”了迷烟的腰。和张岱一起上楼的盛天仕感觉迷烟太辛苦了,就向张岱推荐了用木轮进行滑动的竹制“拉杆箱”,迷烟的腰才又“直”了起来。

盛天仕邀请张岱去楼下欣赏“达人秀”,张岱答应了。一行人下楼到达一楼剧院门口时,碰见李永薰、左亚美,两人正穿着伏波军的军服,准备参加军事题材的话剧表演《人民英雄》。

看着两个青春靓丽的“军武娘”,盛天仕笑嘻嘻的说道:“小李、小左,一会儿表演结束后,来我的包间休息,我这有免费的饮料和零食供应,你们可以一边看表演一边吃。”

李永薰、左亚美顿时有些心动,左亚美敬了个礼后说道:“多谢首长!”然后拉着李永薰走向后台。

张岱主仆跟着盛天仕走进剧院的包间后,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两个身穿“水师戎装”的澳洲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海岸警备队的副队长布特和他的警卫员,盛天仕首先跟布特打招呼,然后互相介绍张岱和布特认识。

张岱低头抱拳道:“见过将军大人。”

布特则回道“你可以叫我布先生,其实我是弃笔从戎。”

“原来布将军是一位儒将,失敬、失敬!难怪我一进来,就感觉布将军气质儒雅,非普通武夫可比。”

布特不喜欢被人贴“儒”的标签,但也知道张岱称他为“儒”并没有恶意,所以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跟布特打过招呼后,张岱又对盛天仕说道:“说来惭愧,认识盛首长这么久,还不知盛首长在大宋官居何职。”

盛天仕回答道:“我嘛,目前在大宋的礼部做事。”

“莫非盛首长是大宋的礼部尚书?真是失敬。”

盛天仕心想自己在文化部还算不上一把手,连忙否认:“不是尚书。”

“那盛首长就是礼部侍郎了?”

盛天仕心想:“这个张岱怎么突然变得八卦了?我该怎么说自己的职务呢?”因为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只得对张岱说道:“我这职位,确实相当于礼部侍郎。”

接着双方不再说话,一起坐下来看“达人秀”表演。

第一个节目,是由布特负责编写剧本、盛天仕负责排练的话剧《人民英雄》,根据当初儋州照浦村下乡工作队全军覆灭的事件改编而成。

幕布拉开后,响起了抑扬顿挫的女声旁白:“元老院发出了解放人民的号角,号角声中,元老院的军人追随着革命的旗帜,去实践建设幸福新社会的理想……”

备注:

注1:清朝和金朝相似,主张“均平富”的王小波、李顺起义跟明末农民军相似,甚至闯王也跟宋初的李顺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都有化装成和尚跑掉的说法。关于李顺的最后结局,历来有以下几种说法:

一、淳化五年,成都陷落后被杀。据《宋史》记载:“五月丁已,西川行营破贼十万余,斩首三万级,复成都,获贼李顺。”“丙子,磔李顺党八人于凤翔市”。但“李顺党”毕竟不能代表李顺本人,要证明李顺也在其中,必须拿出更直接的证据。

二、宋仁宗景佑中(1035 年至1036 年间)在广州被捕遇难。北宋著名科学家、政治家沈括在名著《梦溪笔谈》卷二十五记述说:“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得之,乃真李顺也,年已七十余,推验明白,囚赴阙,复按皆实。”

三、兵败逃匿,下落不明。据南宋陆游所撰《老学庵笔记》云:“王师薄城,且城破矣,李顺忽饭僧数千人,又度其童子亦数千人,皆就府治削发衣僧衣,晡后,分东西两门出,出尽,顺亦不知所在,盖自髡而遁矣。明日,王师入城,捕得一髯士,状貌类顺。遂诛之,而实非也。”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也说成都城破,王师抓了一个假李顺处斩后,有一名叫张舜卿的官员向朝廷密报说:“‘臣闻顺已逸去,所献首盖非也’。太宗以为害诸将之功,叱出,将斩之,已而贷之,亦坐免官。

以上三说何言为实,何言为虚,使人难以定论,魔改版《雪山飞狐》将以上三种说法结合起来了。

注2:改编自清末外交官斌椿参观西方博物馆的笔记《乘槎笔记》

注3:原文是清末文人王韬游历欧洲时所写的《漫游随录》。

注4:明代“同事”一词的释意与现代基本相同,是指“相与共事、执掌同一事务”,“共事的人”,后指在同一单位工作的人。明代方孝孺的《送伴读朱君之庆府序》:“与贤者同志则光荣,与愚者同事则污辱”。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赖吾君洪福,屠岸夷已被吾等伺候于城外拿下,搜出其书。同事共是十人。”

第四十节 金庸的父亲是“反贼”?

话剧的表演持续十几分钟后,开始进入高潮。


  

王五:“大柱,刘槟同志,敌人很顽强、很凶残,我已经下定赴死的决心!”

刘大柱:“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我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刘槟:“儋州的天就要亮了!虽然我们看不见了,但我们的同志,我们后辈的生活将永远普照灿烂的阳光!”

女声旁白:“他们手中的步枪,射出自由的子弹,用血和火传播着元老院的光辉。他们手中的刺刀,发出摄人的寒光,划破了旧社会的沉沉黑夜。元老院昭示的真理,是他们今生无悔的信仰。”

……   



话剧落幕之后,盛天仕问张岱:“张先生感觉如何?”

张岱道:“奇诡恍惚,不可思议啊!乡村田野,虽属图绘,几乎逼真,枪声刺耳,令观者若身历其境。优伶虽无唱功,器乐伴奏、台词却令在下热血沸腾。不知这是哪里的剧种?演这出戏的是哪家戏班,余有意聘其赴浙演出,并指导余家中的苏小小班。”

盛天仕说道:“这是我们大宋的话剧,演出者非伶人,而是由大宋的官兵和捕快客串演出,去浙江演出得等到大宋光复浙江之后。”

“原来如此,不知是何人教授这些官兵和捕快演戏?戏本又是何人所写?为何只有念白而无唱词?”

此时布特说道:“正是你面前的盛首长教的,戏本是我写的,话剧没有唱词,只有念白。”

张岱惊喜的说道:“两位首长大才。此戏既然是布将军所著,难怪写得如此热血、悲壮,令余想起《五人墓碑记》。日后两位首长若是到了浙江,还请两位多多指导在下家养的戏班,余有意将《五人墓碑记》编成澳洲话剧演出。”

布特和盛天仕彼此对望了一眼,顿时感觉有点尴尬——出于对东林党的不良印象,现在元老们普遍对《五人墓碑记》的观感也有些不太好。不过抛开政治成见,《五人墓碑记》确实是古代作品中比较少见的、以底层群众作为“主角”的文章,可以说有“革命样板戏”的底子,难怪在旧时空会被编入教科书。

此时,第二个节目开始了,众人停止闲聊,开始欣赏。这个节目是关于金庸小说的说书,内容是《天龙八部》第二十章:悄立雁门,绝壁无余字。报幕员介绍节目时,提到说书先生有“国家一级演员”的职称。

张岱问道:“国家一级演员,此为何意?”

盛天仕回答道:“我们会根据说书先生受观众欢迎的程度,评定等级,根据评定的等级领月钱。国家一级演员,相当于‘一品优伶’的意思。”

“哦,在下明白了。如同那行院里的‘评花榜’,这‘国家一级演员’乃是‘红牌’之意。”

说书结束后,张岱对盛天仕和布特说道:“在下斗胆……斗胆问一句”,张岱犹豫了一下后问道:“不知金庸先生当年在世之时,在澳洲境遇如何?”

盛天仕诧异的问:“为什么这么问?”

张岱说道:“余阅读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天龙八部》之时,多次感怀到抑郁不得志。金庸先生是否曾为家世所累,因是夷人之后,或为夷人螟蛉子,以至仕途不顺?”

盛天仕一时想不明白张岱怎么会这样想,布特却想:“这张岱的眼光真毒,居然能通过阅读金庸的小说将金庸的出身和生活经历推测出一点蛛丝马迹。”

于是,布特说道:“张先生好眼力,这金庸确实曾因出身问题,长期仕途不顺。不过不是因为跟夷人有啥瓜葛,而是因为他父亲是反贼。”

啪嗒一声,张岱手里的茶杯摔在了桌子上,茶水撒满桌面一角,还溅了一点到张岱的身上,张岱惊讶道:“反贼?”

“不错,此事说来话长!”布特继续说道:“那澳洲岛上不止有宋人,也有一些陆续浮海而来的红皮洋夷(注1)。很多年前,澳洲复现五代兵祸,内有藩镇作乱,外有红夷打谷草。兵乱十多年后,为内平藩镇、外讨红夷,大宋欲变法自强。不料,大宋兵马大元帅郑三发仿太祖陈桥兵变,大屠主张变法的臣民数十万,黄袍加身。郑三发把持朝政后,内不能平兵乱,对外又向红夷献媚。又过了大约二十多年,大宋臣民在原大宋礼部尚书李德胜的领导下,内平郑三发之乱,外破红夷十六部联军,变法成功,中兴大宋。那金庸的父亲本非郑三发一党,但也抗拒变法,私藏兵器,暗中勾结匪类,意图谋反,最后就给砍了。”(注2)

“那、那、那……金庸,先生”张岱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也跟着被砍了?”

“非也,我大宋朝廷很多年前就不行‘诛九族’之事。金庸先生并未参与谋反,而且积极支持朝廷变法,因而并未获罪。只是他毕竟是反贼之子,自然是仕途无望。后移居红夷城,靠写书为生,成为一代文豪。张先生所看的《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等书,就是金庸先生客居红夷城时所著。大宋天兵收服岛上红夷各部之时,当时住在红夷城内的金庸先生为劝降红夷出了力,因而得了政协委员之位,安享晚年。”

迷烟走过来,拿出手绢擦掉张岱身上溅到的茶叶,并擦干桌面。张岱像木头人一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迷烟默默的替他收拾干净。张岱想起了当初盛天仕拒绝他观看金庸底稿时的难看脸色,心想:“金庸先生遭此变故,彼时恐怕对大宋朝廷颇有怨念,他所写的原稿,该不会是反书吧?难怪金庸先生留下的底本中需要修复的残书甚多,《倚天屠龙记》的叙事突然由南宋跳到了元末,书中似乎多有跳脱之处和删改的迹象。记得《倚天屠龙记》里的明教在南北宋之时就是如梁山贼寇般的反贼,想必原稿写得是明教反宋,改成反元才得以面世。……”

正当张岱胡思乱想之际,盛天仕拍桌子“惊醒”张岱,然后指着两个少女说道:“张先生,我来给你介绍,这两位一个叫李永薰,另一个叫左亚美,都是警察局的女捕快,跟我有点交情,所以请她们一起来雅间看表演。”

随后,盛天仕又对李永薰、左亚美说道:“这位是来自江南的才子张岱,张先生。”

此时,李永薰、左亚美已经走进了包间。她们俩都换下了演戏用的军装,穿上了便装。因为女人换衣服、补妆有点费时间,因此话剧表演结束后磨蹭了十多分钟才来到这里。进门后,她们俩先跟盛天仕、布特打招呼,然后盛天仕介绍她们跟张岱认识。

李永薰身穿绿色连衣裙跟张岱道了个万福,左亚美身穿短袖白衬衫和红色格子裙对张岱敬了个礼,陆续对张岱说道:“张先生好!”

张岱起身后看到两人微微露出领口的白花花胸脯,连忙低头抱拳回礼道:“两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低头之时,又看见了两人白花花的小腿和穿着凉鞋、半裸着的两双脚,不禁脸色微红、心跳加快,于是赶紧转过身去坐下并看向舞台。

李永薰、左亚美并未注意到张岱的脸色变化,跟张岱打完招呼后就自己坐下来一边吃零食、喝饮料一边看节目表演。

舞台上,有一群芳草地的女学生正在跳舞,不断晃动的白胳膊、白腿让张岱的心跳得更快了,两腿之间开始充血。……

舞蹈表演之后,是一个穿戴整齐的芳草地学生进行钢琴表演。没了大片白胳膊、白腿的视觉刺激,张岱两腿之间的血液总算成功疏散到了别的地方去,支撑了很久的“帐篷”也慢慢倒了下来。张岱后来在日记里对这段乐钢琴表演的记载是这样的:“正中置一大西琴,琴长五六尺。一人弹之,其音洪亮,如遇顺风,百丈外皆能闻之。”

……

上午的表演结束后,盛天仕邀请包房里的所有人去吃“开封菜”,众人轰然叫好。

注1:古代西方旅行家在描述中国人时,有“白皮肤的民族”的说法。直到现代也有西方游客对中国人的描述是“没人是黄色的”、“有些人的肤色甚至相当白”。详情参阅《成为黄种人》《黄色的脸黑色的眼的中国人,为什么白肤色的人那么多?!》等书。而古代中国人眼里欧洲人的肤色是浅粉红色,因此称为“红夷”(也是“红夷大炮”的由来)。在鸦片战争初期,清廷官员在呈报里说:那些冲上海岸的洋夷军兵,个个身高马大,一身火红色的皮肤,遍体赤毛,长着一对碧眼,嘴里在叽里呱啦叫着……。 注2:详情参阅《番外3:关于金庸父亲的案子》



番外3:关于金庸父亲的案子

关于父亲的死,金庸在自传体小说《月云》里写道:“从山东来的军队打进了宜官的家乡,宜官的爸爸被判定是地主,欺压农民,处了死刑。宜官在香港哭了三天三晚,伤心了大半年,但他没有痛恨杀了他爸爸的军队。因为全中国处死的地主有上千、上万,这是天翻地覆的大变乱。在宜官心底,他常常想到全嫂与月云在井栏边分别的那晚情景,全中国的地主几千年来不断迫得穷人家骨肉分离、妻离子散,千千万万的月云偶然吃到一条糖年糕就感激不尽,她常常吃不饱饭,挨饿挨得面黄肌瘦,在地主家里战战兢兢,经常担惊受怕,那时她还只十岁不到,她说宁可不吃饭,也要睡在爸爸妈妈脚边,然而没有可能。宜官想到时常常会掉眼泪,这样的生活必须改变。他爸爸的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爸爸、妈妈自己没有做坏事,没有欺压旁人,然而不自觉的依照祖上传下来的制度和方式做事,自己过得很舒服,忍令别人挨饿吃苦,而无动于衷。”

在此不得不说,金庸算是眼界开阔,没有纠结于一家一姓的利益得失,而是看到了土改的必要性,推翻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必要性。不过,他父亲的死其实跟土改无关,而是死于土改之后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当时KMT残余势力各类匪特盘踞于内,外面爆发朝鲜战争,形势严峻。这个时候镇反必然进行,不太可能等尘埃落定再来慢慢料理。

很多文章说金庸的父亲是如何被地痞诬赖、被栽赃,被错杀,很大程度上是在配合现在网上对土改颇有微词的舆论大环境。其实当年处不处决,不是看是否是地主,更关键的是有没有血债和仇家,例如贵州枪毙了所有没跑的八十多个县长,因为贵州的抓丁、贩毒太厉害了。

当时法院判决金庸父亲的罪名是“抗粮不交、窝藏土匪、图谋杀害干部、藏匿枪支”。从某些辩护性叙述看,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当时查树勋确实少交了粮食(辩护言论称“粮食在佃农手里,佃农自己交了,查树勋家所交的粮就少了”),确实在家里窝藏过土匪(辩护言论称被窝藏的土匪其实是查树勋的小舅子,但就算以现代眼光看,这也算得上“包庇罪”),确实从家里搜出了枪支(辩护言论称是小舅子偷偷藏的,查树勋夫妇并不知晓)。

1981年7月18日,邓小平会见查良镛,这个时候邓小平同志要收回香港,需要用金庸,金庸是香港最有影响的人。邓小平跟他说,以前的事儿咱就不算了,团结起来向前看。因为有了邓小平这句话,几年后,1985年7月23日,海宁县法院撤销原判决,宣告他父亲无罪。这事挺值得研究的,他父亲到底有罪没罪?是原来的判决错误,还是这个撤销判决错误?当地政府显然是根据新时代的要求,为了讨好金庸,做了这么一个决定。

那金庸是怎么回复的呢?金庸致信海宁县委,说“大时代中变乱激烈,情况复杂,多承各位善意,审查三十余年旧案,判决家父无罪,存殁俱感,谨此奉书,着重致谢。”金庸这个信写得非常得体,是吧?人家是善意,要感谢,但他没有说对不对,他把是非含糊过去了,而又巧妙地用了春秋笔法,“大时代中变乱激烈,情况复杂。”是这么评价的,没说你们这个撤销就是对的,但是承认你们对我好,我感谢。这是金庸对这个事情的态度。


第四十一节 鸡同鸭讲

文化馆餐厅中,众人正坐着吃“开封菜”。盛天仕、布特、张岱坐一桌,盛天仕与布特的两个警卫员、李永薰、左亚美、迷烟坐另一桌。

当薯条送上餐桌后,盛天仕教张岱沾上番茄酱后吃。正当张岱津津有味的品尝着薯条之时,盛天仕说道:“张先生,这种薯条是把土豆切条后放入油中煎炸而成,你可知这做薯条的土豆来自何处?”

张岱回道:“愿闻其详。”

盛天仕道:“济州岛!”

“哦!”张岱听后淡淡的回应。

盛天仕继续说道:“这济州岛可是远在千里之外,位于朝鲜国与倭国之间的大海上。”

“哦!”张岱继续淡定回应,脸色如常。

盛天仕对张岱循循善诱道:“澳宋的势力分布极广,不仅在千里之外的济州岛有农场,更远的地方,北至辽东、东至倭国、南至南洋、西至天竺,都有我们的商站。辽东的鞑子为我们采集人参、鹿茸,倭人为我们开采金银,朝鲜人为我们牧马,南洋是我们的谷仓,天竺人卖给我们硝石和棉布。从倭国、朝鲜一直到南洋各国的海面,都有我大宋的商船在自由的航行。”

张岱放下手中的薯条问道:“不知盛首长想说什么?能否明示?”在张岱看来,做生意行商本来就该走遍天下,四处开分铺、买卖物资,在辽东、日本、南洋、天竺各国有商铺、有商船航行有啥奇怪的?莫非,这盛首长想邀自己一起做海贸生意?”

眼见张岱一幅榆木脑袋不开窍的样子,盛天仕决定再说得再直白点:“大宋的商船能在海上自由的航行,是因为我们大宋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同时,我们也能以船坚炮利完全隔断了大明的海外贸易。”

张岱一时搞不明白盛天仕想说啥,在他的眼里,所谓的“隔断贸易”比较接近大明的“海禁”,但“海禁”从来就没能真正把海贸禁掉,只是便宜了某些有特权、有门路的地方士绅与海上走私犯。而且澳洲人从海上来,应该非常热衷于反对“海禁”才对。

一想到海上势力,张岱马上又想起了“卖旗”的郑芝龙,于是恍然大悟道:“哦,在下明白了,大宋水师已荡平郑家,今后海上的买路钱是孝敬给大宋水师的。不过在下家中现今不做海贸,盛首长提这个,莫非……?”说到这里,张岱突然看向旁边坐着的“水师副将”布特,心想:“莫非盛首长现在是替布将军当说客?他们想招募我进水师当师爷管理钱粮?”

布特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盛天仕这是在通过“国际贸易”和“制海权”的角度向张岱宣传澳宋的强大,但张岱显然对“国际贸易”和“制海权”意味着什么毫无概念,更想不到盛天仕此时是在“示威”。

这也不奇怪,对农耕民族来说,海洋不过是“咸水荒漠”,岛屿是“咸水荒漠”里的“绿洲”;沙漠则是沙子的“海洋”,绿洲是“沙海”里的“岛屿”。两者并无大的区别,都是“打不了多少粮食”的“贫瘠之地”。对中国这种传统陆权国家来说,针对沙漠民族、草原游牧民族的“塞防”远比针对海上势力的“海防”重要得多。因为历史上从草原、沙漠那边跑过来“打谷草”的游牧部落远远多于海上的“骚扰”。在明代之前,从西晋时期的“五胡”到五代时期的沙陀族,再到宋代的辽、金、元,已经有太多的北方“鞑子”曾经“入主中原”。而对于来自海上的“岛夷”,在旧时空一鸦之前的中国人眼里,那点军事威慑真的不够看。别说游击队性质的“倭寇”,哪怕是丰臣秀吉统帅的日本正规军,在大明眼里也不如杨应龙这个四川土财主的苗族民兵威胁大。旧时空的历史上直至19世纪70年代,满清依然选择支持左宗棠的“塞防”而不是李鸿章的“海防”。

而且明代中国人评价海上势力强弱的标准也从来就不是在海外有多少地盘、多少商站、多少贸易额,能不能封锁海岸线,而是可以聚集起多少兵力,在中国大陆打下过多少城池,打垮过多少野战军团,其实就是陆权的那套标准。例如明代文人对“倭患”的记载,五十三个倭寇一路砍杀打到南京城下被大书特书,描写王直、徐海等“倭寇”集团的强大时,重点写他们有多少万兵力、劫掠过多少沿海地区,而“倭寇”集团在海外有多少贸易据点、哪些贸易路线、多少贸易额,根本没几个文人关心过。

因此,盛天仕想通过宣扬“国际贸易”和“制海权”来宣扬“澳宋强大”的宣传策略失败了。

这件事也让布特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幻想土著越无知自己就越容易摆显。就好像很久之前某个讽刺中国人的段子:一个外星人出现在面前,普通中国人的反应很有可能是——把这只“大青蛙”剥皮后炖汤……

眼见张岱看向自己,布特思索一番后对张岱说道:“盛首长想要说的是,我大宋通过海贸,聚集起了数不清的钱粮可用于发军饷,拥有大量马匹可用于组建庞大的铁骑,大量的硝石可用于制造火药以供军用,可谓兵强马壮,绝对能问鼎中原、横扫天下。不知张先生可曾记得嘉靖年间五十三个倭寇横行江南八十余日、攻掠州县二十余处、杀死杀伤四五千官兵、打到南京城下之事?现今我大宋的王师不下数万之众,每个将士的战力皆在那些倭寇之上,都是以一敌百的精兵。”

眼见张岱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布特又说道:“当然,我大宋王师军纪严明,上岸之后决不会似昔日倭寇般烧杀劫掠。去年大宋王师攻占广州,仁义之师形象相信张先生应该见过了。”

张岱连忙挤出笑脸抱拳致敬:“布将军所言甚是,大宋王师的仁义,去岁余在广州已经见识过了。”

其实刚才张岱之所以脸色凝重,并非摄于伏波军的强大,也不是担心伏波军会烧杀劫掠,而是惊讶于布特这个“海外来客”居然知道大明嘉靖年间的轶事。按照张岱原来的想法,这帮来自海外的澳洲人应该对崇祯朝之前的大明历史不太清楚才对,结果不仅知道嘉靖朝的“倭寇”,而且还知道很多连大明普通百姓都不太清楚的历史细节。虽然江南百姓中也有一些“当年几十个倭寇跑来杀人放火、打跑大股官军”的民间传说,但布特居然精确的知道倭寇的具体数量、横行的时间、攻掠的州县数量和被杀官兵的大致数量。按照张岱的猜想,这恐怕得跟熟悉嘉靖朝史料的大明官员、士人有过深入接触,或者看过《筹海图编》之类记载这件事的冷门书籍才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岱哪里想得到,旧时空由于互联网等现代传媒的功劳,这件史料对大部分元老来说不过是“常识”。

张岱不禁又想起当初在广州梁家阅读髡贼文章时无意中看见跟自己写的手稿有大段一模一样内容时的惊骇,当时他能想到的只有“心有灵犀”和“梁家只怕早就被髡贼渗透得像筛子似的”两种解释。现在看来,江南一带的官场、士林恐怕也早就被髡贼渗透了,也不知赵引弓这个“髡贼细作”暗中已经跟多少江南的官员、士人暗通曲款了,以至于眼前这个髡贼的“水师副将”居然知道只有一部分江南官员、士人才知道的历史资料。

此时,盛天仕也终于发觉自己以旧时空关于大英帝国的历史名言(注1)为蓝本,从“国际贸易”和“制海权”的角度向张岱宣扬澳宋的强大是鸡同鸭讲。于是他马上改口跟张岱说,澄迈大战时,数千伏波军是如何迅速打垮“五万明军”的;珠三角反击战时,一千多伏波军是如何横扫广东的;广东攻略时,一般只需100多国民军就能拿下一个县城等等。最后盛天仕告诉张岱,伏波军将在八年内打下南北两京。

张岱也频频点头称是,同时内心想:“这两位首长又是宣扬大宋王师兵强马壮,又是宣扬大宋的‘仁义’,看起来是想要余投靠他们了。”

吃吃谈谈中,下午的“达人秀”快开始了,于是众人又回到了包间看表演。

如果说上午的“达人秀”表演者都是归化民,那下午的“达人秀”表演者都是土著。

第一个由土著表演的节目是杂耍,上台的是一对身高相差极大的杂耍组合,高的那个人是个高八尺的“巨人”,矮的那个人则是个身矮二尺的“侏儒”。他们化装成“巨灵神”和“土行孙”,表演了耍石锁、舞锤、舞流星、走索、踏滚木、吞刀、吐火、跃圈、筋斗等杂技。

之后又有土著艺人陆续上台表演地方戏剧、唱小曲、拉二胡、鼓瑟、吹笛、吹箫……


注1:19世纪中叶,英国经济学家史丹菜·杰温斯对当时的大英帝国是这样描述的:实质上,世界的五分之一是我们的自愿进贡者:北美和俄罗斯大平原是我们的谷物种植园;芝加哥和敖德萨是我们的粮仓;加拿大和波罗的海沿岸是我们的森林;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放牧着我们的羊群;在阿根廷和北美的西部大草原则逐牧着我们的牛群;秘鲁运给我们白银;黄金则从南美和澳大利亚流到伦敦;中国人为我们种植茶叶,而印度则把咖啡、茶叶和香料运到我们的海岸;西班牙和法国是我们的葡萄园;地中海沿岸各国是我们的果园;我们的棉田,长期以来都是分布在美国南方,而现在差不多扩展到地球上各个热带地区去了。


第四十二节 “基情”的碰撞

当一对琴箫合奏的土著男女表演结束后,盛天仕突然笑着对张岱说道:“听闻张先生弹得一手好琴,不知能不能过会儿上台弹奏一曲《广陵散》?”

张岱一惊,不是来看表演的吗?怎么这里还有让看客上台表演的道理?

其实盛天仕请张岱上台表演,虽然是突然冒出来即兴想法,也不是毫无把握。这一切,得从“达人秀”组织报名活动时遇到的“惊喜”说起。

“达人秀”的目的一是宣传澳洲新文化,二是为元老院发掘土著“音乐人才”,三是检验这些年来元老院移风易俗的成果。如果有大量的土著、归化民来报名参加表演,那就意味着元老院这些年来移风易俗的努力有了一定的收获,澳宋统治区内的群众已经抛弃了对演艺工作者的歧视。可惜元老们期望的“报名热潮”并未出现,除了用行政命令派来表演的芳草地学生、军警以及体制内的专业演艺人员,其他体制内的归化民报名者寥寥。体制外的土著报名者还不到一百人,而且以来到临高的流浪戏班居多,非专业的体制外土著表演者一个都没有。

不过在登记、了解土著戏班的过程中,元老们也不是没有遇到“惊喜”。

一是意外发现在明末男女同台演出比较平常。

负责这次活动的几个元老受旧时空清末民国历史的影响,原以为这个年代的土著会对“男女同台表演”很忌讳,结果来报名的戏班中有好几组涉及男女同台演出。

实际上,元代以前的民间戏班通常是家庭性质,常有男女同台演出的。明初虽然有过对女演员和男女同台演出的打压,但在明代嘉靖朝之后已经名存实亡了,明末的戏班也是有男女同台演戏的。旧时空直至清康熙年间,才被统治者以“有伤风化”为由禁止女演员登台。此后戏曲舞台上的女角逐渐由男艺人充任,直到清末女演员才重新登台演出,然后关于“男女同台演出”的禁忌也慢慢瓦解了。

在发现明末社会对“女演员”与“男女同台演出”的宽容后,主持文化工作的几个元老心中不禁暗骂满清的“倒退”与“反动”。

二是意外发现明末江南官绅中有不少人从事戏剧创作。

这一发现的起点是报名的土著戏班中有一位班主兼编剧是进士出身的原大明徐闻县典史。此人名叫汤清远,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能通天文地理、医药卜筮诸书。14岁当了秀才,21岁中了举人,34岁中了进士,后来官拜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后因上书弹劾上官贪赃枉法、刻掠饥民的罪行,被流放到雷州徐闻县为典史。广东攻略后,因为人正直、群众口碑好,被留用。雷州府主任萧占风还发现这个人“离经叛道”,思想言行跟澳洲首长们有几分相似,于是推荐他去临高上“学习班”,打算提拔他当徐闻县主任,结果他却递了辞呈,也不等批准就扬长而去。后来就办起了戏班,自任班主兼编剧。(注1)得知临高办“达人秀”后,他就带着戏班来到临高参加演出。几个元老跟他交谈后得知,他在南京当官时认识了很多戏曲名家,这些戏曲的作者大部分都是举人、进士,有些还是高级官员。(注2)

这让元老们大跌眼镜,没想到这个年代居然有很多官绅投身“演艺圈”。再后来,熟悉明史的元老就向对此感到惊讶的元老们科普阮大铖、张岱等明末著名戏曲作家,其中关于张岱的描述还有“会演戏”、“自己登台献艺”的说法(注3)。

因此,盛天仕认为,张岱应该是愿意“登台演出”的。

然后,张岱很快就对盛天仕的邀请表示了拒绝:“盛首长对在下过誉了,在下就不献丑了。”

盛天仕以己度人,心想:“这个张岱还挺谦虚和害羞的,看来得给点诱饵才能让张岱鼓起勇气上台。”

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年在大学里弹吉他泡妞的经历,盛天仕又说道:“张先生就不要再谦虚了,若论这古琴,在临高恐怕无人能与张先生比肩,先生难道就没有博红颜一笑的念头?”

随后盛天仕又将脸转向李永薰和左亚美,说道:“两位美女,你们很想听张先生弹琴是不是?”

此时,李永薰面色尴尬,一言不发。左亚美则随口附和道:“是,是……请张先生弹奏一曲。”

然而张岱显然没有“博红颜一笑”的觉悟,反而怒气冲冲的说道:“盛首长这是什么意思?在下并非乐户,不习惯上台抛头露面!”

听到“乐户”、“抛头露面”等词汇,盛天仕才恍然张岱不是谦虚和害羞,而是跟本时空的某些土著一样鄙视“演艺圈”。但问题是根据自己之前从布特元老那里得知的信息,张岱也是明末“演艺圈”里的一员,和阮大铖一样热衷于戏剧创作,好像还有上台表演的经历,怎么也表现得如此“封建”?

正当盛天仕疑惑之时,张岱又想起盛天仕提到的《广陵散》、“博红颜一笑”等字眼,顿时感觉屁股发凉,马上铁青着脸掏出昨天盛天仕送给他的琴谱举手一掷投入了盛天仕怀中,说道:“在下并非梨园的相公,阁下若是要寻求断袖之欢,找错人了!这本琴谱阁下也送错人了,原物奉还!”说完这句话,张岱就起身离开,迷烟也跟着走了。

对张岱来说,通过音乐交流“博红颜一笑”的事他其实是做过的,但当时是他给看中的名妓赠送诗词歌赋,再由名妓传唱。实际上,这也是中国古代文人与青楼妓女在文化传播方面的主要合作模式了。文人的诗词歌赋由名妓传唱,就像今日的小说被著名导演搬上银幕一样,能够变得家喻户晓、香名远扬。反过来,著名士人的作品又可以使妓女身价倍增、一夜走红。开句不过分的玩笑,可以说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长期共存、互相欣赏、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关系。(注4)

在张岱看来,盛天仕昨天刚赠送给他琴谱,今天就让他上台弹奏琴谱里的《广陵散》,感觉是把他当“名妓”对待了。但张岱可从没想过当“名妓”或梨园的“相公”,他虽然好“娈童”,却绝不想当别人的“娈童”。

虽然盛天仕一时没想明白为何张岱说“琴谱送错人了”,但“梨园的相公”、“断袖”之类的字眼他是懂的,顿时感到非常尴尬。与此同时,坐在另一桌的李永薰和左亚美也是心思各异。

李永薰出生南京锦衣卫家庭,听家里人提过秦淮河边“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所以当初她可以很从容的扮成妓女打劫客人赚路费。当她听到盛天仕要求张岱“抛头露面”弹琴并且提到“博红颜一笑”时,她就已经误会了盛天仕的用心,心想这位首长还真是重口味,虽然这位张先生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但已经年近四十了,当“娈童”也太“超龄”了吧?因此当盛天仕让她和左亚美鼓动张岱上台时,她面色尴尬、一言不发。此时,她小声的问盛天仕道:“首长,你不觉得张先生年纪太大了吗?”

左亚美出生农民家庭,家里人带着她逃荒之前她从未离家超过10里,逃荒到广州后也很快被穿越者买下带到临高进行“封闭式培养”,反倒是不清楚大明的青楼文化。因此当盛天仕要她鼓动张岱上台时,她还随口附和了一句,后来也没听懂张岱和李永薰的话,于是问道:“首长,张先生怎么走了?他刚才说的梨园相公、断袖之欢是什么意思?小李为何说张先生年纪太大?”

看着李永薰、左亚美的奇怪眼神,盛天仕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沉默一分钟后,盛天仕又对李永薰、左亚美说道:“拿上饮料和零食,先去下面找座位看表演,我跟布首长有些话要谈。”

李永薰、左亚美出门后,盛天仕又示意两个警卫员也出去,守住门口暂时别进来。

等到雅间里只剩下盛天仕、布特两个人后,盛天仕带着一丝怒意说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提供给我的资料里不是说张岱兴致来了会自己登台献艺吗?”

布特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想,这可能跟‘演艺圈’内部的‘鄙视链’有关。简单地说,由于经济基础和社会风气的原因,这个年代身处幕后的老板兼编剧看不起在前台‘抛头露面’的演员。不知你有没有看过《霸王别姬》,同样是圈内人,身为老板的‘戏霸袁四爷’跟卖屁股的程蝶衣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如果你让袁四爷干程蝶衣的工作,人家也会生气。在21世纪,老板兴致来了跑龙套也许很常见;但在17世纪,人家也许会觉得这是侮辱。”

听了布特的初步解释,盛天仕依然感到不太明白,说道:“我现在也没要张岱上台扮女人,只不过是要他上台弹琴而已,他干嘛发火?而且你给我看的资料里,不是说张岱会登台表演吗?”

“你说的资料是指《张岱:告诉你什么才叫有品的纨绔子弟》那篇文章吧?那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大图书馆的电子资料库里翻出来的,你说要找点关于张岱的资料,我就下载后打印给你了。那篇文章我也看过,但除了这篇文章,我并没有找到其他资料佐证张岱会登台表演的事,不确定张岱会不会上台表演。这样吧,我去找汤清远问问,他这种人应该跟张岱有点‘共同语言’,兴许能搞明白张岱是怎么想的。”


注1:这个土著人物的历史原型为汤显祖。明代中期,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出现了何心隐、罗汝芳、李贽等离经叛道的思想家。他们痛斥口谈道德而心存富贵的伪君子,以“非圣无法”自命,在思想文化上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汤显祖读“非圣之书”,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接受了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反理学、反传统、反专制的思想影响,尤其敬仰激进的思想家李贽。因此他在政治上、文学上具有反抗性和斗争性,被现代人评价为“进步的思想家”,“思想的进步性主要表现在人民性和反封建性上”。

可惜汤显祖的生卒年代早了点,跟元老院的登陆时间对不上,所以不能写这个人是汤显祖,只能以汤显祖为原型虚构这样一个土著人物,就当是汤显祖的精神传人好了。

不过类似汤显祖这样的土著,虽然在三观方面跟现代人“有几分相似”(能够被现代“革命文化”高度赞颂的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现代性思维,或者说是有点“穿越者”的气质),但在深入了解穿越集团之前,很可能把“大宋”当成第二个“大明”。他们既然能对大明做出“递了辞呈,也不等批准就扬长而去”的事,对澳宋也可能这么做。

注2:《吴晗:明朝资本主义萌芽问题》一文中写道:……很多作过大官的人写剧本,像《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就是一个官。元曲的作者没有一个是高级官员,都是一些下层社会的人,有的在衙门里当一个小办事员,有的做医生;可是明朝戏曲的作者,大部分都是举人、进士,有些还是高级官员。……

注3:详情参阅网文《张岱:告诉你什么才叫有品的纨绔子弟!》。关于张岱“演戏”的说法靠不靠谱,我会在后文进行分析。

注4:详情参阅《古代文人与青楼文化》

第四十三节 演艺圈鄙视链背后的阶级歧视

布特带着门口的警卫员去后台找汤清远,见到汤清远时,布特还未开口,汤清远就先开口说道:“布将军,我上次说过了,剃发投宋一事恕难从命,在下只想过点闲云野鹤的日子……”

“汤先生你误会了,现在找你是因为有些事想请教你,希望汤先生能传道授业解惑。”

听到澳洲人是来“请教”自己的,汤清远顿时有了点优越感,于是跟着布特一起去了包间。

在包间里,三人互相客套一翻后,布特首先问汤清远,是否曾登台唱戏,有没有听说过哪位江南士绅亲自登台演戏?

汤清远说,他只会在以下两种情况下唱戏,一是教班里的小生、花旦演戏之时,二是跟友人小聚谈戏之时,不过公开登台表演是万万不能的,他也没听说过哪位江南士绅会登台表演。

布特又问汤清远,江南文人何时会有雅兴表演弹琴。

这个问题算是引发了汤清远的痒处,顿时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己参加浙江白鹿诗社音乐会的经历。根据汤清远的所说,明代文人的音乐活动类型,分为一人独处、三五小聚、众人宴集三种情况。一人独处时弹琴是为了自娱自乐,或者抒发对亲友的思念、对知音难觅的感慨、对景物的抒怀。三五小聚是指两三个人一起的音乐活动,往往产生于送别、来访、出游、赏花这几种情形当中。众人宴集是指人数众多的宴会,大致可分为一般性的诗文酒会、寿宴、节庆宴会、赏花宴会等四种情况。(注1)

……

跟汤清远交流了一翻明代“演艺圈”的内幕后,布特心中慢慢有了一翻推测。

送走汤清远后,布特对盛天仕说道:“我想我搞明白了,这年头文人如果要唱戏,最多也就是在内部小圈子里表演示范一下,对普罗大众公开登台表演他们是万万不肯的。所以这年头的士绅参与公开演出,都是做出资人、编剧之类的幕后工作,没有人当演员。音乐表演也是一样,明代文人的那些音乐活动,实际上是士绅阶层内部的技术交流与社交礼仪,不涉及公开表演。我觉得让张岱在私密庄园里私下弹琴给你听还行,请他为台上表演的弹琴者作词谱曲也可以,但要他公开上台表演,他应该是不肯的。”

盛天仕问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有才艺干嘛藏着掖着?公开展示出来成为明星不好吗?”

布特说道:“我觉得对张岱来说,该不该上台表演弹琴是次要的,表演平台是什么样的、观众是谁才是最重要的。根据汤清远的描述,这年头士绅如果要表演弹琴,不管是参与竞技的表演对手还是观众,一般都是非富即贵的文人雅士或好友。”

布特指了指下面表演台上的土著艺人和大厅里的上千观众,继续说道:“让张岱跟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街头杂耍艺人同台表演,对着近千名不懂乐律的平头小老百姓表演弹琴,人家恐怕还真会觉得是侮辱。别说张岱了,就算是身为现代人的章子怡穿越过来,你请她去下面弹琴,人家多半也会觉得你在侮辱她。我记得章子怡当年可谓是心高气傲、鼻孔朝天,认为演电影才有面子,说电视剧‘不是东西’,拒演电视剧。”

盛天仕感叹道:“靠,老板鄙视打工的演员倒也罢了,同样是拿片酬演戏,居然也有鄙视链。”

布特说道:“这有啥奇怪的,21世纪小白领鄙视农民工都是常有的事,尽管前者的收入未必高于后者,更何况名气、收入、内部地位相差极大的演艺圈了,而且这种鄙视链还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记得在20世纪初,当时西方的一流演员认为演高雅的舞台剧才是自己的追求,拒演低俗的电影。后来电影变成高大上的‘第七艺术’,又轮到章子怡等人鄙视电视剧演员了。”

盛天仕说道:“还真是失策,当初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表演活动的逼格问题。”

布特说道:“这回土著报名人数有限,我们有得选吗?而且刻意将表演者划分为三六九等,也有违元老院人人平等的原则。我算是看透了,其实所谓的‘高雅’,本质上是面向富贵消费者的高收费文化。所谓的‘低俗’,本质上是面向底层消费者的文化。20世纪初的社会舆论说电影‘低俗’,除了没有剧本、缺乏特效之类的技术原因,最主要还在于当时的电影太‘廉价’——制作成本低,票价低、主要观众群是比较贫穷的底层群众。后来随着电影向高投入、高技术、高收入的方向发展,主力观众群变成有一定收入、地位的所谓中产阶级,电影也就变得‘高大上’起来。说到底,所谓的高雅,本质上是中上层的品味;所谓的低俗,其实是底层的品味。”

盛天仕恍然大悟道:“明白了,所谓的逼格,其实是阶级歧视的问题。这年头戏曲界的编剧是姓赵的,演员是贱民,所以姓赵的歧视贱民,不愿意干贱民的工作。”

布特则说道:“别说在十七世纪,就算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香港,当演员也不是啥有面子的事。当时的香港依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特色,演员歌手赚钱再多,在旁人眼里,还是下九流的戏子歌伎,难登大雅之堂。因此进入演艺圈的,以底层人群为主,他们没有文凭,也没有背景,演艺圈已经是少有的他们能够实现财富积累和阶级飞跃的通道。例如四大天王在出道之前,周润发是酒店服务生、刘德华是发廊洗发的、郭富城是冷气工人、梁朝伟是电器商店的售货员。香港娱乐圈的黄金年代,其实是由一群灰小子和灰姑娘创造出来的。(注2)哪像后来,大量的富二代、星二代甚至官二代带着资源加入娱乐圈。”

盛天仕问道:“那些人怎么又突然对演电影感兴趣了?”

布特回答道:“原因有很多,演电影可以赚大钱,更可以洗钱,例如通过片酬将见不得光的黑钱转到自己的妻子、儿女、情妇的名下。(注3)不过最关键的是,电影逐渐发展为政治洗脑的利器。当赵老爷们发现当电影明星可以取得类似宗教大法师的社会影响力后,怎么可能再歧视电影演员?让自己的子女当电影明星还来不及,就好像在古代欧洲,贵族家庭热衷于送自己的子女进入教会当神职人员。”

盛天仕昂然说道:“既然我们穿越到了这里,现在就得改变人民群众对演员的歧视。”

布特说道:“这是当然,我们举办达人秀,目的之一不正是为了给有才艺的归化民一条上升通道嘛!不过我觉得刚才张岱发火,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你叫他上台弹琴吧?”

布特突然走过来拿起桌子上的《吴景略古琴谱集》,意味深长的对盛天仕说道:“这琴谱是你送给他的?”

盛天仕将昨晚跟张岱进行技术交流的事大致说了一下,并且问道:“我也知道这年头的乐户很多都是女的兼职卖身,男的兼职拉皮条或卖屁股,但这跟琴谱有啥关系?张岱为何说琴谱送错人了?”

布特将古代文人和妓女之间“长期共存、互相欣赏、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关系大致解释了一遍,最后说道:“你前一天晚上刚送了一本琴谱给张岱,今天就要他上台表演,真的是跟这个时代文人捧妓女的套路高度吻合,也难怪张岱会误会你想打他菊花的主意”

盛天仕喊冤道:“我真没那么想啊。”

布特说道:“这件事可以说是巧合,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张岱,我替你跟他解释吧。说起来,卖身也可以说是这年头演员的社会地位低下的原因之一了。像芭蕾舞起源于欧洲宫廷,在欧洲是贵族的专利,但就算是在非常崇洋媚外的民国,也依然被张爱玲写文章大大鄙视了一翻。因为芭蕾舞刚传入中国时,其中一个主要的渠道是俄国十月革命后逃亡的没落贵族,当时不少教芭蕾舞的白俄贵族女子为了生计兼职当舞小姐。舞女的性质自不必说,对于张爱玲这样同样封建没落家族出身的小姐来说,舞女显得廉价。”

沉默了一会儿,布特继续说道:“不过送诗词歌赋和琴谱的套路毕竟是文人捧妓女用的,张岱能把思路歪到‘断袖之欢’上,也可能有以己度人的因素。”

盛天仕惊到:“你是说,张岱曾经用这套搞过……”说到这里,盛天仕突然感到一阵恶寒,顿时说不下去了。

布特说道:“张岱对娈童的爱好,可是他自己写在墓志铭上的。他还写过一篇《祭义伶文》,我原本一直以为他对夏汝开的深情记述,一是欣赏对方文艺水平和为人,二是因为两人的交情,现在想来,这里面恐怕还有些不纯洁的内情,难道《红楼梦》里蒋玉涵的原型就是夏汝开?”

盛天仕奇道:“怎么又扯到《红楼梦》?”

布特回答道:“这个啊,因为《红楼梦》里贾宝玉的人物形象跟张岱实在太像了(注4),所以红学界有过一个推测,那就是《红楼梦》的真正作者是张岱。或者说,《红楼梦》最早的作者是张岱,他写了《石头记》,但没流传开。后来手稿辗转传到曹雪芹手里后,被曹雪芹删改成了《红楼梦》。《红楼梦》八十回之后的内容之所以不见了,原因之一是后面的内容涉及满清入关,所以被曹雪芹或其他拿到原始手稿的人毁掉了。如果这种推测是真的,那贾宝玉和蒋玉涵的原型很可能就是张岱和夏汝开……”

话聊到这个时候,下午的达人秀表演活动也结束了。盛天仕、布特去下面的观众大厅叫上李永薰、左亚美,一起去逛文澜文化公园内道路旁的美食街。


注1:详情参阅《明代永嘉文人音乐史料考析——“白鹿诗社现象”的发现、考证与探究》,上海音乐学院硕士学位论文。永嘉是浙江温州古郡名,宋代时“永嘉学派”崛起,是“浙东学派”的主要派系之一,主张减轻捐税、买卖自由、尊重富人、发展商业,是中国资本主义版儒家文化的鼻祖之一。据考证,宋元明清四朝永嘉文人里擅长弹琴的音乐家有171人,尤其明代懂琴的音乐家最多,有64人。这是目前我能查到的、生活状态与三观最接近张岱的古代音乐家群体了。

注2:详情参阅《蓝洁瑛与邝美云:香港都市传说的一体两面》

注3:其实在古代,古董字画等艺术品市场也在充当类似的作用。其中比较赤裸裸的一种“交保护费”模式是,商人“重金购买”当权者的书法题字作为安全营业的“保护伞”。

注4:因为这个原因,《张岱临高见闻录》的少部分内容改编自《红楼梦》的清末续篇《新石头记》,尤其是第一、第二节,很多归化民龙套也是来自那本书。


第四十四节 美食、烟花、广场舞

盛天仕、布特等人在作为“美食博览会”主要展览平台的美食街上闲逛,经过“烧烤区”之时,意外发现张岱主仆也在那里。布特走上前对张岱说道:“张先生,我想你误会盛首长了,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们澳洲人以上台表演为荣,并无羞辱张先生的意思。”

“是嘛?”张岱淡淡的回应道。

“当然,张先生兴许不知道,上午参加达人秀表演的人中,有几位还是我大宋的勋贵重臣。上午最后表演交响乐的人中,那位白衣长发弹大西琴的男子,就是我大宋的户部侍郎,每年都要过手数百万两银子的公帑。”

“哦……,侍郎大人亲自操琴,真乃放浪不羁、潇洒绝伦的奇男子。”张岱说这话时,心内颇为矛盾。当年他年少轻狂之时,也曾有过公开表演的想法,但被父亲和家里的长辈劝住了。那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不知何时开始因为畏惧“卖艺”的名声而不敢参加公开表演了。

现在张岱既有点羡慕澳洲勋贵不畏世俗眼光的勇气,又为那位“白衣侍郎大人”的“声誉”担心,于是又问道:“只是不知,大宋臣民是否都以上台表演为荣,不会有谗臣弹劾侍郎大人‘卖艺’吧?”

布特心中咯噔一下,心想现在除了穿越者和一部分新生代归化民,其他统治区内的归化民、土著普遍还是有点“封建思想”的。思考了一下措辞后,布特说道:“当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我澳洲习俗,优伶声价之重,直与王公争衡,非如伪明优伶之贱。是以我等皆以登台表演为荣,也都不介意卖艺。大宋光复华夏后,也将教化万民以登台献艺为荣。”

张岱疑问道:“教化万民以登台献艺为荣?此事可行否?”

“当然可行,嘉靖朝之前,大明罕见女优伶,现在女优伶不是很常见了吗?”

张岱听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又提到嘉靖朝的往事了?这帮澳洲人想要谋夺大明江山一事,恐怕已经暗中布局上百年了吧?或者这帮人其实真的是王直余党的后裔,否则何以对嘉靖朝的历史民情知道得如此清楚?

布特不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继续夸夸其谈的说道:“张先生,我跟你讲,在元代编撰戏曲不是啥有面子的事,元曲四大家就没一个是高官,都是些下层社会的人,有的在衙门里当胥吏,有的做医生。可是明朝戏曲的作者,大部分都是举人、进士,有些还是高级官员。由此可见时代是会变的,以前的贱业,今后说不定会变得贵业,吸引大批士子投身其中……”

张岱不时回答“是”以作回应,心里越来越怀疑这帮所谓的澳洲人是伪称“崖山之后”;就算是真是“崖山之后”,恐怕也不是来自万里之外、长期与中原隔绝的所谓“澳洲”,而是来自日本或南洋的大宋遗民,与中原常互通消息,否则何以对元明历史知道得那么多?元曲四大家是不是没一个是高级官员张岱不清楚,但眼前这个澳洲人显然对大明的事知道不少。不过对张岱来说,这帮髡人到底是否真是“崖山之后”无所谓,既然这帮澳洲人的实力足够强大,是否愿意对他“礼贤下士”和听从“纳谏”才是关键。既然这位“水师副将”大人愿意跟自己解释那么久,显然对方并没有轻视自己。不过,不轻视自己不代表不想上自己。张岱虽然现在有意靠拢澳洲人,但‘龙阳’之事是绝不愿意跟“五大三粗”的澳洲人做的。

于是张岱说道:“好吧,在下相信盛首长当初并无羞辱在下的意思,只是那琴谱……”

此时,盛天仕开口说道:“这纯属巧合,当初张先生想要一种可用一本书就写尽的澳技,我就根据张先生的特长送了份《琴谱》,后来请张先生登台也是临时起意,与断袖之欢无关。最重要的是,我们澳洲人中极少有人好娈童,我更是非常厌恶这方面的调调。张先生如若不信,可找人打听。”

盛天仕还等着泡身后的李永薰、左亚美呢,自然决不能让两个妹子误会自己有“龙阳之癖”,这事得当着李永薰、左亚美的面尽快解释清楚。当然盛天仕并没有想到,其实左亚美一直就没搞懂“断袖之欢”是什么意思,而李永薰也不介意男人有“龙阳之癖”,因为在李永薰眼里这种事是很平常的。

“好吧,在下相信盛首长不是那种人,也对在下没有恶意。”张岱的口气缓和了不少,对盛天仕、布特重新露出了笑脸。

布特说道:“刚才我见张先生在此徘徊良久,看来是对我澳洲的铁板烧有兴趣。今日晚宴,我请张先生吃澳洲式铁板烧如何?”

张岱道:“多谢首长!”

布特随后又招呼盛天仕和身后李永薰、左亚美及两个警卫员:“大家都过来,今晚我请大家吃铁板烧!”

当天夜晚,张岱陆续品尝了五花肉、里脊肉、鱿鱼须、鸡翅、羊肉片、牛肉片、红烧茄子、金针菇等“澳洲式铁板烧”,喝了朗姆酒、菠萝汁、椰汁、格瓦斯、红茶菌等饮品。

这顿铁板烧大餐让张岱感到非常惊奇,发现了不少自己之前从未想到过的烧烤食材,见识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饮品、调料。

吃烧烤的时候,文澜文化公园人工湖畔也正在进行烟火表演。张岱后来在回忆录里是这样记述博览会美食街夜市的繁华热闹与烟火表演的五彩缤纷:“……园内灯火烛天,以千万计,别开光明之界。灯分五彩,其灯火之奇幻,非意想所能到。食肆买卖通宵达旦,美味奇食堆积如云,游客往来如蚁。……品铁板美味之余,遥观远处花炮飞扬。先放双响炮竹,声震山谷。继则花起半空,光分五彩,蓝绿红黄等色,顷刻变化无穷。有花飞落如彗星者,有飞火能来往数次者,有花转八角孔雀翎者。有一大花,周逾二丈,光苗例流,急于瀑布。其声音之震耳,如汹涌之惊涛落地。又一种状如彗星,自天下飞,尾长逾丈,光芒异常。……”

烟花表演结束后,铁板烧也吃得差不多了,布特与盛天仕又带张岱去看公园内的“广场舞”。探戈舞曲中,几十对归化民男女正在跳交谊舞。这次的“广场舞”活动,实际上是杜易斌元老根据旧时空大学生谈恋爱的经验,主持的归化民相亲活动之一,主要针对有文化的归化民干部和芳草地的毕业生。由于这些人在临高的土著与归化民眼中是“官吏”和“读书人”,因此民间根据明代的市井文化,将交谊舞戏称为“将相和亲舞”、“才子佳人舞”,这种广场舞活动也被称为“鹊桥会”、“澳宋庙会”(明清小说中,才子佳人多数是在“庙会”上“一见钟情”的)。

为了便于张岱理解,布特也跟张岱说,这是澳宋特色的“庙会”,很多澳宋的才子佳人就是通过跳交谊舞一见钟情的。当然,这种舞不是只在“相亲”时跳,为了活跃气氛、联络感情和增进友谊,都可以跳这种交谊性的邀请舞。这种舞蹈乃是由汉代、魏晋时期的“以舞相属”和唐代的“打令”发展而来。(注1)最后,布特还问张岱对澳宋的交谊舞有何看法。

张岱说道:“男女相偶,女扶男肩,男携女手,进退有节。揆其意在和彼此之情,结上下之欢,确实有趣。布将军,恕在下直言,此舞不可行至于中土。此舞适情重于理,中土循理胜于情,故不可同日而语也。”(注2)

就在布特跟张岱解释澳宋的交谊舞文化之时,盛天仕正在进行蓄谋已久的“撩妹”大业,他突然问两个妹子:“你们俩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听到这句话,李永薰和左亚美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盛天仕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我给你们每人介绍一个?比如我怎么样?”

李永薰和左亚美羞得直低头,此时布特和张岱也注意到盛天仕的撩妹举动。

张岱心想:“这位盛首长是在向两位姑娘提亲吗?”

布特见见两个妹子一声不吭,打圆场说道:“小李、小左,不用害羞,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果有了喜欢的人,不妨主动点,我们澳宋的婚俗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良久,左亚美开口道:“盛首长,如果我答应了,能让我当正房吗?”

盛天仕想了一下后世“霸道总裁”泡妞的经典台词,回答道:“做我的老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绝对会保护你!”

盛天仕又问李永薰:“小李,你考虑得怎么样?”

李永薰道了个万福后说道:“承蒙首长错爱,但小女子已有心上人了。”

盛天仕叹了口气后说道:“没关系,祝你幸福!”

然后盛天仕伸出手邀请左亚美跳舞,左亚美也红着脸伸手回应,两人手牵手进入跳舞的人群……

跳完交谊舞后,众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告别前,布特和盛天仕邀请张岱明天过来参观科技博览会,说这是澳宋强盛的关键所在,张岱则感谢布特与盛天仕的热情款待与邀请。

注1:现代交谊舞起源于欧洲古代民间舞蹈,16、17 世纪起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交活动,但中国古代也有过类似性质的“交谊舞”。从汉代(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到魏(公元220年--公元265年)、晋(公元265年--公元420年)期间,为了活跃气氛、联络感情和增进友谊,中国官宦和贵族宴会盛行一种交谊性的邀请舞,名叫"以舞相属"。在宴会上,一般是主人在宴会进行中先行起舞,舞跳完以后,邀请另外一个人继续跳下去。第二个人跳完以后,再邀请另外一个人接着跳,如此循环相接。被邀请人必须起舞回报,如果被邀请人拒绝起舞,则被认为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被认为是对邀请人的不恭敬。 唐代(公元618--公元907)还流行一种名叫"打令"的交谊舞,是在贵族宴会中行酒令时跳的习俗舞蹈。

注2:改编自《初使泰西记》,作者志刚,清末外交官。


第四十五节 两个女警的心事

在回宿舍的路上,左亚美忽然问李永薰:“你觉得盛首长怎么样?”

李永薰道:“看你今天和盛首长跳舞时搂搂抱抱的样子,是快要进盛家的门了吧?”

