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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洛由梦游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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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官方论坛 星白Knut
知乎 星白Knut
其他网站 公众号 未来文化研究会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旧时空
内容关键字 李洛由、反向穿越、荒诞、生活秘书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官坛原帖 李洛由梦游澳洲
知乎原帖 李洛由梦游澳洲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已完结
首次发布 2020-10-03
最近更新 2021-02-01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331.5 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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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相关的第二篇会承接本篇剧情,不过内容本身关联不大,可以连着看也可以分开看。本人文笔不精,技术方面也了解的不多。同人定位玩梗欢乐向,如有BUG欢迎指正~感谢大家阅读!

注意:本同人的时间,临高位面为1636年下半年左右,旧时空位面为2017年下半年左右。为增加趣味性,文中会选用一些2017年以后的事件梗,不过2017年以后出现的产品和科技一般不会有,请不要在意。

1) 概要介绍

李洛由从临高到江南打个酱油,却意外卷入了元老院紧急事件,又随一名认识不久的元老朋友反穿越到旧时空,在“澳洲”经历了各类或惊险或新奇的事情后,他们将何去何从?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不,究竟是元老院的危机,还是黄粱一梦?

2) 支持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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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新时空篇

第一节 元老的跑友

两广攻略启动后,李洛由仍抱着一丝对大明的痴心,又顾及自家在北方的产业。于是,他匆匆逃离了元老院治下领地,却将侄儿顾葆成留在了临高,继续经营琼海号的买卖。用澳洲元老的话来说,算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元老院知道此人虽不愿出力配合澳洲人讨伐伪明,却也做不出什么损害澳宋利益的事情来,便也不为难顾葆成,任他在元老院治下继续发财。

广州局势稳定后,李洛由在北方各地见了不少满目苍夷,民生凋敝的景象。特别是官府对行商的层层盘剥,令他不由又丧失了几分对大明的好感。

李洛由四处打听,得知朝廷既无决心,亦无余力对付这帮“船坚炮利、奇技淫巧”的髡贼,便暗中频繁南下,一边重建与澳洲人的生意,一边也方便指点侄儿顾葆成。

某日,他来到了临高。

前些日子临高角公园完成了一次升级改造,多了许多对非元老也开放的区域,包括许多杂糅了多种风格的园林和雕塑。这李老爷便在侄儿的陪同下,一起在公园中游览,时不时驻足观看,对某些在元老们看来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雕像啧啧称奇。

此时已近傍晚,园子里的归化民们大都赶着回家做饭,而许多会在晚上来此地约会的归化民男女,也大多要在东门市共进晚餐后才会出现。因此,公园里逐渐变得空旷了起来。

李洛由正皱眉看着一座奇怪的雕像。

这座雕像是三个并列的人(神)像,大约两人高。三像上半身是正常的雕像,下半身除了衣服下摆以外,都是整齐嵌着密密麻麻小方玻璃的方盒子。

李洛由见这三位的形象,大概猜了猜他们的身份。

这右边第一个,面目漆黑,眉宇间透出一股正气,又穿着宋式官服,想必是哪位大宋忠良了。稍加思索,这不正是戏文中常出现的包拯包青天?

顾葆成凑近看了看,见这位手中的笏板上用俗体字阴刻着六个大字:真相只有一个。“这又闹得是哪出?”

中间那位,头戴五花冠,面色朱红。手中打开的卷轴上书“福星高照”四个大字。

“这想必是财神爷了。”顾葆成说。李洛由点头表示同意。

这第三个拄拐老者,二人一看便知是寿星公。但这寿星公的额头比起宋时的要短上一些,且向前突出,与大明时的寿星形象更加相似。李洛由暗自揣摩,为何这大宋澳洲行在元老院不用宋时寿星形象?

就在他疑惑时,一个高瘦精干的身影从远处朝他们的方向奔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洛由第一反应是此人来者不善,心中连道上帝保佑。但转念想,自己在临高也待过不少时日,这澳洲人治下的平靖他是看在眼里的。想必也不太可能有人会在这澳洲人的地盘上明抢,此人要么是澳洲驿差,要么就是有什么急事。想到这里,他便放松了警惕。

一眨眼,那男子就已经跑到了李洛由身边。他突然停了下来,但脚步却没有停,保持着一种在李洛由看来不伦不类的动作,表情扭曲地看着那座雕像。

“又是哪个粗胚的恶趣味……”男人撇了一眼李洛由叔侄自言自语道,“在旧……澳洲看这些甲方搞的玩意没看够,到这里还要看,简直有病!”

李洛由自然不懂他在说什么,定睛一看,见此人身长六尺,星目剑眉,虽非虎背熊腰之强人,却四肢健硕、神采奕奕。他虽为髡发,但头发比其他澳洲人要长一些,且前额的头发几乎挡住了他的左眼。

“看这气魄,想必是位首长吧?”李洛由拱手道。

“我叫王星白,是元老。你是?”男人点头回应。

“在下李洛由。”

“哦,你就是那个李洛由啊。”王星白笑着回话道。

王元老精通英语、日语和意大利语,但元老院当下外交任务不重,他便在外事部挂个闲职,顺便在芳草地教教初号班和归化民学生中的精英们外语。

作为外务省的元老,这个李洛由他当然是知道的。对于这位走南闯北,还敢于在北面与东虏做生意的“跨国商人”,王元老还是有点欣赏的。于是他停下脚步,上前两步,朝李洛由伸出了手。

李洛由不太自然地与他握了握手——虽然他与澳洲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握手礼还是有点生疏。

随后,李洛由的目光又落在了王元老的服装上。

“这短衣倒是精致,就是这衣服无襟,像个绷紧的麻袋似的,总归有些别扭。不过澳洲人素来特立独行,也算不上什么怪事了。”李洛由心想,“倒是这胸前的勾是何意义?”

王星白当然不知道李洛由的心理活动,见他盯着自己的耐克速干T恤看,很是得意地说道:“这是速干衣。”

“何谓速干衣?”李洛由疑惑道,“还请王元老指教。”

“是运动时穿的衣服。先不说各类名贵衣料——想必也没多少人会穿这些衣服做剧烈运动。棉布衣服,柔软舒适。但一旦出汗,很快就湿透了,容易得风寒。”

李洛由点了点头,心想的确如此。

“麻布衣服穿着扎人,想也没哪个不知趣的会穿着运动。”王星白继续说,“而这速干衣,出汗后几乎马上就干,天热可直接穿,天冷时可以加个外套,外层保暖,内层速干。是特别适合运动时穿的衣服。”

李洛由见王元老一路奔来已是满头大汗,又见他的衣裤上并没有汗渍,点了点头道:“此物甚好!请问王首长,这一身速干衣,不知要多少银子?我愿买一千套。”

“这……”王星白慌了神,心想这石油工业还没上马,去哪搞那么多聚酯纤维的衣服卖给这奸商。

于是乎,他只好搪塞说这是澳宋研发的新产品,暂时还在试制阶段,要大量生产还得等等才行,以后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李老爷。

李洛由见王元老面露难色,倒也不追问,又伸手指了指那雕像。

王星白心想这怕是又要来个不好解释的问题,于是李洛由刚想开口,就被王星白一句话转移了话题:“李老爷,你喜欢跑步吗?”

“?”李洛由一脸迷惑。

“你喜欢跑步吗?”王元老重复道。

“我并非驿差,平时出行有轿子接送,并无疾走的必要。”李洛由说,他一转念,突然道:“方才王首长如此焦急,怕是有要事在身,在下怕是耽误了首长的行程啊……”

“我就是在跑步而已。没什么要紧事。”王星白一脸淡定地说。

“为何呢?”

“就是跑步啊,跑步会上瘾的,李老爷你也试试?”

李洛由刚想婉言谢绝,就半推半就地被满脸诚意的王元老拉着一起绕着公园跑了起来。顾葆成自然不好停在原地,只得匆匆跟了上去,心中暗暗叫苦。

一圈下来,这平日里当惯了老爷少爷的叔侄俩是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见王元老还和没事人一样,二人摇起了头,连声求饶。

“7分钟的配速,喘成这样,看来还是缺乏锻炼啊!”

“我等与澳洲元老自然是比不得……”李洛由咳嗽着说。

“不对,就是缺乏锻炼,多练练就和我一样了。”王星白说,“怎么样,跑完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李老爷以后来临高有空多和我一起跑跑吧。”

“还请首长高抬贵手……”

李洛由休息了一会儿,气息平稳了起来。他心想这劳什子髡贼真是折腾人,来公园游览一趟都不让人安生。但过了一会,因为运动后释放了多巴胺,他确实感到筋骨疏通,身体舒畅。

“来,跑后做个拉伸,快跟我做!”

于是,李洛由和顾葆成又满脸不情愿地被王元老拉着做起了“澳洲体操”……

这一日,王星白元老成功地将两个有可能暴露元老院秘密的小问题对付了过去,又喜获跑友两名,心满意足地回到公寓,和生活秘书一同再次做起了另一种“澳洲体操”。

而李洛由,从琼海行的当地伙计那得知,这个王元老是独自包揽临高运动会1500米、5000米和10000米长跑冠军的一位“运动健将”。

“老爷您和这位首长跑步,可算是受罪了。”

于是,李洛由在浑身酸痛中,度过了在临高的接下来几天日子。


063407k3d2ynpoymyed6lo.jpg 这三个雕像是干啥的。。。


搜天子大酒店,算是个梗

第二节 王星白

待到由乳酸堆积和肌肉微细结构破坏所致的迟发性肌肉酸痛缓解,李洛由顿感神清气爽。这几天在房中调养甚是憋屈,这会疲劳感消除了,忙不迭地招呼侄儿一同出门透透气。

这一散步倒好,又让他碰上了天杀的王元老,拖着他又是一阵胡拉乱扯,还说自己是什么“马耳他圣约翰医院骑士团”的骑士。这算不算是和天主教徒的自己套近乎,李洛由也实在说不好,这个“主的武装修士团”,李洛由也仅仅略有耳闻。

当然,这个疑点颇多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王星白拉着“新跑友”李洛由叔侄一起跑步了。听到今天跑步的距离是先前的两倍“三千米”,二人的脸立马像澳洲墙灰般刷白了。

顾葆成是满脸的不情愿,倒是李洛由,此番并未多做推辞。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他也深知体魄强健的益处。前一回跑完步,虽然上下酸痛了几日,连腿都抬不起来。但等身体恢复后,他明显感觉到了运动后体质的提升。全身筋骨都紧实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是步履如飞。所以他决定在临高期间只要有空,便继续随王元老淬炼筋骨。

这王星白在穿越众当中也算是个闲人了。

他穿越前在体制内做平面设计,不仅所在的事业单位是个边缘部门,因为性格颇为离经叛道,又不擅揣摩领导意图,他自己也是个实实在在的边缘人。不过,他倒是个多才多艺,在旧时空技能颇多的斜杠青年,只可惜其中大部分在穿越后派不上大用。

此人因不堪被办公室政治波及的憋屈,在25岁时毅然辞职、卖房,开始了自由职业生活。此后不久,便在论坛上看到了穿越帖子,抱着散散心的目的来到了海南。加入后发现组织内并无什么危险,且来去自由,便当作参加真人秀活动一样坚持到了d日当天。

王星白元老常年跑步,还时常参加各地的马拉松大赛,全马PB258,虽算不上顶尖,但也是大神级别的了。因此在d日前的训练中,他就负责起了体育组的体能训练,d日后,他也时常客串伏波军的体能训练教官以及芳草地的体育老师。

王星白元老喜欢摄影。在穿越前,购买了一批各色摄影器材,包括好几台数码相机和各类镜头、一些质量过硬的胶片相机及胶卷、拍立得相机、各类摄影附件等。他算是穿越众当中,摄影器材私人保有量数一数二的了。

他在旧时空时就常常约女孩拍照,产出的作品在网上颇受好评,还积累了一小撮“粉丝”。穿越后,他自然也耐不住寂寞。d日后受限于资源和技术复原程度不足,摄影摄像设备都是比较珍贵的物资,他只能在必要的时候,帮元老院完成一些拍摄工作,同时用自己的设备记录一些元老院的“决定性瞬间”。

后来钟博士成功研制出了相机和胶片,这令王星白欣喜若狂——其中自然也有不少他的贡献,虽说他对工业设计和精密机械制造一窍不通,但对摄影术相关的各类知识却十分精通,为钟博士提出了不少极具针对性和实践性的建议。

恰逢格子裙俱乐部的活动逐渐火热,王星白就重操旧业,又干起了给好看的妹子拍皂片这一羡煞旁人的老本行来。自然,技术过硬、审美在线的他肯定比元老院里那些媒体出身的记录型摄影师或者老法师出身的所谓“摄影师”来说,更受女孩子的欢迎。一时间,“找王元老拍照片”,成为了临高年轻女孩中最流行的活动之一,传说王元老有什么“澳洲秘技”,能把女孩儿最好看的样子拍出来——这也让不少嫉妒心较强的元老整天骂他“寡廉鲜耻”、“整天惦记别人家的女仆”,就如同大明人士骂髡贼时的嘴脸差不多。

王星白又十分热衷欧洲中世纪文化,总是抱怨元老院卖那么多盔甲出去,陆军怎么不搞一支全身甲重骑兵队。此元老性格随和却不喜欢按常理出牌,总爱一脸淡定地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在某次和金立阁的交谈中,他一时兴奋居然说出了一件其他穿越众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在穿越前交了几万美元“捐”了一个马耳他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爵位,这令在一旁陪笑的白多禄不禁大跌眼镜,连忙找理由解释打圆场。

既然如此,理论上他应该是个天主教徒,但他本人对此不置可否。白多禄想起了他那身d日时穿的欧式全身甲和佩剑,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家伙估计只是因为当时快要离开旧时空,就花点钱来满足一下自己cosplay“中世纪骑士”的中二理想罢了。

这事传出去后,在元老院皇汉分子中一片骂声。后来元老院bbs还开帖讨论了此事,但最终因为大部分人都觉得此事对元老院大业并无什么影响,便没有多做研究了。不过有少部分欧洲爱好者倒是打趣道:你王星白既然是正规的骑士团成员,以后你就打着这个旗号发动次十字军来搞定那批白皮贵族吧。王星白笑而不语,白多禄想,且不说你这个骑士头衔是捐来的,这十七世纪的骑士团能认你这头衔嘛?但听到王元老当场就能用纯正的意大利语说出前任骑士团大团长安托万·德·波勒(Antoine de Paule)和今年刚上任的骑士团大团长乔瓦尼·保罗·拉斯卡里斯(Giovanni Paolo Lascaris)的名字,他想这小子还是做过点功课的。

如今王星白在外事部工作,主要负责对欧洲各国的事务,因为懂日语,偶尔也帮平秋盛处理一些日本方面的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偶尔带几波“体能训练营”,强化下伏波军和学生们的身体素质。

总的来说,他与那些在军队或是地方上挑大梁的“大将军”和“百里侯”想比,算个大闲人。但他平日里不太爱当“喷子”和“键政”,在第一次反围剿时作战勇猛且冷静,阻截了不少接近的乡勇,又是500废里面数一数二的长跑健将,所以并不像许多酱油元老那样不受人待见。

在临高角公园的游步道上跑完了三千米,李洛由虽然依旧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没有像前一次那样感到浑身脱力、胸闷恶心、喉咙里一股子血腥味。他明显感受到了运动给自己身体带来的改变,暗道这澳洲人做的事,果真没有一件是毫无意义的,这髡军兵强马壮,总也有这王元老口中所谓的“体能训练”的功劳。转念又想到了官军,不仅鱼肉百姓、贪腐怠惰,平时更是疏于操练,怪不得澄迈一役中连跑路都跑不掉,没多久就被伏波军撵上了。

李洛由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看王星白,发现他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就跟没事人一样,不由赞叹这“澳洲长跑魁首”的出众之处。

“三公里配速6分45,比上次有进步啊老李、小顾。”王星白笑着对二人说。

李洛由连连点头,顾葆成则上气不接下气,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待到气息平顺,李洛由行一拱手礼,对王星白说:“王首长,这‘长跑’对强身健体确有奇效,不过首长并非出身行伍,早先又是怎么开始长跑的呢?”

“原先澳洲跑步的人也不多,近些年来开始流行了起来。跑步不需要多少器材,对场地要求不高,既可强身健体,增强全民体质,又能放松心情,陶冶情操。不仅是军人,对所有普通百姓来说都是很好的运动。”

“这读书人和商人还好说,可许多百姓本来就干的辛苦活,还有必要额外锻炼吗?”

