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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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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
涉及方面 科技
内容关键字 机械师计算机,归化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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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同人]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
  2. [同人]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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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6-02-28
最近更新 2017-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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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上)

一直想写一篇机械式计算机的同人,可惜查到的资料实在太少。勉强敷衍一篇,技术上不是很深入,请各位元老雅正。

修电脑

“……PR14不通。钟博士,运气不错,只是一个限流电阻断了。我记得正好有个备用的……”冯诺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一角的一个铁柜前。铁柜放在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白茬木桌上,高度正好和冯诺的上半身平齐。钟利时看到铁柜大概有半米高、半米深、一米长,表面漆掉了不少,只有把手磨得锃亮,锁孔在对开门的中间位置,看起来像是从丰城轮上搬下来的旧货。估计是原来船员宿舍的储物柜。

现在钢铁厂和机械厂也能轧出同样规格的柜子,钟利时的办公室和仓库里面就有不少。但不知为什么,和原时空带来的相比,哪怕是和这样的旧货比,本时空产品怎么看怎么觉得粗糙,偏偏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劲。钟利时想起了90年代刚去美国留学时候,比较美国货和国内乡镇企业产品时的感觉。在这方面,他的钟表和电池产品情况更严重。“也许再过几年就好了”,他自己想,“旧时空到了2000年,Made in China就席卷全世界了”。

冯诺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东西不多,一沓不甚整齐的印刷资料,中间也夹杂了不少手写手绘的材料和图纸,几个灯泡,一卷焊锡,若干个自封塑料袋,几个铁盒子。冯诺拿出其中一个杏花楼的斑驳月饼盒,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包。纸包上什么也没写,明显是本时空制品,钟利时认出那是化工厂制造的干燥剂。

冯诺关上柜门,走回桌前把盒子拿到台灯下晃了晃,里面不多的元件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他拣起其中一个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又扔了回去,然后说道:“好像不太合适,还是别随便给你换了。”他停下来想了想,看到钟利时露出了可怜的神色,赶忙接着说,“上个月深河的电脑坏了,也是索尼的,似乎型号也类似,可能是旧机型。他那个问题挺严重,屏线虚焊导致的花屏,用烙铁搞不定,咱现在没专用的设备和材料,也没洁净间,肯定是不成了。

钟利时听明白了,觉得冯诺有点啰嗦,无非是让他去林深河报废的主板上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元件换上,铺垫了这么大一坨话。他有点着急,担心林深河的坏电脑已经不在手上。刚想接话,果然冯诺继续说道,“深河去高山岭报废电脑,恰好碰到冯宗泽去寄存电脑,他常年不在临高,要不是为了这次全会也不会回来,带的电脑也没怎么用就打算寄存在高山岭……”钟利时一看他又扯出了冯宗泽,连忙说道:“那我去问问深河,过几天可能还需要你帮忙看一下,先谢了。”说完一溜烟出了房间。

冯诺楞了一下,只好把后面深河向冯宗泽借电脑的八卦咽了回去。他心想钟博士想要拿到深河的旧电脑零件估计比较难,深河的电脑是报废不是封存,实际上所有权已经归了大图书馆、归了元老院。

穿越以来,随着时间推移,元老们私人的旧时空物品报废也越来越多,元老们一般都对这些物品很有感情,特别是电脑等有生之年不太可能再度复活的天顶星科技产品,大多希望能在大图书馆较为专业的保存环境下封存,放在元老公寓或者办公室的湿热环境只会加速损坏。

当然,公寓空间不足也是重要原因。

所以大图书馆现在面向元老提供封存及有偿回收旧时空废旧物品的服务。不过尽管大图书馆开出的高价回收条件十分诱人,往往是新时空高级特供品,还有部分旧时空办公用品、已过期或快过期的食品和奢侈品等等。大部分人还是宁愿在大图书馆仓库租一个密封保险柜,把这些旧物封存起来,等待渺茫的重见天日的机会。

元老院对这件事也十分支持,不仅专款扩建了高山岭的旧时空物品仓库来存放元老废旧私人物品,还不惜拿出不少备用的旧时空物资来回收元老废旧私人物品,主要目的则是避免这些物品流入社会导致泄密的可能。

元老们来历的问题,当下是用了澳洲之说,但澳洲之说也不是万能的,还存在以后地图全开后对归化民不好解释的问题。所以目前,一切原时空信息仍采用捂盖子的态度来处理。为此,办公厅和大图书馆联合发布了《关于防止旧时空情报扩散的通知》。

真理办公室的张好古牵头,还在此基础上制订了《先进技术保护条例(草案)》。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名字,实际上却包含诸如检查元老私人空间及办公室的旧时空物品保存情况、随机抽查生活秘书对旧时空技术知识和历史知识的认知情况、监听和防止核心归化民对穿越众来历的议论等多项颇具争议的条款。

在连政保局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当下,这个草案在元老院常委会就不出意料地被驳回了,但也形成了不小的影响,其结果是元老院和执委会基于《通知》制订了一系列防止情报扩散的政策:大图书馆为每个元老配发了旧时空物品专用保险柜;社会工作部调研了元老日常生活中无法避免泄露的旧时空情报、编写了生活秘书保密培训教材;办公厅面向元老们开展了几期保密形势报告、又组织了生活秘书保密资质考试;针对归化民高级干部和元老秘书、学徒,民政委员会干部处同样组织了等级不同的保密资质考试;芳草地针对归化民选拔组进行了保密教育;连真理办公室最后也在官方发行的新华字典上,伪造了大量元老们带来的旧时空名词来源。

而这个“以旧换新”的私人物品回收政策,也算是其中的一条重要措施。深河大概觉得电脑修复无望,又借到了冯宗泽的电脑有了寄托,干脆把硬盘一拆,剩下的部分拿到大图书馆报废回收了,似乎换到了一套旧时空生产的工具箱。

所以钟博士想要打这台报废电脑的主意,只怕要比照动用元老院储备的旧时空物资来处理,这方面的审批程序比较复杂。另外深河是屏线坏了,主板其余部分功能相对完好,也不知道大图书馆能不能同意他从电源模块上拆一个零件。

事实上,关于这件事冯诺也有一份发言权,特别是拆零件的问题上。当然审批在程序上不归他控制,只是作为技术部门负责人签一个字。“如果钟博士能把前面的事情都搞定,做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反正俩电脑只能活一个,救谁不是救呢。自己一直以来也没在类似的单子上拒绝过元老们的要求”,他想。“穿越居然带索尼……”,冯诺摇了摇头,给铁盒换了一包干燥剂放回到柜子里,重新锁上,回到了办公桌前。

前朝阳行业

冯诺在旧时空是北京某高校的计算机系博士生,导师是体系结构领域的大牛,学术水平不怎么样,吹牛钻营却很有一套。不过这和冯诺没什么关系,他不是愤青,老板养一大群人不容易,对他也还算可以。可惜,他不是个有创造性的人,甚至可以说惰性比较重,这博士读到了6年头上,代码写了一大堆,各种申请、指南、专利、报告写了一大堆,偏偏论文只勉强水了几篇,杂志水平都很一般,老板不给什么指导,毕业的要求却不低,也不松口让他答辩,更别想退学去工作——冯诺的面子不要紧,老板的面子还要紧。

冯诺有点走投无路了。

那两年流行博士跳楼,冯诺很能体会那种毕业压力带来的抑郁,十分担心自己某天碰巧多巴胺水平低也走上这条路。当然,事后证明冯诺担心的方向错了,他的激素水平似乎持续居高不下,和毕业压力一结合,这才导致他一狠心参加了穿越。大概是穿越之后激素水平回落的缘故,他很快就后悔了,后悔的次数还很多,最近一次是刚才跟钟博士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个没毕业的博士。

穿越初期冯诺很是郁闷了一阵,其实他并不适合穿越,他是那种离不开现代科技环境和互联网的人。幸好,靠着学校的金字招牌和多年代码经验,冯诺混入了IT组并长期混迹期间。当然少不得号称自己也是博士,学术成果多么牛,只因为成果被老板侵占才愤而穿越云云,这一套倒是颇得当年导师的真传。事实上也根本没人有心思琢磨这个博士的含金量,因此还没漏过馅。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元老院计算机相关专业的人一大把,但却是最没用的专业之一,冯诺把它称为“前朝阳产业”,——谁都知道这玩意儿过于先进,以至于初代元老们有生之年都不可能恢复旧时空电子信息行业的水平。于是冯诺很快收起了吹嘘的一套,继续混着。——在机房做事是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多的工作之余,玩游戏、读帖子、看电影……他就像不小心游进了车辙水坑里的鱼,每天贪婪地呼吸着机房里的现代气息。

这里是元老院的计算中心与数据中心,冯诺现在的正式职务是企划院高性能计算资源管理办公室主任,主要任务是管理穿越众从旧时空带来的所有电子计算设备,上至制造总厂深处的大型计算集群,下至元老手里的得力牌太阳能计算器。虽然他还有其他几个名目不同的兼职,但说穿了就是元老院的计算机系统管理员加维修工,考虑到保密,还要客串保洁员。

幸好后来有了生活秘书,他就打了申请让生活秘书过来兼职“安全值班”,不过主要工作就是清扫和维修打下手。

冯诺原先有好几个同事,包括很多技术比他强的码农、系统管理员、数据库管理员等等,都纷纷对这前朝阳产业绝了望,跳了槽。毕竟IT组的人大多还有一手数据分析处理能力,去外面当一把手的,去企划院的,去工业口各部门的,去总参谋部开发战训模拟和后勤管理软件的,当然也有搞一般行政的,不一而足。

人越来越少,偏巧这前朝阳行业的工作还日益繁重了。无它,穿越6、7年了,在海南的湿热条件下,又缺乏必要的维护;供电不稳定,连运输都颠簸;于是各类电子元件的寿命纷纷告急,上午来的钟博士和更早的林深河,只不过是一个缩影。

冯诺的工作说得好听是管理,这两年大部分精力其实都在维修上,冯诺想起了旧时空上学时流传的笑话,“一听说学了计算机专业,七大姑八大姨都让去装系统修电脑,尼玛,谁能告诉他们大学不教修电脑,清灰装系统去电脑科技城”。而现在,冯诺觉得自己这个“博士”还不如职业学校学电脑维修的。好在以前的研究方向偏硬,倒真去电脑城取过经、学过几天手艺,这几年来又补了些知识,隔三差五还能练练手,这才坐稳了这个“高性能计算资源管理办公室主任”的位子。

修电脑这事很难说算是私活还是工作业务,说是工作业务吧,修理的大部分都是元老的个人电脑;说是私活吧,这些元老个人电脑实际也都是元老院方方面面事业的支柱,还涉及到大量受到顶级管控的旧时空物资与元器件的调配。

不过,从明面上讲,冯诺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业务还是计算中心的“管理”。

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计算中心与数据中心并不在元老院黑科技的重镇-高山岭大图书馆,而在百仞城的制造总厂深处。这是考虑到元老院的网络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纯是在吃老本,在可预见的时间内也并无建立自力更生体系的希望。所以,随时能上论坛发帖子,去数据库查资料,连计算集群算点模拟数据,仅在百仞城内才能做得到。元老院并没有那么多设备和线缆支持高山岭或者临高县城的网络接入。至于元老住所,更只有穿越初期的简易屋和最早的那批公寓能联网而已。此外,和制造总厂的原时空精密加工设备在一起,也便于进行稳定的电力供应和安全保护。

三亚、琼州等外派机关,以及临高周边博铺港、高山岭、太白天文台、马袅工业区、马袅堡等有电力供应的地方,即使元老们能够使用个人计算机进行工作,信息交互也只能采用U盘来进行,这还曾经导致了负责接收的服务器的USB口接连老化损坏,企划院不得不对所有元老征调“USB扩展口”。不巧的是,这个原时空只卖几块钱的小东西竟被绝大多数人忘得干净,成了少有的“没从船上带来”的物品。到最后,冯诺也只搜罗了寥寥数个扩展器,每天小心翼翼地省着用。


冯珊

快到下午的时候,冯诺的生活秘书冯珊走进了房间,手里还提着两份午餐。

冯诺的生活秘书是自己去芳草地泡到的,前两批生活秘书分配的时候,冯诺也去摇A级女仆的号,可惜一直没有摇到。后来有一次被叫到芳草地代课,却一下看中了班里的一个小姑娘,就是冯珊。

冯诺在课上布置了一篇说明文的作文,让学生对学校学的课程内容为主题,自由撰写一篇说明文。——不错,冯诺其实是去代语文课,以他的专业背景,也就代一代语文课比较现实。却发现这个女孩子的语文实在不怎么样,刚看到题目《鸡免同茏问题》就皱了皱眉,要知道这可是“快班组”的尖子生。冯诺感到十分奇怪,细看下去,发现小姑娘内容写的还真不错,问题讲得很清楚,解答方法也很规范。

他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女孩子,见她虽然身材单薄,脸色也有点苍白,但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笑容温和。让冯诺不由升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念头,觉得心里某个奇怪的开关打开了。

又过了几天,冯诺似不经意地和袁子光说起这个女孩子,才知道这个女孩子数学成绩十分醒目,不仅完成了旧时空初中数学的大部分内容,也已经能给高小的普通班讲授全部课程了。不过,袁子光在提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虽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冯诺却敏锐地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嗅到了一丝和自己相同的气味。

这小姑娘当时也就是十岁左右的样子,不过冯诺知道新时空女孩子营养不好,估计那个女孩差不多有13-14岁,才决定尽快下手,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开始冯诺本打算先走一下“资助”的路线迂回接近,后来想到文总的教诲,心里一横,直接厚着脸皮去套近乎了。他并没花多大力气就把小姑娘骗到了手,——芳草地的女孩子,又有几个能抗拒元老的示好?

不过还没吃冯诺就傻眼了,——这个女孩子竟真的只有11岁!她是头两批从广州的牙行买过来的流民,也是国民学校最早的一批学生,或许是因为前两年在芳草地的营养就不错,长得才比较大。

……不妙,冯诺觉得非常不妙,他不能说小姑娘你太小了不能要你了,又觉得这事要是被那帮啰嗦的女元老知道了会很麻烦,关键是,不知办公厅会不会批准这个小姑娘转去当生活秘书,而他也没有对11岁小女孩造成“既成事实”的勇气——他的心理底线其实是14岁。虽然不少元老都打着“光源氏”的主意,可还没听说有谁敢公然干出来的。

思来想去,冯诺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胡青白商量这个事情,老胡人缘不错,人脉估计也有一些,说不定还有“案例”秘辛可供参考。

听他扭扭捏捏地说完事情原委,胡青白咧了咧嘴说:“你猜的倒不错,确实我知道几个国民学校女学生转到女仆学校的……先例,不过你这还真是……又刷新下限了啊。”

冯诺点头如捣蒜,脸上也挤出几丝尴尬的笑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胡青白并没有透露更多“先例”的细节,只说道:“年龄确实小了点,不过外貌上比起女仆学校里年龄小的倒差得不多。我觉得你还是直接跟办公厅备案一下,但不要把她转到女仆学校了,太惹人注意,我们这边也出一份情况说明,证实一下是女孩子………”,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自愿的,保证这个女孩子在芳草地学业和工作继续,悄悄地变成你负担学费,尽量少惊动别人……”

他又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子是数学尖子,本来也是全额奖学金。”话里带着几分惋惜之意。这个女孩子是教育口好几个元老看好的苗子,打算精心培养成第一批中学生的。

冯诺连忙保证决不影响女孩子的学业,女仆学校可以不去,家务也没什么可做的,还可以继续住宿舍吃食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就差没保证过几年再圆房了。

办公厅没怎么为难冯诺,当时又没有这方面的规定,事情就这么成了。女孩子其它的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名字被冯诺改成了“冯珊”。不过她还是坚持每个周末回冯诺的公寓住,打扫卫生和做饭。看到她踩在小板凳上刷碗和做饭的背影,冯诺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感动,觉得最近的白眼没有白挨。

——哪个时空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计算中心的隐忧

冯珊没有课的时候会来计算中心帮忙清扫和检修设备。现在她已经16岁了,不仅升入了中学,还承担了少量高小班级的数学教学任务,甚至开始参与元老院数学教育体系的规划——虽然基本是照搬旧时空的数学教育,但总要考虑学生的接受能力,冯珊算是一个上限值。加上计算中心的兼职,使得她非常繁忙,——至少比冯诺要忙。尽管前两年也断断续续去女仆学校参加了一些培训,她还是没什么时间做家务。像今天这种情况,冯诺就让她从芳草地的食堂带饭回来两个人吃。

午饭吃过以后,冯珊去制造总厂的总务室领取更换的干燥剂,冯诺则开始例行检查设备运行情况。

本月计算中心处于停机状态,数据中心则正在运行。今天不用大检,冯诺只是挨个查看了机柜上每块硬盘的健康状态指示灯就算完事,昨天刚换掉一块指示灯转黄的硬盘,虽然事后检测还能凑合再用,但冯诺真心希望今天不要再出什么问题,——他手里的备用硬盘还是取消了一组镜像剩下来的,而且也不多了。

——坏掉的元老个人电脑越来越多,那些没坏的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不同程度的配件磨损、老化、失效,计算中心和数据中心的高性能/大容量集群当然也不能免俗。

元老们随船带来的计算中心是几组刀片服务器,另有若干胖节点,附带容量几十T的高速磁盘阵列作为存储。数据中心则是少量服务节点与数P的普通磁盘阵列。设备并不宽裕,但总投资也超过千万,再多元老院当年也负担不起了,毕竟当时各行各业都在伸手要钱、要装载配额,能给这些预算,还是因为大家普遍觉得到了新时空长期不能自产计算机,离不开这些设备。

按照前几年实行的封存规定,差不多1/3的设备运到了高山岭作为原始标准设备模板封存了起来。另有一份数据中心的镜像则放在大图书馆那边。眼下在冯诺这里的设备连维持正常运行都不容易了,计算中心在穿越早期防潮、防尘、防静电、恒温等保护措施做得严重不足,加速了设备的损耗,特别是磁盘阵列里的硬盘,已经很难保证所有集群磁盘阵列的热备份,部分刀片内存四坏其三。前不久索性来了一次资源重组,两组刀片凑成一组用。然后采取轮换开机和定期开机的方式来延长寿命,计算中心每隔两个月开两个月。数据中心则是和大图书馆那边的镜像轮流开机运行。

说起来,数据中心其实比计算中心更重要,计算中心主要是工业口和军工口的人在用,其他领域的大规模计算任务较少,大多在元老个人电脑上就搞定了。数据中心却是各个部门都离不了的地方,为了数据中心的归属权和管理权,大图书馆和企划院还撕过几次,大图书馆认为他们最核心的资源其实就是数据中心里的内容,而企划院则坚持集中管理集中使用的原则,要求把计算中心和数据中心放在一起。

两家闹到执委会,最后数据内容的索引、管理、查阅审核等还是归了大图书馆,企划院这边只负责软硬件维护。后来第二次反围剿战备的时候,又转移了一套镜像到大图书馆离线运行,一来作为安全备份、二来便于大图书馆编制索引、规划“资料纸质化”项目,而且那边的电力供应也稳定了下来。

数据中心本来规划的是3套镜像相互备份,目前还能凑出两组来。以现有的轮流开机方式运行,估计再维持5-10年问题是不大的。值得警惕的是,最近个人携带的移动硬盘也出现了坏掉的案例——电脑的简单毛病冯诺还能修一修,硬盘要是彻底坏了,冯诺可没有数据恢复的本事。

一切迹象都表明,元老院引以为傲的数据和信息处理能力,开始不稳了。冯诺觉得自己头上的帽子和吃饭的家伙也不太稳。

目前,元老院的“去信息化”已经进行了几年,也已相当深入,不仅有大批重要的技术资料和文史资料完成了中文化、纸质化和索引工作,各部门的业务往来也彻底脱离计算机和网络;新建的办公楼宇不再铺设有线和无线网络,元老的私人和公务信息传递也逐渐不再使用U盘或邮件;bbs上发言的人越来越少,《每周动态》和《启明星》却越来越厚;《自然与科学》从最早的月刊变为了如今的周刊,连执委会相关机构搬到了县城之后,工作效率都略有提升。

可以说,目前就算所有计算机设备立即垮掉,元老院也能继续维持下去,当然科技树会慢下来,毕竟PB级的数据资料全部纸质化并不现实,目前只是把能想到的、最关键的技术资料保存下来。二五计划开始之后,企划院、科技口和工业口已经在编制元老院的中长期科技和工业发展规划,也就是把未来20年-50年的科技树都大致定下来,这样才能厘清需求,进行下一步的技术资料纸质化工作。

至于计算能力,实际上,元老院当年也采购了一批同型号以耐用著称的某品牌笔记本电脑,目前全部干燥密封保存在高山岭,打算作为元老院目前计算能力彻底关停之后的代用品。同样封存的还有一批便携式科学计算器。目标是保证100年内元老院都掌握着超过全世界其他地区的计算能力和数据处理、分析能力。不过实际能否达到目的却不好说,毕竟电子元件放着不用也会老化失效。只能是期望一大堆同型号的电脑里,几十年后还能攒出一整套能用的零件来。起码到元老院有大规模计算需求的时候,不用从ENIAC一步步搞起。

冯诺觉得自己得想个办法,十年后元老们正是意气风发向全球进军的时候,他可不想沦落到整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无所事事。


手摇计算器

自然而然地,冯诺打起了计算机的前身——机械式计算机的主意。事实上机械式计算机的开发计划由来已久,早在一五期间,工业口就开始了仿制手摇计算机的工作。

不错,就是仿制。所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手摇计算机制造前两年就已经立项,不过并没有人来问过冯诺是否要参与,冯诺也就始终是个局外人。——这本来就不是搞计算机的人的事,单纯是个机械设计制造的问题。

“手摇计算机也能叫计算机?充其量只能说是个计算器!”,冯诺不无酸意地想着,并一抓到旧同事就猛吐槽。连冯珊的耳朵也听出了茧子。

但这手摇计算机,啊不,手摇计算器的仿制事业并不顺利,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成功。最开始,项目组当然瞄准了手摇计算机的巅峰之作——Curta。穿越前,筹备组就特地从ebay上高价淘了两件原品回来,I型和II型各一件。

拆解,仿制,失败。

这也难怪,Curta个头只有调料瓶那么大,却实实在在由600多个零件组成,设计极尽精巧,加工极尽精密。其中不乏弹簧、齿轮、滚轴等临高当前加工技术不过关或不成熟的工件,——而且极小、要求精度也高。甚至还有橡胶和塑料的辅助部件——这在临高只能用木头和皮革代替。

原样复制,当然做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放大复制。

结果复制成功的样品有水桶那么大。不仅摇杆的位置不再合理,而且人力也已经几乎摇不动了。此外,自重很成问题,别说便携了,移动都困难。因为公差达不到要求、材料机械强度也弱,在测试的时候就磨损严重。

Curta的放大复制品最终仅做了几台送到人力计算中心去了,起码计算十几位的四则运算乃至倒数、开方还是比算盘给力的。

接下来就是复制更早的桌面式手摇计算机,对象是一台“文化牌”手摇计算机。

原时空国内当年生产的手摇计算机种类很有限,最常见的就只有天津红星厂的“文化牌”和上海计算机打字机厂的“飞鱼牌”,前者是“杠杆式”的,而后者是“键盘式”的,也都是仿制国外Brunsviga、Felix、Tiger、Marchant、Monroe等品牌的手摇计算机,控制方式有区别,机械原理则大同小异。后期也有电动计算机,不过是变手摇为电动,省了人力摇动摇杆而已。

之所以选了“文化”而不是“飞鱼”,是因为项目组已经在Curta上花了不少的时间,积累了一些经验,相比键盘式的“飞鱼”,仿制“文化”似乎更容易一些。杠杆式手摇计算机的主要组件包括左右数字盘,主动器,进位器,步进鼓,报数器,移位器,检数器等,制造难点依旧在进位器、报数器、移位器等机构的材料强度上,时而是拨棍、齿牙、齿片磨损过度,时而是扭簧、压簧片弹性不足,时而是十一齿轮公差太大,导致串数、带数、半数等问题。个别元件寿命大概只有万次左右。解决方法只能是勤上油、换件。

好在体积和重量反倒比Curta放大版缩小了一些,寿命也更持久,毕竟机械结构更简单了一些,虽然没有那么精巧,但也占个朴素耐用。眼下造出了几个样品,不过仍然在反复测试和改进中。

大部分元老其实都带足了计算器,而人力计算中心的一般计算任务也很少动用手摇计算机,所以进度并不十分紧迫。相关设计、制造、测试人员,包括元老,被其他项目频繁借调,项目整体的效率不高。不过还是那句话,上有好者,在以督工为精神领袖的蒸汽朋克团或明或暗的支持和运作下,手摇计算机仍然被列为二五计划的重点扶持对象,是机械工业口出了名的钓鱼项目。


舆论准备

冯诺去参观过一次手摇计算机的仿制工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难对这个项目有什么贡献。冯珊倒是偶尔会带学生去人力计算中心参观仅有的那几台“元老院智慧的奇迹”,还要定期给职业技术学校计算培训班的学生上手摇计算机的实践课。

看来还得从别的方面下功夫,冯诺仔细地琢磨自己的专业优势到底在哪。他打开笔记本,开始浏览旧帖。过了一会,“穿孔卡”三个字出现在文章角落里,冯诺眼中一亮,隐隐觉得抓住了突破口。

接下来,他又查阅了不少资料,翻看了以往的《自然与科学》,心中逐渐有了个初步的计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元老院里混了这么久,要做事先进行舆论准备这点起码的道理冯诺还是门儿清。他花了几个晚上,剪刀浆糊加原创,炮制了两篇文章。一篇《从美国1890年人口普查到IBM公司的崛起——浅谈机械式计算机的历史贡献》,一篇《“分析计算机”的三种基本设备与通用计算机体系结构的源流》。

前一篇自然是大谈机械式计算机的光辉历史,但重点却是抬高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地位,同时踩一踩手摇计算机。

“……毫无疑问,比起手工处理信息,卡片+机械处理器的组合要先进的多,在数字运算上的优势非常明显。至于档案分类处理这种复杂工作,机械计算机能够秒杀最勤勉的管理员。1890年,计算机第一次发威,当年美国的人口普查信息最终由一台源于巴贝奇的穿孔卡片式程控计算机汇总处理,六星期就完成了全部任务。可以做对比的是,此前的1880年人口普查则花了七年时间才处理完全部数据,导致得到的最终数据完全过时。这次胜利标志着计算机时代的来临。随着内燃机、电动机的发明和机械工业的进步,机械计算机还将覆盖更多的领域。”

“到20世纪中期,1911年建立的IBM已经在以每年数千台的规模生产机械计算机,用来处理数十亿的卡片信息。在继电器的加强下,利用精密液压件构成计算单元的新一代计算机也即将上市,可以每秒进行数百次基础运算……”

首先要引用督工的语录为自己站台,当然,后面机械计算机迅速被ENIAC比下去的话就省了。

接下来,冯诺又举了若干个商务制表机在美国政府和企业运行中的例子,最后提到:

“在我们的时代,计算机的应用大致可以分为8个领域,科学计算与数据处理,工业控制与实时控制,办公自动化与管理信息系统,计算机辅助设计/制造(CAD/CAM),互联网与通讯,多媒体,虚拟现实,人工智能。其中,计算机的前三个应用领域在机械时代就已在政府、企业和学术机构中获得广泛认同。”

“计算机的发端固然是为了快速有效的进行计算,然而科学计算哪怕在机械计算机时代,也仅仅是计算机的一部分应用。真正使计算机蓬勃发展和广为人知的,则是其在数据处理、工业控制和办公自动化中的重要应用。这是元老院在计算机行业规划中必须仔细考量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相比较数据处理等业务性应用,科学计算与其说是在所做处理的方法上,不如说是在所要处理的数据资料的数量、与所要在数据资料上进行的运算数量之间的区别。”