左亚美双手捧脸,带着一丝害羞说道:“哪有这么顺利,今天跳舞时我问他什么时候派大红花桥上门接我,他说不用这么急,先交往一段时间,等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了解,产生了足够的感情,再考虑正式结婚。”

随后,两人都不说话了,都带着满腹的心事各自思考着什么。

左亚美心想:“不知盛首长何时向我正式提亲?再过两年自己就二十岁了,也该快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这个盛首长听说家里没有大妇,生活秘书也不太得宠,好像也没孩子,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点。”

对于女仆培训班出身、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的左亚美来说,当元老的女人是个向上爬的机会。在今晚盛天仕开口之前,还有格子裙俱乐部的几个元老也追过她。但多个元老的同时追求,也使得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产生了迷茫,不知该答应哪个首长。

作为一个出身卑微、容易被欺负的孤女,出于对“大妇”恐惧,现今左亚美对成为“生活秘书”的情绪冷了不少,但对于当首长的正妻,左亚美依然是有憧憬的。盛天仕的家庭情况相比其他追求她的首长更符合她的需求,如果盛天仕肯娶她当正妻,在她看来也算是目前比较理想的选择。尤其是盛天仕所说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绝对会保护你”这句话令左亚美颇为心动——如果盛天仕能遵守这句“诺言”,就算当不了“大妇”,自己的安全应该也是有一定保障的。

但今天盛天仕在跟她跳舞时,却又说:“不用这么急,先交往一段时间,等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了解,产生了足够的感情,再考虑正式结婚。”这令她产生了严重的“不安全感”,担心盛天仕对她只是“玩玩而已”,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盛天仕“更进一步”。

左亚美并不知道,其实盛天仕跳舞时所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有意敷衍她,只不过是向她灌输一些现代女性的生活理念——先恋爱、后结婚。但由于“时空穿越”的思想鸿沟,反而让左亚美想歪了。

在现代工商业社会,由于人均寿命长、婴幼儿死亡率低、工作或事业方面的跨阶层追求、享乐主义流行等原因,流行晚婚晚育。再加上女性能自由的外出、工作,男女双方有足够的时间通过“谈恋爱”这一流程慢慢了解对方的情况、考虑婚姻的可靠性,再慢慢的产生感情,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

但在古典农业社会,由于人均寿命低、婴幼儿死亡率高、阶层固化等原因,流行早婚早育。少男少女往往在三观尚未成熟时,就赶鸭子上架走进婚姻的殿堂。从婚姻的可靠性角度考虑,通常是通过媒婆等“信息中介”了解对方的情况,由“思想成熟”的父母替“幼稚”的子女考虑婚姻的可靠性。也就是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上女性不能自由的外出、工作,就算是有“自由恋爱”,也大多是“青梅竹马”或“一见钟情”的模式。但不管是那种模式,其特点就是一个“快”字——“青梅竹马”持续十几年的“兄妹情”,一旦变质为“男女之情”,马上就结婚了;“一见钟情”的男女,往往认识没几天就商量着结婚。现代社会那种马拉松式的长期恋爱模式,在古代没有存在的社会基础。

即使是在临高,由于处于工业社会初期、工作繁忙,不管是元老还是归化民普遍也没有多少时间“风花雪月”,因此也是流行“闪婚”——元老挑女仆,往往像后世会所挑小姐那样,只见过一面就带回家啪啪啪了;归化民们的“婚恋”,其流程也跟传统的“包办婚姻”差不多,了解一下对方的样貌、工作、收入、生辰八字等信息要素后就把亲事定了,只不过由于很多人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因此很多人的婚姻由“父母做主”变成了“自己做主”或“领导做主”。至于体制外的土著,依然流行明代的传统婚恋模式。

在习惯了“闪婚”的左亚美看来,盛首长对迎娶自己的事突然“推三阻四”起来,实在不是个好信号。因此,她询问李永薰对盛天仕的看法,然而李永薰的话对她来说没啥参考意义。

与此同时,李永薰也在思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二十二岁了,在现代这个年龄还是“青春无敌”,但在平均寿命只有30多岁、女人年过二十就得“削价处理”的明末则是不折不扣“大龄女青年”了。

当初她是因为逃婚才来到广东的,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来到了临高。离家出走的时候,除了想游山玩水,她也想过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才子佳人”般的的浪漫,在去广东的路上找个“俊秀儒雅”的少年郎君“私定终身”,然后等待如意郎君“金榜题名”……

然而戏剧、小说里的世界跟现实世界是两码事,而且当时不是“赶考季”,符合她心意的“才子”她一路上都没能邂逅,反倒是到了佛山后遇到的姐夫林铭有几分符合她心目中“如意郎君”的形象。再后来到了临高,有了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奉公”职业,再品尝到了自由、轻松、繁华的澳洲式都市生活之后,“才子佳人”什么的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直到林铭来到临高,跟她说“这样留在临高给髡贼当差总不是长久之计”,她才又想起了当年父亲对她说的“女大当嫁”、“女人总要有个归宿”等话语。原本她倒是不反对嫁人,要不是家里要她嫁得那位指挥使家的少爷实在不堪入眼,她也不会想要逃婚。然而现在再想到嫁人的事,李永薰反倒是产生了几分恐惧。

本来林铭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归宿。一来林铭长得一表人才,举止谈吐文雅,颇符合她当年对“俊秀儒雅”的花痴标准。二来林铭为了救她而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临高让她颇为感动,要知道这年头谁家的女儿要是“陷贼”了,出于“门风”之类名声的考虑,家人很有可能直接当女儿死了不管不顾,肯出钱赎人都算是有良心了,更别提“深入虎穴营救”之类的高风险操作了。三来林铭的正妻是跟她感情很好且关系有些暧昧的表姐,自己过门后也不容易被欺负。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嫁给林铭后,还能继续当警察吗?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吗?在有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品尝过临高的“自由”之后,李永薰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的“封建大家庭”生活有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不知道姐夫能不能像临高的那些澳洲首长那样开通,让我继续当警察、随便逛街?”一想到这点,李永薰又忽然觉得也许选个首长嫁掉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在临高呆久了之后,李永薰知道元老的女人大量参加工作,也常在没有男性家属陪伴的情况下自由逛街。但在嫁给哪个首长的问题上,李永薰感到更加头疼了。

自从来临高后,也有几个首长像盛天仕那样“调戏”过李永薰,但在李永薰看来那几个首长包括盛天仕在内没一个比得上林铭。不是像盛天仕那样嬉皮笑脸,就是举止粗俗,全都不够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缺乏“君子”风范(这方面李永薰自己也想岔了,想当“君子”的人哪会调戏她,会调戏她的人怎么可能不显得粗胚)。

其中最离谱的是一个有点谢顶的何首长,因为一起参与过审讯工作而认识,对方夸她是“刑讯高手”,说自己跟她是“同好中人”,说是要请她加入什么“爱撕爱污(SM)俱乐部”。不仅塞给她一本关于欧洲刑罚的书,还用奇怪的小匣子给她看了night24、蜘蛛之类片子的片段,然而李永薰却一点都没觉得对方和自己是“同好中人”。

要知道李永薰祖传的刑讯手艺可是以逼犯人说出所需的情报、口供为目标的,行刑时会同时进行各种充满心理学技巧的询问,跟何元老以某种不可描述的快感为核心的“刑讯”是两种性质,那种单纯折磨、不问口供的“刑讯”画面让李永薰感到非常变态。

“技术交流”进行到后期,何首长还拿出“电刑具”讲解一番,说要让她“试试这个设备”,当时就吓得李永薰连连摆手后退。要知道李永薰搞“刑讯”主要是为了“功劳”和“体面”,对于反过来受刑是非常抵触和恐惧的,否则当初也不至于因为“客栈受辱”而把黄天宇恨得牙痒痒了,为此坚持跟踪“髡贼”,最后搞得自己被抓到了临高。也正是出于对受刑的恐惧,到了临高审讯室后,李永薰马上竹筒倒豆子全交待了。到了“闹临高”案发的时候,李永薰又是没等到上刑就马上坦白了一切。

有天李永薰发烧生病了,何首长突然跑来看她,在床前聊着聊着突然就单膝跪地、托起了她的一只手套上一个顶端带着“玻璃”的金属环对她说:“李永薰,我现在正式像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李永薰当时吓坏了,“提亲”这种事不是应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不是应该“三书六礼”吗?乘自己生病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往自己手指上套个“手铐”式的小金属环是什么意思?是要乘自己生病对自己做“爱撕爱污(SM)”的事?恐惧之下,原本病恹恹的李永薰突然神奇的“康复”了,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外逃,一边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不要,救命啊……”

李永薰不知道,她当时的这个反应很好得“复原”了西方结婚戒指的起源——手铐!跟起源于“买卖”的中国式婚姻不同,西方式婚姻起源于“抢劫”,是古代抢婚演绎的结果。结婚戒指的原型就是当年的西方强盗“强抢民女”时用的手铐,随着西方社会的“文明化”,真正的手铐逐渐演变为象征性的“小手铐”——戒指。这就是为何很多西方国家的婚礼,男方只要买结婚戒指就行了。不仅没有男方出“彩礼”的说法,连婚礼、婚宴的费用都是女方出,甚至有的国家如法国女方还得倒贴一大笔嫁妆——既然是“抢劫”,那自然是“又吃又拿”,人也要抢、钱也要抢,除了“手铐”(戒指),抢劫者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吗?(注1)

这件事之后,何首长终于发觉李永薰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种人,对他也很讨厌,就不再骚扰李永薰了。

回想了一遍自己认识的几个男首长,李永薰摇摇头,感觉这些首长总体上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啥共同语言。他们也肯定不如林铭对自己“深情”,嫁给首长真的未必好于嫁给林铭。土著士绅家庭与归化民干部李永薰也想过了,前者很难找出比林铭和表姐待她更好的“家主”与“大妇”,后者绝对不如男首长们开通。至于嫁给普通的归化民与土著当正妻,李永薰深刻怀疑他们的收入能否承担得起自己目前的“月光族”生活,而且他们未必比林铭对自己更好,比澳洲首长更加“开通”。

“难道自己要像那几个女首长一般就这样过下去?”一想到这里,李永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堕落到想当“混账女人”了。(注2)

女首长这东西,在临高永远是奇闻。她们中有年纪老到二十好几还不肯嫁人的,也有老到三十岁还好意思登报招亲的。听说她们中有的人随意同男首长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总而言之,说来都希奇古怪、岂有此理。此时李永薰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倘若她也像女首长那样生活,是不是也会去做那些事?(注3)

两年前当她知道某些澳洲女人“不成亲”却“妻不妻妾不妾”的跟澳洲男人厮混时,她在心中暗暗下了“混账女人”的评价。尤其是当某个也在警察局当差、高高瘦瘦的澳洲女首长说“打算跟几个的男首长生几个姓氏不同的孩子”时,她更是暗骂对方是“骚货”,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想过“这种日子”的一天。

随后,李永薰越想越觉得自己贪得无厌。最早逃婚的时候,她仅仅只是不想嫁给“不堪入眼”的指挥使家少爷,现在却对原本堪称“如意郎君”林铭都不太满意了,甚至还想过像某些女首长那样当“混账女人”。

“我这是怎么啦?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臭不要脸了?”李永薰突然发觉在临高的这几年生活让自己变了,变得陌生了,陌生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要不下次见到姐夫时,问问姐夫自己过门后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和随意出门?姐夫那么疼我,也许他会答应的。”李永薰最后这样安慰自己。

左亚美与李永薰两人就这样带着对自己终身大事的思考慢慢走回了宿舍。(注4)


注1:关于戒指的历史起源,有抢婚说、太阳神崇拜说、古埃及印章说、禁忌说等多种说法,究竟属于哪一国家的发明创造还无定论,但“抢婚说”可以很好的解释目前很多西方国家跟中国截然不同的婚俗——不要彩礼,女方倒贴婚礼、婚宴费用甚至嫁妆,男方只要准备结婚戒指就行了。戒指在最初也是用来“套牢”女子的,男子一般不佩戴婚戒,男女交换戒指的仪式是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在美国兴起的。

在中国,戒指的使用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明代的古籍里已经有“戒指”一词。但戒指的使用与结婚无关,仅仅是简单的装饰品,男女均有佩戴。“婚戒”的理念真的是起源于西方,到了近代才在中国逐渐普及。所以李永薰不理解“婚戒”概念应该是说得过去的,《李永薰同人有没有想看的》原文也写了婚戒是“澳洲的传统”,何大勇元老为此对李永薰说了一大段关于钻戒的意义。

注2:晚清时期上海开始流行“姘居”(非法同居),详情参阅《晚清女人玩姘居,算不算道德沦丧?》。当时很多人对这种社会现象非常不满,清末小说《文明小史》第14回写道一位青年执意想去上海读书开眼界,老太太表示强烈反对,并说“少年弟子一到上海,没有不学坏的,而且那里的混帐女人极多,花了钱不算,还要上当。”

注3:这段改编自沈从文的《湘女潇潇》

注4:为了写好这段更新,本人花了不少时间重新阅读了《临高启明》正文里关于左亚美与李永薰的内容,力求跟正文内容不矛盾。为了丰富李永薰的形象,下面请阅读《番外4:李永薰的休息日》,番外时间设定在1634年“闹临高”之前。


番外4:李永薰的休息日

0005在想明天穿裙子还是裤子。(加班到深夜,晚归晚睡)

0010决定穿裙子。

0013睡着了。

0600被尿憋醒,上厕所。

0609上完厕所,回来继续睡。

0612又睡着了。

0724被太阳晒醒,决定不睡了,发现左亚美不在宿舍。

0730穿好了衣服,开始洗漱。

0740洗漱完毕,决定上街吃早饭。

0755这家茶餐厅的澳式早茶很好吃,就这家了。

0757找到了座位。

0800叫来小二点了柠檬冰红茶、水晶虾饺、肠粉。

0805早点还不送来,气死老娘了。

0808早点总算送来了。

0810柠檬冰红茶真好喝,水晶虾饺真好吃。

0816发现旁边的女孩裙子很好看,她好像是芳草地的女生。

0817问她在哪里买的,多少钱。

0830聊到芳草地里哪个男生最帅。

0840那个女生说要走了,邀她一起逛街,她不肯,说是要赶去排练舞蹈。

0850独自一人逛街,看到一个男人色迷迷的看自己

0851赶紧往回走。

0900看到了一穿短裙的女孩露出短腿,摆头弄姿的,心里骂:“骚货!”。

0910到了商场,

0920今天香水大优惠耶,买了

0930这种头饰没见过,很好看,买了

0951经过一个书场,今天有澳洲评书《再生缘》耶,决定买票进场

0954进入书场坐好

0957发现书场里有个男人很色,盯自己的胸部。

0958用包把胸部盖住。

1000开始听评书

1008孟丽君姐姐真棒,居然能考科举当宰相。

1100评书结束了,离开书场。

1120找了家面店,点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条。

1125西红柿鸡蛋面条真好吃。

1140吃完面条,继续上街逛。

1210进入一家服装店。

1228看中两件衣服,看了下价格,太贵,发现钱不够。

1230砍价。

1240砍价未遂,决定等发工资了再来买吧。

1300突然看见左亚美跟几个女生坐在一家甜品店里吃澳洲冰淇淋。

1301上前打招呼,左亚美请我坐下一起聊天。

1202互相介绍,知道这些女生都是左亚美在女子文理学院的老同学。

1310聊到某位女首长“妻不妻妾不妾,不明不白的和男人厮混”,心里骂:“混账女人!”

1320聊到程姓女首长一大把年纪了(1628年穿越时快硕士毕业了,大约24岁,1634年大约30岁)还要登报招亲,心里骂:“不要脸!”

1330聊到苏姓女首长想跟几个男首长生几个不同姓氏的孩子,心里骂:“骚货!”

1345大家说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喝饮料润润喉。

1347突然发现某个女生的衣角很脏。

1350有个女生提议下午一起去体育馆打羽毛球,有人同意,有人拒绝。

1351左亚美提议我也跟去一起去打羽毛球,我同意了。

1410到达体育馆

1415看其他女生开始打羽毛球。

1430轮到我和左亚美打羽毛球了

1436旁边场子来了个男生,似乎在盯着我看。

1442球打到旁边场地,左亚美蹦蹦跳跳跑去捡球,裙子跳动很厉害,大腿走光了,今天她的裙子太短了。虽然我今天穿的是长裙,但如果跑动太厉害也可能会露出小腿的,决定永不穿裙子。

1445换其他女生打球了。

1515不打球了,我提议大家一起去看电影。

1516左亚美和另一个叫林爱理的女生决定和我一起去看电影。

1528感觉路上总有男人盯着我们几个女生看。

1530到达电影票,今天放得是《梁祝》

1535买到电影票

1550等待电影开映期间,去书摊买了本《知音》,然后进入电影院。

1600开始看电影

1730哭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好可怜,他们为啥不早点私奔?

1745走出电影院,旁边一位卖“阴阳交和散”的中年女子被警察抓着头发给拖走了,大快人心。

1800跟两个女生一起逛路边摊,品尝各种从没吃过的“好吃的”

1900天黑了,决定跟左亚美回宿舍,跟林爱丽道别。

1920回到宿舍,躺下看《知音》。

2000开始洗漱

2010在宿舍洗那里,煤油灯突然熄灭,传来左亚美的一阵浪笑。

2011只好不停的叫:“亚美,别玩了……”

2012灯亮了,继续洗

2015开始洗脚

2020洗漱完毕,继续看《知音》。

2200太晚了,该睡觉了,把《知音》放好上厕所。

2202上床。

2205在想明天穿裙子还是裤子。

……



第四十六节 工具冶金史馆

博览会开幕的第二天,张岱主仆来到科技馆门口,在盛天仕、布特的带领下走进科技馆参观。

当初钟利时博士所写的《科技馆展览计划大纲》,涉及工具冶金史馆、能源动力史馆、机械工业馆、纺织工业馆、交通工业馆、铁路工业馆、钟表工业馆、木材工业馆、工业理念馆、环保科普馆,共计十大展览主题。(注1)《提纲》公布后,马上震惊了众元老。

有的元老说:“这也太赞了吧,现代也没几个科技馆有这个配置啊……”

也有的元老说:“这是首都工业科技馆的配置吧?”

总体而言,钟利时写的企划实在太过豪华,不仅远远超过了目前元老院的建设能力,有些展览内容如“环保科普”也有点超前。根据目前元老院实际掌握的资源,经过删改后缩减为工具冶金史馆、能源机械史馆、交通工业馆、钟表工业馆、木材工业馆五大展览主题。

工具冶金史馆的展览内容分为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现代钢铁四个部分。

“石器时代”的展览品主要来源于海南生黎村落,除了展览石器(注2),还展览骨制工具(注3)。当黎苗事务办公室主任慕敏向科技馆捐献通过贸易得来的石器、骨器之时,众元老不禁感慨,生黎村落可真是石器时代原始部落的活化石,看来当初“抚黎”的明军很有“穿越者”的感觉。青铜器一部分来源于当初对士绅进行抄家时意外缴获的古董,一部分从大陆古玩市场购得。传统铁器则来源于海南汉族村落,这是最容易获得的展览品。最后就是由元老院钢铁厂生产的现代钢铁器具。

出于“教育土著”的目的,展览的现代钢铁器具大部分都能在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找到对应的同类产品,大部分现代钢铁展品跟十七世纪中国人的日常生产生活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例如各种钢制的农具、工具、炊具、兵器等等。从而确保土著参观者可以马上看明白现代钢铁展品的用途,以及“对比明显”的展览效果。

“……张先生,请看这种澳宋生产的滑轮式钢弩,准确射程可达二百多步,篡明那边的木弩、竹弩却只有五十步射程,火铳射程也不过六七十步。就算澳宋没有犀利的火铳,光比拼弓弩,篡明兵卒依然不是澳宋王师的对手。就算不打仗而用于打猎,也能打到更多的猎物,获得更多的肉食和皮毛。这就是先进生产力带来的差距,不仅有益强军,也有益于民生……”

盛天仕滔滔不绝的跟张岱提到各个时代器具的材料差异、性能差异,强调因为这些差异导致的生产力与战斗力方面的差距。张岱也不时点头称是,心中不禁想起了当初跟刘三在广州的谈话。当初在广州,刘三也曾大谈“先进生产力”,告诉他:“技术本身的原理,更是有军国民生诸多大用啊”,其论调跟盛天仕很相似。

在张岱看来,所谓的“与民生有益”,最低限度要让人吃饱穿暖,农业与纺织业的发展就成了关键,也就是所谓的“男耕女织”。对于“军国大事”,起决定性作用的除了“国朝富强、民生宽裕”,还有就是“众正盈朝”。一旦朝政昏暗、奸孽当道、武备废弛,就算有再多的钢铁、粮食也不足为凭。想当年大明给予辽东明军的军饷、粮食、铁器不知比建奴多几倍,结果却是屡战屡败,包括铁器、火器在内的大量军资因此白白送给了建奴。

然而当时在民生方面,刘三向张岱举的例子却不是澳宋在农业、纺织业方面的“先进生产力”,而是大谈“半大小子卖冰棍”;在军国大事方面,刘三的提议却是向蒙古人卖只能日用的马口铁换取牛羊马等大畜。

这让张岱感到十分可笑。要不是广东气候炎热、广州城里有钱人多这些“天时地利”条件的配合,“半大小子卖冰棍”这个产业怎么可能发展得起来?

被刘三重点吹嘘的“搪瓷大缸”则可以被装着棉被的小木箱取代,还不如谈谈制冰技术。不过张岱对穿越者的制冰技术也不怎么稀罕,因为大明也有同类技术,使用硝石制冰,张岱作为一个吃货也吃过类似现代冰淇淋的“冰食”(注4)。由于对穿越集团的工业化制冰技术没有概念,在张岱看来澳洲人应该也是用硝石制冰。

虽然心中鄙夷,但刘三的“卖冰棍”点子确实能在广州城里解决一部分少年的就业问题,受儒家浙东学派“工商皆本”理论的影响,张岱也不歧视商业,所以当时张岱通过有条件的承认“技巧之力”对“民生”的好处,给刘三留了点面子。

军国大事方面,张岱认为刘三的“铁器论”根本是“见小忘大”、“本末倒置”。只要像王振这种向蒙古人私卖军器的阉竖继续把持朝政,像晋商这种走私违禁品的奸商继续存在,卖点马口铁又有何用?至于通过贸易换来牛羊马等大畜,这个还用你提点?大明很早就借鉴唐宋旧法,“用茶易马,固番人心,且以强中国”(注5),完全不用卖任何铁器就能换来马匹等大牲畜。与其琢磨怎么私底下在铁器上动手脚,不如多想想如何多多提拔像“岳飞”那样的忠臣良将,防止像“秦桧”那样的奸臣把持朝政。辽、金、蒙元军备齐整,也没能妨碍到杨家将、岳家军、大明王师屡败胡虏。

与刘三相比,盛天仕带张岱参观并解释各个时代的器具差异更具有说服力。尤其是钢弩,即可通过打猎有限解决吃饭穿衣的温饱问题,也可用于打仗。因此张岱很快就感觉到了生产工具、兵器的改进对生产力、生活水平、战斗力的改善作用。不过,张岱并没有因此彻底认同盛天仕的观点。

民生方面,张岱始终觉得,光靠改进生产工具并不能彻底解决民生问题。“工具”再好,如果不能和“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的情况相配合,未必能发挥作用。例如澳洲人生产的钢铁农具固然比传统农具好用,但对于农业亩产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气候的“风调雨顺”和耕地的肥瘦,例如靠河的水浇地和山上的旱田亩产区别很大。就算是从事从工商业,依然受制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方面,既有海难漂没之类的天灾,也有季节性的市场供需问题;地利方面,既有地形交通的问题,也有地方市场特色的问题;人和方面,除了生产技术、管理水平、人力资源等要素,还涉及政治方面的人脉与治安方面的成本。

在张岱看来,工商业的利润大小主要取决于市场的需求、价格以及在运输、治安、政治等方面的成本与风险。就算做出再好的产品,如果卖不出去或售价太低,运不到销售市场或运费太高,被黑白两道“雁过拔毛”甚至全部“吞没”,最后还不是一场空,反而还折损了本钱。

由于历史的局限性,已经习惯了太平日子和通过科举功名、官位、人脉打通“商路”的张岱已经忘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其实是“仗剑行商”。当然,这怪不得张岱,因为就算是中国在这个年代最应该“仗剑行商”的镖局,也是信奉“多交朋友”而不是“打遍天下”,而“交朋友”这种事跟刀快不快的关系不大。甚至直到旧时空的21是世纪,商业活动中依然不乏“关系是第一生产力”的现象。张岱更没想到,有人会用大炮“开拓市场”。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有本事用大炮让黑白两道甚至皇帝屈服的人,大多数会改行当官甚至当皇帝,而不是继续以经商作为主业。因此在旧时空的1860年,当洋人打进北京后没有当皇帝,而是仅仅签了一个协议、要了一点赔款、增开了几个通商口岸,就退了出去,让大清国的人对洋人大脑的工作方式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感觉是遇到神经病了。

军事方面,张岱觉得澳洲人的武器固然非常精良,但要是碰上吃里扒外、唯利是图的的“奸臣”、“奸商”,还是会悲剧。而且从朝廷的角度考虑,臣民掌握的武器太精良也不是啥好事。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弓弩再好,也得有猎物可打、有用武之地才行。(注6)刘大夫是这样,这位盛大人也是这样,难道见执于微末之事是澳洲人的嗜好?”想到这里,张岱嘴角露出一丝和煦的微笑。

盛天仕见张岱笑了,一时不知张岱是何心态,开口问道:“不知张先生是否从中感悟到我澳宋的工具史观与先进生产力?”

张岱想了想后说道:“不知盛首长能否谈谈澳宋在机关术(农业机械)、驱虫药(农药)和肥田粉(化肥)方面的先进生产力?此乃变更风水的奇术啊!”

盛天仕不知张岱内心所想,听到张岱说出“先进生产力”一词,顿时感到很得意,心想:“刘三没能让张岱领会的‘先进生产力’概念,自己居然办到了。”

于是盛天仕高兴的说道:“带张先生领略我澳宋的机关术,本来就是这次参观的主要目的之一,请张先生随我等参观机械工业馆。”

实际上张岱领会到“先进生产力”概念,并非是此时盛天仕说了什么,而是之前跟刘学笙参观南海农庄时自己感悟出来的。与“工具史观”相比,张岱对“改换风水”的“机关术”、“驱虫药”、“肥田粉”更加感兴趣。

但张岱却并不知道,他眼里能“改换风水”的“机关术”、“驱虫药”、“肥田粉”,在现代人眼里也是“工具史观”的一部分,而且是“工具史”的高级阶段。但这类“工具”的普及使用,需要以大规模开发煤炭、石油等化石能源为前提。一旦化石能源的供应出现问题,又没能找到靠谱的新能源取代,生产力与社会发展马上会发生严重的倒退。例如旧时空20世纪的石油危机就让很多工业国的经济发生了严重衰退。

当然,大规模使用化石能源的工业社会,超越了张岱的见识,因此张岱并未能想到“机关术”、“驱虫药”、“肥田粉”也是“工具”。说到底,张岱眼里的“工具”,跟穿越者眼里的“工具”不是一回事。


注1:详情参阅《番外5:钟利时博士所写的科技馆展览计划大纲》

注2:1950年代初,中国考古工作者在海南黎族村落发现了黎族收藏的石器,详情参阅《海南岛黎族区发现的新石器》

注3:详情参阅《黎族骨器》,白沙黎族自治县至今保留着骨雕技艺。

注4:唐朝末期,人们在生产火药时开采出硝石,既而发现硝石溶于水会吸收大量的热,使水降温到结冰。自此便有夏天制冰之法,当时长安街头已有出售冰制冷饮和冷食的商贩,买卖人逐渐把糖加到冰里吸引顾客。到了宋代,市场上冷食的花样日益繁多,商家还在里面加上水果或果汁,后来还在冰里加果浆和牛奶,很像现在的冰淇淋,当时称为“冰酪”。十三世纪,马可?波罗把这种冰淇淋的制造方法带回了意大利,后又传至法国。卡特琳皇后的一位私人厨师,在此基础上研制出掺入奶油、牛奶、香料的半固体冰淇淋并刻上花纹,这种甜品大受贵族阶层欢迎并迅速流传开来。

注5:《明史.食货志》对明初陕甘茶马互市的记载。

注6:“飞鸟尽、良弓藏……”这段话是一语双关。从民生角度来说,没有鸟,弓弩再好也解决不了吃饭问题。从“军国大事”的角度来说,没有强大的外敌,军方容易遭人忌恨,而且是几乎所有阶层的忌恨。君主担心军方会造反取代他,贵族担心军方不顾他们的脸面和利益搞“独裁”,平民担心军方会欺压他们。就算是临高五百废,也经常乱扣“独走”之类的帽子。





番外5:钟利时博士所写的科技馆展览计划大纲

一、工具冶金史陈列

旧石器时代:打制石器;狩猎与战争

新石器时代:磨制石器;骨制工具;弓弩

青铜时代:青铜冶炼史;青铜礼器;青铜兵器;青铜弩机;铜钱

铁器时代:冶铁的历史;铁制工具;铁制兵器;锻造与制钢;铁的战略意义

现代钢铁:现代冶炼技术;型材与轧钢;现代锻造;现代热处理;

结束语:钢铁与国力

团体活动:打制石器;

二、能源动力史陈列

能源简史:先民用火的历史;先民对煤炭的使用;取火工具;

畜力机械:传统畜力机械(畜力碾盘、畜力磨坊);

风力机械:传统风力机械(风力磨坊、风力提水);

水力机械:传统水力机械(水车灌溉、水力磨坊);现代水轮机;

现代热机:蒸汽机;蒸汽机与工业革命;斯特林发动机;汽轮机概述;

电力科普:电的基本概念;电热效应;电磁效应与发电机;电化学效应与电池

太阳能:太阳能简介;太阳能热水器;

结束语:能源与未来

互动体验:太阳能热水器体验;蒸汽机模型演示;斯特林发动机模型演示;手摇发电机体验

团体活动:花样取火比赛(钻木取火、透镜取火);

三、机械工业陈列

力学科普:理论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

结构制造:铸造;锻造;钣金;锻压;

结构连接:紧固;铆接;焊接;钎焊;

机械原理:常见机构;齿轮传动;皮带传动;连杆与钢丝传动;离合器;变速机构

机械加工:车床;铣床;刨床;钻孔机械;磨削机械;

机械设计:绘图仪器;机械制图与晒图;公差配合与样品;表面光洁度与样品;

机械教育:机械工程师与技术工人对社会的价值;机械工程师与技术工人职称级别与福利待遇;如何成为机械工程师;如何成为机械技术工人;澳宋优秀工程师与技术工人介绍

互动体验:多种机械机构活动模型操作体验;

团体活动:机械制图;配钥匙比赛

四、纺织工业陈列

纺织机械:古代纺织机械;当代纺织机械;提花机

缝纫机械:古代缝纫工具;缝纫机;

服装制造:服装的演变;当代服装款式;

皮革制造:皮革的历史;皮革的生产过程;皮具的生产;

互动体验:纺织机模型纺织体验;

团体活动:用缝纫机制作小口袋;

五、交通工业陈列

车辆制造:车辆的历史;车辆的结构;当代车辆;

道路设施:公路的构造;交通规则与信号;交通安全;服务场所(驿站与大车店)

船舶制造:船舶的历史;帆船的结构;轮船的结构;船舶的制造;当代船舶

航海技术:导航与定位;海员的职能;帆船航行;轮船航行;海上救生;

港口设施:港口设施;港口机械;海关知识;检疫检验

结束语:海洋的战略意义;

团体活动:六分仪定位比赛;航海钟定位比赛;交通警察角色扮演

六、铁路工业陈列

机车制造:蒸汽机车;货运车辆;客运车辆;特种车辆;列车编组;

铁路器材:铁轨及配件;枕木;道岔;信号灯;轨距;铁道的结构;

铁路设施:铁路的建造;铁路桥梁;铁路隧道;站台设施;扳道房;铁路道口

铁路运行:单线与复线;铁路通讯;铁路调度;铁路网示意图;客运时刻表

铁路知识:乘车常识;安全常识;铁路法规

结束语:铁路的经济与战略价值

互动体验:铁路火车模型演示;

七、钟表工业陈列

时间知识:天文与历法;经度与纬度;天文仪器的历史;计时器的历史;时间测定与时区;

现代钟表:钟表原理;钟摆演示模型;摆钟工作演示;临高的钟表产品;钟表对航海的意义;

互动体验:重力式擒纵器演示;大型音乐咕咕钟定时表演

八、木材工业陈列

木材历史:先民利用木材的历史;传统木结构建筑;传统家具

木材采伐:森林与环境;原生林、次生林与人工林;科学采伐与可持续发展;木排运输;

木材加工:规格材加工;规格材分等;规格材干燥;使用规格材的好处;木材的品种和特点

木结构建筑:现代木结构建筑;防火、防虫与防腐;

木制家具:现代家具;标准化生产与订制;门窗的结构与生产

木工机械:传统木工工具;现代木工工具;木工机床;

互动体验:拼装斗拱

团体活动:木工DIY

九、工业理念陈列

工业理念:传统手工业与现代工业的区别;大量生产与流水线;标准化;质量过程控制;社会分工与产业链

实例展示:食品工业与快餐业;32mm系统家具及配件;标准件;标准包装箱与托盘;基于规格材的木结构建筑设计;服装与鞋子的尺码;农产品的分级、分等

互动体验:测量自己的身高、三围、脚码选择适合自己的服装、鞋子尺码。

十、环保科普陈列

环保概述: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工业与环境污染;污染治理的代价及效益;环保的务实与极端主义;以人为本的环保理念

劳动保护:烟气;重金属;高温;粉尘与矽肺;劳动防护现状(劳保装备与措施;定期身体检查;高危职业调岗制度);劳动防护的未来(粉尘治理)

污水处理:污水治理技术的现状(污水集中排放、上下游规划);污水治理技术的未来(污水处理厂及未来污水处理技术简介)

废气处理:废气治理技术的现状(依风向规划工业区、避开人口集中地区、选址的学问);废气治理技术的未来(除尘技术;脱硫、脱硝技术;清洁能源)

固废处理:固体废物治理技术的现状(合理规划填埋场、利用废弃矿井、填海造地);固体废物治理技术的未来(固体废物利用)

垃圾处理:垃圾处理治理技术的现状(垃圾填埋场与城镇发展、垃圾回收);垃圾处理治理技术的未来(垃圾焚烧及垃圾发电;垃圾分类)

其他污染:声污染概述;光污染概述;

农村环保:秸秆燃烧与大气污染;沼气与堆肥;

湿地保护:湿地的环境价值;红树林的环境价值;水体自净与生物降解;水体富营养化;

生物保护:生物多样性对人类的价值;人类活动对动植物种群的影响;入侵物种的影响;森林与动植物种群;动植物种群状况评估;动植物保护与栖息地民生的关系;

渔业保护:保护渔业资源;过度捕捞的危害;休渔期与网具限令;

森林保护:保护原生林;科学采伐;摒弃刀耕火种的落后生产方式;不使用生长缓慢的木材;森林与水土流失;

结语:以人为本是环保的核心;

互动体验:垃圾分类演示;蚯蚓厨余垃圾箱


第四十七节 能源机械史馆

能源机械史馆由原计划中的能源动力史馆、机械工业馆、纺织工业馆合并而成,以能源动力史作为展览重点,展览内容分为人力与畜力机械、风力机械、水力机械、现代热机、电力机械五个部分。去掉了原计划中因为过于专业或过于超前导致土著难以理解的一部分内容,例如电力科普、太阳能、力学科普、机械原理等等。重点突出因为能源动力方面的差异导致的生产力差距,尤其是古代人力机械与现代动力机械的差距。

走进能源机械史馆,首先映入张岱眼帘的是一字排开的四台“翻车”,根据旁边附带的文字说明,分别使用人力、畜力、风力、水力作为动力(注1)。为了做全这四种翻车,负责搜集展品的布特翻了很多历史资料、找了很多土著工匠、历时一年多才搞定。作为对比,四台翻车旁边有一台蒸汽抽水机和一台电动水泵正在工作,源源不断的抽水又排水,制造溪流,顺便带动水力翻车的运转。

看着几台抽水机械的运转和流淌的溪流,张岱不禁感慨道:“非有巧机无以节其劳,非有灵器无以速其事(注2)。”然后他指着蒸汽抽水机和电动水泵对盛天仕说道:“盛首长,余以为,这两台‘自动翻车’乃是大宋先进生产力的典范。不知大宋天地会的服务里是否包含传授机关术?余有意派遣族中子弟来临高学习这类机关术,还有南海农庄里‘肥田粉’、‘驱虫药’的秘方,余也有意高价收购。”说完此话后,张岱一揖到地。

来临高之前,张岱不相信刘三吹嘘的“先进生产力”。虽然“卖冰棍”能解决少部分人的就业,但要说这类工商业方面的“奇技淫巧”能“把天下黎庶的生计都包揽下来”,当时的张岱是不信的。他认为临高的繁荣是因为髡贼从做生意的盈余中拿出贴补罢了,农村地区的生活未必比大明好到哪里去。就好像江南地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很多农民却只是勉强度日、不时卖儿卖女。和很多儒家士大夫一样,张岱也认为工商业太发达就会夺走农业劳动力,导致粮食减产、饥民四起、王朝覆灭。当时张岱心里想:“髡贼耗以大量民力产奇巧之物,必无民力搞耕织,衣食必无法自给。临高无饥荒,乃是靠卖奇货买粮才得以成事。等髡贼打进中原一统天下,还要这样胡闹的话,上哪里买这许多粮食?”(注3)

但在参观了南海农庄的水利设施后,张岱开始相信髡贼有法子解决水旱灾荒和饥荒饿殍,就好像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都江堰”、“郑国渠”,都是通过兴修水利让国家富强的。实际上,农学水利也是2000多年来儒家士大夫在科技方面的专长之一,不仅科举考试会考,儒家士大夫的家庭教育里也会重点教,也就是所谓的“耕读传家”,张岱对这方面的“生产力”奥妙可谓一点就透。

因此在张岱看来,如果澳洲人有啥可以创造“人间天堂”、“千百年未有的治世”的“先进生产力”,那就是“机关术”、“肥田粉”、“驱虫药”。作为“机关术”代表的“自动翻车”(抽水机)提水效率远远强于传统翻车,能极大缓解水灾、旱灾,缩小靠河的水浇田和山地旱田的地理区别。根据农技员刘学笙报出的产量,澳洲人的“肥田粉”(化肥)也比粪肥、淤泥肥效果好,有希望能消灭肥田和瘦田的区别。还有传说中能杀尽害虫和除草的“农药”,不知相比传统的“莽草”、“菊叶灰”(注4)效果如何,但也值得一试。对于这些能有限改变“天时地利”的“澳宋农学”,张岱视其为“变更风水的奇术”。

原本,张岱并不敢询问“拜师”和购买“秘方”的事。因为根据传统,这种能“变更风水的奇术”是轻易不外传的。但在临高呆久了之后,他发现澳洲首长们好为人师,似乎并不介意这类技术的对外传播,所以就大着胆子提出学习技术的可能性。

虽然张岱并不认同“工具史观”,觉得“工具”再好也得跟天时地利相配合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但考虑到澳宋的机关术、肥田粉、驱虫药能有限改变“天时地利”,张岱还是发觉被澳洲人吹捧为“先进生产力”的技术对于“民生宽裕”、“太平盛世”的极大促进作用。

虽然张岱并不觉得有了“先进生产力”就能解决“朝政昏暗”、“奸孽当道”的问题,但“国朝富强”、“朝廷有威”确实是有利于“慑服四夷”。

总之,张岱觉得,“先进生产力”有利于富国强兵,值得学习。

上次参观南海农庄时,张岱其实已经有了学习“澳宋农学”的想法了。不过张岱长期在外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种地的事都是交给家族宗亲管理,所以当时他跟刘学笙说要“回家乡后跟族里的宗亲长老商量”,只有买荷兰乳牛的事当时就拍板定下来。

现在经过盛天仕的一番“说服”,张岱决定了,如果有机会,一定得让家族中的部分子弟过来学习一下“先进生产力”。就算宗族里的长老不同意,自己也打算拿出私房钱单干。学习了这些“先进生产力”后,就算因为“奸佞当道”无法报效大明朝廷,也有利于家族的富强,至少有利于巩固自己这一房在宗族里的话语权。而且现在张岱有心靠拢大宋,相信族中子弟在拜大宋首长为师后,也有利于整个家族在大宋朝廷的前途。

盛天仕并不知道张岱心中打的小九九,也并不知道张岱并非100%信服他的理论,眼见张岱摆出一副“五体投地”姿态,顿时感到很有成就感,笑着说道:“好说,我们欢迎一切好学之人,过几天我们商量一下技术转让细节。”

然后盛天仕喊了一声:“咖啡!”

随即,一个满脸雀斑、身材高大、身穿黑色制服的西洋女仆端了一壶咖啡过来,给盛天仕、张岱分别倒了一杯,然后又给盛天仕提供按摩服务。

张岱喝了一口咖啡后,恭维盛天仕道:“盛首长真是好本事,不知从哪找来这样一个能干的洋夷侍女。我原以为她只是阁下的护卫,没想到她也懂得伺候人。”

但盛天仕听了这话后,原先的笑脸却慢慢绷紧了,心想:“马克思说德国女人是龙骑兵,果然名不虚传,自己当初真不该对大洋马有期望。”

一直以来,盛天仕对泡大洋马很有兴趣。1633年,当李华梅将一批欧洲俘虏带来临高后(注5),盛天仕马上从中挑了个德国女人买下。谁知等到领人的时候,盛天仕才发觉,灯光照射下在远处看着显得光彩照人的大洋马,其实脸上有很多难看的微小雀斑。拍卖台上,在一群北欧洋马的对比下,并不觉得对方有多高大,现在靠近了才发觉对方居然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等到带回家脱光后,盛天仕还发觉对方的体毛特别旺盛……

总之,床上的新鲜感过去后,盛天仕对这个大洋马女仆各种不满意,但也不好意思退货。毕竟当时生活在临高的大洋马还不多,不知多少元老羡慕盛天仕能买到“正宗大洋马”,就算留在身边当摆设在其他元老面前也是件比较有面子的事。(注6)

当然,只是在元老们面前显得“有面子”,土著并没有“洋马”情节,见到盛天仕身边这个“又丑又高大”的“洋婆子”,很多人的第一感觉是“护卫”,而不是暖床的“通房丫鬟”,让盛天仕不禁感觉有些郁闷。再加上后来临高的“大洋马”通过贸易开始多起来,在元老面前也渐渐摆显不起来了,所以盛天仕对这个原名厄玛·格丽斯后被他改名为“盛燕妮”的“龙骑兵”女仆也越来越冷淡,最后连左亚美都听说盛天仕的生活秘书“不太得宠”。

而盛燕妮也渐渐发觉了盛天仕对她的疏远,为了讨好盛天仕,不仅积极要求参加女仆培训,也积极要求参加军事训练,跟盛天仕表示自己将努力成为一个能干的“侍女”兼“女骑士”——由于盛天仕对萨琳娜、钱朵朵、苏法医等玩枪或穿军警制服的女元老很尊敬、很客气,再加上文化隔阂与元老中的尚武风气,盛燕妮一直以为别人对她“护卫”的评价是“赞美”,赞美她像一个“贵族骑士”,误会盛天仕对她的疏远是因为自己不够“骑士”,于是决定自己要向“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的方向努力。

盛燕妮“军武娘”模式的讨好可谓歪打正着,让盛天仕又对她产生了几分性趣,对她恢复了几分“宠爱”。不仅安排盛燕妮完成了女仆培训和军事训练,还为她定做了几套帅气的纳粹军装。盛天仕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以后不想上她了,安排她当专职警卫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今天办公厅安排给盛天仕的警卫员有事请假,盛天仕就顺理成章的让盛燕妮“兼职”警卫员。

虽然今天盛燕妮确实是在担任盛天仕的“护卫”角色,但从张岱口中说出来,还是让盛天仕再次感慨当初选“龙骑兵”当“暖床对象”真是有点看走眼了。

张岱不知道盛天仕在想什么,眼见盛天仕的脸色变了,紧张的问道:“盛首长,刚才在下是否有所失言?”

盛天仕马上恢复笑脸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初跟这个女护卫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而已。张先生,接下来我让你见识一下元老院在纺纱织布方面的先进生产力。”


注1:翻车又名龙骨水车,为世界上出现最早、流传最久远的农用水车,是一种刮板式连续提水机械。木制,带水的木板用木榫连接或环带以戽水,多用人力或畜力转动。至唐代,翻车已经发展到手摇、脚踏、牛转数种,成为农村最重要的灌溉农具。到了宋代,出现了两人、四人甚至七人踩踏的脚踏翻车。宋元之际,还出现了利用水流为动力的水转翻车。到了明清时期,江苏沿海地区的农民发明了一种利用风力的翻车。1221年翻车被介绍到土耳其,欧洲最早的方形板叶链式抽水机(龙骨车)制于16世纪,多处模仿了我国的设计原型。

注2:1894年,孙中山在《上李鸿章书》中认为振兴农业,“非有巧机无以节其劳,非有灵器无以速其事”。

注3:实际上,中国没能比西方更早实现工业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粮食问题,详情参阅《番外6:“余粮”与“工业文明”崛起的历史渊源》。这也是中国古代“歧视商人”的根源。如果元老院里工业口的人不能提供农机、农药、化肥等关系等到农业发展命脉的产品,如果本土的粮食无法自给又找不到可以大规模外购粮食的渠道,吴南海等农业口的元老也不会看得起工业口、商业口的元老。他们会想,没我们这些农技员那帮人早就饿死了,做出再好的产品不能换来粮食填饱肚子有屁用。

注4: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很早就使用植物源生物农药防治害虫。早在公元前7至5世纪,中国农民就用莽草等植物防治害虫,是世界利用植物源农药最早的国家。根据南朝时《荆楚岁时记》记载,夏至来临之时,长江中下游地区进入梅雨季节,气温高、湿度大、日照少,正是农作物病虫害的高发季节。人们习惯在夏至这天,把菊叶烧成灰,然后撒在农作物上,作物就不会遭受病虫害。因为菊叶灰里含有一种杀虫的化学成分菊脂,这应该算是古代的一种绿色“农药”。

注5:详情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六卷第三节、第四节。

注6:截止1633年,除了打劫西班牙大帆船和李华梅打劫丹麦人那两次,只有夸克穷运来了从巴士拉奴隶市场购买的183名女奴,详情请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五卷第461节。所以当时生活在临高的“大洋马”不超过200人,而且大部分是中东人,来自欧洲的“正宗大洋马”很少。




番外6:“余粮”与“工业文明”崛起的历史渊源

翻开历史书不难发现,现代工业文明起源于古代的城市商业、手工业文明,例如古希腊、古罗马的工商业城邦,这是现代工商业社会的政治文化鼻祖。但这些商业、手工业文明的发展、壮大需要广阔的农业经济区作为粮食的来源与商品销售市场。

不管是作为古典工商业文明的雅典共和国、古罗马共和国,最早的资本主义国家荷兰、英国,还是儒家文化圈最早工业化的日本,都有以下几个共同点:一是国内大部分地形为山地,或者是低洼的靠海盐碱地、湿地,农业基础差,难以靠种地养活自己;二是靠海,交通便利;三是跟出产大量“余粮”的农业经济区有非常密切的经济联系,可以采购到大量粮食与其他农产品。

换句话说,早期工商业文明的崛起,并非那些人有多高瞻远瞩,知道工商业是强国富民的利器,而是被逼的,在种地不成的情况下只得发展工商业,仅仅是为了换来口粮和其他生活必须品,生活下去。

古希腊罗马工商业城邦的崛起,是以被称为“地中海面包”的古埃及产粮区作为自己的销售市场与粮食来源地。尼罗河三角洲的余粮喂饱了古罗马共和国,促进了古罗马制造业的强盛,间接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崛起。

进入大航海时代之后,比尼罗河三角洲庞大无数倍的世界市场被打开了。粮食贸易是荷兰近代早期的经济支柱,英国从北美和印度进口的粮食不仅足够供应本土,还贩卖到其他欧洲国家谋取暴利。来自全球的粮食,确保了西方“市民阶层”的大规模扩张。

毕竟工业文明是以“市民”群体为基础的,而市民也是要吃饭的,没有足够的“余粮”供给,工业文明的持续扩张就会成问题。美国是19世纪本土不需要进口粮食的西方工业国之一,即使地广人稀、大规模普及畜力,1820年时农业劳动力依然占到总劳动力的70%,直到1900年左右农业劳动力才下降到总劳动力的50%以下。

与之相成鲜明对比的是,古中国占据了东亚最大、最肥沃、产粮最多的农耕区,周边要么是不产粮食的游牧区,要么是耕地少、粮食自己都不够吃或“余粮”有限的小国。近代之前根本不存在可以大规模外购粮食的渠道,也不存在能供养整个中国工业的农业经济殖民地。实际上直到21世纪中国依然不可能靠外购粮食解决吃饭问题,矿产更是大规模进口什么就暴涨什么。

虽然整个中国从外国进口粮食养活自己不可行,但如果中国一部分地区跟整个中国开展“工农业剪刀差”贸易还是可行的。中国古代的海外贸易虽然无法让整个中国步入工业化,但通过手工业产品的出口刺激让沿海一部分地区的制造业发达起来也是可行的。这就是明清时代江南出现资本主义萌芽的根源,例如明代长三角就已经粮食不能自给,靠湖广、江西的“余粮”养活,珠三角靠广西的“余粮”养活,清代中国开始从东南亚进口粮食。

实际上,让整个中国和西欧小国比较工业化进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16-17世纪荷兰、英国从东欧、美洲、印度进口的粮食,养活西欧小国的几百万非农人口完全没问题,但对明代的中国来说只够供养北京、南京、扬州、苏州、杭州、广州等几个大城市的人口。因此中国明清时期的资本主义萌芽长期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少数地区缓慢发展。

中国的人口与领土相当于整个欧洲,真正应该比较的是中国与整个欧洲的现代化进程。同属西方文明的欧洲国家并非同时踏进资本主义工业国的门槛的,从16世纪尼德兰革命到1848年欧洲革命,欧洲的资产阶级革命足足进行了近三百年。而整个欧洲完成资产阶级革命,则是1870年左右,以德国、意大利的统一为标志,比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的1949年仅仅提前了不到80年。在这过程中,很多同属西方文明的欧洲农业国遭遇过跟近代中国一样的屈辱,例如苏格兰、爱尔兰被英国吞并,神圣罗马帝国惨遭法国肢解,拿破仑在对外战争中的暴行更是大大刺激了欧洲各国的“民族主义”。


第四十八节 纺织业的先进生产力

对于纺织业的先进生产力,盛天仕的讲解先从黄道婆开始。在带张岱参观临高土著的手工纺织机的时候,盛天仕告诉张岱,松江府之所以能成就“衣被天下”的美名,实现“苏松税赋半天下”的财政收入,重要原因之一是在宋末元初有一个叫黄道婆的松江府织女曾来琼州府学习当地的纺织技术,并将其带回江南进行推广。黄道婆所推广的纺织技术,可以说是宋末元初的“先进生产力”。没有黄道婆的贡献,就没有松江府的“衣被天下”,松江府更没办法向朝廷上缴“重赋”……

盛天仕的“群众史观”让张岱一时大脑当机,从小到大,他所受的历史教育都是以“帝王将相”作为主角的“英雄史观”,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织女”居然也能对朝廷征收赋税的数量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虽然他以前非常佩服一些工匠的技艺,认为“盖技也而近乎道亦”,但从未想过匠人的技艺居然能影响到“民富国强”。虽然他现在非常钦佩澳洲人的“机关术”、“肥田粉”、“驱虫药”等技术,但一直觉得发明这些技术的人应该算“圣贤”而非“工匠”。例如春秋战国时期的著名木匠鲁班在当时被尊称为“公输子”,是“诸子百家”之一。

随即张岱又想起,盛天仕口中的那位“了不起的劳动人民”、“伟大的匠人”、“优秀的织女”,好像就是松江府黄母祠里的“黄婆婆”。澳洲人喜欢用“匠人”、“织女”之类的俗词称呼“布业始祖”?“黄婆婆”固然值得称颂,但将其拔高到影响国运的地步真的合适吗?那将置历朝历代的圣王明君、贤臣良将于何地?

正当张岱想着盛天仕的“惊人之语”是对是错之际,盛天仕又说道:“如今,我们元老院在纺织业方面所创造的先进生产力,远远超越黄道婆,可谓鬼斧神工、出神入化。张先生请看那边……”带着张岱来到一处建筑模型面前,盛天仕继续说道:“我大宋的纺织厂和制衣厂规模实在太大,如果全搬过来,科技馆就差不多全塞满了,所以对纺织机械的展示,我们将以厂房模型加澳洲影戏的模式进行。”

一分钟后,厂房模型上面的白布开始显示画面。首先出现的是一座极大的厂房,厂房内十分空旷,也说不出有多大,只见纵横罗列的都是机器。

盛天仕挥舞着木质指示棒说道:“那边墙内是棉花仓,墙上有一个大铁筒,仓里面另装机器,把棉花由筒口送出来……”张岱看时,果见棉花从筒口汩汩而出,旁边便是松花机,随出随松,松了又推到别的机器上,并不用人力。

电影一边放,盛天仕一边进行解说:“现在出现的是轧花剥绒机,棉花加工机械的一种,是从轧花后的棉子上剥取残留短绒的机械。你看到的是锯齿剥绒机,其结构简单,造价较低,维修方便,但生产效率较低,每台磨料剥绒机一般每小时处理棉子350?500千克。……”

然后是纺纱的画面,每台机器旁边都有一个女工看着,不时接一下线头。接着是染色的画面,各染机的颜色不同,青、黄、赤、绿、黑,各色俱备。染成了便由机器送到烘干机上去,只在机上一过,那纱就干了。后来又出现了织布的画面……

张岱后来在回忆录里对这段影像是这样描述的:“棉花包至此开始。由弹而纺,而织,而染,皆用火轮法……棉花分三路,原来泥沙搀杂,弹过六七遍,则白如雪,柔于绵矣。又以轮纺,由精卷而为细丝。凡七八过,皆用小轮数百纺之。顷刻成轴,细于发矣。染处则在下层,各色俱备。入浸少时,即鲜明成色。织女数十人,织机百张,每机二三张以一人司之,刻不停梭。自木棉出包时,至纺织染成,不逾晷刻,亦神速哉。”(注1)

最基础的“民生”不仅涉及到农业,还有纺织业。人类想要生存,“男耕女织”缺一不可,这也是为何历史上最早的英国工业革命从纺织业的技术革新开始。不管是大航海时代还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纺织品都是市场最广阔、最容易提高平民生活水平的商品之一。张岱虽然不懂工业革命,但“男耕女织”的道理还是懂的,因此很快就感悟到了纺织技术的机械化对于生产力、生活水平的极大提高。

张岱对盛天仕颤抖着说道:“此技艺之能事,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大宋的机关术,实乃大道矣!不知这作坊能产多少棉纱棉布?”

“目前纺织厂有女工三百多人,年产棉纱上百万斤,棉布约四万匹。”盛天仕报出了纺织厂的规模和产量,然后一脸得意的看着张岱张大嘴巴、一脸懵逼的表情。

之后,又出现了“制衣厂”的生产场面,上百名女工或拿着剪刀,或踩着缝纫机,流水化作业。织成的衣服送到一个竹片架子上,那架子一翻,又翻到折迭机上,一件衣服便折好了。又另翻到一架上,便有纸包好,往旁边一送,便有个纸匣接着,旁边一个人便取起纸匣。那机上又推出个纸匣来,第二件衣恰好包完送到,便又装在匣里……

盛天仕递给张岱一件成衣,说道:“张先生请看,这就是元老院制衣厂生产的衣服,感觉如何?”

张岱回忆了一下刚才看过的澳洲影戏,眼见源源不断的棉花从仓库里出来,迅速织成棉布和衣服,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心中不禁十分叹羡,说道:“贵境使用自动机关术纺织、制衣,衣被天下的美名已不再属于松江矣!”

盛天仕听后,心中却是感到有点尴尬。因为来自海南岛黎区的原料供应有限,加上为确保粮食供给又不能在平原大规模推广棉花种植,目前临高纺织厂的生产已经遇到了原料不足的生产瓶颈。现在生产的棉纱、棉布、棉衣在供应元老院南方统治区后就基本上消化完了,远远谈不上取代松江府“衣被天下”的地位。至于将来,元老院早就规划好未来中国最大的棉纺织业加工中心将会放在上海,也就是现在的松江府和苏州府所属的嘉定、崇明两县,对于松江府“衣被天下”的地位并不会造成任何冲击。

之所以选在上海,一是因为上海地区是十七世纪中国最大的棉花种植基地之一;二是因为松江府已经跟这个时代中国最大的棉花种植区山东、河南形成了“以棉换布”成熟交易渠道;三是上海距离适中,既靠近长江流域这个目前中国最广大、水路交通最便利的市场,又可辐射全中国甚至日本、朝鲜市场。

总之,建设上海棉纺织工业中心,既能确保原料供给,又能降低运输成本。

目前,杭州站已经在舟山岛上秘密建设了一个小型棉纺织车间,从“清节堂”和女性难民中招募、培训女工,进行试生产。棉花原料一部分来源于舟山岛上的本土化种植,一部分来源于杭州站在松江府和浙东各府县采购的棉花。生产出来的成本主要供应杭州站、山东站、济州岛等北方基地的需求,可谓非常低调。等到元老院占领上海地区后,舟山岛上的棉纺织产业也将搬到上海并扩大生产。

不过张岱的那句话对盛天仕的装逼计划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妨碍,略微尴尬一下后,盛天仕继续意气风发的问张岱:“张先生从中感悟到了元老院的先进生产力没有?有了机器解放生产力,我们就能生产更多的粮食、被服和军械,节省下来的人力还可以让更多的壮丁当兵,并让他们吃饱穿暖、军械精良,从而实现富国强兵。”

张岱听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多谢盛首长指点,晚生明白了!”

听到张岱谦虚的自称“晚生”,盛天仕的笑意更浓了,说道:“上午的参观差不多了,我们先吃午饭,下午我接着带张先生参观交通工业馆,让张先生感悟一下我大宋在交通方面的先进生产力。”

盛天仕带着张岱主仆来到文化馆里的餐厅,在安排张岱主仆吃自助餐时,盛天仕遇到了自从将张岱迎进科技馆后就离开的布特。

布特将盛天仕拉到角落里悄悄问道:“怎么样?我教你的那套解说词张岱听了有何反应?”

人心隔肚皮,盛天仕并不知道张岱的心理活动,根据张岱表面上的言行和反应小声说道:“效果非常好,张岱已经对我们五体投地了,并多次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

盛天仕在科技馆里跟张岱说的那些不是盛天仕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布特教他的。自从在“说服张岱”的过程中碰壁几次后,盛天仕就跑去请教自称“喜好历史考证、了解古人心态”的布特,尤其是上次关于“海权”讨论让盛天仕发觉,也许布特确实比自己更了解“古人”。

听到盛天仕的回答,布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心想自己这些年来跟那些归化民、土著的思想交流总算没有白费,自己为科技馆苦心设计的展览内容与思索良久写出来的解说词也没有白费心思。



注1:原文改编自《乘槎笔记》,作者斌椿,清末外交官。



第四十九节 思想交流的技巧

布特的宣传策略能触动到张岱,不是偶然的,而是建立在无数次跟归化民、土著思想交流失败的经验基础上。

政治与文化宣传是一门涉及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自然科学等多门学科的复杂技术,需要跟受众的生产生活方式、利益诉求、心理需求、三观等多方面的实际情况相配合才能真正发挥效果。即使是专业人才,也时常把宣传搞砸,或者发生“有心栽树树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情况。在这方面,很多穿越者引以为豪的“先进几百年的思想”,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一种类似“代沟”的劣势。即使是三观、见识比较接近的现代人之间,都时常发生鸡同鸭讲的情况,更别提在三观、见识方面差异极大的“古今交流”了。(注1)

因为三观的不同和“代沟”,其实元老的某些言行长期以来让很多归化民和土著看不懂。早期这方面的情况并不突出,一是当时归化民们忙着解决并满足于“吃饱穿暖”的“生理需求”,没空思考元老们的“奇言怪行”;二是很多归化民出于对元老“恩主”的“敬重”,不好意思或不敢当面提出疑问,一般也就私底下议论一番。体制外土著则出于“关我鸟事”的心态没有当面提出疑问。广东攻略开始后,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首先,很多归化民逐渐摆脱“应声虫”的状态,各种关于元老院政策的提问甚至“质疑”多了起来。至于原因,一是元老不够用,大批归化民干部逐渐摆脱元老跟班的地位,开始独自主政一方。当了某地或某部门的一把手之后,他们必须在没有元老指导的情况下独立执行政策甚至进行某些独立决策,不仅需要知道怎么做,更需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在跟元老进行谈话时各种提问多了起来。二是随着某些归化民由“温饱阶段”上升为“富裕阶段”,以及政治地位的提高,他们的心态由“生理需求”逐渐上升为“认知的需求”、“自我实现需求”(注2),觉得自己“有说话的份”了,于是开始提出各种“忠言(逆耳)”。三是有些归化民跟元老混熟了,也纷纷向跟他们熟悉的首长表达了各种“关心”。突出案例就是,广东某县主任在土著师爷的劝说下向刘翔打报告,要求暂缓推广纸币,然后被刘翔一撸到底。高纤也为了王主席的“家业兴旺”提出了很多“苦口婆心”的建议,然后被王主席打发回南海农庄。

其次,很多临高士绅也纷纷摆脱“拍手党”状态,开始积极向元老院“上折子”提出他们的“治国良策”(详情参阅同人第13、14节)。此外,还有一些土著知识分子在通过公务员考试后,在培训期间和工作期间也向跟他们接触交流的元老提出过很多疑问和意见。

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管是在元老院帮助下“衣食足”归化民,还是原先就“仓廪实”的海南土著富户,现在一个个都心思活络起来,开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好像老舍写的《茶馆》里那些有钱有闲的茶客(没钱没闲的穷人进茶馆是为了要饭或卖女儿)。

对于那些归化民部下的疑问甚至质疑,有的元老不屑解释,强力推进——“理解了要执行,不能理解也要执行”;甚至有元老威胁说要把提出争议的归化民“送去符有地那里”。有的元老想认真解释,却不是很成功,归化民也听得似懂非懂、一知半解。但也有一些元老在与归化民的沟通过程中逐渐摸索出了窍门,布特就是其中之一。

布特认为,与其根据自己的特长和优越感宣传一些土著看不懂、听不懂的理论与产品,不如根据土著的需求设计宣传策略。例如,不管是平民百姓、士绅还是元老,都有“吃饱穿暖”的需求,宣传农业生产和纺织业方面的“先进生产力”很难被质疑,科技馆的很多展品也都能找出跟“吃饱穿暖”有关的用途。有时候,布特甚至觉得,自己编解说词的风格有点像旧时空1979版《辞海》中关于动物的释义,例如某某动物肉可食用、皮毛又有什么用云云。

总体而言,这一次科技馆展览的内容与解说词,布特尽量将其往人类普遍需求的“衣食住行”方面靠拢。展览的主题词是:“科技,让生活更美好!”

对于张岱,盛天仕的“说服教育”也延续了布特的这一策略。

在问过盛天仕张岱的反应后,布特告诉盛天仕,下午关于铁路的宣传推广,可能会有些阻力,到时候自己亲自上阵可能效果比较好。

盛天仕则表示无所谓,自己也说得有些累了,你自己上我还省力点。随后,盛天仕又向布特打听最近有没有“大洋马”来临高。因为协助海关工作的海岸警备队是布特的部下,盛天仕认为布特可能对这方面的消息比较灵通。

布特笑着问道:“怎么?又要买大洋马?你那个盛燕妮如果不想留了,我建议送她去‘帝国长女团’当龙骑兵部队的教官。”

盛天仕则黑着脸说道:“你是要浇灭我对洋马的性幻想呀,可我是不会放弃对洋马幻想的,德国货色不行的话,我以后就淘东欧毛妹子、雅利安妹子,直到淘到好货为止。”

正当布特拉着盛天仕在角落里一边吃自助餐一边说悄悄话的时候,有个叫叶龙的元老上前搭讪张岱:“张公子,我们又见面了,对自助餐感觉如何?”