“锻炼是锻炼,劳动是劳动。劳动是代替不了锻炼的。”

“哦?个中分别,还请首长指教。”

“这锻炼,是在科学训练方法的指导下,有针对性地、适量地进行有氧、无氧运动,从而让人体各方面的机能得到提升。而劳动既无针对性,又不注重适量,常常事倍功半,还容易受伤。”王星白滔滔不绝道,“就比如这跑步,上次你们二人初次参加,我就带你们用7分左右配速,跑1500米习惯一下,却不敢再加量、加速,以免受伤,而这次就适当增加距离、提高配速。如果你们是第一次当脚夫,该跑多远、跑多快都没法以科学地方式来固定,活轻起不到锻炼效果,活重了很容易埋下陈伤。即使干久了体魄是比读书人强健,但比起经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还是差远了,而且往往都患有职业病。要强身健体,科学地训练加科学地饮食是十分重要的,我知道本时……伪明治下很多人连吃饭都吃不饱,饿死的人也不计其数,我在这里谈科学饮食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不过我元老院光复两广,甚至是将来的北上,目的可不是让饥民吃饱,让无家可归之人有个遮风避雨之处。”

这王元老从跑步扯到了元老院伐明,思路也算是有点广了。李洛由心想,这髡贼造反果然不是为了天下百姓,元老院收流民、善待百姓果然是为了收买人心。可这王元老就这样明明白白和自己说了,真的没问题吗……

见李洛由一脸疑惑,王星白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许多归化民觉得现在吃得饱饭了,又有干净的屋子住,就大喊‘元老院万岁’。的确,元老院从死人堆里把他们捞出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还给他们足够养活家人的工作,对他们来说可以算是‘再造之恩’了。”

王星白顿了顿,看了看李洛由赞许的表情,心想我这是在给文宣部打白工啊。

“但在我看来,这点是不够的。”王星白继续说,“我元老院治下百姓,仅仅是吃饱穿暖是不够的!”

“首长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李洛由发现这首长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

“元老院治下人民,日子应当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如此一来,我元老院的工作才算是做到位了。老李你可以看到,几年前来临高的许多灾民不过糙米饭吃饱、有衣遮体即可;后来,他们有了工作,收入足够养家,一周还能吃三顿肉;再后来,临高的物产逐渐丰富,百姓的生活也丰富起来了,吃穿用度且不说,许多人都有闲钱买些摆设,有闲钱去听个曲,看场电影了。这就是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当然,在我看来,这还不是终点,随着元老院逐渐推广更多的生活方式,百姓们不仅物质生活会越来越富足,娱乐享受会越来越多,对自身的精神、体魄的提升也会越来越重视。就拿这长跑来说,放在几年前,那是百姓们想都不会想的事情。而如今,你看这临高角公园里,已经逐渐有老百姓在散步,甚至是跑两步活动活动筋骨了吧!我推测,再过几年,跑步、健身,会成为元老院治下百姓当中流行的业余活动。”

“临高是如此,其他地方也一样。”王星白补充道,“不过都得一步一步来,许多地方刚平定,还是要让百姓先活下来。以后的路还很长,相信总有一天,当元老院的旗帜遍布华夏大地,甚至全世界时,饥饿与寒冷都会变成传说中的事情,即使是最普通的百姓,关心的也会是自己跑步的配速、自己肌肉的线条、自己创作的作品、新上映的电影等等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事情。”

李洛由听了这一席话,虽然有许多听不懂的词汇,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的,情绪不禁被调动了起来。要是放在以前,有人跟他空谈这些大话,他是绝不相信的。但这几年见澳洲人治国有道,不仅海南的百姓生活从地狱到了天堂,高雄、济州岛、以及刚刚打下的广东各地,社会风貌都焕然一新。虽然王星白这番话显得有些太过遥远,但在李洛由心里,在这帮子无所不能的“髡贼”手里,这番盛世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于是便将这席话将信将疑地记了下来。

由此,他下定决心将“长跑”这项运动坚持下来,并鼓励侄儿也一同做,以期在今后的“新社会”中成为领先之人。

于是他对王星白说:“此番还得多谢王首长介绍我叔侄俩这澳洲‘长跑’,今后也还请首长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我也希望更多人参加这运动啊,以后还可以搞个马拉松大会什么的。”

“只不过在下过几日就要去松江谈个生意,短期内可能无法来临高了,请王首长有空多多照顾小侄。”

“好说,好说。等你下次来,你肯定追不上小顾了。”王星白笑道,“不知李老板这次去松江是谈什么生意呢?”

“哦,不瞒您说,此次是打算去山东运胶来广州,开一字号专卖。正好先去松江与沙船帮洽谈海运事宜。”

“哦,东阿阿胶,滋补养颜啊!”王星白笑道,“这我倒是有个主意!”

“请首长指教!”李洛由笑道,心想有澳洲首长出主意,这必定生意兴隆。

“如今元老院的‘格子裙俱乐部’在海南和广州都很流行。你这阿胶要大卖,首先要让大家知道,再就是要让大家了解,最后是要让大家认同。远的先不说,我觉得这第一步,可以让格子裙俱乐部的女孩子们拍些‘广告’在广州城各地张贴,还可以在报纸上刊登。然后开业时再赞助搞一场演唱会,以后再给俱乐部地女孩子们搞个比选,百姓们可以买你的胶获得投票权给她们来投票……这样把影响力做起来了,以后做生意就简单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拍写真,我和格子裙俱乐部熟,到时候给妹子一点补贴,皆大欢喜嘛。”

李洛由想澳洲人果然花花肠子多,这又是一整套新鲜玩意,不过仔细一揣摩,的确很有道理。如今广州在元老院治下,做生意已经不讲权势和背景了,各家都是依法经商,平买平卖。要想在这种公平公正的市场环境下把生意做好,的确得出其不意才行。

于是他对王星白又是一阵奉承,说得王元老有些飘飘然。当然,这当中一半是奉承,一半也算是真心实意认同。

临别前,王星白说:“老李,过几天我要坐船北上去杭州,不如你就坐我的船一起去,营销推广的事情船上可以详谈。”

李洛由当然不知道这旧时空学广告的王元老口中的“营销推广”是什么意思,不过能与元老拉近关系,自然对自己的生意有益。更何况王元老盛情邀请,也不便推辞,便满口答应,并再三感谢后才告辞。


第三节 生活秘书

第二天,王星白到外事部长高阳那告了假,开始准备起前往杭州的行程。

这次去杭州,主要目的是圆自己回一趟旧时空家乡的心愿,顺便给赵皇上凤凰山庄的“禁军”搞一个为期27天的体能强化训练。

此次同行的元老还有特侦队的周韦森和建筑口的祁峰。两广攻略后江南形势趋于紧张,周韦森带领一支特侦队小分队,入驻凤凰山庄加强杭州站的力量,顺便护卫两位同行的元老。而祁峰则是为了凤凰山庄改扩建工程的设计方案,特地去现场勘察的。

临行前,王星白特地去琼海行拜访了李洛由,告知了他启程时间等事宜,又邀请他出发前再一起跑一次“三千米”。

李洛由未作推辞,欣然接受了王元老的盛情邀请,还特意在东门市买了方便活动的短衣短裤,顾葆成因为有生意走不开,并未加入二人。只可惜这次天公不作美,没等他们跑出几百米,天上突然降下大雨,淋得二人浑身湿透,只得悻悻然各自回到了住处。

王星白回到元老公寓,两位生活秘书见他像只落汤鸡似的,一副狼狈的样子,赶忙去取热毛巾,并催促他赶紧去洗热水澡。

王元老的生活秘书,一位是文理学院科班毕业的女仆,还是格子裙俱乐部的成员,虽然算不上台柱子,却也小有名气。王星白因为耐得住性子,买女仆的时间很晚,所以很容易就摇到了这位A级的女仆。这女孩160cm出头,剪着齐肩短发,皮肤白里透红,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透露出一丝天真与无辜。但这妹子看似天真无邪,讲起话来却总有点冷嘲热讽的味道。女孩姓贾,被元老院收留前没有名字。王星白将她带回家,相处了几天后,决定给她取名叫贾藤惠。

另一名生活秘书,与其说是生活秘书,更像是贴身护卫。当初办公厅举办西洋女仆的拍卖活动,闲着无聊的王星白凑个热闹也去参加了。谁料当他拿到某位女仆的资料后,两眼放光,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当他看到这个十六七岁的法国女孩上场后,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花多少代价都要将她拿下。

这女孩名叫苏菲,一头杏色长发,双目炯炯有神,面容不是标准的大洋妞长相,颇有旧时空苏菲·玛索年少时的风采,又有点像《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女主角。她原本是法国南部一个小军事贵族的独生女,从小受家中溺爱。父亲对她百依百顺,因此当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做一个所谓的“淑女”,而是想和父亲一样,成为一个英勇的骑士时,父亲欣然接受了,并倾其所有,把苏菲往骑士的方向培养。后来她的父亲成为了贵族斗争中的牺牲品,被流放到法国在西非塞内加尔的贸易站。途中遭遇风暴迷失了方向,又被巴巴里海盗劫掠,苏菲的父亲英勇战死,苏菲则被抓做奴隶,几番辗转经夸克·琼之手来到了临高。

最后,王星白在一众元老的怒目而视中,用一个天价把苏菲带回了家。

然而这苏菲却不似其他西洋女仆般听天由命,她出身贵族,又从小习武,性格十分倔强,过去对前来求婚的贵族男子就一向不留情面,常常将穿得像只锦鸡似的法国贵族男子打得落荒而逃。此刻,面对这个身着白衬衫和褐色呢绒马甲,看上去并不像什么大人物的东方男人,她更是毫无惧色。

当时的苏菲紧贴着墙,对王星白怒目而视,用法语说道:“我是不会屈服的!你们这些海盗、肮脏的劫匪!我宁愿死也不做你的奴隶!”

王星白的法语不太好,但好歹大学里学过选修课,拿出笔记本电脑查了几个词后勉强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从资料里得知,苏菲的母亲是意大利北部的贵族,于是便用意大利语说道:“我不是海盗,把你送来这里的那位夸克·琼先生也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你们的救世主。和你一起来到这里的女孩们,无论原来是什么身份,都将过上远比奴隶要好,甚至比许多你们的贵族还好的生活。”

听到这个男人纯正的意大利语,女孩怔了怔,紧张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用没好气的声音说道:“这不重要,我是法兰西骑士的女儿,我母亲的家族为托斯卡纳的斐迪南大公服务,我不会这样任你们摆布的!”

王星白心想这妹子还是美第奇家族封臣的后代,暗自盘算起了什么。

“刚才我说到了和你一起来的女孩。”王星白正色道,“不包括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牛角梳,缓缓向充满了警惕的女孩靠近,边走边说:“我是马耳他圣约翰骑士团的骑士,我骑士团世代与袭击你的巴巴里海盗为敌,曾杀死了巴巴里海盗的头目图尔古特。我先祖的身上流着北海帝国克努特大帝的血,我是一个有荣誉感的骑士。”

“所以。”他继续说,“我将还你自由。”

苏菲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同时,身上的防备也松懈了下来。

王星白靠近苏菲,边给她梳头,边继续说:“在你获得自由以后,我将给予你三个选择:黄金、匕首和佩剑。”

“选择黄金,你可以现在就拿着一袋西班牙金币,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保证没有任何人会阻拦你;选择匕首,你可以现在立即用它刺进我的心脏,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式来报你的杀父之仇;如果你选择佩剑……”

他顿了顿,看着苏菲放着光的双眼,继续说道:“你将与我同在,我们将一起起居、一起用餐、一起航海、一起战斗,我将给予你我所有的信任,直到我的生命终结。”

苏菲的心脏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看到王星白近在咫尺的眼睛,正坚定地看着自己的脸庞,立刻低下了头。多年以来,她见惯了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和不可一世的大贵族。除了父亲外,她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像传说中的骑士们那样坚定、正直、充满荣誉感。此刻她动摇了,封闭了多年的少女心也逐渐开始萌动。苏菲强作镇定,推开了王星白,整理了一下情绪,思考了片刻后毅然抬头回应道:“我选择佩剑。”

于是,内心狂喜的王星白故作镇定地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旧时空带来的龙泉制造的欧式单手剑,双手捧着递给了苏菲。

从此以后,苏菲就成为了王元老的“骑士侍从”。当然,她虽然脱了奴籍,但编制上还是属于办公厅下辖的生活秘书。苏菲住进王星白家以后,贾藤惠和她相处得倒很是融洽,只不过时常用“温情”的笑脸看着王元老,令他感到一丝战栗。

洗完热水澡,王星白喝了一口贾藤惠为他炖的热鸡汤,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去杭州,苏菲陪我一起去,小惠你看家哦。”

贾藤惠偷偷鼓了鼓嘴,回过头来笑着对王星白说:“那你可要照顾好苏菲啊,可别让她受了委屈。”

“这肯定了……”王星白苦笑道。

苏菲普通话学得还不太好,自然听不出小惠话里的味道,还一脸严肃地问起了行李的事情。

王星白抓住这个机会,正好转移话题,说道:“哦,那个盔甲都带着吧,再带两匹马。相机之类的我自己会整理的,苏菲你的衣服记得自己整理一下,我的衣服……就麻烦小惠啦嘿嘿……”

贾藤惠朝忙前忙后的苏菲笑了笑,又对王星白报以“甜美的微笑”,便自顾自忙着收拾王星白的衣物去了。

喝了小惠亲手做的鸡汤,又和小惠暖了暖身子,王元老这一晚睡得非常安稳。

第二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他期待着看到几百年前的故乡,陷入了睡眠当中。


第四节 出港

清晨的博铺码头空气清新,小冰河期的秋天已经有了些许寒意,但这丝毫影响不了码头上辛勤劳作着的澳宋劳动人民。在伪明治下,他们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赚不了几个银子,还时常挨饿。而在这里,只要他们努力工作,不仅能养活一家几口人,还能时不时给老人买上件新棉衣,给孩子买几样新玩具,就算买房这样的大事,办了贷款以后,对日常开销的影响也不会太大。所以,码头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这里的人们脸上都是乐呵呵的。

一艘H-800S型和谐轮上,穿着三十二年式海军军官制服,佩戴着海军短剑的船长,一只脚踏在船沿上,英姿飒爽地看着准备登船的一行人。

王星白正同参加穿越组织前就认识的祁峰元老聊着天,和船长的眼神一对上,立马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和周韦森攀谈了起来。

“星白啊,你说你待在外事部干嘛,来特侦队干个教官不好吗?你训练过的兵也有好几拨了,就说我现在这支小分队里,长距离行军就数你训练过的那两个小伙子最强。你和陈思根两个搭档,练出来的兵在体能上还不个个都有资格进特侦队?如果当初你入军籍,现在怎么着也能混个少校了吧。”周韦森说。

“我穿越前也是做过参军梦的。当年玩战争游戏,发帖子吐槽两句游戏坑爹的地方,结果被游戏公司老板在论坛喷了,说什么‘要真实,去参军;爱玩玩,不玩滚’。一气之下我就去报名参军了,可惜没成,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都穿越了,还干嘛放弃梦想啊?我们这会当上了元老,别说参军了,穿身高级军官制服还不是小事一桩。就你d日那天的表现,就算现在空降进军队,大家也都服气啊。”

“我报的战斗机飞行员。”

“哦……”周韦森尴尬地笑了笑,“那短期是不成了……”

王星白又和周韦森扯了两句组建重骑兵队的事情,边走边说,很快就上了船。周韦森见祁峰大步朝穿着海军军官制服的女船长走去,看了看王星白,朝他会心一笑。

王星白身后跟着生活秘书苏菲。她身着深褐色长袖衬衫,装备着胸甲和铁护肘,腰间的皮带左侧挂着王星白赠给她的单手长剑,右侧系着牛皮手枪套,里面装着一把1632式左轮手枪,大腿的绑带上还挂着一把带倒刺的匕首。苏菲的头发比起刚到临高时剪短了不少,为了行动方便,她在后脑上扎了个小马尾,显得甚是英气。

这张西洋面孔配上这全副武装的装扮,在码头上甚是显眼,连临时兼任这艘H-800S船长的李华梅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紧接着,李洛由和他的两个仆人也跟着元老们上了船。随着特侦队成员们以及几个元老护卫依次登船,和谐轮的汽笛鸣响,缓缓驶出了码头。

此番李洛由搭上这趟顺风船,临时调整了计划,打算先随几位元老前往杭州,考察一下已经小有名气的凤凰山庄缫丝厂,看看自己是否也搞一家这样的厂子,并且拜访一下那位在江南赫赫有名的赵引弓赵老爷。

王星白在与李洛由的对话中,当然是表现出对赵引弓其人一无所知。但李洛由隐隐觉得,这赵老爷一定和澳洲人关系不浅,搞不好就和郭东主一样是个伪装成大明商人的真髡。

当然,虽然对大明仍抱有不少情怀,但如今的李洛由已经不再去想帮助朝廷对抗髡贼这种天方夜谭了,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更多地开始思考如何用髡贼的“奇技淫巧”来对付东虏和叛军,并且让仍在大明治下百姓的生活能有所好转。当然,作为一个商人,他最为关心的还是如何做大自家的产业——他十分清楚,在这一点上,和澳洲人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船一驶出港口,王星白就招呼苏菲帮忙架起三脚架,自己则从行李中掏出一套玛米亚RB67中画幅相机,装上了50mm F4.5镜头,换上撕拉片后背后,他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盒即使在旧时空也算是稀缺品的富士FP-100C撕拉片,一盒10张(旧时空于2017年11月停产,目前网上二手差不多四五百一盒)。这两年他大多待在临高,此番出行看来兴致很高。

安装好相机和相纸,他开始招呼众人一起来甲板上合影。除了操船的水手外,船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凑了过来,归化民们都好奇地看着王元老摆弄着大方盒子,饶有兴趣地议论着。

很快,在周韦森的指挥下,众人站成了三排,背景是在本时空堪称雄伟的博铺港。两位元老的表情比较自然,而归化民们脸上就是各式各样的了,有的人早就见过澳洲“照相机”,表现得镇定自若。没见过的人则大多一脸慌张,不知道这些首长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了。

王星白调整好相机的位置、高度和角度,调整好快门和光圈,合焦后,拔出相机里避光用的豆腐刀,设定好外挂式机械定时钟,快步走到了苏菲身边的空位,随即呼唤大家看镜头,同时大声说:“1~2~3~督公的头发!”