“计算机用于航天、力学、气象、核物理等研究领域中时,只运用相对少量的数据资料,但是为了得出答案,需要在这些数据资料上进行成千上万的运算。相对少的数据和大量的运算,是典型的科学计算。”

“相对地,在商业、工业和社会应用中,我们往往有大量的数据资料,可是只需进行比较少数的几项运算,比如人口普查与统计,比如工资计算与发放,这是典型业务性质的数据处理。”

“至于简单的对数或者三角函数运算,计算尺还是比较好的选择。”

“科学计算或许能解决更难的问题,但业务数据处理却能解决更多的问题,这是Matlab和Excel的区别。Matlab有那么几套就够用,我们现有的设备还能用几十年;而Excel的需求是无止境的,我们却不能把个人笔记本电脑的数据处理能力分成成千上万份。哪一个更迫切是不言而喻的。”

这个比喻不错,估计大部分元老都能看懂,冯诺比较满意。他接着不客气地写到:

“显然,机械式计算机在1970年代以前不仅为科学和工程学完成了大量计算任务,更重要的是其在业务处理、办公自动化等方面有效支撑了社会和工商业的进步,是大型、超大型企业繁荣发展的必要前提。在数据统计与分析、工业控制等应用中出现的‘存储程序’,‘指令控制器’,‘输入输出’,‘数据表示’,‘数据载体’,‘逻辑运算’等需求,才是最终形成通用计算机体系结构的关键概念,是现代计算机的正源。手摇或电动的机械计算器,只不过是这一套庞大体系结构中的运算部件雏形罢了。”

“最终,是IBM公司、而非哪个精巧的手摇计算器制造商作为计算机制造业的巨头崛起,无疑是这一结论最好的注脚。”

这篇自然是准备投到《每周动态》上的。

第二篇则是打算投往《自然与科学》,重点阐述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各部分组件,第一要和《每周动态》的文章相呼应,第二要展现自己的技术能力和专业背景,第三还要暗示穿孔卡计算机的机械设计制造难度其实要小于手摇计算器。

“用来计算大量数据资料的成套机器设备,旧称‘分析计算机’,在有数据统计和重复业务处理需求的政府部门以及大型企事业单位中应用广泛,其最明显的标志即为使用穿孔卡(Punched Card)作为数据的载体。每套‘穿孔卡计算机’都包括若干种用途不同的机器,从其作用来看,可分为三个大类:第1类是真正用来分组、归纳和计算的机器,一般称为基本机器或主要机器,如分类机和制表机(会计机);第2类是为一切分组、归纳、计算和印表工作做好准备的机器,一般称为辅助机器或附属机器,包括轧孔机(打孔机),检孔机等;第3类也是辅助性机器,但它们是为了某些专门性质的业务而设计的,并且只用来完成机器汇总过程中特定的附加操作,称为特殊性能设备,包括复制机、选卡机,译码机等等。”

“穿孔卡计算机靠机械设计、传动来作为程序,靠机械机构和打孔卡来暂时寄存或永久储存信息。依据穿孔卡的制式不同,也分为不同的型号。尽管后期的穿孔卡计算机大多采用电磁式动力和控制机构,但本质上仍然是不折不扣的机械式计算机,或称“机电式计算机”,不仅能设计为全机械结构的方案,也可以采用人力、畜力乃至蒸汽机来运行。”

“穿孔卡计算机系统包括三种最基本的组件,或者说,有这三种设备就能构成一个最简单的穿孔卡计算机系统,它们分别是轧孔机、分类机和制表机。根据问题的复杂程度,也可多台同类型设备组合使用,以灵活应对各类业务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轧孔机实际相当于通用计算机的输入结构,穿孔卡本身是主存,分类机和制表机的运算部分相当于通用计算机的算逻部件,配线结构相当于指令寄存器和控制器,而制表机的打印部分则相当于输出结构,日后通用计算机的体系结构,在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基本组成中已经出现了雏形。”

“相比较手摇计算器而言,穿孔卡计算机的每种基本设备功能相对单一,设计也相对简单。在我们电力设备制造技术不断进步的情况下,笔者认为直接上马机电式计算机系统的开发与研制是可行的,毕竟这类的计算机系统发展到顶峰时,最多不过涉及一千个左右的接线孔。对于早期应用来说,配线/编程过程更加容易,在当前技术下能够以简单电路板的形式实现控制机构。甚至从不可编程的专用系统,如人口普查系统做起,也是可行的。至于读卡系统,也只是最简单的电刷-滚筒结构。这种结构早在20世纪初就代替了10年前穿孔卡计算机刚出现时的水银-探针结构。”

“当然,穿孔卡计算机系统也包括加减等统计运算部件,甚至后期的设计中,乘除也被包含到运算部件中。这些机电式穿孔卡计算机的运算部件往往采用继电器等方式来寄存数值和进行计算,内部结构与手摇计算器有较大不同。发展这类运算部件,对机械设计与材料强度要求不高,但对元老院的弱电技术发展水平则提出了一定挑战。”

立项

冯诺爽快地在钟博士拿来的《一级管控物资使用申请表》上签上名字递了回去。接着随口聊起了穿孔卡计算机的事。

“最近你的动作不小啊。几篇文章我都看了,资料翔实论述合理。只是你这是要从手摇计算机项目抢食,那帮人可不会高兴。”钟利时接过冯诺从数据中心里淘出来的《穿孔卡计算机》,皱着眉说道。

“我哪儿有单干这个项目的本事,就算项目上马也得拉着机械口和电气口的人一起弄。我也就起个参谋的作用。”冯诺谦虚地说,他知道二五计划的重点支持对象里,文化科学省对精密仪器设备这一块的项目有比较大的发言权,作为科技部负责人的钟博士还是很有影响力的。甚至有些项目根本就是钟博士自己承担。

眼下这些项目还没正式立项,在元老院第三次全会的精神指导下,各种事务的正规化程度,或者说官僚化程度与日俱增。

全会通过的那些只不过是个“纲要”,接着,企划院会召集工业口、科技口、医疗口等部委的元老们根据“纲要”撰写“指南”。“指南”发布以后,各个项目组就要开始写“申请”了,“申请”没什么条件搞匿名评审——毕竟人实在太少了,在绝大多数领域,“纲要”也好,“指南”也好,“申请”也好,大概都是同一个元老写的。而且目前科技树攀登都是照攻略打游戏照剧本演电影,不存在评价创新性和可行性的问题。因此这评审过程就免了,“申请”则更像是一种研发及制造计划的文档,但项目组成员以及相似学科组的元老们总要坐在一起互相讨论一番,虽然效率比较低,但好歹也算是集思广益。

最后一步就是财务省的预算分配了。现阶段,各部门一般都会分好了蛋糕按照总数报上去,财务省那边不过走个形式。预算也不分项,元老们根本不需要出差开会,所有预算都是实打实的材料、能源、设备和测试费用。人工可以直接用依托单位的归化民,甚至土著,基本算是免费。

不过这次比较特殊的是,企划院专门拿出一小块预算,试验性地鼓励各工厂、实验室、医院和学校的归化民技术工人、研究助手、学生、学徒进行技术改进和技术创新使用。以个人申请和单位推荐相结合的方式上报主管部委,集中评审后决定是否资助。

冯诺的计划就是说服钟利时,争取挤到精密仪器设备制造的“指南”编写与讨论中去,直接和手摇计算机项目组的元老沟通,把项目拓展为包括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机械式计算机项目”,他还打算拉着电气口和邮电口的人也进来。毕竟涉及到机电系统设计制造和信息载体标准制定。

“我已经和绍宗、刘汤姆打过电话大概沟通过,他们对参与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前两天民生省的杨云来这……修电脑,我们聊了半天。他对《每周动态》那篇文章里人口普查的例子很感兴趣,说民生省打算今年或者明年启动第一次人口普查,如果我们能造出相关设备,可以考虑使用。他还对迅速上马穿孔卡信息储存和处理系统、还有穿孔卡式居民身份证件也十分支持。他的个人电脑里各类统计数据最多,这次出问题他也是后怕得不轻。”虽然说起修电脑还是有点不情愿,不过这确实让冯诺的人头比较熟,人缘也不错。

钟利时有点惊讶于冯诺兴风作浪的能量,这么快就把大客户都搞定了。他稍微想了想,就说:“那下周考虑开一次精密仪器设备制造的相关项目协调会,你们几个也都来参加一下讨论。现在百废待兴,只有项目没人干,不愁人找不到项目干。”

“那太好了,这个我知道,好歹我也算是企划院的,工业口那边用超算的不少,也都熟悉。”冯诺松了一口气,这算基本谈妥了。

这时冯珊端了两杯茶递给两人,钟利时打量了一眼冯珊,笑眯眯地说道:“哦……这就是……我听小英提到过你,我看元老以外就数你数学最好了,毕业以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太白天文台工作啊。”

冯珊倒是很大方地回应到:“谢谢钟首长夸奖,小英姐的博学是我们这批同期生里谁都比不了的,我还得多向她学习呢。”

“小英过几天就转到学习院去了,你没打算让她也转过去?按她的条件肯定没问题。”

“还没这个打算,冯珊和小英毕竟还有点不一样。另外国民学校那边现在也蛮重视她,说是中学生,其实数学课她已经不用上了,反而还给别人上课。其他课程也都随意,自由度已经很高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女孩子中学以前的数学学得好、学得快,也不能说就是数学天才什么的。当年确实惊到我了,3年多学完初中数学。但实际上现在又过了4年,她也不过就是基本掌握微积分的程度。”

“还‘不过基本掌握’,你上高中的时候就掌握微积分了?”

“是啊,确实比我强。不说高中时候,就算现在我也只能稍微给她泛泛介绍一点现代数学。真按这个速度下去,过几年就没有元老能给她讲课了。”冯诺拉过冯珊的手,让她站得近一点。“我倒觉得让她一辈子陷在数学里好么?她就算比我强,但是和旧……和以前那些数学天才或者数学家比起来,其实也不算什么。现在她上升这么快,都是因为在‘学习’我们带来的高等数学知识,早期是讲课,现在主要靠自学,也有少数几个元老可以略微指导她一二。但是真正面对未知的空白,自己发掘、总结、提出问题,并证明定理这样的能力,才是做一名数学家必需的素质。”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带来的理论和技术资料太多会导致培养出来的归化民学生偏重于依赖已有的路线,缺少创新能力?”

冯诺点点头,“几十年内我们都不需要担心带来的技术资料落后,但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这500多人其实谈不上有前沿研究的能力,这样的我们、惯于复原‘黑科技’的技术发展策略、几十年依赖现成技术资料培养出来的归化民科技工作者队伍,会不会使他们缺失真正的研究能力?”

“……好像也没必要这么悲观,过去别说国内,欧美的科研机构,又有多少group是真的在做有影响力的研究?可以说百中无一。但无数小的改进和重复别人的工作,互相讨论、开会、评审、撕逼,终究还是缓慢推动技术逐渐进步。20世纪以前搞科技确实靠天才,不过现在我们提前形成‘庸人科研’的体制也未必坏到哪里去。总有一些好苗子会留下来。”

“这次归化民申报项目,我打算让冯珊也报一个。”

钟利时有点警惕,本来他有点被冯诺之前的思考触动,这时忽然觉得这小子不是给自己拉完项目接着又给女仆拉项目吧。

“当然,她现在还没什么想法。除了数学,其他方面她也就是中学生水平,能鼓捣出点过去中学生科技大赛水平的题目就不错了。我让她自己发现或者思考一个问题,不许上数据中心查资料,再琢磨解决方案。”冯诺理所当然地用家长的语气说道。

“你这‘光源氏计划’的风格可真够奇怪的,这是想培养个什么女孩出来啊……”钟利时发现冯珊看向冯诺是一种‘崇拜’、‘尊敬’和‘爱情’掺杂在一起的眼神,忽然觉得有点怪诞。

冯诺哈哈一笑,“光源氏”的帽子他已经在元老院里戴了好几年,现在也不在乎了。“我最多算泡妞泡成老公,不像你,泡妞泡成老爸。如果你家小英感兴趣的话,她提一个课题出来更合适,让她们组队解决。其实我还是希望冯珊用好自己的数学底子,最终转到解决实际应用问题的领域里面来,而不是钻到数学理论里去。我看数学人才在归化民里是第一类会井喷的科技人才,毕竟数学不用任何实验设施就能玩,国内在民国时、甚至解放后很长时间,理科真正能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的也就是数学。所以少她一个也不少……”

机会

侯闻永推开门,看见马千瞩正在参详一份报表。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下说:“首长,这是民生劳动省刘牧州首长和杨云首长转来的报告。”

马千瞩点了点头,拿起文件扫了一眼。题目是《关于申请开展1635年度人口普查工作的报告》。他皱了皱眉,发动机计划结束两年,人口运输安置却是去年才彻底完成,人口配置方案都是人力处一手操作的,检疫营那边也有相应的记录,海南岛内的人口情况目前还是比较清楚的。他继续往下看,民生省提出的这次普查的重点一是男女平衡问题,二是土客矛盾问题。

“男女不平衡问题一直是元老院面临的严峻挑战,曾经非常严重,随着全岛攻略和发动机行动后得到了一些缓解,但仍然处于相当的不平衡状态。临高本地性别比例曾达到惊人的8:1,那时临高县大约有12-13万人的规模,全岛攻略后,元老院控制人口增加了20多万人,这20多万人基本是男女平衡的,即便是琼山历年流入人口以逃荒男丁为主,推测也不会超过6:4。”

“发动机行动共获得人口约48万人,除去台湾福建移民、留在济州岛和预备送到济州岛共计10万人,还有去台湾香港的移民,约28万人登上海南岛,女性比例占40%以上。因此,发动机行动之后,元老院控制下的男女比例推测约为13:7左右,年龄分布尚不清楚。比第二次反围剿之前要乐观,但仍旧有近一半男人面临找不到老婆的问题。”

“元老院治下内部是一个相对安定的社会,基本不可能被打烂坛坛罐罐。因此人口的非正常死亡将降低很多,预期平均寿命有所增加。元老院的军队是小而精的,因此即使以后对外连年征战,阵亡的男性人口并不会像越南和苏联那样多到影响人口比例的程度。我们的人口结构十分年轻,仅发动机行动吸纳的人口,超过50岁的只有5%,大部分是青壮年和儿童。综合上述所有因素可以得出结论:如果没有外部人口流入纠偏,海南岛上的性别比例失衡将是一个长期困扰元老院的问题。”

“土客矛盾在这一轮元老蹲点调查中集中得到了反映,尽管我们在移民安置工作中已经尽量考虑到减少这一问题,在目前元老院强大的治安能力下,矛盾尚未激化,但蹲点调查的结果显示,不少村寨都有暗流涌动,部分被打击过或者主动蛰伏的当地大户势力有因此而重新抬头的趋势……”。

马千瞩放下报告,觉得土客矛盾的问题真是十分头疼,现在伏波军将长期在大陆作战,海南岛上的武装力量有所减弱,要是真闹出什么械斗之类的事情来,那可就难看了。“元老院对基层的控制还是不够强啊”,马千瞩暗暗想到。“这就是不彻底清算地主阶级的后果。”在他看来,土客矛盾的本质也是阶级斗争,如果清算彻底的话,阶级矛盾就能压住土客矛盾。不过按照元老院现在的形势,清算地主阶级是不用想了。相比之下,男女不平衡倒不算大问题。

——大陆上的人口还有很多,等闯献等人闹腾起来了,等鞑子入关了,还是有大把机会捞到女性人口,以大陆的庞大人口基数,指头缝里漏下来点就够海南岛上比例平衡了。不过考虑到大陆也是元老院的规划国土,其实也面临同样问题。此外,天灾人祸中,最先损失的就是老幼妇孺,假如元老院不再像发动机行动这样倾全力介入,吸纳女性人口能收到多大效果还是个未知数。

“未来可以鼓励青壮年男性人口随着伏波军远赴澳洲和新大陆殖民,以缓解压力。”马千瞩把这个想法记到了小记事本上。

他继续翻看报告。

“……拟采用新式穿孔卡机器进行本次人口普查。目前,元老院的主要人口普查数据均为电子存档,不仅与‘去信息化’的国策不符,而且归化民工作人员要查阅和使用数据极不方便。随着设备老化,人口普查信息‘纸质化’势在必行。然而对1633版人口普查数据进行纸质化从成本上并不划算,因此,民生省拟采用穿孔卡为存储形式,重新进行人口普查工作,并为全体归化民和土著发放穿孔卡身份证件。”

看到这里,马千瞩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他拿起电话,“接民生省人力处”。

“看到了,是,报告在我这。”

“对,这也是我想问的。”

“嗯……以未开发成功的技术为前提进行准备,好像会被质疑?”

“哦?什么时候?好,我看一下日程。”

马千瞩挂上了电话,摇了摇铃。侯闻永走了进来,他现在比几年前成熟、沉稳多了。过几天他也要外放香港待命,准备充实到大陆的新政权里去,预计会成为第一批归化民县长。

“把下周三下午空出来。”

穿孔卡片

“为什么要采用穿孔卡片?其实很清楚,就是为了解决数据处理中的三大难点。其一,文档尺寸、形状太多;其二,单个文档上记录的交易太多;其三,文档记录数据的形式和方法太多。换言之,就是标准化的问题。”

冯诺停了一会,平缓一下紧张情绪,觉得自己的声调有点偏高。他没想到杨云真的在报告里提了这八字没一撇的穿孔卡计算机系统,还钓来了督工这条大鱼。冯诺太清楚领导来参观对事业的重要性了,这不仅仅是个人在领导面前露脸的问题,就算领导一言不发听完就走,也会对这个项目的前途产生很重要的推动作用,和过去做生意请领导题个字是同样的道理。这机会必须抓住。

穿孔卡计算机的立项研讨会已经开过一次,基本确定了参加人员和大致计划。这次会议主要是对“穿孔卡片”本身的讨论。因为这穿孔卡计算机和手摇计算机不同,首先得确定数据载体——穿孔卡片的规格和各种标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机械设计。元老院手里没有实物可以仿制,只能根据资料和卡片本身进行逆推。所以,项目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穿孔卡片的标准。

冯诺当然极力拿到了负责这一块的任务,他本来就做了不少调研,又是企划院的代表,而那些搞机械和电力的元老对这事也不大感兴趣。

“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要确定好穿孔卡片规格,至少在民用领域的所有应用中全部统一。穿孔卡片有45列,80列,90列等类型,但最通用的,也是最早在美国1890人口普查中使用的,是‘霍勒里思’穿孔卡,后来又通称‘IBM卡’。该卡由坚固耐用的卡片纸做成,印有10行x80列数字,每行的数字分别为0-9。此外,卡上还有11和12两排打孔位置,但没有印刷记号。11排亦称X排,12排亦称Y排。其位置实际位于数字行列的上方。这两行,加第0行,又合称‘三行区’或‘高区’”。

“国内以前应用穿孔卡片的时期较短,行业也较为局限,因此,穿孔卡片的标准完全照搬IBM卡的标准。其制造标准如下:缺角矩形卡片,水平方向为长边,长度187.32毫米,误差不超过0.12毫米;垂直方向为短边,长度82.55毫米,误差不超过0.18毫米;厚度为0.175毫米,误差不超过0.005毫米。纸纤维方向应为水平方向。每边的不直度公差为0.08毫米,各对应边的不平行度公差为0.08毫米,相邻两边的不垂直度公差不超过5分,缺角夹角为60度。请大家查看分发到手的资料。”

“然后是打孔规格,卡片基准直线X,即水平基准直线是卡片上缘直线,卡片基准点是右边缘上距X基准直线41.27毫米的点,卡片基准直线Y是通过基准点并与基准直线X垂直的直线。卡片平行于基准直线Y的80条直线称为卡片的‘列’,列间距2.21毫米,卡片平行于基准直线X的12条直线称为卡片的‘行’,行间距6.35毫米。穿孔形状为矩形,孔中心位于行与列的交点上,其长边平行于Y,短边平行于X,尺寸为长边3.2毫米,短边1.4毫米,误差不超过0.05毫米。同一横行上各代码孔的最小边缘距离应大于0.51毫米,孔中心线与行列标准线误差小于0.25毫米。”

会场一片安静,与会者大概都在怀疑他们能否造出读取和打孔这么精密卡片的设备来。而冯诺想的则是忘了把造纸厂的人请来参加讨论,眼下能否造出合乎规格的纸来都十分难说,想爬个科技树,步步都是坑啊,千头万绪。不过他早有准备,继续说道:

“这是70年代末期国内发布的穿孔卡片标准,其制造精度当然是为了满足穿孔卡计算机系统当时每分钟1000张到2000张卡片处理速度的要求来制订的。我们手里目前没有穿孔卡计算机系统早期的卡片标准,不过可以肯定,20世纪初的技术达不到这样的精度标准,实际上,一则50年代的资料中,穿孔卡的尺寸被简单介绍为18.6厘米x8.3厘米。因此,适用于我们自制设备的穿孔卡精度及误差标准,还有待于在开发中进一步摸索。”

“穿孔卡的每一列可用来记录一个字符,包括从0到9的数字和26个英文字母,以及若干种符号,如等号,百分号等。每列记录一个字符,整个卡片共可以记录80个字符。”

“字符通过打孔实现,某列如果要表达一个数字,直接在第0行到第9行的对应行穿孔。如果某列要表达一个英文字母,则需要高区和数字区同时打孔。通常顶端还会印制该列的取值作为参考,具体方案请大家翻到资料附录2。”

穿孔卡片的每一列都能够存储1个英文字母,其方案为: 12-1 A 11-1 J 0-1 / 12-2 B 11-2 K 0-2 S 12-3 C 11-3 L 0-3 T 12-4 D 11-4 M 0-4 U 12-5 E 11-5 N 0-5 V 12-6 F 11-6 O 0-6 W 12-7 G 11-7 P 0-7 X 12-8 H 11-8 Q 0-8 Y 12-9 I 11-9 R 0-9 Z

“三行区上打孔,搭配1-9数字行打孔,共有3x9=27中方案,除去0-1位置表示特殊符号‘斜线’,刚好能表示26个字母。有意思的是,之所以用0-1表示斜线,则是因为整个方案中,就只有这个编码两个孔的距离最近,技术实现难度较大。此外,其他的特殊符号则可以用每列穿3个孔的若干方案解决。霍勒里思代码里仅用了8号孔作为搭配的孔,但这同时也揭示了,3孔编码在技术上是可能的。”

“之所以提到3孔编码,是考虑到中文编码的问题。”

这时会场出现了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中文的编码是元老院应用穿孔卡的一大问题。当年穿孔卡计算机没有在国内自行生产,用途也不广泛,实际并无标准的中文编码方法。

穿孔卡比起元老们熟知的数据存储载体,容量实在小得可怜,每张18.7x8.3的卡片只能存80个字符,还只是英文字母。如果要是政府或者商务的业务处理也就罢了,大不了多用标准编号,比如几年前司凯德和洪璜楠力推的国家标准代码体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仅就眼下人口普查的需求来说,性别、籍贯、出生地、出生时间、现居所、文化水平、家庭成分等问题其实都可以很容易地通过编码解决,过去18位身份证上面仅用了6位就表示了全国每个人的出生地。原因很简单,命中每一个编码的人都很多,编制编码表是合适的。学过数据库的人画个ER图就很容易发现本来就应该这么做。但是唯有一个字段,就是姓名,永远也绕不过中文编码的问题。人口普查表各字段的具体设计工作可以丢给民生省的人,可是这中文编码必须现在解决。

“其实中文编码问题不难解决,问题是占用空间太大。”

“1980年颁布的《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通称GB2312编码,不仅仅规定了汉字在计算机上的表示方法,其实也定义了一套使用4位十进制数字表示汉字的方法,就是区位码。区位码收录了一级汉字3755个,二级汉字3008个,符号682个,基本满足当前需求。所以最简单的中文编码方法就是每4列编码一个汉字,大家以前高考的时候都涂过自己的姓名,当时用的就是区位码。”

“目前邮电部在全岛的电报系统已经基本铺设完成,电报员也培训了好几批。我看是不是直接用我们的标准中文电码更方便?人手也可以通用。”这时一直没怎么发言的绍宗开口了。

“区位码在每级汉字内部排序是按照拼音顺序,不怎么用培训吧。反而是标准电码是按部首排序的,实际上比掌握区位码难得多。”

“标准电码从19世纪末就有雏形,直接从清朝那时就编制了,是现阶段汉字编码的自然之选。”

“说话容易还是写字容易?标准电码从字形入手那是因为开始用电报的都是读书人阶层。我们的国民普及教育从拼音入手实际已经颠覆了过去的体系,普通人当然是用区位码更方便。”

“美国护照当年用的可一直是标准电码。”

......

......

区位码和标准电码之争持续了一小会,最后还是因为区位码直接和以后电子计算机的汉字国标码挂钩而获得了多数与会者的倾向性赞同。

“农业口要控制土地,工业口要控制技术,财金口要控制货币,军政口要控制位子,到咱IT圈,就要控制标准啊标准。”冯诺神秘一笑,心理暗想。

“如果采用4位数字编码1个汉字的话,每张穿孔卡片可以存储20个汉字。”编码方案本身,与编码在穿孔卡上的表示实际是两个问题。如果按穿孔与否作为2进制的观点来看,每列实际上有12位,一个半字节的信息。足可以编码4000多个字符。

“这也太少了,好像还不如80个英文字母的信息含量大,7张卡片才能发一条微博,还没算标点符号。”又有人说道。

“4位数的中文编码在实践中可以用两列来表示,只是机械设计的难度会增大。具体方案请大家查看附录3。”

原来冯诺的设想是每列打3个孔来表示两位数字,其中在每列的0-9位置上打两个孔表示两位数字。高区11行打孔表示下面穿孔的两位数字从小到大排列,12行穿孔表示下面穿孔的两位数字从大到小排列。

“两位数字相同怎么办?”