叶龙是东北人,穿越时大学刚毕业,为了看可能存在的“费马大定理的简单证明方法”而参与穿越。初期在化工部门工作,在三酸两碱投产后不久,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改行进入芳草地当了老师。当初张岱在芳草地旁听的化学课,就是叶龙上的,算是对张岱比较感兴趣的元老之一。此时眼见张岱在这里,就上前询问张岱对临高饮食的看法。

张岱也认出这个有过给他上过课、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先生”,回答道:“此处新奇的食材、调料颇多,令余大开眼界。”

随后,叶龙跟张岱聊了聊张岱家乡的食物、口味等问题。

聊了一会儿,叶龙问道:“这里的菜有哪些胜过张公子的家乡菜?”

张岱哑然,他吃过太多的菜肴,现在连那些是“澳洲菜”、那些是“家乡菜”都有点记不清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眼见张岱不答,叶龙又问道:“不知这里的菜有哪道让张公子印象深刻?”

张岱吃了一口盘子里的肉,说道:“这临高烤乳猪皮脆、肉细、骨酥、味香,前两日盛首长就已经请在下品尝过了,现在再尝,依然感觉回味无穷。”

叶龙尴尬的笑了笑,没想到现在让张岱印象对深刻的不是穿越者带来的现代菜肴,而是本时空就存在的土著菜肴。

叶龙说道:“临高烤乳猪也算是这次自助餐里比较奢侈的菜了,毕竟猪肉还没能敞开吃,张公子多吃点,别浪费了这道大餐。”

“哦,叶先生也知道奢侈与浪费?说起这个,余有几句忠言想要进谏大宋朝廷,不知叶兄能否代余转告王主席、马督工、吴农相这几位大宋的朝中阁老。”张岱放下筷子、喝了口饮料后对叶龙说道:“大宋若要问鼎中原,切忌浪费粮食……”

叶龙打断张岱的话说道:“我们一向反对浪费粮食,临高烤乳猪虽然奢侈了点,却并没有明显的社会危害吧?我们元老院对于奢侈品一般不禁止,而是采用经济手段调控……”

张岱道:“叶先生请听余说完,余所说的‘浪费粮食’并非是指临高烤乳猪,而是指大宋的军粮供给问题。据余所知,此次大宋王师光复广东之时,大宋户部运往广东的粮食大多都低价卖给了广州城里的百姓,甚少用于军需。岱虽未从戎,亦闻粮事,兵之大者。户部这般平粜,虽有益民生,恐后续军需乏力啊。现今正是大宋天兵北伐征战之时,应将更多的粮食用于招兵买马。”

叶龙尚未回答,好几个元老靠拢过来激动的说了起来。

“我大宋讲究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不比那饿殍满地的篡明。因此每打下一地就要养活一地人口,这就是最大的仁政。仁者无敌,仁义的名声传播出去自然是兵不血刃四海归心,何必养那么多兵?何必要那么多军粮?”

“我澳宋又非闯贼流寇,似那蝗虫一般,只知裹挟百姓,沿途大掠,全然不顾黎民死活。元老院既要治天下,岂能置民生所需于不顾,况且大军并不缺粮。”

“得民心者得天下,伏波军所过之处皆是我大宋所地,其百姓就是我大宋的子民,所以每打下一地就要养活一地人口。”

“粮草问题是稳定人心的当务之急,伪明让百姓流离失所,有违圣人的教化。”

“粮食?大宋多得很,不在乎这么点。”

“我大宋军队给用充足,先生毋需担心”

……

这次科技馆开展,大部分元老也很感兴趣,因此分批跑来参观,顺便在这里一起吃饭。然后,一些元老就在这里碰见盛天仕带着张岱过来吃饭。盛天仕对张岱做宣传工作,很多元老也听说了,其中有好几个想了解张岱“观后感”的元老。

此时他们正坐在旁边吃饭,打算等叶龙跟张岱聊完了,自己上去跟张岱交流一翻。刚才张岱关于“浪费粮食”的说法可谓“捅了马蜂窝”,立马引来了“群情汹涌”。


注1:详情参阅《番外7:元老跟张岱交流困难的原因》

注2:详情参阅马斯洛早期的“人类需求五层次理论”和后期的“七大需要层次理论”。实际上这也是现在收入较高的“中产”、白领、小资骂国家远远多于底层工农的根源之一,资本家、官僚等“既得利益者”群体中常出“反贼”的原因之一。




番外7:元老跟张岱交流困难的原因

政治与文化宣传是一门涉及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自然科学等多门学科的复杂技术。需要跟受众的生产生活状态、利益诉求、心理需求、三观等多方面的实际情况相配合才能真正发挥效果。

第一,根据马克思主义的原理,“物质决定意识”。

受众的经济基础与生产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更倾向于何种政治理念与文化消费。对于有从军传统、曾经靠打仗获取财富的男性来说,他们倾向于军事文化,可以对各种军事装备如数家珍;对于靠家庭、婚姻决定生活质量的传统女性来说,她们倾向于“爱情”故事与“家长里短”。至于军事,有个参加公务员考试的女生曾经这样说:“AK47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第二,受众的利益诉求与心理需求决定了宣传突破口,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对于大多数男性来说,他们更喜欢“后宫”的套路,喜欢看“男主征服世界”的故事;对于大多数女性来说,她们更喜欢玛丽苏的套路,喜欢看“女人征服男人”的故事。

元老跟张岱交流时遇到的那些挫折,原因不是谁比谁更高明,而是纯属利益诉求不同、三观不同、人生阅历不同造成的鸡同鸭讲。

利益诉求方面,阶级矛盾与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导致了一神教世界的各种宗教战争,在中国则造成了各种“正邪大战”和“正统”争端,张岱与元老的利益根本不可能完全一致。

三观方面,现代人的世界观,是建立在17世纪理性主义,18世纪历史主义,实证主义与浪漫主义,边沁的实用主义,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以至于后来的存在主义等等哲学的基础上形成的。现代人或许没有系统的学过这些,但是这些哲学已经内化于现代人的思想中。虽然现代人在日常生活中感觉不到,但这些哲学确实时时刻刻影响着现代人的一举一动,哲学体系的不同是造成元老和张岱对话困难的重要原因。

人生阅历方面,元老的优势是知道后世的历史发展,有“远见”,但不熟悉17世纪的社会实际情况,显得“不接地气”。实际上穿越者要是真的啥都知道,也就不必从土著中找“带路党”了。张岱的优势是比元老更加熟悉17世界的世界,但因为不知道后世的历史而显得比较“短视”。这方面比较合适的假设是,一个来自2018年的人穿越到1988年,在不暴露或没人相信自己是“未来人”的情况下向当时的亲友鼓吹“借钱买房致富”,当时的亲友会是啥反应?基本不会有“纳头便拜”的情况发生,多半觉得这个“陌生人”疯了。

这种“鸡同鸭讲”的尴尬,需要经过长期的思想交流才能有限化解,了解受众的利益诉求、心理需求、三观、人生阅历是宣传、说教成功的前提。例如传教士利玛窦通过对中国17世纪社会的长期钻研,琢磨出了一套“以儒释教”的宣传套路,以近代科学技术为敲门砖成功传教,让一部分儒家士大夫受洗加入天主教。在近现代则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道路。

但在现实中,不是每一人都像利玛窦那样有耐心、有能力慢慢琢磨不同文化、不同人群之间的三观与见识差异,然后找出一条合适的宣传、说教道路。更多的人无心或无力搞“市场调查”,而是倾向于将自己的三观与见识代入宣传受众,然后用自己喜欢的套路搞宣传,或者根据以往的成功经验用自己擅长的套路搞宣传。

因为以上原因,即使是搞宣传的专业人士,也时常把宣传搞砸。这方面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西方国家的对华政治宣传,因为不了解中国国情,从“少数民族被迫害”、“茉莉花革命”到LGBT运动,西方宣传机构有过很多挫折,闹过很多笑话。

以LGBT热潮为例,一神教世界因为宗教教义有“反同”的历史,这使得LGBT运动带有一点“反对旧道德与保守主义”的“革命”性,至少可以起到“挑拨群众斗群众”的效果。而中国则不存在歧视LGBT的历史,反而存在跟LGBT相关的“阶级压迫”,包括老爷们对书童、男艺人的压迫,以及“后宫”在夫权压迫下的“百合”风气。中国古代的老爷们不仅不“反同”,反而写文称赞这种“雅趣”。在中国高调宣传LGBT,不仅不会让中国人感受到“革命”的气氛,反而会引发很多中国人潜意识里对“阶级压迫”的恐惧感。

这就是因为三观与见识差异带来的“弄巧成拙”!

历史与现实早就证明,宣传与说教的能否成功,关键在于“接地气”。了解中国国情的国内“公知”,在搞政治宣传方面就远比亲自上阵的西方人成功。而在“接地气”方面,跟17世纪的土著相比,穿越者并没有优势可言。很多穿越者引以为豪的“先进几百年的思想”,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一种类似“代沟”的劣势。即使是三观、见识比较接近的现代人之间,都时常发生鸡同鸭讲的情况,更别提在三观、见识方面差异极大的“古今交流”了。

所以在《张岱临高见闻录》一文中,临高士绅对张岱的“说服”工作是比较成功的,张岱也在临高士绅的劝说下产生了初步的“投髡”意愿。原因也不难理解,高度相似的阶级地位与处境,决定了张岱不管是在阶级利益方面还是在三观、人生阅历方面都跟临高士绅更加接近,“说服”工作自然很成功。这也是为何历史上“说客”的工作大多是由“熟人”去做,因为熟人通常对被“说服”对象的利益诉求、三观、见识更加了解。当年西方殖民者在殖民地找“买办”当代理人,扶持一部分土著势力当自己的附庸,也是类似的原因。

其实我一早就预料到大多数元老跟张岱的直接交流多半会弄巧成拙,“说服”的效果肯定不如政协委员、归化民干部这些三观跟张岱相近的人,这也是我迟迟没有写到张岱跟元老直接交谈的原因之一。不过读者中让元老跟张岱谈话的呼声很高,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展现古今三观、见识差异的良机,加上有其他元老的同人与论坛讨论可以作为素材,就开始写元老跟张岱的“思想碰撞”了。

下面,我将细致分析元老亲自上阵“说服”张岱的各种或成功、或失败的根源。

“刘三”失败的原因我已经在《张岱临高见闻录》里分析过了,不管是17世纪还是现代,“搪瓷大缸”都不如“棉被小木箱”实用,卖冰棍也不能解决大部分人的就业,“铁器论”更是2000多年来历朝历代“禁兵器”的翻版,稍微有点大局观的人都该看出这些点子没啥大用。至于“刘三”为何会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因为刘市长本人这么想,还是他为了迎合临高元老中的“理工宅”市场而故意这么写。不过“吹牛者”显然看出了这些Bug,对古代文人的三观也有一定的了解,所以《临高启明》正文里“刘三”失败了。我后来写《张岱临高见闻录》,包括对黄汉民元老同人原文的修改,基本延续了“吹牛者”的这种路线。

然后是黄汉民元老的相对成功。黄汉民一开始跟张岱讨论反季节蔬菜,从题材来说是比较高明的。因为农业是古代儒家文人的技术专长,张岱又是个吃货,在对方感兴趣和擅长的领域展示更牛B的技术,比较容易折服对方,是个装B的好思路。

可惜黄汉民元老对古代反季节蔬菜的发展情况了解有限,也低估了古代以“地利”为核心的气候学、农学水平,结果刚开始时反而被张岱占到上风。实际上在写这段以前,我在这方面也所知有限,只知道中国古代早就有反季节蔬菜了,却并不清除技术细节与发展历史。为了能“合理推演”张岱的反应,特地查阅了相关的历史资料,结果意外发现了中国古代长期领先世界的反季节植物栽培技术,在明代这些也不算很稀奇的技术,不少人都知道。其中最大的意外收获,就是知道了秦始皇焚书坑儒的事居然也跟反季节蔬菜有关。整个查阅过程充满了一种被“打脸”的感觉,最终我将历史资料代入张岱,将自己在查阅历史资料时的感觉代入黄汉民,写成了第31节。

不过,元老院的反季节蔬菜技术绝对是领先古人的,现代气候学也是领先古人的,因此经过一番曲折后,黄汉民元老还是成功“说服”了张岱。张岱不仅完全接受了反季节蔬菜不会“有伤于人”论点,也部分接受了现代气象学理论,之所以不是完全接受,有一位读者的评论很好的揭示了这种观念差距的原因——“感觉文中黄元老和张岱说的都是经验实证主义一派的观念啊,只是由于实验条件和观测手段的差距才得到不同结论。”

在众多写张岱同人的元老中,我和黄汉民元老对古代文人三观与见识的了解大概是花功夫最多的。黄汉民元老对于跟古人沟通的难度,也是有充分认识的,他自己也在同人中写道:“许多人都觉得找个古代的文人,然后逼着他跟自己在唯物主义的基础上激辩就能让对方服输,然而古人却与今人世界观不同,想靠所谓的激辩就说服对方根本不可能。不要说说服古人了,便是说服接受同样教育的现代人都不可能。黄汉民显然也错了,跟其他自认不服来辩的键盘侠一样,他也是在自己脑海预设了一个场景,然后假想了一个跟自己世界观相同的人来进行所谓的‘辩论’,但是世事却从来不会这样走。”

需要指出的是,有些装B失败的情况不是因为元老无知,而是张岱无知。例如根据我的研究,绝大多数古代文人对海权根本没概念,所以张岱没有顺着盛天仕的思路进行回应,这段其实是在黑张岱对海权的无知。

就像我之前说的,元老跟张岱交流时遇到的那些挫折,原因不是谁比谁更高明,而是纯属利益诉求不同、三观不同、人生阅历不同造成的鸡同鸭讲。

相比其他古人,张岱本身也算是“技术迷”与“澳宋文化迷”,已经算是比较容易认同500废的古人了。但张岱也不是随便什么技术与文化都着迷,想要在张岱面前装B,也得拿出让张岱感兴趣的技术来。

我选择的突破口是抽水机等农业技术和纺织技术。有见识的士绅可以否定其他行业的“奇技淫巧”,但粮食和布匹方面的“先进生产力”他们是没办法从心底里否定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经济主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最容易从心理上征服人的方法就是在他们最擅长的地方击败他们。从历史上看,近代地主士绅引进西方技术时,最积极引进的民用技术中就有抽水机和纺织技术。

除了社会学、心理学、传播学等文史哲学科,宣传工作也涉及自然科学。

在古代,除了中国的儒家,其他比较成功的政治宣传者大多是宗教人士。但不管是儒家还是宗教神职人员,仔细考证后,我发现他们大多数都有着“科学家”或技术人员的另一重身份,利用自己的科学知识制造“神迹”,从而骗取了群众的信任。例如儒家中的精英是气候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早期通过“求雨”和“看风水”捞好处,后来把大部分“神棍”工作转给了道教;道士中有化学家和中医,发展“修仙”和“长生不老”之术;西藏喇嘛通过“天葬”精通解刨学,并发展为“藏医”;默罕默德是一个医学家,他给教徒定的那些教条有很多跟中世纪沙漠环境里的卫生防疫有关,阿訇是“防疫员”兼食品技术员;耶稣是木匠,基督教传教士里有化学家(炼金术)、医生、天文学家,利玛窦在中国传教的敲门砖就是西方的科学技术,现代医院起源于基督教的教堂,神父当内科医生,修女是现代护士的起源,所以医院的标志是红十字。

也许有人会说,懂科学的人怎么能欺骗群众呢?事实是,在古代,熟悉自然科学的人或科学家如果想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最好的的办法就是装神弄鬼。不信请大家对比一下《临高启明》里各元老在民间的声望对比,同样是中医,腐道长在山东已经是万民敬仰的活神仙了,地方官绅对他是仰望的态度;而刘三只是个润世堂的挂名股东,元老院造反之前有哪个大明官绅正眼瞧过他?《临高启明》书中的南无量教,如果他们把发明的“燧发枪”技术公开传播,主要的受益者是军人和匠户,自己可能啥好处都捞不到。但如果玩宗教式的神秘主义,将这些技术用于表演“法术”,那在收益方面完全是另一种效果。中国古代科学家墨子就特别喜欢祭拜鬼神,中国的火药、指南针也是神棍发明的,最早用于提炼金丹、看风水等现代人眼中的“封建迷信活动”。

到了近代,西方资产阶级能战胜封建势力,主要原因之一是印刷术的普及打破了教会和封建势力对知识与宣传渠道的垄断。

到了现代,宣传工作不仅涉及广电技术、互联网技术、电影工业等很多科学技术的运用,很多宣传内容也会利用“科学”的威望。例如以“全球变暖”、“大自然的报复”等环保借口打压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这其实是古代宗教概念里“天意”、“天谴”的现代版。

最奇葩的是,这一行时常发生“有心栽树树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情况。例如戚其义拍摄《金枝欲孽》的本意是告诉观众,娱乐圈与豪门不好混,不要总做“灰姑娘”的白日梦。结果这部电视剧播出后,反而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办公室斗争教科书”。《大话西游》是港台地区公认的“烂片”,结果却在内地爆红。有时候,搞宣传工作和文化产业就跟买彩票一样,运气的成分超过了“技术含量”。

我写《张岱临高见闻录》的目标,既不是想要张岱投髡,也不是想通过张岱打元老的脸,只不过是想以张岱在临高的游历为主线,“合理推演”穿越者对17世纪土著的思想文化影响。顺带表现一下政治宣传的难度,科普一下包括儒家文人在内古代人的想法与言行是怎么回事,例如近代史上那些让现代人看不懂的“奇技淫巧”、“封建迷信”、“旧道德”等等。

这样的“合理推演”《临高启明》写过很多,只不过以前是以“攀科技树”、“建设工业”这类“自然科学”居多,我这次写的是“人文与社会科学”方面的“合理推演”。

所以,《张岱临高见闻录》不仅有张岱跟临高各色人等的交流经历,也有很多跟张岱没有直接关系的土著、归化民的众生相与心路历程,包括李孝朋的高利贷“现代化”、某些归化民学生的法西斯化、高纤的“鸡犬升天”、职业女性心理的蜕变等等。

穿越集团在“攀科技树”、“建设工业”方面曾经遇到过无数挫折和困难,以至于被很多人嘲笑是“五百废”。同样,在社会改造和移风易俗方面,也将遭遇无数的挫折与困难。我的《张岱临高见闻录》,只不过是“合理推演”这些挫折与困难而已。

最后要说的是,虽然我很早就知道文化产品需要迎合市场才能受欢迎,知道很多人想看爽文,想看张岱被元老的“说教”征服,但我也没能摆脱依照自己的喜好、特长写文章的倾向。我想写的是“合理推演”,特长是历史考证,所以想看爽文、不喜欢我在同人中交代历史背景“讲道理”的读者恐怕要失望了,这就是所谓的“能医不自医”吧!

好在我的读者里也有很多“合理党”,也有很多喜欢看“思想碰撞”的读者,所以我写的文章也算是有点市场,不至于沦落到“孤芳自赏”的地步。例如有读者问:“接待客人为什么找这么不靠谱的”?也有读者说:“找个靠谱的,这文还有啥看头。”


第五十节 交通工业馆

眼见一堆人突然围着自己七嘴八舌,张岱一时懵了,旁边的迷烟赶紧走过来挡在张岱面前,做出一副“护主”的架势。

僵持了十几秒后,盛天仕、布特赶过来打圆场,后面还跟着刚刚走进餐厅的黄汉民。

盛天仕首先开口说道:“大家静一静,不要吓到客人,有话慢慢说。”

布特对张岱说道:“张先生,我想你也听到了,我大宋以仁义为本,民为贵,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是我们的宗旨。至于北伐中原一事,目前还不急,当年吴王朱元璋不也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嘛。”

黄汉民也跟着说道:“食者,民之本。民者,国之本。”

张岱缓缓起身抱拳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冒昧了,不知诸位是?”说这话时,张岱将眼光看向盛天仕和布特。

布特想了想后说道:“这些都是大宋的国之栋梁,与国同休的勋贵!”

张岱继续抱拳说道:“小生见过各位爵爷,诸位的大仁大义,令余钦佩。其实平粜本是应有之义,在下并不反对,只是希望看到大宋王师早日北定中原而已。”

此时,张岱想起了当初跟刘三见面时的谈话,心中寻思:“看起来,这些澳洲人是真想把天下黎庶的生计都包揽下来,创‘千百年未有的治世’。只是如此一来,澳洲人问鼎中原的日子恐怕得拖上很久了。”

随即,张岱又想起了广东明军“通髡”的传闻。当初他刚到广州在梁存厚家里做客时,就曾听梁存厚说过琼州府明军“投靠髡贼”、“破坏王督剿髡”的说法;广州城被伏波军占领后,又有关于广州明军“向髡贼献城”的传闻,据说当时除了一些回子鞑官和他们的教亲,其他的广州明军都倒戈了。来到临高后,张岱又从临高士绅那里打听到了不少关于伏波军的消息——从伏波军前身“百仞民团”的创建到“优厚的军饷”……

“莫非,那些明军投宋也是因为澳洲人的‘仁义’?澳洲人对待黎庶尚且如此‘仁义’的平粜,想必给那些兵卒的粮饷更加‘仁义’,难怪这么快夺取广东。倘若将来余也表现得‘仁义’一些,不知能否拉拢到一些澳洲将士为余办事呢?”

正当张岱陷入沉思之时,盛天仕说道:“大家先坐下来吃饭吧,下午我还要带张先生继续参观科技馆,有什么话题到时候大家一起讨论。”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散了继续吃饭。吃完饭后,众元老与张岱一起走向交通工业馆。

交通工业馆是由原计划中的交通工业馆、铁路工业馆合并而成,经过简化后展览内容分为公路交通、水上交通、铁路交通三个部分。

公路交通方面展览的是紫电改独轮手推车、疾风式双轮手推车,东风牌双轮或四轮的客运马车、重载马车,以及水泥路面的实物。作为“历史文物”和进行对比的“反面教材”,同时展览传统的手推车、马车以及夯土路、沙石路。按照布特教的套路,盛天仕跟张岱大谈各种“澳洲车辆”、水泥路面相比传统的车辆、土路、砂石路在性能、成本方面的优势,各种数据单位也是用中国传统的斤、斗、石、尺、丈、步、里,以便张岱和其他来参观的土著理解。张岱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附和,并盛赞这些“澳洲车”、“水泥路”对于民生和军国大事“大有裨益”。

水上交通方面展览的是各种新式快速帆船和蒸汽机动船的模型,盛天仕继续大谈这些船舶相比传统的帆船速度快了多少、载重量又多了多少。这回张岱不仅赞叹澳洲的造船术举世无双,还提议将“自动翻车”(抽水机)放在小发艇上,在乡间四处“游走”,用于改善灌溉、开垦荒地、防治水旱灾害,让很多跟在后面旁观宣传效果的元老不禁对张岱的“头脑灵活”刮目相看。(注1)

铁路交通方面,根据旧时空的轨道交通发展史,展览的内容有木质轨道、包铁木轨、铁轨,人力或畜力推动的木轮货车、铁轮货车,以及蒸汽动力机车。 为了这次的展览,布特找土著木匠根据旧时空的历史资料专门定做了元老院从未投入实用的木轨和木轮货车,包铁木轨、铁轨和铁轮货车则由交通部门和矿产部门捐献。至于蒸汽机车,则来源于芳草地师生制作、捐献的模型。此时,一列利用袖珍蒸汽机推动的火车模型正在铁路模型上缓缓驶过。如果让现代人看到,恐怕会说:“这是哪家玩具厂生产的玩具火车,又大又粗糙。”但对于张岱,依然感觉非常新奇有趣。

按照当初在餐厅里的约定,盛天仕向张岱推荐布特进行讲解。

布特告诉张岱,铁路起源于煤矿。最初是木质轨道,几个矿工推动一辆木质煤车,或者是一匹马拉动一辆煤车,可一次将数千斤煤炭从矿洞运送至水运码头。后来逐渐发展为包铁木轨、铁轨,动力也由人推、马拉改为蒸汽机。最后布特告诉张岱,目前元老院的火车可日行千里,一次载货四十多万斤,并询问张岱对火车与铁路的看法。

张岱思索了一下后,对布特说道:“有些传闻,希望首长不吝赐教。”

此前,布特已经从盛天仕那里得知张岱对铁路建设的质疑。布特也早就料到关于铁路的宣传推广可能会有些阻力,所以跟盛天仕说自己要亲自出马。看着张岱凝重的脸色,布特心想:“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反对铁路建设,宣传铁路本来就是最容易被质疑的。即使是旧时空工业革命时代的英国,也有很多人反对修铁路,某些英国人甚至像中国的义和团一样组织起来武力攻击铁路勘探队伍。大英帝国的第一条蒸汽动力商用铁路,很大程度上是被运河利益集团的高收费逼出来的。(注2)哪怕到了旧时空的21世纪,中国铁路的建设还是阻力重重。从普通铁路到号称“高科技”的高铁、磁悬浮,没有不被黑的。既然旧时空21世纪的上海市政府没能说服上海市民接受磁悬浮铁路的扩建,那盛天仕对张岱宣传铁路碰壁也就不奇怪了。好在自己对此早有准备,向张岱解释清楚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布特说道:“张先生请说,在下好为人师,很愿意解答张先生的疑问。”

张岱问道:“听闻大宋要修十万里铁路,让每家每户都通自来水,如此铺张,是不是太劳民伤财了?”

布特还未回答,旁观的几个元老就先嚷了起来。

杜易斌说道:“十万?起码百万,澳宋的天下都是要通铁路的,这是让我们的土地真正的联通起来。通自来水是为了百姓健康这是仁政,可不是劳民伤财。”

林默天说道:“十万里铁路、家家通自来水,以我等今日之力确实劳民伤财,但来日我们还要建起更大更多的铁厂。但凡物什,供不应求则贵,供过于求则贱,待到铁多得比木石价格还低的时候,铁轨、铁管就不再是劳民伤财之事。大幅玻璃,在篡明还是奢豪人家才用得上的,在临高却遍地可见,这就是明证。”

叶龙说道:“澳宋的钢铁产量和成本与大明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不能简单地用大明的经验来评判。缺水的地方很多人一生只能洗两次澡,出生一次结婚一次。但在江南,牧童可以用水给水牛洗澡。并不能说是牧童浪费,这是条件不同造成的。

还有元老说道:“必须要修铁路,什么时候修够十万里不好说。自来水同理,量力而行呗。”

……

等其他元老说得差不多了,布特说道:“张先生,我们修铁路和铺水管所需的铁料出自朝廷官营的铁厂,不需要向商民强征或低价强买。”

跟其他仅仅注重钢铁贵贱的元老不同,布特更清楚古代所谓的“劳民伤财”是怎么一回事。古代封建王朝和官府常常逼迫老百姓低价甚至无偿提供各种物资,好一点的情况是“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恶劣一点的情况跟抢劫没区别,被暴动的平民称为“苛捐杂税”。而早就习惯了“政府高价采购”的元老们,已经对这方面的“黑暗”没啥概念了。

布特猜测,跟钢铁的贵贱相比,张岱恐怕更在意钢铁是由谁提供的。

然而不管是布特还是其他元老,其实都答错了方向,只见张岱悠悠的说道:“诸位首长,余曾参观过马枭钢铁厂,早知这临高的铁器价廉物美,修铁路、铺水管所用之铁料,亦是出自大宋朝廷的官营铁厂。然无论铁轨、铁管,均需人力铺设,工程浩大,长期滥用民力,只怕民怨沸腾啊?当初隋炀帝修大运河,可没用多少铁料啊。好在这十万里铁路和家家户户通自来水,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尚有缓和余地。不过,这铁路和水管真是非修不可乎?余以为,修河、挖井,更为可行也。”

注1:在近代,中国有一部分士绅和地方政府积极引进西方的蒸汽抽水机和电力抽水机,用于改善灌溉、开垦荒地、防治水旱灾害。当时最流行的抽水机使用模式是将抽水机放在小船上沿河道移动,为农民提供机械租赁服务。详情参阅《中国近代农业机械化发展——以抽水机灌溉事业为例》


注2:当年英国第一条蒸汽动力铁路的建设严重妨碍了运河集团的利益,于是运河公司就将世界上一切恐怖离奇的谣言都强加在了铁路头上,尤其是大众还不熟悉的蒸汽机车上面。诸如他们造谣蒸汽机车会让男子不育、孕妇流产、奶牛发疯、母鸡不产蛋、天空冒火、旅店关门、杀死飞鸟、空气污染、房屋烧毁、动物搬迁、牲畜绝种、作物全完。除了空气污染还沾点边,其余纯属胡扯。但是当年很多英国人就真的相信了这种谣言,他们组织起来,不断攻击铁路的勘察队伍。为了让工作顺利开展,勘探队不得不雇用拳击手来保护自己,即使这样还经常发生队员被打、仪器被砸坏的情况。

第五十一节 想要富、先修路

张岱说完“修河挖井更可行”的言论后,叶龙首先反驳:“现成的水运成本很低、运量很大我们当然要用,但并不是哪里都有现成的水系可以用。比如运输矿石以水运为主,但矿坑里可是没河流用的,于是从矿坑到码头的距离还得靠铁路。开凿运河?那东西工程量比铁路大多了吧,除非是沟通关键水域或者有农田水利方面的价值,否则个人不大看好。具体细节你需要咨询规划部门,毕竟术业有专攻,我们这边已经过了学个十年八年就能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阶段了。”

张岱道:“矿场铺设少许铁路倒是合情合理,然而如隋炀帝修大运河般铺设十万里铁路,只怕天下的百姓都累死了还是负担不起啊?”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这不是劳民伤财的问题。君不见隋炀帝,修了运河,导致二世而亡。但之后唐朝有没有废除运河?没有。因为这是有利的。秦始皇修长城,汉代不但没有废,还借长城进行北伐,都是一个理。”

张岱望向发言者,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想:“这是哪位澳洲大户家的公子?竟然如此轻狂,宁可大宋‘二世而亡’也要修铁路!”

接着另一个元老说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我澳宋的十万里铁路就是隋朝的三千里大运河。”

眼见这个发言的元老心宽体胖、成熟稳重的样子,张岱心想:“少年轻狂倒也罢了,此人看年龄辈分不低啊,居然也如此好大喜功!”再回想起之前其他元老对修铁路的一边叫好之声,张岱又一次产生了“澳宋要完”的想法,又一次对自己的家族投靠澳宋的前途产生了疑虑。

正当张岱思考要不要放弃投靠澳宋之时,布特说道:“张先生,我们这里与篡明不同,不会让百姓服繁重的徭役白干活。不管是修铁路还是铺水管,干活的百姓都是拿月钱的。农闲之时来打工,不会耽误农时。就算不种地,所得的月钱也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如果干活时发生意外伤亡,我们也会重金抚恤。劳民伤财一事,从何说起?至于铁路和自来水该不该大规模营造,张先生应该相信我们澳洲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旁听一段时间后,布特算是听明白了,张岱所说的“劳民伤财”,主要针对的不是钢铁的成本和工程时间,而是市场前途问题和人力资源问题。

市场方面,古代挖运河虽然工程量不小,但挖运河的地方大多数也是水多、容易发生洪涝灾害的地方,挖运河首先有利于排水、灌溉,顺带解决交通问题,不仅是农业社会性价比很高的交通工程,也是水资源丰富的农业地区必须建设的农业基建工程与防洪抗灾工程。最典型的案例是,现代黄浦江的中游河段是明代开挖的,当初挖这段河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交通需求,完全是为了解决“水灾”问题。因此在张岱看来,原本用于防洪抗灾和灌溉的运河完全可以取代铁路和输水管的大部分需求,剩下的饮用水需求可以痛过挖水井和运水车解决,铁路和输水管不仅性价比低,而且市场前途有限。尤其是自来水,在张岱看来城里有钱人也许有需求,乡下人疯了才会不用自家的井水转而去“高价买水”。既然没市场,那自然就是“劳民伤财”了。张岱的这种思维,本质上跟现代某些人嘲讽高铁是“运椅子专列”是一个思路。

人力资源方面,按照张岱的经验,修铁路和铺水管这种庞大的公共工程,应该是靠“徭役”解决的。所谓的“徭役”,也就是让老百姓不拿工资白干活,有时连口粮和工具都是老百姓自备的,可谓是“倒贴”式劳动。因为传统农业具有自给自足和季节性劳动两大特点,古代农民最缺的是货币,最富裕的是“时间”,让农民“奉献时间”作为主要“纳税”模式,替国家免费干活、当兵,符合当时的社会实际。当然,过多的工程,也会给平民带来沉重的劳役与其他各种经济负担。

张岱的这些想法,其实也是旧时空早期洋务派普遍反对修铁路的原因。市场方面,经济上的好处,他们无法理解;在“边疆危机”发生以前,军事上的必要性他们也看不到。根据历史上的教训,当时大多数洋务派更多的是想到“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如果说元朝为了恢复黄河流域的农业生产与财政收入,强征民工修复黄河堤坝还有其必要性,那满清为了修铁路搞到“大清亡了”又是图啥?不得不说,当时那些人眼光还是很准的,最后满清灭亡的导火索真是因为修铁路。四川保路运动中,从强行摊派“租股”、贪污亏空到成都血案,某些人的心黑手狠,把曾国藩等人所说的“小民困苦无告,迫于倒悬”、“以豪强而夺贫民之利”等预言全都兑现了。

然而早就习惯了享用自来水和“若要富先修路”理念的元老们,又有几人能想到居然会有人认为铁路和自来水“卖不出去”;习惯了“给政府打工比私企强多了”的元老们,更是难以想像给封建朝廷“倒贴”式干活的苦逼与“劳民伤财”。

布特倒是知道这方面的情况,之前也早就从盛天仕那里得知张岱对铁路市场前景的疑问,所以一开始就从货运和速度的角度跟张岱解释铁路的“先进生产力”,并列出了“日行千里,一次载货四十多万斤”的数据。但一来张岱并未像以前那样开口说“百姓为何要坐火车”,“多造大船、多养马匹”云云,反而提起了容易往“低价强买”、“强征”的角度歪楼的“劳民伤财”;二来之前有太多元老在回答时谈到铁料价格问题。因此布特也被带歪了,跟张岱说不需要百姓、商户低价甚至免费供应铁料。现在布特想明白了张岱的疑虑,就决定好好给张岱科普一下澳宋铁路、自来水的市场盈利前景与雇工待遇。

当张岱得知澳宋搞工程不会让百姓白干活,而是发工资的,并且工资多到足够养活一家老小,有了伤亡也会重金抚恤,张岱的顿时有一种天方夜谭的感觉,心中暗想:“这得花掉多少钱粮啊?这帮澳洲人也不怕修铁路把自己折腾穷了?”

当布特提醒张岱,“澳洲人不会做亏本买卖”时,张岱又陷入了沉思。他一直听闻“澳洲人很会做生意”,应该不会平白浪费钱粮啊,莫非这其中真的内有乾坤?

张岱正欲开口询问,布特抢先说道:“我知道张先生有很多疑问,待我给张先生娓娓道来。张先生既然来自浙东,应当知道工商皆本的道理。”

张岱回道:“然也。”

布特继续说道:“我朝有句俗话,‘想要富,先修路’。现今江南富庶,除了土地肥沃、百姓勤恳,恐怕也与当地四通八达的水路不无关系。相比陆上的马车,水运可以大大节约运费,便利财货流通,因此江南工商发达,百姓获利丰厚。”

“正是如此,是以余觉得修运河足矣,无需铁路。”

“然而天下大部分地区都不像江南有这么多水,全天下能像江南这样村村通运河的地方,十不存一。据我所知北方河流很少,而且很多北方的河流一到冬天就结冰,一到夏天就干涸,到时就走不了船了。而铁路的运货量不低于河运,而且不用担心冬季结冰、夏季干涸的问题。十万里铁路修成之后,可让全天下的地方,都像江南这般工商发达,不知张先生对此赞同否?”

“这……?”张岱回想了一下,自己去山东看望父亲时,确实感觉北方行船不像南方这样方便,最后一段路是靠马车解决的,但好像并没有因此影响商业呀,于是说道:“各地产出有限,能有多少买卖可做?把官道修修好,多弄些马车,应该也够用了。”

布特说道:“张先生来临高也有段日子了,应该知道我们这里不管是粮食产量、钢铁产量还是其他产出,均大大多于篡明同样的村镇,铁路每日运人、运货不断。如果我们将全天下的县城建设得像临高这般繁华,光靠官道和马车,恐怕还真不够用。村村通铁路自然不必,但县县通铁路还是有必要的,如果每个县都修筑铁路百里,则天下上千个州县就得需要十万里铁路。”

第五十二节 铁路是富国强兵的利器

张岱疑问道:“尔等真有法子令天下所有的州县都像临高这般繁华?”

布特说道:“听闻张先生参观过我们的农场和几个工厂,应当见识过机器生产吧?”

张岱说道:“大宋的机关术,哦,就是首长所谓的‘机器生产’,令余印象深刻啊!大铁牛翻地永不疲倦,机器抽水源源不绝,数千斤重的铁锤上下自如,飞刀切铁若割纸,各种铁器堆积如山。”

布特说道“机器能以一日之为,成十日之功;一人之力,代百人之功。有了机器之力,不管是在田地里耕作、灌溉,还是工坊中织布、打铁,均可事半功倍。全天下的州县都推广机器生产后,将生产出更多价廉物美的粮食、布匹、食盐、铁器以及其他各种财货。如是则货价必廉,价廉则销售始畅矣。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方便的交易自己所生产的各种财货,运输也必须是相对廉价的,而铁路与火车就是载货、运人的机器。火车可日行千里,一次运货数十万斤,可谓以一日之为,成三十日之功;一人之力,代千人之功。如此一来,天下商务将日新月异,商民货物之蕃息当增十倍,国家岁入之数亦增十倍。”

眼见张岱没有提出质疑,布特继续说道:“以漕运为例,这里面的好处就很明显了。漕粮倘若用马车运,江南的粮食还未运到北京,就被车夫吃完了。用船运,为运输400万石的漕粮,路上的消耗包括漂没每年在800万石以上。如果修一条从江南到北京的铁路用火车运,我们可以每年只要200万石粮食作为运费,拿出其中100万石粮食作为铁路漕工的工食钱,剩下100万石粮食用以补偿修筑铁路所需的费用。根据我的估算,如果这条铁路从松江府修筑至北京,大约需要耗费工食钱约600万石粮食(注1),收回筑路费用只需六年,之后每年可净赚100万石粮食。而且大运河运得不止是漕粮吧?张公子应当知道每年有多少财货经过大运河转运,实际只需三年左右即可回本。此外,还可每年为天下百姓与官府省下600万石以上的粮食损耗与漂没。”

这时另一个元老也补充道:“修好铁路后,不说别的,单单漂没就没借口。这样运输粮食,用蒸汽机车几乎不消耗粮食。”

张岱感到震惊了!哪怕是实行漕粮海运,都未必能把路上的消耗和漂没压到200万石以下。对于澳洲人修铁路的动机,张岱曾经有过快速运兵、大量运粮、“斗富”等多种猜想,感觉铁路虽然有一定的实用性,但并非没有其他途径取代。例如快速运兵可以用骑兵代替,大量运粮可以用水运代替,又不像运河还有“防洪抗灾”和灌溉农田的必修性,总觉得铁路是一种性价比较低、可有可无的交通模式,从未想过铁路能zhuan大qian。但如果布特所说属实,那修铁路真的是一本万利啊!难怪之前敢夸下海口说会给筑路民夫发粮饷养活、重金抚恤伤亡者。

然而很快张岱又想到了另外几个问题,当下说道:“多谢指点,但还有几点疑惑,还望布将军赐教。”

布特说道:“但说无妨。”

张岱说道:“这大运河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铁路修好之后,每年100万石粮食可不够喂饱他们啊,十之八九的漕工会砸了饭碗,这些人的生活可如何是好?”

之前看到抽水机等农业机械的时候,张岱没想过“失业”的问题。因为这些机械并不能彻底取代农民的劳动,最多也就是让农民干活轻松点,而且这个年代的农业生产还是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流,大多数农产品不存在“卖不出去”的烦恼。看到纺织厂的时候,张岱也没想过“失业”的问题。因为在张岱眼里,女人是靠男人养活的,不管女人织不织布,都靠男人提供口粮,他压根就没把女人当成正式的劳动力看待。但“商品化”的漕运跟“自给自足”的“男耕女织”不同,不仅严重依赖“市场需求”,漕工也是正式的劳动人口。京沪铁路一旦开通,百万漕工多数将面临失业的危机,顺带连累几百万漕工家属跟着挨饿。

布特一笑,心想张岱果然提到了这点。其实明代早就有人看出海运比漕运更加省粮食,朝野提议恢复海运漕粮的呼声一直很高,但最终都遭到了驳回。究其原因,围绕河运系统早已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停止河运,将会损害到太多人的利益。这个利益集团阻挠“漕粮海运”的借口之一就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好在布特对此早有准备,之前说跟张岱说“只要200万石粮食作为运费”,就是为了防止张岱说“改漕运为海运不是更省钱吗?”(明代对漕粮海运的成本估算和清末实行漕粮海运后的实际成本确实是在200万石上下波动)。对于漕工的饭碗问题,也早想好了说辞,当下说道:“多余的漕工当然是送去修铁路,我大宋要修十万里以上铁路,此乃百年大计,那些漕工祖孙三代都不用担心没饭吃。不仅那些漕工有饭吃,天下百姓也不用为修铁路而服徭役,所需支出的粮食也不会比现在继续使用漕运更多,岂不三全其美乎?”

张岱又说道:“百万漕工的衣食倒是有了着落,那其他车夫、船工、脚夫的衣食又从何处来?依布将军所言,这铁路运人载货如此好用,待到十万里铁路修成,则车夫贩竖、操舟挽辇以度载人货者,莫不尽废其业?小民失其生计,必滋事端,莫非全都拉去修铁路?”

布特说道:“铁路主要用于跨县、跨省的中长途运输,从通铁路的县城到各村,还需很多船工、车夫短途运人载货,又怎么会有人失业呢?这临高县就有铁路,张先生来临高这么久,难道没见着车夫、脚夫、船工?”

张岱哑然,回想当初乘坐火车的经历,不管是上车前还是下车后,确实好像见过很多车夫、脚夫,数量之多堪比杭州省城的内河码头,文澜江里好像也看见有内河小船在行驶。

此时,布特继续说道:“我大宋的富强,跟铁路有莫大关系。若天下各州县皆通铁路,可缩万里为咫尺,合旬月于昼夜,便于运兵,便于运械,便于赈荒,便于漕运,便于百司走集,便于庶士通学,便于商贾运货,便于负担谋生,便于通言语。有此数便,不费国帑,而可更得数千万者,莫如铁路。北方若有饥荒,则江南的赈灾粮可朝发夕至。军国大事方面,若铁路造成,则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并成劲旅,防边防海,转运枪炮,朝发夕至,驻防之兵即可为游击之旅,一兵可抵十数兵之用,将来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矣。”

张岱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铁路还真是富国强兵的利器啊,而且还有利于加强中央集权,于是说道:“布将军所言,犹如醍醐灌顶,令余豁然开朗啊。”

听到张岱的赞扬,布特心想张岱还是蛮挺开通的,比很多归化民干部都想得开。

其实在归化民和海南土著关于元老院政策的疑问中,其中一条就是修铁路。

对已建成的临高县铁路他们倒是没啥意见,但对于目前正在规划、宣传中的海南环岛铁路的计划,各方质疑不少。有的土著秀才四处宣扬修铁路是“浪费国帑”,大宋官府有钱应该多造“书院”,以“教化”民众;有的土著乡绅跑来临高“上访”,说火车“烟伤禾稼,震动祖坟”,要求铁路不要经过他家的住房、田地、祖坟,或者把将来经过他家的铁路改用“骡马牵引”;有的归化民军官私下向元老军官抱怨枪少、没有铠甲,希望钢铁优先用于军备,缓修铁路;还有的归化民干部打报告说自己管区内“刁民太多”,上次架设电报时就发生了很多“偷盗铁线”案件,这次修铁路难免会继续“引来盗贼”,“希望首长们三思而后行”。

(很多年后,环岛铁路开工,因为铁轨太重,盗窃案倒是极少发生。但在三亚有个村子发生了公开抢劫铁轨的案件,抢劫者还振振有词的说这铁轨是他们的神“赏赐”给他们的,你们这些“无经人”没资格夺走神“赏赐”给他们的礼物。于是当地国民军将这些“刁民”连同他们的寺庙一起铲平了,事后参与镇压的山东国民军官兵闲聊时还说道:“这些蛮子的寺庙好怪,怎么连一尊神像都见不着,他们到底拜得是什么神?)(注2)

比起接待张岱,布特对于教育归化民干部更感兴趣,因此上午并未陪同张岱参观。在盛天仕上午领着张岱参观工具冶金史馆、能源机械史馆的时候,布特正在接待一个由归化民干部组成的参观团,带他们参观交通工业馆,向这些人解释铁路建设的伟大意义。

跟其他反对铁路的人相比,张岱并不算顽固,早已对土著“身经百论”的布特自然能搞定。他跟张岱说的话,很多其实早就跟归化民干部说过了,这次再说一遍可谓轻车熟路。有一部分理论也不是布特自己想出来了,而是参考了旧时空支持修铁路的清末洋务派、维新派的论点。布特相信,这种儒家士大夫自己的感悟,应该是“代沟”最小的、最容易让张岱听懂的道理。果然,张岱很快就听懂了布特的解释。

注1:1900-1911年中国铁路修筑成本大约是白银2万两/公里,1900-1908年的粮价大约是大米8-10两/石、小麦6两/石,就算以5两/石的粮价计算,修路成本不到4000石粮食/公里。中国第一条铁路淞沪铁路全长16公里,当年清政府花费28.5万两白银赎回,平均每公里赎回价不到1.8万两。当时上海粮价为2.5-5两/石,折合粮价3500—7000石/公里。考虑到赎回价包括蒸汽机车的费用,当时淞沪铁路的经济效益很好,帝国主义不可能以成本价让清政府赎回铁路,因此淞沪铁路的成本也应该在4000石粮食/公里以下。现代京沪铁路1476公里,不到1500公里,因此我假设取代京杭大运河的铁路修筑预算为600万石粮食。

注2:现实案例,请参阅《确保钢铁大动脉安全畅通——宁夏回族自治区铁路护路联防五周年纪实》。

第五十三节 大宋的军饷够用吗?

谈完铁路的问题后,布特又跟张岱解释自来水的市场前景。大致的逻辑,一是自来水干净,相信张公子您这种对水质有要求的人能理解大家花钱买干净水的心情,同时跟张岱科普了一下“红尘”与城市水质的关系(注1);二是随着百姓在元老院的关怀下越来越富裕,他们也不介意花钱买干净、方便的自来水用。

然后项天鹰元老也从卫生的角度向张岱解释推广自来水的必要性。大致的逻辑是,中国古人很早就知道喝了不好的水会生病,自来水能解决这个问题,减少疫病,就能直接增加可利用的劳动力。

项天鹰和张岱聊天时,布特突然想起,其实运输自来水的“管道运输”也是一种交通模式,自己居然给忘了,完全可以让临高自来水厂为交通工业馆提供相应的展品。有了实物或模型展品,自己的解说也可以更加事半功倍。

接着,布特和其他元老又给张岱好好科普了一下大宋雇工的待遇,张岱听了后问道:“大宋在民生上如此花费如流水,还能有多少银子用在军需上?北伐中原的军饷够用吗?”

李赤骑首先说道:“有啥不足?有钱有技术有产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伏波军数万兵士,一年军费折合白银四百万两,且绝无空额兵血,每两皆用于兵士器械。”

另一个元老跟着说道:“银子我大宋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百姓需要他要多少我大宋就给他多少。我大宋之军人皆是训练有素,道德崇高之士,战场之上能以一敌万,所以军费是不愁不够的。给百姓花的钱越多,我们就越有钱,北伐的钱怎么会不够呢?”

“给百姓花的钱越多,我们就越有钱?这是何意?”张岱疑惑道。

一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就一个理,我们向民众收税。收税干什么?回报民众!让他们活的久,吃得饱,穿的暖,有力气种更多的地,产更多粮食!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眼看张岱似懂非懂的样子,布特赶紧补充道:“那位小首长的意思是,我们花银子雇百姓干活,百姓得了大笔银钱,可用于买澳洲货和交赋税。现在我们花的银钱越多,百姓越富裕,将来我们卖澳洲货zhuan的qian就越多,所能征收到的军饷就越多。如果张先生还不能理解,那就试着把我们花出去的银子当成做生意的本钱。现在出的本钱越多,将来zhuan的qian就越多,出兵北伐的粮饷也将比现在多得多。”

林默天也跟着说道:“我等此行光复神州,根本上还是要解民倒悬、放伐桀纣,即所谓‘解放’,踏碎这自古以来便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怪圈。所谓兵者不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要想让全天下都过上澳宋的好日子,讨伐篡明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元老院在富国富民这个方面的能力举世罕有,待到两广归化,积累足够的军饷不过是时间问题。”

“原来如此,多谢各位首长的指教。”张岱笑着周围的元老作揖,最后看向一个年仅十五六岁、身形瘦削的少年,说道:“不知这位小首长如何称呼,令尊是哪位?”

那个少年道:“我叫尚羽,现暂时实习于临高广播影视集团的电台,做国际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我父亲早就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了。”这个少年其实也是第一代元老,当年由父亲带着穿越,父亲在D日后牺牲。他的志向是律师,平时喜欢和人聊天,健谈但有礼貌,自嘲“就靠这根舌头”。知识面较广,平日喜欢参与各种活动。曾为临高时报写过多篇社论,同时在法学俱乐部里旁听,还常与马督公聊历史。

“原来是忠良之后,失敬、失敬。”张岱客套道,随后又对其他元老说道:“余想参观大宋的铁路修筑工地,不知哪位首长愿意行个方便,带余前往。”

“好啊,张先生,我下周......”正当盛天仕打算当“带路党”之时,突然被一声断喝打断:“不行,我澳宋目前受钢铁产量所限,暂时没有铁路在建。等到广东的新钢铁厂出产铁轨,新的铁路也会开工,到时候张先生再去参观不迟。”

说这话的正是布特,原本张岱想参观、学习铁路的建设是好事,但布特随即想到,目前正在建设中的石碌铁矿货运铁路,劳动力大部分是来自东南亚的奴隶。刚刚才跟张岱说大宋如何重金雇工,一眨眼就让张岱看见东南亚奴隶在皮鞭下修铁路,这不是活脱脱的打脸吗?

布特一声断喝之后,眼见所有的元老都看向他,其中有几个欲言又止的样子,为了防止其他元老不明就里,拆穿“暂时没有铁路在建”的谎言,继续说道:“虽然修铁路一本万利,但所需的投资也是非常惊人的,我们不仅需要时间积累所需的铁轨,也需要时间筹集钱粮,以保障铁路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说到“按时拿到工钱”之时,布特还特地加重了语气,并用眼神暗示其他元老,希望其他元老不要“拆台”。

幸好,布特说完之后,其他元老均沉默不语,张岱也说等到新的铁路开工时希望能前往参观,算是相信了目前澳宋“暂时没有铁路在建”的说法,布特也松了口气。

随后,张岱又问起了宣传画册上铁路桥的问题:“那铁桥之上以粗大的铁条围成廊桥状,却又不能遮风挡雨,不止有何用处?”

盛天仕告诉张岱:“那是用来加强桥面承重的,跟桥拱的作用类似。钢材抗拉而不抗压,所以要做成这个形状,更好的利用其特质。至于一座桥为何要承载那么多重量,那是为了过火车……”

张岱听不明白“抗拉而不抗压”之类的术语,但“桥拱的作用”是知道的,算是勉强明白了“钢铁廊桥”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让桥更坚固。

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后,盛天仕告诉张岱:“元老院的学问无穷无尽,再这样问下去,会耽误接下来的参观。”

于是,张岱与众元老在盛天仕的带领下走向钟表工业馆。

钟表工业馆的展览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时间知识”,二是“现代钟表”。

“时间知识”以图文资料的形式介绍计时器的历史、计时器与天文历法的关系、天文仪器的历史,同时展览圭表、漏刻、沙漏、香篆、油灯钟、蜡烛钟等中国古代的各种计时仪器的复原样品。考虑到复原的难度和元老的时间、精力,东汉的浑天仪、唐朝的水运浑天仪、北宋的水运仪像台、元朝的“大明殿灯漏”等中国古代顶级的天文计时仪器是以图文资料的形式进行展览。

“现代钟表”以图文资料的形式介绍钟表原理,并以模型的形式演示摆钟工作原理。展览的钟表产品既有钟时利博士研制的“临高钟表”,也有通过耶稣会采购的西洋钟表。

这次还未等盛天仕开口,张岱就主动称赞“澳宋钟表”的各种好,说自己在杭州凤凰山庄时就已经买过“澳洲钟”、“澳洲表”了。只是“澳洲钟”的“自鸣”功能有些多余,希望有不“自鸣”的澳洲钟。盛天仕则表示过几天科技馆的底楼将会进行一场“新品拍卖会”,会有不“自鸣”的钟表进行拍卖,欢迎张岱过来采购,张岱点头称谢。

最后的木材工业馆由林业部门赞助,展览内容分为三部分。一是“木材的利用”,二是“木材的采伐”,三是“木材的加工” 。

“木材的利用”以图文资料的形式介绍先民利用木材的历史、木材的品种和特点、传统的木制家具、传统的木结构建筑、现代木制家具、现代木结构建筑,展览的成品是被称为“木中皇后”的海南黄花梨木制品和被称为“香中魁首”的海南沉香木制品。

“木材的采伐”以图文资料的形式介绍木材采伐的历史及相关的专业知识,内容包括森林与环境,原生林、次生林与人工林的区别,木材的科学采伐与可持续发展,木排运输。

“木材的加工”以图文资料的形式介绍木材加工的专业知识,内容包括规格材加工、规格材分等、规格材干燥、使用规格材的好处、标准化生产与订制、门窗的结构与生产。同时展览木工机械,包括传统木工工具、现代木工工具、木工机床。利用几台蒸汽动力木工机床,每天定时进行木材加工表演,同时欢迎参观者参加“拼装家具”的互动体验。

当张岱在盛天仕的指导下,亲手将一些尺寸完全一致的几种规格木条、木板拼装成简易的桌子、椅子、书架后,不禁大为惊奇,表示回乡后将派家奴过来学习“澳洲木工术”,希望盛首长帮助那些张家奴仆“拜师学艺”。

注1:详情参阅马督工发表在“马前卒工作室”公众号的《为什么是红尘?而不是绿尘蓝尘黄尘?》

第五十四节 大宋的军饷真的不够用

参观完科技馆,时间也接近傍晚,盛天仕送张岱离开文澜文化公园。离别之时,盛天仕再度提醒张岱别忘了参加五天后举办的“新产品推介会”,到时候有不自鸣的钟表等各种新奇产品可以购买。张岱点头称是,行礼告别。

五天后,张岱主仆依约再次来到文化文化公园,参加广场上正在进行举办的“新产品推介会”。这次盛天仕没有出现,接待的人是跟张岱有过几面之缘的归化民干部刘海洋。

刘海洋对张岱说道:“张先生,盛首长最近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所以这次由我接待您老人家。推介会上有不少新的好货可买,运回浙江转卖能大发一笔,张先生千万别错过采买良机。不在这里做个几千两银子的买卖,算是白来临高一场。”

张岱面露难色,说道:“临高物产丰富、物美价廉,余也有意多买一些奇货,可惜所带盘缠有限……”

刘海洋打断张岱的话头说道:“钱的事无需烦恼,首长有指示,给予张先生贵宾待遇,可以货到付款,等货运到杭州再银货两讫。首长还交代,如果张先生采买的货值超过一千两,还可派大船免费送先生回浙江,在杭州下船,先生不必担心盘缠一事。”

张岱笑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刘兄弟了。”接着张岱在刘海洋的带领下步入会场。

“新产品推介会”推广的产品一是各种新式的纺织品、铁器、瓷器、玻璃器等大宗日用品,二是各种新式包装的酒、汽水、糖果、海产品干货等辅食品,三是各种设计新颖的金银珠宝与“澳洲珍玩”,四是人参、鹿茸等来自东北的珍贵药材。张岱还在产品目录里见到了自己来临高后已经订购过的铁门、外贸枪支、《十万个为什么》,已经品尝过的“开封菜”。

张岱不仅买了早就想买的“不自鸣”钟表,还买了望远镜、帆船模型、鹿茸等不少其他商品。

这次大采购张岱下了总价值近1400两白银的订单,远远超过随身所带的银两,好在不必付现银,要不然张岱真没办法放开手脚大采购。

只是一边签采购合同,张岱一边在心里嘀咕,这次的“新产品推介会”好像有点名不副实,很多商品不像是“新品”。尤其是“不碎瓶”等“澳洲珍玩”的拍卖活动,原先不是说好要在博览会结束后进行的“珍宝拍卖会”上再卖吗?怎么现在提前拿出来卖了?还有人参、鹿茸等来自辽东的药材,根本说不上有什么“新奇”,难道是因为以前澳洲人没卖过这些,这回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所以算“新品”?

张岱向刘海洋询问此事,刘海洋说道:“张先生,来参加博览会的客商很多都不会留到博览会结束时再走。若这些客商提前离开,将错过月底进行的珍宝拍卖会。为满足这些客商的求购之需,首长近日恩准将珍宝拍卖会的时间提前至博览会期间,每隔三五日就拍卖一次。至于人参、鹿茸等辽东药材,确实如张先生所说,因为首长是第一次卖这些,所以算‘新品’。张先生要不要多买些?像今天这样低廉的卖价,可遇不可求啊,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这个价了。……”

张岱心想,多买些补药回去送给族中长老,引入澳洲农学之事应该能更加顺利一些,于是又下了些订单。

此时的张岱怎么都没想到,现在元老院正面临空前的“粮食安全危机”、“财政危机”、“经济危机”。他对元老院政策的种种质疑,虽然被布特等元老成功批驳了,但骨感的现实却给元老们丰满的理想予以了沉重的打击——元老院统治区的粮食暂时无法自给,大宋的军饷真的不够用。

四天前,也就是众元老们在科技馆成功“说服”张岱的第二天,元老院议长钱水廷出面召开了一个紧急扩大会议,邀请目前还生活、工作在临高并且有时间参加会议的300多位元老旁听一份由财政省、外务省、农林水产省、企划院四个部门联合编写的报告——《关于目前元老院“暂时性困难”的通报》。

首先由冯诺元老阅读这份报告的前半部分,谈的是“粮食安全危机”。(注1)

对于粮食问题,很多元老本来是很乐观的,觉得以海南岛“一年三熟”的水热条件,海南、台湾、济州三地的粮食年产量应当在60万吨以上,可以养活170万以上的人口。

但后来农业口才发现,海南岛水稻在旧时空“一年三熟”的农业产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TG发展工业化、建立松涛水库等一系列水利设施的结果。由于季节性旱灾、劳动力营养不足、生产技术落后等原因,在元老院登陆临高之前,海南岛的绝大多数土地只能一年一熟,亩产低下,粮食无法自给。台湾方面,此时的嘉南平原因为盐碱化和少水而成为台湾生产力最低的农业区,根本起不到元老院粮仓的作用,也需要大修水利才能有余粮。济州岛方面,就算是这个年代吃得非常差的朝鲜王朝,也是将其作为养马地而不是粮食产区。

这三地的粮食年产量在元老院建设直营农场前,只有不到20万吨,只能养活不到60万人口。发动机行动后,靠着每年从中国大陆、东南亚进口约十万吨粮食,以及多次的战争缴获,勉强让元老院统治区的人都吃饱了饭。

为了提高农业产量,实现粮食自给,农业口需要克服很多困难。

第一,明末岭南和海南岛的农民没有中耕、积肥、密集投入劳动的耕作习惯,完全靠天吃饭,必须有人手把手的教他们,并督促他们。

第二,由于天气、营养、疾病等原因,海南岛居民的体力不好,每担只能挑三十多斤,所以农业生产很粗放。这和第一点是相互印证的,农业粗放导致产量低、吃不饱,吃不饱就体力不好,没有力气中耕、积肥、密集投入劳动,农业生产只能继续粗放。

第三,来自山东的移民,十个人中有八个一辈子没见过水稻,见过水稻的人中十个得有九个一辈子没种过稻田,种过稻田的人中一百个中得有九十九个一辈子没用过水牛,让这些人种水田又快又好显然不现实。让这些人去种旱田呢,他们几乎没一个人种过番薯,完全不懂种番薯“治町有宜浅宜深,插种有宜疏宜密,稍不如法,则外滋藤蔓,根不入土”等种植知识,仍然需要教他们。(明代水稻在北方的种植面积很小,番薯传入北方种植要等到清代) 不做等于不会,不会导致不做。让这些劳动力按照农业口制定的生产流程和要求完成工作,其实不比扫盲来的简单,甚至更难。

好在杭州站为海南岛提供了上万名长三角移民,其中有很多人既会种水稻,也有中耕、积肥、密集投入劳动的耕作习惯,甚至有少数人懂得如何种番薯。而且这批人的文化程度比岭南人、山东人都要高,近20%的长三角移民能认识几十个到几百个汉字,经过培训后大约有5%的长三角移民在一个月内考取了乙等文明,10%的长三角移民在一个月内考取了丙等文凭。于是,这批人不仅在标准村的农村基层干部中占了很大比例,而且成为天地会农技员的主力。靠着这批江浙归化民,农业口的先进生产技术总算是勉强在元老院直营农场得到了普及,众多元老农技员也避免了累死的处境。

到广东攻略前夕,经过农业口多年的奋斗,尤其是农业机械、化肥、农药在元老院直属农场的推广,海南、台湾、济州三地的粮食总产量才达到了37万吨,能养活大概114万人,跟元老院控制下约100多万的总人口相比,不仅实现了粮食自给,还略有盈余。

广东攻略开始后,为了应对广西商品粮中断后广州城内可能出现的饥荒,元老院在一年多的时间内陆续向广州运了大约20万吨粮食,以养活广州城内的五十多万人口,基本耗尽了海南、台湾、济州三地的余粮和多年来积累的粮食储备。原本打算等稳固控制广东农村后通过征集和购买本地粮食供应广州,后来才发现,由于农业条件最好的珠三角大量种植经济作物,广东的粮食早就不能自给了。珠三角的农村不仅没有余粮,反而还要从广州城内买粮。

企划院估算,现在整个广东有近百万人等着接济,差不多有30万吨的粮食缺口……

报告读到这里暂停,冯诺元老示意旁听的元老现在可以举手发言,为解决元老院目前面临的粮食危机出谋划策。

这份报告实在是太震撼了,很多元老根本没想到澳宋居然也会有面对“饿死人”的一天。会议大厅内,顿时响起了嗡嗡嗡的私底下讨论声。

注1:关于“粮食安全危机”的数据推测与讨论,详情参阅adol在北朝发表的讨论帖《[考据]澳宋经济1635——对元老院经济规模的估计》。

第五十五节 迫在眉睫的危机

元老们私底下讨论了近十分钟后,第一个元老举手发言:“尽快上马松涛水库,这样海南的水稻可以全部变成双季稻,加上良种、施肥,年度亩产可达600斤。100万亩水田,年产量就是6亿斤。在杂粮充足肉食充沛情况下,可以养活200万以大米为主食的人口。”

冯诺元老说道:“松涛水库,短期修不起来,现在急得是眼下。”

第二个元老说道:“没有这么多稻米,农民要吃饱,可以杂粮为主食。400万亩旱田拿出100万种红薯、土豆,就吃不完了。”

“土豆在南方不是很适合。”

“土豆不适合热带,不适合海南,但两广多山,北部就可以种了,红薯都可以种。”


“推广起来也至少需要两三年吧。”

第三个元老说道:“海南面临的问题是大米不够,而其它粮食有富裕。所以应该大力发展畜牧养殖业,扩大牛羊饲养,以降低稻米主食的消耗。

马上有元老附和:“畜牧业对劳动力的需求比种植谷物要少得多,饲养羊群需要的劳动力比种植谷物要少80%……”

“海南不大适合放养羊,太占地方,而且没草原。还是发展规模养猪、养牛比较好,产肉多。海南肯定不适合种大豆,但用杂粮养猪牛也可以,另外海产加工边角料可以做蛋白饲料。”

还有元老提议:“建造大型渔船或捕鲸船怎么样?把小型近海渔船更换成大型远洋渔船,相对于农业发展需要的人力投入,这个在人力使用的效费比上增加的会更快点吧!”