伴随着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相机快门释放。王星白兴冲冲地回到相机旁,插上豆腐刀,拉出宝丽来撕拉片后背的白色小纸条,随后匀速将一张撕拉片抽了出来。此时,撕拉片内部的药包会被后背的滚轮压破,把药液平均地铺满整个底片。几分钟后,底片和正片的显影和定影就将完成。撕开相片的时间很有讲究,温度越低,就需要放置越长时间再撕开:

摄氏35度:60秒;

摄氏30度:75秒;

摄氏25度:90秒;

摄氏20度:120秒;

摄氏15度:180秒;

摄氏10度:270秒;

王星白询问了一下船员目前的温度,摄氏9度。对照着时间表,看了看表,过了大约300秒后将撕拉片撕开,正片和底片分离。

一张色调复古,画面具有张力的合照呈现在了众人面前。朝阳洒在清晨的博铺码头、H-800S和谐轮以及众人的脸庞上,海面上波光粼粼,一行人的气色都显得不错。大家传阅后纷纷点头,不少归化民都私下议论,说这王元老的“澳洲摄影术”的确与众不同,相片中的自己比镜子里精神多了。

换了个动作又拍了一张后,热闹劲逐渐过去,众人散去。王星白在给自己和女仆拍完合照后,又硬是把祁峰和李华梅两个人拉过来拍合影。

“男生脸往左一点,对对!女生下巴稍微抬高一点点,对,很棒!”王星白忘我地指挥着,“背对背,前后错开点站,很好!来,男生拉着女生手再来一个!”

就这样折腾了一会,让祁峰和红着脸的李华梅换了好几个角度和姿势,拍完了剩下的几张相纸后,王星白满意地将这几张如同旧时空电影海报般的照片塞给了祁峰和满脸花痴样的李华梅,终于消停了。

李洛由见王元老忙完了,连忙上来搭话。他咳嗽了几声,说道:“这就是澳洲‘摄影术’啊?妙哉,妙哉!不知这相机制造起来可方便?”

“老李你感冒了?是之前淋雨淋的吧?”

“不打紧,不打紧,略有些风寒罢了。已经喝过姜汤了,不碍事的。”

“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去舱室里聊吧。”王星白边收起摄影设备边说。

于是二人进入了船舱的会客室,王星白让服务员上了两杯热茶,又同李洛由聊了起来:“老李啊,我们澳宋科技可是博大精深,领域极广,分支众多。你要是有感兴趣的,大可提出来,经济产业省那边大概也都是支持的。不过相机这个东西,即使在澳洲也只有几家大公司在做,研发成本高,消费群体范围窄,对工人的技术要求也非常高。按目前这个状况,我是不太推荐你涉足的。”

“那如今在大宋治下,王首长认为做什么买卖更有前途?”

“商业这块不算我的专长,不过我原本在澳洲做的学问和这个也算沾边。具体做什么买卖,在李大老板面前我就不班门弄斧了,不过有一个故事,是我过去的老师讲给我听的,倒是可以和你分享一下。”

“请首长教我。”李洛由恭敬地说。

“南洋中有个岛屿,一位卖草鞋的商人张三驾船来到了岛上,见岛上居民都不穿鞋,便失望地离开了。后来,这位商人回到故乡,发现原来和他一起卖草鞋的邻居李四盖起了大院子,穿起了绫罗绸缎,成为了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富商。两人旧时交情不错,李四就请他到府上做客。席间,张三问李四:‘你这些年来到底是怎么发达的?’李四笑道:‘这还多亏了老兄你,当年驾船回乡,告诉我南洋那个岛屿,我便前往那岛上贩鞋,谁知那岛上盛产宝石,居民们都拿宝石和我换鞋,我便赚得了如今的产业。’张三惊讶道:‘这岛上的人不是不穿鞋吗,你怎么把鞋卖出去的?’李四笑道:‘要是他们本来就穿鞋,我还卖得出那么多草鞋吗?他们不穿鞋,我送了几双草鞋给当地的樵夫,没多久,岛上的人就都来找我买鞋了。’”

故事讲完,李洛由陷入了沉思,他时而点头,时而眉头紧锁。最后,这位商人似乎终于想通了个中道理,对王星白说:“首长一言,真是令我茅塞顿开。如今这大宋治下天下太平,百姓口袋里的银子也多起来了,生意自然能敞开了做。但我能做,他也能做,如何在这公平竞争中胜出,看来还是要让原本不花银子的人多花银子,让他们在原本不花银子的地方花银子。”

“不亏是走南闯北的大商人,理解起来就是快。”王星白笑道,暗想这个改版的故事除了没有需求,创造需求;没有消费,刺激消费这个道理外,还有个供求关系影响价格的道理在。你们大萌当初花大价钱买我们的义乌小商品,不就和这宝石买草鞋一个道理。他本想把这也挑明,但仔细一琢磨,让他知道了多少对元老院有些隐患,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第五节 到杭州

十来天的航程风平浪静,一路上李洛由拉着王元老喝茶,想从他身上多套出一些澳洲“市场营销”术的诀窍。王星白心想自己是学广告的,侧重的又是策划和设计,只能拿大课上学的那些浅薄的市场营销知识来浑水摸鱼了。好在旧时空的营销学内容丰富,随便搞几个案例就能忽悠忽悠这位明朝大商人了。

又一天清晨,H-800S接近了旧时空的舟山群岛附近。此时,瞭望员报告说东南方的海平面上乌云密布,看起来是东南沿海一带即将有台风过境。

照李华梅的经验,这台风登陆,起码还要一昼夜的时间,而且还不一定往杭州湾一带过。但谨慎起见,她还是下令降帆,锅炉升火,准备借蒸汽动力加速进入杭州湾。

下午,H-800S已经驶入了杭州湾。此刻海面上风浪开始变大,台风似乎在登陆前加快了行进速度。H-800S随着浪头摇晃了起来,王星白、祁峰和李洛由中午刚吃了几道硬菜,又灌下几瓶格瓦斯,此刻面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

李华梅见情况不妙,当机立断,派出小发艇勘探水深,准备就近下锚。然而浪头一个比一个大,派出去的船差点倾覆,只好赶紧收了回来。下午的天空黑得如同夜晚,呼啸的狂风透过船舱的缝隙,如同鬼怪般啸叫着。女船长此刻也顾不得水文条件了,眼见岸边有个避风的缺口,就立马命令朝那个方向靠岸。

随着一声剧烈的震动,H-800S在缺口中搁浅。所幸搁浅的地方离陆地已经很近了。水手们顶着风搭设浮桥,先将一些必要的物资运上岸,随后众人依次上岸。王星白踩着浮桥踏上了陆地,原本昏昏沉沉的他,如今被狂风及其带来的海水打得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朝远处的岸边望了望,隐约中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发着光,忽闪忽闪的,却也没太在意。

一行人找了个小山丘,在避风一侧搭建了临时的营帐。这一晚他们在呼啸的狂风以及随之而来的暴雨中过得好不安生,啃着草地干粮,裹着毯子紧靠岩壁浑身发抖。

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境。此刻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昨晚风灾的景象却仍历历在目。经过这一夜,许多人都浑身湿透,见艳阳高照,纷纷跑到空地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周韦森清点了一下人数,没有掉队。但不幸的是,祁峰元老在昨晚的登陆当中崴了脚,此刻正在李华梅船长的关怀下坐着吃早餐。而李洛由出发时身体就欠佳,经过一晚的折腾后,看样子风寒加重。王星白叫来卫生员,给他测量了体温。

“38度5!”卫生员忧心忡忡地说。

在旧时空,感冒发烧虽然有一定的危险性,但总得来说不算什么大毛病。但在明朝时,缺乏有效药物,这一发高烧很可能就是致命的。所幸急救箱中备了退烧的药物,给他服下后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可这么一来,要想马上启程去杭州可就不行了。一个瘸了,一个瘟了,其他人也都被这台风搞得七荤八素的,这地方估摸着离杭州城起码还有百来公里,先不说一大帮子人赶路会不会引起官府注意,这旅途劳顿就得把伤病员给整死了。

王星白一夜没睡好,脸色不太好,他喝了口水,找到了周韦森和李华梅,一边和他们商量,一边张望着四周的情况。

“回船的水手回来报告了,情况不太妙……”李华梅皱眉道,“主桅裂开了,蒸汽机也坏了,短时间修不好。”

“看来只能走陆路去杭州了。”周韦森说。

“可祁峰和李洛由那样子,没法赶路吧?”王星白说。

“唉,真TM倒霉。”周韦森皱眉道。随后他思考片刻,正色道:“这样,李船长,你先派人回船上守着,能修的都先修起来。我派个特侦队员去杭州凤凰山庄,那里好发电报请求船只支援。我带特侦队员和其他乘客在附近找个村庄休整一下。有情况随时联系。”

李华梅点头表示同意。

“我的两匹马没事吧?”王星白问道。

“没事,就是被关了一路,脾气有点冲。这会儿已经被船员牵上岸了。”李华梅道。

“好,那一匹借给特侦队员去杭州,另外一匹给祁峰骑吧。”

“那就太好了。”李华梅说。

语毕,所有人就各自忙了起来。

船上运来了一些物资给周韦森他们,又分给他们一些银钱。

船员们留下两匹高大的骏马就随李华梅回船去了。王星白这两匹马都是尼克带来的英国纯血赛马“阿阑驰”和夸克·穷从法国贩来的佩尔什马的后代,肩高一米六五以上,体重接近一吨。中世纪的法国即用佩尔什马作为重甲骑士的坐骑,这种战马既有重型挽马的力量和温顺,又不乏骑乘马的速度和耐力,加入了“阿阑驰”的血脉后体格更加强健,在17世纪就是坦克般的存在。

李华梅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骑在白色骏马“匹思迈”上的峰哥,见他气色尚可,便转身离去了。去杭州送信的特侦队员,也骑着褐色骏马“提尔皮兹”朝西奔去。周韦森心想你给马占了这两个名字,海军那帮元老知道了该急眼了。

周韦森、王星白、祁峰在特侦队的护卫下在附近寻找着聚落,李洛由此刻状态不佳,只得让两名随从用担架抬着。

两刻钟后,众人在矮树林中一块平坦的地面上稍作休憩,吃点草地干粮权当午饭。这里留着许多生火的痕迹,看来不久前刚有商队或是旅者在此露营过。

不久后,探路的特侦队员回来向周韦森报告:“报告长官,前方五公里处发现村庄,周围没有异常。”

“很好,我们过十分钟出发。”周韦森见李洛由浑身冒汗,心想还是得早点找个安稳的地方让他躺着好。

“还有个情况,不知道要不要紧。”特侦队员补充道。

“说吧,你觉得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有价值的。”周韦森对这名新人说。

“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一队民夫拉着板车往村庄附近走了……”队员说,“板车上放着面大玻璃镜子,却是黑乎乎的样子,闪着蓝光,有点渗人。”

周韦森将下属的描述过了一遍脑子,突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地让队员归队。

周韦森拍了拍正在休息的王星白。

“老周啊,怎么了,找到村庄了吗?”王星白小声说,“我看这一带像是旧时空的绍兴上虞到宁波余姚一带。”

“找到了”周韦森神色凝重地说,“还发现了……发现了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王星白看到周韦森脸色不对紧张道。

“特侦队员发现一队人,运着一样东西……”周韦森压低声音,“听起来像那个虫洞……”

王星白想起昨晚看到的光芒,心一沉,想这事可非同小可,要真是有虫洞落在大明人士手里,元老院该炸锅了,这可比甲船事件严重多了。

“能确定吗……”王星白说,“要是真的,这事情可大条了。”

“说不好……反正都是一个方向,我再派人去侦察下,我们先去前面的村子安顿下来,和祁峰商量商量再说。”周韦森说,“也指不定就是面普通的镜子,或者那新兵看岔了。”

“希望吧。”

说罢,一行人继续赶路。这里到前面的村子有条踩出来的土路,走起来算不上太费劲,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村口。

这村庄名为徐家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村庄,村中有数条河流穿过,河道中停泊着不少陈旧的小船。这徐家坞除了两条主水道上有两座雕刻精美的石桥外,无论是房屋、桥梁还是牌坊都显得陈旧破败,看上去不像个富庶之地。

村民们见这一队髡发人身强体壮,还背着漆黑的火铳,这村庄偏远,没听过髡贼的事情,还以为是山贼来犯,纷纷哭爹喊娘,四处逃窜。村里一个乡绅得知这伙悍匪已经进村,逃是来不及逃了,便派家丁安抚乡民,让每户都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同时还收了各家一些钱粮,带去面见这伙山贼。

见那干瘦干瘦的老头,领着几个又黑又瘦的仆役,抬来一些粮食,周韦森看了看王星白,笑道:“这家伙还挺知趣。”

说罢,他示意队伍停了下来,带着两个特侦队员上前去。

老乡绅见两柄明晃晃的刺刀向自己接近,瞬间吓得屁滚尿流,立马伏地磕头,哭喊道:“诸位壮士,本地贫乏,前两年又遭大旱,如今民生凋零。乡里乡亲凑了些粮食,并这50两银子献给诸位,请求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周韦森听不太懂这绍兴方言,皱了皱眉头。乡绅以为匪首嫌钱粮太少,连连磕头叩拜。

王星白见状上前来。这江浙一带十里不同音,旧时空他是杭州土著,却也不懂绍兴话,更何况是这大明朝的绍兴乡下土话。但他小时候在地方电视台上没少看过方言节目,其中也有绍兴话的,再结合这帮泥腿子的表现,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伸手虚扶那乡绅,用杭普话说道:“爹爹,熬扫起来,我们是去杭州做做生意路过个里,有朋友生毛病了,想来个里登两天,银子你拿回去好了,我们有的,住的地方、吃的东西我们给钱的。”他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澳洲银元。

老人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看了看身后跪倒的仆役,见他们也一脸茫然。直到王星白再三让他们起来,才回过神来。

不久后,一行人就在乡绅家住下了。

这老乡绅姓徐名鸣问,正是这徐家坞的族长,年轻时在县学读过些书,但学问不精,便回乡安心当他的地主。这徐鸣问虽说是地主家,比起普通百姓也不过是多几间屋子、多两座院子,日子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听徐家下人说,他们虽然租地给佃户种,但其实自己的地大多也是从府城的缙绅那租来的,不过做个二道贩子,吃点小头。