“11行和12行同时穿孔,0-9只打1个孔。下一页有说明。”

不过3孔的方式虽然能把汉字编码长度缩减到一半,让一张卡片最多存储40个汉字,但显然机电系统和控制系统设计都不是一日之功,讨论来讨论去,会议还是决定本次人口普查的卡片设计采用4位数字编码汉字,毕竟欧美人姓名也是动辄十几个字母,相比之下汉字姓名也不算太长。

冯诺接下来又简要介绍了资料上的一些内容,最后特意说道:“我们做这个工作时间比较匆忙,部分资料查得有不到位的地方,以后也会继续完善。督……马国务卿对机械式计算机的研究很久也很深入,期望能给我们一些方向上的指导和细节上的补充。”

马千瞩笑着说,“我今天本来打定主意只带着耳朵来。不过你们讨论得这么热烈,我就当自己是个爱好者说两句。你们的工作还是很充分细致,我只提两点,一个是机电设备的制造,继电器的开发有没有把握?工作要先易后难,先急后缓,就人口普查来说,最紧迫的是什么?打孔机器,量产可靠便携耐用的打孔机器,而打孔机器又是穿孔机系统里最基本、最简单的设备。也最容易设计制造。调查需要时间,后面的设备可以同步研发制造。等调查做完了,卡片收上来了,等一等也是可以的,宁可让数据等机器,不让机器等数据。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卡片,我看精度要求还是要符合咱们生产力的现状,建议你们把造纸厂和印刷厂的同志们请来一起商量一下,德隆现在在造纸币,他们的经验也要听一听。现阶段技术成熟、能够稳定量产、成本上可以接受的卡片标准是什么样的,一开始慢一点、粗一点不要紧,有原型系统,后面的事情就好办……”

“我可以补充一下1890年打孔卡技术,我之前也查了一些资料,1890年美国人口普查也用80列卡片,但是当时打的是圆孔,卡片尺寸与现在我们说的IBM卡还不一样,打孔设备极为简单,几乎就和我们过去坐火车检票的钳子差不多,人工打孔,也没有印制对应取值的功能。错误率和偏斜律高达1/20。同期的分类机和制表机想必也精密不到哪里去。而就是这样简陋的机器设备水平,仍然比1880年人口普查的统计效率高出百倍千倍。这样的水平,我们完全能够超越。”

“工业化不是一蹴而就的,科技树也不会一枝独秀,每个点上都要齐头并进。手摇计算机项目暴露了我们机械制造上的不少短板,也带动了我们部分技术的飞跃;穿孔卡计算机涉及到前数字时代方方面面的工业技术,同样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把这些难关一一攻克,也就标志着咱们的工业化水平就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

冯诺边记边点头,虽然这些指示在技术上作用不大,不过可以写一篇新闻发到《临高时报》上去。

打孔机

最终,打孔机的方案还是确定为全机械结构,由于冯诺提出的3孔双列的汉字编码方案暂时延缓,打孔机现在可以已完全仿制1923年的IBM-011型数字打孔机。该打孔机早期适用于45列卡,1929年80列标准IBM卡确定之后,又重新设计为能够适应标准IBM卡的方案。该机型是没有英文字母的打孔的,是全数字的打印机。有14个按键,分别为0-9,X,Y,S,R,其中12个键分别在0-9,11(X),12(Y)行上打孔,S为空列不打孔(Space),R为结束打孔(Release)。

IBM-011体积较小,结构实现容易,针对眼下的人口普查需求也足够用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实物仿制,冯诺在数据中心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些技术参数和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好在原理比较清楚,机械口的元老们又从打字机项目组取了几次经,总算把图纸定了下来。

“接下来就没什么自己能插手的事了,不过还是得盯紧点这个项目,这可是自己转型的关键作品。”冯诺一边例行检查计算中心的运行情况,一边琢磨。 蜂鸣器的响声打断了冯诺的出神,他浑身一哆嗦,果然,又一块内存失效了,这一下,仅剩的两个胖节点,也有一个称不上胖了。

“这个月好像没什么用户申请用计算中心,应该可以考虑再缩减一下规模,省下来设备未来说不定还能用得上。”冯诺喃喃自语。他想喊冯珊给自己拿份提案表来,又想起来她今天去找几个归化民技术员开“项目协调会”去了。由于前段时间跟冯诺往机械口跑得很勤,最终冯珊没有和钟小英一样选择基础科学的题目,而是选了合金热加工性质研究方面的课题报上去获批了。

冯诺自己拿了一张表格,开始填写起来。

“关于计算中心设备使用率较低与进一步封存的建议”。

时间进入1635年4月,打孔机彻底定型并开始投产。月中,计算中心宣布无限期关停一半刀片和1个仅有的胖节点,仅余6台刀片机和2个不太胖的节点采用4台一组轮流开机的策略继续运行,其余所有设备立即清拆封存。数据中心则维持与大图书馆那边的镜像轮流开机的策略不变。随着资料纸质化与中文化的进行,想必离关停的日子也不远了。

冯诺走在路上,他一早接到印刷厂的电话,通知他参加穿孔卡印刷技术改进讨论会,穿孔卡上数字的印刷精度一直不太理想,只能凑合,而用纸币印刷技术又嫌成本太高,这次据说有所突破。“卡片这一关过去了,从6月份开始总算能先开始进行人口普查了,这个项目也算是初见成效,以后继续钓鱼也方便。自己虽然只是没毕业的博士,不过这一招以前老板可是百试百灵。”他松了一口气,有些猥琐地想着。

冯诺在旧时空虽然也姓冯,但是并不叫冯诺。一边走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穿越时报了这个名字,是想着,在新时空,即使比不上冯·诺依曼,也要至少达到其一半。

这才是个开头,他想,觉得朝阳稍微有点刺眼。

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下)

很难鼓起勇气续写,越查资料越觉得漏洞多。不过做事还是要有始有终。

虽然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不过眼下只写了这么多。不定期更新吧。。。

制表机的方案

“小冯老师?”

冯珊停了下来,她有些困惑地望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学徒工作服的少年站在大厅一侧一个房间的门口望着她。少年大约14、5岁,个子不高不矮,头发不长不短,相貌也很普通。

“我是钱羽之,以前上过小冯老师您的课。”

冯珊还是毫无印象,她一周要上十余节国民学校、文理学院和职业学校等处的课程,深度不一、进度不一。尤其是职业学校,是二百多人的大课,根本记不全学生的名字。更何况她事务繁多,除了自己的学业要继续、并为芳草地代课以外,还要照顾冯诺的生活起居,所以仅仅代课而并不兼任班主任辅导员之类的工作,也就没心思记学生的脸。

那名少年见冯珊还是没有想起来的样子,似乎有些尴尬,眼中也闪过一丝失望。他走过来说道,“我是职业学校1634级第6期的钱羽之,以前听过好几次您讲的课,我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课后还问过好几次问题呢,不过可能您没什么印象了……”

冯珊茫然地点了点头,她因为长得漂亮、性格温和,穿着也比芳草地的普通归化民代课教师和高年级生要时尚,年龄又和职业学校的学生们相近,十分受学生们的欢迎。每次下课有事没事来问问题的学徒能围上三四圈,有时直到下节课铃响才能离开,因此问过问题实在不能使她回忆起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不过她还是微笑着与少年交谈了一会,才拎着食盒走上了二楼。

冯诺正在上BBS看帖,——“如果再有一个虫洞,你会回去吗?”。

这是BBS上的月经贴,不过这两年不仅上BBS的人越来越少,上BBS的次数越来越少,这贴子的回复也越来越少了。冯诺时常会看看这个贴子下面是否有新的跟贴,但自己从来不在上面发言。直到几个月前,他觉得自己的答案还是“会”,而他也清楚,别人的回贴或许只是闲扯或者发泄不满情绪,他却决不能表现出半点“革命意志动摇”的。

冯诺望着BBS发了一会呆,思忖着现在自己会给出什么答案。这几个月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和世界的联系,串联、开会、通宵查资料、复习已经忘了八九成的大学课本只为了和机械口元老们一起讨论设计方案时能插上两句嘴,这是在旧时空也不曾有过的充实感。

“原来这群满面红光的家伙是这样的感觉!”

目光转到了桌面的材料上,他中断了一团乱麻的思绪。

打孔机投入使用已经有几个星期了,目前正在基层情况较好的临高、琼山两地开展人口普查试点工作。人口普查结果当然不能仅保存在不知是否靠谱的穿孔卡上,实际上仍是由普查人员入户填写《常住人口登记表》的形式。每个街道或公社的普查结果再统一“穿孔卡化”。虽然打孔机材料强度不足、损坏率较高,卡片质量不佳再加上归化民工作人员受培训时间较短,实践中废卡率一度超过一半以上,但是整个普查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为了配合后续的制表机开发工作,调来了若干个街道的“常住人口登记表”及统计结果,以便于校对核验。所有资料从民生省搬过来,暂时堆放在机械总厂的一间仓库里。

卡片的送卡与传动系统现在已经开发结束,在实验室里人工控制的条件下,目前的送卡以及传统系统已经能够完成按张读取卡片、匀速送至处理单元、停止接受处理、送出处理后卡片等一系列流程。只是受限于卡片质量,传动速度还是很慢,偶尔也会出现卡纸等现象。这一系统是后续制表机、分类机、复制机开发的公共基础系统。所谓分类机,是在串联的多个处理单元中根据读取的打孔信息,驱动不同的卡片送出机构把卡片送至不同的卡袋。所谓复制机,就是两套传动-处理系统,其中一套的处理单元负责读取已打孔卡片的打孔信息,另一套处理单元则是为新卡在相同位置穿孔。而制表机/会计机,则是在处理单元读卡后进行基本统计以及依靠可编程的接线孔乃至控制卡片进行数字-字符转换操作。

这个部分与动力来源关系不大,更多是机械结构的设计与开发,如果采用电动的方式,传动的稳定性更强,送卡的精度也较高。当然,电力也是根据穿孔卡以继电器进行自动控制的前提,机电式的控制系统的设计要比纯机械式的控制系统简单很多,冯诺自己也勉强能搞定,而全机械式的控制设计恐怕要请别人来帮忙了,这是冯诺不大情愿的。

攻关小组的下一步计划是制表机的开发,制表机大致分为两部分功能,一是数据统计与计算,二是输出结构。数据统计和计算自不必说,机械式计算机的“计算”二字就落在这上面了,是非要拿下不可的课题;输出结构却涉及到了另一个大项目,中文打字机系统。机械口曾经仿制过中文打字机,结果比那个手摇计算机项目好得有限,基本算是堪用。而且,由于解决不了打字效率和背字表的问题,旧时空中文打字机不算普及,除了必要的正式文件和书报等印刷品,普通场合并不比手写油印更方便,远远不能和英文打字机比。

不过,自动打字机系统还是很诱人的,不仅省去了人工背字表的困难,如果自动控制系统过关,捡字效率也将大大提高。冯诺甚至利用管理计算中心的空闲,为字盘中字表的排布重新做出了优化。——前段时间通过的中文编码方案是按拼音排布的区位码,中文打字机字盘的铅字排布主要按部首分类,这都是为了便于人的记忆所采用的排布方式。而自动打字机则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以“引字过程的机身的平均移动距离期望最小化”为目标进行铅字排布即可。因此冯诺根据从数据中心中提取的海量语料计算了常用字之间的转移概率,构建了一个庞大的马尔可夫模型,陆陆续续在计算中心里求解了两三个月,才搞出了一套优化的字盘方案,冯诺估计这个方案比旧时空采用的字盘效率要高30%-50%,当然,人工捡字就彻底不可能了。

冯诺兴冲冲地拿着方案去找中文打字机项目组的人推销他的设想并请求合作,结果很快被一盆冷水浇得灭了火,中文打字机项目组是一伙机械口的元老,无论是目前还是可预见的近期都无意把中文打字机电动化或者自动化,这些人倒是很大方地把相关资料和经验向他介绍了不少,模型和样机也带他参观了一番。然而冯诺这个方案必须依靠复杂的配线结构把区位码变换成字盘坐标,再根据当前坐标算出机身的移动距离,精确驱动电机运转才能达到目的,尽管冯诺根本不懂机电,也知道元老院的科技树几年内是不大可能达到这个水平的。

这次挫折之后,对于中文输出机构,攻关小组又组织了好几次讨论,最后认为难度较大,决定暂缓开发,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卡片信息统计的功能上。最多再简单搞一个自动的数字打印功能作为输出机构。

卡片的统计功能又可分为两种方案,一是依据电磁存储机构相对于纯机械存储机构的优势,做几个累加器出来;二则是沿用手摇计算机的机械存储机构,继电器只用于自动控制。更复杂的运算则通过多台分类机/会计机的组合完成。

冯诺心里当然倾向于第一种方案,又难以忽视机械存储现阶段实现更简单的优势。不过,无论哪种方案,电磁式的控制系统都是绕不过去的了。攻关小组的元老们各自都有一摊事,虽说从专业上讲法拉第等人比自己更适合继电器的开发工作,但几个人一起开会出主意可以,作为主力攻关却是没时间,电力口的元老们现在一门心思要搞发电机、电动机等强电系统,继电器暂时还排不到日程表上。冯诺要是想快速推进这个项目往前走,就得自己下场攻关这个技术难点。

“上午又加课了?”

冯诺这时注意到冯珊走了进来,眼圈有点黑,问了一句。他记得冯珊今天上午并没有教学任务,早上离开的时候还特意没有叫醒她。

“没,我收拾了一下家里,把衣服洗了,做点饭带过来。”

冯诺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办公厅为生活秘书统一配发的套装,俗称“女仆制服”,不过早就不是最开始那种胸口缝着“保健”字样的制服了。因为工作的原因,冯珊平时几乎不穿“女仆制服”,今天大概是没有其它的换洗衣服了。

以往冯诺的工作相对清闲,甚至在家时也会做一点家务,——他还是很体谅冯珊的繁忙和辛苦。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他也顾不上家里的事情了,于是家里的脏乱程度有重新抬头的趋势。

“双职工真是伤不起啊,要不要再雇一个生活秘书?”冯诺暗想。


钱羽之

钱羽之呆呆地望着冯珊上楼的方向,“原来她真的是……”。职业学校中早就有传闻,小冯老师其实是某首长的“生活秘书”,这原本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冯珊一直在芳草地学习和工作,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穿“女仆制服”,更没人见到过她和哪个元老关系亲密——冯诺的工作性质和宅男属性,冯珊自己的繁重学业和工作,当然也有当年“光源氏”大帽子的因素,都决定了他们极少出去约会招摇。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钱羽之当然不会错认“女仆制服”,实际上,从最初的女仆装到最新款式的套装,每一版本的“女仆制服”都是职业学校宿舍夜谈的重要话题,他钱羽之赌上职校女仆制服第一专家的名誉,决不会看走了眼。

这一发现令他整个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小冯老师穿着女仆制服的倩影就像一粒擦不掉的灰尘牢牢粘在他的眼皮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来。好不容易捱到了晚饭时间,又因为总是发呆拖慢了整个班组下午的工作进度,挨了工段组长的一通臭骂,让他“晚班不用来了,滚回去反省”,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钱羽之没滋没味地在食堂草草吃了个半饱,又买了两个薯粉饼预备做明天的早餐,出了百仞城,朝东门市外走去。

他是本地人,母亲早逝,父亲是海岸警备队的水兵,三年前调去香港基地驻防,有一次出了海上巡逻任务就再也没回来,没有尸体,连灰也没有,只留下了他和小两岁的妹妹相依为命。

受惠于穿越集团的优抚政策,他们进入国民学校念了两年初小,钱羽之的成绩一般,年龄也偏大了,念完初小就转到了职业学校,因为是“烈属”,成分好,结业后分到了百仞机械总厂;他的妹妹则进入了护士培训班,年初随伏波军主力前往大陆了。

兄妹二人虽然失怙,但经济条件尚好,两人是烈士遗孤,除了有一笔抚恤金外,上学期间的食宿都是免费的,离东门市不远有自己家的房子,有些远房族人也不敢来谋夺房产,租出去还能略有收益。

只是结业后就不能继续住在芳草地的集体宿舍里了,于是他就搬回了自己的家,尽管机械厂也有工人宿舍,费用十分低廉,而且离厂子要近得多,但他还是觉得能省则省,——自己要娶亲,妹妹要出嫁,房子最好也能翻修一下,以后花钱的地方还有不少。

不料进厂刚几天就给组长留下了坏印象,钱羽之心中不免惴惴。他没精打采地开了门,屋子很久没有收拾了,灶台积着厚厚的灰尘,——上一任租客只把这里作为堆货的仓库,还余下大量的货物没有搬走,昨天他又把集体宿舍的个人物品搬了回来,房间更加凌乱。刚住了一晚,还来不及清扫。

这时天色已晚,屋里十分昏暗,他懒得点灯,摸到自己的床边就倒了上去。

他感觉倒在了什么温软的东西上,接着听到了“呀!”的一声,脑后已经遭了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随后他被一脚踹到地上,撞倒了一堆杂物,当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一只膝盖又把他死死顶在地上,手臂也被狠狠地扭到了身后。

“你是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脑后问到,同时手臂又被扭了小半圈过去,痛得他直咧嘴。

钱羽之差点气昏过去,他愤怒又有些惧怕地对着地面喊,“你是谁?这是我家!”

扭住他胳膊的手稍微松了一下,接着又抓紧了。“真的么?”身后的声音有点狐疑,“那你怎么不出声就摸进来?而且这里根本没人住!”

钱羽之心想回自己家难道还要先敲门?“我昨天刚搬回来的。”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对——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人解释这些。

背后的人总算松开了他,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戒备地望着昏暗中的人影。从声音和身材来看,应该是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难道是妹妹回来了?”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声音和身材与妹妹根本不像,而且妹妹也没这么厉害的身手。

对面的人影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先点一下灯吧”。

钱羽之点亮了临高自产的油灯——现在这种比蜡烛明亮许多倍的光源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他猜得不错,果然是个年纪相近的少女,脸蛋白净,眼睛忽闪忽闪,鼻子俏皮地上翘,再往下看,他愣住了,——少女穿的居然是他刚刚好不容易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的新款女仆套装。

“这里一直没人住,真是你家?”少女又问。

看到少女的制服,钱羽之的怒火突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他解释自己一直在芳草地的集体宿舍住,前段时间刚刚毕业。

“原来你也是今年毕业的……”,少女似乎相信了他的说法。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十分尴尬。还是少女先打破了沉默:“抱歉,我在天地会上班,因为一点特殊情况没地方住,发现你家好像一直没有人,就擅自进来住了一段时间。”

“我没有动过这里的东西。”她又补充道。

钱羽之还没怎么回过神来,少女见他盯着自己的衣服看,越发感到尴尬,微有些恼怒,然而一想到自己才是闯入者,她又忍住没有发作。

而且钱羽之呆呆的样子,还令她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她是文理学院的学生,所见得世面毕竟比钱羽之要多,心思也更灵活。她看出他是个老实的少年,在职校大概都没什么机会和女孩子说话。

“我是李加奈,也是今年从芳草地毕业的……是文理学院,毕业要早一些……”,她先是大方地介绍了自己,又说道:“现在你既然搬回来了,这些货物想必也要搬走,我看你这里还有空房间,我能不能住在这里?我会付你租金。”

……

钱羽之平时并不是个没主意的人,此时却好像被牵住了鼻子,李加奈主导着谈话,又向钱羽之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身份卡,没过几分钟,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李加奈拿起床尾的一个小藤箱,朝钱羽之已故父亲的房间走了过去,“帮我把铺盖拿过来,谢谢。”

此时钱羽之却听到她腹中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李加奈的脸立刻红了,她回过头预防性地狠狠瞪了钱羽之一眼,意思大概是钱羽之敢提起就要他好看。钱羽之只好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扛起铺盖跟在她的后面。

不过,离开她房间的时候,钱羽之还是默默地把晚饭时带回来的薯粉饼放到了她的床边。

钱羽之发现自己今天出奇地有善意,他没把李加奈扭送到派出所已经够客气了,还答应她租住房间——虽然这房间他早也计划租出去。这也就罢了,居然连早餐也分享了出去,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然而思考了不久他就放弃了,——他实在不擅长思考。“这大概都是因为那身‘生活秘书套装’——同时也是文理学院的校服——所带来的好感吧”,他想。

钱羽之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他已经是个迈入青春期的少年了。


绝缘漆与漆包线

冯诺气喘吁吁地走向火车站,他要搭乘定期火车去马袅工业区的钢铁厂。他大概是元老中最宅的几个人之一了,行政领导们没事还要四处视察,而他却是整日坐办公室的。走到站台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多锻炼一下了,否则革命还没成功,本钱先垮了就亏大了。不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元老专用的等候座位上。

想起刚才某电力口元老的话,他心里十分不爽。目前的穿孔卡机系统是人口普查的专用机,还不算是通用机,因此制表机在设计中只保留了统计卡片数量以及统计满足某一穿孔条件的卡片数量的功能,——后者实际也可以用分类机+前者实现。但是并没有旧时空制表机的累加器甚至乘法器的功能。冯诺也知道这项减配实在有些偷工减料之嫌,只是用继电器实现累加器所需的逻辑稍显复杂,而这个继电器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于是他就打算先不做累加的功能,反正人口普查是每人一卡,大概只有平均年龄计算才用得到这个功能,到时搭配分类机多跑几次好了。

没想到,刚才开会的时候有敏锐的元老一眼看出了这个问题,来了一句“你这个制表机不能累加,和验钞机有什么区别?”这话说得有点刻薄,但不无道理。冯诺虽然心里暗骂,却只能开玩笑“验钞机技术含量比我们高多了”,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这时,冯诺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还是上累加器,不过这样一来,对继电器的性能和体积要求就更高了,大概需要更好的磁芯,更细的绕组线,更有效的绝缘层。他心里相当没底,打算去问问今天没来参会的法拉第。

冯诺好不容易找到了法拉第,只见他头发乱蓬蓬,脸和衣服上也粘上了煤灰,大概刚刚还在车间里查看硅钢的生产情况。听了冯诺的问题,他想了一下,“1mm铜线早就有了,0.5mm应该也有了,0.1mm……估计很难,我们之前没有,你最好再和机械厂确认一下。”

冯诺心想旧时空的小型继电器应该普遍采用0.1mm以下线径的绕组线,不知用0.5mm的代用会有多大的影响,回家得让冯珊算一下。接着,他又请教绝缘材料的问题。

“绝缘层?我这边一直就是沥青加云母做绝缘了。也少量试过丝、棉、纸、玻璃绕包的。然后做做浸油处理。”

“一直用的是沥青绝缘线?”冯诺十分失望,继电器工作电压低、线径小、匝数多,是既没必要也不可能和电机用一样的绝缘材料的。“漆包线呢?”他追问。

“之前当然也想过,我们当时还想请机械厂给我们生产一套专用的漆包机设备,可是漆包线漆一直缺这少那,就先放下了……”法拉第答道,“要不你自己试试?我这还有些资料可以给你参考一下。”

冯诺心想这技术瓶颈还真是揪住一个带出一串,这样下去自己就得从挖矿种树开始了,说好的大工业体系的威力呢?他十分犹豫地说道,“可是我这个IT背景的搞搞继电器也就是极限了,好歹还算弱电系统的,这化工的事……”

话还没说完,法拉第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说劳资也不是学冶金的,这一年多还不是天天蹲高炉。

冯诺被这一句噎得没了脾气,只好悻悻地拿了法拉第给的几份漆包线生产的资料回了百仞机械总厂。

回到机械厂后,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朝精密加工车间主任孙立的办公室走去,打算和机械厂借调一些厂房、设备和人手,再谈谈做漆包机的事。

这次还算顺利,孙立表示厂房不是问题,可以把计算中心旁边的一个旧车间腾出来,但是他们人手也不太够,只能先调拨两三人过去,设备和动力可以申请,至于漆包机,机械厂始终是满负荷的,他建议冯诺等绝缘漆有了着落再来谈。

等冯诺走后,孙立按铃叫来了归化民的工段组长,让他调一两个工人给冯诺用。

“最近任务重,尽量不要影响车间的正常生产。”最后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是,首长。”工段组长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他回到工段上,朝着又有些发呆的钱羽之招了招手,“钱羽之,你过来一下。”

……

冯诺还不知道工段组长把他心里认为最不着调的钱羽之派了过来,他接下来又联系了标准件厂,询问铜线拉拔的问题,标准件厂的元老表示目前还没有0.1mm的拉丝机,但是可以考虑试制一下。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冯诺只好去企划院申请了少量旧时空带来的0.1mm和0.05mm线径的漆包线,又申请了不少本时空可以自产的最细的0.3mm紫铜线,还有法拉第所给的小册子里面提到的一些其他材料。好在冯诺虽然并不在企划院总部上班,但人事关系还在,开会什么的也时常露面,算是自己人,这些申请没费太大力气就通过了。

惭愧,居然开始转正了,这里还没写完。。。不管能被采用多少,尽快写完吧。。。

冯诺虽然对机械厂最终仅拨来一名刚从职校毕业入厂的新工人不太满意,但有总比没有强。要实际试制继电器,琐碎活比之前坐而论道的“设计”多太多,而且这些事倒也用不上熟练技工,有个打下手的能把自己的精力解放出来不少。他心里盘算着进度安排,没有发觉面前的少年偶尔会瞟向他办公室的方向。

冯诺这两天废寝忘食地钻研法拉第给的几份漆包线制造资料,又从他那拿了一批质量据说很好的硅钢片,一脚踩进了继电器制造的坑。听说他有志于这项事业,电力口不少元老都来信来电献计献策,一时间冯诺的动力也增大了些许。

《漆包线简易制造法》,看着小册子的标题,冯诺的心里就是一阵嘀咕,翻开前言,大跃进三个字跃入了眼帘,冯诺的眼皮又是一跳,近两年制造总监部和企划院已经多次开会要求工业口、科技口、军工口各技术研发小组谨慎使用大跃进甚至是解放前的“土法、简法”,注意标准化问题,淘汰落后技术。不过对他这个百分之百的外行,还是这类小册子更容易理解和试验。

“算了,因陋就简就因陋就简,咱临高这些东西,哪样不是从山寨土法上马开始的,凭什么我们的项目从开始就要一切向旧时空标准看齐?”冯诺心想。

“漆包线的整个生产过程包括拔丝、涂漆、烘烤和收线几个工序,将专门的漆包线涂料涂到清洁的裸铜线上,经300-400摄氏度的高温烘烤后,使涂料聚合紧密地包在线上,再冷却成为漆包线。这是个连续生产过程,一整条漆包线在生产过程中是各部分逐次历经各工序,并不停顿。”

这书似乎还算靠谱,写得蛮清楚,也老老实实讲咨询了谁,参考了哪几个厂子的工艺,书中一张表格还记载了各线径下的漆层数、漆层厚度以及常温电阻率,都是从前苏联的工业资料中摘抄的。

根据这简易法子的记载,熬制绝缘漆的设备极其简陋,基本是一个灶台一口锅,当然这锅是专门制造的,锅盖附有烟道,另配有温度计、搅拌棒和格氏管,搅拌棒可从锅盖上的一个小门伸进去。格氏管则用于测量涂料粘度,线径越细,涂料的粘度应越低。

绝缘漆的配方则是,酚醛树脂17%、生桐油43%、氧化铅0.35%、钴干燥剂0.1%、灯用煤油40%。看到这里,冯诺松了口气,这些原材料临高大多都能自产,酚醛树脂他不知有没有,但以前中学时候合成酚醛树脂是最简单的有机实验了,他还记得比较清楚,其原料苯酚和甲醛都这里肯定是有的;桐油自不必说,氧化铅八成可以从钟博士那儿搞到,他一直在研究铅酸蓄电池;煤油灯已经普及,煤油当然有得是;只剩下钴干燥剂,资料里也介绍了制备方法,而且提到用二氧化锰制造的锰干燥剂亦可替代,元老院控制有锰矿,想来也不成问题……

冯诺越发觉得这资料不错,漆包机的基本设计也有,其中某些代用的土法,如机架的钢材用砖/木代替、涂漆轮用多沟瓷隔电子代替、烘炉用废料制造等,在临高已经没有必要迁就,全钢制的设备和必要的陶瓷构件是完全能够自产的。

更重要的是,资料中经验性的数据比较完备,比如熬制的温度区间、烘干的温度区间、线材与炉壁的距离、干燥剂的用量、涂漆流程的线速、打磨用毛毡的厚度均有经验取值。乃至通风设备、铜线拔丝和清理设备所用的酸碱的制备也都有介绍,不过这些冯诺就不必考虑了,至少线材他打算完全依赖标准件厂那边,厂房的基本设施也是现成的,酸碱从企划院仓库直接支取就是。

最后,冯诺记下了材料中记载的成品规格与质量检验方法,既然要做,这大跃进时期的土法都能达到的规格和质量是起码的要求。


李加奈的忧郁

接下来几天,钱羽之被冯诺支使得团团转,东奔西走搬运各种原料不说,每天还得在没什么保护措施的条件下按配方试熬绝缘漆,冯诺给他的真是一口普通的铁锅,连大跃进小册子里锅盖上附带烟道和搅拌口的锅都不如——这套设备还在制造中。熬制温度高达200多度,烘干温度则有300-400度,钱羽之每天热得汗流浃背、熏得头晕脑涨,回到家就如同死狗一般瘫倒在床上,几乎忘了隔壁还住着穿女仆制服的漂亮妹子。

听着钱羽之的呼噜声,李加奈却根本睡不着,她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有些促狭地想这小子有好几天没有先弄出一阵悉索声而是直接响起呼噜了。然而这个念头没能使她的注意力转移很久,思绪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心事上,——她已经和“组织”中断联系好几个月了。