……

讨论了一阵,众元老想出来的多个方案要么没办法在一年内迅速解决当前的粮食危机,要么没办法彻底填上30万吨的粮食缺口。

自己种田短期内不靠谱,那就只能考虑外购了。这个提议一经提出,马上被外务省的元老否决:“整个东南亚估计不会有十万吨以上多余的粮食,这是个需要逐步培养的产量。”

然后又有人把注意打到印度头上,连冯诺元老都附和说:“感觉对元老院来说,在克拉地峡修运河比在苏伊士修运河还紧迫些。” 但马上有元老驳斥说:“挖运河?这个工程量,50年内没有可能。”

最后,财政省的元老发言说:“现在是30万吨的粮食缺口,先不说能不能买到,就算能买到,钱也不够的,30万吨大米要300万两白银,元老院要破产了!”

众元老都是一呆,长久以来大家都觉得元老院富可敌国,至于现在元老院究竟有多少作为外汇储备的白银,很多元老都没认真想过,难道现在元老院连300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眼见气氛差不多了,钱水廷示意石出由元老上台念报告的下半部分,谈的是目前元老院的“财政危机”!(注1)

关于财政方面的报告,首先提到了元老院最大的白银收入来源——国际贸易。

1635年,元老院对外贸易的顺差总额是白银503万两,其中日本200万两,马尼拉160万两,荷兰80万两,后金50万两,葡萄牙13万两。其他国家,要么以物易物为主,白银输入量不大,要么贸易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大明,因为要采购的各种物资、商品和人口太多,常年贸易逆差。例如,通过卖奢侈品获得白银,大量用于采购瓷器、茶叶、丝绸等“海贸”产品,然后通过转口贸易变成了对日本、马尼拉、荷兰等国的贸易顺差。通过贩卖廉价工业品赚取的铜钱,则大多被融化成了铜、锡、铅等各种金属原料,用于元老院的工业生产,等于平白损失了一大笔流动现金。要不是广东攻略的过程中通过查封官仓和抄家缴获了大量钱物,又取代大明向广东人收税,1635年的元老院根本不可能有超过500万两白银的外汇顺差。(要是从中国赚白银容易,历史上早就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大英帝国何必卖鸦片?而元老院跟一鸦前的英国相比,还少了一笔来自铜钱的流动现金,多了采购人口的花费。)

此外,元老院还有内贸方面的工农业剪刀差收入。但跟大明的贸易一样,有严重的“逆差”,现金方面根本没有结余——白银不够花,铜钱全融了当工业原料,至于流通券等纸币,根本不能用于外贸。

税收方面,1635年元老院计划征收农业税100万石粮食,但由于基层干部的缺乏,也来不及“清查田亩”,不得不延续旧的税收体制,实际收到57万石粮食。不过这笔粮食收入在计算“粮食缺口”时已经算进去了,并不能用于解决“30万吨粮食”的缺口问题。工商业税收方面,因为元老院从上到下都很重视,又主要在元老院控制力较强的城市里征收,倒是有些收获,1635年共征收到白银近50万两。不过广东各地百废待兴,不管是采购物资、雇佣民工修城筑路还是社会救济,都需要钱粮。即使所有的军队和体制内人员工资由中央负担,57万石粮食、50万两白银的地方财政收入依然不太够用,需要靠当初“抄家”所得的收入填补一部分。

于是,不算地方政府的收入,元老院在1635年的白银收入总计只有约500万两。

支出方面,不算地方政府的开支,1635年伏波军的军饷与后勤开销是186万元,国民军的军饷和后勤开销是48万元,体制内人员(政府机关干部、事业单位职工、国营企业农场工人)工资180万元,元老特供和女仆阶层生活费60万元,芳草地孤儿生活费36万元,总计510万元,按照70%银元含银量计算,折合白银357万两。


此外,元老院还在1635年支出了约一百万两白银(包括运费和漂没)从东南亚购买粮食。

以上总计白银450多万两,跟1635年的白银收入相比,结余不到50万两白银。

但鉴于目前两广骑虎难下的局面,前段时间元老们纷纷上书扩军良策。于是在1636年,军队规模增长100%,体制内人员增长20%,军费暴增234万元,体制内工资发放暴增36万元,保守估计财政支出将增支270万元。按照70%银元含银量估算,需要增加支出近190万两。

因此,理论上1636年元老院的财政预算赤字将超过140万两白银。

目前计划对大部分军饷实行强制储蓄制度(设定军饷的80%),体制内人员也有一定的储蓄(大约20%的工资储蓄),加上纸币作为辅币发行,元老院实际支付的压力要小些。再加上往年结余的白银储备,1636年预计将有约150万两白银的现金流作为金融储备。

但如果将粮食进口量从10万吨/年改为30万吨/年,预计每年将多支出200万两白银,把白银库存全用光都不够用。


报告中还提到,因为一系列历史事件,元老院的外汇收入在未来几年会持续萎缩。1639年,日本爆发“宽永大饥荒”,幕府颁布《节约限制消费令》,对外贸易急剧萎缩,因此对日贸易的白银输入量将从1639年起断崖式下跌。

1637-1638年,马尼拉接连发生大帆船失事事件(历史上本来就有,不是澳宋海军击沉的),得不到美洲白银的补充。西班牙人就和华人赊账交易,但华人也不能一直等。一个催讨,一个没钱,在旧时空西班牙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1639年西班牙人血洗马尼拉华人,把债主杀光了事。在本时空,元老院可以强力干预西班牙人屠华,但贸易萎缩跌至冰点将不可避免。后来美洲白银产量也开始下跌,1640年后,之前的贸易规模已经不在。 ……

报告预测,1637年澳宋的外汇收入将萎缩到370万两,到1641年将萎缩到240万两。到时候别说进口粮食,在不搞强制储蓄的情况下,赚到的白银连军饷都不够发。

……

最后石出由元老总结说道:“历史上明朝遭受的‘经济危机’,澳宋同样要面对,外贸赚取白银量比常年减少50%以上,换作21世纪也足以引起强烈的社会动荡!我们需要引起足够重视,尽早应对!支出方面,1637年两广应该进入到治安战阶段了,所以伏波军暂不扩编了。但国民军一定是不够用的,还要增补。另外治理地方需要大量干部,按两广人口1%的低配,也要10万。还有新增孤儿,再穷不能穷孩子啊!广州芳草地分校如果增加一万名在校生……算了,我不多说,总之画面太美,澳宋的第一次经济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

注1:关于“财政危机”的数据推测与讨论,详情参阅“晚到的约瑟”在北朝发表的讨论帖《同人背景讨论与设定——澳宋可以用贸易支撑目前的财务状况吗?》。感觉关于朝鲜的10万两顺差有点突兀,所以删除,另外还增加了我对广东税收和内贸收入的推测。

第五十六节 元老们的争论

石出由元老说完后,台下的元老一片哗然,再度响起了嗡嗡嗡的私底下讨论声。

很多元老原以为元老院是“富得流油”,但实际上是“穷兵黩武”。两广打的如火如荼,堪比旧时空米帝入侵阿富汗;治理广州,也是到处伸手要钱。贸易顺差不够花,财务状况难以撑起现在的军事开销和地方建设,眼看经济面临崩盘的危险,各方元老顿时焦虑起来。

“合着占领了大半个广东省还是赔钱的?我们是怎么用比大萌朝还少的军队和官员实现的在广东地区的破产呢?”

“我们的军队和官员哪里少了?大萌在广东的营兵不到三万人,我们的伏波军加国民军在1635年已经达到3.75万人,根据现有的扩军计划,1636年底将扩充到7.5万人。同样的统治区大小,军人的数量比大萌多得多,军人的待遇又比大萌的营兵好得多,财政供养的公务员之多也是大萌望尘莫及的,财政开支怎么可能不高?”

“其实花钱那么多,也有刚打下来、广东全都要进行改造的原因,这方面花钱是一次性的,花完了过一两年广东就会成为最好的财富产地了。”

“老实说我对经济不懂,但最近参加了工作组对一个县的工作进行评定,充分感觉到按现在的社会治理模式,政府成本是非常庞大的。特别是医保、医院这一块,成本的增长率远远超过经济的增长率,现在临高体制内完全是免费的医疗,从医药生产到医院看病的成本全部由元老院负担,在旧时空里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你觉得医疗福利负担不起,是因为你把元老院的医疗福利想象的太高了。现在的医疗福利也就有点免费的酒精、红药水、紫药水、磺胺这类玩意儿,医院数量和医务人员数量也非常少,除了元老们的医疗成本比较高,其他人享受的那点医疗才几个钱。”

……

也有一些元老对“银荒”导致“财政危机”、“经济危机”表示质疑,认为元老院的货币实行的是“粮本位”,发行的是纸币,搞得是“计划经济”,不必担心通胀通缩问题,也不应该有财务问题。

“报告写错了吧?元老院不是银本位啊,是粮食本位,只要农业生产、以货易粮和扩张抢粮三驾马车给力,不必担心通货紧缩。”

“粮本位?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刚开始发行流通券的时候,确实是粮本位,因为当时我们对农业口暴粮食很有信心,仅靠从大陆与东南亚采购的粮食也足够几万临高人不种地吃上好几年。但粮本位只是权益之计,是不可持续的临时手段。自从发动机行动从北方拉来大量的人口导致海南粮食一时无法自给开始,粮食就不再是流通券的主要担保了。广东攻略开始后,我们的流通券已经发展到靠银元、米、盐、布四种财货进行担保了。”(注1) “缺粮的状态下,想继续维持粮本位根本不可能。现在农业生产的增长跟不上粮食缺口,以货易粮也买不到足够的商品粮,你说的那些也就扩张抢粮的法子靠谱点。”

“实在不行超发货币啊,当代人穿越回去何必吃一回中古金银危机的亏?”

“想超发货币,也得有担保物,否则就是大明宝钞和金圆券的德性。当年TG能在上海成功让金银贵金属退出流通领域,主要是因为有‘两白一黑’取代金银的硬通货地位。当年仅粮食一项,TG就在上海囤积了足够上海人吃一年半的粮食,现在我们有什么?粮食短缺,煤炭对广州土著是必需品吗?元老院又能拿出多少棉花和棉布?”

……

“很多开支是不是高估了一点?比如元老及女仆们的消费。而且临高内部控制区的白银交易已经基本废止了,内部消费都是依靠流通券,所以应该不能算做用于外贸的支出,不需要用白银和贵金属货币。”

“元老和女仆的消费本来就不占支出的大头,就算高估也高估不到哪里去。禁止白银交易也是广东攻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是银元和纸币并行。就算是广东攻略前,军饷也一直是用白银发的。内贸方面白银一直是逆差,因为内贸赚翻的利润基本上都换成了铜钱和流通券,而土著和归化民赚了流通券却会想办法兑换成白银。”

“当初我们不是禁止私兑金银吗?土著可以兑换金银,但是临高地区的归化民和土著兑换量是很少的。而在台湾、济州等地的归化民更不许用银元,不听话都去符有地那里劳改了。相比之下,实际上只有广州、佛山这些大型的城市工商业交流才比较需要金银。落后的乡村里,实物交换也是很常见的啊。”

“土著可以兑换金银很少,意味着他们可以用来兑换流通券的金银也很少,所以不要指望内贸能赚取大量白银。实际上临高土著本来就拿不出大量白银兑换流通券,多数是用铜钱和粮食换流通券。反倒是他们在元老院统治下发了点小财后,会反过来要求兑换更多的白银用于投资保值。如果我们拒绝兑换,意味着金融信用破产,就更没人敢用流通券了,可谓得不偿失。就算不兑换白银,他们还有购买金银首饰的消费需求。”

“这里的关键不是元老院统治区用啥货币,而是通过内贸我们能不能赚到白银的问题。台湾、济州等地的归化民不许用银元又如何,这些难民、奴隶出身的归化民本来就没白银,把他们全送到符有地那里他们也交不出一两银子,所以指望内贸赚白银是伪命题。我们通过内贸能赚到的,主要是归化民、土著的‘免费劳动力’、余粮和有限的铜钱。”

“禁止私兑金银的理想是一回事,真正执行得如何是另一回事!私兑金银的问题就算是旧时空的TG也没能彻底解决,我们能比TG还牛?反倒是去年敞开兑换银元后,我们还能多收30%的铸币税。流通券容易兑换银元,民心安定,也让更多的白银退出了内贸流通领域。这也是为何广东攻略后我们开始发行银元了,除了金融信心的问题,还能节省30%以上的白银消耗。”

“你也说了,实际上只有广州、佛山这些大型的城市工商业交流才比较需要金银,考虑到土著情绪的问题,我们在这些地区的货币也是以银元为主。跟这些地区的贸易,广东攻略前属于外贸逆差,广东攻略后也就是外贸变内贸,但逆差没那么容易变顺差的。落后的乡村里以前是实物交换,现在也就是多个流通券作为媒介,最多也就是用流通券换走他们手里的铜钱,想大量换到白银是不可能的。”

……

“我觉得元老院的体制内根本不存在通胀或者通缩问题,因为我们现在是计划经济。”

“流通货币还是要的。不过你说的对,计划经济下,通货紧缩问题会缓解不少。比如,元老院为了流通货币不足,可以发布票、粮票等。”

“计划经济就没通胀通缩?开玩笑,自己查查旧时空TG建国以来的历年物价,自己看看改开前有没有通胀。”

“问题不太大,在开展外贸之前通胀还真不严重。”

“怕的是通缩,明朝一定程度上是给通缩搞死的。”

“大萌朝完蛋其实跟通缩没多大关系,大萌朝是粮食减产造成大规模起义完蛋的,如果没有大规模起义,跟我大清干耗还是能耗一段时间的。对我们其实也一样,我们就是能赚3亿两白银又怎么样?难道银子能变成粮食不成?没粮食,那就只能靠杀人减丁来凑合了。”

“问题是我们现在主要缺的就是粮食。白银问题最快也得1637年才会有出问题的苗头,如果伏波军不用银元发军饷,所有的土著与归化民都愿意改用纸 币,就算是1641年的银荒我们也可以挺过去,但粮食问题可是1636年就有可能撑不下去。”

“你们是不是对元老院的计划经济太迷信了?当年中苏都是以公有制经济作为主体,并且采用了配给制度调节产品分配。现在既没有推广公有制经济,又没有配给制度,元老院所谓的计划经济怎么能跟TG、苏联比?最多也就是旧时空二战后日本人搞‘产经联’的水平,也就是通过“亏本”的战略投资,确保科研和产业升级,日本人当年的通胀、通缩难道不严重?”

……

一个多小时后,元老们还在嗡嗡嗡的争吵,钱水廷只得用麦克风大声说道:“大家都别吵了,现在关键是如何解决问题。我宣布现在休会,大家回去后慢慢想怎么应对目前的危机,三天后开会讨论应对方案。”

注1:关于元老院货币政策的情况,详情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四卷第32节至35节,第七卷广州治理篇第101节、109节、110节。

第五十七节 开源节流

三天后,元老院继续开会讨论“粮食危机”和“财政危机”。

外务省殖民事务部的新任部长周围元老首先提议,马上开发广东石城银矿,以解决发工资的问题。

黄超元老附和道:“通货紧缩,繁荣的市场没有足够的硬通货,所以还是得挖矿。”

企划院的范金燃元老也附和道:“对的,必须坚持挖矿一百年不动摇,确实是不能停”。

石出由元老则说道:“光靠银矿挖一百年都不够!伪明皇帝很热衷挖银矿的!但他们不懂经济,全国开采挖出的银子连常年外贸获得白银的1/10都不到,根本解决不了通货紧缩。伪明集全国之力挖银子都不够用,现在我们仅在广东几处开矿,得到的白银估计只有外贸获得的1/100,更是杯水车薪,真不如花点精力搞好外贸。澳宋以工商立命,搞钱还是商品贸易为正途,商品生产加贸易,发展经济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挖矿稳赚不赔的。”

“不赔是一回事,投入产出又是一回事。一个矿几千奴隶一年辛辛苦苦挖出10万两,算大矿了,元老院还要头顶大奴隶主的恶名。明末一船中国货,无论拉去马尼拉还是日本,或倒卖荷兰人,轻轻松松赚10万-20万两。两个生意,你做哪个?”

在石出由元老的引导下,元老们又开始估算扩大贸易的潜力,算计着如何多卖丝织品、盐、糖、玻璃、纸张、酒、铁器、药、各种武器……

有元老提出,今后跟东南亚的贸易尽量以物易物,不要用白银,但马上被外贸口的元老泼了盆冷水:“跟东南亚国家做得最大一笔军火交易不过是换了将近三万石稻米,玻璃等奢侈品也不能卖太多,否则价格下跌,边际效应会递减……”

企划院的范金燃元老说道:“制约元老院经济繁荣的关键是市场不够大,以及外部市场消费能力不足。不把外部市场的有效需求调动起来,元老院的商品经济循环就不能打通。实际上我们能提供给市场的产品种类可以足够丰富,数量足够大,但是客户导向使得临高只能开发适应此时代用户的产品。”

既然需求不足,那就必须“制造需求”。于是有元老提出:“派遣海军和海军陆战队武力调解越南南北朝的争端,看能不能攫取粮食?毕竟有农民就有粮食产出。”

这个提议得到了企划院和殖民事务部的支持:“可以军火贸易,军火换粮食,估计双方会玩儿了命地压榨农民讨好澳宋,最后等他们打累了,人口也减少得差不多了,澳宋再以人道主义面目接手整个越南……”

不过这也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时间才能得以实现,短期内收益不是很明显。

这时,儋州县长周春富提出可以搞粮食转口贸易:“粮食本身价值很高,不会用才会破产。一块粮砖山东买个大姑娘,后金粮价最高八十两一石,泰国才三钱。”

用少部分粮食到后金和大明北方直接套出白银的点子顿时引起多位元老的赞同,满清不断的要求元老院运来粮食,开价最高时甚至达到每石四十两银子。假设卖给满清的粮食到岸成本为2两/石,平均售价为20两/石,不仅买粮的成本完全可以转嫁给后金,还可以大赚一笔。只要元老院愿意让出一万吨粮食的消费,就能白得九万吨粮食,并且能节约一百万两白银的外汇储备。这个方案虽然解决不了粮食缺口,却能大大缓解目前元老院的财政危机和通货紧缩问题。

为了安慰皇汉分子,支撑该方案的元老声称:“此举可以使满清统治下的汉人包衣少饿死很多,如果北方明军愿意出银子买,我们也可以把粮食卖给明军,关宁军那里的粮价也不低啊。”

接着又有元老提议:“一是尽快拿下广西产粮区,然后倾销食盐、工业品换粮食;二是只要元老院不要脸,可以利用广东粮食危机,用‘非法操作粮食市场’的罪名打击一批不听话的商人、地主,吞没黑产,再放点粮食作善人。”

这个提议顿时引发了很多元老“打土豪”的兴趣,有元老马上附和:“有米比啥都管用,有大批地主肥羊可以宰。”

连原本一声不吭的马千瞩也激动得开口说道:“征服不打土豪是个重大缺陷,应该有一支张献忠式部队去另一个省,抢而不占。”

石出由元老则说道:“金融问题还是要靠金融解决,明末北京、江南、广州窖藏白银上亿,要挖地下的银子,与其开银矿,不如首先瞄准这些。打土豪是解决白银窖藏的一种方式,但我认为马督工的方案过于简单粗暴了,统治区解决白银窖藏有更多的政策手段,这样元老院手能更干净些。”

……

解决粮食问题和财政问题的办法,除了“开源”,还有一些元老提出了“节流”。

首先自然是发工资用流通券不用银元,当年在临高,归化民的工资除了伏波军的军饷,其他人都是用流通券发放,不过这一提议遭到不少元老反对。

“这套当年能在临高行得通,原因之一是大多数归化民都是元老院从大陆拉过去的契约奴,只要能吃饱饭,那些人本来就没奢望过工资。但现在广东的新归化民大部分是‘良民’,经济要求和对元老院的信任不如契约奴出身的归化民;那些广州站契约奴出身的归化民以前拿‘月钱’的时候也是拿惯了白银、铜钱的。因此这一套在广东能不能行得通还有待时间检验。”

“对纸币不信任的人可是占了广东人口的大多数,要是流通券容易推广,我们何必发行银元?”

“就算其他人可以全盘接收纸币,军队方面怎么处理?目前军费是银元支出最多的项目,用白银发军饷也是元老院武装力量从成立以来延续至今的传统,因为怕动摇军心,就算是临高归化民全面改用流通券发工资的时候,军方还是用白银发饷。如果现在突然改发纸币,别说那些对纸币感到不放心的新兵,就算是拿惯了白银的伏波军老兵,心里也未必感到痛快。”

“还是搞银元强制储蓄吧,反正老兵已经习惯了把大部分白银存进我们的银行,用少量白银兑换流通券消费,我们可以让老兵鼓励新兵也这样理财。就算全部改发流通券,也未必能节省银子,不仅没多少好处,反而可能会动摇军心。”

“那后勤物资的本地化采购能不能改用流通券?”

“广东大部分农民见没见过流通券都是问题,更别提用了。不过,倒是可以考虑让部队下乡时带一些盐和布匹作为硬通货跟农民交换粮食和农副食品,以节约银元的消耗。”

……

其次,有元老把节流的注意打到了教育经费头上:“芳草地的娃娃能不能省点钱?”

“你总不能不给孩子发书发文具,以及不提供有足够营养的伙食吧,最起码蛋白质供应要充足。”

……

还有的元老说道:“我觉得元老院对广东省大部分农村现在不宜搞过多的干预和救济,实际上就是征收合理负担,巡行索贡。只要能供给广州、佛山等大城市的城市居民就够了,其他未完全纳入统治区的也不用什么救济,原来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可以开一些平价米店什么的,出现饿死人事情在明末绝对不是新闻,不饿死人是新闻。”

对此,布特说道:“现在讨论的不是救济农民的问题,而是怎么给上百万广东城镇人口供应粮食的问题。珠三角农村本来就缺粮,其他广东农村也没多少余粮,城市人口的吃饭问题怎么办?什么只要能供给广州、佛山等大城市的城市居民就够了,现在的问题是元老院把全东南亚的余粮全买光了都不够填饱所有广东城市居民的肚子阿。还有平价米店也得有米才能开得起来,现在元老院最缺的偏偏是大米。感觉开平价咸鱼店都比你说的平价米店靠谱,起码工业口、渔业口努力一下,短期内食盐、鱼获的产量还是比较容易翻倍增长的。大不了没有作战任务的海军暂时集体改行捕鱼去,短期内食盐产量翻几倍也很容易。大城市的粮食问题容易搞定的话,当年红色高棉何必把金边人全赶去农村吃饭?你是打算把广州人赶去农村种地,还是打算抢劫广东农民供养广州人?饿死人的事情在明末当然不是新闻,你是打算学满清杀光广州人,还是学大明让广东农民当安安饿浮?当然,以上情况极端了点,但广东每年持续饿死人是难免的,元老院也就变成了第二个大明,把元老院的执政水平拉到跟大明一个水平有意思吗?”

其实布特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没有说,因为“历史评价”这种事很多元老未必在乎,那些“抹黑元老院”的“历史真相”也未必能动摇元老后代的统治,所以就不说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布特已经在心里进行了这样一翻推测:

很多年后,随着在明朝生活过的土著与归化民逐渐老死,新一代的澳宋国民会把吃饱饭当成天经地义的事。很多出生在1630年代的广东人不会记得明朝饿死人的惨状,只会记得自己在元老院的统治下挨过饿。

如果他们中有人因为某些原因对元老院不满,就会造谣说元老院蓄意饿死过很多人,数量超过满清的屠杀,并且将文总或王主席,与野猪皮、张献忠并列,称为“17世纪三大屠夫”。如果有元老院的粉丝进行历史考证后指出元老院统治下饿死人的情况大大好于明朝时期,他们会反驳说明朝饿死人多是因为自然灾害和战乱,而元老院可是在“太平盛世”的状态下饿死人。谈到“太平盛世”的时候,他们会蓄意忽略元老院在当时进行的治安战,以及在广西、湖南边界跟明军的军事对峙。就好像旧时空某些人谈到类似主题时,会蓄意忽略TG在西藏、大凉山、西北地区进行的“治安战”,在中缅边境进行的“勘界作战”,在东南福建前线进行的炮战,以及在东北部“三八线”上跟美军的军事对峙。

然后他们会列举元老院在广东建政后的征税数量,跟大明的征税数量进行对比,以此论证元老院时代的饥荒都是“人祸”,完全是元老院“横征暴敛”造成的。 接着他们会幻想,大明朝是一个实行君主立宪制、政治民主、言论自由、税收很低、人民富裕的完美朝代,并且把自己代入这个年代的士绅生活状态,幻想在明朝一直存在的情况下,自己将会过上良田千亩、锦衣玉食、三妻四妾、仆役成群的美好生活。

最后他们会说,元老子孙奴隶主,炎黄子孙亡国奴,万恶的髡贼滚出华夏……

第五十八节 广西攻略

关于“粮食危机”和“财政危机”的会议在元老们的吵吵嚷嚷中又持续的好几天。

外务省殖民事务部的周围元老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试图为他的《阶梯计划》争取更多的资源,以完成对湄公河流域的占领,将其改造为元老院新的粮仓。周围指出,这一计划能带走大量的广东“多余人口”作为东南亚移民,从而缓解广东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的问题。

黄超元老演讲时提出“广西攻略”的提案,要求占领广西,以消除广西明军的军事威胁,建立“完整的南岭防线”,解决广东缺粮的问题。(注1)

黄超元老说道:“……大规模匪患,加上连阳八排瑶暴动,许多人认为,两广攻略已经到达瓶颈,是时候停下进攻的脚步了。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在旧统治秩序奔溃,新统治秩序还没建立起来的情况下,占领区必然会出现动乱。匪患是必须要剿灭的,但从没有哪支军队会因为匪徒的骚扰而停下对敌军的追击。各地分散的土匪和作乱的瑶民,始终是纤芥之疾,一般一年时间就可以消灭大规模匪患,两年时间匪患就基本可以平息。而正规军是否参与,对平定匪患的作用意义不大,要发挥华南军的最大效用,在于怎么造就一个有利的战略局面。战争从来没有要等新占领区彻底稳定之后再进行下次进攻的说法,等稳定广东再继续进攻,这观点看似精明,实际上是愚蠢。

真正能对华南军造成威胁只有明军。1635年因为流寇攻陷凤阳、威胁江南,中原的明军主力被吸引住,暂时无力对付广东的元老院。但到了1636年,明廷在对流寇战争的东线战场上缓了一口气,广西明军建制大部也仍然存在。最不乐观的情况,1636年下半年,明廷可以抽调对流寇战场的一半兵力南下广东。在没有控制广西的情况下,广东的华南军将会面临北方卢象升部明军和西面广西明军的夹击,所以得尽快把广西明军的主力解决掉。

而从地理形势来看,自古以来,割据广东必然也会割据广西。在仅占领广东的情况下,华南军的南岭防线只能算是构建一半,桂林、贺州一线空门大开,明军完全可以绕开广东部分的南岭,从桂林、贺州进入,从而威胁广东。所以,如果桂林、贺州一线华南军不去占领,会给华南军对广东的防御造成很大麻烦。

而粮食问题也是华南军应进一步占领广西的理由之一,明末广东的粮食已经不能自给,广东的粮食供应依赖于广西、湖广和南洋。两广攻略一度切断了广西和湖广方向的粮食供应,导致广州粮荒的出现。为了喂饱广东的八百万人口,占领一片产粮区是华南军的必然选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吃的,谈何建设?谈何治安?百万没有饭吃的饥民可以直接把澳宋的统治搞垮。在存粮不足的情况下,对付饥民,澳宋不会比明廷有更多的建树。而目前湖广和广西的粮食走私供应是不稳定的,虽然明朝官员禁止不了辖区的商人跑到广东做生意,但是一旦明军决意和元老院交战,广西和湖广方向的粮食贸易就会彻底断掉。……”

黄超元老的提案得到很多元老支持,平一指说道:“支持,确实应该占领完整的地理单元,不然不好管理。”

王启益说道:“友情站台,大家往前靠一靠,让我们过去收合理负担哈。”

还有的元老说道:“支持抢占广西的几个粮仓,粮仓都有河流,后勤补给也方便,投入小,见效大。”

……

但也有一些元老反对,有元老主张:“守住梧州就可以了,把敌人吸引到一个点来更好打,至于收广西的粮食个人直观感觉会入不敷出成本过大。”

黄超说道:“不占广西你去哪收集粮食喂饱珠三角的人口?明末珠三角基本上都是种经济作物,没有占领粮食产区,大家一起饿死吗?再说了,也没必要对广西进行全盘改造,大体维持现状,后面慢慢改造就是,把粮食收上来就是了,收个合理负担,费不了多少事吧。”

有的元老说:“摊子已经太大了,进一步占领广西,补给线会进一步拉长。由于都是治安区,补给线上也得安排兵力进行保护,又再次扩大了兵力不足的问题,我觉得故意露出破绽,吸引明军来攻是更好的办法,让他们自己集结好了,再上去一鼓作气全歼是最好的,通过这样大量歼灭明军的胜利,又可以压制地方上有野心的家伙,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黄超说道:“占广西,以后只有一个战场,不占广西,以后有两个战场,更何况广东的粮食问题会导致在不占广西的情况下让广东变成一个巨大的负担。” 刘汤姆批评“广西攻略”是“昭和参谋”,说这个计划的出发点和当年的日本人很接近,为了保证广东安全需要进攻广西,鬼知道将来为了保证广西的安全又要进攻哪里了。

黄超说道:“不必占领广西全部,只需要占领广西北部的关隘和广西的平原产粮区就行了。对于桂西,元老院大可承认桂西土司的地位,向他们购买木材、销售食盐,甚至可以煽动他们反叛明廷,只要争取到桂西土司的中立,广西西面的防御即可高枕无忧,元老院甚至可以通过册封土司建立缓冲区。”

……

最后黄超还指出,即使伏波军不进攻,明军不破坏和平,广西和湖广的和平状态也不会保持太久。原时空的历史中,1636年10月,就在南岭边上,湖广临武、蓝山两县发生饥荒,矿工们为了夺取粮食发动起义,后联合莽山等地的瑶民(包括八排瑶),先后转战湘南、粤北、桂北、赣南等地,大明官府汇合湖、粤、桂、赣四省兵力进剿,期间互有胜负。起义历时三年,至1639年才被镇压平息。

而在新时空,镇压矿工起义的力量少了广东明军,而广西明军在矿工们切断了往湖广的通道后无法获得湖广的钱银,本来给他们协饷的广东也已经在元老院手中,广西明军的士气势必低落。那么矿工们很有可能击溃广西明军,然后广西就会成为战场,其后果必然是大量难民涌入广东,同时湖广、广西方向的粮食供应也因为矿工起义而被切断。突然暴增的人口,粮食供应量的短缺,只会让粮食产量本来就极低、极其依赖外省粮食的广东在几个月内陷入饥荒,从而社会动荡、治安下降,谈何发展、建设广东?

或者,当起义军在南岭边上向元老院扣门问粮的时候,元老院要怎么做?

一个政权,如果把自己的粮食供应寄希望于贸易是不现实的;以广东近千万人口的体量,把自身的粮食安全寄托于贸易是愚蠢之极的!

“支持黄元老,先打下广西的粮食产地再说。”黄超的演讲再度赢得一些元老的支持。

……

这场讨论足足持续了一天,由“元老院该怎么继续打两广”逐渐“歪楼”到“该选择什么国体”的问题上,于是钱水廷只得宣布休会,明天再议。

第二天,布特首先上台发表演讲,对黄超元老的“广西攻略”计划表示支持。

布特说道:“几个月前,我委托广州市政府调查两广的商业贸易,发现了以下几个情况。一是明代广西卖到广东的粮食多达每年一百几十万石。二是即使卖了那么多粮食,广西的粮食有时依然多得吃不完。正统八年,广西布政使上奏称,南宁府官仓蓄积的腐烂粮食达到十三万石,清理掉腐烂的粮食后,还剩下足够官军吃三年的粮食。三是两广也有大规模闹饥荒的时候,主要是因为战乱和自然灾害造成广西粮食减产。四是明代广西地广人稀,以至于华南虎泛滥。五是广西农民已经有了一年三熟的种植技术,并且会种玉米、番薯。(注2)

我的结论如下:第一,在不发生战乱和严重自然灾害的情况下,两广的粮食是可以自给的。第二,打下广西,控制了广西的余粮,元老院的粮食危机就能基本解决了。第三,根据黄超元老的发言,我们必须解决湖广矿工暴动的问题,否则会对广东的粮食安全造成威胁。第四,通过开荒和继续扩大玉米、番薯的种植,广西的粮食还有很大的增产空间。

在这里我要感慨一下,这年头中国在农业方面真的是‘天朝上国’,仅广西一省的商品粮贸易量就超过了整个东南亚。

我的提议是:第一,打下广西产粮区,通过战争缴获和贸易搜集余粮,一部分运往广东解决粮荒,一部分作为驻军补给。第二,招募一些会种玉米、番薯的广西农民进行短期培训后充当农技员,推广玉米、番薯的种植,同时进行开荒,继续提高广西粮食产量。第三,湖广矿工暴动后及时联系他们,以提供粮食为条件收编他们,防止他们打烂广西。一部分编入伏波军充当边防军,一部分继续替元老院采矿。

根据大图书馆提供的资料,出了南岭也不是一马平川,永州、郴州、南安、赣州山也很多。那些矿工活动的地区有很多元老院工业化所需的稀有金属,差不多全世界一半的钨都在这些地区。例如零陵水口山有铅、锌、铜,和广西全州相邻;郴州柿竹园有钨、铋、钼;赣南大庾有钨、铋、钼、铜、稀土,和广东南雄只有一山之隔。这几个地区可以建几个据点采矿,并作为南岭防线的前哨堡垒和游击根据地。……”

最后,布特抛出一张《崇祯大旱历年旱灾程度的空间分布》图,痛心疾首的说道:“根据历史资料,在1636年和1637年,广东将会发生大旱灾,而广西却没事。因此,广西攻略势在必行。再不想办法,1636至1637年的广东要‘人吃人’了!”

注1:关于黄超元老的主张,详情参阅北朝讨论帖《两广攻略之后我们要干什么——关于澳宋的一些战略设想》

注2:关于这些资料和数据,我参考了很多关于明清时期广西经济的论文。例如《论明代广西的商品流通》《明清时期两广的商业贸易》《明清时期广西的粮食种植结构》《明清时期广西的“谷米外运”》,明清时期广西华南虎泛滥的内容参考了《明清时期广西的虎患及相关生态问题研究》。

第五十九节 关于广西攻略的争论

布特的发言得到很多元老的赞同,不少人纷纷发言支持。

“联署附议,提交大会讨论!”

“珠江流域是天然的地理单元,不占领整个地理单元不便于管理,至少应该占领珠江流域的平原地区和部分山区。”

“珠江不单是主要交通线,两广产粮区都在珠江沿岸,不打广西是不现实的。”

……

对于布特“再不想办法,广东要人吃人”的疾呼,有元老安慰道:“布特,你别激动。”

石出由元老也安慰道:“布特元老别哭,咱元老院最大的优势是未卜先知!现在就备灾备荒,一定能把损失减小的,要相信元老院!那啥,我们出个方案……”

反对的声音也有一些,刘汤姆继续扣“昭和参谋”帽子,说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打广西,而是拿什么去打的问题。昭和参谋最大的问题就是搞不清自己的胃口有多大。广东战役的作战计划是咬着牙干的,再扩大战争,很显然是完全不顾现实拍脑袋上了。”

布特反驳道:“目前伏波军加国民军的兵力已经突破4万人,调动一万人占领广西平原城市完全没问题。军费可用食盐和盐税解决,军粮可以就地补给,兵力和后勤方面都没问题。干部和社会改造确实是大问题,所以广西暂时不改造,当作‘殖民地’经营,派遣少量干部管理平原城市,确保商贸和治安即可。现在正是因为资源不够才必须打广西,没有广西,不仅会有很多广东人因为粮食不够而饿死,饥荒导致的暴动也将使元老院面临更严峻的治安战压力,到时军费开支反而会更大。打下广西后,粮食问题得到了解决,军费也有可能比不打广西更加节省。在扩张问题上,主要的制约是干部问题和社会改造问题。如果愿意慢点改造,是不存在资源制约的,越是加快扩张,得到的资源反而越多。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下,你是选择像满清那样杀人减丁,还是对外扩张夺取更多的资源?”

布特的这番发言甚至得到了一个原本反对广西攻略的元老支持:“我觉得你这个类殖民地论很有道理,军事上占据交通要道,夺取政权和收税权,从能辐射到的地方吸血是个符合目前自身能力的好办法。其实这也为昭和参谋们找了一个明确目标,减少军事上的盲目性。”

刘汤姆则继续反驳说缺乏“信得过的军队”、“信得过的干部”,认为新兵最少得训练半年、进行政审、确保忠诚度,快速扩军时招募的新兵和通过公务员考试录取的土著新干部是“三姓家奴”、“没经受过考验”,“不定哪天元老就让旁边路过的国民军干死了”,还列举了旧时空“人大副委员长死在自己家地板下面”的案例……

“人大副委员长的死跟你说的那些有关系吗?就算杀人的武警当兵不到半年,难道他当年没在学校里接受过九年以上的教育?依照你的逻辑,就算是芳草地毕业生给元老当警卫也靠不住啊,你还打算信任谁?所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有了利益的冲突,就算是经历了同生共死考验的人也依然靠不住。……”

布特指出,所谓的“忠诚度”,本质上就是利益问题。士兵的利益无非是吃饱饭、发钱、分田、安排铁饭碗之类,解决好粮食、白银、土地、就业的问题,可以保证99%以上士兵的忠诚。此外,还有跟利益相关的意识形态问题,实际上就是“神圣”化的利益诉求。利益问题安排好,意识形态不出大乱子,有几个国民军会想不开特意去干死元老?

对于干部的问题,布特再次强调,广西暂时不改造,保证好治安和商贸正常化就行了。连武装经商都不行,只能说这种干部连郑芝龙那种三姓家奴都不如!

至于所谓的“考验”,布特反问刘汤姆:“你想要什么样的考验?反明的考验还是反封建的考验?实际上能够经受住反明反封建考验的人,未必愿意效忠元老院,比如李自成这样的人。形势不利的时候,再靠得住的人都靠不住,形势有利的时候,再靠不住的人也靠得住。”

还有几个元老也反驳刘汤姆:“军队的教育和纪律,元老院的待遇可以基本保证武装力量的忠诚度,哪里来那么多深仇大恨的抗髡志士?”

“真要像防贼一样防着新兵,最早建立保安团和特侦队开始吸纳土著队员的时候,大伙就拿着髡贼的脑袋向吴县令邀功去了。”

……

在刘汤姆之后,另一个元老也提出反对意见:“攻取广西意义不大,到梧州就可以了。目前最重要的消化成功,发展经济,建设国家。缺粮是暂时困难,粮食产量低的主要原因是种子、化肥、水利在拖后腿。解决后,粮食产量翻翻应该不成问题。作为广州暂时粮食困难的应对,可从东南亚输入稻米。同时,从广西沿海开通稻米走私路线。盲目扩大领土,是有害的。”

布特尚未说什么,另一个元老先反驳道:“问题在于,不攻取广西,连消化都拖后腿,比如说南岭防线无法建全。种子好说,化肥没有,水利更是得建好几年。东南亚粮食不够,无法供应广东巨大的胃口。”

布特跟着反驳道:“没有广西的市场,梧州屁用没有。就好像没有中国的市场,香港只能当小渔村。而打开广西市场的最佳办法就是用仗剑行商,用大炮轰开广西各地的市场。没有广西的粮食,会有几十万广东人因为饥荒而暴动,到时候打内战都忙不过来,谈何消化成功、发展经济、建设国家?除了打下广西,其他解决缺粮问题的办法最快也得两年以上时间才有初步成效,广东饥民等不了那么久。……”

还有一个元老也跟着反驳:“广西哪有出海口,你也不先看看这个时代的两广政区图,北部湾那一带现在是隶属广东的。而且广西南部没粮,余粮都在北边。”

……

相关的争吵又继续持续了一段时间,反对的那个元老指望广西的土豪劣绅“送粮上门”,走私粮食给元老院,并且计划用三个营的兵力在北部湾北岸建立走私据点,完全无视此时广西南部土司林立、交通不便的现状。

对此,布特说道:“土豪劣绅和汉奸想送粮上门,得先买通明军,最后这笔成本会转嫁给元老院,等于是元老院给明军发响,有你这么‘资敌’的吗?打不下广西就算了,现在能打下广西,这笔钱何必便宜明军?三个营其实已经足够在正面战场打垮广西明军了。……”

在之后的讨论中,布特不得不耐着性子和反对的个别元老反复强调以下几点。

第一,现在的问题是尽快搞到粮食,时间不等人。除了打下广西,其他的办法都来不及应对即将到来的广东饥荒。只有打下广西,才能在一年内解决缺粮问题。

第二,只有广西、湖广、江西三省可以提供在一年内解决广东粮食缺口的余粮,其中广西是最佳选择。东南亚的商品粮不够吃,广西的商品粮超过整个东南亚余粮的总和。而且不必使用白银外汇,可以用食盐换。

第三,粮食贸易方面,不打垮广西明军,想买粮都不会顺利,起码买粮的成本会高很多。广西粮商想卖粮,就得想办法重金收买熊文灿和广西明军,这笔成本最终会通过粮食贸易转嫁到元老院头上,实际上是元老院给自己的敌人发军饷的效果。这笔“买路钱”与其便宜熊文灿,不如作为元老院打下并占领广西的军费,打下广西后一年内省下的买粮钱估计都超过打垮广西明军所需的军费了。

第四,广西暂时不进行社会改造,只要用武力确保治安和商贸就行了。日常管理以留用的旧官吏“自治”为主,军事上只占领南岭隘口和平原靠河城市。因此无需担心干部问题,资源上只需付出有限的军费,这笔军费可以通过“粮盐贸易”中收取流通税解决。

第五,即使元老院不打广西,军费也省不下来。一是会面临广西明军的进犯,熊文灿可以用广西的粮食换元老院的盐,然后用粮食和盐雇佣土司兵攻打元老院。二是广东饥荒导致的暴动将使元老院在广东治安战中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六,如果广西只是被元老院打乱而不被占领,广西将陷入土司和军阀的“战国时代”,粮食贸易就彻底完了。想要确保广西余粮大部分卖给元老院,必须占领西江水系沿岸城市,确保航道的畅通。同时必须保护好广西产粮区,确保其不被持续不断的战乱摧毁。

布特总结道:“元老院现在的存粮连年底都撑不下去,时间不等人。《广西攻略》,既能确保了粮食安全,也能节约买粮的白银。广西的余粮与其便宜熊文灿用来招募狼兵打广东,不如我们去抢了作为伏波军的军粮和饥民的救济粮。如果广西像湖南一样不适合占领,那做走私生意也可以。但既然广西适合占领,那高价买粮的白银和盐与其便宜熊文灿,成为熊文灿进攻广东的军饷,不如元老院亲自去赚,成为我们占领广西的军费。……”

布特还说道:“封建社会在财政方面是算得很精的,一般只肯在财政不亏本的地区设县直管,财政亏本的地方都是用册封土司和藩属国的模式建立名义统治。广西只有在发生大规模造反的时候,财政收入才不够用,需要广东协响。我们在广东花钱多,是因为花了很多封建社会绝不会花的钱。例如对广州城的市政改造‘满城挖’,杀了户房书吏重建税收体系,原本不用发工资的衙役全部吃财政饭,取缔关帝庙建立新的市政服务体系并全部吃财政饭,大规模培养新干部、新警察等等。这些钱我们在广西全都可以暂时不花,只要在发生大规模造反时补贴军费就够了。伪明都补贴得起,你可别说我们连伪明都不如!……”

最后布特还给众元老算了一笔账:“假设每交易一石粮食熊文灿和广西明军收四钱白银的‘保护费’,一百五十万石的粮食贸易就是60万两白银的收入。然后卖盐的时候,熊文灿他们可以再收四十万两白银以上的盐税。这一进一出,元老院起码得亏一百万两白银。反过来,如果占领广西,熊文灿他们的一百万两收入就是元老院的收入。就算往广西派遣驻军一万,长期打治安战,按照人均每月6元的军饷和后勤支出计算,也只需50万两左右的军费,元老院还可以多赚50万两以上的财政收入,而且确保了粮食安全。……”

注:关于这些讨论,详情参阅北朝讨论帖《关于粮食危机、财政危机,我有一些看法和提议》《惊天噩耗,再不想办法,1636~1637年广东要“人吃人”了》

第六十节 布特关于财政危机的发言

除了“粮食危机”和“广西攻略”,元老们这段时间同时探讨了关于“财政危机”的问题。

这方面的争论不多,讨论的火药味也淡了很多,毕竟这件事不像“粮食危机”那么迫在眉睫,最快也得到1637年才有出问题的苗头,到了1641年才真正有财政入不敷出的问题,元老院还有几年的时间慢慢想办法。

在关于“财政危机”的讨论中,布特首先批判了之前开会时某些元老的“计划经济万能论”、“废除白银货币论”的观点。

布特指出,关于“元老院是计划经济,体制内不存在通胀或者通缩问题”的看法是不靠谱的。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温和通胀”和“通缩”是工业化发展的必然,跟是不是计划经济关系不大,而且元老院只是“低水平”的“计划经济”。因此,就算推广纸币依然会有“通胀”和“通缩”的问题。金银等贵金属发生“通缩”,根本原因不在于充当流通货币,而在于工业化的生产速度是大大快于同时期的贵金属产量。在贵金属产量跟不上社会财富增长的客观条件下,发生“贵金属通缩”是必然的。就算纸币取代了贵金属的“流通货币”地位,依然会有“贵金属通缩”的问题。因为“投资保值”的需求和维护纸币稳定的需求,纸币也将长期和贵金属“挂钩”。(注1)

如果土著的心理物价已经习惯了纸币计价本位,并且确保类似“两百一黑”的硬通货的供应,“银荒”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大不了抱怨几句“银价太高”、“投资生产还不如炒白银”,但问题是目前土著还是习惯银本位。“银荒”一旦发生,流通的纸币会相对白银发生“大幅贬值”,这不仅将严重打击元老院纸币的信用,也会给元老院的政治权威蒙上阴影。

土著会想,原来元老院的流通券跟宋、元、明三朝的纸钞没区别,全都靠不住。

同时,以白银计价的“通货紧缩”,也会严重打击土著的“生产积极性”、“生活积极性”,造成经济发展的“停滞”。

因此,“银荒”的问题不容轻视。

因为白银具有“投资保值”的特点,元老院如果想解决“银荒”在政治经济方面的隐患,光靠发行纸币作为流通货币是不行的,以粮食、布匹作为“硬通货”担保也是不够的。还必须提供新的“投资保值”产品,以取代土著的“窖藏白银”,否则中国依然是“白银黑洞”。只要土著继续把白银作为收入节余的储蓄,白银永远不够用。

从长远来说,元老院可以将房子、股票、债券作为资金蓄水池。就好像旧时空21世纪的中国是以房子作为资金“蓄水池”,美国是以股票作为资金蓄水池。(这也是最近10年中国的房价和美国的股价都历史新高、“长线”趋势“只涨不跌”的主要原因。)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只能慢慢推广。估计需要持续推广至少一代人,直至老一代迷信贵金属的人老死,习惯了用纸币进行投资的新一代归化民成长起来。

在短期内,以17世纪的中国国情,能够得到土著广泛认可的“投资保值”目标,除了白银等贵金属,只有土地。

以元老院目前的处境,参考西方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建立在“卖地”、“借债”、滥发纸币基础上的财政史(注2),布特提出了以下应对措施。

一、以台南、琼南、湄公河三角洲开荒所得的耕地为担保,发行“土地票”,作为工资的一部分和“窖藏白银”的替代品。

1、“土地票”将作为工资的一部分发给军人和民工,并鼓励他们移民。

2、实行“卖地财政”,向商人和士绅推销“土地票”。如果商人和士绅选择用“土地票”换土地,他们必须派一部分家属移民过去,去了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当不了租赁型地主,只能当自耕农。如果商人和士绅不想要土地,可以通过证券市场把“土地”转卖给别人。甚至元老院可以利用“土地票”的价格波动收割一波韭菜。

3、以“土地票”为担保发行公债,到期后买公债的人可以选择用现金“还本付息”或换取土地。

4、实行“限购”制度,单个小家庭只能买不超过120亩地。例如某个商人或士绅自掏腰包买了360亩地,但地契只能分开写三个人的名字,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分家,一个大家族分拆成3个小家庭,各得120亩地。

关于“土地票”的可行性,布特的分析是:以17世纪土著的观念,最主要的“投资理财”渠道是“买地”和“窖藏白银”。如果元老院不想给土著贵金属,那就只有给他们土地。这件事可以说是“有偿土改”,士兵通过用军饷“买地”确保了退役后的生活;贫民通过劳动换取土地,实现了脱贫致富;商人、士绅买地“守本”是做惯了的,但他们那些移民的亲属因为找不到佃户,只能自己当农民种地。对元老院来说,发工资用“土地票”能节省大量白银,通过“土地票”的出售和抵押贷款可以套取大量白银,最重要的是通过“卖地”得到了大笔财政收入。

布特知道很多元老“土改分地”和“小农经济”有偏见,所以又跟他们详细解释以下几点:

1、历史上白人在亚非拉搞得奴隶制种植园并非是“先进生产力”,而是被当地“落后生产力”拖累的“落后生产关系”。雇佣制农场只有在开荒阶段才有优势,渡过开荒阶段后,欧美白人真正的“先进生产力”依然是“家庭农场”,也就是广义上的“小农经济”。

2、美国、澳洲那些占地几公顷到几千公顷的大农场大部分是“家庭农场”,也就是拥有土地较多的自耕农。

3、“土改”是资产阶级革命与工业化必须经历的阶段,最早工业化的英法美三国都有“土改分地”。(注3)

4、农业机械化这事跟土地的大小无关,只跟农民的“隐形失业”有关。如果农民找不到工作,有时间没钱,那就拒绝机械化;如果农民找工作很容易、没空种地,那就把种地的事外包给机械化农机公司或租农机耕作。农业机械化这事也不是只有大农场买农机才能进行,哪怕是美国、澳洲的大型农场,也是以“租农机”为主流。只能说,人均土地多推广机械化容易点,人均土地少推广机械化困难点。光把土地集中起来,却不减少种地的人数,对农业机械化没啥帮助。(注4)

二、发行盐票,作为货币的补充和公债的抵押,凭盐票领盐,也可直接用盐票换纸币。

关于“盐票”的可行性,布特的分析有以下几点:

1、盐是古代、近代除了贵金属以外最流行的货币,直到民国“盐砖”还被中国西南几省当货币用。实际上食盐也是中国古代“飞钱”和“钞引制”的起源之一,跟中国古代纸币的发行有间接关系。(注5)

2、明代商人运粮给军队换取盐引,然后用盐引换盐,我们可以照搬。

3、明代的盐政其实已经有了“公债”的性质,近代中国政府借钱时,最常用的抵押之一就是“盐税”。因此,以盐为抵押借钱是没问题的。

4、根据调查,广西的食盐产自北海(当时属广东布政司),梧州是广西、湖南、江西南部的食盐转运枢纽,仅广西的食盐销量就达到8.5万吨以上,同时还向湖南的四府二州(长沙、宝应、衡州、永州四府,郴、道二州)和江西南部四府(南安、赣州、吉安、临江)转卖食盐。盐税方面,梧州在正德二年收到40.7万两,正德五年是60多万两。有时全部上缴中央,有时上缴三分之二,如果问大明中央在两广最大的财政收入是什么,大概就是梧州每年几十万两的盐税,不知崇祯朝大明中央能拿到多少。简而言之,梧州是“盐都”,广西卖盐大有可为,光靠卖盐就能解决从广西买粮的“硬通货”问题。当然,想要“盐粮贸易”的利益最大化,最好是打下广西,起码得占领广西的平原城市。

三、大力倾销以新型铁质农具、工具为主的各种铁器,作为继粮食、布匹、盐、白银之后第五种纸币主要担保物。

关于“铁器”作为担保物的可行性,布特的分析是: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初期,最主要的大宗商品和生产生活必需品就是粮食、布匹、盐、铁器。

注1:关于布特的这些论点,详情参阅《番外8:关于工业化与“温和通胀”、“贵金属通缩”的关系》

注2:详情参阅本人所写的《浅谈儒家的政治组织本质与明末的斗争》一文中的第七节《西方资产阶级的革命史与财政史》地址:https://bbs.northdy.com/thread-769181-1-1.html 第22-23楼

注3:详情参阅本人所写的《浅谈儒家的政治组织本质与明末的斗争》一文中的第九节《现代人对工业与科技发展的一些误解》 地址:https://bbs.northdy.com/thread-769181-1-1.html 第27-28楼

注4:详情参阅《番外9:工业化对“小农经济”的促进作用。》

注5:详情参阅《食盐的货币作用与折博制的发展--兼论钞引制的起源》

番外8:关于工业化与“温和通胀”、“贵金属通缩”的关系

一、关于“元老院是计划经济,体制内不存在通胀或者通缩问题”的看法是不靠谱的。

因为工业化必然使工业产品的实际成本大跌,跟人工成本、其他产品(手工产品、服务业、房地产等)的物价比值发生变动。这一变动的结果,要么是工业产品价格下跌,工资和其他产品的价格不变;要么是工业产品价格不变,工资和其他产品的物价发生膨胀。

正常情况下,人类都选后一条道路,于是有了“(温和的)通货膨胀”。当然,也有少数国家选了前一条道路,从而导致“通缩”。例如1985年日元大幅升值,为了确保日本货在国际市场上的销路,以日元计价的日本工业品不得不大幅降价,结果就是日本人的工资和其他物价发生“停滞”。同样遭遇的还有台湾,工资、大部分物价和日本一样,从90年代一直停滞到现在。

历史上,中苏计划经济的特点是:一部分产品非常低廉,敞开供应;另一部分产品非常稀少,要么凭票供应,要么价格很高(黑市、白市都很高),甚至有钱也买不到。后来有人评价,后一类产品实际上发生了“通货膨胀”。例如1962年陈云就曾经靠大幅提高“奢侈品”(当时主要是高级食品)价格的方式解决当时发生的通胀问题,类似的是1998年后中国主要是靠房子这种“奢侈品”的疯狂上涨缓解通胀问题的。

因此,中苏的计划经济其实也有通胀问题,只不过是以“凭票供应”、“有钱买不到货”为代价暂时压制住了一部分通胀。通缩方面,苏联后来的物价扭曲到,面包居然比面粉还便宜,结果苏联农民进城买面包拉回农场喂猪。

因此,工业社会一旦启动,“温和通胀”是必然的,除非像苏联那样蓄意扭曲物价。而当时苏联“扭曲物价”的代价之一,就是像90年代之后的日本、台湾一样陷入“停滞”。换句话说,勃列日涅夫的“停滞十八年”与日本、台湾的“失去二十年”其实是一回事。因为账面上的“投资亏本”和“永不涨薪”,对人的“投资积极性”、“生产积极性”、“生活积极性”造成了很大的心理打击。

个人感觉,可能是因为类似的“失望情绪”,现在的台湾与80年代的苏东地区有了一些共同点。例如都极度渴望“民主”、“公投”、“独立”等等,而台湾人往大陆跑的人口比例也跟当年东德人往西德跑有得一拼。

因此,不用贵金属当货币,搞计划经济,并不意味着不用面对通胀和通缩问题。

而且,正如我在同人里写的,元老院的“计划经济”其实是日本“产经联”的水平——通过“亏本”的战略投资,确保科研和产业升级。类似于现在TG“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干预水平,远远达不到当年中苏“计划经济”的水平。

因为当年中苏都是以公有制经济作为主体,并且采用了凭票供应的手段调节产品分配。而元老院还没实行过“凭票供应”,同样水平的“公有制经济”主导地位,元老院只在济州岛、高雄两地得到实现,临高、三亚、香港三地也就是1949-1956年TG的水平,在整个广东省的占比更加低,最多达到抗战时TG根据地的水平。当年TG可是彻底控制了农村,可以调动海量的“两白一黑”,而元老院连海南岛的农村控制也是半吊子。

实际上,元老院体制内的“计划经济”人口,也就是已经剃发的那60-70万人,在整个广东近千万土著人口里属于绝对少数。虽然生产效率高,但论经济总量可能还略低于广东土著掌握的经济总量。

小结: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温和通胀”和“通缩”是工业化发展的必然,跟是不是计划经济关系不大,而且元老院只是“低水平”的“计划经济”。因此,就算推广纸币依然会有“通胀”和“通缩”的问题。

二、金银等贵金属发生“通缩”,根本原因不在于充当流通货币,而在于工业化的生产速度是大大快于同时期的贵金属产量。在贵金属产量跟不上社会财富增长的客观条件下,发生“贵金属通缩”是必然的。