不过这徐老爷还算仁厚,虽然太平日子里也免不了盘剥几分,但前两年闹旱灾,大家都交不上粮,上面大户催得紧,他也不逼迫佃农,自己先拿存粮垫上了一些,又欠了缙绅胡老爷家不少债。好歹这两年收成好了些,乡民们活了下来,都很感激徐老爷。

徐家空房不多,王星白和周韦森、祁峰凑合住一间房。李洛由和两个仆人住一间,五个特侦队员们只能挤在一间小书房里。徐鸣问本想让两个六七岁的小孙女腾出房间给苏菲住,苏菲听王星白翻译后,看了看好奇地围着自己打转的两个小姑娘,怎么也不肯。便自告奋勇,在马棚里支了张行军床睡。

王星白拗不过这妹子的“骑士精神”,又不好意思让两位元老让出房间给自己和生活秘书住,再看看自己的房间,比马棚也好不到哪里去,就从了她。

一行人歇息了一会,徐鸣问便邀请几位领头的到院子里吃饭。安顿好李洛由和祁峰,周韦森便和王星白来到了一张满是划痕的四方桌前,与徐老爷和两位孙女,并管家夫妇俩围坐在桌前,虽简陋却很是温馨。

说是宴客,但桌上也就糙米饭几碗、一盘腌菜和一壶绍兴黄酒罢了,并不见荤腥。王星白见状,赶紧回房又拿出一瓶“天厨”酱菜和一包肉干,摆在了桌上。

两个小姑娘闻到肉味和酱菜味,边拍手边叫香,甚是可爱。徐老爷让二人不要大声说话对客人无礼,但声色不甚严厉,看得出对小孙女很是宠爱。

“家中幼童喧哗,还请诸位掌柜多多见谅。”徐鸣问拱手道。

“哪里哪里,小孩子就是活泼点好嘛。”二人笑道。这一天一夜下来,又是台风、又是赶路,两人都感到腹中饥饿,便也不客套,边招呼徐老爷,边端起碗吃了起来。

徐鸣问见这两个粗胚不讲什么礼数,倒也不在意,便省去了客套,让家人一同开饭。

饭后,方桌撤去,只留下一对女童在院子里玩耍。周韦森看见二人,想起钱家千金小时候的模样,不禁感慨,这世道下,徐家虽清贫,日子过得倒算是其乐融融了。

他掏出一把糖,塞给两个小姑娘。小姑娘一脸懵逼地将糖塞进了嘴里,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大声说:“真甜。”

她们倒没有把剩下的糖全吃了,而是蹦蹦跳跳地跑到正堂,给了徐老爷一颗,又给了管家夫妇一人一颗,三人接过后笑逐颜开,徐老满是皱纹的脸此刻也显得年轻了几分。

二个小姑娘随后又跑到后院给了苏菲一颗糖。

“姐姐住马棚可怜,吃糖。”

苏菲只能勉强听懂她们的意思,但依然很感动,笑着和她们玩耍了起来。

“徐老爷家孙女真乖。”王星白笑道。

“哪里哪里,父母不在了,老朽疏于管教,野得很。”徐鸣问笑道。

“她们的父母……”王星白叹气问道。

“不不。”徐鸣问看出了王星白的意思解释道,“犬子在粤北小县任县丞,罕有闲暇回乡罢了。”

王星白笑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后转念一想,你这儿子现在是投髡了还是自尽了呢,这令王元老的良心有点不安,便向徐老爷告辞回屋了。

这一晚大家睡得都不错,李洛由的体温已经降下一些了,祁峰的脚虽然一时半会没法痊愈,所幸精神也不错。

直到凌晨,周韦森起来撒尿,忽觉屋外有脚步声,又见一人影从窗外闪过。他立即绷紧了神经,跟了出去……


第六节 徐家

周韦森掏出格洛克手枪,打开了保险,上了膛,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方才的人影,又悄悄去各间房查看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熟睡,书房里守夜的特侦队员也说没有发现有人。

于是周韦森回到了房间,此时王星白已经醒了,他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

“感觉有点不对劲。”

王星白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起身小声道:“有情况?”

“刚刚感觉有人在屋外,但是守夜的队员说没看到人。”

“不会吧,我们这间在最里面,除了我们就只有徐老爷的房间了。难道是飞贼?”

“飞贼来这种地方干嘛?”周韦森说,“怕是哪边势力要对我们不利。”

“不会吧……这,我们来这里又不是计划好的……”

“徐家人你觉得怎么样?”

“不至于吧,徐家人不像啊……”

“还是得防着点,不能太轻信别人……解元老那事你忘了?”周韦森说,“何况刚刚你说这徐老爷儿子在广东当官,万一他不肯投降自尽了,搞不好和我们还有仇呢。”

“那你觉得?”

“要不先绑了……”

“这……不大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这里三个元老,又不在我们的势力范围,万一出事了问题很严重。就算把他们咔嚓了也不为过。”

“别吧……我们又不是曹操。”王星白说,“人家好生招待我们,这样干不太好吧。而且要是对我们有歹心,昨天饭菜里下毒不就行了。”

“那你觉得?”

“再看看,再看看。小心点就是了,搞不好是来偷东西的。”

“行吧,我让特侦队警觉点,等李洛由和祁峰好一点我们赶紧走。”

王星白点点头。

天亮后,徐老爷差管家送了一些草药,周韦森一番推辞,称他们自己带了药。后来徐老爷又请他们去正堂喝茶,两人想不如就此探探口风便去了。

“几位昨日睡得可好?”徐老爷道。

“徐老爷昨日可安睡?”周韦森反问。

这一问让徐老爷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穷乡僻壤,屋舍简陋,委屈各位了啊……”

王星白感觉对方会错了意,连忙打圆场:“我们行商四处奔走,有个屋檐遮风避雨就很满足了,前天又遇台风,风餐露宿了一宿,徐老爷让我们借宿,我们很是感激。”

随后,他取出两块银元,称是吃住的费用,要徐鸣问收下。

徐老爷赶紧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不说这银子太多,几位都是广里来的客人,昨日误将贵客当做匪类,多有得罪。寒舍简陋,粗茶淡饭怕怠慢了各位,怎敢收银子啊!各位若不嫌弃,就安心在此歇脚,几时回广里了,顺路帮老朽带个话给犬子,曰家中安好,一切放心便是。”

“如此甚好,那就打扰徐老爷了。”王星白说。

周韦森还是有些不放心,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单刀直入,便对徐老爷说道:“徐老爷的好意我们自然万分感激,就是昨夜我忽然醒来,隐约觉得院子里有人,刚刚问了大家都说没有离开过屋子。这……会不会是徐家坞这边有盗贼?”

周韦森见徐鸣问脸色一变,心想必有蹊跷,就看这老头怎么回答了。

王星白见徐老爷面色发白,但又不像是忌惮他们两个的样子,觉得另有隐情,开口道:“徐老爷,没什么好怕的。要是真有什么为难的,说出来我们帮你,我们有火铳不怕。”

徐老爷看了看二人,又想了想那几个带着黑色鸟铳的壮汉,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二位有所不知,这徐家坞附近,最近确有一伙悍匪横行。昨日误将各位掌柜当作匪类,也是拜他们所赐……”

“哦?是伙什么样的土匪?”

“说来话长……”徐老爷愁眉苦脸地说,“这事情还要从绍兴府的缙绅胡老爷说起……我徐家虽为徐家坞的乡绅,不少地却是佃胡老爷家的,前些年大旱,还欠了他们不少债。近些年总算还得七七八八。不过这胡家大少爷胡举人是个恶霸,在这绍府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伙悍匪与胡举人勾连甚密。前些日子胡举人看上了我家大耨,派人来我家说要纳她为妾,这大耨才九岁,胡举人又非善类,我怎么肯啊……亏得犬子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还不敢明抢。于是他就逼我说不肯就让我立马还债,否则就勾结官府来抓我……”

“这什么混蛋,真该死!”想起小女孩活泼可爱的模样,周韦森和王星白不禁怒骂。

“唉……幸亏乡里乡亲卖我几分面子,节衣缩食帮我凑了凑,总算还上了债。但那胡举人怎肯善罢甘休?前些日子,他让常年勾结的那伙山贼将山寨搬到了徐家坞东北的乌牛山。这帮贼人隔三差五就来附近村庄抢劫,还常常半夜派人来我家,或是丢石子,或是砸门。虽还没有明着抢人,但怕是也不远了。这半个月来我是夜不能寐,昨日见各位壮士入住寒舍,我才稍稍安心,睡得沉了,并未察觉有动静。刚才听周掌柜一说,才知道他们昨晚竟然也来了……”

“这帮人真是太嚣张了啊……”周韦森说,“我们要不灭了他们得了。”

“喂……”王星白看了眼周韦森,周韦森发现现在的形势并不支持他们随便开干,这才没继续说。

忽然,徐家管家哭喊着跑了进来,大声道:“老爷,不好了!大小姐……”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徐老爷颤抖着问。

“两位小姐方才在门口玩,这会儿大小姐不见了……我看村头徐妈匆匆忙忙跑来,说远远看到四五个拿刀棍的大汉把她给绑走了……”

“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呀!”徐老爷一激动,伏在地上哭喊了起来。徐二耨目睹了姐姐被劫走,又被贼人推了一把,这会儿正嚎啕大哭。

“麦鳖儿子!”王星白一激动爆出了土话,“大白天拐卖儿童,这不能忍了吧?”

周韦森想到小女孩乖巧可爱的样子,也异常愤慨,当即下了决心道:“干他娘的!”

“那就干吧!”王星白同意道。

“我带三个人去追,留两个人在这里,祁峰和李洛由就麻烦你照看了,务必小心!”周韦森对王星白说。

“行!快去快回,注意安全。弄色个帮畜生麦鳖儿子!”

徐家坞西面的小道上,一个肥头大耳的山贼气喘吁吁地跑着,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里面装着被捂着嘴的徐家大耨。

“都跑那么远了,能歇会儿了吧。”扛人的说。

一个嘴唇上有道伤疤的小头目呸了一声,骂道:“呐娘个,你不知道那帮子是髡贼吗?郝元怎么死的不知道?跑快点,早点交差早点好。”

这几个山贼正是被胡举人差来绑人的,可他们却奇怪胡举人好死不死为什么要在今天,徐家住着一帮子髡贼的时候去绑人。但老大让他们去,他们也只好去了。

“素闻髡贼自称‘爱民如子、急公好义 ’,要是他们来救,我们则集重兵去徐家坞,要是不来,那就赚个小娘们也好。”胡举人对山贼头头说,“这队髡贼人不多,却带了不少钱粮,还有那澳洲火铳,听探子说还有匹价值连城的千里马。”

此刻,胡举人和山贼头目罗大头正在“检阅队伍”。当然,他口中的重兵,不过是一百来个流民和落魄军户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

“这要是成了,搞几个真髡的头献给石翁,恐怕比这些财物还值钱,这次还真多亏胡爷指点了。”罗大头说,“只不过……我听说这髡贼火器犀利,会不会……”

“怂货!”胡举人说,“你这数百兵勇,还怕他不到十个?纵使髡贼火器再是犀利,此刻若是分兵两处,徐府中又有伤病号,能拿你如何?”

“您说的是,说的是。”

说罢,罗大头立刻让喽啰们往徐家坞方向进发。

此时,特侦队顺着山贼逃离的方向搜索,在半路上找到一颗澳洲果糖,随即循着踪迹跟上了这帮匪徒。周韦森暗道这小姑娘还真是机灵。

而徐家坞中,刚缓过来的徐老爷正在王星白的安慰下坐在堂中歇息。可另一个坏消息却令这个老人差点惊得咽气:一大帮子山贼此刻正朝徐家坞的方向袭来。

王星白心想老子也算倒了血霉了,穿越后第一次出远门就遇上这么多破事,但此刻祁峰受了伤行动不便,周韦森又去追击绑匪了,身为元老,只有他能担起责任来。

可是……

“尼玛,留给劳资的人手也太少了吧!”他暗暗叫苦,“再有一个班的伏波军也好啊!”

可现在他能用的,除了两个特侦队员、苏菲和自己以外,就剩下徐家三四个瘦了吧唧的家丁了。特侦队员手里的冲锋枪自然厉害,可带的子弹不多,对面也不一定会一股脑冲上来送死。何况徐家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路,边上还有不少分叉,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腹背受敌。

王星白硬着头皮开始排兵布阵,他让不顶用的家丁和李洛由的仆人守在内院,屋外的两条巷子则让两名特侦队员分别把守,大路则打算让苏菲和自己来守。其余通往徐家的窄小道路则让人用推车等杂物堵了起来。布置完毕后,他招呼苏菲帮自己整装。

此时,山贼已经在村外兵分四路,准备包围徐宅。


第七节 战斗

周韦森追了几个小时,终于咬上了劫匪。几个特侦队员的长跑都是王星白训练出来的,擅长途奔袭,即使比劫匪晚出发,一路追下来还保留了不少体力。他们悄悄从两侧包抄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空手的几个劫匪。那个扛人的劫匪,只听见几声枪响,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几个同伴身上就被戳了几个血窟窿,顿时血肉横飞,一命呜呼。

这人也不是什么好汉,只不过在山寨中讨口饭吃,本以为绑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怎料这追兵如此凶悍。他被吓得屁滚尿流,立马就放下女孩,跪下求饶。

周韦森发了发狠,这毛贼立刻就全招了,连昨天在岸边捡到一个黑镜子,运回山寨的事情也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完他的话,周韦森还没来得及考虑虫洞的事情,就暗道不妙,这帮人特意赶着他们在徐家的时候绑架,怕是要调虎离山。于是一枪崩了土匪后,立马带着人往回赶。

小女孩等到远离了山贼尸体后才被放了出来,摘掉了嘴里的布团,听这熟悉的大叔说是来救她的,也不吵闹,伏在队员的背上乖乖地随他们一起回去。

徐宅这边,贼人已经从几条路包围了他们。先交火的是特侦队员把守的两条小路。这两小股山贼很荣幸地吃了一梭子蝎式冲锋枪的7.65mm子弹,又退了回去,不敢过小巷的拐角。

但那些山贼们见这两条路分别就一个人把守,也不惊慌,就这样与其僵持着。

很快,大路两端的大部队也出现了。两股穿着破衣烂衫的歹徒,手上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剑,有些甚至只拿了根木棍。但仗着人多,他们还是露出黄牙坏笑着,气势汹汹地朝徐宅大门逼近。

特侦队员只得出了巷口,小巷和大路两头顾,苏菲则倚着徐家大门前突出的门框作掩护,用手枪射击着大路西面的山贼。

前排的喽啰们见髡贼人数虽少,但这火器的确威力惊人,尤其是那两名假髡汉子手里的连发铳,那接连不断的突突声令人不寒而栗。许多人都有了退意,但后面有罗大头的亲信压阵,小头目们纷纷威逼利诱,同时大喊髡贼只有寥寥数人,用口水都能淹死他们。所以山贼们还是顶着子弹步步逼近,时不时射出几支箭来。

两名队员不仅要对付两面的敌人,还要时不时隐蔽起来躲避弓箭的威胁,无暇两顾,苏菲的手枪射速和射程都有限,三人开始感到有些顶不住。此刻,兼顾大路东面歹徒主力的特侦队员被巷子里的土匪趁着换弹夹的空袭丢石头砸伤,额头上满是鲜血,他再无暇顾及大路上的敌人,只能专心朝巷子转角一股脑冲出来的山贼射击,总算把他们压了回去。而大路东面的敌人,人数最多,正气势汹汹地加速逼近。

此时,徐宅大门打开,王星白骑着披铁甲,戴独角面铠的“匹思迈”从宅院里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临高产的山寨马克西米利安式全身板甲,盾牌上镶着黑底白色火龙的元老个人纹章。他将头盔面罩放下,接过家丁递给他的一柄不知哪来的长枪,扬起头,面对东面那支五六十人的山贼主力,心里骂道:这帮62。

那帮歹徒没见过这种明晃晃的泰西铁浮屠,都怔了一下。王星白刚好趁机开始冲锋。

苏菲吹响了一只银号角,匪徒们心一惊,只见这骑士一弓腰,踢了踢战马,随后那强壮异常的高头大马立刻迈着沉稳而迅速的步子朝他们冲了过去。战马从小跑逐渐开始狂奔,土石地面被践踏得尘埃漫天。刹时间,这一人一骑在歹徒们看来,就如同千军万马般来势汹涌。