这是自她三年前进入临高检疫营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似乎是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她的心头,又好像心里出现个冰冷的缺口。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把身体又向墙角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在检疫营时,她是孤儿,又生得瘦小,就被检疫营发展为“监控员”而多滚了好几期的检疫,直到一年后身材发育加快才出来。由于监控工作表现较好,身材和相貌条件也不错,接下来她又被分入了女仆学校,并正式被发展成了政保总局的“隐干”,两年间陆陆续续接受了不少秘密培训,在女仆学校以及改制后的文理学院继续干内保。

毕业的时候,“组织”通知她等到了分配的工作岗位上会有新的“上级”给她布置任务。

然而,这就是她与“组织”的最后一次联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加奈越来越紧张,培训时指导员说过,长期潜伏或者退役都是会得到明确指示的,逾期不与联络人联系则按叛变处理。但进入天地会工作几个月以来,没有任何人联系过她,按照纪律,她也不能主动联系之前的联络人。现在自己这种情况不知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担心被组织“抛弃”的孤独感和惧怕被组织“处理”的恐慌感逐渐蚕食着她的精神。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正式工作状况也很不妙:文理学院的毕业生主要都是做机要、会计、文秘之类的工作,李加奈也不例外,分配到天地会以后,她就进入了“大客户部”,这一部门并不负责具体的农技服务,而是负责联络把名下土地“全包”给天地会的客户,向他们提供报告、核算和推销等服务。

李加奈这几个月一直是被派在东门市附近的张家庄。为张家庄及东门市附近的一些大客户服务。张家庄有元老背景她是知道的。

——虽然长期为“组织”服务,可是无论如何可靠的“组织”,也比不上直接到首长身边“服务”,对于女仆学校出身的女孩子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主流观念。尽管李加奈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多半不会被首长挑中,而且这两年被选走的同学也少之又少,心中难免仍存着少女的绮想。

不过,这位元老在女仆学校的名声可不太好,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害怕被这位首长“相中”了,想着与“组织”中断联系说不定就是预兆。

然而,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这位首长没有对她表现出丝毫兴趣,也不许她按照惯例住在庄内,而是开发了些许食宿费打发她自寻吃住之处。这或许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只是,自己在首长那不受待见却也是摆明了的,这状况当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事。

与李加奈的自我感觉相反,卢炫对她极有兴趣,只不过是戒备和警惕。

年初李加奈到张家庄这里报道时,卢炫就感到十分不爽,因为刘蕙,他一向不喜欢女仆学校出身的归化民,觉得她们被培养得过于熟悉元老,缺乏距离感和敬畏感,这令他很不舒服。不过,自从第三次全体会议上被文总不点名批评了之后,他变得更加谨慎,轻易不出头。现在女仆学校已经改成了文理学院,教学的内容也是会计、文秘等对口技能,他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个女孩子被天地会派到他这里工作。只得不露痕迹地尽可能避免她在庄子里接触人和事,缩短她在这里晃悠的时间,打发她离庄子和他的人都远些。

李加奈报到后的第三天,他就找机会去了天地会大客户部,找到负责人独孤求婚,要求查看李加奈的个人档案。

一位元老想调阅与其有密切工作关系的归化民的档案,特别是这个归化民还将进入元老的住所工作,这并不算什么出格的要求,独孤求婚当即答应了:他抽出了李加奈的档案,上面贴了一张“禁止拆开”的封条,独孤求婚没有在意这个不同寻常的封条,以为是前两天调档时为了安全贴上去的。他一把撕开了封条,抽出材料递给了卢炫。

理论上,政保总局的“隐干”档案不允许随便调阅,而各单位的“隐干”名单,部门的元老负责人又是清楚的。不巧的是,独孤求婚因为当年的处分,被排除了接触这一机密的资格,他部门里的隐干名单是叶雨茗亲自掌握的。

卢炫却没有放过这一点,他是接触过下属归化民的档案的,并没见过此类封条。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废纸篓里的封条一眼,接过档案材料查看起来。

  

“李加奈,女,江西吉安人,1620年(万历四十八年/泰昌元年庚申)生,日期不详”

“1631.9.6 广州站收容 孤儿”

“1631.9-1631.11 广州难民营 难民”

“救济期间表现……”

“1631.11-1632.2 临高检疫营 难民”

“净化期间表现……”

“1632.10-1635.2 临高女子文理学院 学生”

“在学期间表现……”

“1635.2-至今 天地会大客户部 职工”

……

  


材料不多,卢炫逐条看着,政保总局的措施很到位,档案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涉密的内容。不过卢炫是老机关,他一眼就看出李加奈的档案是有问题的,——检疫期结束到女仆学校入学有8个月的空档期,而当时的女仆学校和国民学校不一样,可不是按学期入学,而是随时可以插班的!

他又查看了调档记录,从用印日期上发现档案是1632年10月才从检疫营调出的。这样一来,李加奈在1632年2至10月这8个月里在做什么就十分可疑了。

想到这里,卢炫感觉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个李加奈在女仆学校里的表现如何,会不会给他的老巢带来什么坏影响,也存着想找个瑕疵把她名正言顺赶走的心思。可是今天的发现令他不寒而栗,他强忍住心惊,面色如常地把档案地递还给了独孤求婚,又强自镇定地客套了几句后,方离开了天地会。

回大图书馆的路上,卢炫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第一时间隔离了李加奈。然后,他又开始疑心起来——李加奈到底是不是政保局的人,如果是,她是不是被有意派到自己这里来的,还是只针对其他临高境内的“大客户”,毕竟大客户部的联络员是轮换的。但如果她是、或者至少是部分有意地被派来,那……

卢炫有些不敢想下去了,这时他突然感到很愤怒,“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索性闹起来!”,转念又考虑了一下,“不妥不妥……”,他脑中一边激烈地讨论与斗争,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了办公室。

冷静下来,卢炫觉得有必要进一步核实一下,想到这,他把刘子明叫了进来,吩咐他去找自己过去在大图书馆带过的一个徒弟,请其晚上来家吃饭。这个徒弟现在百仞第二档案馆工作。第三次全会之后,元老院对元老在归化民和土著中扶植私人出台了严厉的限制措施,卢炫收敛了很多。不过这点小事交代下去大约还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卢炫就拿到了从档案馆摘抄出来的1633-1634女子文理学院警卫室部分值班记录。女仆学校门禁森严,一般情况下女仆候补生极少外出,更不要说李加奈是个孤儿,根本无处可去。可是值班记录上却显示李加奈每个月总有几天会申请出校,虽然原件没有摘抄出来,不过卢炫的徒弟注明了她每次出校均持有校总务处开发的出校许可证明。

“哼,赵慢熊司机还真是谨慎。”卢炫心里冷哼了一声,这套把戏骗不过他。此时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李加奈肯定是政保局的人。不过思来想去,他认为还是直截了当打电话比较好,来明的,他可不怕政保局,这伙人还不如他,上次大会上是被点名批评的。而且他也不打算把事闹大,如果是无意的巧合,那么自然无所谓,如果是有意的安排,惊退了他们算了,最多暗示一下不满,以后自己多警惕吧。

午木已经去广州了,他下午给侦查处长周伯韬打了电话,周伯韬很客气,但坚决否认存在针对元老的“侦查”,表示他不了解具体情况,会让处里的工作人员核查一下,如果属实会进行调整。至于自己是如何知道李加奈的“隐干”身份,卢炫当然没有提,周伯韬也默契地没有问。

然而这事又出了波折,当周伯韬安排人协调天地会调整李加奈的工作时,独孤求婚的脾气却来了。

独孤求婚有些大大咧咧地缺跟弦不假,可是也曾深入参与过穿越早期的内务工作,这件事情里里外外透着蹊跷,他怎么会没有察觉。调出当日卢炫查过的李加奈的档案,一看之下当然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就对自己被隔离在军政保卫等敏感事务以外极有怨气,现在这件事情从政保局到叶雨茗,个个都像防贼一样防着他,甚至连卢炫也瞒着他,一想到身边就有个政保局的探子,而自己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他就火冒三丈。于是他一口回绝了政保局的协调,说李加奈当前负责东门市附近的好几个大客户,不独卢炫一家,这事他不管。必须等到一年的轮换期满后再考虑调整到其它区县。至于换一个人来负责张家庄的天地会包干事宜,独孤求婚表示大客户部忙得很,其他人都没空。

周伯韬没了辙,独孤求婚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倔脾气上来谁劝都没用,只好去政保局总部问计于上司,看看手眼通天的上司能不能找到谁让独孤求婚转圜一下态度。

“独孤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么,这也是他正当的职权范围。”政保总局的常务副局长正站在院落里一株长势茂盛的植物前悉心地修剪着,他不仅剪掉病叶,还把过于突出株体影响整体美观的枝叶剪掉,丢在一旁的筐子里。

“和卢炫同志实事求是地解释一下,这是客观情况。……嗯,这个枝可有点挡光了,可惜了。”常务副局长思考了一下,又折下了一根长得不错的枝条,表情十分惋惜。

“那个侦查员,暂时就不要联系了,免得被人抓住尾巴。这也一并和卢炫同志通报一下,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他又补充道。

“好吧。”周伯韬答道。

“顺便也看看我们培养的干部能不能经得住考验、耐得住寂寞,有没有足够的纪律性、自觉性和敏感性。”常务副局长的声音很低,似乎在自言自语。

“……”,周伯韬不知该不该回答。

“没什么,那就先这样吧。”

“是,局长同志。”周伯韬走出了这个似乎永远开着恒温空调的院落。

于是,李加奈就这样被“遗忘”了。


临时工李加奈

又过了些日子,冯诺总算等来了期盼已久的设备。机械厂这次很守约,不仅制造了全新的绝缘漆熬炼釜,连漆包机、绕线机也一同造好送了来,而且还做了不少结构上的改进,改善了排风、涂漆、打磨和烘干等不少环节。——也难怪他们如此卖力地解决这些问题,冯诺那厂房里的“设备”实在过于简陋,每天飘出来的怪味和噪音已经让机械厂的元老们苦不堪言了。本来这种规模的小设备根本用不着元老们亲自过来安装,可还是有好几个人不放心,跟了过来看看设备的运转情况。

冯诺十分兴奋,马上招呼钱羽之帮着机械口的元老们把整套设备安装好,准备开始试用。

“你们这儿人手还不太够,这套设备最好由两三个人一起操作。”这时孙立说道,“最近机械厂实在太忙,你看是不是从企划院调人过来辅助一下,我们这边可以派个熟练工指导指导。”

冯诺连忙答应自己再想想办法,然后又请他们坐下喝茶抽烟,——他这里因为给人修电脑的缘故,多少还有些好烟,这才把几位元老送走了。

冯诺估计自己很难从企划院调来什么人,还是想办法招个临时工吧。他准备等会问问冯珊有没有靠谱的同学或者学生可以推荐。这时他看到钱羽之也在高兴地摩挲着新设备,不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小钱,你那有没有比较可靠的人可以介绍到咱们车间上班啊?要能干,心细一点的,待遇从优。”

钱羽之没想到首长会问到这件事情,他挠了挠头,本想说自己不认识什么人,然而隔壁租客的名字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能干?确实能干,三拳两脚就踹翻了自己;心细?也确实心细,从自己放置行李的细节就知道自己打算向外租个房间出去。而且,这小妞平时好像闲得很,虽然号称是在天地会上班,也持有天地会的工作证件,却似乎除了一周固定外出两个上午就没什么事了,偶尔能看见她在鼓捣许多画着数字表格的纸,剩下的时间都躲在房间里。——政保局隐干的掩护工作一般都比较清闲且时间灵活,否则可就没空搞侦查写报告了。

他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有个……朋友,她在天地会工作,不太忙,每周可能过来几天……不过我得回去问问。”

冯诺没有在意,他只不过是随口一问。

所以,当第二天李加奈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冯诺相当吃惊,不过,很快李加奈就证明了她的“能干”和“细心”,她干脆利落的介绍了自己,并且主动出示了相关证件。又问了几句她的履历和本职工作情况,冯诺便同意她过来兼职。——有年轻靓丽的女孩子到这里上班,他当然是欢迎还来不及。

其实李加奈前一天听钱羽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感到十分荒唐,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现下自己和“组织”失去了联络,每周空余时间不少,能接触到的两名元老——卢炫和独孤求婚又十分冷淡,不如去看看这电什么车间的冯元老人怎么样,听钱羽之说他的生活秘书好像是芳草地的学姐,虽然没听过她的课,但这个女孩子李加奈也有点印象,这次过去可以试着拉拉关系,以后说不定能多条出路。

……

事不宜迟,冯诺马上给孙立打了个电话,请他派个人来指导一下。不一会,一个穿着普通工人服装的人就敲门进来了,冯诺见过他,正是上次把钱羽之带过来的人。名字很特殊,叫“贾苯”,他印象相当深,当时还想估计收容他的时候是哪个化工口的元老当班吧。

这人看起来30多岁,其貌不扬,双眼倒炯炯有神,他脸上表情很少,只在向冯诺报告时才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贾组长”,钱羽之心中有点发虚地和来人打招呼,这人正是之前他的工段组长。

贾苯对他点了点头,又扫了李加奈一眼,眼中一丝惊讶转瞬即逝。

冯诺没有察觉这些异状,立刻亲自下场和钱羽之、李加奈一起听贾苯的介绍,贾苯边解说边示范,不多时就把操作流程讲清楚了。随后冯诺关照钱羽之拿0.3mm铜线和前两天试制的一批比较好的绝缘漆试着开动了漆包机,设备运转得不错。随后又用一些裸铜线测试了绕线机,——也是手动的。至于那套熬炼釜,只有等下次熬制绝缘漆时再试验了,想必没什么问题。

只是这手摇的漆包机速度实在不快,保证匀速也有些难度,机械口的元老们认为最好等技术再成熟一点后,再考虑改造成蒸汽动力的。

不提冯诺这里开始批量制造漆包线,——他至少得造个几千米才够试制继电器所用。贾苯指导完了冯诺一伙人,又到孙立的办公室交了任务,就回到了自己的工段上。下班后,他像往常一样和其他工人聊着天离开了厂子,然而饭后他却没有一同回宿舍,对工友说自己去趟东门市,就一个人离开了。

不多时,他走进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标牌。他对门口警卫室里的人点了点头,径自进了大门,上了二楼,穿过走廊,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房门上同样没有铭牌,只写着“205”三个阿拉伯数字。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这门是隔音的。很快,挂在门框上的一个小铃铛抖动了两下,发出了两声悦耳的脆响,贾苯才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是杨草,她只穿着便装,屋内摆设也极为朴素,办公室内唯一引人注意的地方便是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全是烟蒂。

“不知她那枚在系统内相当有名的一等功奖章被放在哪里……”贾苯的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杨草正在埋头翻看一沓材料,她没有抬头,听着贾苯汇报机械厂职工的思想动态,之后,贾苯又提起了李加奈到机械厂新设的电子设备车间当临时工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贾苯原本就是内定联系李加奈的新上线,不知何故中止后,上面又让他这几个月多注意李加奈的动向,没想到她主动凑了过来。

杨草翻动材料的手停住了,似乎陷入了思考。

“这算是个恢复联络的好机会?”贾苯试探着说道。

问题打断了杨草的沉思,“先不要动”,她的声音冷静而低沉。贾苯看到杨草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特的表情,但他却没有再问什么,在这一行里,爱问问题并不是个好习惯,他敬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冯珊,你来接着算一下吸入和旋转两种方案的设计吧。”

冯诺现在又变成了电工,开始艰难地复习电学公式。本着一切从简单开始的原则,也由于电源问题的考虑,他选择首先试制最简单的直流继电器,然而毕竟不是本专业,大一学过的一点电路和大学物理课程早就还给了老师,高中的就更不用说了。

他这两天整天琢磨继电器吸力与电源和线圈参数的关系,进度可谓举步维艰。冯诺翻了很多继电器的书,讲这个公式的书很少且十分简略,仔细一想,想到原时空的继电器只要控制工作电路就行了,不是很关心吸力大小;而自己是用继电器的吸力驱动机械结构。从这个角度说,他造的根本不是继电器,只是单纯的电磁铁罢了。

冯诺被自己的新发现弄得有些沮丧,他算得脑仁疼,把一堆草稿纸推到了冯珊面前吩咐道,“先验算我之前算过的,然后接着设计一下,关键点有这么几个:”

“第一,立足我们自制的0.3mm线径的漆包线,别忘了一会让加奈送漆包线样品去中央实验室,测量一下漆层厚度;”

“好的,没问题,老师。”冯珊答道。

“第二,要限制总功率,先考虑每次检孔的接通时间为0.1s,至少保证钟首长的24V/20,000mAh电池能支持2万张卡片的检孔,最好能检孔5万张以上;”——据冯诺粗估,如果要检孔5万张,每张按160孔的通常情形计算,电源接通时间就要在200小时以上,每个线圈的功率就得保持在差不多2瓦左右,这种情况下又要保证吸力不太小,并不是很容易。

“好的。”

“第三,吸力最好能有5牛顿以上;”——现有的机械材料怕是保证不了很轻的机械控制机构,吸力太小可能难以驱动。

“好。”

“嗯……如果再有余力,就考虑一下温升、漏磁对线圈的影响吧,这部分我现在都没考虑,之后慢慢实验也行。”

“嗯。”

“哦,还有,很多材料都讲为了减小剩磁的影响,要在衔铁顶端加铜或者黄铜的梢钉或者垫片,别忘了把厚度也算进去。”

“……”

“与理论科学研究不同,应用技术开发最关键的是要立足于现有条件,有了这些限制条件,我们才能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前进,而不是漫无目的地清谈。而只要路子走通了,诸如速度慢、效率低、质量差、能耗高之类的问题都是可以逐一集中力量攻克的。”

冯诺在原时空的实验室也算是个Problem Solver,他向冯珊传授着自己的经验。说完,他就走向工作间角落的床铺,一头栽在了上面。冯珊则已经习惯了冯诺的啰嗦与叮嘱,她默默地接过了那堆七扭八歪的演草纸开始翻看。

冯诺十分疲惫,但感觉精神还很兴奋,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停止转动,放空大脑休息。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钱羽之和李加奈都去食堂了,隔壁隐隐传来服务器的轰鸣声,房间里冯珊演算和写字的沙沙声,远处机械厂车间不时传来的号子和金属撞击声,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冯诺很喜欢这种感觉,渐渐地,这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

当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屋里只亮着工作台上的一盏小灯,冯珊借着昏暗的灯光在看书,旁边的台案上放着一小叠整整齐齐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工整规范的公式和推导。——她已经完成了设计方案。

冯诺走过去拿起方案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他估算了一下,这个方案的用铜量不算少,铁芯材料也需要再加工加工。幸好钱羽之是现成的劳力,——他本行就是机械工人。


希望

之后的几天,冯诺和机械厂借了一台机床,让钱羽之把硅钢料分别加工成了设计好的吸入/旋转两种方案里的形状和尺寸,又亲自领着钱羽之和冯珊动手开动绕线机做了几个样品出来。

样品的尺寸大概比成年人拳头大一圈,冯诺觉得还可以接受,通电测试了一下,吸力比理论值小一些,线圈温升则要更明显一点。虽然在穿孔卡机应用中,继电器的通电是间歇式的,不过也不排除连续许多卡片的某一孔位均为穿孔的情形。看来这劳什子穿孔卡计算机虽然没有电子元件,却也要考虑散热问题了。难道要上水冷?冯诺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

不过这就算是成功了吧,冯诺的心情还是很不错,他打了个报告给企划院,要求更多的原料,先生产旋转式和吸入式的继电器各一百个。

接着,他又打电话给标准件厂,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有更细的铜线,——虽然他这里继电器主要是驱动机械结构,可是也有少量的继电器是控制其他继电器所用的,这类继电器的吸力不重要,功耗小点比较好,如果不想大大增加继电器的线圈长度,就只能用更细的铜线增加电阻、减小电流了,顺便还可以减少一下继电器的重量和体积。

“这个就定为B型号。”想到这里,冯诺在备忘录里记下一笔,接下来就是整理制造工艺提交给企划院存档,还得找科技部和电力口的元老开会商量继电器乃至以后的各类电子元件的命名和定型问题。长期在企划院工作,这样的事情他很敏感,而且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企划院里供职的IT系元老已经不多了。

听说冯诺搞出了完全是本时空版本的继电器,不少元老都“慕名而来”,来意不外乎是让冯诺趁热打铁继续搞更多型号和面向不同需求的继电器,——没搞定的时候似乎这玩意也不是非有不可,一旦搞出来之后,需求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有让他开发交流继电器的,有让他开发过载/低载保护继电器的,有让他开发延时继电器的,甚至还有让他开发热继电器和光继电器的。

“这和我现在搞得电磁继电器根本不搭边好不好!”冯诺心里一边吐槽,一边还得找别的说辞把这位拍着胸脯说要在元老院运作给他专门设立电子设备厂的元老哄走。——他当然没忘眼下的主要方向根本不是什么继电器开发,而是赶紧把制表机搞定。

“看来电子设备开发也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冯诺暗自可惜,自己在这方面肯定是比不过电力口元老的,眼下是这伙人没空,让自己拔了头筹,等他们反应过来,靠自己的基础是不可能去人家的地盘抢饭吃的。还是老老实实地搞计算机比较靠谱。

“不过可以合作,以后他们有了电子管晶体管,也不可能只造收音机电视雷达,电子计算机是迟早的事。到那个时候,自己现在的布局就看出威力了,谁也不可能绕过自己去搞电子计算机。”冯诺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惹得刚进车间的李加奈看了他好几眼。倒是冯珊早已习惯了自家首长时常的大白天神游物外,对此熟视无睹。

几个人中,李加奈最晚进车间,既不懂机械和电气,更不用说计算机理论;但她仿佛天生适合这一行似的,每天耳濡目染,居然也基本明白了继电器的工作机理,甚至比钱羽之还强些。冯诺就让她给冯珊打下手,负责试制另外几种型号的继电器。这使她在车间中的地位超过了钱羽之,每天不是支使他去领原料,就是去车工件。看着少年被自己指挥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些莫名地开心。

自从到冯诺这里来帮工之后,李加奈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精神舒缓了不少。与独孤首长和卢首长相比,冯首长算是十分平易近人了,冯珊学姐有点沉默寡言,但是也十分温和友善,还有个呆呆的钱羽之。

回忆起来,自己打出生以来就从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日子。小时候的事情自然已经记不太清,但无非是冷、饿二字;从检疫营地开始,自己就是“组织”的螺丝钉,而“组织”是没什么温情可言的;女仆学校学员之间的氛围本就不算好,更别说她还是个“告密员”,感情上总与别人隔了一层;至于毕业分配后,又是这样的遭遇……

而这段时间,虽然与组织中断联系一度令她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却也打开了她心中一扇名为“自由”的门,体会到了没有压力和任务的快乐。——这并不是说工作很轻松,事实上,工作非常累,冯诺是把她当成年男工人用的——而是一种心情的变化:她开始有机会想明天下班要做什么,下个月合作社会发售什么新品,明年新毕业生到岗后能否请冯首长正式把自己从天地会调过来……还有,工资发下来了要买点什么?

“嗯,就给那个傻瓜钱羽之买双鞋好了,再请他在东门市吃顿饭,算是这段时间自己胡乱支使他的一点补偿,也感谢他介绍自己到这里来。”

……

钱羽之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突然要两个人一起去东门市吃饭,尽管只要李加奈过来上班,他们一般都会一起吃饭和回家。

然而面对女孩子闪亮着眼睛的邀请,他不由自主地就答应了下来。虽然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李加奈的指挥,心里还是隐约觉得这不太一样,他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李加奈的心情似乎很好,她早听文理学院的同学说过东门市上有一间专门喝酒的店,一直十分好奇,今天正好和钱羽之一起去看看。

这家店确实有些奇怪,菜单上大多是酒,没什么菜品,大厅里是昏暗的灯光,一个个小圆桌四散摆开,每个圆桌边仅有两三把椅子。正面有似乎是收银台的高台,高台前也有一排很高的圆凳,坐上去脚会悬空起来。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高台的后面。

此时天色还不太晚,店里十分冷清,两人找了角落中的一处圆桌坐下,向服务生点了一些点心和朗姆酒。他们在食堂一起吃饭是习惯了的,这时一边喝酒,一边随便聊聊工作生活的事情,李加奈感觉在这里的环境下聊天真的不错,估计九成九又是首长们那里传出来的调调。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也不知不觉喝掉了许多朗姆酒,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于是付账离开了小店,很自然地一同朝家的方向走去。

钱羽之平时不喝酒,哪里是受过训练的李加奈的对手,这时已有八九分醉了,路上犹自絮絮叨叨地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自己父亲牺牲后来家慰问的首长的勉励,又略带自豪地吹嘘自己的妹妹多漂亮、成绩多么优秀……

说到妹妹,他沉默了一小会,才接着说自己一定要考甲等文凭,努力当上技师,以及为什么不住宿舍,回家住每月能省多少钱,租房子能收多少钱,自己每月赚多少花多少,自己要娶老婆,妹妹也要有嫁妆,以后孩子还要去芳草地国民学校……

李加奈见他说“娶老婆”的时候还不自觉地偷瞄了自己一眼,正觉得好笑。忽然,她却发现钱羽之此时的语气和神情似曾相识。

在哪里曾经见到过……是了,昨天在张家庄,刘蕙说老爷打算送她去学学会计,就是这样的语气;上午在天地会,客户说明年要给自家的田上化肥,也是这样的语气;下午到车间时,冯首长带着奇怪微笑的脸上,是这样的神情;工作休息中,冯珊学姐说起下星期冯首长要教她一种“不一样的数学”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而印象最深刻的则是,刚才自己想着明天、下月、明年,特别是计划着下班和钱羽之一起去逛街吃饭时,在无意瞥到的镜子里,她也看到了这样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憧憬和希望,她突然明白了。

然而此时,培训班里指导员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你们会很寂寞,你们会有牺牲,但你们的任务是不平凡的,是保卫元老院和人民的安全与财产,保卫元老院和人民的未来与希望。”

接着,又有许许多多的碎片卷入了她的思绪,检疫营的、女仆学校的、政保培训班的、还有这几个月的,指导员、联络员、同学、同事、元老、还有那个看起来呆呆的钱羽之和他悄悄放在床边的两块薯粉饼……

她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涌了出来,在脸上划过,被晚风一吹凉凉的,有点舒服;流进了嘴里,味道苦苦的,又似乎有点甜。

这种感觉真矛盾,她想,一定是自己也醉了吧。

这样想着,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和他靠得更近了一些。

钱羽之才是真醉了,此时酒劲上来醉得更厉害,走路也开始晃悠,幸好李加奈一直紧紧抓着他,半扶半拽地把他拖回了家。

……

钱羽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吃了很多很多那个酒吧里卖的叫做“小蛋糕”的点心,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上面还带着一粒樱桃,也是酸酸甜甜的。他一个接一个地吃,仿佛永远吃不饱……突然,天花板上似乎漏下来了大量的朗姆酒,浇在他的头上。

他醒了过来,看到李加奈拿着一个杯子脸若冰霜地站在床前,自己的脸上全是水。

“赶紧起来上班!看看都几点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扭头走出了房间。

钱羽之挠了挠脑袋坐了起来,他的头还很疼,刚才好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但那梦中他原本反复体会的美妙滋味却随着头脑的清醒迅速褪去,越回想越模糊,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累加器的方案

接下来又是一成不变的日子,钱羽之还是做着最底层的活,一会运输工、一会力工、一会机械工、一会油漆工;冯诺是频繁地与科技部、电力口和机械口的元老们开会、讨论,空闲时就在编写什么资料;冯珊的学习和工作又忙了起来,只有晚上才能过来帮忙;李加奈则仍然是每周花两三天做天地会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过来打工。