就好像在城市土地供应有限的情况下,地价、房价相对于工业品的“疯狂涨价”也是必然的。总体而言,贵金属可以归类于前面提到的“其他产品”。

甚至在工业化启动之前,只要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发展速度快于贵金属开采,就会发生贵金属通缩和贵金属货币不够用的情况。例如黄金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上也发生过“通缩”。战国的时候,黄金是以斤、益为流通单位。到了汉代,因为黄金的产量没有跟上生产力的增长,黄金的流通单位就变成了“两”。

为了解决贵金属通缩的问题,人类很早就开始广泛使用纸币,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贵金属跟纸币的比值却是“长线升值”的。例如在2000年,白银价格不到6美元/盎司;到了2008年,尽管当时白银是熊市,市场价依然超过9美元/盎司;到2015年白银的生产成本已经到了13美元/盎司。

当然,因为人类的工业化生产也包括贵金属的开采和提炼,因此贵金属虽然相对于纸币和其他工业产品一直在“通缩”,但相对于人工成本和古董等特殊稀缺品其实也存在“通胀”/“贬值”,总体而言价值比较“稳定”。

虽然工业化之后人类已经不再将贵金属作为流通货币,但却长期坚持纸币跟贵金属挂钩。因为在产生“剩余价值”、“多余货币”、“通胀”的情况下,货币除了“流通”的需求,还有“投资保值”的需求。不仅需要“硬通货”为纸币的流通提供担保,还需要“硬通货”具有永久保存、适当稀缺、价值稳定的特点,以便维护纸币的稳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产品可以充当“硬通货”,例如粮食、布匹,但论永久保存、适当稀缺、价值稳定的优势,很少有超过金银等贵金属的。粮食、布匹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会烂光,但金银不会,其贬值速度也比其他工业品的低很多,价值比较稳定。其中黄金又比白银有优势,因为白银会因为氧化而导致纯度下降,开采技术的进步又导致白银相对黄金大幅贬值。因此在19世纪,各国的纸币纷纷由“金银本位”向“金本位”转变。

实际上,中国古代不是没人想过找其他“硬通货”取代贵金属的货币地位,北宋的苏轼就曾提出用粮食当货币,可惜行不通。

在人类历史上,除了金银铜等贵金属,作为货币使用范围较广的只有食盐——除了贵金属,这大概是最不容易放怀的产品了。民国时,“盐砖”曾经是中国西南地区“货币”之一。但相对贵金属,盐也有很多局限性,例如怕水(不如贵金属好保存),产量容易“暴增”(不够稀缺、容易贬值)。所以在古代,食盐的“货币”流通范围不如贵金属;进入工业时代后,就再也没有哪个国家和地区会把食盐跟纸币进行挂钩了。

人类使用纸币后,将纸币跟贵金属挂钩了长达几百年,美元更是直到1971年才和黄金脱钩。美元能和黄金脱钩,原因之一美国成功找到了黄金的替代品——石油。

石油被称为“黑色金子”,和黄金一样可以长期保存,作为“工业的血液”和农业社会的粮食、布匹一样是硬通货,而且有适当的稀缺性和相对稳定的价值。 类似的案例是,1940年代因为发电的需求,煤炭在中国大城市是类似黄金的硬通货。有一部反映解放初历史的国产电影提到当时的煤炭可以直接换金条,这也是为何1949年TG在上海用来取代金银外汇“硬通货”地位的“两白一黑”里有煤炭——和黄金一样可以长期保存,是“工业的粮食”。

小结:就算纸币取代了贵金属的“流通货币”地位,依然会有“贵金属通缩”的问题。因为“投资保值”的需求和维护纸币稳定的需求,纸币也将长期和贵金属“挂钩”。

番外9:工业化对“小农经济”的促进作用

提起“小农经济”,很多人是非常鄙视的。很多讨论《临高启明》的读者认为,“小农经济”是非常脆弱的,是非常容易被工业化大生产消灭的“落后生产关系”,“先进生产关系”应该是“雇佣制大农场”。

前些日子,北朝的Alexius发帖提到美国学者黄宗智的两篇论文——《长江三角洲小农家庭与社会发展》《华北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内容是关于清末民国以至解放后的农村发展情况,Alexius感觉这些历史资料很符合元老院未来的政策导向。

这个帖子的地址是:https://bbs.northdy.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83000

然而这个帖子提供的历史资料却并没能佐证“小农经济在工业化浪潮下迅速破产”、“雇佣制大农场蓬勃发展”的观点,反而以历史事实证明,“小农经济”有着非常顽强的生命力,而且越是资本主义工商业与工业化发达的地方(例如长三角),“小农经济”反而越不容易破产;反倒是工业化更为落后的华北地区,小农也更容易破产,而“雇工制大农场”不管在长三角还是华北都不是主流。

细节方面,这个帖子提到了以下几个情况:

1、长江三角洲的经营式农业非但没有像“资本主义萌芽”学者所说的那样开始长期的、持续的发展,反而衰落了,因为雇工的成本太高。

2、家庭式农业与经营式农业的实力差异不是基于农场的规模,重要差别是家庭生产单位特长发挥的程度。家庭生产单位可以通过利用家庭中妇女和老幼辅助劳动力轻松地胜过雇佣劳动为基础的经营方式,因为家庭辅助劳动力比雇工便宜。

3、商品化带来的并不是小农家庭生产单位的削弱,而是更充分的完善和强化。只要毛收入超过生产成本,即使附加的活十分艰辛、收益又低,迫于生存压力的小农也会将其成员的劳动力投进去,雇佣成年男子劳动力的企业绝不可能与这样的家庭生产单位竞争。

Alexius对这些历史资料感到非常意外,所以在北朝发帖,想跟众元老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发帖反对过某些元老对“雇工制大农场”的幻想和对“小农经济”的“鄙视”。根据《19世纪末、20世纪初农业资本主义的失败》这篇论文的分析,雇佣制大农场更加适合“开荒”与早期西方资本主义农业的发展需求,随着“开荒”的完成与农业机械的大发展,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家庭农场”也重新在西方复兴。

在本人所写的《浅谈儒家的政治组织本质与明末的斗争》一文第九节的内容中,我从多个角度分析“土改与分地的积极作用”,并且指出,西方人在亚非拉搞的奴隶制种植园并不是什么“先进生产力”,而是被殖民地土著“落后生产力”拖累的“落后生产关系”。因为很多刚迈进奴隶社会甚至还处于原始社会的黑人、印第安人“生产力”与“生产积极性”太差,不仅不会种地,而且很懒散,于是白人奴隶主只得用鞭子“教育”、督促他们多干活,不得不采用奴隶制、封建制的落后生产关系来管理殖民地的农场。

Alexius的帖子所讨论的主题可谓是我的研究特长,于是我在这个主题下发了多个跟帖剖析工业化对“小农经济”的促进作用,以及“小农经济”随着工业化的发展越活越好的根源。

我的第一个回帖说道:“看了文章的内容,我算是进一步理解了为何在‘熟地’地区,家庭农场远比雇佣制农场更具有竞争力。家庭农场不仅不用养监工,连工资都不用发,甚至口粮都不用多支出,可谓是零成本。看样子,元老院需要大量‘高薪雇佣’女工、童工才能瓦解家庭农场”。

当然,我的这个回帖不是想要元老院通过“高薪雇佣”女工、童工的方式瓦解“家庭农场”。根据历史事实,想靠“高薪雇佣妇女儿童”的方式瓦解家庭农场并不靠谱。对于“熟地”来说,“家庭农场”始终是最有经济竞争力的经济模式。

我的本意是,某些元老想推广 “雇工制大农场”是不靠谱的。与其想着怎么瓦解自耕农、推广“雇工制大农场”,不如考虑让“家庭农场”机械化。

实际上,美国、澳洲的那些“机械化大农场”本质上也是“自耕农”,和中国的“小农”一样是“家庭农场”的模式。搞“小农经济”也并不会妨碍“农业机械化”,现在中国就有全国各地季节性流动的农机队。说到底,农业机械化的事跟是不是小农土地所有制没关系,关键是农村劳动力的“剩余”问题。以前外出找工作做困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不租用农业机械代耕了,自己下地动手干活。现在外出打工赚qian容易,再亲自下地干活就变得不合算了,所以把农活外包给流动农机队。

有人指出,小家庭机械化很吃力,而且小家庭不搞农业水利。

我回答他:你的思维有两个误区。

1、小家庭=小土地。

实际上小家庭拥有的土地未必小,像美国、澳洲的家庭农场可以拥有几公顷到几千公顷的土地,相当于以前人民公社的面积,不搞机械化怎么忙得过来? 2、搞机械化一定要买农机。

其实可以租农机,租赁价格根据粮食产量或耕地面积算。例如一个操作农机的个体户家庭替几千个农民家庭代耕、代收几万亩耕地,有几个雇佣制农场的内部私有农机能有这样的“产量”?实际上随着现代中国农村的“空心化”,农村的壮劳力已经差不多走光了,目前中国农业的主流就是农忙的时候连人带机器雇佣农机队“代耕”,农闲时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负责照看农田。

此外,还有两个现实案例可以参考,一是日本也是小土地所有制,也实现了农业机械化。跟中国连人带机器一起雇佣不同,日本农民多数是亲自操作农机。二是美国、澳洲的银行会贷款给farmer(直译为“农场主”,其实就是人均土地很多的自耕农)买农机及其他农业资材,那些farmer不存在买不起农机的问题,就是比较容易因为天灾人祸还不起贷款而破产。

至于小家庭不搞农业水利,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历史上人民公社对中国农村的水利建设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50-60年代搞人民公社是非常英明的决策。不过在70年代后,随着农村人口的膨胀和水利建设的暂时饱和,就有了怠工的问题。

所以我说家庭农场适合“熟地”,因为“熟地”很少需要搞水利建设。大搞水利建设主要是在“开荒”阶段和“产业升级”阶段。而西方的历史经验是,在“开荒”阶段适合雇佣制农场,进入“熟地”阶段后适合“家庭农场”。

不过水利建设也不是只有雇佣制农场一条路,还可以指望基层政权。古代主要是乡绅、宗族、村社组织负责,现代靠乡村两级政权。近代中国搞不起来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半殖民半封建国情,当时发生了农村经济破产和“乡绅劣化”的浪潮,原来的“乡贤”和“有良心地主”大量移民城市,留在乡村的“土豪劣绅”既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搞水利建设。

然后,对方说:“你说农机小家庭可以用租,这个合情合理,我知道了。……就算小家庭拥有的耕地多,并且有了农机,还是需要雇工啊?农业生产不仅是播种收割,我很难想象一个5、6口人家,有老有小,租几台联合播种机收割机,就能干完1000亩地的农活?……那既然小家庭,大耕地也需要雇工,那这和雇工农场又有啥差别?”

我的回答是:

谈古今中外的历史和现实,你所谓的“雇工”说,其实还是建立在中国劳动力大量剩余、工资低的“国情”上。但有些国家如美国和澳洲,地广人稀,你想雇人都雇不到阿;就算能雇到,要求的工资也很高,农场主不一定雇得起。而且农业是季节性劳动,就算要雇工也主要是雇季节性的临时工、小时工。即使如此,季节性小时工的“高工资”已经成了美国、澳洲农场主不时亏本甚至破产的原因之一。虽然目前美国、澳洲的农场主并没有大量破产,但农场主赚得不如“临时工”多却是比较常见的。

这方面的情况,你去看一下关于中国人在美国、澳洲当农场主文章就清楚了。我记得在报纸上看过一篇报道,有个去美国种地的华人农场主,开始还雇了个白皮当长工,结果那个白皮又懒工资又高,那个华人农场主干脆辞了白皮,所有的农活自己一个人干,只在农忙时雇几个临时工。从这个案例来看,就算一个人种一大片地,在机械化的情况下也是勉强可以的,更何况有了家庭后可以多几个免费劳动力用。

发展到现代,西方国家的绝大多数农活都已经机械化了,包括犁地、种植、收割、浇水、施肥、除草除虫(用农药,甚至可以用飞机撒)。农民非机械化的农活大概只剩下这样几样:监视农作物的生长情况,注意病虫害,拿起猎枪驱逐破坏庄稼和牧场的野生动物。

正是因为基本都机械化了,所以男女老少的劳动力区别不大了,像开拖拉机这种事,十几岁的小孩、60多岁的老人跟成年男人都开得差不多。那些非机械的农活,例如开枪打兔子和袋鼠,10岁的钱朵朵这样的萝莉也是可以干的。

这样一来,一个5、6口有老有小的家庭,跟5、6个壮劳力的劳动效率就差不多了,而且省工资。

从现实看,就算是人口稠密的日本和中国的长江中下游地区,现在也普遍机械化了。

就算是澳洲的农业机械化也是以租农机居多,因为新农机太贵,二手农机虽然便宜但维修、保养又贵又麻烦,总体成本跟买新农机差不多,都不如租农机划算,顺带提高了农机的使用率。

目前中国的流动农机队是全国到处跑,根据农忙季节从广东跑到东北,然后再从东北跑回广东。中国从亚热带到亚寒带的不同农忙季,给了这种流动农机队发挥的空间。

总体而言,很多人对“小农经济”的鄙视,其实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受中国自耕农人均耕地少的现实影响,他们根本没想到国外的大农场大部分也是自耕农。而且那些“大地主”模式的白人农民,收入并不比本国的工人阶级高,甚至不时亏本。对“雇佣制大农场”的向往,则是受工商业领域广泛流行雇佣制的社会现实影响,根本没想到大部分种植业是“季节性劳动”,雇“长工”是一件亏本的事。

在农业领域,只有摆脱了“季节性劳动”规律的行业,才能真正发挥“雇佣制工厂”的生产优势。例如“马前卒工作室”在2019年1月25日发表文章《为了保住中国最古老的产业,可能得消灭家庭养蚕》。根据这篇文章的说法,因为养蚕的季节性劳动,中国在这一行至今还是以“家庭养蚕”为主流。不过随着2019年1月20日浙江“全龄人工饲料工厂化养蚕” 一期项目的正式投产,“数千年来传统养蚕模式被颠覆”。也就是说,随着养蚕行业摆脱季节性规律的影响,这一行终于有希望摆脱“小农经济”的限制了。

第六十一节 六大方案

布特知道很多元老想建立纸币的“工业品本位”,但布特提醒众元老,不是所有的工业品都能为纸币提供担保。

能够成为纸币担保物的商品,必须同时具备供应量庞大而稳定、市场需求庞大而稳定两大特点,否则很容易因为供需的不平衡而造成物价的强烈波动,从而影响纸币的信誉。这就是为何在旧时空的1949年,上海市面上的各种商品很多,TG却偏偏选择“两百一黑”作为人民币的担保物。作为上海的生活必需品和主要生产原料,“两百一黑”在上海有着庞大而稳定的市场需求,当时的TG也能大量并稳定的提供“两百一黑”,而其他物资的供应都不能起到稳定人民币的作用。

旧时空21世纪房地产能成为资金蓄水池,也是建立在社会经济与工业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前提条件下。当时人民群众的收入开始超越日常生活所需,既有了大量的闲散资金,也有了买房的想法。可以说,没有“中产阶级”的崛起,就没有房地产的繁荣和土地财政的可行性。

同样,以现阶段广东的经济基础,能够将纸币的流通价值彻底稳定下来的商品,主要就是粮食、布匹、盐、铁器。其他的商品老百姓未必有需求,就算有需求数量也不够大。1629年雷州站遭遇“银荒”的时候,雷州站的元老们就发觉,用镜子、玻璃等奢侈品支付蔗农的糖款是行不通的,只能用白银和大米支付。用谌天雄元老的话说,发工资的时候给你套阿玛尼西服顶替你愿意不愿意?(注1)

物资供应方面,主流的大宗商品需求里,目前元老院只能大量并稳定的提供盐和铁器。

粮食方面,当初占领临高的时候还没问题,因为穿越集团通过外购可以掌握远远多于临高县市场需求的粮食,所以当时能搞“粮本位”。广东攻略刚开始的时候,元老院的粮食库存也能暂时供应得上广州市的粮食需求。但现在不行了,必须打下广西才能有保障,或者去湖广、江西大规模抢粮。因此,哪怕从稳定金融的角度考虑,广西攻略也是势在必行的。

布匹方面,目前依赖于珠三角的经济作物和手工业。因此,元老院应当积极推动珠三角纺织业的工业化和统购统销工作,包括纺织生产机械化和化学染料工业化。

布特还告诉众位元老,纸币的“工业品担保”并不是现代人才能想出来的“穿越见识”,而是自古以来的“古老智慧”。

中国的纸币之所以被称为“钞票”,就是因为中国的纸币起源于唐宋的“钞引”制度。从一开始,中国的纸币就是“(手)工业品担保”的体制,当时是以“盐茶专卖”和盐税、茶税作为担保。中国最早的民间纸币“交子”也是如此,宋代成都的16户富商每年在丝蚕米麦将熟之时,用同一色纸印造“交子”,以他们手头掌握的丝蚕米麦等商品和铜钱作为担保。问题是不管是官府还是富商,后来都没能抵御住滥发纸币的诱惑,所以中国也很早就有了纸币的“通胀”,纸币的名声也因此臭了。

其实这方面西方国家也没好到哪去,旧时空英法美三国在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也都有滥发纸币的问题。后来靠工业化、大规模发行国债和对殖民地的经济掠夺,才缓和了纸币的通胀。

元老院如果想避免因为财政问题而滥发纸币的问题,应该想办法控制尽可能多的粮食、布匹、盐、铁器,为纸币的发行提供担保。

最后布特总结到:打下广西解决粮食问题,卖盐解决买粮经费问题,收盐税解决广西军费的问题;进军控制临近的湖南、江西山区,收编湖广矿工,解决边防军兵源问题和稀有金属供应问题;发行土地票、盐票有限解决“窖藏白银”的问题。

对于其他元老提议派兵去长江流域抢劫和粮食转口贸易的提案,布特也积极支持,说道:“建设工业化,粮食和贵金属永远都不嫌多。”

……

经过几天的争论后,最终形成了六个方案。

一是周围元老的《阶梯计划》,第一步先占领湄公河流域,然后向东南亚的各个产粮区逐步扩张,周围元老已经拿出了具体的执行方案。

二是黄超的《广西攻略》,占领广西的南岭隘口和平原产粮区,具体的执行方案有待制定。

三是周春富提出的“粮食转口贸易”,主要针对满清和关宁军,其他粮价高的大明沿海省份也可以酌情考虑。外务省外事部、经济产业省商业部将联合制定执行方案。

四是由马督工等多位元老提议的《长江流域作战计划》,沈骥、黄超、周围、李红旗、陈云轩、项天鹰、杨爱红等多位元老组成专案小组,打算一起起草具体的执行方案。这个方案最大的隐患是有可能破坏大明的漕运,导致崇祯提前上吊,毕竟大明的漕粮主要来自长江流域。解决的办法是把从长江沿岸抢到的粮食运一部分到天津贩卖,等于是元老院替大明搞“漕粮海运”。

五是布特提出的金融改革方案,第一步先将铁器与纸币挂钩,再将发行的国债跟食盐挂钩。至于后续能有多少土地、粮食、布匹可以为纸币和国债提供担保,就得看《阶梯计划》《广西攻略》进展如何,毕竟计划中为纸币提供担保的土地、粮食大部分将来自湄公河流域和广西。如果一切顺利,《长江流域作战计划》未必需要执行,或者可以延期执行。

六是关于元老院粮仓的升级改造。听到布特关于明代广西官仓粮食大量腐烂的情况介绍,有些元老突然想起,元老院的粮仓似乎也有这方面的问题。企划院表示,首先将组织有关元老和归化民统计目前的粮食损耗情况,然后公开招聘了解现代仓储技术的元老一起来制定粮仓的升级改造方案。

至此,这场断断续续开了七天的会议终于结束了。众元老纷纷回归工作岗位继续工作,一部分元老则继续开小会制定相关的执行计划。其中《阶梯计划》《广西攻略》《长江流域作战计划》以及对满清卖粮的事,因为事关重大,投入的资源比较多,在具体计划出来后,还将开一次临时的“全体大会”,召集尽可能多的元老进行投票表决。

虽然这些“大方案”,众元老们还在议论议论、研究研究、商量商量、权衡权衡、比较比较、考虑考虑、观察观察……,但有一些“开源节流”的措施,有关元老可以自己独立做主。

于是早在第一天的会议结束后,负责博览会事宜的几个元老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后,就给归化民干部下了以下命令:

1、原定博览会结束后进行的“珍宝拍卖会”提前进行,多办几次,尽可能多卖一些奢侈品。

2、通过对满清贸易获得的人参、鹿茸等高价辽东药材,也拿到博览会上进行促销,并且给沈阳站发电报,让他们多采购一些可以获得高额利润的辽东特产。

3、现在开会要紧,接待张岱的事就暂时委托给归化民干部了,并且要那个归化民干部想办法让张岱多签一些订单。

当然,下这些命令的时候不可能跟归化民说“元老院的粮食、白银不够用,急需周转”,而是另外编了一套显得很为顾客着想的花言巧语。

而张岱也没发现这里面的猫腻,还以为自己结交的那几位“澳洲贵人”有意讨好自己,所以愿意让自己赊账买便宜货。他哪里能想到,那些“澳洲贵人”前脚刚说自己多么有钱,后脚却为紧急筹款搞大促销。至于赊账,一来是为了促销,二来元老们也不担心张岱会赖账。万一张岱真敢赖账,元老院还可以派兵去浙江绍兴的张岱家里“武装讨债”。

实际上,现在张岱对元老院的实力是“高估”的。因为临高士绅对元老院“农法”的吹捧,加上参观南海农庄的经历,张岱误以为元老院现在已经在海南岛广泛推广了农机、化肥、农药,以为元老院手头上有“几百万石的余粮”,根本不知道因为受工业产值的限制,现在海南岛上的“高产田”只有一小部分。张岱也不知道未来几年因为日本的“闭关锁国”和美洲的白银出问题,元老院的白银收入会锐减。

此时的张岱,正为自己能跟几位“大宋勋贵”交上朋友而感觉良好,并对自己投靠元老院后的前途有着美好的幻想。

于是,正当众元老们为了粮荒、银荒的问题在会议大堂内唇枪舌剑、互喷口水之际,张岱也在刘海洋的带领下,继续在临高“花差花差”,逍遥自在……

注1:详情参阅《临高启明》第三卷第六十一节《甜港风云--升级》

第六十二节 穿越者真的比古人高明吗?

一间小会议室里,由企划院召集的几个元老正式组成“仓储技术攻关小组”,研究粮仓的升级改造问题。

企划院负责人邬德首先发言:“详细的数据还在统计中,目前的抽样调查显示,储粮损失率平均为20%左右。预计今年损失的粮食将超过七万吨,相当于四十多万亩直属农场良田的粮食产量白白流失,或者相当于70多万两白银外汇的损失。如果广西的粮食走私再出问题,今年广东市场上的粮食供应可能连秋收都撑不到。因此问题相当严峻,统计还没结束,我就把大家召集起来了。”

随后,邬德站起来将手挥向周围元老说道:“这个项目暂时由周围元老统筹负责,大家集思广益一起想办法。”

将手放下后,邬德又说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先走了,小周,这里交给你了。”

邬德开门离开后,周围说道:“大家不要惊讶,就算是在旧时空,粮食损耗也是很惊人的。21世纪初国家粮食部门披露的数据显示,当时全国农户储粮损失率平均为8%左右,每年损失粮食约200亿公斤,相当于6160万亩良田的粮食产量白白流失。把国家粮仓的粮食损失率算上,平均损失率也超过5%,就算是西方发达国家的粮食产后损失率也接近3%。我们这的存储条件连21世纪的中国农户都不如,又没化学消毒啥的,损失超过20%一点都不奇怪。来这里之前,我去参观了一下临高现有的粮仓,居然建在水上防老鼠!这太扯淡了,保存在水面上不就发霉了么,而且并没有解决长虫和老鼠的问题。”

说完这些,周围不禁捂脸低头作沉思状。

布特说道:“之前我还嘲讽伪明官仓的存粮都霉变了,结果现在发现元老院也不见得好到哪里。”说完这句话,布特以手加额,也陷入沉思状。

石出由也捂脸感慨:“想装逼,结果发现和土著一副德行。”

王启益说道:“不要这样,我正在规划建立中央、省、县三级粮食收储体系,备灾备荒,要是损失率两成,还玩个毛。”

黄超发言鼓舞众人:“不用悲观,我们可以造好点的谷仓,铁谷仓、水泥谷仓也可以,干稻谷做好防水就基本不长虫。”

石出由笑道:“水泥和铁,估计能防老鼠,但虫和霉变呢?”

黄超说道:“充分晾晒,保持干燥,就这两招。”

周围从沉思状态中突然“醒过来”,自言自语道:“空气中肯定有湿气的,尤其是南方,所以需要大量生石灰。我们有什么比较好的除虫消毒用品?这个科技树很重要”

然后周围将眼光看向王胖子,问道:“王胖子,我记得你学食品的,南方地区大米怎么储存?架空四周撒生石灰可以么?还有老鼠怎么防?”

王胖子说道:“我其实也不太懂储存,防鼠疫的磷化铝可以用来灭虫鼠。然后,注意通风……”

周围:“这样吧,我们可以做水泥吊脚楼,这样不怕洪涝。然后平时上去要搭梯子,柱子上做防鼠台,然后架空。下面的地,我们尽量抹平搞低配水泥地,然后储粮区养猫。虫的问题,可以用铝和红磷燃烧,制作磷化铝。”

石出由:“没铝,硬搞铝,成本堪比黄金。你倒好,烧了,存粮食。”

周围:“可不可以这样,直流发电,然后用那个石墨棒做槽,电解冰晶石,这个用量不大。”

石出由:电解铝肯定是要点亮的,但那玩意耗电实在太大,有大规模电力之后再考虑吧。”

周围:“我就记得电解冰晶石开发出来以后,就是论吨了。”

石出由:“历史上是水力发电后,有廉价电力了,才有普及使用的基础。”

周围:“那我们研究一下怎么防虫。”

石出由:“用硫磺熏死虫卵可行吗?”

周围再次捂脸说道:“不知道啊。”

……

众人沉默了一阵,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开动大脑考虑可行的仓储技术。

良久,周围再度开口说道:“我发现TNT这个科技树必须点出来。”

石出由:“和TNT有关系吗?炸老鼠洞?”

周围:“目前除虫的氯化苦以及麻醉剂都需要工业生产TNT的中间品。换句话说如果能把这个搞出来,麻醉剂、杀虫剂、大米储存农药全搞定,能搞定三个产业链,而且这个还解锁了礁石爆破技术。而且我觉得长坡搞定以后可以了,因为我们有了三酸。”

石出由:“那现在卡在哪里了呢?”

周围:“石油工业能搞定甲苯么?搞定的话就MNT能出来了,一旦MNT搞定我们就搞定DNT,二硝基甲苯就出来了。”

石出由:“煤化工好像有少量甲苯的,苦味酸也有。……”

石出由还未说完,周围就笑着说道:“然后用发烟硝酸硝化,我们就有了……”

石出由连忙打算周围的设想:“哎,那才一点点,整个过程估计都是实验室级别的。现在苦味酸了当化验试剂用的,做杀虫剂肯定不够啊。”

周围脸色一沉,想了一下后说道:“还有个问题是全程高毒,这个工业方法,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高毒的问题。所有的东西里就只有铵油是最靠谱的。”

……

众人继续沉默,然后林默天打破沉默发言说道:“无非是熏蒸嘛,其他的熏蒸杀虫剂有啥可以用的没?甲醛啥的会不会把虫害鼠害搞定了粮食也没法吃了?”

王胖子:“所以说要使劲通风啊,估计得上机器。”

周围则对林默天说道:“有一个可用的,但是点出来等于点出来TNT。”

黄超:“比起想怎么建粮仓,合格的晒谷坪更重要。充分晾晒,减少杂质,这两个步骤在晒谷坪就可以搞定,这样粮食损耗就可以起码减少七成了。粮食损耗与其说是技术问题,不如说是管理问题。”

周围对黄超说道:“21世纪的粮食损失中,鼠害占总损失量的一半,霉变的损失只占总损失量的三成。农民可以吃化石粮、霉变粮,但是被老鼠什么祸害了就坑爹了,而且我们可是在南方搞储粮基地。”

王胖子:“我说的磷化铝还是很合适的……”

林默天:“不是说铝的产量上不来吗?”

王胖子:“磷化铝用量超级少啊,实验室级别的就够了,口香糖大小的一片就能熏蒸一大间屋子了,一盒口香糖一个仓库。不进新货都不用再次熏蒸,进少量货就搞个小屋蒸完了再进。而且电力嘛,我们可以让百仞城生活区上午停电,年轻人没经历过为了工业停电的年代啊。至于上午停电半天能造多少铝啊?我也没数,但是我们可以停电一个月,艰苦朴素一点嘛。”

……

在整个研讨会期间,布特没怎么说过话。因为对于粮食存储布特本来就是外行,根本提供不了啥专业意见,纯粹是因为在讨论广西攻略时提到广西粮食的霉变问题引发元老们对这方面的重视才被拉进这个技术攻关小组的。

一方面布特在这方面实在提供不了啥专业意见,另一方面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忙,于是在第一天的研讨会结束后,布特自己提出退出这个技术小组。

如果说这天的讨论让布特有啥收获,那就是石出由的那句“想装逼,结果发现和土著一副德行”,深深触动了布特,让他开始反思:“穿越者的政治智慧真的比这个时代的古人高明吗?”

布特记得穿越前看穿越小说的时候,里面的穿越者普遍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多了几百年的历史知识,就一定比古人有见识,能够想到古人所没有想到好办法、好政策。很多穿越小白文的套路是,一个人穿越古代,随便提出几个好点子,然后就王霸之气侧漏,古人纳头便拜,接着个人富贵、国家富强甚至自由、民主、人权等现代小市民所憧憬的玩意就纷纷实现了。

穿越之后,元老们当然发现那根本是扯淡。但元老们还是很自信的,依然觉得自己比土著更有见识。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的开会与争论让布特感觉,很多元老,包括自己,在政治方面的见识真的是“和土著一副德行”。

第六十三节 元老院内部的“奇技淫巧”论

首先,面对粮食危机,有元老主张通过禁止珠三角农民种植经济作物,改种粮食来缓解粮荒问题。现在想想,这不就是中国古代对“舍本逐末”的批判和“重农抑商”的思路吗?“重农抑商”可是中国封建社会阻碍资本主义与工业化发展的“罪证”之一。

最离谱的是,个别元老甚至有了让广东人当“安安饿殍”的打算,根本没想过广东可能会出现“李自成”、“张献忠”。

而且不止一个元老忽略了饥荒可能导致的治安战军费暴涨,眼睛只盯着攻略广西的那点军费,更加无视广西攻略在战争缴获、财政方面的正收益。这思路,都有点接近大明为了省钱而开除邮递员了——为了节省有限的财政开支导致更庞大的财政开支。

财政方面,有的元老只想着强制推行纸币、超发纸币、禁止金银交易,却没想过如何给纸币提供尽可能多的担保物。其实他们想得这套大明早就做过了,还考虑到了纸币的防伪、发工资用纸币、收税用纸币。

当年朱元璋在没有备用金的情况下,靠着武力把大明宝钞发行起来了。宝钞以桑树皮纸为材料,有专门防伪的龙形花纹和防伪篆文。伪造钞票哪怕一张也是斩首罪,谁能举报伪造宝钞立刻就是重奖。民间的金银实物交易也一度被禁止。大额交易用宝钞,小额交易用铜钱,一度就是明朝市场的硬规矩。然而没有准备金的缺陷却使大明宝钞迅速贬值,买不到商品,只能用于缴税。

明代中期,由于作为工资、奖金下发给官员、勋贵的宝钞无法购买货物却能缴纳一部分税收,还出现了专门倒卖大明宝钞的“钞户”。但受益的却是倒卖纸钞的权贵和“钞户”,国家财政和底层平民两头受害。

甚至在旧时空的1643年,崇祯还尝试通过印发新钞挽救大明的财政。先不提大明宝钞的信用早就丧失殆尽,当时大明连印制新钞票所需的“钞纸”都征集不到。印行5000万锭新钞估计需要200万斤桑穰,可当时江南江北水旱灾害连连,根本提供不了这么多的原料。听说要交这么多原料,江南的纸户、伞铺的民众纷纷出逃,两浙地区“十室九惊”。结果崇祯的“印钞财政”尚未得到贯彻,明朝就灭亡了。

就算是元老们提得那些比较靠谱的主意,古人也一样想到了。

建设水利、推广高产农作物、发展畜牧业、外购粮食,中国很多封建皇朝都干过。

以工业品作为纸币的担保也不是啥“先进理念”,而是中国人的“古老智慧”,中国最早的“纸币”就是用盐、茶叶等手工业品作为担保的。

挖银矿、通过外贸增加收入、卖武器、粮食转口贸易等等更加平常,大明挖银矿挖了几百年,“海贸收入”曾经是万历、天启两朝的重要财政收入之一,大明部分边军、晋商和东南海商集团就是靠包括武器走私、粮食贸易在内的外贸收入发家的。

扩张抢粮的事,满清和各路农民军干了很多次。

“打土豪”的事,上面有雍正皇帝这类“暴君”在干,下面有历朝历代的造反者在干。

周围元老主张通过向东南亚移民缓解人地矛盾是个很好的主意,历史上西方工业国的崛起跟美洲移民浪潮有很大的关系。然而在旧时空的历史上,明清人口大爆炸时就出现了一股广东人下南洋的高潮。后来南洋的华人族群,大多都是明清广东移民的后代。移民东南亚的华人中有很多后来发展为南洋华人资产阶级,是同盟会搞革命的主要经费来源之一。也就是说,不用穿越者的指引,广东土著本来就在做“移民东南亚”的事。

《广西攻略》和《长江流域作战计划》本质上是通过对外扩张和劫掠解决内部资源不足的问题,在人类历史上很常见。

就算是自己提的金融改革方案,其实也是借鉴中国古代的“盐铁专卖”、“钞引制度”、“盐引制度”以及17世纪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而且有中国古代“均田制”的影子。

很显然,现代人能想到的所谓“好主意”,古人大多早就想到并且实践过了。如果没有实践成功,那就是缺乏相应的经济基础与社会条件,现代人啥都不带搞单穿,光靠个人智慧和嘴皮子很难做得更好。

幸运的是,元老院不是单穿,而是集合了各行各业的专业人才,带着大量的现代物资群穿。以现代科技、历史资料、现代物资为依托,通过正确的经济建设路线,应该可以为中国的提前工业化奠定必要的经济基础与社会条件。

不过在政治方面,似乎历史“总是不断地重复”,以至于元老们发表的各种意见,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总是能在历史上找到原型。

当周围元老提出“TNT这个科技树必须点出来”时某元老“炸老鼠洞”的反应,还有长久以来元老院内部流行的“军备够用”、“没有必要升级”的言论,更是让布特联想到了中国近代史上的“奇技淫巧”论。

“奇技淫巧”的本意是指“过于奇巧而无益的技艺与制品”。当时中国儒家官僚提出抵制“奇技淫巧”,其动机不是要抵制“科学”,而是要抵制“无用”。因为当时很多“洋货”是对国计民生与军事没有直接好处的民用奢侈品。后来中国民族工商业崛起后,为了推销质量较差的国货,也攻击质量“好过头”的“洋货”是“奇技淫巧”,提倡“够用就好”。(注1)

这些论调跟某些元老在反对军备升级时发表的“军备够用”、“没必要升级”的论点真的很像。换句话说,元老院内部以“没有必要”为理由反对军备升级,其实就是元老院版的“奇技淫巧”论。这让布特再度感觉“我们和土著一副德行”!

“奇技淫巧”的说法当然是错误的,因为“奇技淫巧”论调还在以传统手工业的生产模式看待军工生产和奢侈品生产,还在以直接的市场需求看待商品的社会价值,没有认识到工业化生产是建立在高度的社会分工和庞大的“产业链”基础上,也没能认识到各种商品之间的“产业链”关联。

就像周围元老说的,除虫的氯化苦以及麻醉剂都需要工业生产TNT炸药的中间品,如果能把TNT炸药搞出来,能同时搞定麻醉剂、杀虫剂、大米储存农药和礁石爆破技术。军工产业链和民用产业链其实是一码事。

因此,军备的工业化升级,不仅仅是伏波军是否火力过剩的问题,更加关系到元老院的生产力水平是否得到升级的问题。如果元老院能够将军备的工业化生产成功升级,元老院掌握的生产力与整个工业产业链也将得到升级。反过来说,如果元老院能够将整个工业产业链成功升级,军备升级也是顺利成章的事。否则,就是一种资源浪费。

以步枪为例,如果能开发出连发步枪和机枪,同样的火力投射需求下,可以大大减少正规军所需的兵力,兵力的减少又意味着军用口粮等多种后勤物资消耗的减少。

以铁甲舰为例,就算17世纪没有需要用铁甲舰对付的敌人,但如果钢材的生产成本比木材还便宜,铁质船舶的工业化生产成本低于同样吨位的木质船舶,那不造铁甲舰就是资源浪费。

记得当年看近代历史教科书的时候,里面经常出现“历史局限性”一词,大意就是从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直至民国的各种政治势力,全都有“历史局限性”,只有TG才能救中国。然而随着历史的发展,现在TG也被人各种骂,改开后骂文革和前三十年,现在改开后的很多政策也被人骂。按照《历史教科书》的写作模式,以及佛教的哲学,布特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摆脱“历史局限性”的“宿命”!

后人总是咒骂前人的“愚蠢”,认为如果是自己在那个时代,发挥一下“蝴蝶效应”,历史绝不会那样发展,这就是“穿越者”优越感的由来。然而任何“历史局限性”其实是根植于当时的经济基础、生产力发展水平与社会环境、历史大局,让穿越者真的置身过去,遇到同样的困境,很多穿越者的反应未必好于古人。

最后,布特想起了以前跟其他元老讨论中国传统道德时黄汉民的发言:“所有的问题,都应该是适应当前的生产力发展需要的。所有反对的人,都忽略了这点。不谈当时情况的需要,而只是用某个特殊情况,要来替代所有情况,然后对其加以挞伐,这是没学马哲的后果,用形而上那种静止的观点看问题,而不是用发展的观点看问题。亏这些人,还整天洋洋得意。”(注2)

注1:详情参阅《番外10:关于“奇技淫巧”的历史真相》

注2:这段黄汉民的发言,来自我在北朝发表的讨论投票帖《500废是否应该认同这些中国传统道德?》。

番外10:关于“奇技淫巧”的历史真相

“奇技淫巧”一词出自《周书•泰誓下》,原文是“(商纣王)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

清末守旧大臣和守旧文人批驳西方工业品为“奇技淫巧”,首先跟当时西方商人对中国的商业销售策略有关。因为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奢侈品利润更高,所以向当时西方人向中国中上层重点推销的“洋货”中有不少是针对妇女儿童的生活奢侈品,例如昂贵的“洋绸”、钻石首饰、八音盒、儿童玩具等。 于是,守旧派根据“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的典故将这些洋货称为“奇技淫巧”。

有很多洋货虽然不是只有妇女儿童会消费,但因为当时中上层的男性没有这方面的消费习惯,所以也被视为“奇技淫巧”,觉得那也是哄没见识的儿童妇人的玩意儿,例如机械表、自行车、手电筒、留声机。

旧的农业生产模式与传统农业社会的生活节奏比较缓慢,不需要机械表这种“精密仪器”。清末中国的“成功男人”大多年纪大了,难以学会骑自行车,而且骑自行车远不如坐轿子气派,还可以通过骑马和马车代步,所以自行车在当时中国中上层男性里不受欢迎。农业社会也没有大规模的“夜行”需求,所以手电筒缺乏实用市场,沦为上层家庭里妇女儿童在家里玩“闪灯游戏”的玩具。留声机可以用于“录音证据”,用清末文人的话说就是“有甚要做凭据的说话也说在里面”,但一样有纸质的遗嘱、契约等“书证”作为代替品。在当时留声机的主要用途还是娱乐,对于重事业、轻娱乐的人来说,留声机依然是“奇技淫巧”。

简而言之,“奇技淫巧”的本意是指“过于奇巧而无益的技艺与制品”。当时中国人批驳“奇技淫巧”,其动机不是要抵制“科学”,而是要抵制“无用”。

妇女儿童喜欢的商品,很多成年男人觉得“无用;在工业社会才有广泛用途的商品,包括自行车、手电筒、电报、火车,传统农业社会的人觉得“无用”;主要用于娱乐用途的商品,事业心重的人觉得“无用”。

反之,如果觉得洋货“有益”,那就不是“奇技淫巧”了。例如,电灯、煤气灯在清末就不被视为“奇技淫巧”;洋务派在发觉了电报、火车在军事方面的强大威力后,也从抵制变成了积极提倡;清末各政治派系也从没说过西方的武器和望远镜等军用产品是“奇技淫巧”,也从未抵制过引进西方的军工生产技术。

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访华时,满清高层确实曾视英国武器为“奇技淫巧”。但这并不是满清高层单纯的无知自大,而是有现实经验支持的。

与大众所认识的不同是,早在清代中期清军就不止一次在战争中见识了洋枪的威力,而不是到了鸦片战争才接触洋枪。乾隆年间平定准部、反击廓尔喀入侵,道光年间平定张格尔叛乱,对方都装备了俄国或英国制造的燧发枪,但是清军还是取得了胜利。尤其是反击廓尔喀入侵之战,廓尔喀装备的英制燧发枪就是几十年后鸦片战争中英军使用的伯克式燧发枪,也给清军了造成重大伤亡,但清军还是在付出巨大代价后胜利了,廓尔喀的这些洋枪同样未引起清廷的高度重视。

也许在福康安眼里,这些武器再怎么精利,也抵挡不住天朝的大军,这些靠洋人“奇技淫巧”武装起来的军队终究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于是乎,当马嘎尔尼访华,向乾隆展示英国最新式的军舰、枪炮及火器操法时,早已见怪不怪的福康安会说出“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法,谅来没有什么稀罕”的话来。 因为是“手下败将”的武器,在“成王败寇”的思维下,当时满清高层轻视英制武器,并将其视为“无用”的“奇技淫巧”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当年清军的胜利,主要是建立在兵力优势和火炮优势的基础上。到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不管是兵力优势还是火炮优势对清军都不复存在。跟很多中国人的印象不同,当时英军虽然总兵力远远少于清军总兵力,但利用海上机动优势,英军总是能在局部战场集结起跟清军比例为1比1的军队数量,有时英军的兵力甚至比清军还多,可谓是一场海岸版“萨尔浒之战”。当时英军的火炮优势也是清军和其他亚洲封建国家的军队望尘莫及的。

同样的火枪,英军的发挥水平也不是那些亚洲封建国家的土著士兵能比的。就好像同样是“美械”,炮党美械部队的战斗力跟美军比完全是两码事。

最神奇的是,英军连拼刺刀的勇气和技术都远远高于清军。很多清军在跟英军进行火器对射时,尚能勉强支撑,结果英军一上“刺刀冲锋”马上就崩溃了。

以上关于鸦片战争的历史详情,大家可以参阅《天朝的崩溃》。

随着中国跟西方殖民经济联系的日益紧密和中国民族工业的出现,“奇技淫巧”的说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连“开眼看世界”、意图实现中国现代化的“维新派”,都开始攻击“外国奇技淫巧”,因为洋货的畅销严重妨碍了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崛起与工业化的发展。例如1895年康有为在“公车上书”时指出:“外国奇技淫巧,流行内地”是造成“民日穷匮,乞丐遍地,群丐满山”的主要原因。民国时期,洋货流行是造成中国贫穷落后的总根源已成为各界共识,于是有了一次次“消费国货、抵制洋货”的群众运动。

此时,“奇技淫巧”成为了“消费国货、抵制洋货”和批判“过度消费”的借口。大致的逻辑是,洋货虽然品质好但价格太高,买东西够用就好,不用买太好的,品质差但价格低廉的“国货”比较“实惠”。既然有了“够用”的国货,那“好过头”的洋货自然“没用了”,“没用了”就是“奇技淫巧”。

甚至穷人买不起工业品,“奇技淫巧”也成了拒绝消费的借口。现代左翼剧作家洪深在1931年创作的反应农民苦难的话剧《香稻米》第一幕中就写道:“从前乡下不都是用个铜罐在灶窝里炖水么,哪一个肯化三块半洋钱去买这样奇技淫巧的东西!”

“奇技淫巧”的说法当然是错误的,现代人也普遍批判过近代的“奇技淫巧”论,不过我觉得大部分人并没有批到点子上。因为他们普遍没有搞明白当年的“奇技淫巧”论是怎么回事,而是根据自己浅薄的历史知识,在近代影视剧的误导下,想当然的认为原因是儒家士大夫“反科学”、歧视工匠,满清反对使用火器。

然后他们在穿越小说中幻想自己如何重视科学,如何重视工匠,如何靠火器吊打天下。但实际上,重点发展火器的军事路线明清两代的朝廷早就想到了,是历史上明军和清军玩剩下的。

以热门的“西班牙大方阵”为例,让后金军伤亡惨重的浑河血战,明军方面的主力就是装备火枪的浙兵与担任长矛兵的白杆兵,这是明军版“西班牙大方阵”的最后绝唱。而击败他们的后金军,也并非很多现代人所认为的冷兵器军队,很早就大量装备缴获的热兵器,并且根据战斗经验不断魔改以火枪、长矛为主的冷热兵器混合战阵。到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部分清军的火器比例达到80%,大大超过穿越小说中黄石和陈主任的半火器部队。

很多明清儒家文人也早就想到了用火器提高军事实力。

在明代,有很多儒生喜欢写“兵书”和“火器”类书籍,可惜其中大部分不靠谱。不过很多现代单穿小白文的技术细节写作也是各种不靠谱,乱开各种“金大腿”,和明代儒生一样好高骛远。

在清代,儒家官僚和文人为了救亡图存搞起了洋务运动。其中有两个儒家文人徐寿、华蘅芳为了复制西方的蒸汽轮船努力学习、钻研了20多年,才造出了中国第一艘国产蒸汽轮船“黄鹄号”。只是不知现代写穿越小说的作者中,有几个人能坚持花20多年的时间钻研、完善小说中的科技细节? 既然技术细节没精力自己琢磨,有人想到了“外包”。例如引进西方传教士兼科学家发展科技、培训火器部队,重赏工匠,提高军人地位与待遇,以此来建设热兵器军队,但这其实也是明清两代的统治者玩剩下的。

这方面成功的典范是皇太极与康熙,皇太极重奖给他带来火炮科技的三顺王与汉族工匠,康熙利用西方传教士替清朝铸炮。

失败的反面教材是孙元化——虽然孙元化的科技水平是明代一流的科学家,可惜情商低了点,没能管住三顺王。显然,建设近代化强军,不是仅仅靠埋头苦干造枪炮就能成功的,相关的后勤保障与人心凝聚力、士气激励才是关键,组织与人际关系是任何政治势力都无法回避的要素。

说句难听的,很多现代人在科技和军事方面的想法与策略未必好过明末官僚和满清统治者。

因为他们不仅没有搞明白“奇技淫巧”是怎么回事,也没想明白“奇技淫巧”错在哪里,反而一再重复明清官僚在军工产业方面的那些策略。

好消息是,利用“先进几百年的见识”,他们在发展军工方面的见识终于能跟皇太极、孙元化、康熙、耶稣会传教士、清末洋务派那样的“古代精英”比肩了。坏消息是,洋务派救不了近代中国。

从建设工业化的角度来说,“奇技淫巧”论调的真正错误是,还在以传统手工业的生产模式看待军工生产和奢侈品生产,还在以直接的市场需求看待商品的社会价值,没有认识到工业化生产是建立在高度的社会分工和庞大的“产业链”基础上,也没能认识到各种商品之间的“产业链”关联。

虽然很多奢侈消费品确实对“富国强兵”没有直接帮助,但生产某些奢侈消费品的技术和工业产业链同样可以用来生产先进武器,例如德国能生产奔驰,同样能生产豹II。

反过来,用来生产先进武器的产业链,也有可能对生活必需品的供应很重要。就像周围元老说的,除虫的氯化苦以及麻醉剂都需要工业生产TNT炸药的中间品,如果能把TNT炸药搞出来,麻醉剂、杀虫剂、大米储存农药全搞定,能搞定三个产业链,而且这个还解锁了礁石爆破技术。还有互联网,最早是作为军事技术,后来却成功推动了互联网经济的崛起。

因此,军工产业链和民用产业链其实是一码事。甚至同样的产品,即可军用也可民用。

这方面的情况在电报、铁路方面表现的最明显,早期洋务派也觉得电报、铁路没必要建设,视其为“奇技淫巧”一类,等到边疆危机时吃了亏,才发觉这两样是“军国利器”。后来更意外发现这两项技术在经济发展和财政收入方面的好处,洋务运动的口号也由前期的“自强”变成后期的“求富”。为了解决军用工业的原料、资金、运输问题,进而大力兴办民用工、矿业和运输业。

而且当年中国人眼里的奢侈品,对当时的西方工业国来说不算“奢侈品”,而是比较平常的日用品。只不过当时中国没办法工业化生产,所以被西方工业国利用工农业剪刀差剪了羊毛。这就也是为何现代中国人去欧洲可以买到便宜“奢侈品”的原因,为何某种进口工业品中国一旦实现了“国产化”,马上会变成“白菜价”。

第六十四节 张岱真是乌鸦嘴

在退出了“仓储技术攻关小组”后,布特又陆续参加了“粮食安全研讨小组”和“江南攻略研讨小组”等多个组织的计划讨论。开会期间,布特最强烈感觉就是——“张岱真是乌鸦嘴”。

“粮食安全研讨小组”中有元老主张:“以纪念南宋朝廷流落海外为名,开展一年的勤俭节约活动。除了伏波军、国民军、警察、工厂工人、学校学生,其余人均减少粮食供给,由元老带头。纯正的白米饭可以掺入薯丝,通过增加咸鱼和鱼露等来补充蛋白质的摄入……”

这个主张受到了不少元老反对。

“你搞这种所谓的勤俭活动,不就是告诉自己手下的人,咱们已经快没粮了?这不是自乱阵脚吗?”

“如果缺粮,去打广西。”

“元老院一个重要的宣传标杆就是跟着元老院有饭吃,这是自毁标杆的行为,我们还没有山穷水尽到要节衣缩食的地步。收复广西能获得粮食产区,开发湄公河三角洲,将多余人口移民去垦荒就足够了。”

“你是不是很久不去食堂吃饭了?大陆攻略开始前,我们已经开始节衣缩食以确保广州的粮食供应,机关学校食堂都用掺了红薯粉的米粉干来代替白米饭,您还要再勤俭到哪儿去?”

“元老院不能再节约了,再节约下去就吃不上饭了。”

“才在报纸上吹嘘自己的粮食吃不完,一转眼就自打耳光啦?”

……

听到“吹嘘自己的粮食吃不完,一转眼就自打耳光啦”这句话,布特顿时想起在半个月前元老们在张岱面前的吹牛情景。

当时张岱担心元老院在民生方面投入太多会影响军粮、军饷的供应,被很多元老围着反驳,吹嘘元老院的粮食吃不完、钱多得是。结果现在真的发生了粮食安全危机和财政危机,不仅发军饷和外购救济粮所需的白银储备不够,连足够的救济粮都没办法买足,难以兑现“让百姓吃饱”的宣传。

一想到当初张岱那句“浪费粮食”的评语,布特就感觉现在提“勤俭节约”真是太讽刺了。

再联想到有些元老反对扩军、反对军事扩张,顿时就感觉张岱那句“北伐中原的军饷够用吗”的疑问真的是太打脸了。现在别说北伐中原,连攻打广西和江南都有元老反对,尽管攻打广西和江南已经是目前最容易“赚钱”的军事行动了。

布特甚至感觉,很多元老跟张岱一样毫无“海权”概念,因为在地盘的扩张方面他们反对“到处撒芝麻”。实际上,“到处撒芝麻”是陆权扩张的大忌,却偏偏是海权扩张的特征。

陆权扩张的规律就是“远交近攻”,不断兼并邻近的土地,忌讳出现难以控制、难以防守的“飞地”。例如三家分晋时,韩赵魏三家的地盘本来是分散的,彼此之间有不少领土被对方的地盘隔离甚至包围,后来通过战争与和谈互相交换领土,各国逐渐合并为一整块或几块大的领土。

但对于海权来说,其核心竞争力在于拥有一支可以保护航线的强大舰队,一片可以自由航行的大海,陆上地盘的扩张反而倾向于“到处撒芝麻”。

因为海权主要是以工商业作为经济基础的,对于商业来说,“分店”越多、越分散就越能赚qian。作为“本土”的工商业城市需要广阔的“农业殖民地”作为市场,沿着海上航线建立大量以“商站”、“租界”城市为特征的殖民据点有利于经济利益的最大化。既能扩大工农业剪刀差的“吸血”范围,又不用尽“建设农村”的义务。

同时,背靠大海的地理特点和舰队的海权保护,也能确保这些“芝麻”据点“易守难攻”,或者“进可攻退可守”,使其不会像内陆“飞地”那样容易被敌人的优势兵力包围歼灭。

因此,陆权是“面”扩张,领土面积越大越好;海权则是“点线”扩张,以贸易据点的越来越多和各个贸易据点之间的交通线安全为根本。

根据海权的这一特征,早在中世纪威尼斯共和国就在远离本土的君士坦丁堡建立了“租界”,鼎盛时期的荷兰在全世界建立了两万多个商站和贸易据点,鼎盛时期的大英帝国收获“岛屿与半岛收藏者”的称号。

布特当年正是根据海权的这种特征,提出了《岛链战略》——要求尽可能多的占领中国沿海岛屿,将这些岛屿建设为通商口岸或走私基地,以方便元老院利用工农业剪刀差从中国大陆尽可能多的吸收资源。可惜遭到很多元老反对,未能实现。至于那些元老反对的真正原因里,有多少是因为争夺财政预算的利益冲突,有多少是不懂海权的缘故,就不得而知了。(注1)

在“粮食安全研讨小组”的讨论中,布特再次强调了一遍自己以往的观点:1636-1637年的粮荒问题只能靠对外扩张解决,先占领广西,如果实在不够再沿着长江抢湖广、江西。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开荒等其他办法在时间上都来不及应付这次的大旱灾,只能作为解决财政问题的手段之一。

目前,通过对外扩张解决粮食危机和财政危机的意见已经在元老院内逐渐占到上风,几位执委会的大佬也全都有意“打出去”,只不过在战略方向方面还有点争议。

文总想要“南下”,偏向支持周围元老的《阶梯计划》。

马督工想要北上,是《长江流域作战计划》始作俑者。

萧主任则对江南攻略和湄公河三角洲的开发全都很感兴趣(注2),一时不知该先支持哪个方向,或者两个方向同时展开?

布特则对《长江流域作战计划》很感兴趣,所以后来又参加了“江南攻略研讨小组”。

目前关于江南攻略,小组内的主流意见是大部分地区只抢不占,少数地区占下来作为本次攻略的后勤基地和未来正式攻占江南时的前进基地。至于占领哪些据点,目前还很有争议。最保守的方案是,只占领舟山。比较激进的方案是,还要占领上海、杭州及附近地区(注3),这样短期内就有足够多的布匹为元老院的纸币提供担保,杭州站也彻底安全了。最激进的方案则还要求在长江沿岸建立几个“租界”,以方便今后的粮食采购和“工农业剪刀差”贸易。

在谈到占领杭州时,罗海涛元老提出在杭州建设钢铁厂,然后又提到了找张岱合作的事。

“其实杭州附近也有一些煤铁资源,湖州的煤矿多,绍兴有个还不错的铁矿,100万吨一年够我们挖个一百年以上。湖州的煤和绍兴的铁,能把这两个集中起来在浙江那边搞个小规模煤钢联合体足够了。然后我们通过杭州这一江南主要工商业城市,对其进行转化生产和销售。同时利用由此产生的整个物流需求,建设湖州—杭州—绍兴的内河拖轮船队和简易铁路,将整个产业链上的物流环节打通。水运集约化,铁路重载化。”

随后罗海涛元老将脸转向布特说道:“上次你在交通工业馆向张岱宣传铁路效果不错,这次不如你再去找张岱谈谈,劝他带亲戚朋友一起投资杭绍铁路,铁路公司的管理层里可以给他留个位置。”

布特一时愣了,其实当初他跟张岱谈论铁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帮盛天仕,而不是想说服张岱投身铁路事业。最早,是盛天仕在跟布特探讨对张岱的宣传策略时,谈到了跟张岱第一次见面时宣传铁路失败的事。布特想好宣传策略后,原本想教盛天仕的,后来感觉还是自己亲身上场比较保险,所以有了当初在铁路工业馆里跟张岱谈论铁路的事。

其实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初期,铁路相比水运并没有很大的经济优势。要不是当年英国棉纺织业大发展,运河利益集团收费又太黑,英国的第一条商用铁路天晓得要过多久才能盈利。

好在十七世纪的中国也有一条运输量非常大、利益集团收费非常黑的水上商业通道——京杭大运河,大明那边也没有可以跟铁路竞争漕运市场的大型海船,所以布特很容易通过漕运方面的数据对比论证铁路的优越性。

但现在能在短期内迅速盈利的铁路规划也就只有京杭大运河一线,其他线路的铁路想盈利都得花很长时间慢慢培养市场,想让张岱相信杭绍铁路能很快赚大钱恐怕不容易啊。

正当布特想着要不要找张岱谈合作修铁路一事时,有元老先发表了反对意见:“这需要的人力和权力张岱根本搞不定,我们自己修就行了,何必让张岱干?”

罗海涛说道:“铁路当然是我们自己修,不过让张岱帮我们从江南士绅那里刮一笔钱解决一部分建设资金的问题,顺带摆平当地土著的阻扰,也是很好的。这个方案准备做成762窄轨复线,用铁量估计五千吨左右,工期分三至四年完工,年运量有三十万吨的水平。”

“参考旧时空的汉阳铁厂,1894年投产,1904年也就年产3万多吨,1914年才13万吨。你这钢铁厂估计初期每年的销售额才几万两银子,能给铁路方面多少运费?你在明末一下子搞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巨额的投资,根本没考虑过当地市场的消化能力啊,真的有点儿戏了。”

罗海涛:“这个轨道是个皮,实际上是挖个坑通过各种方式把璃诸铁矿的这几千万吨铁先期拿到手。然后就可以招募流民先把表层的5%清理掉,就地搞个小高炉。杭州100公里之内一个年产几万吨的高炉出现在明末,想想都刺激。……”

实际上,罗海涛的主要目的就是把漓诸铁矿搞到手,并利用铁路建设项目解决钢铁的市场销售问题与钢铁厂的生产成本,顺带从当地士绅那里刮一笔钱粮。至于张岱等人到底能不能排除万难建成铁路,这条铁路需要经营多少年才能盈利,罗海涛并不关心。铁路能建成当然好,不仅有利于元老院对绍兴的经济渗透,也有利于元老院对绍兴的军事控制。就算建不成也没关系,起码在铁路停工前可以用铁轨从当地士绅那里换一批粮食和白银。

这件事操作的好,通过工农业剪刀差的利润,等于是江南士绅以购买钢铁产品和建铁路的模式替元老院解决了一部分军费,还自己建设了方便元老院镇压他们的铁路交通要道。至于张岱在这件事中会大发横财还是人财两失,罗海涛才懒得去算。但有些元老并不希望张岱被坑,于是纷纷发言反对。

平一指说道:“别坑人家张岱好不好?我看铁路不如轮船,张岱要是搞个轮船公司,说不定还真能赚点钱。”

刘汤姆说道:“张岱先生还是想办法跟我们合作搞内河小火轮运输吧,我们的小发艇数量挺多,可以想办法弄一两条。实在搞不到小发艇,还可以搞人力明轮船嘛,这个在民国期间可是确实存在的东西,而且效率还算是比较高的。”

司凯德说道:“水网地带老老实实弄船就完了。”

其他元老也纷纷发表类似意见。

“江南不急需建铁路吧?水运发达呀,初期的运输量也不大。”

“我能想象,张岱先生从我们这长期租用小火轮,和凤凰山庄定了生丝、大米、茶叶等大宗产品的专卖合同,转手外包赚了些钱。于是穿起了澳装,抽起了卷烟,带着墨镜,拎起了文明棍。大肆宣传‘造不如买,买不如租,澳洲人的货用都用不完,造什么造’。”

还有人从其他角度分析张岱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还有修铁路的社会问题,京张铁路通车后河北两百万挑夫失业,这种‘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政治问题足够张岱的九族诛几遍了。”

“张岱修铁路,首先不答应的就是船家,估计会有很多船家在张府门口静坐绝食。”

……

罗海涛听到这些反对的声音笑而不语,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有些过分。旧时空TG在非洲搜刮矿产还得先自己投资基建,然后用矿产回收建设成本并盈利。

自己居然想空手套白狼让士绅自己掏钱帮元老院赚qian,还让他们为元老院套在他们身上的“绞索”掏钱买单。既然连元老们都能看出建设杭绍铁路的经济风险,那些士绅应该也能看出,张岱未必能说服他们。甚至连张岱本人自己也没办法说服,所以想找布特当说客。

此时,布特则缩在一边想:“水运发达,不需要建铁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这些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张岱在交通工业馆都说过了,当初张岱也是用水运排斥铁路,也提过失业的问题。现在连元老们都这么说,这对宣传铁路的优越性真是太讽刺了。话说回来,其实自己当时宣传铁路时已经差点被张岱打脸——刚刚才对张岱说会重金雇佣铁路工人,结果张岱一提去铁路工地参观,自己吹的牛皮就有被戳破的危险。张岱如此‘乌鸦嘴’,显然见识并不在现代人之下,只不过因为生活环境的局限性,才对铁路有偏见。当元老们和张岱一样面临‘江南水乡’的建设环境后,马上就跟张岱‘心灵相通’了。”

在仔细回忆了前些日子跟张岱谈话细节后,布特有了这样一个结论:元老的优势是知道后世的历史发展,有“远见”,但不熟悉十七世纪的社会实际情况,显得“不接地气”。实际上穿越者要是真的啥都知道,也就不必从土著中找“带路党”了。张岱等土著的优势是比元老更加熟悉17世纪的世界,但因为不知道后世的历史而显得比较“短视”。而当元老遇到跟土著同样的建设环境和困境后,双方的思维不会有大的差别。

此时,布特还不知道,张岱来临高之前还曾经这样想过:“临高无饥荒,乃是靠卖奇货买粮才得以成事。等髡贼打进中原一统天下,还要这样胡闹的话,上哪里买这许多粮食?”