王星白也不管对面听不听得懂,一脸满足地大喊一声“Kill them all!”,心想终于有机会说这句台词了。同时,他端平长枪,开始倒数:

3……

2……

1……

没接敌前,王星白还是挺紧张的。但这马都冲起来了,想打退堂鼓也不可能了,他便吞了口口水,面对现实。

战马狠狠地撞在了歹徒人群中,撞飞了两三个山贼,长枪穿透了一个山贼的身体,将他像新疆羊肉串一样插着顶出了队列。“匹思迈”无情地践踏着前方几个受惊倒地的山贼,很快就穿透了山贼的队列。

不过王星白也没那么潇洒,刚刚冲锋的一瞬间他正在吞口水,撞上敌阵时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此刻他正用力咳嗽着,幸好有全罩头盔的掩饰,否则自己必然显得很滑稽。在敌人面前出丑没关系,在妹子面前出丑就很不好了。

这一波冲锋,至少让10个山贼失去了战斗能力,另有10个人受到波及,被战马或同伴撞得七荤八素,一下子也都找不着北了。剩余的人都没见过这种实打实的重骑兵正面冲锋,一下子都呆若木鸡,愣在了原地。

王星白趁机掉转马头,丢掉了手里的“羊肉串”,从马具上抽出一柄战锤,发动了二次冲锋。这回山贼们连队列都结不成了,叫喊着四处逃窜。小巷子里的山贼听到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斗胆探头出来看的,都被冲锋枪打成了筛子。而大路西面那二三十人,见主力的人都溃不成军,也开始犹豫起来。

正当王星白在四处追逐着逃窜的山贼时,罗大头和他的亲信们已经聚在了一辆装茅草的平板车后,匪首命手下朝王星白射箭。王星白正切菜般地收割着山贼,突然撇到身侧寒光一闪,几只土弓射出的箭矢朝他飞了过来。然后……击中他身上的板甲弹开了。

王星白暗骂山贼是不是傻,劳资穿着带加强筋条的全身板甲,你有长弓或者反曲弓就算了,拿把不知哪个土作坊造的三无产品,只好教你们做人了。

他又暗想,这工业口产的山寨西米露板甲还真不错,比劳资旧时空某宝买的全身甲好多了,吃几支箭一点感觉都没有,估计在盔甲上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王星白穿着某宝网购的全身板甲出现在百仞防御圈时,还被几个军宅嘲笑了半天,有人说他装逼,有人说他崇洋媚外,也有人说穿这一身在海南怕是要变叫花鸡,大家都说他中二病犯了,病得不轻。当他穿着这身,端着SKS蹲着,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时,笑声更浓了。

战斗进入关键阶段时,王星白顶着压上来的两个刀兵,冲下去掀掉了明军乡勇在壕沟上搭的木板时,硬生生吃了一发远处射过来的虎遵炮。战斗结束后,几个遍体鳞伤的军事组成员惊讶地看到王星白的盔甲上满是刀痕、箭坑还有虎遵炮喷出的碎石、木渣和钉子砸出的密密麻麻的小坑。但脱下盔甲后,他除了身上有些淤青外,竟然连皮都没破一处。这些嘲笑他的人都开始赞他有先见之明。

当然,工业口暂时没法修复他的那套盔甲,就等局势稳定后给他重新做了一套更好的——那便是现在身上这套。作为突击队员参与了苟家庄强拆以后,王星白除了给新兵做体能训练就再也没参加过军事组的工作,自然也没机会披甲作战了。

此时的王元老已经有点飘了,对方没有火器,也没有强弓劲弩,自己在十七世纪就像个坦克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和当初开作弊器打骑马与砍杀简直没有两样,好生痛快。此时各处的山贼已经陆续开始跑路,他更加放松了神经,好像自己在打中世纪2全面战争一样,胜利框已经弹出,而他只要点击“继续战斗”,就可以毫无抵抗地追击敌人溃军,无论是1打100还是1打1000。

这一走神,他全然没有注意到,罗大头和几个亲信正推着板车朝自己冲过来。板车撞到了战马,“匹思迈”受惊抬起了上半身。有些懈怠的王星白一下子就摔落马背,所幸他刚好摔在板车里的草墩上,没有摔成重伤,但这一下还是让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没了方向感。

苏菲看到了这一幕,焦急万分,眼看两个山贼去墙根各抄起一柄采石用的大锤,朝王星白逼近,首长有难了!苏菲来不及换弹,便果断抽出佩剑朝二人冲了过去。少女在打头的山贼举锤前赶到,一个突刺,剑刃穿透了山贼的胸膛。但旁边还有罗大头和另一山贼,他们一人举锤,一人举刀,朝苏菲攻了过来。

苏菲来不及从敌人胸口拔出佩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想自己能战死也算不枉此生了。王星白刚回过神就看到生活秘书正腹背受敌,剑卡在敌人身上,一脸放弃治疗的表情,这他怎能答应?他不顾后背的疼痛,松开战锤,一用力从板车上翻了下来,同时在腰间摸索着什么。

一声巨响,板车被锤子砸了个稀巴烂,持锤的大汉却被王星白手中的格洛克击中胸口,惨叫了一声后倒地,扑腾了几下就没命了。罗大头被翻下车的王星白撞到了手臂,身子一斜,原本砍向苏菲头顶的刀子落在了她的肩部,被胸甲的肩部构件吃了力道后,在她的右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王星白撑着板车的残骸愤然起身,一拳朝罗大头脸上打了过去。戴着铁手套可不似赤手空拳,这一下打碎了罗大头的满嘴黄牙。山贼头子满脸是血仓皇而逃,在几个亲信的护卫下钻进远处小巷的深处。见首领跑路,其他山贼纷纷夺路而逃。特侦队员们向没跑远的歹徒补着枪,跑远的那些也不追赶了,只等周韦森归来后再做打算。

第八节 增援

周韦森与几个特侦队员又是一趟急行军,正好赶上山贼溃退,路上遇到了不少落荒而逃的歹徒。因为带着孩子,他们便不再恋战,而是径直往徐宅的方向跑去。

到达徐宅门前时,这边的战斗基本结束。此战在我方有生力量仅有4人的情况下,打死或重伤敌人42人,俘虏11人,溃散55人,我方伤2人,可以算是一场史诗级胜利了。

王星白摔得不重,虽然后背隐隐作痛,但基本不影响行动。此刻他摘掉了头盔,正帮着受过卫生员培训的特侦队员包扎苏菲手臂上的伤口。另一个特侦队员头上的伤已经包扎完毕,此刻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休息,看来亦无大碍。

周韦森看了看四周,满地都是死掉或是重伤的山贼,他赶忙让属下捂着小女孩的眼睛送她进屋。

“吓死我了,还好你们都没事。”周韦森松了口气说。

“怎么样,这盔甲还是很给力的吧。回去赶紧让陆军搞支重骑兵队,以后攻略平原地区能派大用。”王星白又厚着脸皮开始鼓吹他的重骑兵致胜论。

“这也亏得你运气好,要是对面有杆靠谱点的火绳枪,近距离打你,这板甲也不一定扛得住。况且旧时空历史上全身板甲不就是在17世纪退出历史舞台的吗?”

“那是在欧洲,现在我们搞大明,明军没多少像样的火器,重骑兵还是可以再玩几十年的。”王星白说,“何况,我板甲里面还穿了防弹衣。”

“靠……你还真够鸡贼的……不嫌重吗?”周韦森吐槽道,“其实真要搞的话,胸甲枪骑兵就够了,元老骑兵将领可以穿全身甲。重骑兵对马匹要求和训练要求太高了,性价比不高。”

“我个人还是坚持板甲的,都穿甲了,胸甲还是全身板甲不都一样。”

“你为啥那么执着全身板甲?就是因为喜欢中世纪骑士吗?”周韦森问道。王星白以前时不时会参加宅党的活动,来游艇上吃吃烧烤,和北美党一起玩玩枪,所以周韦森和他还算熟。但之前一直没好意思问这个问题,现在刚好有机会,就说了出来。

“因为我怕死啊,还怕受伤。”

王元老这实诚的回答太出乎周韦森的意料,不过到目前为止板甲的确救了王星白好几次,但大多是他运气好。

“你想想好了,板甲除了重一点,热一点,还有什么缺点?而且说重也没重到哪里去,一套全身板甲骑士的装备,比旧时空美国大兵的装备还轻。”王星白说,“我不怕重,不怕热,耐力好,所以板甲穿我身上就没有缺点了。”

周韦森心想也对,反正遇上那些大威力火器或者远程武器,你穿板甲也是死,不穿也是死。既然你丫不怕重不怕热,那就穿吧。

“不对,还有个缺点。”周韦森说,“还有贵。”

“贵不是它的缺点,是你的缺点。”

……

二人这样叨逼叨了一会,周韦森让特侦队员押着俘虏们把尸体堆到板车上推到村外埋了,重伤员反正也救不活了,索性埋完再运一车让俘虏们干完活以后推出村去自生自灭。这节骨眼上,他们也没空处置俘虏,干脆就暂时把他们绑在村前的破庙里听候发落。

周韦森和王星白刚想进屋歇着,突然听到徐宅内一声枪响,两人心里一紧,立即冲了进去,两名特侦队员紧随其后。他们将手枪上膛,循着枪声一个个房间搜索,最后来到了祁峰所在的房间。

只见祁峰元老坐在床上,一手拿着刚发射过的格洛克手枪,一手拿着竹枕头挡在胸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进门的地方躺着个披黑色斗篷的矮小男人。周韦森用力踩了两脚确认这人已经没命了,才敢俯身掀开他的兜帽。只见此人脸颊瘦削,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上留着卷曲的八字胡,下巴上蓄着大胡子——这分明是个波斯人。

“这不会就是凌晨潜进来那货吧……”王星白倒吸一口气说。

“MD,这家伙翻墙入室起来无声无息的,想想还真有点后怕,还好祁峰反应快,不然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被女海盗砍死了。”周韦森说。

“昨天晚上估计见你醒了就溜了,我们被你一泡尿给救了。”王星白说。

“还真是……”周韦森边搜身边说,“这弯刀做工还真不错。”

“小心,别碰刀刃!”王星白急忙说,“怕是有毒吧!”

周韦森迅速收回了想抚摸刀刃上花纹的手,找了块厚布把这刀包了起来,打算带回去给情报部门分析。

祁峰这会还有点没缓过来,听到两位元老轻松的谈话,心情平复了一些,便收起手枪,擦了擦汗。

“感觉像大马士革刀。”王星白说,“这家伙别是阿萨辛派的吧……”

“那玩意真的有吗?”祁峰问道。

“按说明面上13世纪就被蒙古灭了,我也就随便一说。要真是的话,还有点邪乎了。这可是不声不响在暗地里维持了四个世纪啊。”王星白说。

“一颗子弹过去还不是不堪一击。”周韦森说。

“这帮孙子吧,就和之前闹临高的武林门派一样,听着高大上,真遇到了估计也就这么回事。那些神秘色彩都是电影游戏里渲染的。”王星白说,“关键问题就是,是谁搞来的这种角色。”

“不是石翁就是黑尔吧,还会有哪个倒霉孩子。”周韦森说,“要么是李自成或者皇太极?”

“如果是黑尔……好像就有点麻烦了……”王星白突然沉下来脸,“之前不是说有队人运着那疑似是虫洞的黑镜子吗?弄不好是这帮山贼!”

“差点忘了这茬!”周韦森拍着脑袋猛地站起身说,“刚刚那几个绑匪招供,说那黑镜子的确在山寨里!”

“靠,这事麻烦了……”祁峰说,“万一真是虫洞,给黑尔搞到手……”

“看来又得干一场了?”王星白苦笑道。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特侦队员进来报告,说去杭州的队员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周韦森命令道。

“报告队长,杭州站已经发报,济州岛会立即派船过来,还会增援我们一个排的海兵。顺利的话估计后天早上就能到。”特侦队员说。

“很好,李华梅船长那边通报过了吗?”周韦森问。

“已经告知了,我先去登陆位置和他们会合,然后循着记号找到这边的。”

“好的,你先去休息吧。”周韦森说。

紧接着,周韦森叫进来另外三个特侦队员,对他们说:“你们抓紧休息半小时。你骑马再去趟凤凰山庄,帮我送封信给赵引弓首长。你们两个去乌牛山,盯着那帮山贼,,有大队人马行动特别是有运东西的,立马回来报告。”

“是!”三人立正敬礼道。

周韦森部署完毕后,正准备起笔用隐形墨水给赵引弓写信,徐老爷前来拜访了。他一见王星白和周韦森便跪下磕头,二人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徐老爷,这是怎么了?”王星白为难道。

“各位好汉今日救我孙女,老朽真的无以为谢,若有什么用得着老朽的,请各位尽管吩咐!”徐鸣问说,“只是……”

“徐老爷有话直说!”周韦森说。

“只是今日这一仗下来,山贼和胡家必定心生怨恨,他日众位离开徐家坞时,这全村百姓恐怕……”

“这您不用怕,乌牛山这帮贼寇,这次我们还非得端掉不可了。”周韦森说,“就是,您老倒是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

“这岂是老朽该知道的……”徐老爷转着眼珠子说,“其实犬子前些日子来过书信,说两广虽有变,但他一切安好。南方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犬子能为百姓尽一份力即可,其他细枝末节,老朽到这年纪也不在乎了。”

三位元老听了秒懂,这徐家其实不就算是投髡了嘛。王星白此刻知道徐老的儿子还活着,貌似还在帮元老院办事,心里松快了许多。

“徐老爷真是深明大义,我们几个小辈一定为民除害,山贼的事情您就不用担心了。”王星白说,“只不过,我们怕是得多打扰几天了。”

“好说,好说,各位只要不嫌弃,便住下就是了。老朽再去想办法安排几间屋子,至少让那位受伤的泰西姑娘好静心休息。”

“那就多谢了。”王星白说,“不过徐老爷请记住,等我们走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尽量不要声张,徐大人的事情,也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主要是保你家中太平。”

“老朽明白了。”

“当然,我还是建议你们南下和徐大人团聚,这样更安全些。我看两位千金天资聪慧,去广州或者临高的学校深造一下,一定会大有前途的。”王星白说。

“老朽会考虑的。不过,这一双孙女就罢了,和父母亲团聚也是好事,只不过老朽年事已高,又在这徐家坞居住了几十年,总归是舍不得离开的,何况乡里乡亲的,要是我不在了,恐被他人欺凌。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要是老朽有什么不测,恳请诸位带大耨二耨南下与父母团聚。”

“徐老爷是重情重义之人。有需要的话我们一定帮忙。”王星白说道,又对这徐老爷多了几分好感。

待徐老爷离开,周韦森边写信,边对王、祁两位元老说:“我让赵引弓也带些人来支援,顺便带电台来随时和元老院联系。虽然这帮子山贼都是乌合之众,但既然背后可能有石翁、黑尔或者其他势力在捣鬼,搞不好还有什么新情况,还是保险点好。”

“我们今天晚上也尽量小心点,我和你就轮流睡觉吧。徐老爷说要找其他房子给我们住,我看也算了,别再分开行动了。”王星白说。

“你这会也知道谨慎了,刚才单枪匹马冲锋不是很莽嘛。”周韦森笑道。

“这家伙还真就是胆子小。”祁峰说道,“读书的时候他们班和外校打架,别人都赤膊上阵,就他怕挨刀子穿了身全身甲,看得自己人和对面都笑了起来,这架硬是没打成。”

“靠,穿越过来胆子就得小一点,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或者退无可退的时候才得莽。”王星白说,“我看这伏波军和国民军,本来还是可以多想点办法把伤亡率降低一些的,就是军队这帮子人,其实并不在乎多死几个归化民。你们总说伏波军向旧时空解放军靠拢。要我说,我们这军队放在旧时空其实更应该像美国大兵,命值钱,死不起,能少死就少死。以后有些独立的军事行动其实也可以学老美,没有政治风险的活多找雇佣兵干,花点钱就完事了,不死我们自己人。”

“本时空大明哪来那么多职业雇佣兵,要雇也得去欧洲了。其实雇佣兵我们不也有吗?拔刀队不就是,但他们总归还是我们自己培养的,就像你说的,死了也心疼。”周韦森说。

“以后我如果去欧洲,就雇些瑞士卫队……”发现自己说漏嘴暴露了,王星白马上闭上了嘴。

“好了好了,你想法这么多干嘛老待在外事部当翻译?”周韦森说,“不再考虑考虑去陆军或者海军?来特侦队也欢迎,要不就去搞你说的重骑兵去?”