然而,每天似乎又十分不同。钱羽之渐渐明白了这继电器是个啥东西,铁芯加工成何种形状才是最佳的,手摇铜线涂漆设备应该转多快,不同线径导线所用的涂料要在熬漆釜中加热多久……李加奈和冯珊则变得很要好,——本来就是年龄相近的女孩子,又总在一起工作,倒也十分正常。

不过,钱羽之没有看到的是,李加奈和张家庄里的刘蕙也熟络了起来,——卢元老见几个月没什么动静,有些放松了警惕;和天地会的首长们、同事们、客户们、乃至客户家里的长工婢女们都经常聊得很开心;李加奈还和旧日文理学院的同学们恢复了联系,有时一起出去聚会逛街;她甚至在机械厂里也会偶尔参加工人们的闲聊,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回到家后,她会思考当日的见闻,按照学过的方法择要点规范地整理和记录下来。

至于她和自己……钱羽之也说不清楚,当日一起逛街、聊天、喝酒和回家时那种令他心跳加速的俏皮和亲昵再也没有出现过,两人间似乎恢复了一直以来的距离,只是在不易察觉的细微之处,好像多了一丝默契,一丝随意。

“羽之!”冯诺的招呼打断了钱羽之的走神,“我下午去科技部开会,今天就不回来了,你们走的时候别忘了安全检查。”

“好的,首长。”钱羽之一边答应着,一边暗自警醒不能再走神了。

今天下午是制表机累加器方案的讨论会,因为科技部的条件好,所以会是在钟博士的老巢太白天文台开的。这里精密仪器设备很多,前年就全面安装了地能空调,安保和干燥措施也十分完备。

与会者不多,会议是在科技部第二会议室召开,——冯诺以前去过第一会议室,是类似大报告厅的格局。

而这第二会议室,实际也极为宽敞,一套足有3米x15米的长条式会议桌放在屋内一点也不显得满,会议桌四周整齐地摆放着手工编制的藤椅。脚下是木制的地板,每隔一段还装着地板电源插座。墙壁的一侧是整体式的大幅观景玻璃窗,现在已经放下了厚厚的绒布窗帘。会议室的一端则悬挂着从旧时空带来的巨大投影幕布,天花板上也吊装着高分辨率的投影仪,投影用的线缆沿着墙壁严整地接到报告人的位置上。报告人还可以使用位置上的麦克风,想必墙壁四角的音响就是扩音用的。

“这简直和旧时空的豪华会议室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嘛,钟博士居然如此豪奢!”冯诺十分惊讶,不过转念一想,“科技部在这里如此下本钱,自有它的用意,今天这本来与机械口更相关的讨论会不就移到这里来开了么?”想到这里,他也就释然了。

这时,工作人员从隔壁的茶水间里端来了热茶——现在天气已经冷了下来——轻轻放在各位与会者的面前,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会议并无啰嗦的程序,直接进入了正题。这些天研究下来,制表机的累加功能大致有三种实现方法:

  

其一,因为穿孔卡上的数据是在1列或连续若干列上分别打孔表示每位的数字,因此计算总和只需分别统计每一列中的各个孔在所有卡片里一共被打了几次,这个靠简单的计数器就能完成。

接下来,再人工把每列各孔的次数乘以该孔的取值后求和,然后各列的总和再根据该列代表的是十位/百位乘以10或100,最后再求和后就可以了。虽然最终结果要用另一个计算器或者人工单独计算,不过反正现阶段制表机的结果也需要人工抄在记录里。

这并不是真正的累加器,但霍勒里思的制表机就是这么做的,机械设计也最为简单,只需要让继电器或者继电器驱动的擒纵叉拨动数盘转动即可。

其二,先不将主动力齿轮与数盘的转动轴直接啮合,而是用继电器控制连接二者的齿轮,只有数字0-9对应的某个继电器通电时,主动力才能驱动相应的机械结构转动数盘。

此时,可以分别使0-9对应的机械结构在拨动数盘时的操作不同,或是多次拨动,或是一次拨动多位,达到各孔数字一同累加的目的。至于进位,与第一方案相同,采用在低位数盘的9和0之间添加继电器驱动高位数盘转动来完成。

这样的机械结构略显复杂,肯定也更占用空间,优点是合并了每列各孔的累加,避免了大量的人工计算乘法以及求和,进而连进位问题也可以解决。最终数盘上的数字就是累加的结果,所见即所得。

最后,就是单纯地用继电器搭建二进制累加器的方案了。在理论设计上,这难度不大。然而,钟博士在会中散发了他找到的旧时空某继电器狂热者搭建的全继电器版算术逻辑单元(ALU)图纸,资料图片上像蜂巢一般密密麻麻的继电器令与会者头皮发麻。某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即要求出去休息一会“透透气”。   


钟博士解释说,如果能从中仅剥离加法器的功能出来,大约也不会特别复杂。不过与会者们大概已经被这疯子搭建的ALU吓到了,还是纷纷摇头,连原本相当期待该方案的冯诺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主要是他自己开发的继电器性能他太了解了,就算仅仅是剥离出加法器的功能,也涉及到大量继电器之间的互相控制,现在搞出来的那种粗货恐怕是达不到可靠性的要求。

第三方案就这样首先被放弃了,不过钟博士还打算继续试验一下,算是为以后设计二进制计算机积累一些经验,冯诺也答应下一步优先开发更灵敏可靠、体积更小和重量更轻的继电器供这个方案试验用,——前提是机械口能提供足够细的铜线,并且他的土法绝缘漆在细线上仍然有效。

接下来,会议又就第一和第二方案进行了冗长的讨论,机械口的元老们表示方案一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回去就可以试制,方案二则要再重新优化一下设计,而且还要看冯诺提供的继电器性能是否够用。

最终,冯诺还是决定先上方案一。“又回到了1890年的水平”,他叹了一口气,这一方案比上次被讥讽为“验钞机”的方案好不了多少。但是穿孔卡已经到位好几个月了,一直在仓库里虫蛀发霉,也不能总是让数据等机器啊。督公那边,近期最好也能报个好消息上去,眼看快到年底了……

两个星期后,制表机的第一台原型机终于完工了,机械厂制造了机械系统的各个部件,包括主动力采用蒸汽动力和电动机的两种解决方案。冯诺则带着钱羽之把继电器控制部分组装了进去。

冯诺立刻把卡片搬来开始实际测试,测试结果令人满意。在多次测试中,他们输入不同公社的人口普查卡片并计算该公社人口的年龄和,然后再与人工计算的结果对比,没有出现计算错误的现象。这说明制表机的设计是可靠的,冯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设备的效率比想象中要慢许多,大约每10秒钟才能处理一张卡片。这时间太长了,每分钟才能处理6张卡片,比人力快得有限。

于是冯诺又对制表机的数据处理模式进行了调整。

之前制表机被设计成逐列读取穿孔卡的模式,这种模式下,即便每列的读取仅需0.1秒时间,80列读完也要8秒,这还不算卡片传送所需的时间。冯诺仔细思考后,认为在实际应用中,每张穿孔卡实际并非所有列都需要做统计或累加操作。

以工资统计为例,穿孔卡上不可能仅有工资数额的相关数据。相反,更多的列应该用于保存工人的姓名、性别、部门、工种、工号等信息,而姓名区位码、部门代码、工种代码、工号之类的信息是没有必要做统计的。

因此,现有条件下,每次仅对一项数据进行统计就足够了,甚至如果某项数据是多位数、分布在穿孔卡的多列上,每次仅处理一位也是可行的,反正统计结果最后也需要人工再求和。

如此一来,制表机在处理每张卡片时,就仅需读取卡片上的某一列数字并累加,速度自然大大加快了,而且也更节省电池。

冯诺又花了两天简化改造装置,终于使制表机的每小时卡片处理能力稳定在3000张以上,这应该能够满足元老院的一般性统计计算需求了。美中不足是,如果要计算的某项数据有3位数,就需要过3次机器。

攻克了制表机,实际上大部分机械机构和继电器控制机构已经研发成功,其它类型的机器不过是更改设计、增减和组合部件而已。在穿孔卡机系统中,重要性仅次于制表机的分类机,就是把制表机上用于控制拨动数盘、实现累加功能的继电器,改为分别控制多个送卡机构、把在基准列的不同数字上穿孔的卡片送到不同卡袋。

然而,正当他磨拳擦掌地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分类机时,新的问题出现了。

由于卡片质量问题,已经运来的卡片资料在这几天对制表机的密集测试中损坏严重,实验材料很快就要短缺了。


(本节感谢北朝深潜者和钟博士的宝贵建议。)


找错

冯诺只好把对分类机的跃跃欲试丢到一边,先开发复制机,有了复制机,可以随意复制现有的卡片,卡片短缺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他找来了旧时空IBM公司的IBM513型复制机的资料,全称是“自动复制穿孔机”(Automatic Reproducing Punch)。这是20世纪40年代才出现的机型,原理不难,但机器结构略复杂,冯诺不打算原样复制,根据原理造出一个原型机就好。

他尽量工整地在纸上画出示意图,复制机的核心部件是一套可放置双排卡片的联动传动机构,当模板卡片经过处理单元时,读卡机构的电刷扫过卡片,在穿孔位置连通电路激活对应位置的继电器,从而控制新卡片处理单元的穿孔机构在新卡的相同位置穿孔。这一次,读取和穿孔需要逐列进行了。

不过冯诺在琢磨穿孔刀的控制时却卡住了:穿孔卡上每列的各个孔位之间仅有几毫米的距离,他搞得继电器那么大,怎么可能同时控制多个刀头穿孔呢?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只好第二天拿着半吊子的示意图又去求教机械口的元老。

还是来找孙立,一进办公室,发现展无涯也在这里。冯诺长期蜗居在机械厂里面,和展无涯算是熟悉,知道他是个实在人,也不虚礼客套,直接把“图纸”一摊,提出了问题。展无涯哈哈大笑,指着旁边一台临高自产的英文打字机说,“你去看看那个打字机怎么就能把40多个按键的字符都打到同一个位置上?”

冯诺一拍脑袋,对啊,他的办公室也有英文打字机,可是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展无涯接着说,“这是机械设计里最基本的问题了,除了用打字机那种弧形字排结构可以解决外,还有不少种方案都能解决。你就别自己瞎琢磨机械设计的事了,这事交给咱们专业的办,你还是老老实实设计你的继电器控制方案吧,昨天督公还问过这个项目的进度。”

冯诺连忙汇报了一番进展,又拍胸脯保证最近一定加快研发速度,请领导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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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机却不像制表机那样顺利地通过了测试。

样机送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首先分别测试了复制1张和10张卡片,经人工检查后,没发现什么问题,复制的新卡片与模板卡片完全一致。于是冯诺交代让钱羽之和李加奈一次性复制1000张卡片试试。

由于是逐行复制,复制机的速度大致与未优化前的制表机类似,1000张卡片大概需要3个多小时,冯诺交代后就下班了。——领导很关心,故而冯诺这段时间经常加班,今天好不容易有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可以只让钱羽之二人盯着。

复制少量卡片时,重叠新旧卡片对着光看看即可检查穿孔是否一致。1000张卡片却不能再用人工方法检验正确性了。因此,冯诺嘱咐他们复制好后用制表机检查穿孔是否一致。方法是分别统计两叠卡片每列的0-9的数量是否一致,如果结果相同,有问题的概率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不过按当前制表机的速度,每列的检查时间大概在20分钟左右,80列需要20多个小时,只好让两人晚上轮班了。

第二天早上,冯诺去企划院开了个小会,快中午的时候才来到办公室。

他发现冯珊正领着钱羽之和李加奈二人一张张地对着光线检查卡片穿孔是否一致。——大概已经检查了半天,三人的眼神均有些涣散,钱羽之和李加奈更是顶着黑眼圈。冯诺十分奇怪,连忙过去询问。

原来,钱羽之和李加奈昨晚一直用制表机检查1000张卡片的复制结果,却发现新旧卡片在某列的0-9数量并不相同,复制的卡片少了一个3,却多了一个4。也就是说,复制机出现了错误,在某张卡片上错把3打成了4。所以他们现在正在找究竟是哪张卡片出了问题。

“工作态度可嘉,工作方法愚蠢。”冯诺评论道。他走过去拿起三人还没检查过的两叠卡片,问:“检查多少了?”

“122张。”

“114张。”

“107张。”

三个人分别答道。

“看看,三个人一上午才查了三百多张。以后我们要测试1万张卡片,得找多少人来?”说着他把手中的一叠卡片递给冯珊,说:“查出330张来。”

然后他问钱羽之是哪一列出了错,调整了制表机的读卡电刷位置。又把自己手里剩余的一叠也分成330张和327张的两叠。

随后,冯诺先后把冯珊查出来的的330张新卡和自己分出的330张旧卡用制表机统计了一遍。

十几分钟后,统计结束了,结果是相同的。

“所以,错卡肯定在另外一半里面了。”冯诺指了指剩余的两叠卡片。

于是他从剩余的两叠327张卡片中,各分出了160张卡片,输入了制表机。这次结果显示错误的卡片就在这160张之中。

冯诺把这批卡片又分为两份,每份包括一一对应的新旧卡片各80张,随便拿了一份再次重复上面的操作。

……

几分钟后,嫌疑范围缩小到了10张,冯诺把卡片分给冯珊三人,很快找出了错误卡片。

冯诺把错卡放到了桌子上,没有去看。而是对冯珊说:“我们做计算机,目的就是为了代替人力完成机械性的计算工作。机械的工作它来做,不用你来做。你要做的是什么呢?是思考怎么驱使它工作达到你的目的。你来说说,刚才这样找错误卡片是什么原理?”

“二分查找法?”冯珊不确定地问到。

冯诺点点头,“不一样,但思路是类似的。如果你稍微思考一下,昨天我为什么让羽之和加奈用制表机检查两叠1000张卡片是否一致,就能想到很多方案。最起码,你可以每次输入100张卡,最多10次,你们也就能知道错卡在哪个100张里面了。——当然,如果你能想到这个,也就能意识到二分查找是最快的(注1)。”

“我们这么做有个前提,就是复制出错的概率很低。否则多张穿孔卡都在同一列出错,这方法就不灵了。所以,昨天我们先检查了1次和10次复制的结果,都没问题。”

“事实也表明我们的估计符合实际情况,1000张卡片,也就是有80000列的复制操作,他们两个昨晚到今早检查了30多列,实际只发现1列出错,而且统计发现只少了一个3,并且只多了一个4。这是在查找错误卡片之前你们就知道的,对吧?我们没有别的先验知识,所以只能假设复制机的出错概率为1/30000,不考虑目前的错误是多张卡片在同一列的出错累积而成,因为那概率更低,暂时可以忽略。”

钱羽之的眼神最早开始恍惚,李加奈坚持到这里,也开始走神了,只有冯珊还在听。

“二分查找从一个有序表里找特定值,本质是一种分治策略,也就是把一个大问题分割为若干相似的子问题,然后要么直接求解,要么继续分割。它为什么要求有序表?是为了确保每次运算能够同时求解全部子问题。举个例子,如果升序表的中位值小于被查找值,我可以同时确保两个结论,一,被查找值不在有序表的前一半中,二,被查找值在有序表的后一半中(注2),——那么接下来我在有序表的后一半中重复上述操作就行了。”

“我们的问题是类似的,从概率上,首先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有且仅有1张卡是错误的。然后,我们每次统计已知的包含错误卡片的所有卡片中的一半,如果统计结果表明错误卡片不在这一半中,那么一定在另一半中,反之亦然。于是我就缩小了一半的错误卡片‘嫌疑范围’。我反复进行折半操作缩小嫌疑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时,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们现在做的穿孔卡计算机,其实际能力并不限于眼前看到的这些。刚才我的折半操作很机械吧,——总是分出一半、输入,然后检查结果,把包含错卡的那叠拿来重复操作。”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设计一台机器来代替我刚才的重复机械操作,与制表机联合起来就能够完成更多的事情,很多大问题将被分解为小问题,然后采用同一个操作流程解决。”

“把看似复杂的问题层层分解为与原问题相似的规模较小的问题,反复用类似的一系列机械性操作求解,让计算机也能够完成,这样的思想叫做‘递归’。这是我们利用计算机很本质的一种思路,你们要好好思考。特别是,在思考这类问题时,不要把现有机械计算机的运行速度考虑进去,觉得还不如人力快。关键要想一想,在人不加以干涉的情形下,计算机仅依照规则运行能够求解什么问题。也就是,什么样的问题是计算机可以解决的,我们叫‘可计算问题’。至于速度,不是问题,面包会有的。”

冯诺停了下来,让冯珊仔细咀嚼这段话,对她来说,这样的思维模式与数学类似,但又与以前学习的数学相当不同。而李加奈和钱羽之则因为昨晚都没睡好,这时已经十分迷糊了,迷糊间钱羽之还在纳闷这事和面包有什么关系。

“好了,你俩睡觉去吧。我看看这张卡片究竟是怎么回事。”冯诺把还在呆呆思考的冯珊撇在一边,对钱羽之和李加奈说道,他一指里间,“可以在那张床上睡。”说完,他拿起了桌上打错了孔的卡片。


李加奈从床上醒来,发现钱羽之还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和墙边睡得正香。她环顾了一下,冯珊在工作台边看书,而冯元老不在房间里,估计又去哪儿开会了。

她打着呵欠下了床,捅了捅钱羽之,把还迷糊着的他拖到了床上。——说是两人轮班,其实昨天晚上钱羽之熬夜值班的时间比她长得多。

大概是感觉到了床上残留的体温,钱羽之翻了一个身,似乎想蜷进李加奈刚刚睡出的凹陷里,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李加奈走到了工作台边,倒了一杯水喝。这时她看到冯珊放下书揉了揉眼睛,似乎是打算休息一会,就和她闲聊了起来。不一会,她们就说定下星期一起去参加李加奈和文理学院同学的聚会,——据说还有几位前辈也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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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关小组之后的几天对复制机进行了反复改进与测试,应冯诺的要求,又在复制机的穿孔机构那一排增加了一套读卡机构,这个改动不大,但却可以使复制机兼有部分验证机(Verifier)的功能。复制完成后,可以改接少量配线,使机器功能变为自动检查两叠卡片的穿孔是否一致,并在发现穿孔不一致时停机亮灯报警。

——二分查找再快,总也比不得直接过一遍机器更快。

此外,改进后的版本还可以固定一张母卡在读卡机构中,穿孔及验证一叠卡片。在实际应用中,这项功能可以把一批卡片的共通孔位预先打好,减小人工打孔的工作量。

不过,虽然复制机经过改进,也修复了打错孔的问题,却仍会偶尔出现漏打孔的现象。最后,攻关小组降低了卡片传动和处理速度,发现问题消失了。

“看来是继电器反应速度的问题了。”孙立把手中的笔扔到了桌面上。“降速运行吧。”

所有人都“唰”地看向冯诺,冯诺只好无言地点了点头。但元老们现在都练得脸皮颇厚,——大家水平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尴尬很快恢复了过来,他又提出了开发译码机的方案。

按计划,制表机本应集成打印和汇总穿孔的功能,出于简化单台机器复杂性的目的,现阶段制表机没有包含这些部分。因此冯诺打算先搞个最基本的数字译码机,由于不考虑拉丁字母的打印,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译码”,单纯只是打印,其机械结构与复制机类似,无非是检孔后激活继电器驱动弧形字排把0-9的数字打印在卡片顶端。现在复制机算是开发完成了,译码机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机械口的元老们觉得问题不大,答应尽快制造一台样机送过去。

会到这里就散了,冯诺回到了办公室,他今天还得再备备课。


注1:斐波那契查找的平均性能在理论上比二分查找略好,不过二者的基本策略相同,时间复杂性都是O(log2(n)),在小规模数据集里不会有明显区别。

注2:或者根本不存在。这里只考虑被查找值一定存在于有序表中的情形。

不一样的数学

今天又是给冯珊讲离散数学的日子。集合论、图论、数理逻辑、布尔代数、群论……直到后面的自动机理论,这些内容冯诺在原时空学得就不太好,以前抽象代数还挂过科,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想捡起来再教别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可是再难也只能咬牙亲自来讲,元老院里虽然还有那么几位计算机科学出身的元老,可总不能把冯珊送到别人那去学吧。一来,自己的专业水平岂不是会大大地遭到质疑;二来,冯诺也实在怀疑他们几个在这方面的水平怕是并不比自己高明;这三来嘛,冯珊单独去某个肥宅IT元老那里接受一对一补课……,冯诺赶紧摇了摇头,把不愉快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了出去。

所以最终,他硬是把大学本科水平的几门离散数学基础课啃了下来,又考虑了这些课程的设置次序和体系,准备了培养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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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钟博士过来提出了一种新的读卡机构和电/擒纵叉驱动的独立数码轮方案。新的数码轮方案能够使制表机对多位数进行统计,同时保证进位的正确性。

他还提出,卡片顶部和底部应设有定位孔,如同带孔的80列打印纸一样。使用一对压紧的圆辊作为接触卡片的机构,圆辊上排列有金属触点,——这样能够通过上下两端的定位孔保证卡片上的孔与触点对准。由于卡片与触辊是滚动接触。受压力和轻微的摩擦力,而不与触点部位的机构发生刮擦,对卡片、触点的寿命都有好处。这可以避免统计/查询频率较高的卡片非常容易损坏的尴尬情形,——如同上个月对制表机的密集测试时那样。

他们高谈阔论之时,冯珊却一直在门口等着。钟利时觉得奇怪,问了冯诺才知道他已经开始给冯珊开小灶上离散数学课程了,这时本该是上课的时间。于是钟博士当即饶有兴致地听了一节冯诺的授课。

不料听过课后,他突然变得很振奋,不仅对此大加赞赏,还表示这是对新时空高等教育的重要探索,让冯诺把准备这些课程的思路和相关材料都整理一下。最后,钟博士强调说当前的高等教育必须要结合科技复原的前沿课题来设置专业,让冯诺在介绍经验的时候注意这一点——他把“科技”二字咬得很重。

其实,冯珊是当下极少有的接触到高等教育层次的归化民,这的确是不假的。从这个角度讲,冯诺的这些工作倒也的确十分具有探索性,至于这样的进度是否适应一般归化民的能力,他不打算考虑。至少二三十年内,只有那些最聪明的归化民苗子,才可能接触到高等教育。这些人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基本不需顾及能否跟上进度的问题。就像冯珊,她学习知识的速度和能力是极为惊人的,如果有问题不明白,她会整日整夜地研究和思考。可不像冯诺他们上大学的时候,玩为主,学为辅。

这样惊人的接受能力,令冯诺准备这些理论性比较强的课程时异常辛苦,往往每次1个小时的课程需要7-8小时来准备。有些实在证明不出来的定理只好含糊略过或者暂时不讲,偶尔还可以作为作业留给冯珊,说不定她自己能看懂证明。

其间还夹杂着别的层出不穷的烦恼,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约定俗成的定理名称。

稍微高级一点的数学、物理学科,用人名命名的定理公式比比皆是,这来历的解释是个大问题。此问题在元老院目前的国民学校基础教育中并不明显,也还没有成体系的解决方案。然而给冯珊讲授微积分的几位元老就已经叫苦不迭了,和冯诺也说过好几次,现在冯诺也体会到了这样的烦恼。

——全部改名显然是不可能的,本来元老们对这些定理公式就普遍是稀里糊涂,再把名字改得面目全非,恐怕这些学科就要失传了。所以,元老院的大方针是尽量说这些人都是“澳洲先贤”,真理办公室发过一个一般性的指导意见,要求对于“无法变更的带有人名的专业名词”,要把看起来像华夏人名的都尽量说成是华夏人。

但没有哪个元老有精力系统梳理此事,——教育口的主要元老其实大多只是中小学教师出身,这也是钟博士极力想把高等教育划归到科技部体系下的原因。于是,几位给冯珊讲高等数学的元老往往会随口乱解。

有一次,冯诺听冯珊说讲课的元老告诉她,拉格朗日是蒙古人;欧拉原本复姓欧阳,是欧阳修的后人;柯西是四兄弟排行老三,还有个二哥是干刑警的……冯诺顿时火冒三丈,差点领着学生找上门去评理。

然而他自己现在也只能开始胡扯,今天他就打算说康托姓康,罗素姓罗。

……

冯珊、钱羽之和李加奈,还有学习院来的两名小元老此时已经在办公室的小黑板前坐好了。

——他打算系统讲授一部分离散数学基础课程的消息被钟博士传出去后,学习院专门指定了两名小元老过来学习这些课程。这使冯诺突然发现,他长期窝在机房里面,接触的归化民太少了。而自己也是“博士”,这样的水平,在以后穿越帝国里起码也得有三四个学派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要是没有传承就太可惜了。

于是他想到了钱羽之和李加奈这两个刚毕业的少年少女,虽然出身差点,——一个职业学校,一个文理学院,可毕竟已经是本时空难得的正规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就起了教两个徒弟的心思。

两个人的年龄不大,应该还有可塑造的余地,而且李加奈颇有悟性,可以往软件理论方面培养;钱羽之也还算勤奋,说不定能学学系统结构和应用技术方面的东西。他让冯珊抽空给两个人补习一些高小和中学的课程,自己给冯珊讲课的时候也尽量让他们旁听,只是冯诺心里清楚,离散数学对他们来说还早得很,多半是对牛弹琴。

事实与冯诺的估计相去不远。李加奈听了这节课后,感觉自己的脑子十分混乱。

现在她和钱羽之也已经改叫冯诺“老师”了。冯诺还说等过了年和天地会商量看看能不能把她正式调过来。

听了好几节课,她才明白,原来现在老师给他们单独上的课,就是所谓的“不一样的数学”。

这数学确实很奇怪,它并不怎么计算。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全是奇怪的涂鸦。冯珊学姐说,那些像拼音一样的字符,叫拉丁字母,只是没有音调;其它一些鬼画符一样的字符,叫希腊字母;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没见过的符号。

这也罢了,开始的时候,内容似乎还是能够理解的,甚至并不用到她觉得有点难的小数、分数和多位数乘除法。有一次老师一本正经地讲到,13个人中至少有两个人是同一月份出生的,她还差点笑了出来,这也叫数学?

可是之后,老师马上布置了一道作业,“101个伏波军士兵站成一排,则可以使其中至少11个士兵向前走一步站成一个按身高从小到大的队列,或形成一个按身高从大到小的队列。”

她立刻蒙了,根本不知怎么去想这个问题,好在冯珊学姐也没解出来,更不消说钱羽之那个呆瓜。他们一起看着老师,老师却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证明了这个命题。事后,李加奈花了1个小时来看记下来的笔记,才算弄明白了证明过程。

还有一次,老师讲一张伪明的地图最多用5种颜色就可以区分所有的布政使司,并且干净利落地证明了。在他们几个崇敬的目光中,冯元老似乎有些得意忘形,扬言其实他还可以证明用4种颜色就能画,只是这块黑板太小了,写不下。

然而最近,老师讲的东西却越发离谱了,她在上课的时候只觉云山雾罩,下了课记不起多少东西。这节课,她只依稀记得老师在讲什么理发师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事。好像还说自然数集合是个无穷可数集,开玩笑,既然无穷,怎么又可数呢?培训班的指导员讲过,元老院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的学员问什么是无穷,指导员回答说,无穷就是没有尽头、数不清。老师还胡扯什么自然数和整数一样多。——上过初小的人就知道,整数明明就比自然数要多许多负数嘛!

不过老师在课上的最后一句话,却给她很深的印象,他说:“无穷与有穷有着本质的区别,无穷是不可捉摸的,包含着矛盾。在这个领域中……似乎越是有理的东西,往往是错的。不能把有穷的规律想当然地用于无穷上。”

这样来看,元老院的确就像是“无穷”。

(本节感谢北朝深潜者和钟博士的宝贵建议。)


同学会

“加奈,上次那个客户贷款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老财缩了。独孤首长气坏了,说要毙了他。嘻嘻。多亏叶首长拦着。”

“这样啊,我们吴首长肯定也很不爽。这人也太能折腾了,最后还不贷了,真是。”

“对了,昨天去南宝看到彤彤了,她瘦了好多啊,不过我跟她说咱们今天出来玩,她羡慕坏了。”

“你怎么会去南宝?”