确实,最早临高能搞“粮本位”,就是靠卖“奇货”买粮。别说“一统天下”的时候,仅仅打下广东省,元老院就买不到足够的粮食用来喂饱所有的广东人了。

到临高后,张岱通过临高士绅了解到元老院的先进农业技术,又通过参观南海农场证实了这类农业技术的有效性,于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也没机会在元老面前提出这类问题,所以布特并不知道张岱内心曾经有过这样一段“乌鸦嘴”。(注4)

注1:详情参阅本人的同人《海岸警备队的崛起》

注2:详情参阅吹牛者发布的《临高启明》同人情节需求列表(2018.12版),其中有江南攻略、越南攻略。

注3:详情参阅临高同人《江南烽火》

注4:我写这篇同人的目的是想向大家解释清楚历史上儒家士大夫对工业化建设迟钝、疑虑的前因后果,并尝试研究“古今沟通”的正确方式。我觉得这很有意义,因为就算到了21世纪,很多中国人依然有类似的“反动思想”与“奇技淫巧”思维。

本来没想过写这段可谓“被张岱打脸”的内容,关于张岱和元老们的谈话,我原计划是想通过适当的宣传技巧,以张岱被元老们基本“说服”为阶段性结尾。 但最近有一些元老经过仔细推敲、考据后,发觉澳宋的粮食安全与财政收支都不容乐观,将这些讨论跟《临高启明》正文里张岱见过刘三后的想法,以及我早就写好的“张岱质疑”进行对比,简直是“乌鸦嘴”。张岱反对元老院政策的一部分理由,根据多位元老的考证、推算,很多都应验了,而且比张岱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所以就有了最近十一节关于粮食危机、财政危机和张岱乌鸦嘴的更新。

第六十五节 投宋一事,也该做决定了

正当元老们还在为粮食危机和财政危机绞尽脑汁想办法、各种大会小会不断之时,张岱继续在刘海洋的陪伴下游览临高。

这天,在张岱的要求下,刘海洋带他去了临高“行院”,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临高“四大金刚”。

进了“行院”的大厅落座后,只见一面大台的三边装的都是大镜。老鸨摇一下铃,镜子做的门被推开,一下子涌出十几个妙龄少女,个个都是只穿抹胸和短裙,近似赤身裸体。

张岱在刘海洋的指点下,挑了“四大金刚”中最出名的“林黛玉”,然后“林黛玉”牵着张岱的手走向内院。

因为曾经从广州梁公子那里打听过广州紫明楼的情况,张岱知道“澳洲行院”并没有喝花酒、打茶围、旗楼赛诗之类的流程,也知道澳洲人不讲究写诗填词、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之类的文化项目。按照梁公子等人当初在紫明楼消费的经验,张岱原以为“林黛玉”会先带她吃爆米花、喝澳洲饮品、看澳洲密戏,或者听她演奏一下澳洲乐曲,或者带他品鉴一下澳洲的书画和珍玩、聊聊澳洲逸闻后,才进入正题。

谁知“林黛玉”却带张岱进了一间地面贴满瓷砖的小房间,然后直接伸手去扒张岱的衣服,说要带张岱玩“鸳鸯戏水”,品味一下“新服务十八式”……(此处省略五千字)

巫山云雨一番后,张岱进入贤者模式,然后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本想找临高的青楼妓女一边享受一边增进对澳洲文化的了解,结果却误入窑子错上了娼妇。(注1)不过这“新服务十八式”真是好享受,“澳洲荤”果然跟澳洲货一样不同凡响!

虽然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但张岱还是搂着“林黛玉”开始了“精神交流”:“林姑娘,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官人请说,奴婢若是知晓,自会回答官人。”

“林姑娘和另外三位姑娘为何被合称为四大金刚?莫非是因为沐浴之术精湛,有风调雨顺之意?”

“林黛玉”脸色一红,迟疑了一下后说道:“这个说起来,有些羞人。”

眼见这个问题居然能让行院姑娘都害羞起来,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张岱顿时起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致,于是说道:“林妹妹若是能解小生心中疑惑,这次的花酒钱我给双份。”

看在皮肉钱翻倍的份上,“林黛玉”鼓起勇气说道:“此事,其实源自澳洲首长对行院姑娘的评语,算是……算是澳洲首长的雅趣。”

“哦,愿闻其详。”

“有位澳洲首长说我们是‘富人的精盆’,姐妹们私下琢磨,这意思应该是我们这些奴婢被‘千人骑’,一生被富人所授之精,超过一脸盆。于是姐妹们私底下斗嘴之时,常常互称‘精盆’,其中接客多的红牌姑娘则被称为‘精缸’,于是奴婢与另外三位临高的红牌姑娘,就被姐妹们合称为‘四大精缸’。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四大精缸’就以讹传讹成了‘四大金刚’……”(注2)

呃——,张岱顿时感觉这个梗恶心了一点,同时好奇的问道:“这里澳洲首长们常来吗?”

“常来就好了,否则我和妈妈也不会因此大失所望了。”

“此话怎讲?”

“这间行院的妈妈,原是广州紫明楼的红牌。我所会的‘新服务十八式’,还有‘精盆’一词,就是她从澳洲人那里学来的,后来又传给我和其他姐妹。当年妈妈得了澳洲人不少赏赐,又被澳洲妈妈(裴丽秀)恩准自赎,于是就离开紫明楼,在广州人市上买下我和其他姐妹,带我们来这里做买卖。当初妈妈选择来这做生意,是因为澳洲首长出手大方,又听说这里的澳洲首长多,心想这里皮肉生意一定好赚,我也一心盼望着会有澳洲首长替我赎身、纳我为妾。谁知开张三年多,一个澳洲首长都没来光临。”(其实是旧时空带来的避孕套用完后,一来怕得病,二来家里有干净的女仆可以用,所以元老们对上妓院没兴趣。)

听到这里,张岱突然想起,自己也很久没见到澳洲首长的面了。这半个多月来,张岱在刘海洋的陪帮下已经差不多把临高玩了个遍,但之前认识的澳洲首长好像一个都没再重遇,也不再有澳洲首长找他去聊天,心中不禁有了一点“失宠”的失落感。

同时,张岱也不禁疑惑:“最近首长们真的很忙吗?都在忙些什么?前些日子刘兄弟说可以用粮食抵偿货款,问我回浙江后可以卖给大宋朝廷多少粮食,莫非他们是在谋划北伐浙江,问鼎中原之事?那些是大宋天兵在浙江取用的军粮?看来投宋一事,也该做决定了。”

想着想着,张岱突然感觉自己下身一热,发现“林黛玉”正在自己胯下用嘴做“根浴”。没多久,张岱雄风复起,梅开二度……


离开行院后,张岱请刘海洋吃晚饭。

酒过三巡后,张岱说道:“刘兄弟,我再敬你一杯,多谢你这几日带我游览临高。”

已经有点醉意的刘海洋说道:“不用谢,我也是按首长的吩咐做事。张先生这些天签下那么多订单,我也能拿不少奖金,应该是我多谢张先生才是。来,张先生,我也敬你!”

两人又互相敬了几轮酒后,张岱问道“刘兄弟,上次你说这货款可以用粮食抵偿,不知这粮食是用海船运到临高,还是暂存在杭州另作他用?”

“这个首长没交代,只是让我跟张先生好好谈买卖,不管是银子,还是粮食、棉花、布匹、丝绸,首长都愿意收,粮食优先。”

“请问是哪位首长吩咐刘兄弟跟我谈买卖,我也好上门拜访,多谢首长这些日子来的关照。”

“好几位首长都吩咐过我,有黄首长、周首长、布首长、平首长,其他还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刘兄弟,不知这几位首长现在何处?我想登门跟他们详谈大买卖!”

“我也不清楚,最近首长们都挺忙的,整天开会,我也不知他们现在又在哪忙活军国大事。”

“军国大事?”张岱突然来了兴致,又问道:“莫非最近大宋天兵又有调动?”

“这我就不知道,只是听我的相好说,周首长突然下令清查粮库,参观粮库时还感慨,说要是能把梯恩梯炸药搞出来就好了。我总觉得清查粮库和炸药的事,应该跟军国大事有关。”

……

第二天,张岱要求刘海洋带他游览体育馆。根据昨晚喝酒时从刘海洋那里套到的话,虽然这些日子首长们确实很忙,但是偶尔还是会来体育馆做下运动放松,这里也是临高最容易碰到澳洲首长的公共场所之一。

张岱决定自己主动点,来这里找澳洲首长套话,看看澳洲人是不是真的要对浙江动手了。如果澳洲人真的要占领浙江,那是否投靠澳洲人这个问题就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得早做决定。同时张岱也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投靠澳洲人,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进入体育馆后,张岱首先被溜冰和羽毛球这两项运动吸引。张岱后来在日记里如此记述这两项运动:“随刘兄弟至体育馆,观跑冰。跑冰鞋如木屐式,底安铁骨,掌心前后,横贯铁条各一。铁条两端,安四小木轮,务令坚实圆滑,转圜如意。旱冰场地,用水泥和沙石筑平,人行其上,与真冰无异。旁边为羽毛球场,数对澳洲少女正击打羽毛球。羽毛球者,系一长柄木圈,内织丝绸网,圈周与柄,长各尺半,以之击拱鹅翎。翎长五寸,十数根束于一处,下半包以皮布。二人相距数步,彼此对击,多中者胜。”(注3)

在体育馆等了一个多小时后,张岱终于看见了一个熟面孔——医疗口的平一指元老,当初参观科技馆时跟张岱有过交谈的元老之一,盛天仕曾经介绍两人认识。

于是张岱上前非常热情的打招呼道:“平首长,多日不见,近日可安好?”

平一指见到张岱有些意外,说道:“我一切都好,张先生怎么在这里?”

“听刘兄弟介绍此处颇有一些新奇的‘运动’,特来一观,不意竟见到平首长。正好在下也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不知平首长能否赏光与我一叙?”

平一指一指体育馆内的茶室说道:“去那边谈吧。”

在茶室里,张岱跟平一指客套了几句后问道:“不知大宋天兵近日可是要光复浙江?”

平一指惊道:“你从哪听来的?”然后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刘海洋。

刘海洋心中也是一惊:“我好像是跟张先生提过首长们近日忙于研讨军国大事,但没说过要光复浙江,而且也不记得近日有光复浙江的传闻啊。”

于是刘海洋也问张岱:“张先生,你这是从哪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事?”

看着两人略显紧张的脸色,张岱压低声音说道:“没人跟我说这事,只是前几日刘兄弟说我买的货可以用粮食抵偿。余在想,浙江的粮价又不便宜,大宋朝廷应该不是想去浙江买粮后在广州亏本出货吧?这粮食,恐怕多半是用于大宋天兵光复浙江的军粮。倘若大宋朝廷真有意光复浙江,余愿意捐粮。大宋天兵光复浙江之后,在下也愿为大宋继续效力!”

平一指听出来了,这张岱似乎有意投髡。虽然是否进攻江南还未正式确定下来,但如果真的决定在江南占领一个桥头堡,也确实需要培养一个当地的买办集团为澳宋效力。培养张岱当澳宋在江南的代言人,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平一指说道:“光复浙江一事,目前暂无定论。不过张先生既然愿意投宋,我是很欢迎的。对了张先生,明日有几位首长成亲,不知张先生是否有空过来观礼?顺带可以在酒席上跟其他首长一起聊聊,一起讨论一下张先生在大宋的前程问题。”

张岱笑道:“如此甚好,在下谢过平首长。”

平一指也笑道:“希望张先生能多多了解我们澳宋的各项民俗,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澳宋公民。”

在平一指看来,元老院要移风易俗,借着结婚请张岱捧场也是一个机会。如果张岱等士绅能移风易俗,对基层土著的移风易俗很有利。

注1:在中国古代,青楼和窑子、妓女和娼是有区别的。古代的青楼本意是指富贵人家别致的青砖瓦房,是风流才子和达官显贵雅集的地方。因为富贵人家的家妓多数居住在此,到唐朝就演变成了风花雪月的场所。青楼其实是文化社交场所,青楼里妓女更加接近现代演艺圈里那些可以被潜规则的女性从业者。早期还有一部分妓女真的是“卖艺不卖身”。至于现代人眼里的妓院,在古城称为“窑子”,现代人眼里的妓女在古代称为“娼”,这才是单纯出卖肉体的场所和人。“勾栏”本意是指大城市固定的娱乐场所,是宋元戏曲在城市中的主要表演场所,相当于现在的戏院。但因为艺人卖淫的缘故,功能方面逐渐接近妓院,所以明代以后又把妓院称作“勾栏”。

注2:这部同人小说的第一、第二节内容改写自《红楼梦》的晚清续编《新石头记》,写的时候顺带照搬了原文中妓女被称为“四大金刚”、“林黛玉”的情节。原小说并没有写“四大金刚”的外号是怎么来的,我原本也没想过把这方面的内容当成伏笔。但在最近,因为“精盆”这个现代人才懂的黄色梗,我突然有了一个能合理解释妓女被称为“四大金刚”的脑洞,所以就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内容。

注3:改编自《出使英法俄国日记》《西洋杂志》《航海述奇》等晚清旅外游记对西方体育运动的记载。

第六十六节 长江流域作战计划

正当平一指和张岱在体育馆茶室内就“光复浙江”一事进行谈话之际,百刃城内的某间会议室内,十几个元老正在讨论《长江流域作战计划》的细节。

在近期所有的计划中,《长江流域作战计划》是争议最大的。因为这一行动有可能引发大明漕运断绝、财政破产、农民起义声势更加浩大等各种连锁反应,甚至可能提前送崇祯上吊。有元老明确要求,必须提出完整的可行性报告,包括动用兵力、行动时间、作战计划、可能收益、后果估计,没有报告,原则上反对。

一来这方面的计划本来就需要制定,二来为了让反对派能够安心,因此这个原本打算在《阶梯计划》和《广西攻略》执行后再制定的计划提前开始了方案制定工作。

首先是黄超拿出《长江流域作战第一期》的进军地图,讲解从舟山至镇江的进军路线。

黄超讲解完之后,穿越前曾长期在舟山税务部门工作、内定出任舟山军管会主任的沈骥元老说道:“这些地区是中国最富裕的地方了。占领舟山可以做转口贸易,主要去日本和朝鲜,还有东北。另外,澳洲货也可以在舟山中转。舟山是倭寇盘踞的地方,这片土地曾经就有不少葡萄牙人和日本人。”

黄超继续说道:“大家估算一下沈骥在舟山能收多少合理负担?或者说能向长三角官府和士绅勒索多少钱?”

周围说道:“万历年间苏州赋税最高为208万石,就按着苏州府来收浙江吧,收200万两白银。如果没有白银,就用大米折,1两=2石米;人头的话,5两一个壮年男子,8两一个生育期女子,2两一个男孩,3两一个女孩;或者折棉花,一两折棉花20斤。搞个折算表,分12个月交付,每个月交16.7万两白银,按着澳洲人公历,每个月15号之前缴清。不缴清的话,直接抄大户。随机抄大户。估计他们会上供人口,如果一家齐齐整整的送过来的话,可以给加价的,这样避免拆撒家庭。如果一家齐齐整整送来,老年人也可以折银1两。”

沈骥说道:“别那么麻烦了,有了舟山可以随时开船到南直隶,然后炮击金陵,截断漕运,想想都爽。到了以后我要烧杀抢掠,江浙晋绅太富了,不杀不行。”

黄超:“别,这是下金蛋的鹅,让他们每年上贡就行了。”

然而沈骥却不听劝,反而越来越杀气腾腾了。

“先搞一波屠杀,学满清。嘿嘿嘿,将来那些文人会写——定海之役贼破定海县城,纵兵抢掠三日乃止,城为之空,血流漂住,尸积如山,至夜每有野鬼哭啼,定海几为死城。贼酋沈骥,八眼、八腿、八手,獠牙外翻,好食人肉,尤喜烤炙,每啖百斤,以髡酒佐,曰:‘两脚羊者,以少女羊之肉为最佳,味嫩肥美,甚合吾口。’呜呼,可怜我大明纯民,沦丧至此,为贼口中之食矣!……”

黄超怒道:“求不要,后悔推举你当舟山总督了,好学不学你学满清。”

沈骥收起笑脸说道:“只杀官绅不杀老百姓,这总可以。”

黄超:“可以,不按时交钱,你有发兵抄大户的权力。”

李红旗插嘴道:“官绅地主要多杀,我想报名去诶,正好测试新武器如何?”

周围:“每个月抄一个大户,也不用征收合理负担了,之后他的佃户会把他吃的骨头都不剩的意思么?”

李红旗对周围说道:“一个月才抄一个那得抄多久才能抄完啊?”

周围对李红旗说道:“一看就是没过薅羊毛,把羊薅死了怎么办?韭菜得慢慢割。”

沈骥:“立威,杀几肯定要的,怎么杀是学问。要不屠了徐阶的后裔,他家在松江府的地可不少。”

李红旗对沈骥说道:“别杀了,送去开矿也好啊!”

沈骥:“生意还是要做的,澳货要倾销吧,其实这些士绅是很愿意投靠髡贼的。”

李红旗对沈骥说道:“大户才几个?有什么消费能力?工业品都是要大量廉价的东西。”

沈骥:“我们有澳货啊,大户才有销售网络,总得有人代理总经销。”

李红旗:“代理人还不好找?还非得他们了?”

沈骥:“难不成你自己去开沃尔玛?所以找合作的大户。”

李红旗:“自己不是有商行么,正好扩大规模,把他们的人员店面都吞了。”

沈骥:“你这是计划经济思维,国营最后就是没活力,何乐而不为?”

李红旗:“难说哦,大肥羊,宰来吃。”

沈骥捂脸说道:“你这简直就是太平天国的做派。”

李红旗:“长得那么肥又那么弱鸡,这就是大声叫我们过去宰的节奏,哒哒哒……”

黄超:“李政委比较适合去当流寇。”

沈骥继续捂脸说道:“李政委没有经营思维。”

黄超:先别吵这个了,先研究一下进军路线的细节吧。”

然后黄超拿出《长江流域作战第二期》的进军地图,讲解从镇江至安庆的进军路线。

讲解期间,沈骥插嘴道:南京不用打下来,炮击就行了,一路耀武扬威。

接着黄超又拿出《长江流域作战第三期》的进军地图,讲解从安庆至武汉的进军路线以及鄱阳湖沿岸的攻略。

周围对黄超说道:“那你要用蒸汽船了,煤够不够?需要一个运煤船。”

李红旗对周围说道:“造拖船,征用当地船只作为驳船,也行啊。当地得想办法先囤积一些煤或柴火,我们的情报和商业外派部门一定要做好准备。”

黄超:“我想把吴明晋弄去安庆做知府”

沈骥:“还要和赵公公接头,然后攻略江南,江南一完,大明也就亡了。”

陈云轩元老捂脸说道:“你们这么打,大明在1640年就得亡了!”

黄超:“攻而不占,一路放炮。江南没什么明军营兵,武装游行一下打打乡勇就行。镇江至武昌一线就全部交给海军,威胁地方督抚,不满足我们的条件就帮流寇渡江。”

周围对陈云轩说道:“这么打的话,还需要打一下满清,不然没法平衡。问题是大明被这么打一下估计还能凑活几年,满清这么一打就直接死了。”

陈云轩:“这么打大明还有余力打满清吗?”

项天鹰:“这个计划要是执行了,不是大明还有没有余力打满清的问题,而是满清打崩大明需要几个月的问题。”

李红旗:“让满清帮我们杀一杀地方实力派,然后剩下和满清合作的就可以以通匪论处咯,还可以趁清军入关的时候封锁山海关把他们堵在关内。”

项天鹰:“清军进关杀的士绅根本没有多少,大部分人都当了维持会长了。尤其是皇太极的智力比多尔衮更高,激起的反抗会更少,而清军造成的破坏则是不可估量的。等清军扫荡一遍,我们再占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可以剥削的人了。为了杀几个士绅,而且还是士绅中作恶最少甚至没有恶行的人,让清军来瞎折腾,亏到姥姥家了。”

周围也说道:“是啊,皇太极可是绝顶聪明的人,如果皇太极上的话,我估计都不会剃发了。直接全盘接受,原来官吏全部留用,原来的兵并入八旗。还是自己去打大户吧,没事抄几家就得了,一个月抄一家。”

项天鹰奸笑道:“没听说过欲加之税何患无辞吗?抄家干什么?查偷税漏税!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我们是讲道理的。”

李红旗:“士绅是否作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的成分啊。”

项天鹰:“那就错了,有没有杀他们的正当理由是最大的重点。论成分,最高的应该是世袭贵族吧?巧了,临高正好有五百多个世袭贵族,元老院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吕易忠都留用了,却抬出阶级斗争那一套,等于直接把自己过去的政策全部否认。”

黄超:“对付士绅,我们不搞阶级斗争,我们搞钓鱼执法。搞阶级斗争的话,李政委先把自己枪毙吧。临高位面的目标不是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完美世界,而是建立一个尽可能完美的世界。对于17世纪,能让中国进入资本主义已经是很不错了。”

陈亮说道:“我们自己就是大资产阶级,搞什么阶级斗争?法治,坚定不移的法治和全民启蒙运动才是我们应该坚持的路线。”

项天鹰:“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得生产力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的阶段,才能有工人阶级,有了工人阶级才能考虑社会主义,在澳宋搞阶级斗争,先得发展出不落后于民国初期的社会状态才行。爬科技树、普及教育是一步也跳不过的。”

陈亮对项天鹰说道:“对,我们可以定一个基本国策。四句方针之类的:依法治国,全民启蒙,勇攀科技,鼓励工商。”

沈骥惊叹道:“澳宋主义核心价值观?”

周围对陈亮翘起大拇指说道:“牛逼,这个太牛逼了!这十六个字要刷遍澳宋农村的墙。”

黄超说道:“我觉得应该是——依法治国,全民教育,勇攀科技,鼓励工商。”

周围也对黄超翘起大拇指:“太有才了!”

杨爱红对陈亮说道:“法治和全民启蒙就是阶级斗争啊!资产阶级对封建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阶级斗争。日本的全民启蒙最后还是靠王师的坦克完成的,不然日本农村还是封建地主的天下。我看元老院学学历史上的英美资产阶级就挺好的,不要老是想着学法国那一套。”

黄超:“对,并不是政委想象的那两个阶级,不是肉体消灭这种阶级斗争,是通过全民启蒙制造上升渠道的阶级斗争。”

周围:“我们要搞得是工业启蒙封建社会”

黄超:“元老院的目标是建设工业社会,而十六字方针就是建设工业社会的方法论,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

此时项天鹰泼了盆冷水:“广东攻略之前,教育口应该正在为了乙种文凭持有率突破1%大关而奋斗。广东攻略之后,这个目标又破产了。”

周围对项天鹰说道:“看来教育口还是得努力啊,咱们先定个目标,例如把识字率提高到10%怎么样?”

……

在这次会议的结尾,黄超做了一下小结:“长江流域作战的设想是一种低烈度的武力展示,然后通过这样的展示攫取利益,造成事实停战(但外交层面仍处在战争中)。同时对江南、湖广的士绅进行分化,提早扶持一批带路党和代言人,为日后的全国攻略做准备。总之,除舟山外,其他地点一概不占。最理想的是使明廷进行战略欺骗,暂时地给他们一种海盗做大的假象。还有我们可以暗地里搞假招安,派郭东主去秘密进行谈判,总之节骨眼上一定不能答应条件,在外交层面给元老院拖时间。”

备注:本节内容的原始素材来自“临高启明同人作者群”(微信群)中多位元老对《长江流域作战计划》的讨论,还原度达到99%,有问题请直接@相关元老。

第六十七节 教堂惊魂

南海农庄外,张岱下了马车,然后跟着平一指走进了南海农庄的大门。

在海南农庄里步行时,张岱对平一指说道:“说来惭愧,昨日只知今日有几位首长成亲,却不知是哪几位首长成亲。现在随平首长到了吴农相府上,才知是吴农相家里有喜事,不知这次吴农相是纳妾还是招赘?”

张岱眼见办喜事的地方是南海农庄,想当然的认为是“吴农相家里有喜事”。然后又想起了吴南海“家里人丁单薄”和“信了十字教不纳妾”的传言,于是马上联想到这次亲事的两种可能——要么是吴南海想通了要纳妾,要么是打算招“倒插门女婿”。

然而平一指马上否定了这两种可能:“都不是。”

“那……莫非是吴农相兄弟子侄的亲事?”

“也不是,今天在这里成亲的是大宋特侦队的指挥官薛子良、女警官萨琳娜、大宋御医河马,跟吴农相都没有亲戚关系。”

“那他们为何来吴农相的庄子办喜事?还同时成亲?”

“因为这里有适合办婚礼的教堂,吴农相当婚礼主持人,办得是集体婚礼,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平一指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张岱无语,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伙澳洲人了。

中国传统的婚礼一般在自家的宅院举办,婚礼的主持人一般是新郎的父母或男性长辈,因为“长幼有序”(注1)的规矩,一般不会有“集体婚礼”这种事,所以张岱想不明白为何吴南海会让两个“外人”在自己家里同时办婚礼并充当婚礼主持人(实际上南海农庄不是吴南海私有的,而是元老院的集体财产,张岱和很多土著、归化民都误会了南海农庄的产权)。

其实薛子良原本打算去耶稣会的教堂办婚礼,找金立阁神父当婚礼主持人,以照顾萨琳娜的基督教信仰。谁知萨琳娜和金立阁见面后,在商量婚礼细节时谈着谈着就开始互相攻击对方是“异端与叛徒”(注2),这件事也就黄了,婚礼不得不改在吴南海这里举办。

至于河马,只是觉得在教堂办现代婚礼更符合自己品味,办集体婚礼比较省心省力,就跟薛子良两口子商量一起结婚。

两人来到了南海农庄里的小教堂附近,教堂对面是一座宏伟的“玻璃巨室”——种植反季节蔬菜和花卉的玻璃温室,让张岱看了不禁暗暗咂舌。

走进教堂,里面正有几十个元老坐着聊天。见到张岱到来,几个元老靠拢过来问候打招呼问好,有的还在心里想:“怎么没人通知我张岱要来,否则我一定提前找大图书馆要一本《陶庵梦忆》给他签字,肯定吓死他,文风他肯定能看出是自己的。”

项天鹰则冷冷对张岱道:“张岱是吧?回江南之后派人去如皋给冒辟疆传个话,他爹高州知府冒起宗还在元老院手里,该交钱赎人了。”

这话让张岱吓了一跳,心中惊疑不定:“被俘的前朝官吏不是该问斩或招降吗?怎么还有交钱赎人的说法?这元老院是伪装成朝廷的海盗窝吗?”

虽然心中疑惑,但张岱还是很有礼貌的回道:“是……是,在下会转告冒公子的。”

杜易斌昨晚从平一指那里得知张岱打算“投髡”的消息,打算跟张岱要点“投髡”的投名状,于是说道:“听说你想投靠我们,很识相嘛!等我们吞并了两广后,就会对任何沿海城市发动进攻,江南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投靠我们是很有前途的,你先把秦淮八艳送过来当见面礼吧。”

张岱又是一惊,结结巴巴的问道:“这……这……这,这位首长所说的……那个……秦淮八艳……是指秦淮河上的姑娘吗?不知是指……哪几位姑娘?”

杜易斌也很惊讶,这张岱到底是不是明朝人,怎么连秦淮八艳都不知道?实际上,关于“秦淮八艳”的说法最早见于旧时空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创作的《板桥杂记》,当时只写了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六人,后人加上柳如是、陈圆圆才凑满“秦淮八艳”。这时候连《板桥杂记》的作者余怀(1616—1696)都还只有二十岁,自然没有明朝人听说过“秦淮八艳”。

惊讶归惊讶,杜易斌决定还是把话说得直白点:“我是说,如果你把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柳如是、陈圆圆等一干妹子送到临高来会获得很多元老的友谊。”

董小宛、李香君、寇白门生于1624年,卞玉京、陈圆圆生于1623年,1636年的时候这五人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幼女,尚未出名。顾横波这时候倒是已经十七岁了,也有了一点名气,但还在用“顾媚”的原名,因此张岱也没听说过“顾横波”。十八岁的柳如是这时候名叫“杨爱”、号“影怜”,正在松江城南门外的“南园”跟陈子龙同居,张岱更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这个流落松江府、时常女扮男装跟复社文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的“假小子”跟南京城里的秦淮河有啥关系。

眼看张岱继续一脸懵逼的表情,杜易斌只得说道:“不认识秦淮八艳没关系,其余的扬州瘦马什么的也多多益善、来者不拒,十二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皆可。这样就能获得元老们的友谊,你的家族说不定能发扬光大呢。”

这时候平一指插口道:“秦淮八艳还是算了吧,我们的趣味和那些大明读书人不同,他们欣赏的人我们未必欣赏。还是给张先生发点美女图,就让张先生按这个标准送些佃户小女孩过来留学好了。”话刚说完平一指就后悔了,这些话本来应该是单独跟杜易斌说的,在张岱的旁观下说这话显得太“粗俗”了。

于是平一指马上改口说道:“张先生,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一定得送女人才能投宋。我的意思是……算了,过会儿我再跟张先生你解释,你先找个座位坐下来等待观礼。”

然后平一指一边拉住杜易斌往外走,一边对杜易斌说道:“有些话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接着有几个元老也跟在平一指、杜易斌后面出了教堂。

望着往教堂门外走的元老们,张岱一时之间只感觉信息量太大,脑子不够用。上次在餐厅里,布特告诉张岱这些首长都是“大宋的国之栋梁”、“与国同休的勋贵”,现在这些人又是勒索赎金又是公然索要扬州瘦马,大宋的“国之栋梁”、“勋贵”就这德性?倒不是索要赎金和扬州瘦马本身有啥不对,大明那边不管是世袭勋贵阶层还是科举上位的士人、官僚,一样会要钱、要女人,但大多是在比较私密的场合用比较文雅的语言进行明示或暗示,或者派遣家仆、清客暗中交涉这类事。现在大宋的“勋贵”们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如此“赤膊上阵”,粗鄙无文的公然提出这种要求,真的好吗?你们的“礼义廉耻”到哪去了?张岱原以为自己已经够“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了,但跟这些粗胚相比,自己已经算很要面子了。

正愣神时,又有一句非常不和谐的话传入张岱耳中——“乡巴佬!”

“乡巴佬”一词是近代城市工商业文明压倒农耕文明后城里人歧视农村人的贬义词,农业社会没这贬义词,反而有个歧视城市平民的词汇——“市井之徒”,意思是“街道上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跟“乡巴佬”一词同样是嘲笑平民百姓没文化、没见识。因此张岱并没有听懂“乡巴佬”是什么意思,但从冰冷的语气中,张岱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敌意,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刚好走过他身边的陌生澳洲人正对他怒目而视。

张岱不禁心中打鼓:“我好像没见过这个人,我何时得罪他了?”

好在对方骂完这句话后,没有继续做什么,而是继续往里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不再理张岱。张岱也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待观礼。

坐在座位上等待观礼的张岱不知道,此时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又有一些关于他的不和谐谈话正在进行中,只是离得远,张岱没能听见。

“怎么没人站起来对张岱说把这酸子拖下去喂狗?”某元老低声骂道。

“酸是指人贫寒,张岱哪里穷了?”坐在旁边的布特问道。

“没空揪字眼,反正我想直接丢他下海拉到。”

布特听后心中不禁腹诽:“说人家是乡巴佬、酸子,开会讨论粮荒问题、财政问题和江南攻略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想的主意比张岱‘先进’到哪去啊。”

布特明白,某些元老有很浓的“穿越优越感”,就好像旧时空香港人面对内地“老表”时的那种优越感,认为对方“落后”、“老土”,如果不赞同他们的言论就是“被洗脑了”。所以有元老骂张岱是“乡巴佬”,有元老听说了刘三、黄汉民、盛天仕等元老跟张岱进行思想交流的一些挫折后骂对方是“酸子”。但问题是当初张岱跟元老的那些争论相比元老之间发生的争论也没糟糕到哪里去,甚至有些元老发表过跟张岱类似的看法。

为了安慰这个怒气冲冲的元老,布特说道:“虽然张岱对我们的政策有过一些质疑,但最后还是被我们说服了。张岱对我们的建设成就也是很佩服的,听平元老说他现在已经有了投靠我们的意向……”

“二五仔!”另一个元老低声骂道。

“张岱什时候当过二五仔了?”同样坐在旁边的黄汉民问道。

“身为明国既得利益者,却到敌对势力中游历观察、上门投靠,在我的价值观里这就属于二五仔。一个二五仔,也说不上对元老院有多重要,凭什么接纳?” 布特、黄汉民顿时感觉无语中,按照这种逻辑,包括刘大霖在内的大部分政协委员都得算二五仔,而且论政治影响力和人脉,刘大霖还不如张岱。

注1:汉族的传统是注意“长幼有序”,家中议婚都要按照长幼来说,前面有哥哥不能说弟弟,前面有姐姐不能说妹妹,兄弟姐妹一般不会同时办婚礼。

注2:在红二六军团长征路上,曾经绑过几个传教士,后来其中某人回忆,“虽然我们被一群无神论分子挟持,但是瑞典传教士和意大利传教士依然不忘天天攻击对方是异端与叛徒。”本人认为,萨琳娜和金立阁的三观差异不亚于张岱和现代人的三观差异,肯定大大超过同一时代的瑞典新教和意大利天主教的差异,所以吵起来是必然的。

第六十八节 黑白色的婚礼

教堂外面的小树林里,平一指、杜易斌等几个元老也正在谈话。

平一指首先带着怒气说道:“说要赎金倒也罢了,一见面就要美女,这个也太粗俗了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原本没想过要张岱进贡女孩子,结果刚才为了劝说杜易斌别再想着未必合口味的“秦淮八艳”和“扬州瘦马”,就插嘴说了“送佃户女孩留学”,天晓得张岱会如何误会他的“粗俗”。

梅林元老也向杜易斌科普了一下他从赵引弓那里得到的相关信息,现在秦淮八艳大部分都只有十二三岁,有一个早就死了,而且很多人此时还不叫现代人熟悉的名字。

刘汤姆说道:“想搞秦淮八艳也不事先查一查,不是死了就是还小的很,上哪儿凑八艳去?”

杜易斌尴尬的笑了笑,红着脸说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查过资料,否则刚才我怎么能把秦淮八艳的名字都背出来,我也知道马湘兰已经死了,所以刚才没提马湘兰。但我真不清除其他几个人现在的具体岁数和所用的名字,要不你现在就把她们的年龄和目前所用的名字背一遍给我听听?刚才我也是随口提到秦淮八艳,哪有空查了以后再说?”

此时平一指和杜易斌都感觉,在临高元老的小圈子内呆久了,比较封闭的“宅生活”让他们跟社会有了点脱节了,跟众多临高粗胚扯淡闲聊惯了,都忘了有些话不能对“外人”这么说。

平一指按下了内心的不快后说道:“刚才应该这样说,先问张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澳洲货,然后告诉他说光有澳洲货没有澳洲工匠赚不来大钱,暗示张公子派人来留学,男女各半才对。如果留学人数太多,张公子手头吃紧,那再暗示他澳洲人也要养‘扬州瘦马’,不过标准和伪明不同,送小美女过来可以冲抵学费。”

此时另一个元老说道:“不能这么玩,直接告诉他我们音乐领域需要人才,你去妓家买。陆海军军乐团、国家西洋乐团、民族乐团,弄个千把人不嫌多。给他听梁祝和二泉映月,告诉他民间其实是个艺术宝库,艺人不是下九流的职业。还有传统艺术如相声戏曲杂技,必须有专门的人才收集整理,去芜存菁。你张岱愿意牵头的话我们出经费,未来也不会吝啬一个政协委员头衔。”

杜易斌顿时感觉眼睛一亮:“说的有水平!”

此时,今天将要举行婚礼的薛子良、萨琳娜、河马、郭芙四人快走到教堂门口了,众元老结束谈话走进教堂,也都坐下来观礼,平一指走到张岱身边坐下。

随着“当……当当当……”的音乐声响起,张岱惊奇得看着两对“黑白色”的男女走向捧着《圣经》的吴南海,其中一位还是金发碧眼的“夷妇”。

张岱不禁小声问平一指:“他们为何身穿黑衣、白裙成亲?”两位新郎穿着的黑色西服与两位新娘穿着的白色婚纱让张岱感到分外刺眼,感觉今天不像在办喜事而是在办丧事。

“哦,这个呀……”平一指知道现在这种婚礼模式确实跟中国传统的婚礼差异太大,搞不好张岱过会儿还会问“为何不穿红色喜服、为何新娘没有红盖头”之类的问题,但平一指现在没耐心跟张岱仔细解释前因后果,只得说道:“因为其中一位新娘来自泰西,所以今天的婚礼用得是泰西的礼仪和礼服,泰西人就是这么办婚礼的。”

看着来观礼的人里有几张“泰西面孔”,张岱终于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同时感慨澳洲人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是“女尊男卑”、“入夷则夷”。之后张岱又小声问了平一指几个关于“泰西婚礼”的程序问题,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如此描写这场婚礼——“两位澳宋首长大婚,行夷礼,澳宋勋贵来者甚众。裨妇鼓琴讴歌,抑扬有节。其法:牧师衣冠北向立,其前设一几,几上置婚书、条约;新郎新妇南向立,牧师将条约所载一一举问,新郎新妇一一答复;然后望空而拜,继乃夫妇交楫。礼成即退,殊为简略。”(注1)

婚礼结束之后,张岱随众元老走向“玻璃巨室”。走进去才发觉,原来婚宴是在这里办的。

“玻璃巨室”内不仅种植着多种反季节蔬菜和奇花异草,还摆了很多桌椅板凳,台观亭榭、园囿池沼无不毕备,根本是一座被玻璃围墙和玻璃屋顶围住的巨大庭院。之前对这座“玻璃巨室”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并未看见那些被植物遮住的桌椅板凳,也没看见这里有红色装饰,所以并未发觉这里是办婚宴的地方。

张岱在平一指的指引下坐下来,杜易斌、布特与另外几个元老也跟着坐下来,一时间,十人坐的大圆桌边坐满了人。

平一指首先说道:“张公子,有件事正想跟你解释一下,是关于被俘官员赎身的事。”

张岱对这件事也感到非常好奇,马上转过头来认真聆听。

平一指继续说道:“其实被俘的篡明官吏,如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类的劣迹,我们多半是会设法招降的,但其中也不乏拒绝降宋、冥顽不化之辈。我大宋治国以‘宽仁’为本,不好杀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有伤天和。遇到不投降的篡明官员,我们就索要赎金,不给赎金就让他们做苦力自赎,这就是为何之前有人要你给冒辟疆传话赎回他爹。

张岱微笑着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然后杜易斌说道:“张公子,我也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解释一下。我们现今正在组建陆海军军乐团、国家民族乐团,急需音乐领域的人才,听闻秦淮河那边的姑娘和扬州瘦马多才多艺,所以希望张先生替我们买一些过来。在我们澳宋,艺人不是下九流的职业,那些姑娘来了后将会得到更好的待遇。还有些传统艺术,如相声、戏曲、杂技方面的人才,我们也想大力招揽。张公子愿意牵头的话,我们出经费。”

听到这些话,张岱莞尔而笑曰:“杜首长好雅兴,回去之后我会设法找些才貌双全的优伶送来临高。将来大宋天兵光复绍兴府之时,也请杜首长对我张家多多关照。”相比刚才的“粗俗无礼”,现在杜易斌以文艺需求为借口找“艺伎”也算是雅趣,让张岱感觉舒服多了。

虽然张岱答应的十分爽快,但杜易斌看着张岱淫笑的表情,依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正在考虑要不要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宴席开始了,众人开始吃喝。

吃喝到一半的时候,平一指对张岱说道:“张先生,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了。”

张岱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黑衣”的澳洲男人带着一个身穿“白裙”的“番婆子”站在他面前。平一指向双方相互介绍:“这位是明朝的名士张岱先生,这位是我大宋特侦队的指挥官薛子良首长,这位是我大宋枪法最好的女首长萨琳娜。”

张岱作揖道:“久仰久仰!”

萨琳娜对张岱说道:“欢迎张咸桑来参加喔的婚礼。”然后将手背伸出来,打算模范欧洲女贵族来个“吻手礼”。

开始张岱还以为萨琳娜打算要跟她握手,正要伸手过去,却见有几个元老一边跟薛子良说“恭喜”一边递上红包,于是误以为萨琳娜在向他索要结婚礼物,连忙递上随身携带的折扇和玉佩,说道:“失礼了,希望薛、萨二位首长不要介意这点薄礼。改日余定当登门拜访,补上厚礼。”

古代婚礼是一个漫长的礼仪,流行“婚礼不贺”。婚礼的当天,或者说“拜堂”的当天,是不送礼祝贺的。一般是在婚礼行过以后,再择日庆贺。例如明孝宗和明光宗是以太子的身份结婚,直到第四日庙见完了以后,第五日才接受群臣祝贺。因此张岱跟着盛天仕来参加婚礼时,没准备贺礼。

此时,张岱的内心是崩溃,没想到澳洲人流行“婚礼当日贺”,自己算是“失礼”了。从临高士绅那里,张岱得知特侦队是大宋军中精锐,这薛子良显然是类似“锦衣卫指挥使”之类的高官,自己得好好结交,多多施加“仁义”。那“番婆子”既是薛子良的新娘,又是“澳宋枪法最好的女首长”,显然是类似秦良玉的女中豪杰,也怠慢不得。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折扇、玉佩也比较名贵,希望对方不介意这点“薄礼”。

然而,萨琳娜却没有接过张岱递上的折扇和玉佩,只是伸着手愣愣地站着,情形十分尴尬。(注2)

平一指连忙出来打圆场:“张先生,萨首长的意思不是让你送礼,而是让你亲她的手背,这是泰西礼俗,你不要太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

薛子良则用现代英语对萨琳娜说道:“Honey , he doesn’t know what hand-kissing is, just don’t it. Let’s go greet the other guests . There are many more we need to greet . ”

于是萨琳娜把手放了下来,平一指对张岱解释道:“刚才薛首长说了,既然张先生不懂吻手礼,那就不用行礼了,大家一起干杯就行了,他们还有其他几桌的客人要招待呢。”

接下来,在平一指的小声指导下,张岱跟其他元老一起完成了“碰杯、喝酒、客套话”的敬酒流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几分钟后,河马与郭芙也过来敬酒。盛天仕告诉张岱,他们两人和刘三一样都是澳宋“太医院”的“高级典医”,张岱又是一番“失礼了”、“改日登门拜访”的客套话。


注1:新式结婚(即文明结婚)在清末已出现于东南沿海的大都会和商埠,从目前掌握的材料看,中国人行西方新式婚礼最早出现在1859年左右。文中这段“张岱回忆录”改编自《王韬日记》,这是目前所见到的中国人行西式婚礼的最早记录。作者王韬(1828~1897)是清末改良主义政论家。

注2:1896年3月,钦差大臣李鸿章赴俄国庆贺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俄国皇后向李鸿章伸出手来,李鸿章不知是吻手礼,以为皇后在向他索要礼品,急忙将慈禧太后送给他的一枚钻戒放在皇后手上。皇后将戒指戴上之后,说了声“谢谢”,再次将手伸出来。李认为皇后太过贪心,而自己又无其他礼物可送,只好愣愣地站着,情形十分尴尬。

第六十九节 明代的买办是苦逼

婚宴散席后,平一指、布特等几个元老带张岱来到“玻璃巨室”内一处被“树墙”和池塘所包围的茶室,每人叫了杯奶茶,一边喝一边跟张岱聊天。

张岱首先恭维“大宋兵精粮足”,然后将自己在体育馆对平一指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宋军光复浙江之时,张家愿意捐粮助饷,余也愿为大宋效力!”

平一指接口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先生愿意投宋是好事。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买办,希望你能做我们的买办。做了买办就算是投靠我们了,好处大大的有,将来都是政协委员。”

布特一听暗叫要糟,在明代“买办”可不是啥好差事,于是马上跟着说道:“张先生,给我们当买办跟给大明当买办完全是两回事。我们讲究公平交易,绝不会让张先生吃亏的。张先生可以 参考一下大明那边的牙……哦,我是说张先生可以参考一下你寄居的白斯文一家,他们家就是替我们收购茶叶兼推销澳洲货的买办。如果不是白公子惹过官司,白老爷现在可能已经进了政协。还有近日张先生在临高买过不少澳洲货吧?如果你能跟我们长期合作,采购澳洲货卖去江南,然后再从浙江采购粮食、布匹、丝绸、茶叶、瓷器卖给我们,就是当买办。”

在明代,“买办”专指给宫廷和官府供应用品的商人,属于强迫性的“商役”,是徭役的一种。明代的买办制度历经了“当行买办”、“招商买办”、“佥商买办”三个阶段,相较于实物贡赋而言,“买办”本是顺应市场经济发展的进步方式,但在“权力经济”的制约下,给明末商人阶层和城市平民带来深重的灾难。(注1)

隆庆间,大学士高拱亲眼目睹,“招商买办”使里巷中“有素称数万之家而至于卖子女者,有房屋盈街拆毁一空者,有潜身于此旋复逃躲于彼者,有散之四方转徙沟壑者,有丧家无归号哭于道者,有剃发为僧者,有计无所出自缢投井而死者,而富室不复有矣”。万历年间,政府对商人实行了完全强制性的“佥商买办”,然后出现了“脱逃相继,甚至剃发断颈,市子割女”;“有自缢投河者”;“富者各投势要百方避匿,止余下人家力不能营求者抵数代死。”。(注2)

崇祯年间由于战争,朝廷在向农民加派的同时,继续实行“佥商买办”粮草,更使无数大小商人“椎肌剥髓、抢地呼天”,赔累惨重,苦极一时。其结果是商业凋敝,整个经济因此而一蹶不振,社会矛盾进一步加剧。在旧时空的明末,除了“均田免粮”,李自成的大顺政权最得人心的口号之一就是针对商人和城市平民的“平买平卖”和“公平交易”。就算是农民军的对手中比较清醒的孙传庭,也认识到“剿寇必先安民”,整顿吏治时要求“日用买办,不许亏累行户”。(注3)

张岱本人是支持“工商皆本”的,因此对“买办”一词很没有好感,就好像在旧时空的21世纪“小姐”、“同志”也不是啥好词。如果不是平一指的话后面还跟着“好处大大的有”、“政协委员”一类的话,布特又及时解释了当“澳宋买办”的好处,张岱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得罪了澳洲人,以至于被“摊派”了苦差。

平复了一下心中对“买办”一词的不快,张岱问平一指和布特:“两位首长,不知这政协委员是大宋的捐官还是言官?”

虽然跟临高的政协委员们交流过了,但张岱还是有点吃不准“政协委员”的性质。虽然政协委员们可以像大明的言官一样“上奏折”,但这“奏折”却不是交给“大宋皇上”的,而是交给由“大宋老臣”组成的“元老院”。如果论能跟高官说得上话,很多大明缙绅一样可以。总的看来,除了“上奏折”这条,其他方面政协委员似乎跟大明的缙绅差不多啊。从多纳税、多孝敬大宋官府就能当政协委员的情况看,似乎就是“捐官”性质的缙绅。

布特说道:“政协委员既不算捐官也不算言官,但可参政议政,用张先生的话就是可以向我们进谏。”

张岱想了想平一指和布特的话,依然感觉政协委员既像捐官又像言官,不清不楚的。宋军“光复”浙江时如果自己积极“买办”粮草,应该有希望当上政协委员。不过政协委员似乎缺乏实权,附带的好处自己的家族早就有了,缺乏吸引力,最好想办法为家族里的人捞个有实权的官位。那些临高的政协委员提过,他们家族中人在大宋的入仕途径是派遣子女入读芳草地,但芳草地只收幼童,需学习数年,待年满十六后才能入仕。自己是肯定进不了芳草地了,派遣家族子弟去读芳草地,需要等好几年才能入仕,时间久了点。还有一条路是公务员考试,但考上的人需从胥吏干起。虽然听闻将来也能做官,但也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升官。

于是张岱问道:“布将军,大宋的仕途,除了政协委员、入读芳草地和公务员考试,是否还有其他途径?”

布特说道:“除了入读芳草地和公务员考试,目前大宋官吏主要来源于干部培训班。干部培训班招募已考取甲等文凭和乙等文凭的大宋臣民,根据岗位要求再短训数月至一年不等,培训合格后才能入仕。”

张岱问到:“这甲等文凭、乙等文凭是何凭据?(注4)考取甲等文凭、乙等文凭跟公务员考试有何不同?”

布特说道:“用张先生听得懂的话说就是,文凭就是功名,考取甲等文凭、乙等文凭就是童试,干部培训班是国子监,进干部培训班的那些人是贡生。甲、乙文凭的考试内容……嗯……”布特斟酌了一下字句,感觉这两种文凭的考试内容虽然跟公务员考试有一定区别,但跟传统科举考试相比,还是比较相似的,于是说道:“……跟公务员考试大同小异。”

“干部培训班跟芳草地又有何区别?”在张岱的眼里,芳草地已经是“国子监”的定位,此时听说“干部培训班”也是“国子监”,顿时搞不明白两者的区别。

布特解释道:“干部培训班跟芳草地的区别是,芳草地主要招收幼童入学,干部培训班主要招募为元老院效力多年的男丁、健妇入学。其实通过公务员考试的人,也得进干部培训班学习数十天后才能入仕。”

张岱听得有些糊涂,感觉不管啥人,入仕前都得进干部培训班学习。那所谓的甲等文凭、乙等文凭,似乎是“秀才”、“童生”级别的“大宋科举功名”。现在张岱最关心的是哪种途径入仕起点高,于是问道:“不知大宋科举之中,可有直接考取县官或翰林的考试?”

布特说道:“我朝讲究官吏一体,不论以何种途径入仕,如要掌印,皆需有基层工作经验。用张先生听得懂的话说就是,文官入仕得从里长、胥吏、师爷干起,武将入仕得从总旗干起。以张公子的情况,若要在我大宋做官,最合适的仕途是先进培训班学习上一年半载,了解一下我大宋的治国理念和律法、国体,然后以师爷的身份入仕,工作数年后应该能升任县官了。”

张岱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问道:“这是为何?”

布特说道:“我大宋信奉‘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相比那些除了会写八股文一无是处的书呆子,我们更倾向于提拔绍兴师爷之类有真才实学和基层工作经验的人才。几年前有个叫萧占风的落魄秀才投靠我们,进培训班学习后,从里长干起,入仕两年后就已经当上县太爷(注5),目前已升任雷州知府,可谓前途无量啊。我朝衣冠南渡澳洲之时,还曾有一江姓养牛官,以奶牛厂管事的身份入仕,最终位极人臣,出任首辅。齐天大圣若是在我朝为官,眼光放长远点,未必会嫌弃弼马温一职。”

根据布特对政治文化宣传的了解,想要“说服”别人,前提条件之一是满足对方的自身条件与利益诉求,例如很多底层女性就对“善良灰姑娘”与“霸道总裁”的故事非常着迷。

据布特所知,张岱非常讨厌八股文,这是他的科举功名止于秀才、没能当官的主要原因之一。张岱如果不是家里有钱,本人又贪玩、无心从政,他的就业生涯很可能是当“绍兴师爷”,另外他还有养奶牛的经验。对于张岱这个自认为有“真才实学”并厌恶八股文的秀才来说,这番话可以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画大饼”(布特不会告诉张岱,“真才实学”的标准是元老院定的,你算不算“人才”、会不会得到重用,还得经过考核后再决定),让张岱觉得,自己在大明那边“怀才不遇”的窘境将在澳宋这里得到根本性的改变——不用再面对讨厌的八股文,就算是从没有编制的“绍兴师爷”或“不入流”的“弼牛温”干起,一样能步步高升、前途光明。

果然,张岱听后笑着说道:“新朝气象啊,大宋用人如此不拘一格,雄图霸业指日可待。”

在张岱看来,虽然入仕起步低了点,但如果忍两年就能当县太爷,也不算难以接受。如果不考虑家族的脸面,就算是去“太仆寺”(注6)当养牛官张岱也有兴趣。

注1:详情参阅《市场交易的徭役化:明代北京的“铺户买办”与“召商买办”》《论明代后期的“佥商买办”》

注2:详情参阅《明时期对商人的管理与控制制度》

注3:详情参阅《纠参婪赃刑官疏》

注4:旧时文凭指用做凭证的官方文书,跟学历关系不大。现代的文凭指文化程度的书面证明,主要包括各种学历层次的毕结证书和学位证书。

注5:根据《临高启明》正文,萧占风大约在1630年来临高正式投髡,干部培训班毕业后先当村长,1633年出任对外情报局雷州站副站长,以吴明晋师爷的身份实际控制徐闻县,扣除培训班学习的时间,实际上入仕两年左右就已经有了县长的实权。

注6:中国古代牧养马牛的机构称“太仆寺”,以养马为主。

第七十节 心思各异

正当张岱在想要不要请在座的几位首长指点自己“考取甲乙文凭”、“入读干部培训班”的具体操作细节,平一指说道:“目前我们大宋的官吏录用,以芳草地毕业生为上品,公务员考试为中品,其余为下品。张公子若要求官,最好是把张家的嫡子送过来留学,毕业之后自然有机会做官。”

布特也跟着说道:“正如平首长所说,张家在大宋官场上的最佳仕途是派遣张家子弟入读芳草地。至于张公子本人,我觉得你还是进政协更合适,一来张公子是好玩之人……”一想到说张岱“贪玩”可能有点刺耳,布特马上改口道:“哦,我是说张公子日常雅趣太多,未必能适应我大宋的繁忙公务;二来张公子现在的年纪也不小了,按照我大宋从基层做起的官场升迁之路,将来的前程肯定不如培养年幼的子侄成才。而进入政协之后,既不用整天忙于公务以至于无暇游山玩水,也可通过参政议政……哦,我是说以‘进谏’的方式参与朝政。总之,张家的明天会更好。”

张岱想了想后说道:“多谢平首长、布首长的指点,在下愿意进政协替大宋效力,待本人回乡后也会马上派遣子侄前来临高留学。”

听到张岱答应了,平一指高兴的说道:“这样最好了,不过大宋的政协委员也不是随便封的,先得和我们合作做生意,生意做大了才能当政协委员了。

杜易斌跟着说道:“除了合伙做生意,也可以通过别的贡献得到进政协的机会。比如说张公子如果能多向大宋输送一些音乐、曲艺人才,或者本人在音乐方面能够出成果,也可以做政协委员。”

布特也说道:“张先生,我对江阴徐宏祖先生的探险经历是很钦佩的,如果张公子能像徐宏祖先生那样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游历,并将当地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写成报告交给我们,也可以做政协委员。”

还有元老说道:“如果张先生率先合作,将来可以做江南的政协大头领。”

……

张岱起身向几位元老作揖道:“多谢诸位首长的知遇之恩,以后还请诸位首长对我张家多多关照。”

几个元老陆续表示不用谢,让张岱坐下来继续喝奶茶。张岱坐下后一边喝奶茶一边思索,自己回去后究竟是派自己的次子过来留学,还是派自己的侄子过来留学?

其实张岱这次表达“投髡”意愿,主要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其次是自己的利益。如果不是察觉到“宋军”可能马上要进攻浙江的蛛丝马迹,张岱原本也没想要向这些首长透露投靠的意愿。虽然伏波军进攻广州时秋毫无犯,但张岱也曾听梁存厚说过当年“珠三角反击战”时“髡贼”如何“残酷屠戮士绅”。于是张岱认为,与其到时遭遇“兵过如篦”,被上门抢粮、抢钱,不如现在自己主动提出“捐助粮饷”,损失还能轻点;与其到时“被逼出任伪职”,不如现在就跑来求官,加上主动“捐助粮饷”的示好,兴许能比目前当了“广州工商联会长”的高举混得更好。

虽然张岱现在很想为自己或家里人在澳宋求个实权官职,但既然几位首长都开口让自己去当政协委员,那就先答应当政协委员吧。反正连跟澳洲人关系比较密切的临高本地进士刘大霖在大宋也是这个待遇,自己暂时就别再有过高的期望了。根据张岱与临高士绅的交流,虽然政协委员需要交重税,但澳洲人也给了他们不少财路,经济上应该有得赚。派遣族中子弟来临高留学虽然有“质子输诚”的嫌疑,但官场上的前途也更加光明。心中计较了一番后,张岱感觉从长远来说,张家投宋后的日子未必会差于继续效忠大明。

而且张岱认为,现阶段没能在大宋“身居高位”也未必是坏事,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万一澳洲人没能成事,自己将来跟“伪宋”撇清关系应该也容易些。

是的,考虑到政治风险,张岱根本没打算让张家彻底投髡。如果“宋军”进攻绍兴,在自己做好卖身投靠准备的同时,张岱也打算让自己的嫡长子带着部分家人、族人跑去南京投靠张家的大明勋贵宗亲——多头下注、分散投资的道理张岱也是懂的。

思索一番后,张岱决定还是派次子来临高留学。如果澳洲人得了江山,自己这一房的收益会更大;如果澳洲人败了,可以让长子跟大明朝廷那边解释说,澳洲人绑了自己的次子当人质,自己爱子心切才不得已出粮出钱买儿子平安,不得已“出任伪职”。

与此同时,布特、平一指、杜易斌等几个元老也是心思各异。

布特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岱还真是一个缺乏上进心的纨绔子弟,这样一来大家应该都满意了吧?用政协委员的地位收买张岱给元老院办事,平一指、杜易斌等元老应该感到满意了;没有给张岱啥实权,那些讨厌大明士绅的元老们应该也不会有反对意见了吧?”