“算了,我胆子小,不想老是打打杀杀。以后再说吧。”

闲聊结束,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虫洞的事情,便轮流休息了起来。

第九节 黑镜事件

收到杭州站的电报后,待霜号就立即带领一支三角纵帆巡逻艇中队,从济州岛驶向杭州湾实施救援。济州岛这边原本派出了海兵一个排随船出发。但冯宗泽想这事涉及三位元老,以及一位很有可能成为元老夫人的归化民军官,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不是好玩的,便说服了济州岛前进基地指挥官派了一个连的海兵随船前往。

等到第二封最高密级的电报放在冯宗泽桌上时,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并立即致电临高,表示济州站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全力配合。

杭州站作为将这条重要消息传回临高的第一站,更是当仁不让。赵引弓在接到特侦队员报告后,除了电告元老院外,还立即亲自带领一队“家丁”从钱塘江码头乘船前往事发地点,并携带了食物、医药品、弹药等补给以及电台给王星白和周韦森他们。

周韦森和祁峰在惴惴不安中过了一个晚上。倒是王星白,亲自为受伤的苏菲送饭,回来时喜形于色,步履如风。

王元老之前出于对“女骑士”的“尊重”,或者说是为了进行某种旁人难以理解的“养成”,一直没有收用这个女仆。但此次战斗中王星白英姿飒爽、勇猛无畏(看起来)。二人又并肩作战,互相救对方于水火中,王星白算是博得了苏菲发自内心的好感。再加上首长亲自送饭,还和自己在马棚里边聊边谈心,更让这位远离家乡的纯情少女动了情。

吃着吃着,苏菲就往王元老身上靠了。王星白这几天算是时运不济,遭了许多罪,又经过了一场恶战。江南的深秋傍晚微凉,此刻他正需要生活秘书来慰藉他的内心,自然不再矫情,假借“检查伤口”解下了苏菲的衣衫,当即将其拿下。

三位元老轮流去吃饭,周韦森和祁峰自然不知道他这一顿为何吃了那么久。要是知道了,祁峰有女海盗一路同行也就算了,周韦森估计得好好数落他一番了。

这一晚并无什么异样,王星白和周韦森轮流守夜,又有特侦队员在院中隐蔽处持枪警戒,纵使这帮歹徒里还有飞檐走壁的刺客,再来这里也只能是送死了。

次日,赵引弓与李华梅汇合,送信的特侦队员也归队了。H-800S上的水手们在登陆地附近搭建了临时营地,有了电台,他们很快就建立了与临高的定时联络。

临高方面,一收到赵引弓转发的密信,执委会立刻召集常务委员会召开了紧急会议,同时先行派驻了两个特侦队小分队、一个黎苗山地步兵连、一个伏波军步兵连前往杭州湾。文德嗣作为虫洞的发现者,对虫洞的情况了解最多,他在广州接到消息后,立即提出亲自前往对虫洞进行鉴定。于是文总便在特侦队的护送下,加入了开往杭州湾的船队。

此时的临高,元老们正陷入激烈的辩论当中。

在无法判断那“黑镜子”是否真的是虫洞的情况下,有人反对派出大量军队前往杭州湾,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万一敌人狗急跳墙,有意或无意穿越了虫洞,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大规模的行动容易受到各股势力的关注,万一石翁、黑尔之辈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却被元老院大张旗鼓的行动吸引了注意力,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就麻烦了。

也有人觉得虫洞对元老院来说是“战略武器”,应当在临高建立最高安全级别的地下堡垒安置,并定期派人穿越回去采购一批稀缺品。

还有人觉得虫洞的存在,对于某些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元老来说是一剂毒药,如果允许使用虫洞,很有可能会瓦解元老院的革命意志,让许多人产生就此回到旧时空享福的右倾投降主义思想。于是便建议不惜一切地毁掉虫洞。

“万一山贼被攻山,一时无处可逃穿越过去了,那麻烦就大了!”一位酱油元老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就那帮子山贼,被王星白那个中二病带三个人就干掉了一百多人,智商能高到哪里去?穿越过去也没鸟用!”某陆军军官嗤之以鼻道。

“就不怕TG抓了他们,穿回来抓我们?”

“所以我说,用大炮轰山,再放一波黑尔火箭,把那帮毛贼和虫洞一起炸成碎片、烧成灰得了!”

“不成,还是潜入行动稳妥!特侦队是干什么吃的?”

“虫洞不能破坏,有了虫洞我们就能补充很多紧缺物资了!还能下载新出的……哦没什么……”某电信部门元老说。

“你丫是不是想逃回去啊?叛徒!”

“你们这些家伙,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药品和医疗器械现在多缺你们知道吗?哪天轮到你当伤兵了,让你用临高自产的药你愿不愿意?”

“是不是虫洞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闹的?”

“滚吧!”

“槽!”

“我建议公开表达反穿越想法的都开除元老籍!”

……

马千瞩见众人吵吵嚷嚷,会场里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甚至有大打出手的架势,便理了理头发,举起手,掌心向前正色道:“同志们,我说两句。”

会场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隐患太大,目前的可能性也太多。有的同志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事情也许没有想的那么坏。有的人幻想那是面普通的镜子,先不说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让我说,就算那是面普通的镜子,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现在的局面,它就成了我们元老院穿越大业的巨大隐患,就算是假的我们也要把它当成真的处理!”马千瞩一句一顿地说道,“我建议,我们就把这次事件命名为‘黑镜’事件。这次事件,我们应该集中力量、绷紧神经、随机应变、不留破绽、团结一致、共渡难关!必须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解决问题。首先,不要去想行动的影响。‘黑镜’不能夺回,行动影响再小也很危险,‘黑镜’能够夺回,影响再大,主动权也在我们手里。我看,就不要发散开来讨论了。现阶段,我们首先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夺回‘黑镜’,下一步再考虑其他问题。为此,就算跟江南的明军发生一些冲突也不要紧。”

人群中开始一阵阵小声的议论,有些人还是一脸抗拒的样子,互相抱怨着,有些人则兴奋地表示干脆趁此机会展开江南攻略。几秒钟后,角落中有几个元老适时地拍起了手,随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杜雯站起身来,铿锵有力地点着头,鼓掌尤其卖力。

会议决定了对黑镜事件的基本处理原则,大方向和马督公的意见一致,只不过为了防止黑镜被转移,元老院决定让现场的特侦队先集结力量,组织一次潜入行动,争取最快时间夺取目标。

会后,执委会电告在现场的赵引弓,决定设立黑镜事件前进营地,总指挥文德嗣,王星白配合文总工作,赵引弓的杭州站、冯宗泽的济州站负责后勤保障,周韦森则负责特侦队指挥,又调来李海平任军事行动总指挥。

同时,为了隐瞒穿越的真相,真理委员会开始秘密筹备黑镜事件的相关对内外口径。目前对内大致的说法就是:这个“黑镜”是澳洲的一种特殊材料,能够制造某种强力武器,是元老院渡海过程中遇到风浪遗失的,在海上漂泊数年,不知怎么就被冲上了杭州湾的岸边——这套解释虽然不能算天衣无缝,但因为它并没有否定黑镜的重要性,而是将它的价值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能够给“穿越”这一事实打好掩护,所以普遍被元老们认可了。元老院还杜撰并散播了诸如“这种材料的表面有毒性,所以不要直接接触它,特别是正面”、“这种材料加工过程复杂,且加工时危险性很强”等设定,尽可能避免有人拿到黑镜后作死瞎摆弄或是暴力拆解。

其实,刚刚争论最激烈的几个基本是酱油元老,而元老院中的各股势力大多静观其变,都想把狐狸尾巴藏好了。这黑镜行动八字还没一撇,许多元老就开始小范围讨论如果能够回旧时空,他们的部门需要采购些什么物资,派谁去采购更可靠。甚至有人已经拜访了王主席和马督公,或是大肆鼓吹自己对穿越事业的忠心,并暗示如果要回旧时空采购,务必派他前往;或是动之以情,哭鼻子抹眼泪地说自己想回家看看。自然是被王、马二人请了出去。

黑镜事件一公布,几个被动穿越的元老们就开始感到一丝不适,隐隐约约总觉得周围多了些带刺的目光,却也没法证实是真的还是错觉。

绝大部分头脑清醒的元老都知道,黑镜事件将在元老院内部引起巨大的波澜,会引发元老们之间的互相猜疑,所以普遍都对它的降临感到忧心忡忡。可一谈到回收黑镜后的一系列行动,又都忍不住发表起了自己的高见。

实话说,动了“回乡”心思的并不算少数,只不过没人愿意大张旗鼓地表达出来罢了。对于这群远离亲友,远离舒适文明的现代生活的穿越者来说,又有谁没曾动过回家的念头呢?

南海咖啡厅的私密包厢里,灯光昏暗,几个元老围坐在桌子前,手里点着的“圣船”牌香烟一口也没抽,任由其燃尽。他们小声议论着什么,面色凝重。

“这帮人,黑镜还没到手,就开始抢着要回旧时空。真要轮到他们去了,到时候穿过去没到21世纪而是到了11世纪,看这帮人会是什么表情。”

“那你说,这虫洞到底?”

“这难说,当年穿越过来是在海上,大家都忙着登陆呢,谁也没想着去看一眼虫洞到底有没有彻底消失,就大概见它一直缩到目视不可见为止。要我看,假如当时能量还有剩余,穿过来以后一下子缩小了掉到海里也不是不可能。甲船事件当时我们不也没预料到嘛!不过,当年就文总用它次数最多,还是得文总去鉴定过才好判断。”

“当初的工作的确有疏忽。”

“当初是草创阶段,大家都盯着博铺岸边呢,又没有那么明确地分工。出点问题也很正常,我觉得我们能那么幸运地走到今天才是不正常的。”

“这虫洞都还没到我们手里呢,先拿到再讨论别的吧……”

“你觉得夺回它会有困难?”

“要是前些年,我倒会有点担心。现在要从一帮毛贼手里抢个东西回来,对我们来说还真不算个事。主要是……就怕中间出点别的岔子。”

“有些事情还是要早点做好预案。这会儿可不像当时了,大家都有分工,有自己的一块工作了……”

“对了,你们觉得王星白这人怎么样?”

“王星白?”一个元老笑道,“这人很有问题啊。”

……

第十节 起火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徐家内院的廊前,徐鸣问正在这和煦的阳光中,坐在一把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太师椅上,两个小孙女靠在爷爷的腿上,跟着爷爷念起了三字经,朗朗书声中,爷孙三人尽享天伦之乐。周韦森和王星白坐在屋檐下,喝着格瓦斯,看着这温馨的场景,不禁感到心里暖暖的。

此时的他们已经没了多少紧张感。赵引弓带着三四十个装备南阳步枪的家丁已经到达了前进营地,而更多援军也将从济州岛、香港和临高陆陆续续赶来。这片位于旧时空绍兴和宁波交界处的小村庄,很快就将集结起一支阵容豪华的元老院武装力量。

“有元老院这个坚强后盾,就没什么好担心了。管他是黑镜还是黑洞,还不是手到擒来。”周韦森笑道。

“那你一会就和赵公公会合去?”王星白说。

“差不多了吧,我过去一趟,补给完再集合人去乌牛山。你也别紧张,徐家坞离营地也就百仞到博铺这点路程,有事打信号弹。”

“我是不紧张,待在这不用干活不是挺好的。”

“谁说你不用干活?祁峰虽然要回船上和他的女海盗团圆去了,可那李老爷还躺着呢。你既然还不走,就看着点他。他好不容易对我们有好感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对元老院也是个损失。”

“有卫生员在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等这老李好了以后,我再多带他锻炼锻炼吧。”

“对了,先留三个特侦队员给你,过会儿会有赵公公的家丁来替换他们。”周韦森说。

祁峰骑在马上看了看王星白说:“我看你要不也先撤算了。”

“问题不大,老李和我毕竟还算有点交情,就这么把他丢这里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等他好一点我就跟你们会和。山贼那边特侦队都已经盯牢了,这穷乡僻壤的,也不会有什么人过来找麻烦。”

“那好,注意安全。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祝你们顺利,早点灭了那帮小毛贼,我们好去夜游西湖。”

“旧时空你还没游够?”

“哪有杭州人去西湖上坐游船的?都是赚游客钱的。”

“好了好了,我们走了,过两天再说吧。”

“祝行动顺利。”

周韦森留下三个特侦队员,整理了下装备,出发前往前进营地。

此时,乌牛山上,罗大头用一块破布捂着嘴,既痛苦又愤怒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实际就是一张从邻村抢来的旧高背椅。他瞪了一眼端来酒菜的奴仆,骂道:“老子这样还吃个球啊!滚出去!”

胡举人坐在一旁喝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急什么急,打那么几个髡贼就搞成这样,真是窝囊!”

罗大头在这金主面前还是显得十分低声下气,小声辩解道:“胡爷……这髡贼火器实在狠毒,还有个连人带马全披银甲的武士,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罢了。”胡举人哼了一声道,“算你有福,我已告知老师的线人,他们对你寻到的那黑镜子甚是看重,过两日就要差人来取了,你要加强戒备,好生看管,务必管束好手下,别乱动!那东西精贵得很!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好说、好说。”

罗大头想昨天攻村吃了个大亏,不仅没捞着什么好处,还死了不少弟兄,很是懊恼。但转念一想那胡举人口中的“老师”愿意出3000两银子买这从海边捡来的破玩意,也算是自己走了大运。玻璃虽名贵,但如今澳洲玻璃畅销大明,这种大幅玻璃也算不上太稀罕的东西了。更何况这块玻璃通体漆黑,看起来怪渗人的,能换那么多银子,罗大头自然是想早点脱手。如今死了不少同伙,到时候分钱的时候也少了些人头,算是因祸得福了。

胡举人看着罗大头,感到有些厌烦,随即起身往堂外走去,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丁紧随其后。

“胡爷要走了?”罗大头有些不安地问道。

“走了。”胡举人没好气地说,“在这闻你们身上的臭气吗?我不稍加打点,到时候你们不知道又会捅出什么娄子来!”

“这大路上怕是要遇见髡贼啊……”

“你都知道,我能不知?”胡举人瞪了他一眼说,“我走那条密道。你给我记住了,镜在人在!”

“是是是……”罗大头唯唯诺诺道。

入夜,周韦森得到元老院“不惜一切代价最快夺取黑镜”的命令后,用几个凤凰山庄的家丁替换了王星白那里的特侦队员,随即集合了特侦队,从船上取下装备和补给,又另带了十几个凤凰山庄的家丁,在乌牛山附近一处隐蔽的林间搭建了临时营地,打算趁夜色潜入夺取黑镜。

晚上9点整,人员全部到位,周韦森将带领三名队员作为主攻小组,在装备了机枪和狙击枪的支援小组的掩护下潜入山寨。先前抓的俘虏们,大致已经把山寨的结构和存放黑镜的地方告诉了特侦队。夺取黑镜后,他们将在家丁的协助下迅速撤离。

这座小山包上山的道路很多,山贼们并没有足够的人手守住每一条上山道。黑暗中,装备着夜视仪的特侦队,更是能轻松找到并徒手消灭山寨的暗哨,不惊动其他的山贼。

两支小分队相隔十数米交替前进着,很快就摸到了寨墙前。说是寨墙,其实就是用破木头片扎进土里围成的篱笆,特侦队员很轻松就越过了这道屏障,避开零零星星的火光,全程挑选至暗的地方行进,如同鬼影般无声无息。

根据俘虏提供的布局,特侦队员们一路靠墙前进,时不时扭断几个放哨的倒霉蛋的脖子,不一会就绕过了山寨的前堂,翻过土墙来到了后院存放赃物的仓库。

“就是那板车,之前我见到过。”目击黑镜运送的队员指着一辆盖着粗布的板车说。

周韦森做了个手势,命令队员掀开盖布。随着这破布上的陈年腥臭味在空气中散开,下面的情况很快就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竟然没有!”