“总店核算那边分店的成药销售,刘首长上次关照的。”

“彤彤在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据说暗恋她的人很多啊,还叫她女神呢,哈哈。”

“都是土包子吧,有什么用……她不是暗恋陈首长么。”

“我弟弟下个月也要去南宝了,能不能请她帮忙照顾一下啊,买东西打个折什么的。”

“你给她写封信呗。她说她现在要忙死了,读信就是休息。而且那小地方什么都没有,百仞来的信能让她想起来这里的热闹。”

“我看是她太懒,想回来一天还不容易……”

冯珊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胀,——她不太适应这样叽叽喳喳的氛围。

今天是星期日,她与李加奈约好了来参加她在文理学院的同学聚会。和老师说起这事的时候,她感觉老师似乎稍微皱了一下眉,不过很快就笑着说去放松休息一下也好,但让她尽量多听少说话。

今天来了不少女孩子,这些女孩子从16、7岁到20多岁都有,基本是李加奈的同期生或者早一两期的学姐,甚至也有两位真正的元老“生活秘书”。女孩子们大多容貌姣好,身材高挑,穿着时尚,谈吐是“首长范儿”,话题里也离不开“首长”。

她们毕业后一般都被分配到了各部门做文秘和财会工作,除农业省、财金省、民生省、警察局等机关部门外,也有元老院下属的各类企业事业单位,还有保健班出身的毕业生被分配到卫生部和百仞总医院的。不过,无论在哪个单位,文理学院的毕业生都有很大机会被分配到直接接触元老的岗位上。

她们既有稳定工作,又年轻漂亮,有独立生存能力,文化水平也不错,除了一部分人仍然念念不忘想攀上元老外,大多是归化民婚姻市场上极为抢手的女性。只是她们视野已开,又曾经是作为元老们的“小老婆”被培养的,眼界难免很高,一般的归化民几无可能打动她们的芳心。

这些女孩子多数是大陆上的流民或者孤儿出身,并无家庭牵绊,临高的社会环境在女性纷纷入厂工作和获得经济收入的背景下,也出现了“男女平等”的萌芽,对她们相对友好。所以,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她们宁愿先一个人生活。考虑到当前社会条件下女性的普遍早婚,这大约是本时空的第一代“剩女”了。

此时,她们正在农庄茶社的一间包厢里面喝咖啡闲谈,不时传出的笑声让茶社里的归化民纷纷侧目。

“阿夏,你们店里的双黄连口服液下一批什么时候到啊,给我留30剂。”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陆上走货特别快,林老爷那边也在大量进货,我帮你问问吧,30剂不好说,10剂肯定帮你留。”

“阿夏你真好,谢谢啦!上次我去你们店里遇到那个唐什么,和她商量调货,两眼一翻让我去照照镜子,气死我了!”

“别理她,还不是因为和卫生部的X首长有一腿,尾巴翘到天上了,其实她算个什么,人家首长也就随便玩玩……”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那个段子,‘家里要个洗衣做饭的,办公要个好看肯干的,公关要个能说会灌的,出差要个真枪实弹的……’”

“小晨!”

“‘早上轮子转,中午盘子转,晚上骰子转,夜里裙子转’,我们行里传的,嘻嘻。”

“帆帆你也别说了!”

“没事没事,有一次我还听陈首长和吴首长也说过这段呢,哈哈。”

“听说吴首长家里有两个女首长?是不是真的啊。帆帆你见过吗?”

“停停!帆帆,小晨,首长能说,你们可别乱说这些。宁姐你也别乱问了。”

“哎?没事吧……感觉来我家的首长们都不是很在意这个。上次王主席和裔首长来我们建总,也说了个段子:‘开什么会不清楚,开会坐哪清楚;谁送礼不清楚,谁没送清楚;谁干得好不好不清楚,该提拔谁清楚;和谁睡不清楚,睡觉干什么清楚’,哈哈,几个首长都笑喷了,我们也差点憋不住,梅总脸都绿了。”

“宁姐!你就别再教她们了,我们和你可不一样。我们局里前几天可是抓了一个诽谤元老院的,听说最后送符有地那七年。”

“这么厉害……”

“你们都小心点……”

冯珊心想这些女孩子还真是生冷不忌啊,荤段子也这么随便说着玩。她长期跟在冯诺身边,自然偶尔也能听到元老的种种“秘闻”和此类十分随意的谈话。也常常能见识到元老们身上不那么伟光正的地方、和他们做的各种“不靠谱”的事情。可是在归化民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加奈,听说你到机械厂去兼职了?”

“嗯,暂时吧。我房东介绍的。天地会这边没那么忙,就想着过去帮帮忙。”

“少来,你是不是看中机械厂首长多了?”

“哪有,在那儿每天都快要累死了,不信你们问问小冯老师。”

“咦?小冯老师,鞋子真好看!是不是在82号买的啊,在合作社还没看到过这个款式呢。”

“诶,是吗?我没太注意……”

“蕙香姐上次好像穿过,蕙香姐,是不是?”

“嗼咕……嗼咕……”

“蕙香姐?你还吃啊,都吃第四个了。”

“诶~~我不记得了耶~~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很饿……嗯咕……好吃……”

“饿?蕙香姐,你不是有了吧?”

“有什么?”

“我来我来,我给你把把脉。”

“阿夏你什么时候会把脉了?”

“嘿嘿,上次和小符大夫一起去马袅,路上跟他学的。”

“哪个小符大夫?啊~!你是说中医科的小符大夫!太狡猾了!他好帅的~~”

“学把脉?真的假的?我觉得有别的事,以前小符大夫来学校送药的时候就看你和人家搭过话。”

“小丹姐,别总说别人,说说你和乌队长进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结婚?”

“他调去广州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广州真大啊,我来这里之前,在广州……唉,不说了,真不想回忆起来……”

“听说他很受首长们器重的,这次去广州又立功了吧……话说上次小雅的事情他也是参加了的。”

……

说起同期的小雅,气氛不由得沉重了一下。说话人自觉失言,连忙补救。

“啊!突然想起来,小丹姐,明天能不能帮我查查加来公社林光辉家的迁入时间和原籍?我们民生省现在搞宗族调查和清理,要看这户是不是真的百图林氏,还是后来连宗的。”

“唉,自从普查搞完了,现在要查户口的需求超多啊……我们科里的查询请求排号都排到三个星期之后了,首长们还经常有临时加急的查询任务。”

“我知道啊,帮帮忙嘛,小丹姐,拜托拜托,要不然我这个申请要下下个星期才能查到。”

“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明天早点过去先帮你查了,不过很难,各部委的加急查询也太多,有人半夜就去排队了。”

“小丹姐,你真是我的恩人!……我真是服了,就这百图林我们科已经清查差不多一个星期了。也不知道这林显明怎么想的……”

“加来公社吗?说不定我能帮你查。”这时李加奈突然插话说。

“加奈你怎么查?”

“我们车间现在正好开发设备用到户籍数据。也有一套副本。”

“‘数据’是什么?”

“是……哎,你别管了,总之我帮你看看。”

“好啊,太好了,查到的话这样写一份证明……明天中午我去拿,然后找小丹姐盖章。”

“加奈你那里准不准啊,我可不能随便盖章啊。”

“没问题没问题,你问问小冯老师,我们那确实是有户籍数据的拷贝,冯首长开发设备用的。”

冯珊也点了点头。

“什么是‘拷贝’?”

“是……哎,算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明天中午给你。”

“你们开发什么设备啊,还要那么多户籍信息表?”

“嘿嘿,暂时保密,不过首长们开发的机器特别神,想查什么刷刷刷就出来了。”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共鸣。大家都开始炫耀自己单位的光辉事迹。

“首长神还用你说,县城里瘫痪那么多年的刘老爷,现在都能到处走了。”

“哼哼,你们每月赚多少钱,有多少必须花的,有多少可能花的,有多少能存起来的,还有钱都花到哪了,我们行里的首长们都一清二楚……不用一个个问你们,单靠算就算出来了,你们说首长们是不都是诸葛亮再世?”

“你们家里都是大陆的,大概不知道,我小的时候,这一大片全是乱石滩。不在我们建总里,真想不到这些大楼都是怎么盖出来的。”

“嗯,我第一次来时就像做梦一样。”

……

大约是每个人都想起了第一次来临高时的情形,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才有人略带羡慕地说:

“宁姐,你们真是有福。也不知道首长们什么时候能打到我老家,最好能把那个张举人给吊死!”

“也不知道我爹妈和弟弟怎么样了……”

“你倒记着他们,当初可不是他们把你卖了的?”

“没办法啊,要不然也是一起饿死,而且不是他们卖了我,我也到不了这里。”

“嗯,当初我也是,恨死他们了,现在也慢慢淡了。不过我可不想回去找他们,生我养我的恩情,卖出去的那一刻我就还清了。”

“帆帆,有机会还是找找吧,他们也是没办法。我当时是全家一起走的,说好了全家不分开,要死就一起死……可到最后,还不是就剩了我自己。当时一点办法也没有,就那么卷着……”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现在大概早就……找不到了,我有时想,当时还不如把我卖了,好歹能留个念想……”

“算了算了,好好地说这些干嘛。加奈,快把眼泪擦了,姐姐带你们去82号逛逛好不好?”

“蕙香姐,真的?”

“嘿嘿,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好好,快走吧!”

“上次那家‘星辰大海’酒吧不错,一会从82号出来我们再去那里吧……”

女孩子们纷纷喝掉杯中已经凉透的咖啡站了起来。李加奈擦了擦眼睛,也跟着大家一起向门口走去……

注:

这一节感觉很难写,一个大老爷们写年轻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对话,总觉得不太对劲。大体上想通过女孩子们的琐碎对话体现这么几点,不知体现出来没有。

1,临高各项事业的蒸蒸日上和一些细节,

2,临高社会出现的一些现象,元老们的不完美性渐渐被离他们最近的一些归化民察觉到,

3,元老们为归化民带来的生活的巨大变化,为社会带来的巨大变化(好的方向上),(第2点和第3点合起来希望能够体现元老院的矛盾性,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4,归化民之间利用人际关系请托办事的现象逐渐开始出现,暂时仅限于公事和小事

5,有文化、年轻的女子文理学院毕业生在临高社会中的独特处境。

设定:

李加奈:农业省天地会工作人员

彤彤(未出现):合作社南宝分社工作人员

帆帆:德隆银行信贷处工作人员

小晨:民生省社会工作部工作人员

小丹:警察局户籍科工作人员

阿夏:润世堂总店工作人员

小雅(未出现):林小雅

唐XX(未出现):润世堂总店工作人员,被某元老推倒过

宁姐:某元老女仆,建筑总公司工作人员

单蕙香:单良元老的呆萌女仆

独孤首长、叶首长:独孤求婚、叶雨茗

吴首长:吴迪

陈首长:陈思根

刘首长:刘三

陈首长、吴首长:陈策、吴迪

王主席、裔首长、梅总:王洛宾、裔凡、梅晚

冯首长:冯诺

林老爷:林全安

刘老爷:刘大霖

小符大夫:符悟本

乌队长:乌项


谈心

冯珊回到机械厂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她也喝了不少朗姆酒,脸上看起来红扑扑的。

冯诺正在和一名她不认识的首长谈话,不是钟首长,不是机械厂和电力口那些常来的首长们,也不是项目攻关小组里的任何一位首长。

“老冯,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们肯定是要下几套订单的。”不认识的首长说。

“哈哈,这样给我的压力很大呀。不过这套系统已经基本开发完毕,分类机也已经定型了,样机明天就能送到,我们一定尽最快速度测试整个系统,抓紧生产一批。除了你们的订单,民生省和警察总局也都催着呢。质量保证没问题,终身保修。”冯诺满面春风,完全看不出有压力的样子。

“那太好了,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那个李加奈就拜托你照顾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老乌,一定支持你们的工作。”

他们又握着手交谈了几句,不认识的元老才告辞了。

冯珊感到有些奇怪,来人似乎是对穿孔卡计算机系统感兴趣,怎么又提到了李加奈呢?不过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了声:“老师,我回来了。”

冯诺没太在意,他哦了一声,接着想刚才来人的话。

来人其实是政治保卫总局技术处处长乌佛。毫不意外,政保总局对建立穿孔卡资料库和采购穿孔卡计算机系统也充满了兴趣,这倒是个好消息。不过,乌佛来访的另一个目的却是李加奈的工作调动问题。

尽管一贯胸有成竹的常务副局长表示不必在意这点小事,但政保局内部对李加奈的事情还是颇为关注的。这个小侦查员的事牵扯了独孤求婚和卢炫两名元老,这两名元老的身份本来就有些敏感,事情又不凑巧弄成了现在的僵局,很是令周伯韬等人烦恼。

其实这根本就是个巧合,首先,自己手下的归化民里面有没有政保局的侦查员,部门的元老主管都是清楚的,大概只有独孤求婚是个例外;其次,政保局对元老们的“侦查”,靠得是工作网的“无心插柳柳成阴”,并无刻意搜集某位元老黑材料的计划。这也是政保局一直声称从不针对元老“侦查”的底气,毕竟一旦有这样的指示存在,不论是口头还是书面的,以后对景起来就是麻烦。

当然,他们也没那么无辜,元老们位于归化民的汪洋大海中,就算不刻意搜集,各类关于元老言行的材料还是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政保局的案头,只不过暂时不做任何处理,仅仅简单归档了事。——他们只是承诺不针对元老侦查,可没说过会销毁包含元老言行的一切原始材料。

所以,当冯诺通过正常程序,以“在电子设备车间的兼职工作表现优异”和“有进一步学习深造潜力”为由,发备忘录要求把李加奈的人事关系从天地会正式调往机械厂时,政保局自然也乐得就坡下驴,把李加奈从独孤求婚和卢炫的眼皮子底下弄走,免得这二位每天如鲠在喉。

于是周伯韬再次亲自去天地会协调此事、说明情况。独孤求婚有了台阶,也就懒得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不再加以阻拦。况且事情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年,就算这次再拦着,两个月后李加奈也要轮岗到其它地区了。

保险起见,几个人又商量让乌佛亲自来找冯诺说明李加奈的身份情况,免得再出纰漏,——原本这事按规定让下面的人来送个条子就行了。

好在冯诺的部门属于较高安全级别的涉密部门,与政保局颇打过几次交道,并没有再起波澜,很爽快就答应为李加奈的工作提供方便。再加上顺便还谈成了采购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事情,双方都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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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珊见老师脸上微带笑意,显然心情不错。她喝了不少酒,头也有点晕晕乎乎的。不由得鼓起勇气说:“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

问题?冯珊经常会问他问题,当然,是数学方面的。冯诺没有注意到今天她的态度有点不一样,他点了点头,示意冯珊继续说下去。

冯珊迟疑了一下,她又发现自己不知该从哪儿问起。其实以前她的心里也曾隐隐约约地盘桓过一些杂乱无章的想法,只不过她并不愿意、也不大有兴趣深入思考。今天听女孩子们聊了这么多,这些问题渐渐在头脑里变得清晰起来。

她决定先从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

“加奈的一个学姐在建筑总公司,她是……首长的生活秘书。今天和我们说过一件事,她们公司有个干部,前段时间在契卡的例行巡视时,被发现有受贿舞弊和滥用职权的问题,好像还挺严重,也曾被举报过,但是因为公司上面有首长保他,所以就没有公开,现在又回去工作了。老师,如果这个人这么坏,首长们为什么要保他?”

冯珊这还是第一次“质疑”首长的正确性,她略带紧张地望着冯诺。

冯诺一愣,没想到她问得是这样的问题。他想起来,最近的“情况通报”上曾经说过,对于问题不严重的归化民干部采取内部警告处分,重点还是“治病救人”的思路,毕竟现在培养干部不容易,要“爱护”。弄到符有地那简单,之前花的工夫和气力可就白费了。

但这个问题就难回答了,他想了想,才斟酌着回答说:“嗯,有两点可能的原因。其一,人不是神仙,都会犯错,犯错误的原因也多种多样,可能是一时糊涂,可能是以前在伪明的旧习难改,元老院要允许他们犯错。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过错,也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嗯……其二,目前我们的各项事业都很缺乏有能力的人,如果这个人的能力突出,或暂时难以找到替代的人,那么即使他犯有比较严重的错误,我们可能也会暂时容忍和留用,免得因为其个人的因素影响到我们全盘的建设计划。”

要不要说这第二点,他本来有些犹豫,因为这含有实用主义的成分在内。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把这一点说出来,冯珊应该已经足够成熟接受这样的观点了,从她问出这个问题就可以看出来。

不过他也留了半句话没说:恐怕这个人还是很快就要去符有地那报道了。——现在他已经知道李加奈就是政保局的“隐干”,这桩消息的扩散情况大约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政保局掌握,一旦他们判断这个人的“消极影响”大于“积极作用”,元老院自然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彻底抛弃。

“老师,如果这个人是个贪腐舞弊的坏人,他怎么可能为我们的建设事业作贡献呢?”

冯诺的脑门开始见汗了。

“首先,坏人不一定就是没有能力的人,如果坏人都是无能之人,也就不会造成多少破坏了;其次,人是很复杂的,这个人可能在舞弊方面损害了我们的事业,但他可能同时也在建设方面支持着我们的事业,他的私欲可能令他舞弊,但是他也未必就没有为元老院忠心做事的想法,所以我们要权衡利弊。”

“最后,与这个人无关,但是你要认识到,元老院在用人方面,通常是考察其能否胜任本职工作,如果不能胜任本职工作,那么无论私德如何都不应任用,如果能够胜任本职工作,那么即使其人有一些无碍法律和规定的缺点和私心,也会被任用。完全没有私念和缺点的人很少,若是仅仅因为其缺点而不用其长处,可用的人就不多了。”

——这是为了避免从小受到芳草地正面教育的冯珊陷入到唯道德论的窠臼里去。

“老师,首长们也有缺点吗?”

……终于来了,“人都有缺点”,“首长也是人”,以冯珊的逻辑水平,自然就会问出这个三段论的问题。

虽然知道元老们迟早会走下神坛,迟早会被归化民和土著质疑“伟光正”,——而生活秘书们离元老最近,感受着他们的七情六欲,看得到他们的优点缺点,这个神话自然也将在她们的心中被最先打破。但是真正面对这样的疑问时,冯诺还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冯珊紧张地注视着老师的反应,已经做好了冯诺一旦发怒就马上认错的打算。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用问,如果按照国民学校里所教导的道德标准,元老们当然是有缺点的,而且还很不少。就算没有学校的品德课程教育,单以朴素的良知来判断,也难说元老们没有缺点。

所以,她在心里当然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想听一听老师的回答。

或许,她的心底还期望着老师能够像往常那些数学问题一样,令她信服地否定她的答案。——是元老院把她从地狱里救出来,让她进入天堂,她希望天堂里面都是天使。

“当然,我们也是有缺点的。”冯诺艰难地答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一个旁听者,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

长时间的沉默。冯珊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冯诺则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啊,我只是……我的意思是,首长们什么都懂,平时都很拼命工作,也从来没有腐败舞弊……”虽然老师并没有发火的意思,但冯珊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些什么。

冯诺默默地在心里对她说,这便是所谓“皇帝没有私事,也不接受贿赂”。元老们的超国民地位和权利是在《共同纲领》、也就是宪法里面写好了的,是通过穿越国家政权各项法律、行政制度和整个权力体系所保证的,自然不需要腐败舞弊。元老院并不教归化民“屠龙之术”,因此你现在当然还意识不到。

至于拼命工作、加班加点,和元老们现在一个个表现得“走路带风,声音似钟,握手带摇,满口同志”是同样的道理,那不过是因为“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罢了。当然,换个说法就是“伟大事业”的激励和刺激。冯诺自己从前些年咸鱼一样的生活,到这一年来工作劲头的变化,对此感触尤深。

“嗯……而且我认为老师您就没有缺点。”冯珊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冯诺当然不会没有缺点,不过在冯珊看来,老师确实并没有诸如“贪婪”、“舞弊”、“粗鲁”或者“不分是非”这类值得一提的缺点,连首长身上最常见、归化民中大约人人皆知的“好色”,也没有。

呵呵,冯诺心想,萝莉控还不算缺点?

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怎么会没有缺点……”

不过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气氛也轻松了一些。

“您说元老院在用人的时候,最先考虑的其实是一个人的能力,有些私念和缺点也不会影响其任用。但是我们在学校里上德育课的时候,都是说让大家无私奉献,为元老院的事业牺牲一切,说元老院不辜负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这是为什么?”

芳草地的德育课程还是“我们好敌人坏”的初级阶段,元老院并不喜欢归化民在这方面想太多。

冯诺沉吟了一下,对她说道:“真实世界是复杂的,但是学校的孩子们,却还不能接受这样的复杂性,我们的教育,‘世界观’要‘正’,也就是必须要赋予学生们‘正确’的概念,使他们认识到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这样等他们长大了,在自身的阅历中认识到权谋和不那么伟光正的东西时,才能立足于‘正确’,而尽可能地摒弃‘错误’。我们不能一开始就教育孩子们不辨黑白,不分对错,不知好坏。”

“那,报纸广播,是给所有人看的,为什么也只是报道正面的新闻,不提大多数人都是有私念或者缺点的,也对……那些错误的东西避而不谈。这,不是一种偏颇和谎言吗?”

“你在芳草地,德育课上应该讲过所谓的‘真’、‘善’、‘美’吧,‘真’是好的,‘善’和‘美’也是好的,问题是,‘真’的东西,并不总是‘善’和‘美’的。”

冯诺有意忽略了,“真善美”之中,“真”其实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因此,在舆论宣传之中,一方面,我们要让广大人民群众认识世界的‘真’,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引导他们向‘善’,向‘美’。而当二者不能兼顾的时候,就必须有所取舍。”

他耐心地向冯珊解释着,只是其中的一些论调连自己听了也要皱眉头,在旧时空,他对此是嗤之以鼻的。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对冯珊这样讲。

大概是冯诺耐心温和的语气感染了冯珊,她渐渐不再紧张了,露出了一点俏皮的笑意想开口说些什么。冯诺见到她的表情,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笑了。

“临高时报,胡说八道”,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念出了这句话,冯珊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气氛又安静了一会。冯珊似乎在发呆,但冯诺知道她肯定还有别的问题放在心里,于是他静静地等着,心里也在想着她之前的问题。

“老师,元老院的目标是什么?”

“嗯……应该说是,建立世界的新秩序吧。”

冯珊摇摇头,“我还是不太明白……学校的老师说,元老院要为人民创造一个新世界,这是同样的意思吗?”

冯诺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说,“等你真正明白其中区别的时候,也就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接着他正色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元老院建立的新秩序下,人民将过上比伪明、后金、欧洲各国……比世界上当前的一切统治者统治之下都更好的生活。”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少女的瞳孔中放出了璀璨的神采。

冯诺不自觉地躲开了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的对视。

他想,元老们对于建设新社会和新世界的意义其实并不比归化民的认识更强烈、更深刻。“创造一个新世界”,元老们自己未必相信的口号,归化民们却切切实实的信了。

——冯珊能够整日整夜地思考学习,平时承担繁重的教学工作,空闲时间还要到这里帮助他的开发……可以说她几乎完全没有个人的时间和空间。然而,冯诺却从未见她流露过不耐烦或厌倦的表情……有的只是温和的坚强与固执。就连他,之前也并不能完全理解这样的坚持。

而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或者不如说,是感受到了原因。

“那,首长们的目标是什么呢?也是为了让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女孩子真的长大了,冯诺想,她能察觉二者的不同之处。

“嗯,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不一定每一位元老都会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但每位元老都始终为此而奋斗着。”

“每一位首长都这样想吗?……您,是这样想的吗?”

“他们……我们怎样想的并不重要,冯珊。”

冯诺思考了一会才慎重地说道:“历史和时代的发展,有其自然的规律。尽管创造历史的是人,但世界的改变并不是人的想法所能够决定的。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讲,未来的几十年、几百年,即将在这个世界的改变中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就是我们——元老们。但是世界的改变,依旧并不全然是我们中每个人的想法的结果。相反,我们的想法,只是在顺应着世界改变的趋势。”

这段话的含义并不易理解,冯珊眼神中的迷惑之色渐浓。

“在历史长河中,人的行动除了产生他们原本目的那种结果以外,通常又产生一些附加的结果。他们的确是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和利益,但这并不是全部,在他们的行动中,还有着并不是他们的目的、而且他们自己也未必会意识到的结果也同样完成了。”

“打个比方说,某个人,被复仇心所驱使,或许是正当的复仇也未可知,而烧了他仇家的房屋。则这一行为,可能将产生他期望以外的结果。尽管他仅仅是在仇人的房梁上放了一把小火,但由于被放火的那段梁柱连接着其它各段、仇人的房屋又连接着其他的房屋。最终可能将导致一场大火灾,这场大火灾不仅仅焚毁了他的仇家,而且使许多别人的财产都变成了灰烬,甚至还可能出现伤亡。”

“这样的结果或许并不是那个人初始的企图或者想法,但却有着远远超出他想象的破坏性。而且,这个人也必须为此负责,从而受到处罚,并不会因为他本来并没有酿成一场大火的想法,就放过他所犯的罪行。”

“那么从相反的方向考虑,那些推动了历史发展的人,比如嬴政、杨广,他们统一全国、统一文字和度量衡、开创科举、修建长城和大运河,或许其初始想法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更舒服,只是希望拥有更多的权力和力量,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然而当他们完成自己的目的时,同时也完成了当时历史发展所要求的某项任务,或者说,顺应了历史和时代发展的潮流。因此,他们成为了推动历史发展的人。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英雄’。说他们是英雄,并不是因为他们个人的品德是楷模、或者有多么高尚和善良,而是他们在改变这个世界,使之更符合时代趋势和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的过程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所以,重要的并不是我们怎样想的,而是我们是怎样做的,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在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为世界带来了什么。”

“不错,我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我们——元老们来到这里,有着许多别的热情和欲望,也有着私人的种种目的和企图。但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不能成为我们受到庸人批判的理由。”

冯诺有些严肃地说。

“一个庸人,他可以说我们有野心、想造反,我们穷奢极欲,是这些欲望让我们改进农法、建立工业、发展教育、革新社会,这些都出于所谓‘不正确、不健康’的私人企图。”

”那么从这种说法马上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庸人,他是优于我们的,因为他没有这些‘不正确’的企图,所以他没有做出这些改变世界的事情,他只是庸庸碌碌地活着,让别人也庸庸碌碌地活着,世界则一成不变。”

“这是庸俗的看法,而这些庸俗的看法,特别容易在一类人中出现。”他顿了一下。

“生活秘书。”

“我们不能不饮食,不能不穿衣,我们总有亲朋好友,我们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我们也会有个人的兴趣、爱好,乃至,缺点。这是我们的私人属性。”

“No man is a hero to his valet. This is not because the hero is no hero, but because the valet is a valet.”