目前的形势是,平一指、杜易斌等几个元老想收服张岱,或是想让张岱给元老院当买办,或是想让张岱帮忙找秦淮八艳之类的美女。既然想要张岱给元老们干活,也得适当给人家一点甜头。问题是张岱不是穷秀才,恐怕难以收买。首先,现在张岱不缺钱,也不热衷赚钱。其次,据布特所知,张岱对从政不太热心——说好听点就是“向往自由”、“淡泊名利”(本来就家世显赫,自己不当官一样能享受各种好处与特权,对亲自进官场自然热心不起来),说难听点根本是一个没有上进心的纨绔子弟。如果张岱不要钱、不要官,无欲无求,一时也不知拿啥胡萝卜吸引张岱为元老院努力工作。好在最近,张岱突然表现出了强烈的投髡意愿,总算是有了“收买”的突破口。

但当张岱开始打听“大宋仕途”的时候,布特又开始感到头疼了。别看张岱只有秀才功名,但依靠家世与人脉,在大明那边的实际政治地位比很多举人还要高,甚至不低于刘大霖这种偏远地区的进士,想从政治权力的角度收买张岱成本太高。从刚才的谈话中,布特也察觉出张岱对目前澳宋的公务员录取体制不太满意。但偏偏目前很多元老对张岱这种旧文人也是比较鄙视和敌视的,就算张岱不介意从低做起,很多元老恐怕也会反对给张岱掌握实权的机会。综合各方面的考虑,布特觉得让张岱付出一定代价后进政协应该是元老们普遍能接受的条件,所以布特也只能引导张岱走政协之路。

至于怎么引导?布特觉得,根据历史资料中张岱的“贪玩”性格,现在突然跑来求官,多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家族多找一条“后路”,也就是出于“家庭责任感”的本能。如果张家子弟中能有人在“大宋朝廷”内得到一官半职,张岱应该也乐得清闲。因此刚才布特用“培养年幼的子侄成才”、“不用整天忙于公务以至于无暇游山玩水”等符合张岱心理需求的话劝说张岱放弃对实权官位的追求,转而走“政协委员”的道路,并送子女进芳草地学习。至于张岱家族的孩子,布特相信他们的在芳草地呆久了应该能转变为“新青年”。

此时,眼看张岱答应了,布特就有了“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想法。

其他几个元老,有的在想如何将张岱改造为买办或资产阶级,有的在想如何利用张岱为自己或元老院谋利益,也都是心思各异。

眼见大家一时都不说话冷场了,平一指又开口对张岱说道:“张公子,和元老院合作可以赚钱,要多赚钱就得用机器,要用好机器就得读髡书,要读好髡书就得派张家子弟留学。”

为了便于张岱理解平一指所说的话,布特马上用旧时空清末洋务派、立宪派的“语言”进行“补充说明”:“张公子,我们大宋曾有位先贤说过,‘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兴工商;欲振兴工商,必先讲求工艺。讲求之法不外二端,以格致为基,以机器为辅而已。格致如化学、光学、重学、声学、电学、植物学、测算学,所包者广’(注1)。所以,张家子弟来临高留学是必须的。张先生以后在技术方面有啥不懂的,也可以问过来留学的张家子弟。”

张岱听了不时点头,他原先以为澳洲人要他派张家子弟来留学是为了“质子输诚”,现在看来,为了掌握澳洲人的“富国强兵”之道,还真有派子弟过来留学的必要。出于“造福家乡”的思维,张岱也希望那些好像懂得很多的“芳草地先生”能去他的家乡教书。

于是,张岱说道:“能得到诸位首长的指点,张某深感荣幸,不知能否请几位芳草地的澳洲先生前往张某的家乡绍兴讲学?”

众元老都是一惊,现在绍兴还是“敌占区”呢,去哪里不是找死吗?小命要紧,于是众元老纷纷婉言拒绝。

“现在芳草地学生太多,给他们讲课都忙不过来呢,芳草地的老师恐怕没空去绍兴。”

“一来工作繁忙,二来芳草地的老师恐怕也没办法适应大明那边没有自来水、厕纸、抽水马桶、电灯的生活水平,他们也不愿意去。”

“先不说生活水平如何,去那里的路途恐怕也不太平吧?张先生打算如何保障芳草地老师的人身安全?等你们有了良好的治安、便捷的道路运输再去吧。”

“大明气数已尽,时日无多,讲学的事不妨待华夏全境光复再说。到那时就不止是讲学,而是要建立我大宋的书院了,而且要建得遍及天下,各府各县无一不有。”

“是啊,就算要去,也得等澳宋占领绍兴之后再去。”

“现在想听课,还是自己组团来临高吧。”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来临高,我广州进修学院欢迎各位大明学子。”

……

张岱听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余回家乡后尽快派遣族中子弟来临高拜师。他日大宋光复绍兴之时,也希望能多几位澳洲先生来绍兴传道授业解惑。”


注1:节选自《盛世危言》(1894年出版),作者郑观应(1842—1922),中国近代早期资产阶级改良派思想家。

欢迎大家关注微信公众号“穿越科普馆”,目前正在连载《张岱临高见闻录》(插图版),预计在6月上旬更新至第75节左右。

第七十一节 合作细节

接下来,张岱跟几个元老就今后合作的细节又聊了起来。

平一指要求张岱不仅得让他的儿子来临高读书,还得派佃户的孩子来读书,并且男孩子、女孩子都要来一些,将来张岱如果要买机器、办工厂,这批孩子就是管理、技术方面的骨干。张岱表示回家乡后马上会派遣三十名童男童女来临高读书,等到大宋天兵光复绍兴后,他会想办法每年组织三十名绍兴幼童来临高读书。

杜易斌则写了一份名单,要求张岱去南京、苏州等地寻找名单上的七名女孩,设法送来临高读书。这份名单如下:

顾媚,字眉生,别字后生,年约十八,现居南京秦淮河畔眉楼。

董白,字小宛,年约十三,现居苏州城内董家绣庄。

卞赛,又名赛赛,年约十四。出身于官宦之家,因父早亡,沦落为秦淮河畔的歌妓。

李香,号“香君”,年约十三。原姓吴,江苏苏州人,八岁时随养母李贞丽改姓李,现居南京钞库街媚香楼。

寇湄,字白门,年约十三。出身于世代娼门,现居南京钞库街。

陈沅,字圆圆,又字畹芳,年约十四。原姓邢,出身于货郎之家,父母早亡,被姨父姨母收养,改姓陈。现居苏州桃花坞,隶籍梨园。

杨爱,号“影怜”,年约十九,常常女扮男装与士子纵谈时势、和诗唱歌,现居松江府南楼。

为了防止再闹笑话,这次杜易斌专门请教了熟悉“秦淮八艳”历史的元老后,根据1636年的历史实际情况写下这份名单。不仅写对了此时“秦淮八艳”正在用的名字,同时根据中国传统的“虚岁”标准估算这些女孩此时的年龄。

在互相交流“秦淮八艳”历史的过程中,众元老惊讶的发现,原来李香君的父亲是“忠臣武将”,因系东林党成员,被阉党治罪后家道败落,李香君因此流落南京当了妓女。东林党里居然有“武将”,当时就有元老表示自己的历史观被颠覆了。同时元老们也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阉党”阮大铖拍侯方域马屁,李香君却偏偏跟阮大铖作为,要求侯方域拒绝帮助阮大铖缓和与东林党的关系,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一段“家仇党恨”。

递上名单的时候,杜易斌告诉张岱:“这些女孩子诗书琴画歌舞样样精通,全都才艺出众,是元老院打算重点培养的文艺人才。希望张公子能帮她们赎身,送她们来临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张岱看到这份名单后,也马上想起当初杜易斌要他“把秦淮八艳送过来当见面礼”时,好像提过顾某某、某小宛、某圆圆之类的姓名,心想这些人应该就是杜首长口中所谓的“秦淮八艳”了,也不知这位来自海外的杜首长是如何知道这些女孩“才艺出众”的?莫非这杜首长曾经去过南京、苏州等地的青楼,见过这几位姑娘,却又不知为何没能给这几个他看上的姑娘赎身?另外,这“秦淮八艳”的数目好像对不上啊?

于是张岱问道:“杜首长,这应该就是您之前提过的秦淮八艳吧?为何名单上只有七人?”

杜易斌楞了一下,回答道:“因为有一个已经去世了,所以就没写。”

“原来如此,真是天妒红颜啊。对了,杜首长,如果找不到这几位姑娘,能不能用秦淮河畔的其他姑娘和扬州瘦马代替?杜首长你好像提过,如果找不到秦淮八艳,扬州瘦马亦可。”

“当然,我说过,我们急需音乐领域的人才,才艺方面有特长的都可以送过来。”

张岱听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其他女孩张岱不认识,但一看到“杨爱……女扮男装……现居松江府南楼”等字眼,张岱马上就有了印象,心想原来陈子龙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秦淮八艳”之一啊,这还真是个才貌双全的尤物。但张岱可不好意思也没能力夺陈子龙所爱,如果其他几个女孩也是类似杨爱的人物,这趟差事真不好办,天晓得要为讨好髡贼得罪多少士子。考虑到杜易斌可能见过“秦淮八艳”,他也不好随便找妓女冒充。既然现在可以用其他妓女代替,张岱的工作压力就小了很多。

接下来,罗海涛元老询问张岱,将来元老院打下浙江后,有没有兴趣投资“杭绍铁路”和“绍兴铁厂”?如果愿意,元老院可以向张家出售铁路建设债券和钢铁厂股票。如果张岱能拉拢到尽可能多的浙江有钱人一起投资,可以扶持张岱当“绍兴钢铁集团”的CEO。

罗海涛在跟张岱谈的时候,布特则在一边跟张岱解释债券、股票、CEO等的概念,便于张岱理解。

张岱对“绍兴铁厂”的市场前景比较乐观,感觉“廉价”的铁门、铁窗、农具、炊具等铁器应该能赚些钱,就算民间没那么多铁器需求,如果大宋朝廷真能做到“日用买办不亏累行户”,还可以卖给大宋朝廷制作兵器,此外还有铁路建设的市场预期。但张岱对“杭绍铁路”则较为冷淡,虽然当初在交通工业馆,张岱已经被布特说服,承认了铁路可以赚钱,但目前杭州至绍兴地区的物流需求完全无法跟承担漕运任务的京杭大运河相比,张岱本能的感觉“杭绍铁路”的市场前景有些虚幻。

因此张岱询问众元老:“大宋朝廷何时能北伐中原、一统天下?何时迁都开封?何时开建京杭铁路?”

……

谈了一阵子,张岱感到“腹涨”,跟元老们说过“失陪”之后,赶往厕所出恭。

离开茶室走到“树墙”外的时候,张岱突然发现有几个元老正站“树墙”旁边,似乎在“听墙角”。张岱赶着去“释放内存”,没有多想,脚步在树墙边稍有停滞后又奔着厕所而去。

张岱离开后,茶室内的元老们继续讨论张岱的政治待遇问题。

一个元老说道:“个人感觉,给张岱政协委员待遇的话,可能还需要对其进行一轮全面的培训,包括元老院主题思想什么的,以及元老院想要建成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讲清楚元老院所建立的社会和篡明现阶段的社会之间的区别,要不然张岱会感觉自己就是个拍手的。”

“我同意,否则我花心思跟张岱谈那么久图啥?”

“就应该让张岱这样的旧文人感受元老院思想的先进性。”

黄汉民、盛天仕两人马上附和。

平一指则说道:“张岱年纪大了,思想改造有难度啊,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张家子弟身上吧。过会儿再跟张岱强调一遍,送聪慧的张家子弟来芳草地读书,获得学历后一律重用。”

墨浅对平一指说道:“元老院在征服中国的过程中,改造旧文人是不可避免的。我的思路是“分层改造”,文人也不都是铁板一块,不同阶层的人利益诉求不同。像张兴教这样的破落户,对明朝统治有深仇大恨的,吸纳入归化民不论。像书院社员这样的年轻文人,受儒学渗透相对不深的,用公考吸收就可以了。宗族地主有功名的最为难办,还请诸君讨论。他们有社会影响力,用经济实力,甚至还有一点军事实力。太强硬会使底层全面反弹,太软弱会使统治无法下乡。”

“确实应该多吸纳旧文人中的破落户。”相天鹰马上附和道:“这两天我查了些流寇的资料,发现好多官员的奏章中提到有大批‘劣衿’投靠流寇,估计都是曾卷、袁舒知、胡子明这样的人。张献忠在湖南开科举,还好几次邀请王夫之,王夫之装病不去,但是同乡的很多穷秀才都去了。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被骗到一起杀掉,反而大部分都给张献忠当师爷了。明朝的读书人,其实还是混得惨的居多。”

杜易彬跟着说道:“是的所以我们看重的也是基层读书人。”

项天鹰:“很多时候感觉这些参加农民军的读书人比那些暴动的农民、士兵更恨大明。眼界更高,希望更大,所以认清现实之后的绝望也更深。”

平一指:“对于来投奔的旧文人,我的意见是搞个学历标准化认证,从小学开始,一直认证到大学,将来还可以有研究生。认证的办法一个是办国民学校成人班,一个是让旧文人自考同等学历。元老院公布考各级文凭的相关教科书、参考书、试题样品以及标准答案。对于只有明朝功名的旧文人,也不是绝对就不能录用,但是各个部门在用人的时候通常会优先聘用有元老院文凭的人。”

“学历标准化认证”的提议马上得到了在场元老的普遍支持,还有元老说道:“我现在非常好奇张岱去参加同等学历考试时的心路历程。”

第七十二节 关于吸纳、改造旧文人的讨论

墨浅说道:“学历标准化认证之后,招募落魄文人给我们打工应该不成问题,但不落魄的文人怎嘛办?宗族地主和有功名的怎么改造?”

平一指:“像刘进士、黄寨主那种名气很大,或者有一定军事实力的,可以收编进政协。像萧秀才那种水平较高的可以办个特别的培训班,毕业后发给芳草地文凭,有了芳草地的学历很快会被提拔上去的。毕竟有些旧文人确实有几手,你让人家从胥吏干起不太合适。”

杜易斌:“已经给了公务员考试的路子,如果不想考试就当公务员,要么立了大功,要么首长推荐,要么从巡警开始。如果不愿意不勉强,不碍事就行,否则轻了劳改,重了喂鱼。”

平一指对杜易斌说道:“有名气、有军事实力的才能进政协。旧文人申请认证同等学历,不管是参加国民学校成人培训班,还是自考同等学历,都是要经过考试的。公务员考试门槛太低,在人家看来,大明的科举是选官,我们的公务员考试是选胥吏,如果不是破落文人,哪个肯自降身份?”

杜易斌回道:“从基层干起是元老院的规矩,这就是元老院给的路子,再说了基层读书人也是很惨的,我们更需要这些人,那些绝大多数的举人、进士什么的,不愿意滚犊子,碍事的喂鱼沤肥。”

平一指:“考公务员,官吏一体,那个说说罢了。用人单位真拿到高中毕业生,就算从基层干起,如果不犯大的错误,很快就会提拔的。当然,元老院应该强硬点,不必对他们太客气了。元老院不会故意卡他们,但是必要的程序不可少,免得他们持宠而骄。”

项天鹰:“还记得上次开会我说的吗?生产建设的干部不好找,维持秩序的干部遍地都是。既然我们有生之年实现不了全国工业化,那还没开始建设工业化的地区,就不得不暂时延续旧的统治方式。不指望那些旧文人协助我们建设工业,维持农业生产和社会安定总可以吧?”

石出由:“我同意项天鹰的说法,不利用明朝投靠的知识分子,治安战真是没完没了,上次开会我就说了,先把现在两广的错误路线纠正一下。”

周围:“上次开会时我就说过自己是坚持用降人的,我的湄公河基地等着广东的降官去管理。”

黄超:“是啊,上次开会我也说过,那些旧文人起码比文盲好,统治压力也少。”(注1)

此时,几个声音冷冷的从茶室外传了进来。

“何必那么麻烦,依法治国,道道划好,那些旧文人跟着走平安无事,对抗的就杀鸡儆猴。”

“让他们当顺民,但是永不录用,有不服要闹事的,也不介意借人头一用。”

“在研究怎么利用旧文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研究旧文人有啥利用价值?”

却见几个元老从树墙后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刘汤姆说道:“旧文人不就是几百万文科生吗?我们不需要这么多文科生,所以他们要么乖乖的改学理工,要么就自己回家吃自己。至于说基层官吏,对不起,没有贡献的人没资格当官吏,最多作为留用人员短期监督控制使用。想混进我们的队伍,好歹也先纳个投名状吧?钱谦益还知道水太凉头皮痒。”

看到这几人的到来,考虑到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涉及到“水太凉头皮痒”之类的敏感“预言”,布特首先把茶室里的两个归化民服务员打发走:“今天你们提前下班……”。

等到两个归化民服务员走远了,布特对刘汤姆说道:“古代所谓的‘文人’不是‘文科生’的意思,而是‘知识分子’的意思,部分旧文人的科学素养未必比现代人差,例如徐光启、宋应星。古代文人也学数理化,只不过古代的数理化理论跟现代不一样,他们的数理化理论是《易经》。旧文人跟现代人的科学素养差别,其实是中医和西医的差别。还有,文科生怎么啦?萧主任也是文科生,你让萧主任回家吃自己?法律是用文科理论写出来的,还要不要了?还有毛主席,如果你想说他是兵家,那王守仁、孙传庭、卢象升这些人算文官还是兵家?”

刘汤姆说道:“简直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因为对儒家和旧文人的认识不同,之前刘汤姆和布特断断续续吵了好几年了,兴许是吵累了,刘汤姆说完这句话后就扭头走了。

但剩下的几个元老却并没有吵累,有个元老兴致勃勃的说道:“既然你提到徐光启、宋应星,那就算算自己培养一个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水平的人要多少成本,这就是用来拉拢收买他们的投入上限。我看这点投入恐怕收买他们府里有点地位的家仆都难,你觉得呢?”

布特:“看起来你的情商跟孙元华一样低,真的不太懂如何收买人、如何用人。像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这类科学迷,只要你愿意跟他们分享他们感兴趣的科学知识,他们就愿意跟你友好了,当初利玛窦就是这样传教的。资助他们替澳宋搞科研,他们高兴,我们也有好处,岂不美哉?”

“简单的说就是你觉得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这样的科技爱好者只要给他们研究的机会和资料就会倾心来投,这可能吗?”

布特:“看来你真是对人性的复杂缺乏了解,明太祖九世孙、明朝郑藩第六代世子朱载堉为了潜心研究科学,拒绝继承王位。就算是他们想当官,一样有岗位。如果徐光启没死,我推荐他去农业部,负责推广红薯;宋应星去工业口,孙元化去军工口。他们工资和行政级别可以参考在大明的资历。徐光启享受正国级待遇,孙元华正部级待遇,宋应星作为举人在大明相当于正科级,我们可以根据他的水平给他升级到正处级。大明皇帝都能封有本事的工匠当工部尚书,享受正一品待遇,我们没理由比封建皇帝做得还差吧?如果有,只能说我们对待工匠和技术人才的态度比封建皇帝还差!哪怕待遇低点,也不是不能收买到合格的旧文人。例如蒲松龄因为懂科学,自称‘通儒’,类似蒲松龄的落魄文人,不敢说很多,但也不算很稀有。”

喝了口奶茶,停顿一下后,布特继续说道:“而且现在我们讨论的不是如何从旧文人中提拔科学家,而是提拔行政干部。术业有专攻,搞行政这种事,真的让孙元化这种科学水平一流、情商很低的人去干,不仅是浪费人才,也容易捅娄子。同样,科学素质不行的人,也不是没法用。像孙可望如果愿意投靠我们,我觉得让他当省长都可以考虑一下,只要他能像历史上治理云南那样,在不搞得民怨沸腾的情况下帮我们榨出一个省一半的粮食就行。”

对方无视布特关于“行政干部”的解释,继续在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三人的科学素质问题上质疑:“给个工部尚书级别的位置倒是能拉拢了,不过以三位的能力,真有这本事?他们在同时代的人里面比是技术大拿,但跟我们自己培训出来的人比,这三位我看比民科也就好点有限吧?要重新再教育的话,干嘛不教育一张白纸的年轻人?”

布特:“关于能力的问题,我不觉得某些元老比他们强到哪去,更别提半桶水的归化民了。政治之类没有代差的能力我不多说,就说我们最擅长的科技好了。生产技术这种事不是说你学了先进知识就一定能创造出更先进的生产力,需要跟经济基础、社会基础、产业链相配合。例如电脑那些土著科学家肯定不懂,但难道现在元老们就能搞电脑的生产和推广吗?因为产业链配合的问题,其实元老们比土著先进的知识,大部分是屠龙技,根本没地方用。而元老们现在能爬出来的科技树,给那些土著科学家同样的经济支持,加上元老们跟他们进行技术交流,他们一样可以干。说句实话,同样的条件下,红薯推广的工作,我真不觉得某些元老能比徐光启干得更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布特内心不禁感慨,就冲徐光启肯下地亲自培育红薯这一点,真是优秀农业干部的楷模。不像某些元老,做着改天换地的春秋大梦,一听说下乡都拉稀了。可惜徐光启已经挂了,不知能从旧文人里找出多少类似徐光启这样的人。

至于元老们“科学素养”,布特不禁想起前段时间关于广东粮食危机的讨论,有个元老“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的大跃进作风。有了这样的对比,布特真的感觉部分元老搞农业工作恐怕不如徐光启。而且那个元老不仅在农业领域鼓吹“大跃进”,在蒸汽机械方面也想搞“大跃进”,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元老还不止他一个。(注2)

想到这里,布特继续说道:“也别笑话人家‘民科’了,很多元老一样‘民科’。例如总有元老提出要造蒸汽轮机,隔三差五就出现,根本不知道蒸汽轮机有多大难度。至于为啥不教育一张白纸的年轻人,因为时间问题,难道你不想攀科技树快点吗?土著工匠用得,土著科学家就用不得?而且现在我们最缺的是行政干部,对于农村地区我们亲自培训的芳草地学生未必靠谱,很有可能是‘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的水平,不如考虑从土著人才中提拔。当年喝足了洋墨水的‘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可是全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湖南‘土包子’靠谱。”

此时项天鹰插嘴道:“旧时空历史上,1647年4月大西军占领昆明,到年底基本平定云南。三年种田,养活了至少二十万大军出滇抗清,第四年吞并贵州,第五年支撑四川、湖广两个主战场的反攻,对手是总兵力七十万人的满清。元老院呢?种田三年,兵不满十万,到第五年地盘也没扩大多少。孙可望云南种田三年的成绩,已经超过很多穿越小说的主角了。”

布特看了一眼项天鹰后继续说道:“项元老之前说得对,我们缺的是建设工业的干部,但不缺维持农村统治的干部。对农业区,不用太高要求,愿意效忠我们的旧文人一样可以用。而且旧文人也不都是封建地主,其中不乏憎恨封建地主的穷书生。既然周围元老打算把东南亚殖民区交给投降的大明旧官僚管理,我们也可以考虑派遣政治素质相对靠谱的旧文人去广西‘殖民地’当县太爷。那些人暂时也不用想着如何建设工业化,只要帮我们搞好‘大宋漕粮’就行了。其实现在我最想招募的是孙可望,我很好奇历史上他是怎么从云南人那里榨出一半的粮食还让云南人感恩戴德的。”

注1:关于项天鹰、石出由、周围、黄超提到的“上次开会”,详情参阅本人新写的同人《元老院会议记录》系列一《关于扩张方向和利用降人、旧知识分子的讨论》。《元老院会议记录》系列同人由“穿越科普馆”独家发布。

注2:详情参阅本人新写的同人《元老院会议记录》系列二《关于农业“大跃进”和珠三角手工业升级的讨论》,微信公众号“穿越科普馆”独家发布。

第七十三节 关于士绅特权的讨论

尽管布特费了很多口水,有元老依然不服气的说道:“旧文人会看着自己的特权被取消、高居人上的地位被拉平,捞钱的路子被断绝,乡党亲族甚至自家的土地被剥夺免税特权还征收累进税,都无动于衷?要真这样的话当然是大好事,坚决支持。问题是,可能吗?”

布特说道:“下层文人,萧占风这种穷秀才有啥特权可言?上层文人,21世纪的高级文人一样有特权,否则你对文人的憎恨是哪来的?还不是受旧时空的现实生活影响!实际上是否有特权跟是不是文人没关系,关键是看是否是掌握生产资料的统治阶级。特权这种事也是一直存在的,不是封建社会独有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豪门一样有特权,但因此妨碍生产力进步了吗?难道你真想建设没有任何特权的理想社会?元老们自己都在搞特权,就别装好人了。有特权不是问题,关键是哪些特权会妨碍生产力发展?只有妨碍生产力发展的特权才需要被消灭,例如牙行和阳山三霸阻碍商品流通的特权。捞钱的路子我们给他们介绍,例如合资办工厂、经商;累进税的问题让他们通过分地或卖地的办法解决,他们可以像刘大霖那样把挂靠在自己名下的土地退还给乡党亲族,以小家庭或个人为单位把地分了,地少了不就能减免税收了吗?”

对方反驳道:“特权当然任何时代都有,但特权在任何时代也都很珍贵。那么,旧文人有什么价值让我们继续承认他们的特权呢?你老觉得‘元老院治下有特权人士’等于‘旧文人就有权进入这个圈子’,逻辑很神奇。记住,在农业时代,文人跟占有生产资料就是硬币的两面,例外情况当然有,但不能以例外情况为基础制定政策。”

布特:“这方面,你应该想得是,那些文人的特权是哪来的?所有的文人都有特权吗?只有文人有那些特权吗?首先可以确定,不是所有的文人都有特权,穷秀才、穷童生就没啥特权。然后你应该知道,古代不是只有文科举,还有武科举,有武举功名一样可以有那些特权。甚至有些人,就算没有任何科举功名,一样有那些特权。不知你记不记得,就在我们登陆临高的第二年,不仅有临高人想过向我们投献土地以获得免税待遇,临高县衙也给了我们跟临高士绅同样的税收特权?”(注1)

听到这里,有些元老感到有点思维当机,根本没想到当年穿越集团居然拥有过跟士绅一样的政治特权,却听布特继续说道:

“你觉得当初我们为何能跟刘大霖这种高级旧文人拥有同样的特权?答案是在临高县衙眼里,我们有钱、有兵,在临高是比黄守统这样的军事地主还要厉害得多的‘豪强大户’。同样,为何富裕文人和举人以上级别的文人有特权?因为他们大部分也有钱、有兵,实际统治了社会基层。就好像香港财阀的本来就有特权,北京通过‘一国两制’、‘高度自治’的法律程序承认了那帮财阀特权的合法性。

至于科举考试,不过是给这个年代事实上的封建主本来就拥有的封建特权赋予合法性。依靠经济优势和军事优势,这类人很容易让自己的子女获得教育优势,不管是考文科举还是武科举都很占便宜。就好像美国的选举,其实也是给财阀的统治赋予合法性,选举是非常花钱的,能够参选并被选上的人基本都是豪门子弟或其代理人。

这里面唯一的变数,是有少数‘中产’通过个人努力或豪门的支持也通过了科举或选举。不过这类人总体上是少数,对大局无碍。通过联姻,这类人也很快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从根源上说,特权文人的特权不是来源于任何政府的承认,而是他们依靠在基层的经济、军事、文化优势自己取得的,不是你想不承认,他们的特权就自动消失的。在我们登陆临高之前,临高本地的特权群体大部分既不是文人也没有科举功名。”

话说到这里,反对的几个元老也不再说啥了,转身默默走了。

看到那些元老走了,布特还感到有些失落,心里想:“我还有一大堆话没说完呢……”

其实布特想告诉那几个元老,想削弱甚至消灭那些高级文人的特权,其实还是有很多办法的,只是这些办法你们未必喜欢。

第一个办法就是“土地改革”。高级文人的特权,来源于他们对基层群众的动员力,而这个年代高级文人大多数是大地主,他们对基层群众动员力,有一大半来源于他们名下的耕地。耕地多,就意味着财富多,财富多又意味着私兵多,有钱有兵就意味着政治权力。但如果能通过“土改”将基层群众从文人地主那里争取过来,成为“光杆司令”的文人地主也就没了拥有特权的资本了。

“土地改革”又有“革命”路线和“殖民”路线两条道路可走,前者可以参考英法美三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和TG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后者可以参考林肯的《宅地法》。(注2)

当然,如果那些文人地主改行当资本家,然后通过金钱控制传媒、雇佣保镖(私兵)、操纵黑社会(现代版“乡勇”),一样可以有特权,但文人资本家的特权就未必会妨碍到元老院的事业了。

现在的形势是,“革命”土改的路线很多元老反对,“殖民”土改的路线原则上倒是没几个元老反对,但是一提到打下广西、湄公河三角洲作为“殖民区”,又是一堆元老反对,最后以微弱多数的形势勉强通过了提案。既然连尽在咫尺的广西和湄公河三角洲的“殖民”计划都有很多元老反对,更遥远的“殖民”计划短期内是不能指望了。

布特一向是支持土改的,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跟这几个元老谈谈土改的必要性,至少得获得更多的“殖民”路线支持,现在他们走了,也就不用谈了。

第二个办法就是联合其他特权集团去打压文人的特权,明清两朝就是靠这个限制文人特权的。这些特权集团以军事地主和胥吏为主,明朝的军事地主以勋贵、锦衣卫(锦衣卫主要来源于勋贵子弟)为代表,清朝不仅团结了更广泛的军事地主集团(上层有八旗,中层有绿营,基层依靠地主团练),还重用胥吏,因此清朝有“与胥吏共天下”的说法。(注3)

至于联合其他特权集团去打压文人地主的特权,短期内有能力压制文人地主势力的只有军事地主和胥吏。1628年,海匪出身、跟临高士绅集团关系不太好的军事地主苟家庄就曾想过跟穿越集团“合伙”赚钱;1629年秋赋一事,临高胥吏陈明刚就曾以穿越集团作为靠山打压过临高士绅集团。然而在现阶段,这些军事地主和胥吏的吃相总体上比文人地主还要难看些,在群众心目中形象更加差劲,元老们也普遍反对跟这些人合作。

从长远来说,元老院应该依靠新兴资产阶级与新知识分子取代地主阶级和旧文人。然而短期内,文人地主恐怕是吃相最好看、在明朝群众眼中政治形象最良好的旧统治阶级,底层旧文人也是现阶段数量最多、素质最靠谱的归化民干部来源。

布特甚至想过对那几个元老说:“如果你们坚持既不搞土改又不想联合土著军事地主、旧胥吏,也依然想消灭那些高级旧文人的特权,也不是没办法,我们就以当年的琼北治安战作为样本,计算一下削弱广东士绅特权所需的治安战成本吧。当年的琼北治安战,伏波军以4000多人的兵力扫荡琼北五县,从而为清丈田亩运动、累进税率制的推广奠定了基础。考虑到广东省士绅控制的土著人口与经济实力是琼北五县的15倍以上,预计陆军广东方面军需要扩军至6万以上,归化民干部也扩充到琼州府公务员的15倍以上,再准备相当于琼北治安战15倍以上的军费,其他的士绅特权能不能被消灭不好说,但在广东推广清丈田亩和累进税率制应该问题不大。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扩军计划和军费来源吧,不知目前元老院的经济收入,有没有达到1631年的15倍以上?或者,我们可以考虑学大顺军的‘追赃拷饷’、大西军的‘绑票收税’……”

话说到这里,其实又绕回了近期关于元老院财政危机的话题,即以元老院目前薄弱的工业基础、有限的农业资源、濒临破产的财政、缓慢的新人才培养速度、稀缺的人力资源和干部数量,究竟有什么资本可以忽视、敌视整个旧士绅群体?要知道哪怕是旧时空1949年的TG,对旧统治阶级也不是全面的忽视、敌视,而是打一派、拉一派,将一部分可以联合的旧统治阶级“统战”过来,送进了“政协”。

其实当初执委会制定广东攻略时,就已经确定了在核心区、绥靖区“谨慎任用”旧官吏和缙绅、在治安区“充分任用”旧官吏和地方缙绅的策略了(注4),后来又通过公务员考试招募了不少底层旧文人,也就是说元老院早就在大量使用旧文人了,现在大家讨论的不过是如何适当放宽旧文人的招募标准和使用限制而已。但那几个元老不知是不是在工厂和芳草地的小圈子里宅得太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在元老院会议上打瞌睡,以至于显得对元老院早就在使用旧文人的事实一无所知,直到现在才跑出来大声反对。

不过,随着那几个元老的离去,布特心中的这些“千言万语”暂时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注1:详情参阅《临高启明》第三卷第228节至第233节。临高有功名的士绅不多,不缴、少缴赋税的大多是没有任何科举功名的“豪强地主”,而当时“澳洲人算是临高县里一等一的豪强大户”。临高县衙担心会有一些中小地主、自耕农向穿越集团“带地投献”,导致税收减少,因此要求穿越集团带头缴纳秋粮。作为回报,临高县衙不仅给“百刃村”定的税收额很低,还把美台洋地区的“耗米”转送给穿越集团。邬徳算了下,按照这个条件,穿越集团征收到的“耗米”扣除象征性缴纳的赋税后,反而多了七八百石米的收入。

注2:关于英法美三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和林肯的《宅地法》如何进行“土改”,为何要进行“土改”,详情参阅《浅谈儒家的政治组织本质与明末的斗争》第七节、第九节。“穿越科普馆”2019年5月13日早晨6点刊登相关内容节选,目前已开通留言功能。

注3:“与胥吏共天下”出自清末名臣郭嵩焘。他的原话是,“汉唐以来……西汉与宰相、外戚共天下,东汉与太监、名士共天下,唐与后妃、藩镇共天下,北宋与奸臣共天下,南宋则与外国共天下,元与奸臣、番僧共天下,明与宰相、太监共天下,本朝则与胥吏共天下。”这段话客观上写明了,中国古代有能力打压或制衡文官文人集团的特权集团有哪些——外戚、太监、藩镇、“外国”、神棍、胥吏……

注4:详情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7卷第11节。

第七十四节 历史虚无主义

正当布特内心浮想联翩之际,其他坐着的元老也同时议论纷纷。

黄汉民带着怒气首先说道:“对于旧文人,某些元老除了杀,就没别的办法了。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他们当建设国家是写穿越爽文吗?”

石出由跟着说道:“很多元老对旧知识分子的态度确实有问题,过于轻视又过度敌视,没有中间选项,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接纳旧文人?”

黄汉民:“骨子里有一种畏惧,怕玩不过人家,所以选择使用暴力这种最直接的办法。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所以谈到这个的不外乎老实听话,但是连要让他们听什么话都没人说过,翻来覆去就是老实听话。”

石出由:“嗯……你说的这点是个因素。我们好比李自成,只能吸纳使用一些穷酸文人。但是,各位元老,我们利用旧文人的水平,就甘于和李自成一样了?”

黄汉民:“不,元老院连李自成都不如。李自成还知道宣讲,迎闯王、盼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别管他做不做得到,至少提出了理念,让农民觉得有希望。元老院做的则是,等到人家真的活不下去了,想着左右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的选择。在这上面,元老院不如李自成来得主动。这其实反应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多数人对古代充满了畏惧。这种恐惧心理影响了他们所有的决断,他们又没有处理这种危机的能力,就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当绕不过这个问题的时候,就选择歇斯底里的暴力恐怖去掩饰问题本身,自慰自己的恐惧。”

此时有元老说道:“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其实是参考了TG对待旧文人的态度。但TG这套政策奏效,那是在20世纪,当时社会的运转早就不关这帮旧文人的事了。而在17世纪,这帮旧文人依然是官僚系统的主体。把他们搞下去,总要有人来接管他们的位置吧?可是左看右看,都没有太好的阶层来代替旧文人组建的官僚体系上的位置。”

“不是已经在培养归化民干部了吗?还有伏波军的军转干部。”

黄汉民:“这个问题涉及思想改造,不仅仅针对于旧文人,也包括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你们以为只有旧文人有旧思想?怕是没在农村呆过。大家回想一下旧时空的熟人,多少和你们一样年纪甚至比你们年纪小的人,他们的脑袋里依然有封建残余。有些人觉得破落文人对明朝反感,没错,但是再破落的文人,他的三观已经形成了;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他的三观也一样形成了,想要改变他的三观?想得太简单了。近代以来中国革命者努力了多少年,对封建思想大力挞伐,但直到21世纪封建思想仍然大量留存在很多人心底。不提出自己新的思想,不对归化民进行思想改造,不用二十年就又回到老路上了,到时候来一出封建复辟,也不是不可能。”

有元老附和道:“说得对,土著家庭出身的人往往无法迅速摆脱17世纪的世界观。伏波军也不是TG的军队,玩军转干部过于玄幻。”

“所以现在有很多元老打算将元老院收养的孤儿当作可靠的人选来培养。”

黄汉民说道:“指望新一批被元老院养大的人会不一样?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变化,元老院拿什么样的新思想去武装孤儿?如果提不出新思想,那么这些孩子就会去跟老思想学。比如,杀人报仇为什么不对?你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就不认同你,嘴上不说,手上照做。你要抓他,一堆人求情。你坚决杀了他,大家离心离德,觉得你刻薄寡恩。

现在元老院最大的问题是到今天也没有对归化民宣讲明确的政治主张,没有讲过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没有讲过长期目标、中期目标和短期目标,那伏波军是如何思考为什么要战斗?归化民是如何思考为什么要工作?还不是他们既有三观的那一套,也就是中国的传统思想,也就是很多人不爱听的儒家那一套。即使旧文人杀光了,旧思想仍然会在伏波军的士兵中流传,在归化民干部、工人、农民的心中流传。孤儿不可能只跟元老接触,跟老归化民接触久了,多少也会受到传统思想的影响。”

随后,其他元老也纷纷就“孤儿”的可靠程度发言。

“信任孤儿?这和皇帝信任太监一个路数!”

“我怎么觉得孤儿最靠不住了,根本没有把柄可以控制,背叛成本是最低的。有父母妻子的人就算不为自己也得考虑家人,背叛成本就大多了。”

“信任孤儿绝对是黑点,捡来的狼崽子喂不熟。”

“实际上,信任孤儿是明未李自成们的通常思路,倒不一定会背叛,关键得看教育。红军时期,特别忠诚的人也是孤儿,的确比一般人更值得信任。”

“我也觉得孤儿还是比较可靠的,这年头士绅群体的亲信家奴,很多都是孤儿出身。”

“依靠家奴办事?我怎么想起了大明的太监和满清的包衣,尼玛难怪当初姓程的说澳宋是蒸汽版大清。”

“对,明明是学习大清国经验,人人有主子才能靠得住,其中家生奴才最可靠。”

“现在有些元老,自己满脑子封建思想,居然还幻想17世纪的群众以不合理的速度适应元老院21世纪的思路,或者幻想孤儿在元老院的教育下成为了忠心耿耿的合格干部。”

“对归化民干部迷之自信的元老,根本不知道基层的刁民是啥样!”

“我觉得那些人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的思维,因为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只能是生产力的进步来催生生产关系的进步和相应的政治变革,而靠一些政治手段来推动历史的进程那是不可能的。政治因素是上层建筑的东西,只能在经济基础已经存在的情况下进行促进或阻碍。想要通过政治手段,在一个没有工业化萌芽的社会中培养出适应工业时代的阶层和政治体系,这就妥妥的落到了历史唯心主义和历史虚无主义去了。”

“但我们给临高带来了工业化的种子,在各方面的理念上碾压17世纪的人。”

“种子毕竟只是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也就是社会环境,就连芽都长不出。但现在问题卡在了既没有合适的土壤,短期内也没办法把石头变成土壤。在各方面的理念上也碾压17世纪的人既是元老院最大的优势,但也是最大的劣势。思想理念不会凭空产生,要发扬光大更需要相应的社会条件。理念上碾压17世纪人,同样意味着这些理念在17世纪是无源之水,难以找到某些人群来团结在这些理念构建起来的意识形态之下。” “我们应该早点搞临高版启蒙运动。”

此时黄超说道:“思想改造急不来,但干部缺乏的问题却很急,先想办法把那群旧知识分子利用起来再说,后面可以通过水平考试和干部学校慢慢扭转他们的思维。”

平一指则说道:“我觉得改造思想是个伪命题,现在元老院内部的意识形态山头林立,拿啥去改造人家?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功利主义,发展生产力什么的。这套东西会被士大夫理解为事功大于道德,经世致用大于修身养性,理解成这样也够了,士大夫改造后能用就成,不必强求思想一致。”

……

就在元老们在茶室谈天说地之际,张岱也刚刚在厕所“畅快淋漓”完毕,擦干净屁股起身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和谐的谈话声。

“张岱到底是什么人的关系来的?跑来找元老问东问西的?”

“不清楚,我也是今天才看见那酸子。”

“这人当自己是什么人了,什么都敢问。前些日子连我们现军费够不够用都打听,今天经过茶室时我又听见他在打听什么时候北伐中原,也不怕被当奸细扣了。”

“一斧子劈死张岱得了!”

在说话的同时,还传来尿尿的滴答声。

张岱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刚才说话的那两个人此时已经走出了厕所,从背影和衣着看,显然是两个“首长”,但并非今天跟他谈过话的任何一个“首长”。

等到那两个人走远了,张岱也悄悄的走出了厕所。

在去找布特、平一指等“友好元老”的路上,张岱刻意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了一下沿途所遇见的元老的脸色。多数元老对张岱并不在意,有跟张岱友好打招呼的,但也有对他怒目而视的。回想起之前还有其他“首长”满怀敌意的叫他“乡巴佬”,张岱顿时感觉到一丝寒意,心想:“余是不是问了太多不该问的?是不是该找平首长、布首长他们解释一下?”


第七十五节 不和谐的元老谈话

正当张岱一边缓慢行走一边思索如何向平一指、布特等元老开口解释之际,耳边传来了一阵很黄很暴力的谈话。

“吴南海让初晴浇灌某棵树是不是太阴暗了?这棵树下埋的是初晴昔日的未婚夫,虽说作为战犯被处死,被这么处理了还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戴锷:“活着的时候没法滋润初晴,死后让初晴去浇灌滋润他,挺好。”

袁子光:“你们怎么能这么诋毁南海?赖大怎么可能埋在南海农庄?吴南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怎么能做这么阴暗的事?”

苏菀:“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树在吴南海的潜意识中,是男性生殖器的具象,这说明了什么问题?我大胆的推测一下,赖大真的死了吗?难道没有可能是被吴南海元老关在农庄地下室里榨汁咩?那么,南海农庄里经常彻夜哀嚎的,真的就只是李默母女咩?”

这时,吴南海走了过来说道:“这种谣言居然会有人相信,甚至还有部分元老也在传播,我很痛心啊!不就是我没有和大家保持一贯,直接娶了妻子而不只是女仆么?你们自己舍不得给女仆正室的名分又不好明说就这样埋汰我,真是太恶劣了。”

看到吴南海来了,其他元老一时沉默不语,随即看见了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的张岱。

苏菀开口说道:“看什么看?”

张岱连忙抱拳道“失礼了。”然后快步离开。

此时的张岱倒没有被吴南海“埋尸小树下”的传闻给惊到,以明朝的社会风气,搞死政敌然后“接收”对方的妻女是很平常的事。给对方“正室”的待遇更是可谓“仁义”,《水浒传》里一丈青扈三娘战败被俘后,因为享受“正妻”兼“梁山头领”的政治待遇,也夸奖宋江“仁义”——在当时女俘虏当营妓才是更平常的情况,与之相比,嫁给矮脚虎当正妻兼“梁山头领”可谓“不幸中的大幸”。张岱也没有被吴南海好男色的推测给惊到,因为张岱自己也是双向插头。张岱真正惊讶的是,那个澳宋“女将”的作风居然如此豪放。

张岱不知道苏菀没嫁人,以为她身边坐着的某个男元老是苏菀的“夫君”,心想:“女孩儿未出嫁,是水做的骨肉;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

走到茶室边的“树墙”之时,张岱又听到了元老们不和谐的议论声。

此时,又有几个新的元老进入茶室喝茶聊天,王启益正对尚羽说道:“小羽啊,你已经十六岁了,该选方向了,想好选哪门外语了吗?”

尚羽:“学外语?”

王启益:“身为元老,每人必修一门外语,否则怎么翻译大图书馆里带来的外语技术资料?”

海军作训参谋王潮晖插嘴道:“外语先不急,我们还是先谈谈小元老参军的事。既然元老是贵族,贵族的规矩就是十六岁以后滚到军校去。贵族传统嘛,都去学文理了,以后军队谁来管?”

王启益:“一线冲锋挂了咋办?”

王潮晖:“军校里一般挂不了,就是挂了无所谓,现在哪个元老只要一个娃?”

王启益:“那也不能随便死啊,再说,还有双元老家庭,孩子肯定少。说起来,元老家庭孩子少的绝对有问题,毕竟统治阶级意识还没建立。”

王潮晖:“大哥,我在部队和军校时,平均一年死俩,哪有不死人的部队。这么说,就目前这样的条件,海士毕业生每年大约死十个。”

王启益:“要是说我闺女啥的有危险,别说生命,就是胳膊腿骨折,估计也得结下梁子。”

王潮晖:“女学员你还是送陆军军校吧,海士就算了,年年死人。其实这事也简单,马鹿们在陆地上只要挂了总能找到责任人,海士一出海,那都是看龙王爷的心情,万一挂了你找谁结梁子。”

王启益:“海军负责人嘛!元老肯定找元老算账了。”

王潮晖:“扯淡,海上风浪事故啥人都不负责。”

王启益:“就元老院这议事规则,架秧子起哄,下眼药,光恶心就能恶心死你。”

王潮晖:“其实女娃娃们,也可以建议去军医大学混文凭嘛。”

此时一个元老插嘴道:“太脏,可以去学无线电。”

王启益:“学啥无线电,我到时候和洪黄楠合办伏波军经济学院,直接去军队当审计或者后勤财务好了。”

尚羽问道:“为啥学医太脏?”

王启益:“小羽啊,你蹲在初号班学习,还是住校,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思想?明天给胡清白和张智翔去电话,初号班作业加倍!”

随后,王启益又对王潮晖说道:“说起来,你没感觉到嘛?有些元老一方面很享受军队带来的碾压感觉,一方面对军队毫无好感。”

王潮晖:“因为你们都是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晚期的那种。上次我说搬几张军令部的桌子去香港,都有人说海军想暴走,尼玛的!”

王启益:“我早就说了,你肯定被喷。”

项天鹰插嘴道:“别说是军令部了,地方学校自编教材都有人说独走。”

王潮晖:“老子不过是想把港岛充分的留给海军用而且抢地皮的干活。”

王启益:“没有大佬替你站台?”

王潮晖:“都不用大佬站台,我直接不鸟他们。再说了,投票表决了,大部分人都同意军令部提前挪香港。想做点事就不要在意那些噪音,好多都是嘴炮来着。”

王启益:“元老之间还是和为贵嘛。”

王潮晖:“我自己专业范围内的我一步不让,其他都好说。上次就是,一群嘴炮说这不行那不行,我就怼了,我当年是坐在真鱼雷上吃饭,我不比他们了解那玩意怎么发射?”

王启益:“我就比较怂,你看被人一喷,我就不搞税警了吧。”

布特插嘴道:“税警都不要,这帮有被迫害妄想症的‘酱油元老’对强力部门也太过敌视了。税警也好,海军部门搬家也好,动不动就能扣‘独走'的帽子。话说我怎么感觉现在元老院内部对军人的打压比大明还严重,大明皇帝何时担心过厂卫的‘武装收税’?大明皇帝又何时恐惧过两广总督府从广州搬到肇庆?” 王企益:“这些人就是我不懂我也不学,我也没啥解决方案,反正就是骂。技术细节他扯不过你,他就上纲上线讲大道理,大道理也讲不过你,他就干脆耍无赖,说什么反正我是元老,要不是为了为所欲为公候万代谁来这破地方。”

……

此时,站在树后的张岱正惊疑不定,心想:“似乎听到了很多不该听到的内幕,现在走过去这些澳洲人该不会突然翻脸把我灭口吧?”

正当张岱犹豫着是否绕过“树墙”再度进入“茶话会”现场之时,身后传来了声音:“张先生,干嘛站在这发愣?”

张岱一惊,转过身一看,一个端着保温茶杯的油腻中年人正笑着对他说道:“是不是跟其他首长话不投机,所以不继续聊了。”

张岱连忙说道:“非也非也,余刚刚出恭归来,有件事正想着该如何对里面坐着的诸位首长开口,所以一时愣神。”然后就定了定神,绕过“树墙”走向“茶话会”,那个油腻中年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走进茶室后,那个跟着盛天仕进来的油腻中年人开口说道:“张先生,你不是有话要跟在座的首长们说吗?想好怎么说了没有?”

张岱醒悟过来,面前这个油腻中年人见过自己偷听元老谈话,如果自己再不坦白,恐怕会坐实“细作”的罪名。如果坦白一切,这些澳洲人相信自己当然最好,就算不相信自己,情况也不会比继续沉默更糟。

于是,张岱站起来朗声说道:“在下刚才去出恭之际,意外得知有澳洲首长怀疑在下是细作。……”之后,张岱就将在厕所的经历大致说了一下,也提到自己刚才在树墙外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走进来,但强调自己只是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才在树墙外站着不动,绝非有意偷听元老们谈话。最后张岱说道:“余愿对天发誓,在下绝非细作,之前绝无蓄意打听澳宋军情之意,刚才也绝非有意偷听各位首长谈话。诸位若不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之后张岱就将面前的奶茶一饮而尽,坐下来低头看地,不再言语。

沉默了两分钟后,布特首先开口:“呵呵,在下相信张先生对澳宋确实没有恶意,也不会蓄意当细作,你们说呢?”

今天坐在这里跟张岱聊天的元老大部分是对张岱比较有好感的元老,回想了一下今天对张岱说的话以及张岱走进来前夕的聊天内容,好像也没泄露啥必须把张岱灭口的大机密,于是也纷纷表示相信张岱,气氛又开始融洽起来。


第七十六节 澳宋圣贤

跟着张岱走进来的油腻中年人开口说道:“张先生有没有兴趣来做个访谈啊,大家一起探讨下江南的风土人情如何啊?”

张岱拱手道:“请问这位首长是?”

布特介绍到:“这位是执掌我们大宋翰林院的于鄂水首长,盛天仕首长的上官。”

“哦,原来是于学士,失敬、失敬!”张岱客套道。

这个油腻中年人正是于鄂水,他想通过张岱仔细了解一下明末江南士子阶层的历史细节八卦,于是就走了过来,刚好撞见张岱站在树墙前发呆……

接下来,张岱就跟于鄂水聊了起来。于鄂水先问起张岱祖上在宋代时的情况,张岱说自己是宋代“抗金名将张浚”的后人,张岱家族徙居山阴的始祖是“魏公浚六世孙”张远猷。

这件事大大出乎很多元老的意料。

有的元老心想:“这个张岱真是不务正业,既然祖上是名将,为何旧时空历史上终其一生都没有在军事方面干出点啥来?”

有的元老则想:“名将?我都不知张浚凭啥能与岳飞并称南宋中兴四名将,军纪败坏,贪污成性。”

还有的元老想的是:“张浚啊,看看他祖宗的光辉战绩只能说幸亏张岱没遗传他祖宗的军事才能。”

不过也有的元老知道,张岱提到“张俊”并非是“中兴四将”里的水货名将张俊,而是曾经在南宋建炎年间经营川陕的名臣张浚张紫岩。虽然志大才疏、性情急躁,但总体来说是个义人。于是这位元老对张岱说道:“紫岩先生吗?原来张先生还是正宗的西汉留侯张良的后代。”

于鄂水又问张岱对袁崇焕和毛文龙的看法,张岱说道:“袁崇焕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极躁暴。攘臂谈天下事,多大言不惭;而终日梦梦,堕幕士云雾中而不知其著魅著魇也。五年灭寇,寇不能灭而自灭之矣。呜呼!秦桧力主和议,缓宋亡且二百余载;崇焕以龌龊庸才,焉可上比秦桧!亦犹之毛文龙以么魔小卒,焉可上比鄂王!论者乃取以比拟,不特开罪鄂王,亦且唐突秦桧矣。……”简而言之,袁崇焕不如秦桧,毛文龙不如岳飞。

最后张岱说道:“看天下英雄,还是大宋名臣猛将辈出。于学士既然能进翰林院,想必是博学大儒,不知大宋自崖山衣冠南渡之后,又出过哪几位圣贤?”在张岱看来,澳宋能有“先进生产力”,生产出特别多的粮食、钢铁以及其他商品,火器特别先进,一定是宋人在澳洲开拓发展期间,又冒出了一个或几个类似“三皇五帝”的“圣君贤臣”,张岱很有兴趣了解这些“圣贤”。例如上物理课时听刘汤姆介绍的“林弗兰”,从纸鸢放空际验试雷雨开始,发展出电学,此等功绩堪比传说中尝百草发明中草药的炎帝,发明医理和针灸的黄帝。

于鄂水则端起保温茶杯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现今在我们元老院这边,圣贤大爷都是嘲讽黑社会的。先王制作法度,君子遏制其私欲,现在元老院力图让治下所有人都能乐于遵守法度。功成不必在我辈,希望后代能补全。圣贤高人就算了,古代先王也只能是多位酋邦领袖的概念集合体。元老院也是法古而通变,求的是殊途同归,但求学以致用,不能与世界大势脱节。外界风起云涌、时移世易之时,圣贤高人什么也是扛不住时代的。”

“这是何意?这位叫于鄂水的‘大儒’好像对‘圣贤’非常不敬啊?”张岱疑惑不解的想。

此时,布特开口解释道:“于学士的意思是,少数几位圣贤救不了天下,能救天下的只有百姓自己。只有天下百姓人人争当圣贤,所有人都能乐于遵守法度,才能救天下。而且这世道一向是时移世易,一旦世道变了,前世圣贤高人留下的章程就不管用了,还是得靠争当圣贤的百姓自己找出路。还有就是,当初在澳洲有很多恶人自称‘圣贤’,满口仁义道德,却尽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因此现在很多首长对圣贤二字没啥好感,视圣贤二字为‘大恶人’之意。万一澳宋真出了‘圣贤’一般的人物,我们会改口称呼他为‘伟人’。”

张岱听了后跟着念道:“能救天下的只有百姓自己?天下百姓人人争当圣贤?争当圣贤的百姓自己找出路?”随即张岱站起来说道:“恕在下直言,所谓‘蛇无头不行’,若无圣贤带头,这百姓自己就乱了,又如何救自己?就算要百姓人人争当圣贤,也得有圣贤站出来作为楷模,引领百姓做事。倘若真有百姓自己找出乱世之出路,这样的人也足以称之为‘圣贤’。这样的人前有汉高祖刘邦,后有本朝……哦,后有大明太祖,此二人虽出身布衣,却足以当得起‘圣贤’二字。”

布特叹了口气说道:“组织带头的工作当然需要有人去做,但倘若百姓不配合,就算出了圣贤又有何用?不知张先生可还记得广州瘟疫一事?”

张岱:“当然记得,瘟疫期间大宋朝廷的所作所为,令余叹为观止。”因为当时人口流动方面的封锁,张岱自己也被堵在广州大半年,以至于拖到了1636年才来到临高。

布特:“张先生认为广州瘟疫能平息,靠的是什么?”

张岱:“当然是幸大宋皇……哦,余是说,幸大宋元老院主席洪福齐天,朝中大臣指示机宜,众将士用命,才能将那些乱民治住,防止瘟疫四处流传。又有大宋御医制出治瘟良药,最终灭瘟,还广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布特:“然而倘若当时众多大宋将士因为怕被染病而一哄而散,又有何人去防止瘟疫四处流传?倘若广州数十万百姓人人争当乱民,数千大宋将士也是拦不住的,又如何防止瘟疫四处流传?倘若人心乱了,就算大宋御医制出治瘟良药,又如何送到患病的百姓那里?这一切的关键,首先在于广州数十万百姓愿意为大局着想,配合广州市政府的隔离行动;其次是数千名出身百姓的大宋将士,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执行政府的命令。说到底,能救天下的只有百姓自己,只有天下百姓人人争当圣贤才能救天下。”

张岱一时语塞,沉默一分钟后说道:“这天下百姓,真能人人争当圣贤?”

布特:“当然,我们大宋南渡澳洲之时,也曾多次发生大疫,即使是华佗那样的神医也一度束手无策。最后,是靠朝廷与百姓上下同心协力,才将瘟疫治住。有诗为证,绿水青山枉自多,华陀无奈小虫何。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念完那句诗之后,布特马上感觉自己说漏嘴了——这怎么跟张岱解释“神州”有六亿人?

却听张岱说道:“没想到澳洲那边有六十万争当圣贤的百姓,不知他们何时重返中原,叶落归根?”

听到张岱这样说,布特心中暗暗庆幸:“还好,没穿帮,差点忘了‘亿’这个单位在古代是指十万。”

于是布特继续说道:“可惜在澳洲的数十万大宋百姓只在身体患病之时‘圣贤’了一把,当‘伟人’要他们自己治心中的病魔、移风易俗之际,很多人没能继续配合‘伟人’的倡导,或者根本没听懂‘伟人’的倡导,甚至阳奉阴违。是以于学士刚才说,外界风起云涌、时移世易之时,圣贤高人什么也是扛不住时代的。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瘟疫,也适用于‘先进生产力’,不知张先生可记得当初参观能源机械史馆之时盛首长所提及的黄婆婆?”

张岱:“当然记得,布首长的意思,是想说黄婆婆可称为‘圣贤’?”

布特:“非也,黄婆婆的技艺,也是数百年前习自琼州府。张先生可知当年为何黄婆婆,或者传授黄婆婆纺织技艺之人,未能使琼州府成就‘衣被天下’美名,未能使琼州府成为天下财赋重地?因为在松江府有千千万万的织工将黄婆婆的技艺发扬光大,又有千千万万的棉农为之种棉。而琼州府这边的不管是织工还是棉农,数量都不及松江府的一成。成就松江府的,不是一个黄婆婆,而是松江府千千万万像黄婆婆那样织工与棉农!”

张岱一时听楞了,好半天,才轻声说道:“熟为‘圣人’,布首长的看法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布特:“非也,此种说法,古已有之。《周礼注疏•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

却听张岱说道:“《周礼注疏•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百工传承圣人技艺,却还是需圣人开创技艺,不知大宋南渡澳洲之时,开创‘先进生产力’的‘圣贤’有哪些?”

布特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用错了古语,把话说砸了。原来“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的意思不是说“百工”是“圣人”,而是说各种各样的工匠们从事的事业,都是由第一流伟大人物开创的。这句话其实还是偏向“英雄史观”,而非“群众史观”。


第七十七节 明朝的文人真的文弱?

眼看布特突然不说话了,其他首长也不开口,张岱回想起之前布特说过,现在很多首长视“圣贤”二字为“大恶人”之意,“圣贤”一般的人物已改口称呼为“伟人”,心想:“莫非澳洲人已对圣贤二字有了避讳?”

于是张岱又说道:“布首长,若汝认为大宋南渡澳洲之后,无人可称之为圣贤,不如谈谈后来大宋又出了哪些伟人吧?”

此时,另一个元老也在布特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没必要普及历史唯物主义,英雄史观也不是不可以。”

布特这才回过神来,心想:“即使是元老之中,也有倾向英雄史观的,对张岱就不必强求群众史观了。”

于是布特说道:“大宋南渡澳洲之后,引导人民群众走向进步的革命先驱与伟人当然有很多,现在大宋的教科书中就记载了一部分历史名人。张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买下一整套大宋的教科书,拿回绍兴慢慢阅读、品味。”

张岱点头称是,决定再采购一整套澳宋的教科书回去。

随后,于鄂水又继续跟张岱谈明末江南士子的历史细节八卦,问道:“不知还有哪些士子如张公子你这般,是宋代名将之后?其中有会打仗的吗?”

张岱思索了一番后说道:“说来惭愧,还有哪些士子乃宋代名将之后,余不太清楚,但有哪些士子能上战场杀敌,余倒是略知一二。就说那常州府武进县的荆川先生,武艺高强,戚少保的鸳鸯阵,就是习自荆川先生……”

“荆川先生”本名叫唐顺之,追随王阳明一派,文武双修,作为一个文人,居然会打拳舞枪。三十多岁就得罪皇帝被踢回老家,然后自己苦行,穿麻衣,冬天不生火,夏天不摇扇,不吃肉(这点元老们是不信的,毕竟他是练武的),37岁学河南某名家大枪。倭寇入侵后,又被朝廷启用,积极组织团练,居然还亲自抄枪上阵。参考倭寇战斗特点,提出了克制的战术组合,写进了《武编》,然后传给了30多岁的戚继光,开启了戚战神的传奇。

谈完唐顺之后,张岱又陆续提起好多个懂武术的文人——蒲来举、梦鰲、士宽、志仁、张绍登、魏时光、景春、黄宗羲、方其义、孙克咸、王余佑……

这段谈话让部分元老感到吃惊,直接颠覆了他们对明朝士大夫“文弱”的刻板印象。

时间在谈话中飞逝,眼看夕阳西下,晚间的宴席开始了,众元老招待张岱入席。

吃过晚饭后,众元老送别张岱,然后结伴回百刃城。

在回百刃城的路上,几个元老谈起了明末文人习武的问题。

“今天张岱说的那些真的颠覆我对明朝文人文弱的印象。”

“明朝士大夫文弱吗?明代文武双全的文人不少的,熊廷弼文武双解元,孙承宗一大把年纪了照样上场守城,孙传庭养兵打仗也是一流,卢象升更不用说了,可惜都被坑死了。”

“明朝后期能打的多是军事文官,士大夫文弱?”

“明末能出卢象升这种提着大刀绝对不是偶然,上次看陕西某地一本老册子,某生员参加乡绅组织的民团,乡绅安排他带一个随从去给官军送信,结果半路遭遇闯军百余骑,随从上来就被一箭毙命,这生员不但顺利到达官军驻地,还提了6个首级。”

“明末好多城市抗清就是文人带头的,阎应元不就是典型,明代士大夫的培养没有那么挫。”

“那个在朝堂上用笏板打死锦衣卫指挥使的也是大明文官,身体素质不好的都死在考场里了,科举太熬人了。”

“为啥会觉得明代士大夫文弱?不文弱是非主流?”

“不是有说法吗?汉唐士大夫能骑马射箭,上马从军入朝为官;宋朝的能骑马,到明朝基本都只会坐轿子了,丧失了尚武精神。文武双全的还是少部分,毕竟科举竞争这么激烈,时间都花在备考上了,能有几人有精力全面发展?”