与此同时,仓库外的支援组学起了鸟叫,提醒主攻小组外面情况有变。主攻小组又在仓库里搜索了一番,仍然一无所获,周韦森咬了咬牙,骂了一声,只好命令撤离。

此刻的山寨中已是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发现了几具放哨山贼的尸体,立马敲起了铜锣,将大多数人从睡梦中惊醒。刚在髡贼那吃了亏,得知有敌袭,整座山寨陷入一片混乱,到处是三三两两衣冠不整的山贼,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周韦森并不担心惊动了敌人,此刻东西既然不在这里,那么也用不着顾及什么了,直接大开杀戒就好。但没等他们开枪崩了几个人,西南方的火光却令他竖起了寒毛——那正是徐家坞的方向。

起火时王星白、苏菲正和徐家老小围坐着讲澳洲故事。突然就有几个村民急促地敲起了徐家的大门。徐老爷开门后,发现几个熟悉的街坊满脸恐慌和焦急的样子,喊道:“村子几条道口着火了!”

王星白顿觉不妙,却想不通究竟是谁会在这时候来攻村,难不成这附近还有别的山贼?

没等徐老爷开口,王星白先问了起来:“找人灭火了吗?”

“徐勇和桥头那几个年轻人去了,可我刚刚见他们浑身是血跑回来了……”

“这……恐怕是那山贼怀恨在心,前来报复啊……”徐老爷一下子没了主意,瘫倒在地。

“徐老爷,别慌,山贼那边周韦森带入去剿了,就算有人也不会多,我带几个人去村口看看。”王星白说,随即立即抄起格洛克,召集了几个凤凰山庄家丁往东面的村口赶了过去。

王星白脚力惊人,几个赵引弓的“禁军”跟得甚是吃力,差点掉队。幸亏这徐家坞不算大村,差不多十分钟他们就跑到了村口。只见村子外围的房屋正燃着烈火,村口的道路也被好几辆堆满稻草、熊熊燃烧的手推车堵住了。

“这是要把全村人困住啊……”王星白暗想。

他借着火光,远远看见村外的空地里站着一大群披甲的军士,手里拿着弓箭,有几个还装备了鸟铳抬枪,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守着村口见人就射。

王星白立即让同伴们躲进一条巷子里,躲过了对方劈头盖脸一顿猛射。顿时,呲啦啦的燃烧声中,火器和拉弓放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试图冲出村子的百姓倒霉地吃了一发,倒地身亡。

“妈蛋,这是明军啊!”王星白骂道,想还好这批人秉承了大明将士的光荣传统,喜欢在射程外开火,不然自己今天估计就交代了。

“难道这山贼勾结明军了?”一名家丁说,实际上他是一位国民军少尉,名叫胡雪岩。王星白心想这又是谁取得名字,真是无节操,就不怕以后撞车嘛。

“就这大明的天下,无奇不有,官匪勾结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王星白鄙视地说,“不过中间可能还有一层,徐老爷说的那个胡举人估计脱不了干系。”

“首长,我们怎么办?”家丁问。

“先打信号枪。”王星白说,“我们先回徐家,路上看到百姓也尽量让他们往村中靠,徐家附近就是河道,放火封村,总不能把两条河也点了。”

“好!”

一行人发射完代表紧急情况的红色信号弹,小心翼翼地绕道回到了徐家,却见徐家大门口立着大队兵马,骑马步行的都有。徐鸣问此刻正跪倒在这帮官兵面前,使劲磕着头。

王星白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立马带人回头躲进了小巷子里,暗中观察着。

只听那带头的把总面目黝黑,蓄着长须,杀气腾腾地看着徐鸣问,吼道:“老头,你可知道所犯何罪!”

徐鸣问连连磕头,颤抖着回答:“老朽不知,请军爷手下留情,放过两个孩子吧!”

“你私藏朝廷反贼,这可是死罪,株连九族!”把总吼道,“念你儿子算有个官身,快快将髡贼下落告知于我,可饶你家人死罪!”

王星白眯起眼仔细一瞧,徐家管家和几个家丁似乎挨了毒打,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管家的婆娘蹲在他身旁,战战兢兢地抽泣着。两个小女孩被一个衣着贵气的富态书生拎着领口,一动也不敢动,啜泣着不敢哭出声。王星白见二耨脸上有瘀伤,想必是方才哭闹被这帮丘八打的。

“这帮王八蛋,首长,我们干了他们吧?”胡雪岩压低声音气冲冲地说。

“别冲动!现在开枪会误伤了徐家人。”

这会儿王星白这边有一支格洛克,8条南阳步枪。要是论战斗力,与这三四十官兵还是能拼一拼的。只是子弹无眼,要是一开打,免不了误伤了徐家人,更不用说对方主动动刀伤害他们了。

实话说,王星白这会有点慌了。他天性谨慎,不喜欢打没有万全准备的仗。之前参与过的战斗,无论是第一次反围剿也好,徐家坞战山贼也好,他不说有十成把握,也有个九成五的把握能保证胜利,至少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可这会儿,局势对他们空前不利,无法掌握的情况也有很多:苏菲在哪里,是不是被抓了?李洛由怎么样了?周韦森的特侦队和赵引弓的其他家丁是不是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位王元老不像那些从D日开始就一直经历腥风血雨的军事口元老那般无所畏惧。就如他自己所说,本质上他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不仅怕死,连受伤都怕,旧时空时因为怕抽血而放弃了好多次体检。石志奇在中左所的炮击下还能淡定地点上一支烟斗,这在王星白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当官兵逼问徐鸣问,他除了磕头求饶外,却什么也不说,那把总便开始拿他的孙女威胁,厉声道:“我数到三,不把髡贼下落说出来,就杀了这小的!再不说,就把大的也砍了!”

“刘总爷,这老大说好留给我的啊……”书生小声向把总抗议,他正是绍兴府的胡举人。把总没有回话,瞪了他一眼,这书生便不敢再言语了。

“军爷求您放过孩子吧,老朽真的不知啊,老朽连何为髡贼都不知道……您放过孩子,我这条老命随您处置!”

王星白见徐鸣问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却没有出卖他们,又想起徐家爷孙三人在一起时幸福的模样,鼻子不禁酸了起来。这一刻,他做出了一生中最不像自己的决定。

王星白嘱咐了胡雪岩几句,让他们能躲便躲,能逃便逃,尽快和赵引弓或是周韦森接头。

没等瞪大了眼睛的胡雪岩阻拦,他便把格洛克塞给了胡雪岩,大义凛然地朝官兵走了过去,道:“我就是你说的髡贼,这几个人我不认识,但我澳宋元老院爱民如子,只要你放了他们,我就跟你们走。”

当然,他这么做不完全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感”,也有部分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发现这么做更能保证他自己的人身安全。毕竟官兵抓髡贼,活捉自然胜于击毙。而特侦队在官兵行进途中营救他,也要比自己带着几个国民军和明军硬拼要来的有把握。

他想着,元老院那帮子混蛋,知道他这么做以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多半会把他归入解髡、张允幂他爹等“元老院之耻”的行列中了。越想越滑稽,他不禁笑出了声。

官兵见这在古人看来已经非常高大结实的髡贼独自一人面带笑容,大义凛然地走了出来,不禁觉得这髡贼果然不同于常人,一时间甚至有些畏惧了起来。但很快,邀功心切的刘把总立马差人绑住他双手。这群丘八见这髡贼被俘,看来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了,便放松了下来,把他和徐家一行人绑成了一串,往村外押解了。

王星白见官兵没有继续留在村子里的打算,心中暗暗祈祷周韦森能早点发现来救他。他又想到了苏菲,两人的关系才刚刚升温,此刻自然对女孩既担心又想念,还有那病倒的李洛由,也不知道现在何处。但既然俘虏里没有他们,就只好希望他们已经逃脱了。

想着想着,王星白撇了一眼队伍中段的板车,茅草堆中露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闪着幽幽蓝光。

“咚”得一声,他逐渐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节 押解

王星白意识清醒过来时但觉头昏脑胀,视线模糊,大概是刚刚被明军敲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和徐家人被绑成一串,前后各有几个刀兵押送。

王星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暗骂明军不是人。明军自然不讲什么人道主义,完全不管这队伍里有老有小,更不会管这过惯了好日子的“首长”,一直凶巴巴地催促着他们快走。王星白虽然双手被缚,又和其他人绑在一起,走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十分不易。但好歹他年轻力壮,又是长跑健将,越野跑也没少参加过,这点辛苦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只是看那一把年纪的徐鸣问和那两个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军似乎很着急,这不仅从他们匆忙的步伐中可以看出来,更能从他们焦虑的神情里读出来。自从澳洲人占据了两广之后,许多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的明军也或多或少地听闻了髡贼的威名。如今自己正押着一个“真髡”,这几百明军自然上上下下都紧张地很,要不是夜路难走,巴不得立马跑步赶去附近的临山卫城。

王星白时不时借着火把的光线,偷偷观察着前方的明军。他发现这些明军的精神面貌虽然比伏波军差远了,但比起原来在琼州见过的那些叫花子似的官军却要强许多。他不知道,这帮子明军中,有许多都是戚家军出身,算得上明末的特种兵了,自然要胜过普通明军许多。

此时,周韦森已经把拦路的山贼打得七七八八,正带着特侦队和家丁们赶往徐家坞。快到村子时,刚好遇上了胡雪岩和他的几个部下。在得知事情的始末之后,他痛骂了胡雪岩一顿,说他没保护首长安全撤离不说,还放任首长出头被明军俘虏。

“信不信我这就枪毙了你!”周韦森愤然道。但骂归骂,事情总归要解决,也不可能真的枪毙这个归化民军官。周韦森此刻悔恨不已,之前还以为这小村庄除了附近的山贼以外应该不会有人问津,没想到这明军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居然趁着他们执行潜入任务时来这么一出。

“早知道就该听祁峰的,让王星白这家伙跟我们一起走了。”周韦森想。

不过,带了几年特侦队,周韦森的心理素质过硬,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兵,连自己:特侦队8人、家丁(国民军)22人,又将语气放缓,问胡雪岩:“明军有多少人?方向你知道吗?”

“报告长官,我们看见的有村外五六十人,徐家门前大约三五十人。但明军刚刚封锁了村子的四周,恐怕村外还有不少人。他们抓到王首长后就往东走了。”胡雪岩战战兢兢答道。

人还不少,周韦森皱了皱眉想。

不过他没怎么犹豫,当即做出了判断,命令道:“我们加快速度赶上去抄他们侧翼,机枪组压制队首,别让他们跑了。狙击组清除押解人质的明军。胡雪岩,你带人打掉攻过来的明军,我带几个人冲进去救人。”

所有人敬礼接受命令后,立即行动了起来。

明军这边,依旧紧张地行进着。他们人数众多,车马及兵士行军起来动静都不小。所以即便远处的林间有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正在悄悄接近,他们也浑然不知。

很快,战士们到达了进攻位置,各就各位后将以周韦森的枪声为令,同时发起进攻。

周韦森用夜视仪确定了王星白和徐家人的位置。几天相处下来,他和徐家人固然已经建立了一些友谊,但作为元老院的军官,此刻他的首要目的还是救出王星白。为此,即使要牺牲徐家人也没办法。

他赶紧将这个令人不快的想法抛到脑后,集中精神,目测了一下,估计这支明军起码有四五百人。随着领头的明军进入射击范围,枪声响了起来。领头的明军骑兵一脸茫然地中枪摔下马。随后,机枪对着队首惊慌失措的骑兵们喷吐着子弹,一时间明军前锋倒下一大片,个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很快,明军的队列开始混乱了起来。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与前锋撞在了一起。黑暗中他们手足无措,不少人被前面退回来的骑兵撞倒,踩踏致死。

队伍中响起了一片“髡贼大军来了”的喊声和叫骂声,中军的刘把总一时间也慌了神。但他们不愧为戚家军出来的营兵,几个把总砍了三五个瞎嚷嚷的士兵后,很快就令中军行动了起来。明军中军围绕俘虏和军官,形成了两道防御圈。第一道是持盾的刀兵,身后跟着许多持抬枪和鸟铳的士兵。第二道是下了马的骑兵和军官,带着亲兵将俘虏围在了中央。

手持南洋步枪的国民军开始从正面射击,地上明军的尸体逐渐多了起来。但明军的秩序却逐渐恢复,开始了有序的反击,他们毕竟人数占到绝对优势,虽然火器威力和射程都远逊于髡军,但靠着数量优势还是勉强维持着战斗。

有几个国民军士兵被逼上来的明军鸟铳射伤,脱离了战线。由于明军前锋此刻也逐渐与中军汇合,为了不误伤王元老,机枪组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射击。明军指挥梁千总见髡贼火力弱了下来,又见后面的兵马也开始聚集过来,立马命手下往前压。这给了国民军很大的压力,不断开始有人受伤,还有两人被弓箭射中要害,一命呜呼。但这一进攻,也使得明军的防御圈变得松散了起来。

周韦森等的正是这个机会,他发射信号弹,机枪组开始用短点射打击外围的明军,狙击组则锁定目标,将押送俘虏的几个刀兵射杀。与此同时,周韦森也带人从一侧冲了出去开始用冲锋枪扫射,随时准备从敌人防线薄弱的位置突入营救。

明军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猛攻打蒙了,一下子陷入了混乱,队形越来越松散。军官和亲兵们都忙着弹压打算后退甚至逃跑的士兵,此刻也顾不得管俘虏们了。反正他们被绑成一串,周围全是官军,此时还都被绑在一辆推车上,就算那真髡有妖术也插翅难飞。

王星白发现周围明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开了,立即躲到了徐管家身后,艰难地用被缚的双手在口袋里摸索着。终于,他掏出了一只打火机,点火后立即开始烧绳索。火苗炙烤着麻绳,时不时烧到手上,也许是因为精神极度紧张,他甚至都没感觉到那疼痛。片刻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还是挣脱了束缚。

王星白的双手一解放,就马上从身边的明军尸体上拔出一把匕首,给徐家人一一松绑。眼看就只剩徐老爷还没解绑了,刘把总突然发现了俘虏中的异动。这髡贼可是他们此行的重中之重,是助他们升官发财的宝贝,他怎肯如此轻易将其放跑?

刘把总立刻召集身边的亲兵,朝王星白的方向冲了过去。

此时的狙击组还在不厌其烦地清除王星白附近的明军,一时间,一条朝北的通道被打开了,但那把总却正来势汹汹地冲过来。王星白慌了神,要是继续帮徐鸣问松绑,他们就来不及冲出缺口逃跑了。但如果徐鸣问被留下,那势必凶多吉少。正在犹豫,只见徐鸣问突然甩开王星白,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打火机,往推车上一扔,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推车一横,随后拖着燃烧着的身体冲向了接近的明军,朝王星白喊道:“拜托首长,救我孙女!救我孙女!”

王星白鼻子一酸,表情十分难看。他看了徐鸣问一眼,便招呼徐家下人抱起两个孩子,和他一起朝缺口的方向逃去。途中还窜出一个明军士兵,王星白也顾不得思考了,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把那士兵砸得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徐鸣问给他们争取了宝贵的一分多钟时间,让他们在缺口闭合前冲出了明军的包围。但他自己,却被长枪刺穿了胸膛,满脸恐惧地倒地,直到完全断了气,身体还在燃烧着。

两个小女孩在管家夫妇的怀里使劲地哭,不停喊着“爷爷、爷爷”,搞得王星白眼眶都红了。身后已有明军步兵骑兵跟了上来,照现在的速度,恐怕迟早会被追上。

王星白看了看东北方的树林,特侦队似乎通过夜视仪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此刻正用手电筒示意王星白朝他们的方向跑。但王星白却停了下来,他朝徐家人高喊:“朝东北面的山坡上跑,别回头!”自己则在身边的一辆板车上摸索着什么,希望找到些武器防身。他打算等明军追兵再靠近些,将他们往北面引。凭自己的脚力,即使追兵里有骑兵,靠着山林里的各种天然障碍,还是有机会脱身的。

令人意外的是,他摸着摸着,竟然从板车上发现了那疑似虫洞的“黑镜”!王星白在穿越前的大会上见过文总摆弄虫洞,他依样画葫芦,试着将它缩小。居然还真的成功了!