“黑……澳洲有位先贤曾经说过:‘仆从眼中无英雄,——但那并非因为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从只是仆从。’”

“生活秘书们,她们接触我们的衣食住行,知道我们的嗜好缺点,她们与我们的私人生活太密切了,以至于在她们的眼中,只能看到关于我们的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在这样的事情上,我们就是和她们一样的平常人,平淡无奇。不仅如此,或许在她们眼中,我们身上的缺点还要更多,水准说不定还在平均之下几度。”

冯珊的脸蛋有些发烫。

“但是,冯珊,我希望你不要和她们一样。你是有能力从世界改变的角度来看待我们——元老们,看待元老院的事业、理解其中意义的。”

“不要从生活秘书的角度来观察我们,要从世界发生了怎样改变的角度来评价我们。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与我们有着同样视野、处在同样高度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一个仆从,而要成为一个主人。自己的主人,世界的主人。”他盯着冯珊的眼睛说道。

冯珊的脸变得更红了,不过在醉酒红晕的掩饰下,并不明显。老师的话她虽然只能听得半懂,但是也大致明白其中的意思。而且,她还敏锐地察觉了老师最后的话里面另外的意思,于是她把自己本来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吞了回去,——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我没有问题了!我去把分类机测试要用的户籍材料再整理一遍!”为了掩饰害羞,她一溜烟地逃掉了。

冯诺没有注意到冯珊的变化,他只是松了口气,这些问题,他其实并不愿意面对,更不愿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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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说明:

这节后半部分的谈话,是早在全文构思之初就打算写的东西,当然,当时构思这些对话的情景不像现在这样平淡。为此,我把冯珊设定为一个远在其世界观成熟以前、很早就沐浴元老院的光辉、长期受到元老院的教育、几乎没受过什么大明影响的人物,同时又让她能够长期地离元老们足够近,以便能够了解元老的种种缺点,产生神话的破灭。

她还需要与一名元老足够亲近,以便能够直接对话此事,从而破而后立地成为一名能够正确地认识到元老院来到这个时空的客观贡献的人。事实上,我认为只有这样的归化民,才可能成为元老院最为倚重的核心归化民,才可能被元老院授予一部分真正的政治权利,而不是仅仅是行政权力。

必须得澄清一下,冯元老或许对萝莉感兴趣,但作者其实不是个萝莉控,作者是根正苗红喜欢肉包的粗胚。我也有几岁的可爱小女儿,对此其实并无任何好感,当然也毫无在本文中宣扬这些的想法。冯珊这个人物的设定,肯定很有争议,但并不是作者的恶趣味所致,只是需要人物有这样的背景罢了。(而且养女这个形象已经被钟博士占了。)所以吹牛大对人物的修改,我觉得很好。


分类机

第二天,李加奈特意提早到了车间仓库,打算把昨天朋友拜托查询的户籍资料找出来。可是看到一叠叠摆放整齐的户籍信息表,她却傻了眼。——以前这些材料都是按照公社和户主姓名排列的,一家人的卡片都在一起。现在却变了,被整理成按照原籍和职业排列了,每一叠旁边还细心地写着原籍是哪,职业是什么,人数……等等信息。

这里有临高和琼山两县部分地区的超过一万人的户籍资料,上哪儿去找加来公社林光辉家的户口?

这时冯珊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李加奈连忙问道:“小冯老师,这些表格……顺序怎么都变了啊。”

“哦,今天要测试分类机的样机,老师说除了以户籍所在地和姓氏分类之外,再用原籍和职业两类信息对卡片分类。因为每个公社的人数和每个姓氏的人数以前都统计好了,所以昨天他让钱羽之重新整理了这些户籍资料,准备用来验证今天的分类结果的。昨天晚上……呵欠……我又查了一下每叠的张数标上去的……查到半夜……”

“啊,对了,你今天要查那户人家的情况。”冯珊想了起来。

“是啊。钱羽之这呆子……都没和我说一声。”

说着,李加奈突然想起昨天她也喝了不少酒,回到家就睡了一觉,然后晚上又窝在房间里整理记录白天听到的一些信息,并没有和隔壁房间的钱羽之见面。早上起来时她还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两块薯粉饼,上面夹着昨天晚上钱羽之给她留的字条。

“这怎么办?”李加奈有些着急。

“……”,冯珊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冯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老师早。”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冯诺随意说了声,“好”。然后马上说道,“这些资料整理完了吗?快搬到外间去,分类机的样机马上就装好了。”

说完,他又走了出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好开始把户籍资料往外搬。

“一会儿测试的时候和老师说说,用机器查一下,应该没问题。”冯珊悄悄地说。

好几个归化民工人正围着满地的组件忙碌着,冯诺和攻关小组的好几名元老站在一旁指点兼聊天。

“我还是觉得应该设计成转盘式的,搞个10格大转盘。转盘上装几个篓,分类机感应到哪个孔,就把转盘转到对应的篓上,将卡片丢进去。”一名元老说。“现在你这个设计相当于10套串联的读卡系统,每套系统才连接1个继电器,穿孔的就横推到侧面的卡袋里,没穿孔的继续走。这样每个读卡单元只用来检查800个孔位中的一个是否穿孔,效率太低。”

“我记得制表机的读卡是每秒1张吧。”又有人说道。

“嗯,还要长一点,1点几秒吧。这次的读卡装置用了钟博士新设计的结构,估计能控制在1秒以内。”

“那还是太慢了,1张卡的分类需要10秒钟。”

“老梁,你又忘了,上回和你解释过一次。第1张卡片传到第2套读卡机构的时候,第2张卡片就可以传到第1套读卡机构了,实际上还是每张卡1秒钟。”

“哦,哦,对。”

“速度还算可以,还是每小时3000多张。”

“我看太快也没必要,万一继电器还是适应不了怎么办。”孙立瞥了一眼正在安装继电器的钱羽之。

“这次没问题了,这段时间我们给继电器改进了设计。”冯诺连忙说道。

“新的绕线机什么时候能到?现在的设备绕0.1mm线总是有些问题。”他又问孙立。

“大概还要一周。”孙立回答。

标准件厂最近出品了0.1mm线径的紫铜线,电子设备车间也马上在其基础上制作了一批漆包线。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一部分控制用继电器的体型显著缩小了,反应也更加灵敏。

“计数器的数码轮用的是什么材料?”钟博士问。分类机的每个卡袋处安装了联动的计数器,反正又不费事,原理和制表机是一样的。

“高碳钢吧。”有人回答。

“计数器用的这种轮,不需要太好的材料。现在的设计里,这种数位轮与上下级没有机械接触,仅有电接触。我们可以将其做成可快速替换的模块,如果坏了,拔下来换个好的上去就行了。这样维护起来比较方便,也节省昂贵的材料。”钟博士又开始推销他的模块化构想。

“不过梢钉是计数器里负荷最重的零件,需要频繁地与棘轮齿冲面摩擦,需要硬度高一些的材料。”他又补充说。

“嗯,下次试试。不过上回那个设计图有点问题,Y型叉架离开角度不对,会导致棘轮回拨,这样另一个梢钉就对不上冲面了。”

“哦,这次没问题了,我增加了梢钉间距,能保证一个可靠的‘开锁’位。另外棘轮冲面角度也修正了。”

……

“老冯,你还是没设计多条件分类么,是不是有点保守了?制表机、分类机,都是只能针对卡片的某一列进行统计和分类。”

“谁说没改进,还是有改进的,最多可以支持10条件分类。”冯诺略带得意地回答。

“嗯?怎么弄的。没看到有相应结构啊?”

“虽然每套读卡系统只有1个读卡触辊,每次只能读1个孔。但是这个触辊的位置是可调的,可以分别调整对准不同的列和行。我在每个送卡继电器上游又加了一个控制继电器,上面有个开关,可以选择激活或者不激活。这样,相当于可以给控制送卡机构的继电器取反了。我既可以选择送出所有穿孔的卡片,也可以选择送出所有不穿孔的卡片。”

“然后,第二套送卡机构我再换另外一个孔检查,再把不符合条件的都送出去。以此类推,到最后剩下的是就我要的同时满足多个条件的卡片。”

“嗯……这也太简陋了。一来你没办法解决‘或’条件的问题,因为你已经在第一个卡袋把不满足条件的卡片都送出去了,对吧?所有条件之间的关系都是‘与’;二来,你要的卡片是挑出来了,但原本的卡片库顺序就全乱了,实际上是被随便分类了。”钟博士皱着眉头说。

不过,这个办法虽然很简陋,众人还是觉得思路颇有意思,一时间讨论十分热烈。

又过了一会,机器安装完成,接上动力运转也正常,工人们就撤走了。元老们半讨论半闲扯了一会,也渐渐散去了,——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忙。最后只剩下电子设备车间的4个人。

“开始测试吧。”冯诺说。“把卡片搬来,先……”

“老师……”李加奈举手示意,接着她把要找户籍资料的事情说了一下。

冯诺来了兴趣,有个具体的例子试一试也不错。

“户主叫什么?”他问。

“林光辉。加来公社的。”

“加来公社是1001014——”

在民生省制定的地区代码表里面,与旧时空类似,只不过是用7位数代表地区。前3位是到“省”一级,100是海南,101是台湾,102是济州岛……这是元老院目前的直辖地区。110-199是预留给大陆的,200-219预留给朝鲜,220-249预留给日本,250-269预留给中南半岛,270-299预留给南洋诸岛。其余的号码暂时还没有分配。如果以后地盘大了不够用,也可以在最前面增加一位解决问题。

之后就是省以下的县/区,在海南,10是临高,11是三亚榆林,12是三亚田独,13是琼山,14是澄迈……而最后一位就是公社了,在临高,11是百仞公社,12是博铺公社,13是南宝公社,14就是加来公社了……

其实还有10。户籍所在地的第6~7位代表公社/村,但所有的县下属公社都是从11开始编号的。而‘10’,代表这个人是久居此地的元老家中的一员:元老本人、配偶、子女、其他家属、生活秘书或者奴仆等等。

“这次我们只有临高和琼山的一部分户籍数据,所以第1读卡位排除第5位不是0的卡片,这就区别了临高和琼山,第2读卡位排除第7位不是4的卡片,这就挑出了加来公社。”冯诺交代。

“户主姓林,林的区位码是——”

“3354。”那边李加奈迅速答道。

“嗯,那就用第3-6读卡位选出户主姓氏3354的卡片。7-10位就过滤一下户主名字的后一个字吧。是辉吗?”

“是的,区位码是2752。”

设置好了分类机后,冯诺打开了机器的开关,卡片开始唰唰地分类了。他关照李加奈和钱羽之看着机器,就和冯珊一起回机房检查服务器的运行情况了。

快中午的时候,冯诺回到了车间里。卡片已经分类完成了,他看了看表,2个小时多一点。对于分类1万张卡片来说,速度还挺快。不过李加奈和钱羽之却沮丧地坐在机器旁。

原来并没有找出任何符合条件的卡片。

这倒很奇怪。冯诺想了想,又看了看分类机的情况。他注意到第9号卡袋里没有任何卡片,第10号卡袋却有几张卡片,这说明这些卡片是倒在了最后一关上。他捡起了10号卡袋里面的一张卡片看了一下。——这些卡片之前已经用译码机在顶端打印了每列对应的数字。

“2750。这个户主不叫林光辉。”冯诺说。“你们查查,3354,这是林,没问题。然后是2567,2750。”

“林广灰,这个人叫林广灰……”李加奈又好气又好笑。

“是不是打孔时候打错了?”冯珊问。

“哼,”冯诺哼了一声,他倒觉得此人八成是广州难民营收容的难民,所以带了一个“广”字,至于“灰”,大概是收容当天起名用得都是各种颜色吧。

“原籍:12216,这是福建吧。职业:农民。成份:军户。”——看来这户八成是和百图林氏没什么关系的了。

李加奈根据这些信息,在户籍信息表的“福建”、“农民”那一叠中,找出了林广灰家成员的“常住人口登记表”,抄录了必要的信息,写成一份证明文件。还在后面附加了信息查阅过程的说明,冯诺也在上面签了字。

元老们现在都很自觉地把能看到的问题解决掉。——不论是不是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事情,总归这是元老院的事情,那也就是自己的事情。

都写好了,李加奈就准备把证明送出去。

“加奈,你就不用回来了,下午去天地会办理一下调职手续,把档案拿过来。”冯诺吩咐道。

随后,他让冯珊和钱羽之整理卡片,分别按户籍所在地、姓氏、原籍和职业统计人数,然后与人工计算的结果作对比,正式测试分类机的样机。

……

(本节感谢北朝深潜者与钟博士的创意。其实计数轮那里我一点也不懂。)


从具体到抽象

正式转换工作的一个星期后,李加奈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发现了一个没写收件人的信封,信封封面的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记号。她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的角度,挡住了车间里众人的视线,然后自然地拿起信封,迅速塞进了口袋。

瞥到这一幕,正在指导钱羽之使用新设备的贾苯也满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给毫无察觉的钱羽之讲解一个摇杆的功能。

这段时间以来,贾苯自然发现了李加奈的变化,他虽然不完全掌握李加奈的活动情况,但对她的精神状态变化却看在了眼里,也注意到了她偶尔与机械厂工人闲聊时插话的用意。“虽然不是孺子,但也可教啊”,贾苯心里暗自点头。

午休时,李加奈迫不及待地找机会拆开了信件,里面依旧是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只有简单的几句密语指示。她又仔细核对了数处暗记,确定无误后才强自按捺内心的激动,销毁了信件。

当李加奈如约到了信中指示的联络地点时,下巴都快惊掉下来了,没想到经常来电子设备车间指导他们技术的贾组长竟然是自己的上线。她可从来没有察觉到过。

贾苯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没有解释这中断联系的一年是怎么回事——李加奈自然也没有问——只是简单询问了李加奈这一年的情况,又收下了她交上来的厚厚一本过去一年的工作汇报。指示她“一切照过去方针办”后,就匆匆离开了。

--

李加奈回到车间时,冯诺正在指导冯珊和钱羽之使用分类机,还在黑板上写了不少东西。见到李加奈回来,他点点头示意她也过来一起听。

分类机的测试很成功,只是,不能处理“或”条件的确是个很大的局限。关于如何改进,冯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不过今天他要以此为例给学生们上一节课。

“今天,我们从理论上来分析一下,我们的分类机能解决什么样的问题,不能解决什么样的问题。”

“首先,排序。毫无疑问,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我们把10个读卡单元上的读卡触辊对准同一列的0-9,则卡片就会按照这一列的数字被推送到10个卡袋中,手工把卡片重新合成一叠时,这些卡片就是按这一列数字的大小排序的了。”

“其次,单条件分类。‘把所有卡片分为男性和女性两叠’。这个完全可以完成,只需要打开1个读卡单元,对准性别列的0孔,性别为0,也就是女性,会被推入卡袋,男性则不会。”

“第三,多条件分类。这就需要具体分析了。我给你们出几个问题,你们想一下怎么用分类机完成。第一个问题,假设我们现在有整个东亚地区的户籍卡片,我要找出海南临高加来公社的卡片,该如何操作?羽之,你说一下。”

“让1~7号读卡单元依次筛选出户籍所在地为1001014的卡片。”钱羽之回答道。

“正确。加奈,第二个问题,我依然有整个东亚地区的户籍卡片,现在想找出三亚大区除奴隶以外的卡片,该如何操作?”

“三亚大区包括两个县级单位,三亚榆林,代码10011,三亚田独,代码10012,其下属奴隶区代码为1001299。”

“让1~4号读卡单元依次筛选出户籍所在地前4位为‘1001’的卡片;然后让5号读卡单元把户籍所在地第5位为‘1’的卡片推入5号卡袋,这些是三亚榆林的卡片;让6号读卡单元把户籍所在地的第5位不是‘2’的卡片推入6号卡袋,此时机器上剩余的是三亚田独的卡片;让7号读卡单元把户籍所在地第6位不为9的卡片推入7号卡袋,这些是三亚田独11~89公社的卡片;让8号读卡单元把户籍所在地第7位不为9的卡片推入8号卡袋,这些是三亚田独90-98公社的卡片,此时机器上剩余的就是三亚田独的奴隶卡片了。合并5号、7号、8号卡袋的卡片即为所要的结果。”李加奈考虑了半天才回答。

“很好,加奈,正确。”冯诺有点意外。

“冯珊,现在我有临高的全部户籍卡片,一,找出住在十三村和百仞公社的姓名为‘刘四’的人;二,找出原籍为福建和海南的人。你试试这两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都不能解决。”冯珊想了一下后回答道。

“为什么?”

“原因不同,第一个问题不能解决是因为读卡单元不够。”冯珊说。

“要确保卡片上的姓名是“刘四”,需要确保卡片上存储姓名的列是“刘四”的8位区位码,这需要8个读卡单元排除不符合条件的卡片,可以说,到达第9个读卡单元的所有卡片,姓名都是“刘四”;”

“但是,此时分类机只剩下两个读卡单元了,百仞公社是‘11’,十三村是‘18’。可以用9号读卡单元把户籍所在地的第6位‘公社’不为‘1’的卡片排除,此时机器上剩余的是11~19公社的‘刘四’。其中,可以用10号读卡单元把第7位为‘1’的卡片推入卡袋,这是‘百仞公社的刘四’,但不足以把‘十三村的刘四’从剩余卡片中分类出来了。所以这个应用不能被完成。”

“不过,如果分类机上再有一个读卡单元,这个应用就可以解决了。”

“嗯,不错。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并未用到所有读卡单元,而是我们现在的分类机从设计上是不能解决的。”

“说一说。”

“原籍海南,代码为100,原籍福建,代码为122。我们可以首先用1号读卡单元选出户籍所在地第1位为‘1’的卡片。但是之后如果我们选择推出第2位为0的卡片,则就不能继续筛选第3位也是0的卡片,会导致海南(100)与台湾(101)、济州岛(102)的卡片无法再分离;如果我们选择推出第2位不为0的卡片,则会导致福建的卡片被推入卡袋,无法进一步与其他卡片分离。”

“很好。这就是钟首长说的不能做‘或运算’的问题。他说得还比较笼统,我们现在从理论上分析一下,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们解决不了。”冯诺走到黑板前说道。

“所谓理论上的分析,就要把像之前我问你们的那些一个个具体的问题,抽象成一个一般的问题进行研究。”

“我们要找任何卡片,总有一系列的条件对目标卡片进行描述,这一系列条件,我们叫做‘命题’。这些条件反应在筛选手段上,就是穿孔卡片上的某个孔‘是否’穿孔。注意,也就是说,每个命题存在两种可能性,是和否,我们称之为‘真、假’。”

“现在我们有了两个概念,命题、真假。最终,一张卡片,是不是我们所要的卡片,往往有许多条件共同限定,每个条件是一个命题,那么我们的最终目标,就是由许多命题合成的一个新命题,我们可以称之为‘复合命题’,组成复合命题的每项条件,可称为‘简单命题’。自然,‘复合命题’也有‘真假’。”

他在黑板上写上:命题、真假、复合命题、简单命题。

“复合命题由一个或多个简单命题合成,那么其合成的方式,我们称之为‘联结词’。比如,‘这张卡片不是奴隶’,‘这张卡片是16岁以上的男人’,‘这张卡片是原籍福建或海南的人’,这是三个复合命题。”

“第一个命题,是对‘这张卡片是奴隶’这一简单命题的一种否定,合成方式是‘非’;第二个命题,由‘这张卡片是16岁以上的人’和‘这张卡片是男性’两个简单命题构成,合成方式是‘与’,也就是两个简单命题同时为‘真’时,复合命题为‘真’;而第三个命题,由‘这张卡片是原籍福建的人’和‘这张卡片是原籍海南的人’两个简单命题构成,合成方式是‘或’,也就是两个简单命题中的任意一个为‘真’时,复合命题为‘真’。”

“所以,我们有了联结多个命题使之成为更大命题的三种手段,与,或,非。其实还有另外两种,不过暂时与分类机的设计无关,这里先略过。”

“我们用符号来表示命题和联结词,则任何一项查询,都能表示为一个表达式。显然,令表达式为‘真’的卡片,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卡片。而分类机的作用,就是对所有卡片,判断这个表达式是否为‘真’。”

“因此,凡是我们的分类机能够判断‘真/假’的表达式,就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凡是我们的分类机无法判断真假的表达式,就是我们不能解决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对这一问题的初步抽象。”

冯诺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奇怪的符号∨(或)、∧(与)、┐(非),看起来像是旋转了90度的大于号和小于号,还有倒过来的拉丁字母L。

“好,现在可以写一下

‘原籍福建或海南的人’这一命题的表达式了,海南是100,福建是122,所以我们令

命题A:‘地区码第1位为1’,

命题B:‘地区码第2位为0’,

命题C:‘地区码第3位为0’,

命题D:‘地区码第2位为2’,

命题E:‘地区码第3位为2’,

则,复合命题的表达式为:‘(A∧B∧C)∨(A∧D∧E)’。”

  


“我们的分类机是如何判断真假的呢?是通过检验穿孔卡是否穿孔,也就是说,分类机的每个读卡单元,能够判断复合命题中的一个简单命题的真假。同时,通过一个控制继电器,我们可以让每个读卡单元,判断仅有1个‘非’联结词的复合命题,也就是一个简单命题的非命题的真假。”

“假如我们仅有1个读卡单元,那么仅此而已。但是现在我们有10个读卡单元,所以事情要复杂一些。不过仍然是可以分析的。请大家注意,每个读卡单元侧面的卡袋,装入的卡片的特点:

k号卡袋中的卡片,是1~k-1号命题的‘非’命题的‘与’、再‘与’k号命题。

经过k号读卡单元的剩余卡片,是满足1~k号所判断的命题的‘非’命题的‘与’。

1~k号卡袋里面的卡片,合起来是满足1~k号所判断的命题的‘或’。

假设我们的读卡单元所判断的简单命题(或简单命题的非命题)为p1,p2,...,p10。

则我们所能够判断的命题表达式为:

1号卡袋:p1

2号卡袋:┐p1∧p2

3号卡袋:┐p1∧┐p2∧p3

4号卡袋:┐p1∧┐p2∧┐p3∧p4

...

10号卡袋:┐p1∧┐p2∧...∧┐p9∧p10

最终剩余卡片:┐p1∧┐p2∧...∧┐p10

最后由于这些卡片被彼此分开,所以我们最终可以自由选择任意多个卡袋的卡片合在一起,也就是上述表达式之间的‘或’;其中最重要的,是从1~k号的连续k个卡袋中的卡片合在一起,其结果为:p1∨...∨pk,即以p1为开头的连续‘或’运算;

而经过k号读卡单元后机器上剩余的卡片,可表示为┐p1∧...∧┐pk,即以┐p1为开头的连续‘与’运算。”   



“所以,凡是能变换成上述形式表达式的命题,就是分类机能够查找的,否则,就是分类机不能查找的。”

“我给加奈出的问题,找出三亚大区除奴隶以外的卡片,可以分解成如下的简单命题或简单命题的非命题:

命题A:‘地区码第1位不为1’,

命题B:‘地区码第2位不为0’,

命题C:‘地区码第3位不为0’,

命题D:‘地区码第4位不为1’,

命题E:‘地区码第5位为1’,

命题F:‘地区码第5位不为2’

命题G:‘地区码第6位不为9’

命题H:‘地区码第7位不为9’

┐A∧┐B∧┐C∧┐D∧E,这是10011,三亚榆林,它符合5号卡袋的表达式,所以这些卡片位于5号卡袋中,可以记为p5。

┐A∧┐B∧┐C∧┐D∧┐E∧┐F∧G,这是100120~100128,三亚田独11~89公社,它符合7号卡袋的表达式,所以这些卡片位于7号卡袋中,可记为p7。

┐A∧┐B∧┐C∧┐D∧┐E∧┐F∧┐G∧H,这是1001290~1001298,三亚田独90~98公社,它符合8号卡袋的表达式,所以这些卡片位于8号卡袋中,可记为p8。

后两者合起来,即p7∨p8,是三亚田独,但不包括奴隶。三者全部合起来,即p5∨p7∨p8,是我们所要的结果。因为这个表达式符合我们上面的形式,所以分类机可以解决。”

“而‘(A∧B∧C)∨(A∧D∧E)’,无论我们怎样变换,是不能变换成上述表达式的,因而是当前的分类机所不能解决的。”

  


“好,问题来了,怎样变换表达式?”这时他看向了冯珊。

“这是0和1的布尔代数。”冯珊答道,她的眼睛里透出着迷的神色。

冯诺点点头,钱羽之和李加奈此前已经完全不知所云了,不过听到布尔代数,他们有点反应过来了。

冯诺只教过他俩最简单的布尔代数,以至于他们以为布尔代数就是0和1的布尔代数。

“然后呢?”冯诺继续引导。

“布尔代数是有补分配格!交运算是‘与’,并运算是‘或’,求补是‘非’,满足交换律、结合律、吸收律,‘与’和‘或’彼此满足分配律!0-1布尔代数还满足幂等律!”

这是布尔代数的理论部分,钱羽之和李加奈又糊涂了。

“很好。”冯诺表扬了一句。

“不过,”他又补充说,“格的基本运算律只是‘与’和‘或’两种运算之间的,包括交换律、结合律、吸收律、幂等律、分配律等等。在命题逻辑里,还要考虑‘非’的性质,这里我暂时只说两点:其一,双重否定律,很显然,命题的非命题的非命题,是其自身。其表达式的形式是——”

冯诺在黑板上写下:

┐┐A = A;

“其二,德……唉,就叫‘与或转换律’吧,两个命题的合取的非,是两个命题的非的析取;两个命题的析取的非,是两个命题的非的合取。其表达式的形式是——”

他又写下:

┐(A∧B) = ┐A∨┐B,

┐(A∨B) = ┐A∧┐B。

“我举两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不是16岁以上的男人’,也就意味着是‘16岁以下的人’或‘女人’;‘不是原籍海南或福建的人’,也就意味着‘不是原籍海南的人’并且‘不是原籍福建的人’。”

然后他继续说道,“根据这些运算律,可以把逻辑命题的表达式变换成各种形式,不过,一般我们会变换成连续‘与’的‘或’,或者连续‘或’的‘与’,称为析取范式和合取范式。”

世界上有10种人

“好,有了理论工具,我们就能够发现,目前分类机在设计上存在局限性。如果分类机能够处理一般的析取范式或者合取范式,就不存在从设计上无法解决的问题了。——比如‘找出原籍福建或海南的人’。”

“这就要求我们的每个读卡单元,不是仅能判断一个简单命题的真假,而是能够判断多个简单命题构成的合取项或者析取项的真假。反映在分类机设计上,就是把读卡单元目前仅包括1个工作继电器和1个控制继电器的简单电路,改造成包含多个继电器的开关电路。”

“羽之,你这段时间已经很熟悉电路了。你来组装一个有两个开关和一个灯泡的电路,要求‘只有2个开关都闭合,灯泡才亮’。”

冯诺指了指一旁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有一大堆导线、继电器、灯泡和开关,台下放着两个笨重的钟式电池,万用表和其他几种仪器则被丢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钱羽之熟练地来到工作台前忙活起来,他首先从电池的正负极引出了导线,然后把灯泡连入电路,灯泡亮了。接着,他把两个开关用导线连起来,又和灯泡、电池连在了一起。

冯诺让三名学生都去试一下,是不是只有2个开关都闭合时,灯泡才亮,如果有任意1个开关是断开的,灯泡就熄灭。

然后他说,“如果每个开关是一个命题,开关闭合为‘真’,开关断开为‘假’,灯泡也是一个命题,亮起是‘真’,熄灭是‘假’,那么两个开关所代表的命题和灯泡所代表的命题是什么关系?”