“坐轿其实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和朱八八定的礼制有关,明早期可是规定文官三品只能骑马。但两京这种官员遍地走的地方,上下官员在路上不好打招呼,动不动都要下马回避或打招呼,真疏忽了不一定得罪谁呢,所以嘉靖年间就开始就流行官员做轿子了,大家装看不见,最多就是轿子避让一下高级官员就行了。”

“这个问题应该从两方面来说。第一自宋明以来文人练武之风不盛,至少是远逊汉唐;第二穷文富武,在王朝末年乱世之中有条件的士绅练武保家这也很正常,但有时候朝廷不待见。”

“纯粹的文官,只存在于现代社会。现代人意识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其实是来自爷爷辈回忆里的饭都吃不太饱的乡村穷教书先生。科举上去的文官,它们在本乡的一个本职身份是土豪,其实就是个小领主,必要时要带着部曲和其它土豪以及土匪流寇特别是反抗的农民开片的。这一点,越是南方越明显。”

“我一直很纳闷怎么就觉得明朝文人不练武的?地方学校教授的科目之一就有射箭,还有地方教骑马。戚继光的枪法还是跟唐顺之这个大文人学的,俞大猷也受过他影响。”

“穷文富武,唐顺之也是当了几年官,回家之后学习的枪法。李自成和吴三桂大战山海关时,周边来助战的那些生员砍起闯军来比关宁军还生猛。地方学校教射箭,一是因为射箭是儒家六艺之一,至于教授情况,练的一手好箭法的比比皆是,但是估计糊弄人的更多。”

“尉氏县志算记载的很清楚的,射箭棍棒属于必学科目,也是月考项目,学守每月都要考校,一年不成的要退学。”

“妈的,我生活在现代,因为体育不过关,小学好几年当不上三好学生;要是活在明朝,岂不是早早就要开除掉?对比下还是现代好。”

“现代体育考试已经没什么趣味性了,你在明代练武还是很好玩的,我觉得你很可能会是厉害的武将。”

“会练武就怎么了?碰上大军还不是被碾压?”

“就是,清妖一来,为啥都不行了呢?”

“农民军跑了,官军变清妖了,是提着脑袋跟清妖对砍还是受诏安去当清朝的官?”

……(注1)

布特则在一边沉思:顾诚的《南明史》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清朝是汉族地主阶级勾结少数民族军事集团镇压农民起义的产物,那些地主士绅跟满清是敌是友还用得着争论?

明末清初之际,真正玩命抗清的,有几个不是明代的“反贼”出身?南明永历政权依靠大西军、大顺军等农民军支持就不必多说了,在福建抗清的是在明末崇祯朝刚刚被招安的十八芝海商/海盗集团。浙江的很多抗清武装,崇祯朝时也正在一些读书人的带领下造明朝的反。

实际上,江南地区抗清的那部分士绅文人,很多人或者他们的祖上也干过“反明”的工作——最早是支持张士诚、方国珍跟朱元璋对着干,后来又以反对“宦官专权”、反对“厂卫”和“大礼仪”、“争国本”之类的名义跟好几个明朝皇帝对着干,正德、泰昌、天启等几个皇帝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后来又坑死了崇祯皇帝,搞臭了弘光皇帝。到最后,又是这帮具有“历史反革命”背景、经常跟明朝皇帝作对、“资本主义萌芽化”的“江南士绅”,在抗清方面要比北方的“封建地主”积极一些,把他们老祖宗那套先“武斗”、后“文斗”的反明套路,对着满清又干了一遍。

先是江阴八十一日、嘉定三屠、浙东鲁王政权的武斗,后来是“明史案”、抹黑雍正的“文斗”,直至乾隆“六下江南”、大兴“文字狱”,对江南士绅又是收买、又是镇压双管齐下,才暂时摆平了江南士绅的“反骨”。结果到了清末,江南士绅子弟中又冒出了“光复会”,参与了辛亥革命。

总而言之,在明朝不造反的那些人,到了清代多半也不会反清;而热衷反清的那些人,在明朝时也普遍当过“反贼”。

此时,早就回到白斯文家里的张岱并不清楚元老们关于明朝文人那些争论,张岱正在想,自己在临高看够了、玩够了没有?是不是该回绍兴了?忽然,张岱想起来,自己原本的主要考察目标是临高以外的澳洲人统治区,好像还没怎么看过。(注2)

注1:关于明代文人练武的情况与相关讨论,详情参阅北朝讨论帖《百度到一个牛人,改变了我明朝士大夫文弱的印象》《明末文人也有很多练武的啊》

注2:详情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7卷第233节。原文是:“想来临高是澳洲人的京城,必是不惜金钱人力,装点一新,用以粉饰太平――不外乎当年隋炀帝故伎――出了临高,可就未必如此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底如何,自己且先去看看。”

第七十八节 张岱的“田野调查”

海南北部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缓缓行驶,坐在车头的老人对坐在马车内的张岱说道:“张公子,前面就是琼州府城了,吃午饭前我们能赶到城里。”

张岱递上几个银元,对这位老人和赶车的车夫说道:“这几日辛苦赵管家和阿祥了,这点银子拿去喝酒”。

自从那天想起自己遗漏了对临高之外澳洲人治理情况的调查之后,次日张岱就带着礼物拜访了刘大霖,请刘大霖帮忙介绍熟悉琼州府路况和各地大户的“带路党”,带自己游览琼州府各县。于是刘大霖就让自己府上的管家赵海出马,带张岱陆续游览了临高、澄迈、琼山三县的城乡。

今天是张岱进行“田野调查”的第四天,目标一是观察琼山县的城乡建设,二是设法拜访几个琼州府城的士绅。

这几天张岱的感想有三:一是澳洲人治国果然是有真本事的,并未像当年隋炀帝那样横征暴敛,以天下财赋供养临高一地;二是澳洲人似乎在搞“劫富济贫”,对琼州府的“大户”不太友好;三是澳洲人对自己的佃户真是豪爽大方。

张岱能有这样的想法,当然是跟他“不彻底深入基层”的调查路线有关。虽然某些元老“一听说下乡都拉稀了”,但张岱在这方面也没好到哪去。

首先,张岱没有徐霞客那种专门往荒山野岭跑的旅游嗜好,并未去过海南岛的“贫困山村”,主要是沿着海南岛北部的官道游览那些交通比较便利、经济比较富庶村镇。因此张岱也就没能看见那些吃不饱饭、光屁股干活、住草屋的海南赤贫阶层,只见过最差也能勉强吃饱饭、穿补丁衣服、住石屋或土胚房、生活水平中等偏上的海南岛居民。在张岱眼里,这样的生活水平已经不比自己家乡绍兴的百姓过得差了。考虑到江南富甲天下,而琼州府曾经是“穷山恶水”,这显然是澳洲人“治国有方”的表现。

其次,出于阶级本能,张岱每到一地,总是习惯性找村镇里的“大户”攀谈,然后张岱也就知道了让很多海南“大户”抱怨不已的“累进税率制”和“劫富济贫”的评语。

第三,张岱有几次经过“标准村”,误会“标准村”的“围楼”是哪家海南“大户”的宅院,兴冲冲的上门拜访,却愕然发现楼里住的居然全都是澳洲人的“佃户”。看着这些住砖瓦新房、穿新衣服的“佃户”,再对比一下沿途看到的以石屋、土胚房为主的土著村庄和穿补丁衣服的土著居民,张岱顿时感觉这些“佃户”过得都是“豪奴”般的日子,澳洲人对自己的“佃户”真是豪爽大方。

进了琼州府城,赵海带张岱主仆寻觅“地方特色小吃”,经过一家饭店时,听见饭店内传来一阵争吵声。

“王伯伯,你今日又要赊账啊?你这段日子前前后后都欠了好几百流通券了!”

“呸!谁稀罕你这几百流通券?到了端午那天我会一次性结清的,怕少你吗?我家少爷做了县丞了,你再这样调皮,我告诉少爷,打你几百板子哩!”

那个人听了,便伸出半个舌头,背转身子走了去。

赵海听到这声音,赶紧走过去说道:“王管家,别来无恙啊。”

那“王管家”见是赵海,马上低眉顺眼,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道:“原来是赵管家,看您这样子,这是正找地方吃饭呢?这家店的饭菜不错,快进来坐,吃什么算我的账上好了。”

赵海连连摆手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您老就别客气了,等您老的孙子当了进士老爷,我还指望您老哥的关照呢。”

之后,那“王管家”就拉着赵海进了饭店,张岱主仆也跟着进去了。

在饭桌上,赵海介绍张岱和“王管家”互相认识。

张岱得知,“王管家”的本名叫王福,他口中的“少爷”、“县丞”名叫贾同,是芳草地的小学毕业生,目前在琼山县担任“县长助理”。从王福口中,张岱也愕然得知,赵海的孙子不仅在芳草地读“中学”,而且进了“学习院”,还跟几个“少首长”成了“同窗”。

张岱听了后不禁对赵海说道:“赵管家,失敬、失敬,您老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先前只是听刘老爷说你认识一些琼州府的大户,能替我引荐,没想到您的孙子还是大宋士子中的翘楚,过几年能得进士功名。您老当初是搭上哪位大宋首长的关系,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大宋国子监读书的?”

赵海笑了笑,说道:“其实是我儿子在大宋衙门当‘干部’,然后我的孙子、孙女就被澳洲首长安排进了芳草地念书……”(注1)

虽然元老院一直在努力建设有别于传统科举制度的学历制度,有别于封建皇朝的官僚体制,但海南岛上的土著不仅普遍没想过元老院的学历制度、官僚体制跟传统的科举制度、官僚体制有啥区别,反而努力琢磨两者的“共同点”,以便理解“大宋的科举功名与官名”。就好像近代中国人用“儒”称呼西方大学的白人教授,用中国传统的“公侯伯子男”爵位硬套西方的贵族体制。

随着一批芳草地小学毕业生进入元老院的官僚体系并得到重用,海南土著首先将芳草地的小学毕业生定性为“举人老爷”。因为这批小学毕业生渡过实习期后,普遍被提拔为科级部门的领导或县处级行政副职(元老将芳草地毕业生当助手重点提拔和芳草地毕业生稀缺导致的结果),在土著眼里这就是“佐贰官”,跟大明那边“举人老爷”被授予的“官位”有些相似(“实习期下基层锻炼”什么的土著搞不懂,就直接忽略了)。

然后,比小学毕业生更高级的“中学生”,就被土著们理解为未来的“进士老爷”了,想当然的推测那些“中学生”毕业后将会当“县太爷”、“翰林”之类的中高级官员。

至于贾同担任的“县长助理”一职,根据贾同目前行使的实权,也被土著理解为“县丞”了。

几个人正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却见一个少年急冲冲的跑过来说道:“王管家,见到你就好了,少爷出了码头后跟这里的捕快起了冲突,现在被抓起来了。你快去禀告表少爷,想办法把少爷从衙门里救出来……”

原来,贾同有个表弟名叫郭开儿,住在广东潮州。广东攻略后,郭开儿听闻表哥贾同当了“大宋的官”,于是就带着书童雨墨跑来投奔贾同,想在琼州府某个差事。

在海口下了船出了码头,郭开儿尿急,就走到墙边去撒尿。此时一个警察走来,一把拉住他道:“这里你好撒尿吗?”

郭开儿道:“撒尿由得我撒,你好管我吗?”

郭开儿在老家潮州也是当“少爷”的,算得上是村中一霸,又觉得在琼州府可以找表哥贾同撑腰,就把警察当乡人看待,举起拳头乱打。警察把哨子一吹,登时来了两三个一样装束的人,将他拖到警察局去了。

在被拖走前,郭开儿让书童雨墨去找贾同,想办法“救他”。雨墨就一路狂奔赶往贾家,快到贾家时,意外看见在贾家附近饭店吃饭的管家王福,于是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福。

王福听后叹息道:“表少爷真是乡下人,不知道大宋的规矩跟前明不同吗?居然在马路上撒尿,还要打警察。唉,罢了,罢了,我这就去禀告少爷这件事。”

然后王福跟赵海、张岱主仆道声“失陪”后,带着雨墨匆匆离开……

当天下午三点多,贾同将郭开儿从警察局“取保候审”捞出来,带回家里的客厅对表弟说道:“这次警察局看我的面子,决定把这事定性为治安事件进行起诉。明天治安法庭判下来后,估计挨几下鞭子、交点罚款就能过去了,以后诸事须要小心些。”

“啊,还得挨鞭子?表哥,你就不能让典吏老爷放过我,别把这事上告知县老爷?或者您跟知县老爷求求情,别让我挨鞭子?”

“谁让你打警察的?琼州府的马路上不准撒尿,你为何不听警察的劝告?本来就算是当街撒了尿,最多也就是罚款,现在打了警察,没送去蹲大牢就算便宜你了。还有,大宋管缉捕的官叫警察局长,不叫典吏。要不是我跟人家是芳草地的同年,你恐怕这会儿还在拘留所里蹲着,能这么快放出来?”

“这里的官差也管得太宽了,撒个尿都不行,我总不能被尿憋死。”

“何止是人撒尿,这里的警察连畜生拉屎都管,进城的牛马都得在屁股后头套个袋子兜住屎,然后把屎倒在指定的地方,你就不能问问警察厕所在哪吗?”

此时,管家王福走过来说道:“少爷,赵管家带着张公子上门求见。”

“赵管家?哪个赵管家?”

“就是您在芳草地的同窗赵传一、赵举人的爷爷,在临高刘进士家里当管家,他带来的张公子听说是江南名士……”

注1:关于赵管家及其儿子、孙子、孙女的情况,详见《临高启明》正文第4卷第103节、第192节,第6卷第116节。

第七十九节 依法治国

贾府客厅之中,贾同跟张岱见了面。张岱首先称赞贾同年少有为,才十六七岁就当了“县丞”,然后表达了对贾同表弟官司的热切关心,说自己在临高认识几位澳洲首长,如果需要找上官为郭开儿开脱,他可以找那些澳洲首长谈谈。贾同则告诉张岱,自己也认识不少澳洲首长,表弟的事自己已经尽力了,已无进一步减刑的可能。

……

这几天来,张岱在赵海的引荐下陆续拜访了几个澄迈县、琼山县的乡绅大户,询问他们对澳洲人统治的看法。这些乡绅大户大部分连政协委员都没能混上,不乏在元老院统治下利益受损的人,考虑到刘大霖“亲髡”的名声,他们不敢对刘大霖家里介绍过来的“江南名士”口无遮拦、直接黒澳宋,但还是拐弯抹角的批评了一下“大宋朝政”,就自己的不如意吐苦水。

对于那些乡绅的话,张岱大部分并不在意,但有些话也引起了张岱的疑虑,其中一条就是“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很多澳洲人判决的案例让海南土著和乡绅看不懂。

一是澳洲人治下并无妻妾尊卑、子嗣嫡庶之别,有过多起小妾起诉正室虐待或者要求嫡庶平权、正室吃瘪甚至被判刑的事情。这些案例一多,有些乡绅的家庭就开始“家无宁日”了。

二是澳洲人“驭下甚是刻薄”,某些在土著看来是“常例”的“人情往来”,当事人也被澳洲人以“涉嫌受贿”的名义抓起来了。

三是某些土著因为“乱丢垃圾”、“拉屎撒尿”、“交通违章”、“违章建筑”等各种在他们看来“莫名其妙”的罪名被大宋官府罚款、打板子,甚至流放、服苦役。还有乡绅提到当年澄迈大战后,澳宋刚开始统治琼北地区时,就有不少地主因为抓逃亡佃户“还债”而被澳洲人打板子。

“严刑峻法、动辄得咎”倒也罢了,最麻烦的是澳洲人“没有人情味”,不少缙绅大户的家属、亲戚、家奴被罚或被抓后,缙绅大户们的求情、疏通大多不管用。

“待百姓之严苛,千古未有,盼大宋朝廷能广施仁政”——某个乡绅对张岱如此说道。

这不禁让张岱想起当初白斯文跟自己提过澳洲人“不念旧情”,给他上了“鞭刑”和“劳改”。考虑到白斯文父亲跟澳洲人的亲密关系是仅次于刘大霖等政协委员的,张岱不禁怀疑,等到澳洲人统治浙江后,即使自己当了政协委员,也保不住家属、亲戚、家奴,甚至自己也可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

今天中午得知“贾县丞”的表弟因为“撒尿”被警察抓走后,张岱就起了乘机打探澳宋司法特权的心思,想解一下大宋官府是否真的“严刑峻法”、“动辄得咎”、“铁面无私”。

吃过午饭,张岱主仆跟着赵海将琼山县城兼前琼州府城走马观花游览一遍后,就去了贾家。

登门之时,张岱首先跟门子说找“王管家”。从王福那里大致了解了郭开儿的情况后,张岱跟王福说自己愿意为“贾县丞”表弟的官司“略尽绵力”,于是王福就向贾同引荐了张岱。

……

贾同对张岱说完表弟的官司后,问张岱:“张先生认识我表弟吗?”

张岱:“不认识。”

贾同:“我跟张先生今日之前也不认识,非亲非故的,张先生为何要帮我表弟?”

张岱当然不会说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刺探澳宋的司法特权,想看看以“贾县丞”的权势加上自己或贾同认识澳宋首长的人脉,能不能摆平“乱撒尿”、“打人”之类的“轻罪”,于是说道:“过段日子我会派遣家中子侄来琼州府留学、经商,想请贾大人关照一二,所以上门卖贾大人一份人情。”

贾同:“就这么简单?你不是认识几位首长吗?不请首长关照你的子侄?”

张岱:“那些子侄在临高读书之时,我自会请认识的首长关照他们,若他们来琼山县游历、经商,就需要贾大人的关照了。况且县官不如现管,我在临高认识的那几位首长位高权重、日理万机,未必有时间来琼山县关照我的子侄,很多事还得请贾大人多多帮忙”

贾同则在心里想:“既然你认识的首长未必有时间来琼山县关照你的子侄,多半也帮不了我的表弟,说不定你跟临高首长们的交情还不如我。就这情形你也好意思上门卖我人情?其实是想找借口求我帮忙吧?”

想到这,贾同对张岱产生了一丝优越感,但也放下了对张岱的怀疑,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表弟的事,就不劳张先生费心了。看在赵传一同学爷爷的面上,将来张先生的子侄如果在琼山县碰上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就来找我好了,能帮的话我会帮的。”随后贾同就翘起二郎腿,带着笑容得意的看向张岱。

张岱想了一下,装出凄苦的神色对贾同说道:“贾大人的心意,余心领了。既然贾大人连表弟当街撒尿的事都无能为力,我就叮嘱那些后生将来有事还是去临高求澳洲首长,别来麻烦贾大人了。”

被张岱一激,年轻气盛的贾同马上反驳道:“谁说我对表弟的事无能为力?没我的帮忙,打警察的事何止挨几鞭子?说不定会在符有地那里劳改到死!”

张岱惊到:“大宋如此严刑峻法?打捕快也算犯了死罪?”

贾同:“只要没死人,打警察倒也不算死罪,最多判几年苦役。但符有地那里的劳改犯死亡率太高,进去了未必能熬到出狱。前几年有首长改革狱政,现在犯人死的少了,但也不是所有的劳改犯能活着出狱。当然,打人的事可大可小,鉴于被打的警察没受伤,加上我跟警察局长也是同学,所以这次最多抽几鞭子就了事了。”

此时,站在门外偷听的郭开儿走进来说道:“表哥,能不能给那几个警察一些银子让他们别告我了?或者能不能让他们跟知县大老爷说我没打人只是当街撒尿而已?”

贾同没好气的对郭开儿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这招?如果你的事只有那几个警察知道,我倒是可以找那几个警察让他们改口供。偏偏你却在码头外人来人往的大路边撒尿,当着上百人的面打警察,这件事现在已经传遍了半个县城,首长多半也知道了,我怎么帮你盖住这事?你也是的,撒尿就算不去厕所,也不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解决,你实在太不讲文明了,挨鞭子是活该?”

张岱问道:“既然贾大人有办法疏通关节,那不如找首长说说情,让令表弟免受皮肉之苦,大不了多花点银子。”

贾同对张岱说道:“张先生你说的这法子,我不知道其他澳洲首长是否能网开一面,但现任琼山县主任肯定不接受。这个首长最喜欢讲‘依法治国’了,也最恨‘违抗执法’的人了。上次戴举人带着两百多乡民围住警察局叫骂,还在警局门口打了上前劝说的警察,结果首长当场开枪把戴举人和打人的家丁放倒后抓了起来,还下令开枪驱散乡民。当时首长对戴举人说,像你这种袭警的人,在‘媚果’早就被乱枪打死了,你当这里是‘降戆'吗?……”

此时郭开儿插话道:“媚果?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捕快居然可以如此草菅人命?”

贾同对郭开儿翻了个白眼后说道:“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澳洲那边的某个州县吧。反正首长的杀伐果断把大家都惊到了,也没人去问首长那句话的意思。”

张岱问道:“戴举人是何人?他又为何带乡民围住警察局?”

贾同:“听闻是前明的武举人,伏波军打到琼山县时他曾找首长要过官,首长没理他。警察抓了他儿子,他带领宗亲、佃户围了警察局,想把儿子救出来,结果反倒把自己也送进了大牢。事后戴家表示愿意出钱把戴举人从牢里赎出去,被首长拒绝了,所以戴举人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说到这里,贾同又看向郭开儿说道:“你应该庆幸,你打警察时没被首长撞见,否则早就被首长开枪打断腿后关进大牢了。”

郭开儿脸色一红,随即问道:“戴家少爷又是犯了何事?当街拉屎吗?”

贾同:“不是,听闻是戴家少爷给澳洲人的善堂送粮时,奸淫了善堂里一个十多岁的孤女,然后被善堂里的人乱棒打出。跑回家没多久,警察就上门把戴家少爷抓了。后来,又有一些苦主去警察局控告戴家少爷奸淫过他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第八十节 严惩娈童,不处罚“和奸”

    • 案古来有之,而且也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和刑罚。唐律中最早出现“**”一词,性犯罪被列入“十恶不赦”之罪。宋代已有“****罪”,性侵十岁以下女童“流三千里”。元代刑法最先列出“**罪”,“诸三男**一妇者皆处死”。《大明律》规定:“**者,绞;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奸亐**十二岁以下者,虽和,同强论。”

原本穿越者是打算根据现代法律,规定跟十四周岁以下的女童发生性关系的一律算“**”,但由于元老院统治区内十二三岁就“圆房”的“早婚”比较多,严格执法的话打击面比较大,于是就参考《大明律》将有关年龄暂时定为十二虚岁,将来再根据“移风易俗”的情况将这方面的年龄逐步推到十四周岁。(注1)

贾同跟张岱、郭开儿谈起了戴家少爷案子的细节,顺带也给张岱和郭开儿科普了澳宋在“**案”方面的刑法条例:“在我们澳宋,奸淫**是重罪。奸淫十二岁以下的**,无论女孩是否自愿,男方都会被抓,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可判处死刑。若是有男人奸淫十二岁以下男童或**十二岁以上的男人,则可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注2)戴大少爷前后奸淫了起码五个童男童女,又强上了起码七个十二岁以上的少年男女,于是就被判处了死刑。……”

对于戴家少爷被判处死刑,张岱并未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跟大明律相比,“三年起步”的“大宋律”刑罚标准定得有点轻,但对于“奸淫十二岁以下男童或**十二岁以上的男人可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一条则感到菊花一紧,眼睛不禁偷偷瞄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伺候的迷烟,心想:“当年我跟迷烟干那调调的时候,迷烟几岁来着?……”

历史上直到清代,中国法律才第一次规定“同性性犯罪”,并规定“性侵幼童,为首者拟斩立决”,因此张岱从未想过“娈童”也会坐牢,张岱也一时记不清当年他跟迷烟做“插花运动”的时候,迷烟有没有满十二岁。而且就算满了十二岁,也不是没有麻烦。根据贾同所讲的戴家少爷案子的细节,万一迷烟跑去澳洲人那边说当年自己是“被逼的”,一样可以告自己“**”……

正当张岱为自己的“娈童”爱好内心忐忑之际,郭开儿突然开口问道:“表哥,大宋律法对和奸一事又是啥章程?”

贾同想了一下后说道:“澳宋法律不干涉通奸,除非是军人的配偶。”

“什么?”郭开儿一时没听明白。

“我是说,只要不是上了军户的老婆,就不会有事。上了军户的老婆,则要坐几年牢。……”

听了贾同对澳宋不干涉通奸和“破坏军婚罪”的解释,张岱愣住了,心想这大宋的律法怎么如此“颠倒是非轻重”?重罚“娈童”的雅趣却不管“奸夫**”的事?

而此时郭开儿内心想得却是:“大宋的律法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嘛!起码我跟大嫂的事,不用担心大宋官府追究了,除非大哥投了宋军。”其实郭开儿之所以来琼山县,投靠贾同谋前程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担心自己跟大嫂的“**”败露被族长追究,所以跑来海南岛躲开大嫂的纠缠。

中国古代历代法律都把通奸行为规定为犯罪,常常判处死刑,甚至纵容私刑。就算是在“私通”问题上比较宽容的唐宋两代,也规定:“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半,有夫者二年。”《大明律》规定:“凡和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刁奸(**)、杖一百。”同时允许私刑处置“奸夫**”。一直到21世纪,中国台湾地区还有“通奸罪”。

而深受TG影响的元老们,则根据TG的法律废除了通奸罪,设立了“破坏军婚罪”。

于是在土著眼里,澳宋根本不管“奸夫**”,除非**是“军户”的老婆。

时间在谈话中消逝,眼看天色晚了,贾同邀请众人一起吃晚饭。

就在贾同、郭开儿、张岱等人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聊天之际,戴家少爷戴元良也在琼山县监狱里开始享受包括驴鞭汤、鹿鞭酒在内的豪华晚餐。

吃过晚饭休息一会儿之后,戴元良扑向两个**的女子,开始做“活塞运动”。

虽然干得很猛,但戴元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享用美色了,明天他就要上澳洲人的绞架了。就在前天上午,“澳洲大老爷”下了死刑判决,说他“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去管爬灰、**的民愤,却偏偏管‘钱债肉偿’的陈年旧事,这些澳洲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呢?”戴元良内心愤愤不平的想。

原本,他是按照父亲的吩咐,给澳洲人的“善堂”送一批粮食过去,以增进戴家跟澳洲人的“友谊”。结果进了“善堂”之后,眼看善堂里的**穿着新衣,学习写字、画画、歌舞,不论女学生还是讲课的女老师都露胳膊、露(小)腿——“衣衫不整”,听父亲跟别的叔伯讲述过“扬州瘦马”的戴元良就感觉这“善堂”本质上是澳洲版“青楼”。那些女孩子是澳洲版“扬州瘦马”,女老师是“澳洲老鸨”。

于是戴元良直接选了一个他看中的“澳洲瘦马”问价钱,结果那“澳洲老鸨”直接说不卖,还说戴元良“看错人了”。

眼看“善堂”里的人不是女人就是孩子,已经被“澳洲瘦马”的甜美长相激起**的戴元良干脆让家丁拦住“澳洲老鸨”,然后自己拖了看中的女孩进里屋打算“先斩后奏”。谁知那女孩拼命反抗,自己废了好大劲才剥光这女孩身上的衣服。还未品尝到女孩的“桃源洞”,其他女孩就在“澳洲老鸨”的指使下去屋外拿了竹枪“捅”跑守门的家丁,然后冲进来用好几根竹枪对自己一顿“猛捅”……

被捅痛的戴元良不得已带着家丁逃回家里,正在被父亲责骂“得罪了澳洲人”之际,曾经受过戴家恩惠的吴长恭就带着一大帮澳洲捕快上门把自己抓了。事后,那“白眼狼”吴长恭还唯恐这次的事整不死自己,鼓动多家佃户控告自己“**罪”……

天地良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己让那些泥腿子“父债女还”、“钱债肉偿”有错吗?最离谱的是,那些澳洲人不仅要追究“父债女还”的事,还要追究“父债子还”的事……

一边想着自己这段时间来所受的“冤屈”,戴元良一边加快了下身的“冲刺”……

死刑犯牢房门外十多米的地方,听着牢房内女人的哀嚎声,狱警周龙星一边抽烟,一边在想自己这次做得是对是错。戴元良被判处死刑后,戴家找上周龙星,要求安排戴元良的妻妾进监狱跟戴元良见“最后一面”。

本来这事很平常,大宋的监狱本来就有安排犯人跟家属见面的规矩,但戴家这次的要求有点特殊,要求安排戴元良的妻妾进牢房跟戴元良过“最后一夜”。于是戴元良的妻妾就带着戴元良母亲给她们的驴鞭汤、鹿鞭酒以及其他奢侈吃食,进了戴元良的牢房……

“不怕,不怕,允许死囚留种是自古以来的规矩,首长应该不会这么没人性计较这些吧?再说我也没直接收戴家的钱,首长应该不会说我受贿吧?”最后,周龙星如此安慰自己,并且为戴家免除自己舅舅所欠的佃租与高利贷而高兴。

与此同时,另一间牢房内,戴举人戴廷荣也正心事重重的回想着这段时间的“磨难”,心想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田地呢?

戴廷荣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举人,可惜多年来一直在大明县衙主薄的位置上徘徊不前,最后更因得罪上官而不得不辞职回乡。

澄迈大战前夕,戴廷荣让自己的嫡长子戴元良带着家里的二十多个家丁参加“剿髡”,并且花钱给戴元良捐了个“琼山县团练局副团总”头衔,指望戴元良立下军功,使得戴家在琼山县能“更上一层楼”。谁知没过几天,戴元良就抛下家丁和其他琼山县的乡勇,只身溜回家里,跟他说“髡贼火器凶猛,何镇要完……”。没过多久,戴廷荣就听闻“五万大明官军”完蛋的消息。

髡贼打到琼山县时,戴元良第一时间就向澳洲人表达了“归顺”,并要求“大宋朝廷”提拔他当“琼山知县”,谁知热脸贴了冷**。

最近,戴廷荣打听到澳洲人似乎正在为“善堂缺粮”而忧愁,他就主动捐了一大笔钱粮,打算靠这个讨好澳洲人。就算不能进入大宋朝廷继续当官,也希望能捞个“政协委员”之类的虚衔,以恢复戴家以往的政治地位,谁知自己的长子却在给澳洲人的善堂送粮时闯了祸……


注1:一直到现代,海南岛临高人的部分村落依然流行“早婚”,只不过“早婚”年龄比古代推迟了两、三岁。

注2:现代中国,**罪仅限男奸女,男人**男童一般是参照“猥亵罪”处理,刑期最高五年。


第八十一节 戴举人的痛苦回忆

对于戴元良所说的“澳洲善堂里的女孩是瘦马”,戴廷荣并不怀疑。因为除此之外戴廷荣想不出其他理由解释为何澳洲人要花费大笔钱粮让善堂里的孩子既吃得好、穿得好又有书读,尤其那些孩子大部分是女孩子。

但对于戴元良所说的“澳洲善堂是青楼”,戴廷荣并不认同。根据戴廷荣对澳洲人“妻妾”来源的暗中打探,那些“澳洲善堂”里的“瘦马”很可能是作为澳洲人的“小妾”和“通房丫鬟”进行培养的,不会对外出售。与其说“澳洲善堂是青楼”,不如说“澳洲善堂是教坊司”,最低限度也是专供澳洲权贵的“青楼”,那些女孩子就是澳洲权贵未来的“如夫人”,哪里是能随便动的?戴元良此举等于是直接跟澳洲权贵争女人,简直是作死!

原本戴廷荣打探澳洲人“妻妾”的底细,是因为多次向澳洲首长直接“送礼”被拒绝,所以想探索“妻族”行贿路线的可行性——或是给澳洲人的妻妾、“外戚”送好处,或是想办法将符合澳洲人口味的女人送上澳洲人的床,然后吹“枕头风”。给“澳洲善堂”捐钱粮就是这一行贿路线的第一次尝试,结果直接被戴元良办砸了。一想到这里,戴廷荣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还在苦苦思索如何给澳洲人送女人,这个不孝子居然敢直接去动澳洲人的女人!

气愤过后,戴廷荣又有些自责,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心想:“如果早点提醒元良,澳洲善堂里的丫头动不得,这回戴家的劫难多半不会发生。这孩子多年来跟在自己身边学习打理家业,早就习惯了在对佃户或穷人‘施恩’之时,让人家的妻女‘以身相许’。这事做惯了,就忘了澳洲人的善堂跟以往受我们家‘恩惠’的人家不同,做下了这等错事。”

警察刚上门抓戴元良时,戴廷荣对戴元良的处境还不是很担心。因为根据明朝的惯例,强奸未遂案就算秉公处理,也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听闻“大宋律”对“风流案”的处理更轻,根本不管“和奸”,“强奸”也不过是“三年起步”。因此戴廷荣认为戴元良最多也就是“在牢里反省三年”,因为“未遂”,可能仅仅判处打板子、流放。与之相比,戴廷荣更担心这件事会让自己最近对澳洲人做出的“亲善”努力前功尽弃。

很快,事情的发展就超出了戴廷荣的预料。首先,根据公布的案情,戴元良口中那个“十五六岁、性子泼辣的澳洲瘦马”实际年龄只有十一岁(注1),澳洲首长发话说“这种非礼小女孩的案件要从重处理”。然后,曾经受过戴家“恩惠”的吴长恭当了“澳洲捕快”之后,不仅带头上门抓戴元良,还鼓动多家佃户控告戴元良“强奸罪”。根据戴廷荣打听到的消息,澳洲首长打算判戴元良死刑……

慌了神的戴廷荣不得不组织宗亲和被收买的佃户,二百多人浩浩荡荡的跑到警察局门口叫骂,打算通过一场舆论攻势让澳洲首长不要采信那十几家佃户和穷人的“强奸”指控,并对戴元良网开一面、从轻处理。

“冤枉啊,那些孩子都是自愿的!”

“求首长老爷不要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冤枉戴少爷!”

“戴少爷是好人啊!”

“戴少爷哪里知道那个丫头才十一岁,不知者不罪嘛!”

“吴长恭,戴家这些年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陷害戴少爷?”

“吴长恭,你给我滚出来!” ……

叫骂了一阵,吴长恭带着两个警察走出警察局,叉着腰大声说道:“有些人真是厚脸皮,居然睁眼说瞎话,说那些孩子是自愿的。戴少爷从小丽的房间里出来后,小丽的脸都肿成了猪头,这像是自愿的吗?还有喜儿的满头白发,是谁造的孽?……”

当吴长恭和另一个警察扶着瘸腿的戴廷荣押向警察局经过费祀身边时,费祀说道:“像你这种袭警的人,在美国早就被乱枪打死了,你当这里是香港吗?” …… 戴廷荣不知道“费知县”口中的“霉国”、“乡港”是哪里,但他终于明白,时代变了——“大宋重胥吏而轻缙绅”。回想起澳宋统治海南的这几年,戴廷荣深深为戴家两次错失“良机”、未能在大宋“入仕”而后悔。

澳洲人刚打下琼山县的时候,他非常热情的“喜迎大宋”,除了戴元良跟他提过“大宋兵威”,另一个原因是他在大明这边的仕途非常不顺,他希望大宋这边能满足他当“县太爷”的愿望。谁知澳洲人对他非常轻视,别说县太爷,连佐贰官都不给,只允许他进培训班学习后从“胥吏”干起,当时感到“深受侮辱”的戴元良拒绝了。再加上后来“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累进税率制”等一系列改革损害了戴廷荣利益,他就跟一些同样怀恨在心的大户暗中聚在一起,互相说说怪话、骂骂“髡贼”,盼望“大明天兵光复琼州府”。

谁知等了五年,戴廷荣没能等来“大明天兵”,却惊闻“大宋天兵”打下了广州,整个广东都成了“髡贼”的天下。再加上澳宋开了“科举”,戴廷荣又开始动了“投髡”的心思。

谁知打听下来,这公务员考试是有年龄限制的,限四十周岁以下报考(注2)。戴廷荣没机会报考,他的几个儿子倒是可以报考,但考过之后授予的依然是“胥吏”一类的职务。

戴廷荣感觉,这条件还不如当初澳洲人刚占领琼山县的时候,起码当时给澳洲人当“胥吏”不用考试也没年龄限制。而且澳宋公务员考试的内容与题型也让戴廷荣的几个儿子感到非常不适应,于是戴家再次拒绝了公务员考试。但随着一批“胥吏”被提拔当了“县太爷”和“佐贰官”,戴廷荣开始有了悔意。

等到今天看到澳洲首长为了几个捕快不惜“枪击缙绅、弹压民众”,戴廷荣终于想明白,这澳宋是“与胥吏共天下”。

再联想到芳草地毕业生比一般胥吏更加快捷的升迁,戴廷荣心想:“倘若髡贼真能成事,戴家未来数十年的富贵荣华,就得指望尾仔了。”(注3)当年戴廷荣送最小的庶出儿子去芳草地读书,仅仅是为了敷衍澳洲人的“质子输诚”,没想过这个小儿子能有啥出息,没想到这个原本不被待见的庶子现在却成了戴家“光耀门楣”的唯一希望。


注1:儿童成长期能不能吃饱饭、营养好不好造成的差别。例如有个十五岁来中国留学的柬埔寨留学生,北朝有人对他身材外貌的评价是——“挺可怜的,十五岁了还没国内十岁小孩高”。现在有些中国小女孩,十周岁时已经发育,身高超过1.5米。

注2:后来改为60岁以下,详情参阅《临高启明》正文第7卷广州治理篇第284节。

注3:经网上查询,海口方言属于闽南语分支,闽南语里小儿子的叫法是“尾仔”,有的念vergya,有的念verga。

第八十二节 关于税收的思想碰撞

当戴举人在牢里思考戴家未来命运的时候,张岱正与贾同在酒桌上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之后,张岱问道:“贾大人,当年大宋光复琼州府之时,澄迈、琼山两县的百姓曾襄助大明何总兵对抗大宋天兵,大宋朝廷是否为此记恨澄迈、琼山两县的百姓?”

“为什么这么问?”贾同疑惑道,“我就是琼山人,我怎么不觉得大宋为这个迁怒过琼山人?”

张岱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余曾拜访临高、澄迈、琼山三县的多家大户。澄迈、琼山两县的很多大户抱怨‘土地累进税率制’不公,征税太重,而未襄助何总兵的临高大户却鲜有抱怨大宋征税太重的。此事令余记起,当年明太祖平定江南之时,当地的百姓曾支持张士诚对抗大明朝廷,遭明太祖记恨,被征重税。”(注1)

其实最早在跟白斯文谈话时,张岱就已经听说过澳宋“征重税”和“累进税率”的事了。但白斯文对“累进税率”的事没有多说,只是随口一提,更没提“累进税率”跟土地产权挂钩的细节,同时重点谈论临高的生意好做,税费虽然多,却比当初在广州做生意时赚得更多。所以张岱没把“征重税”和“累进税率”放在心上,很快就忘了。

后来跟刘大霖等临高政协委员谈话时,也有政协委员说过自己上提案,“要求废除累进税率制,以鼓励勤俭持家”。但同样没提“累进税率制”跟土地产权的关系,这句话也被淹没在其他政协委员对自己提案的议论声中,没有引起张岱的注意。

参观南海农庄时,农技员刘学笙说过,因为“累进税率”,他家曾试图走后门让首长们能高抬贵手,并愿意投献一部分良田。但当时张岱正在为绝大多数澳洲首长没有土地、不知该如何确定吴南海以外的“澳洲大户”而烦恼,依然没注意到“累进税率”的问题。

一直到游历澄迈、琼山时,除了“严刑峻法、动辄得咎、没有人情味”的司法问题,“劫富济贫”的土地累进税率制是澄迈、琼山两县的地主抱怨最多的事,在张岱面前反复提起,张岱才对“土地累进税率制”的印象深刻起来并了解到相关的细节。

张岱心想,同样有土地累进税率制,为何临高的大户没有像澄迈、琼山两县的大户那样大吐苦水?考虑到刘大霖等人是临高的政协委员,而吐苦水的澄迈、琼山两县地主大多不是政协委员,也没其他官身,张岱推测,要么是征税额有地域差别,就好像大明那边江浙地区的税率是其它地方的好几倍,要么是“政协委员”之类的“官绅”有优待。

却听贾同说道:“大宋对各县人民一视同仁,土地累进税率制的税率各县都是一致的。”

张岱又问:“不知大宋官府在优免官绅赋役方面又是如何做的?贾大人能否指点一二?”

既然贾同否定澳宋在税率方面有地域歧视,张岱觉得那就是“优待官绅”的缘故。

贾同正色道:“依法纳税,利国利民!你当在大宋当官是伪明那一套吗?大宋讲究官绅一体纳粮,我家也一样按照土地累进税率制交税!”

张岱“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大明的官绅原本也是要纳粮的,律法无情人有情,不知贾大人家里每年为朝廷纳了多少粮?”

与很多元老的“历史常识”不同,明朝理论上没有官绅“免税”的政策,官绅主要是免徭役,而不是免田赋等税收。后来徭役变成了交钱(给官府)雇人代服役,成了事实上的“人丁税”,所以给人以“免税”的感觉。这也是为何后来雍正搞“官绅一体纳粮”,是通过推广“摊丁入亩”的模式进行。由于一部分官员滥用特权,庇护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不服徭役,所以明朝制定了优免的规则,你是哪个品级,能免多少,都给你定下来,不能超。

田赋方面,明初能免税的仅限一小撮京官,目的是为了对冲京官微薄的俸禄,也有限额,免不了多少税。后来优免的限额逐渐扩大,到了正德年间一品官的优免额度是四百亩,万历年间达到了一万亩,但始终是有限额的,大部分官绅理论上多少都要交点税。

当然,条文是一套,实际运行又是一套。无论是徭役还是田赋,后来“优免”范围越来越大,限额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再加上“拖欠”税收和诡寄、飞洒、花分、欺隐等种种钻空子的方法,明朝的官绅事实上不怎么交税了。

但依照法律,大多数明朝缙绅的“免税”不是合法的,性质其实是利用权势“逃税漏税”。不仅有官职和科举功名的人能“免税”,哪怕是没有任何官职和科举功名的地方实力派一样可以“免税”。1629年,临高县衙就主动提出让穿越集团享受税收特权——表面上少交税,实际上不仅“免税”,还能倒过来赚七八百石的“耗米”。(注2)

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张岱并不对“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感到惊奇,只是怀疑政策的实际执行效果。就算能执行,能坚持执行多少年依然是疑问。

张岱心想,贾同难道从不为家里考虑、从不在纳税方面找点空子钻?

谁知,贾同的回答大大出乎张岱的预料:“我家从不偷税漏税,每年收获的粮食要上缴三成!”

张岱又是“呵呵”笑了几声,抱拳作揖后说道:“贾大人这是要当海青天啊?请受在下一拜,不知贾大人的家人,是否以‘贾青天’为荣?”

贾同将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盯着张岱的眼睛严肃的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都像伪明那样有太多的贵族、官绅、有钱人不纳税,**就没钱赈灾和发工资,就会有很多灾民饿死或造反,失业或被拖欠工资的官吏、士兵也会造反,国家就乱了。到头来天下大乱,受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家里田多、粮多,就应该多纳粮,以确保**有钱粮赈灾和发放俸禄、军饷。做征粮工作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复那些粮户的!哪怕我爹为此抱怨,我也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里,贾同不禁回忆起去年自己刚刚出任“县主任助理”时的情景。当时贾同的父亲高兴的说,贾同有了官身,今后家里就不用纳粮啦。得知“官绅一体纳粮”后,父亲还哀叹——“什么?你没当官的时候,大宋的衙门就要我交粮,现在你当官了,大宋的衙门还要我交粮,那这官不是白当了嘛?……”

贾同毕竟是在新社会成长起来的,并不把旧社会官绅不纳税的潜规则当成理所当然。同时正处于“叛逆期”年龄的贾同,也习惯性要跟父辈的思想反着来,于是就有了违反家庭利益、鼓吹“多纳税”的情况。张岱则早已过了“中二”的年龄了,比较重视家族的利益,“家天下”的思维浓厚,对贾同的那通说辞有点不以为然。

张岱心想:“官绅多出点钱粮赈灾确实是应有之义,但不该指望多纳粮给官府啊,也不怕那些多交的钱粮被贪官污吏给漂没了。就算那些多纳的粮食没被挪用或贪污,那也是大户出钱粮,官府冒功白得了名声,对多纳钱粮的大户颇为不公。这件事就该地方上的乡贤、大户自己办,或者先官府提出倡议,大户再响应号召捐钱粮,让灾民知道自己能活命,这里面也有乡贤、大户的一份仁义。”

对于让大户多纳税以确保**发工资、发军饷,张岱倒是没啥意见,就是觉得贾同的态度太积极主动了,有当沈万三第二的作死倾向。

张岱心想:“贾大人的那通说辞虽大义凛然,却不通人情世故,也不知是谁教的。”

想到这里,张岱说道:“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知这番豪言,出自哪位大儒?”

贾同再次翘起二郎腿,得意的说道:“是首长教我的。”

张岱听后一愣,心想:“原来是大宋元老院为了多征粮搞出来的大义名号,还真是治国有方啊。可惜这番说辞只能鼓动得了贾同这种热血少年,劝解不了那些大户的家主,以至于他们多有怨言。”

想到这里,张岱问道:“不知贾大人当初对令尊说过这番豪言之后,令尊是否答应了多纳粮?”

听到张岱问自己父亲对纳税问题的态度,贾同叹了口气候说道:“唉……,当时我爹不听我劝,还是要我想办法让家里少纳点粮。我研究过政策后,劝爹把地卖了,弃农从商,这样就能少纳粮了。不过我爹舍不得卖地,所以就一直多纳粮。好在从商一事,父亲听了我的劝告,目前赚了点银子,弥补了多纳粮的损失,也就不再唠叨多纳粮的事了。”

张岱笑道:“还能这么办?贾大人果然机敏。”

贾同道:“其实这也是首长教我的,首长的意思是,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与其守着那些有限的佃租,执着于少缴税省钱,不如积极发展生产力,提高土地产出,或者把地卖了转行投资工商业,赚更多的钱。”

张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张某佩服!”

明朝历史上江南地区之所以能缴纳完明朝的重税后依然保持富裕,主要就是靠种植高利润经济作物和经营工商业,再加上之前张岱在临高参观博物馆时跟多位澳宋首长有过关于“先进生产力”的思想交流,所以张岱马上就明白了贾同所说的话。

同时,张岱也终于理解了为何刘大霖等临高大户很少抱怨“土地累进税率制”。多半就是因为得了首长的关照,发了大财,因此不再介意秋粮的那点损失了。或者土地不多,以工商为本,没有被多征粮。

张岱还想到:“大宋的首长大多不愿买地,莫非也是因为这个?”

一想到那些大宋首长,张岱觉得将来自己的家族无需为土地累进税率制而烦恼了。因为已经有不少首长主动表示愿意“关照”自己赚钱,自己又何必斤斤计较那点田赋?而且张岱本人的信念是“工商皆本”,家里的田地有不少正在种植茶叶等经济作物,对于“舍本逐末”(放弃种粮改种经济作物,或者放弃农业改行工商业)毫无心理压力。

正如张岱猜想的那样,刘大霖没提这件事,是因为他把大部分田地退还给亲友,恢复自己小地主的原有资产规模,从而避免了被征重税。李孝朋等几个见过张岱的政协委员没提这件事,则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发财门路,让自己的“资产增长率”超过了“税收增长率”,也就没有对土地累进税率制带来的损失感到肉痛。不像某些澄迈、琼山的地主,因为只会收地租、放高利贷,遭到了土地累进税率制、隆德银行低息贷款竞争以及限制高利贷的三重打击后,收入大减。

例如李孝朋家族的选择,一是把靠近东门市的土地盖上房子出售,不仅减少了土地税,还大赚了一笔;二是将偏远地区的土地卖给佃户,并让那些佃户向李家“贷款买地”,将地租剥削转变成了高利贷剥削。这也是他当初向元老院提交“金融创新”和“利率市场化”提案的主要动机——按照目前“年利率不得超过20%”的法律规定,加上很多佃户有农闲时去东门市打工的收入,李孝朋估计那些佃户最多十年左右就能还清“贷款”了。李孝朋觉得这样卖地很亏,想从那些佃户身上多压榨点油水,所以积极推动“金融创新”和“利率市场化”。

刘友仁在请教了“首长女婿”后,选择在自家土地上建设鸡蛋孵化厂和养鸡场;黄守统请教过刘友仁后,在自家土地上建了蚯蚓饲料加工厂。他们俩由此赚取的利润大大超过了上缴的土地税。


注1:现代人认为,江南地区的粮食亩产比北方高很多,所以实际税率不算高;朱元璋是想从富裕安定的江南抽血补贴落后、残破的省份,最终实现全国均衡发展。但在明代,江浙人普遍认为老朱家是因为历史旧怨而对江南横征暴敛。

注2:关于这方面的详细资料,请参阅《张岱临高见闻录》第七十三节,以及知乎的讨论《如果明朝一开始就不养宗室,不免士大夫的税,会不会远迈汉唐?》。知乎的提供的资料里,最有意思的一段是——“对于士大夫优免问题,明末的时候东林党人在亲东林党的首辅叶向高的支持下(是的,就是那一群天天被骂不交税的人)试图通过均田均役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革,可惜一来前相国钱龙锡等在野高官奋起反对,二来一部分阉党也奋起反对,除了在江浙一小部分地区得到了推广之外,宣告破产。”

第八十三节 大宋的仕途

谈完税收的事,张岱又向贾同提到有家大户的家主向他抱怨大宋不认他的科举功名,说自己饱读兵书、满腹经纶,想为大宋光复神州出力,却始终未得用武之地。

贾同问张岱道:“是不是那个大户还曾暗示你,如果你能跟首长美言几句,推荐他出仕,会给你好处?”

张岱点头道:“那家大户确实说过不会少了在下与刘进士的好处,贾大人这么问,莫非他也跟贾大人这么说过?”

贾同道:“大宋北伐广州后一段日子,每隔几日就有大户找上门来跟我或费首长说这事。不过费首长那边一直不答应,慢慢的也就没人说了,没想到现在还有大户会跟张公子说这事。张公子是刘进士推荐过来的,兴许是那人听闻刘进士跟一些中央的首长走得近,所以还想试一试。”

张岱道:“这么说,首长们认为那些大户全都不堪用?”

贾同道:“那些都是落后分子。”

张岱奇道:“落后分子?”

贾同道:“这词是我跟费首长学来的,主要是指那些跟不上时势变化、不能跟着进步的人。当时首长教导我,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别介意那些落后分子的哀嚎。”

张岱:“那些大户又如何逆了首长所言的天下大势?”

贾同:“大宋已经开了科举,一些有前朝功名的读书人也通过考试被录取了。现在还在抱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人,要么是考不上大宋的科举,要么是眼高手低,不想从胥吏做起。首长说了,这些不肯从低做起,或者考大宋科举名落孙山的人,就是落后分子。”

张岱道:“说起从低做起,不知贾大人当了多久的胥吏,才得以升任县丞?”

贾同说道:“大概三年吧。”

张岱大吃一惊道:“三年?贾大人你几岁进得衙门?”

原本张岱是不相信贾同当过“胥吏”的,除了贾同过于年轻的年龄,最主要是因为王福曾告诉张岱,贾同从“芳草地”毕业后马上就当了“县丞”。张岱原以为芳草地的“国子监生”有优待,可以跳过“胥吏”的阶段直接授官,刚才那么问贾同只不过是想验证这一点,结果贾同却说自己当过三年“胥吏”。 听到张岱的质疑,贾同想了想后又挥手说道:“不对,算实际工作时间,我只当过一年半的胥吏。也不对,算上授官之后的‘实习期’,我差不多当过两年胥吏……”接着贾同就把自己的“胥吏”简历跟张岱娓娓道来。

1630年下半年元老院让海南大户“质子输诚”的时候,有一批年龄十岁以上的缙绅子侄入学芳草地。这批儿童不仅年龄有些偏大,很多人在进芳草地之前已经读过私塾,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因此只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就提前读完了初小课程。

原本芳草地校方打算安排他们进“快班”学习后“跳级”升学,但这时候“发动机行动”带来的北方移民开始大量进入台南和海南的净化营,急需扫盲教师和行政文职人员参与管理,于是这批已经完成初小课程、正在读高小的“大龄”学生就被送去了净化营当了“实习生”。此后他们一边干着扫盲教师兼净化营管理员的工作,一边继续读高小课程,1635年初从芳草地小学“提前毕业”。

这批“大龄”小学生不仅是芳草地小学的第一届毕业生,而且是年龄超过十五虚岁的“成年”毕业生,同时以“实习生”的身份普遍积累了12至18个月的基层工作经验,再加上元老院所需的“新生代”干部稀缺,于是在毕业后马上就被提拔为科级和副处级的干部。 贾同也是这批学生之一,1630年下半年进芳草地,1632年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一半时间在芳草地上课,一半时间在各单位“实习”。先是在净化营当了半年扫盲教师兼行政文员,后来又陆续去南海农场“学农”,去工厂“学工”,又通过军训“学兵”,最后根据学习成绩和工作特长进了“行政班”。 芳草地毕业后,贾同马上就当了“县长助理”,享受正科级待遇,被琼州府的土著称呼为“贾县丞”。但贾同告诉张岱,其实自己的官职不算“县丞”,比较合适的说法应该是有八品文官编制、享受八品文官俸禄的“师爷”。虽然从芳草地一毕业就有“官位”,但“入仕”的第一年是“实习期”,除了跟在“费知县”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还被安排“下基层锻炼”,也就是去“三班六房”(县**各部门)学当“胥吏”。在各房、各班分别干了十天至半个月不等,累计在“三班六房”又差不多当了半年“胥吏”。两个月前才结束“实习期”,不用再“下基层挂职锻炼”。估计再干上一、两年,就可以升任“副县长”,到时候才算真正的“县丞”。走运的话,可能直接跳级升任“知县”。

张岱听后心想,这大宋还真是将“官吏一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贾同谈到兴头上,又跟张岱详细谈起了“大宋公务员交流制度”的三种方式——调任、转任、挂职锻炼。

调任是指从国有企业、事业单位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可以调入机关任职。用张岱能听得懂的话说就是从农庄、官府作坊、书院、天地会、商会的管事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进衙门当官吏。

转任是指公务员在不同职位之间跨地区、跨部门转任。用张岱能听得懂的话说就是澄迈知县转任琼山知县,吏房司吏转任户房司吏。 挂职锻炼是指派遣官吏到下级机关或上级机关、其他地区机关及国有企业、事业单位挂职锻炼。用张岱能听得懂的话说就是贾同保留“县长助理”的职位与级别,被派遣到县衙的“三班六房”或知府衙门任职,或者去农庄、工厂、天地会当管事,过段时间再调回来。 此外,贾同还谈到了军人转业制度。

谈到这些的时候,贾同在张岱面前很有优越感的说道:“据我所知,‘转任’的事伪明也是有的,但‘调任’、‘挂职锻炼’和‘军人转业’伪明那边有吗?‘挂职锻炼’让我充分了解了民间的疾苦,胥吏的办事手段,使我成为大宋的国之栋梁。‘调任’和‘军人转业’,更是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伪明可有匠户、军户当官之事?可有官员下基层了解民间疾苦?”

张岱说道:“大明那边,军户、匠户皆可通过科举之路出仕为官,也有几个匠户因得蒙大明皇帝的圣眷,未经科考而得官。为官者也常微服私访探查民情和吏治,或通过幕僚了解。不过大宋的‘挂职锻炼’也令余大开眼界,值得借鉴。只是不知未经科举,大宋以何标准通过‘调任’和‘军人转业’选拔人才?由谁来慧眼识英才?如何避免徇私?”

贾同听了顿时感到十分惊讶,一直以来教育自己的首长老师和首长上官总是跟自己说伪明如何歧视匠户、军户,视之为“贱民”,不让他们参加科举考试,不让他们当官,澳宋又是如何“解放”匠户、军户,让他们有了出人头地的前途。然而事实居然不是这样?居然还有匠户连科举考试都不用考就能在明朝当官?这是真的吗?

实际上明代所谓的匠户、军户并不是职业,而是户籍,内部也有三六九等和贫富之分。例如普通军户是佃户和农奴,“百户”官职以上的军户是地主的政治经济地位。匠户、军户和民户并列为明朝三大“良籍”,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明代两万多名进士中,有军籍进士6506人,匠籍进士八百多人。军籍、匠籍出身登科后即为士大夫阶级,都视为正途,并不受歧视。既可以做大官,也可以成一方文宗、儒学领袖。张居正、马士英、史可法就是明代军籍进士中的名人,其中史可法还是世袭锦衣卫百户出身。

受到一定歧视的是未经科举考试、以工匠之技得官,例如嘉靖朝末期徐杲以木匠身份做到工部尚书,遭到士大夫剧烈排斥。这件事的性质相当于现代某个技术工人没有大学文凭,却跳过公务员考试和正常的升迁,直接被火速提拔为国家建设部部长。

对于张岱的问题,贾同有点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其实……其实通过‘调任’和‘军人转业’的途径当公务员,都需要有乙等以上的文凭。要……要考核以往的工作业绩和履历,有时……有时还得进行选拔考试。就算……就算选中了,也得进干部培训班学习一段时间。”

听到贾同这么说,张岱恍然大悟道:“要考乙等文凭?要进干部培训班?原来这也是大宋的科举和国子监啊!想必这‘军人转业’,就是大宋军户的科举之路。”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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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交流困难这一点,十分认同。土著是有着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的成年人。他们对新事物不理解,不是因为“无知”,而是脑子里充满了旧的“错误”的概念。很多人抱着给小学生上课的思想进行交流,这是不可能顺利的。

1年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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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划民的心理变化是个好题材

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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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的这一节是什么鬼,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说话吧,是多少年没见过女人?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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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私货最多的一篇。观点立场且先不论,至少也要通过元老之口说出来吧?生硬的插入私货,活生生地破坏沉浸感。我是要读同人文还是穿越版的《观察者报》?

9个月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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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农经济的不利之处是农业社会自耕农不利于生产力的提高,而不是已经工业化之后生产力不高。
事实上农业社会的自耕农经济很脆弱容易破产造成土地兼并,很容易形成一个强大的“地租收取者”,地主阶级,而这个阶级特点是积累资本之后既不用于投资工农业发展,也不用于消费,造成没有消费市场,也不能向城市供给足够廉价的粮食。
所以历史上的工业化关键是怎么让这些地主老财的钱用于投资和消费。
西方传统靠掠夺殖民地工业化国家,是从外部输入大量贵金属,这些货币造成通货膨胀,而通货膨胀实际是财富再分配过程,工商业者因为先接触到殖民地来的钱而天然的在再分配过程中拥有了优势地位,有利于商品生产流通。
中国土地改革之后建立自耕农经济,过了几年发现已经开始出现土地兼并苗头,“地租收取者”阶级开始重新出现,所以开始搞公社和城乡二元制度。剪刀差的逻辑在于既然横竖要产生地租收取者阶级,土地兼并不可避免,那干脆老大哥就来当这个最大的恶人,老大哥这个最大的地主榨取农民的资金用指令性分配的方法不计盈亏地投资工业,实现工业化。
有殖民地可以掠夺的情况下不需要可以消灭小农经济,至于现代社会下家庭生产算不算小农经济看你怎么定义了。小农经济核心特点是排斥购买商品和投资,现代社会那种不断与商品市场发生买卖的自耕农严格意义上和古代小农差了远了。
9个月
1

国营铁路客运本质上是为了保障出行权利的平等,出行权利的平等和受教育机会的平等,参与经济活动的平等权利息息相关。而保障普通人受教育权利和参与经济活动的权利的平等,则是因为文盲是没法适应近现代战争的,而真正的无产阶级很容易被逼到造反。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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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种半文不白的人物说话方式看得心累,内容偏小粉红,角色心理描写完全不符合元老院和土著应有的时代形象,1星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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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废似乎有的到现在名字都没出现过。基本劳动力啊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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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有一点,张岱不太可能没吃过闻名广州城的张毓家的核桃酥吧。。。

1年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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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鄂水呢,500狒狒对我大萌士人领袖,统治阶层的轻视、不重视要是到了这种程度,统战工作就白搭了。政治智商有点不在线。不太符合正传的平均水准。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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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废很明显根本不信任这些旧时代的人物,只有生在元老院旗帜下的新一代才是500废的基本盘。正作里就是这样的。这本身就是从一共历史里得来的经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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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交流困难这一点,十分认同。土著是有着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的成年人。他们对新事物不理解,不是因为“无知”,而是脑子里充满了旧的“错误”的概念。很多人抱着给小学生上课的思想进行交流,这是不可能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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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的这一节是什么鬼,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说话吧,是多少年没见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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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情况早就改善了。怎么大家对酱油元老的刻板印象这么重?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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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货是很多 不过基本都很赞同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