“只有两个子命题同时为真时,复合命题为真,这是‘与’关系。”冯珊回答。

“羽之,这是什么电路?上次给你讲过。”

钱羽之挠了挠脑袋,回答道:“串联电路。(注1)

“好,现在你改造一下这个电路,要求‘任意1个开关闭合,灯泡就亮’。”冯诺接着说。

钱羽之想了一下,把两个开关从电路里拆下来,然后把两个开关的两端用导线连接起来,再连入灯泡和电池的电路。然后他主动说道:“两个开关并联,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这两个开关是‘或’的关系了!”李加奈也抢着说道。

“所以,我们为分类机的每个读卡单元增加一个读孔触辊,将其和原来的触辊串联起来,会怎么样?”冯诺又提问道,他看了一眼冯珊,示意她不要回答。

“只有两个触辊所在的位置都穿孔了,相当于两个串联开关闭合、能够通电,继电器才会工作,把卡片推入卡袋。”钱羽之回答说。

“它的逻辑含义是什么呢?”冯诺又看向李加奈。

“是这张卡片满足两个触辊所代表的两个简单命题的‘与’。”李加奈回答。

“原来如此!那如果在每个读卡单元上多增加几个触辊,然后并联起来,就可以控制继电器推出其中任一个孔穿孔的卡片了,相当于多个孔位所代表的简单命题之间的‘或’!”钱羽之仿佛也发现了新的世界,高兴地说。

“就是这样,明天我们就这样改装一下,每个读卡单元安装10个触辊,彼此之间串联。”冯诺很满意,钱羽之最近似乎开窍了不少。

这样一来,只要待查询问题能够表达成“合取项不超过10个、同时每个合取项内部简单命题不超过10个”的析取范式,分类机就都能够处理了,功能将比现在强大很多。

他看了看表,已经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

“最后要说的是,分类机的这一类功能,实际与0-1布尔代数联系十分紧密,‘与’和‘或’,实际也是运算,我们称之为‘逻辑运算’,是计算机最核心的功能之一。”

“我们可以看到,逻辑运算的‘与’和‘或’,与电路的串并联有等价关系;而开关可能闭合、断开,继电器可能通电、断电,灯泡可能亮起、熄灭,这些元件的两种状态都可以用来表示‘真’、‘假’或者‘0’、‘1’。未来,还有别的电子元件能够做得更好。”

“所以,用电子电路来进行逻辑运算是非常方便的。而且,电子电路的速度要远比机械结构快得多,将是计算机的未来发展方向。”

“那么,问题来了,上面这些都是逻辑运算。但是计算机系统并不是只需要做逻辑运算的,还有普通的加减乘除、乘方开方,乃至微积分等等。这些运算,我们称之为‘算术运算’。计算机系统里的制表机,实际就是用来做算术运算的设备,现在我们能够用机械结构来完成累加功能。但如果我想用电子电路来做算术运算,该怎么做呢?——开关可以表示真假,可不能表示具体数字啊。”

冯诺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三个学生,看到他们期待的眼神,嘴角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转过身去,在黑板顶端写下了一行字。

“世界上有10种人,一种懂二进制,另一种不懂。”

……

几天后,机械厂会议厅里人声鼎沸。这是工业口开例会的地方,企划院在这里组织了一次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吹风会,主要向政务院下属部委和强力部门介绍这套系统的功能,以便各单位回去研究采购方案或进一步提出需求。包括企划院自身在内,国土、民政、财政、税务、审计、治安、内保等部门和伏波军、德隆银行的不少元老及归化民高层都参加了吹风会。

马千瞩虽然是推动这个项目的主要领导,不过本人并没有出席,只是发来了贺信。元老院的会风十分简练,主持吹风会的邬德仅用一分钟简单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进展,就让冯诺上台来对整个系统进行讲解及答疑。

冯诺这一刻百感交集,眼睛有些发酸。——和当初设想的“钓鱼”不一样,自己跨了n多个专业,亲手搞出来的机器,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孩子。

穿孔卡计算机系统在旧时空国内没有自产和仿制,中文资料寥寥无几;在国外也仅有IBM等少数几家制造商,而用户往往是大型企业和政府机构,并没有多少信息流传出来。其原理和设计都是零星分布于各类文献中,实际上并不存在可供复制或仿制的完整资料。

现在的一套原型机,是他和项目组的诸多元老们多少个晚上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地反复讨论、争辩、设计、制造、验证、修改、再验证、再修改……搞出来的,虽然机械结构和很多关键部件的设计都出自攻关小组的其它元老,但冯诺作为主要策划者,心中的激动感是难以形容的。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走到了主讲人的位置上,开始逐一介绍穿孔卡计算机系统的各组件功能和性能参数……

会场的后排,李加奈悄悄地走了出去,又到了定期联络的时间。

她感到有点怪异,贾苯明明就在不远的工段上,每次还得跑到特定的联络点联络。“以后要总是这样可够奇怪的。”她暗暗地想,没有注意到“组织”在这么小的范围内安排两个“隐干”,本来就很奇怪。

“这一年来你的工作做得不错,继续努力吧。”这是见面后贾苯的第一句话。

说完,他笑了一下,李加奈还不知道贾苯居然也是会笑的。但马上他的表情就恢复了严肃,补充说,“这不是我的话,这是地区指挥员同志委托我向你转达的”。

“是!谢谢组织的鼓励与信任!”李加奈连忙立正敬了个礼。

贾苯摆了摆手,示意她放松些。“过几天就会换其它同志联系你了”,他看似不经意地说,“既然你到了这里,我大概很快就要调走了,以后你要多留心机械厂,这也不用我多说。”

他没有提自己可能会调往广东,元老院正在佛山筹备一个金属加工企业;也没有提李加奈这段时间在穿孔卡机这方面干得不错,上头可能会考虑调她到技术处兼职——政保局的元老们对于建立详尽快捷的档案系统有着很迫切的需求,而这玩意儿当年给集中营用又是出了名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李加奈却一反常态,略显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分材料递了过去,“又是什么?”贾苯一边接过来,一边问。

“恋爱申请书?”看到上面的几个字,贾苯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起来,这次他笑的时间比之前长得多,仿佛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他看了李加奈一眼,少女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但却很认真地注视着他。

贾苯收起了笑容,不过脸上还是残留着一丝微笑,“你是认真的吗?我可不鼓励你把这个交上去。——就算钱羽之那小子是烈属,政治评级也算很高。”

李加奈的脸更红了,但她还是没有答话,固执地看着贾苯。

贾苯有些无奈,他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好吧,从规定上来说,你有这个权利。不过,我可提醒你一下,迄今为止,还没听说过谁的申请被批准了。”

“谢谢您。”李加奈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贾苯最后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就离开了,嘴里还咕哝着:“钱羽之这傻小子有什么好的……”

注1:在香农1938年的A Symbolic Analysis of Relay and Switching Circuits论文中,使用并联电路表示‘与’,串联电路表示‘或’,相应地,电路/开关断开表示‘真’,电路/开关闭合表示‘假’。本节按照习惯以开关闭合、灯亮表示‘真’,断开、熄灭表示‘假’,因此串联电路为‘与’,并联电路为‘或’。

(全文完)


《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的几条线索与一些初始思路

蒙吹牛大不弃,《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主要部分几乎都转正了。看《临高启明》这么多年了,这篇同人是想把自己关于本书的一些认识和想法都渗入进去,想写的东西其实有很多。不过,终究是水平有限,所以能够通过同人体现出来的东西还是很不够的。想通过这篇帖子和各位分享一下这些线索和思路:

1,就是机械式计算机。名为《机械式计算机的诞生》,本文最重要的线索就是机械式计算机的研制,以前在别的帖子里面说过,大致是这样一个思路:

从机械式的手摇计算机开始讲,(虽然不是冯元老自己做,不过也是本文的范畴)这时只是十进制的算术运算,一步步讲计算机体系结构和计算机理论的逐步形成:穿孔卡(存储)、打孔机(输入系统)、制表机(十进制累加)、复制机(算法-分治与递归、可计算理论)、译码机(输出系统)、集合论/图论、分类机(逻辑运算、布尔代数)。

其中穿插了继电器和漆包线的制作,不过这一部分的可行性我自己也是不能确定的。

这一篇整体技术水平的定位,大约不超过二战前的水平。1938年香农发表《A Symbolic Analysis of Relay and Switching Circuits》才奠定了电子元件进行逻辑运算和二进制算术运算的基础。因此,我的整体设想是整篇同人就到这里为止。

所以,到了分类机,其实就站到了电子计算机的起点上了,因为此时的继电器功用和逻辑运算方式已经和电子计算机的原理十分接近了。所以最后冯元老做作地写下“世界上有10种人”,引入二进制的思想,说“电子元件组成的计算机比机械结构的计算机有非常明显的优势,是计算机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里笔力所限,没能写出来那种“承前启后”的意思。其实,机械计算机到这里就为止了,尽管从设计、工艺、制造水平上,机械式计算机的速度和功能仍然有提升的空间,但从计算机学科的角度来看,机械式计算机就已经到了终点,再往后,就是电子计算机了。

我的确是计算机专业出身,本文所描述的穿孔卡机系统,是计算机的正源之一。想以临高的技术水平写一点计算机相关的东西,渗透计算机相关的知识与理念,这是比较合适的对象。对于文中计算机专业相关内容的正确性,我是可以保证的。


2,就是(下)11《谈心》一节里说的事情:归化民精英意识到元老不完美性、元老走下神坛,以及延伸出来的意识形态的问题。

以前也说过,这一次谈话里想表达的东西,是早在全文构思之初就打算写的,这些思考最早就来自于临高的简介:

穿越到乱世不是被雷劈,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有人想称王制霸,有人想解民于倒悬,有人想以己之力,阻止最后一次野蛮对文明的征服,从而改写中华民族的历史。

当然也有人想得只是三妻四妾,过现世过不上的极度腐败的生活。

这群三心二意,各怀抱负的普通人,没有虎躯、没有王八之气更没有弱智光环道具。乱哄哄的挤在一艘旧船上,有的只是现代机器、科技还有各式各样的理论。穿越者们怀着现世无法达成的野心、梦想和理想,向着明末的乱世进发。

那么首先,元老们的道路,最大公约数是什么。三心二意,乱哄哄的500废,能不能在他们的私人目的以上提炼出一套更“根本”的东西。穿越众们没有带王八之气,只带了“现代机器、科技还有各式各样的理论”,书中也一直是按照这个路子在走,所以我觉得临高的主线很大程度上是讲工业化及其对社会的深远影响,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的路线基本上应该是元老院在较高层次的意识形态。

其次,单凭500个人当然不可能统治世界,任何统治者都必须有一个基本盘作为统治的基本工具,就算朝鲜金家也不例外,元老院所依靠的这一批精英归化民,他们或许是元老身边人、耳濡目染,或者是位高权重的核心归化民,深刻了解元老院的基本运行机制和权力架构。既然“从不低估古人的智慧和能力”这是临高的一个基本原则,那么能被元老院倚为基本盘的核心归化民,当他们已经不能用简单洗脑来解决问题的时候,意识形态的工具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这个问题与上一个问题结合起来,就会发现,元老院面临的问题,其实比很多古代王朝的建国元勋集团还要难,因为前朝腐朽后将其推翻并建国的一批人,往往带有一定的清教徒气质,最起码也有个“闯王来了不纳粮”或者“耕者有其田”之类的口号,而元老们的政权和军队或许可以如此,他们的私人属性却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有清教徒气质的。

所以,我想写一个离元老很近的归化民精英,他受到了理想主义的教育,却因为看到听到元老们私人的事情而对理想产生了怀疑。

为此,我把冯珊设定为一个远在其世界观成熟以前、很早就沐浴元老院的光辉、长期受到元老院的教育、几乎没受过什么大明影响的人物,同时又让她能够长期地离元老们足够近,以便能够了解元老的种种缺点,产生神话的破灭。

她还需要与一名元老足够亲近,以便能够直接对话此事,从而破而后立地成为一名能够正确地认识到元老院来到这个时空的客观贡献的人。事实上,我认为只有这样的归化民,才可能成为元老院最为倚重的核心归化民,才可能被元老院授予一部分真正的政治权利,而不是仅仅是行政权力。

这次谈话是一个从“术”入“道”的过程,前半部分谈话的话题,用人的策略,教育的策略,宣传的策略,本质还是“术”,没那么伟光正,所以还要遮掩一番;而后面的话题,就涉及到元老院的“道”,这个“道”并无必要讳言,而是堂堂正正的。是同路人,就一同前行;不是同路人,就是敌人了。

我看到吧里有人说冯元老怎么信手拈来一大套理论。我只能说……因为这是一开始就想写的东西,所以情节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构造的,自然不存在“信手拈来”的问题。当然,当时构思这些对话的情景不像现在这样平淡。那个情景与4有关,后面再说。


3,第3个想写的线索其实是冯元老这个人,临高里面已经出现两百多个有名有姓的元老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冯元老的人物形象和其它人没有区别,那这个人物其实是不必要的。所以我当时想写的是一个“穿越之后后悔了”的元老,以及境遇是怎样把他改造成一个真正的元老的过程

这一点在(上)和(下)的第1节有所渲染,“冯诺很快就后悔了”,“冯诺像不小心游入车辙水坑里的鱼,每天贪婪地呼吸着机房里的现代气息”,“冯诺看到‘再有虫洞你是否会回去’的月经贴,不敢回帖”。不过笔力有限,驾驭不好这么多的东西,写着写着就丢了,(下)中《谈心》一节里面有一段:

“至于拼命工作、加班加点,和元老们现在一个个表现得“走路带风,声音似钟,握手带摇,满口同志”是同样的道理,那不过是因为“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罢了。当然,换个说法就是“伟大事业”的激励和刺激。冯诺自己从前些年咸鱼一样的生活,到这一年来工作劲头的变化,对此感触尤深。”

最后一节里面有一段:

“冯诺这一刻百感交集,眼睛有些发酸。——和当初设想的“钓鱼”不一样,自己跨了n多个专业,亲手搞出来的机器,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孩子。”

这两段和冯诺渐渐琢磨怎样在临高立足,如何收几个学生等等,算是这条线索相关的内容。这条线索的收尾,本来也是和4有关,也后面再说吧。


4,是钱羽之和李加奈这两个归化民少年少女的小小爱情。对不起,我不会写这样的情节,所以这条线完全写废了。

现在回想起来,大体上讲,当初的想法是这样的:

(1) 李加奈卷入了独孤求婚和卢炫,以及政保局这几方的的矛盾中,受不了巨大的压力,逃离了本职工作。

(2) 四处流浪期间,偶然发现钱羽之家里没人,于是利用政保局培训的技能潜入生活了一段时间。

(3) 钱羽之在家里捡到了李加奈,出于少年懵懂的爱情,他把少女藏在家里,努力赚钱养着。

(4) 在临高严格的安全防控体系下,李加奈作为前政保局成员,叛逃很快就被发现了,还记得贾苯这个人物么,这个人就是负责追捕李加奈的人。

(5) 李加奈伪装成钱羽之的妹妹进车间帮忙,巧的是,钱羽之的户籍资料恰好被用于机械式计算机的开发。

(6) 钱羽之很惶恐,他害怕自家户籍资料和李加奈的存在矛盾,被首长察觉。他不知道的是,李加奈躲藏在他家的事情早就被贾苯掌握了,只是元老们还在矛盾争斗,没空管这个小角色,暂时没有动而已。

(7) 冯诺有一天离开车间时忘记了检查漆包线熬炼设备的火种,卡片车间发生了火灾。(漆包线熬炼釜可以呼应这一段)

(8) 火势很小时钱羽之就发现了,但是他突然想到如果户籍资料被烧毁,首长就不会发现李加奈了。于是他抽去了自家的户籍信息表,先烧掉了。然后坐视火势蔓延。

(9) 冯珊及时赶到了,她奋力扑灭了火。她这段时间非常辛苦劳累,体力透支了。(‘下’的第1节也提到冯珊一直很辛苦,算是伏笔)

(10) 钱羽之慌了,因为户籍资料里只有他的信息被烧了。他觉得户籍资料那么多,一时半刻发现不了。于是偷拿了一张车间里的空白信息表,打算伪造之后偷偷放回去。(所以一开始就说是户籍资料作为开发机器的数据)

(11) 当天恰好是制表机完成的日子,冯诺用类似折半查找的分治策略极快地定位了缺失的信息表(不错,折半查找那一段脱胎自这样的构思)。钱羽之被以“有意纵火”的嫌疑抓起来了。

这里体现“穿孔卡机”系统的强大,算是线索1的收尾。

这一部分我很想写出那种在“大人的”、“严密的”防控体系下,知道元老院力量的强大,却对元老院力量是如何强大一无所知的少年,用“孩子”一般幼稚可笑,但是又很真诚的方法拼尽一切保护女孩的故事。但是他根本不懂元老院的强大之处,也不明白少女和他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最后在元老院眼里,他的那些付出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可笑举动罢了。

“钱羽之”和“李加奈”这两个人物的名字,确实是来自于类似故事背景的一部日本轻小说,名字叫《伊里野的天空,UFO的夏天》,里面的男主角叫“浅羽直之”,女主角叫“伊里野加奈”。国家派来监护女主角的特工名字叫“榎本”,发音就类似于“贾苯”。所以,“父母双亡,有妹有房”和“靠窗最后一排”都是这个梗。

这个故事的基本框架就是一个平凡的少年,某天突然结识了具有不明背景的天降少女,两个人很快乐,国家力量来抓捕少女了,少年带着少女逃走了,不过终究是孩子,所谓的“逃走”也不过就和小孩子离家出走一样,于是被抓了回去,无奈而忧郁地发现自己和少女并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可惜,我写不出来,这条线半路就废掉了。


最后的结局则是这样的:

(12) 冯珊的感冒因为救火和劳累转变成肺炎,病得很严重,百仞总医院表示已经没有办法了。

(13) 冯珊了解李加奈‘叛逃’和钱羽之‘纵火’的原委,所以为钱羽之和李加奈求情,认为他不是故意纵火的,李加奈则是无辜的,本来错误的是元老。所以请冯诺在元老院里为这两个人说话减轻罪名。

(14) 冯诺和冯珊谈了很久关于元老也有错误的话。

这是线索2的收尾,就是2里面的那段谈心的核心内容,当然,细节不一样。

(15) 冯珊去世后,冯诺辞去了机房的工作,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机房里面的‘现代气息’,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有冯珊的气息。他要求临高时报在报道时不要提冯珊是元老生活秘书,翠岗的墓上也不要写,因为他觉得冯珊身上理想主义的气质不应该沾上“元老院”的味道。

这是线索3的收尾,冯诺不再后悔穿越了。

(16) 钱羽之是港海巡64号事件的遗孤(这个前面埋了伏笔,也没用上),海军的一部分元老也讲了讲情。元老院召开了听证会,但是冯诺还是在听证会上建议判处两个人重刑。

这是线索4的收尾。想展示元老作为个体是可以有温情的,但元老院是一个政权,作为整体并不存在这样那样的温情。

不过,这算是个悲剧了,当时烦恼了很久,感觉自己的笔力写不出这样的故事,把冯珊就这么写死也有点舍不得。恰好这个时候听吹牛大在北大的讲座,讲到临高本质上也是“爽文”,突然觉得真写成这样反而不好。而且之后不久就开始转正,于是这个线就被废弃了,从有点黑暗系的阴影下的爱情悲剧故事变成了普通少年少女的恋爱。



非常感谢您的评论和建议。不过我想澄清几点, 首先,尽管“善”与“恶”的问题是文学作品的核心议题之一,但就本文而言,我并没有在同人中探讨“人性善恶”或“人的善恶”的意图 。我认为《临高启明》的整体基调中,并没有明显地对“善恶”问题的探讨,因此本文也并未从这个角度来构思。

不过,在“谈心”的那一节中,的确存在一个“好”和“坏”的认定问题。经您的阐述,我觉得从善与恶的角度来说也是可以的。但是在构思时,我并非从人性善恶的角度出发,而是从临高的基本主题:工业化及其对社会的影响出发,试图从临高已有的文本和情节中推演元老院的意识形态应该是怎样的,那么这个意识形态如果存在的话,自然也就有这个意识形态下的“好”与“坏”。

“好”便是所谓的“符合时代潮流和历史规律”,自然,元老院的大业一定是好的。冯元老很大方地讲“建立世界的新秩序”,委婉地否认了冯珊所理解的“为人民建立新世界”,还说“当她明白二者区别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问题了”,就是如此。“建立世界的新秩序”和“为人民建立新世界”到底有什么区别?最明显的区别,世界的新秩序中,元老院一定是制定秩序的地位嘛,元老们必然是食物链的最顶端嘛,他们又不是共产主义者。但是呢,新秩序下,人民将过上比以往任何时候、比其它统治者治下都更好的生活,这也不是忽悠,冯元老不自觉躲开了冯珊的眼神,并不是这句话有假,只是他被冯珊身上的理想主义精神晃到罢了。而从这个角度来讲,元老院的确“为人民建立了新世界”。二者的区别,并不是相反,而是“完全的真相”与“不完全的真相”。这部分的构思,往近了说来自于督公那段话:

“我们给17世纪带去了工业,一方面在工业化的过程中让亿万人过得更好,一方面也给他们带来了‘活得像人’的可能。从这个角度说,临高是无可置疑的进步小说”。

再追溯根源,不过就是那一段耳熟能详的话:

“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奔走于全球各地……开拓了世界市场……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使农村屈服于城市的统治……创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脱离了农村生活的愚昧状态……必然产生的结果就是政治的集中……结合为一个拥有统一的政府、统一的法律、统一的民族阶级利益和统一的关税的统一的民族。

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里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呢? ”

一言以蔽之,元老院大业的好,就在于“正在历史上起着非常革命的作用”。因为元老院大业的好是主流,元老的私人缺点自然就是支流了。我在知乎上看到一句话:“这是一道颁给所有元老的《赦免令》”。就是这么回事。


至于坏,尽管明、后金、乃至一切元老院的敌人必然是坏的,但我没有明确指出“坏”,只是提到了“庸”(这个庸不是平庸,而是庸俗,所以大概并不能称之为“平庸之恶”)。前半段提到“一个人如果不能胜任某项工作,那么无论其私德如何都不应任用”,后半段则是在“仆从眼中无英雄”这一点上延伸出在”评价历史人物”中,与唯物观点相对的“庸俗观点”。所谓“评价历史人物”,嬴政杨广什么的,也不过是引子,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嘛,站在“未来历史学家”的角度,元老们自然就是历史人物了。实际上当然也可以说还是在讲元老院的“大善”。

但即使把上述探讨称之为“善恶”,这也不是人的善恶,并不能和元老作为具体的人的善恶或者归化民的善恶问题等同考虑。

事实上,我讲“元老的缺点”,并不是指无关痛痒的小缺点,冯元老也不是为了与归化民善意相处而展现自身不足。相反,元老们的缺点,从具体的人的角度讲,可能是很大的缺点,甚至是“恶”的。这里正好可以说到初始的情节构思,元老之间的权力斗争和高层倾轧殃及了李加奈这个池鱼,李加奈有错吗?没有,就如冯珊所讲,她是无辜的。在这个case里面,如果单纯从人的善恶角度讲,元老是恶,归化民是善。但是元老院还是不会放过她。钱羽之也一样,他并没有纵火,火灾是冯元老自己粗心导致的,钱羽之只是有一点小私念,一时间鬼迷了心窍罢了。他的意图没有想“酿成一起大火灾”,最终或许也没有酿成大火灾,但是仍然要受到惩罚,甚至是作为冯元老自己玩忽职守的替罪羊的严重惩罚。而我想写没写出来的,少年真诚地拼尽一切去保护女孩的故事,从人的角度来讲,并不是恶,同样是善,是归化民的善。

抛开初始的那些构思。在同人的实际情节里,元老的缺点被“虚化”了,我没有具体讲元老的缺点都是些什么,但是书中之前的情节,已经有很多的描述,这些东西有很大一部分自然会落入元老身边的归化民的眼中,所以也不需要具体讲。我也同样没有任何贬低归化民的意思,并没有把他们描写成“猴子”,李加奈很聪明,认识到“人民的憧憬”的珍贵,自身体会到“憧憬”,能够自觉地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重新开始活动,满足了副局长所谓的“敏感性、纪律性和自觉性”,“经得住考验、耐得住寂寞”。钱羽之也很老实,工作态度是认真的,人比较笨但是学习也是有进步的,还很体贴,知道给女孩子买东西吃,熬夜的时候自己多承担,睡觉的时候自己坐着让女孩子睡床,一个男尊女卑仍然根深蒂固的时代,这是很不错的新式教育出来的男孩子啊。并不是猴子。

冯珊就更不是猴子了,她受到理想主义的教育,所以她记住了,她看到了不那么理想的现实,所以她思考了,正因为思考,所以她迷茫了。但是,她是既得利益者,也是统治阶级的后备军,即使还存在一些理想主义的残余,也能够接受冯元老的“统治术”高等教育。事实上,她思考的这些东西,今天现实社会中的很多人、甚至社会精英,也未必会思考。我们也不会认为这些只是没想过这些“屠龙之术”的现代人就是猴子。

所以,综上,我并没觉得这篇同人体现了“传统文化的倾向”,相反,我还觉得我挺革命的呢。


先说某元老给手下开小灶吃胡萝卜吧,比如说刘三要培养符悟本,吴南海要培养王田,季润之要培养季园和季墅,杜雯要培养谭小芹,林汉隆要培养蔡司,冯诺自然要培养冯珊;甚至,罗铎要照顾戴嫣,常师德要举荐萧占风,马千瞩要提拔侯闻永;这都是难免的,这是不是扶植私人呢?其实也是。能不能避免呢?不能。原因有二,

其一, 许多元老长期在某个领域任职,这和专业分工有关,比如农相,从而他的徒弟、老部下,可能在这个部门乃至整个领域内植根很深,难以撼动。必须承认,这是个问题,但有人能代替农相吗?没有,元老院捏着鼻子也得认。 其二, 元老院毕竟处于人才紧缺,知识急需扩散和传承的状态中,每个元老的知识和技能可能都是独一无二的,是有必要通过带归化民学生、学徒、下属的方式加以扩散,因为专业的独一无二,只能是这一个元老带少量学生的模式,而不是集体教学的模式。

当然,这会带来问题。我以前琢磨过这个事情。当时想,元老的权力来源是什么,显然,无论初代元老有多废,他们所掌握的旧时空知识和技能乃至生活经验也是无价的,这是他们拥有元老院席位的政治权利的基础。那么,当初代渐渐淡出,二代元老逐步走上舞台后,他们的权力来源于哪儿?仅仅来源于他们的老子是初代元老吗?没这么简单。我认为,答案很可能就落在初代元老所关联的这些“私人”身上。

这些人掌握了相关技术、能力和地位后,自然也会在元老所任职的相关领域内就职、发展,再往后,初代元老们的子嗣也将进入这一领域,巩固家族地位。久而久之,以“初代元老的职位和专业”为核心,就会形成一个个元老-归化民利益集团。而二代元老们,实际上是这一个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这将是他们的权力来源和政治基本盘。

但即使有这样的发展,上述元老和卢元老所作所为的性质依然是不同的。

其一 ,关系不同,元老与土著的关系是师父与学徒,或者领导与下属,或者是特殊的偶然联系,但都是公开的。师父与学徒,首先有备案,其次数量不可能太多。领导与下属,这是公事的关系,受到元老院人事体制的制约,吴南海去当元老院议长,王田不可能跟去。特殊情况,则可一不可再。卢元老则不同,他与那些被资助者的关系是隐秘的,是封建的人身依附,这是元老院所不能容许的。

其二 ,位置不同,其它元老的学徒和下属大多集中在以他本人为中心的特定领域内,这是正常现象。而卢元老准备的班底,是大撒网、分布在各个领域中的,计划日后掌权所用,这野心就大得有点不正常了。

最后 说说杜雯和姬信。他们俩的团体还真不是非组织活动,也谈不上扶植私人和利益交换,首先,他们都是依据“社团法”建立的社团,其次,人家的宗旨、活动形式、成员都是备案和公开的。这里我不记得书里有没有相关的说明,就是社团的吸呐对象是否包括归化民。如果社团只能包括元老,那他们两个毫无疑问也是违规了的。但如果并非如此,这是他们结社的权利。最关键的是,他们培养的“势力”的确是正在按照他们社团的公开宗旨做事。

而卢元老,他的关系网是难以控制,也没有明确目标和宗旨,唯一的目标也许就是卢元老的野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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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同人文转正多出来的那个青年,是吹牛要绿你吗?冯元老这是和萧主任多大仇?

1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