王星白确认了徐家人的方向没有追兵,等明军骑兵靠近到足以看到他的身形后,他拿起缩小的“黑镜”,加速跑了起来,朝北面的林子里飞奔而去……

第十二节 意外

王星白有节奏地呼吸着,用优美而平衡的姿势在野地里奔跑。他刻意选择往一些树林子里跑,以拖延背后的骑兵。

现在要精确辨认登陆点的位置未免强人所难,但王星白的位置感不错,还是可以大致估计出海岸线的方向以及自己与海岸线的距离。这里离岸边顶多15公里,按现在的路况,他保持六七分钟的配速应该难度不大。

跑了三四公里后,追兵里基本没有步兵的身影了。但那刘把总率领的十几精骑却始终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我TM都选那么茂密的树林了,这帮孙子还跟在后面……这想升官发财想疯了吧!”王星白暗骂道。

现在的他已经不太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因为他手里拿着马督公取名的“黑镜”。经过刚才拉伸边缘,将其缩小的过程,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个虫洞。所以再不济,他大不了钻进虫洞跑路,也不至于被这帮子丘八抓到摁在地上使劲摩擦。

他突然脑洞大开,边跑边想,万一这虫洞是通往某个极不发达的时空,又十分不凑巧地没有回程的能量,那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当一个单穿者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决定先接着跑而不是立即进洞。

跑着跑着,王星白开始回忆起旧时空的事情,旧时空他虽然事业平平,但踩到了房价的洼地,又老是拍好看妹子算是小有名气,平时也算得上一个文艺青年,兴趣爱好丰富,生活过得还挺充实。自己为什么要日了狗地来这大明玩儿呢?

他又想了想,对比旧时空,自己穿越后事业也算不得蒸蒸日上,从最开始的第一次反围剿和苟家庄强拆后,在内务部队呆了没多久,而后加入了没啥业务的外事部,从此就一直游离于外事部翻译、新兵营体训教官、芳草地外语及体育教师这些与权势毫不相干的工作之间。住房倒是完全不愁——反正所有土地都归元老院所有。好看的妹子嘛,似乎也没少拍……当然除了长期合作伙伴(王元老本人非常强调这一点,在他看来这种合作创作的关系是极为纯洁的)张允幂小姐姐以外,就鲜有什么既好看又同旧时空女生那般有镜头感和表现力的妹子了。

“那岂不是和旧时空没多大区别?”

又跑了二三十分钟,他窜出了林子,进入了一片开阔地。背后的马蹄声虽然和他还保持着一定距离,却依旧阴魂不散。天空中月色朦胧,王星白上半身挺直,呼吸平稳,摆臂有力,大腿和臀部发力驱动双腿蹬地,逐渐开始加速。他知道一旦追兵进入开阔地,马匹的速度优势就能发挥出来,任他跑多快也没有马快。但他还是不敢提速过多,一是因为怕体力消耗过快,二是怕在这黑漆漆的野地里崴了脚,那他兴许只能钻虫洞去侏罗纪建设澳宋帝国了。

夜晚有些寒意的风划过他的皮肤,刚刚被树枝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让祁峰帮他把盔甲带回船上了,但转念一想,要是穿盔甲,现在的速度就得打折扣,比起这点皮外伤,好像还是小命要紧一点。

在开阔地里跑了两公里左右,王星白回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身后的情况,发现已经有骑兵冲出林子,进入了开阔地。

“靠,这大平地,没几分钟就能追上了!”他急躁地想着,随即继续加速,心里默念“不要扭脚、不要扭脚”。的确,现在扭脚比什么都致命,脚伤了搞不好钻虫洞都来不及了。

还好,此元老虽然在旧时空很少越野跑,但自从到了临高,想不越野跑都不行。外加他作为教官身份带陆军和海兵远征队搞了几次强行军,现在已经很习惯在这种恶劣路况下奔跑了。

但马的速度还是比人快许多,才过了五六分钟,追兵就已经离他不到两百米了。王星白心想坏了,立马开始撒丫子。所幸侧前方有一座小山,他判断马应该上不去,便加速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又从另一头爬了下去。

“这够他们绕一阵子了。”王星白得意地笑了笑。

然而越过小山,他傻了眼。目光所至之处一马平川,全是长满了高高低低杂草的荒地。要是杂草能长高一点也好,这不尴不尬的高度,人露半截,跑起来费劲,骑马通过却没影响,又容易看到目标,对他来说十分不利。

但如今也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了,至少还有那小山为他争取的片刻时间。王星白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即又进入了奔跑状态。他突然想起旧时空看了好几遍的某部长跑动画——刚穿越时他在百仞城宿舍闲着没事干又看了几遍——顿时感觉自己还真是喜欢跑步,连小命都危在旦夕了还在跑步。不对,现在这叫跑路更恰当些。

十几分钟后,他翻过一块小高地,海岸线已在视线范围内。当然,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这里并没有登陆点或是元老院军队的踪迹。

这下他没了主意,先不说后面的骑兵能不能让他跑到海岸边,就算能,他一旦转向沿着海岸搜索元老院的营地和船只,追兵就能很容易发现并追上自己。自己手里除了这虫洞外,手无寸铁,一旦被那帮骑兵赶上,基本上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跳海和钻虫洞了。

王星白在脑海里模拟着各种画面,尝试寻找最低风险的选项。最终他放弃了跳海和钻虫洞,决定还是拼一拼沿海岸跑。刚刚周韦森既然能追上自己,说明伏击点离土匪的山寨到徐家坞一带应该不算太远。结合他自己估计的奔跑总距离,考虑方向偏差的范围,自己离登陆点的距离不可能太远。

但往左还是往右呢?

此刻远处又传来了阵阵马蹄声,王星白已经顾不得计算了,随便选了个左,便又开始了加速。

此时四周再无遮挡和障碍,骑兵们纷纷绕过方才的小山,集合起来朝王星白的方向冲了过来。刘把总穿着盔甲,手提长刀,双眼一蹬,声如洪钟,边喊“杀”,边踢着战马,身后跟着十来个面目狰狞的亲兵,好生威风。

刘把总唤作刘千刃,小妾是胡举人的远房表妹,这次髡贼的情报,正是胡举人从山贼安插在徐家坞的探子那得知后传给他的。这群营兵的主官梁守备并不相信山贼,但那王姓髡贼落单的消息太过诱人,刘把总又表示愿将大半功劳献给上官,自己只“沾点好处”。梁守备禁不住这升官发财的诱惑,毅然领兵来到了徐家坞“讨髡”。当然,谨慎起见,他带上了手下大部亲兵,又唤了几个亲信把总,凑了五百人开往徐家坞。

如今眼看自己就要捉到那王髡,刘把总只希望中军那儿能打得惨一点,最好那些髡兵能打死梁守备,自己好独吞擒髡的功劳。搞不好通过京城里的那点关系,能给自己混到京里当个御林军,再纳上几房小妾。想着想着,他顿时热血沸腾,越冲越快,几乎追到弓箭射程之内了。

刘把总有点后悔自己没带弓箭。实际他即便带了弓箭,在这大晚上策马全速冲刺,也只能射空气了。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们却开始射起了箭。当然,即使这些明军精锐,一旦杀红了眼还是免不了在射程外射击。

“娘个币的,不怕射到劳资啊!”刘把总怒骂道。亲兵们畏惧总爷的淫威,纷纷将弓耷拉了下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和刘把总拉开了距离。

马蹄声和喊杀声逐渐接近,前两天还骑着高头大马尽情践踏山贼的王星白,如今也感受到了骑兵朝自己冲过来的震撼感,不禁可怜起了那帮山贼来了。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刘把总举起了长刀,心一横,打算一刀往王髡肩上砍下去,反正活着最好,死了也能得个人头,也算不得亏。

他的长刀几乎就要触到那髡贼了,刘千刃却忽觉股下一空,眼前的马鬃逐渐离自己远去,随之而来的是胸口的一阵剧痛,以及短暂的凌空。很快,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恍惚间,只见一个骑着白马,手持一根长长木棍的泰西女人正回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发觉苏菲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自己,王星白顿时松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同时心里一暖,凝视起月光下这威风凛凛的女骑士。

然而,后面的骑兵没多久都赶了上来,凭苏菲一人自然不可能应付得过来。王星白看着不远处气势汹汹朝自己冲来的明军,不禁又打算撒腿就跑。

但在他在自己女仆面前丢这个脸前,苏菲先下了马,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挡在了首长身前。王星白见女仆如此勇敢护主,自然不好意思掉链子,拔出苏菲腰间的佩剑,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莽一波。

第一波骑兵已经离他们不到80米了,随着一阵整齐的枪响和扬起的烟雾,这些骑兵应声落马,不仅把到手的肥肉丢了,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回头一看,二十来个手持南洋步枪的士兵出现在了王星白侧后方。

王星白连忙拍手叫好,心想元老院这后盾就是坚不可摧,不禁也喊起了元老院万岁。刚刚自己差一点就要和共同穿越的同志们,和自己照片里的小姐姐们,和一文一武俩女仆说再见了。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进了翠岗,硬是被苏菲和赵公公的……不,赵引弓同志培养出来的优秀革命军人给拖了出来。

他想着想着,突然一阵箭矢朝这里飞了过来。自己倒好,这苏菲挡在前面可有点危险了。只见一支箭矢正朝苏菲袭来,王星白自不能让她白白送命,猛得朝一侧将她扑倒。随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剩下那些持弓的骑兵也被南阳步枪给放倒了。

“你没事吧!”王星白焦急地看着被压在身下的苏菲。

一身戎装的少女眼神逐渐柔和了起来,她紧紧攥住了王星白的手,将头没入了男子的胸膛。方才的勇敢如今已经完全化作了因他身陷危难而落下的泪水。

王星白扶起生活秘书,轻轻擦拭着她白皙面庞上的泪痕,刚想伸手将其拥入怀中,却发现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靠!”王星白骂了一声,瞬间将浪漫的气氛破坏了。

苏菲神色怏怏,表情很是诧异。但一见到首长的手,她瞬间明白过来了。

王星白的左手,到小臂四分之三的位置如今已经没入了那“黑镜”里。

苏菲和士兵们怎见过这诡奇的一幕,全都露出了惊恐而不知所措的表情,唯恐首长出点什么意外。

而王星白却并不很紧张,叹了口气,把手从“黑镜”里拔了出来。

拔了出……

“等等!”

他突然发现手居然拔不出来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王星白尝试移动虫洞,却把手越卡越紧,反而疼了起来。他只好把虫洞复位,这下子手是不疼了,姿势也不算太难受,但还是怎么也拿不出来。

“这下子玩脱了……”王星白默念道。


第十三节 临山营地的宠物元老

这一晚,王星白睡得很沉。

自从他经历了从徐家坞起火到莫名其妙地把手卡在虫洞中这一系列事情以后,他的脑子就很乱,总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就像旧时空生病发烧后做的一系列怪梦一样。

但要是这样说,D日起从旧时空与五百多穿越者一同来到这300多年前的世界,岂不是更像一个梦?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半梦半醒的他感到无力分辨。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朦胧的意识拖回了现实。那是个不甚温柔,有时甚至令旁人感到有些刻薄的少女的嗓音。

“首长……首长……”少女用生无可恋的语气催促道,“快起床了。”

王星白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铺上,令他感到既温暖又舒适。贾藤惠边收拾着屋子里的东西,边自言自语般地持续催促他起床。苏菲则安静地坐在一张木凳上,翻着一本临高出版的澳宋普通话教程——这不正是他作为一个二线元老,每天在百仞公寓里的日常吗?

“啊,什么时候回的临高?”王星白恍惚地问道,全然没有考虑回临高需要的时间。

“首长,你在说什么呢?”贾藤惠头也不回地说,“如果身体不舒服,我就不催你起床了。”

“什么情况哟……”王星白苦笑着问。

“首长,在回你话之前,我想先说两句。”贾藤惠用她那标志性的平淡语气说道,“知道昨天你那样逞强,苏菲有多担心吗?昨晚她可是在这里守了一夜。虽然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说首长什么,但还是希望首长在外面的时候能想想我们这些人的感受。”

依然一身戎装的苏菲没有插话,她像只听话的小绵羊一样,端正地坐在位置上,用眼角偷偷瞄了王星白一眼,很快又回到了书本上。

贾藤惠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继续说道:“好了,我想你一定有不少想问的,等我整理完这些东西,我会好好告诉你的。”

王星白打量着这个穿着元老院女仆制服,留着齐肩发,此刻扎着单马尾的本时空少女,不禁感叹,她和当初刚来到自己身边时相比变化太大了。刚来临高时,这个女孩总是面无表情,不管在谁面前都充满了警觉,不愿与人接近,想必在被元老院收留之前,也度过了许多年不堪回首的日子。至于究竟发生过什么,王星白没有问也不打算去弄清楚。

现在的她,额……还是经常面无表情,好像还是挺警觉的——特别是王星白每次搞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时……

王星白仔细想了想,如果教条一点看,她过去那些品质似乎一条都没有改变。不过这几年里,这个少女心中一定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王星白如此坚信。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

贾藤惠正好忙完了手里的活儿,没等王星白说完,她便将窗户对面的帘子一扯。瞬间,一副热闹非凡的景象映入了王元老的眼帘:这片开阔地上已经搭起了数不清的帐篷,一队队海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着,远处的水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近十艘澳洲战舰和运输船,士兵们源源不断地将补给物资运到岸上。

原来,昨晚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以后,国民军立即报告了前进营地的赵引弓。赵引弓一听,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地干笑了几声,随后表情逐渐凝固,很快又张大了嘴,一脸惊恐地跑到了电报旁,让通讯员立马给临高方面发报。同时,他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连夜为没法挪动的王星白搭了临时帐篷,又把大部分国民军派去守卫。

第二天中午,增援的船队也赶到了。他们在完成了H-800S的维修和营救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大部分物资搬到了王星白那边,以王星白的营帐为中心建立了新的前进营地,并将这靠近旧时空临山镇的地方称作“临山营地”。

至于贾藤惠,她其实是好几天前就擅自随开往杭州的船北上了,当赵引弓得到消息准备前去支援时,她自然也跟了过来。

“周韦森他们怎么样了?”王星白睡意越来越浅,开始整理起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他们没事,昨晚那些明军没多久就被打跑了,他们前半夜都回来了,不过听说有人牺牲了,还有不少人受伤……”贾藤惠低头回答。

“李洛由呢?”王星白问,他想苏菲既然回来了,李洛由大约也不会有事。

“昨天,徐老爷让我和李先生他们,躲在马棚的地窖里,明国士兵没发现我们,等他们走了,我们就赶回来了。”苏菲用日渐熟练的普通话说道。

王星白放心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徐家人呢?”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周首长把他们带回来了,除了两个小女孩的爷爷……”

王星白低下了头,此刻他多么希望徐鸣问也能跟他们一起逃出生天。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就能随元老院一起去粤北和那徐县丞团聚了……但如今惋惜也没有用了,徐鸣问是为了救自己和家人送了命的,王星白决定一定要安全地把两个小姑娘送到父母手中,以后还要推荐她们去芳草地念书,让她们在元老院治下茁壮成长。

贾藤惠破天荒地看了看他,用稍稍温和的语气说:“首长……”

“我没事……”王星白回过神来说,“小惠,能帮我个忙吗?”

贾藤惠看了看他,歪了歪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帮我去和其他首长说说,有可能的话尽早送徐家人去广州,再打听下那徐县丞现在在哪,早点让他们一家团聚吧……”

“嗯好。”贾藤惠点头道,随后便走了出去。

王星白掀开被子下床,刚站起身打算走出去,突然左手一阵紧绷。昨晚经历的那些事情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收回了双腿,坐在不知哪搬来的床上,看了看那虫洞,以及自己陷入虫洞的左手。昨晚,在帐篷搭起来,床搬过来以前,他其实已经小规模地做了一些尝试,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手被什么卡住了,能往里推,却拉不出来;

第二,整体能在极小范围内移动,一旦超出了这个范围,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移动那虫洞了。

所以他目前虽然洗澡很不方便,拉屎撒尿只能用便桶。不过,自然有人照顾他的起居,所以日常生活问题还是不大的。王星白有些丧气,想自己这样不就和坐牢差不多嘛。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尽可能在安全范围内活动了。

苏菲以为他有什么需要,立马站起身迎了上来。王星白见少女的眼眶有点黑,昨晚真的守了他一夜,不禁心疼了起来。

比起贾藤惠,这个法国女孩性格更耿直,心里更藏不住东西。之前虽然她也算在当自己的“侍卫”,但两人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经过这一遭,王星白已经可以从苏菲的眼神中明确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怀。

“苏菲,快去休息吧。”王星白朝她笑了笑说。

“能和您并肩作战,我很荣幸……”苏菲怯生生地说。

“我也是。”王星白说,“快去睡吧,别累着了。”

苏菲轻轻点了点头,确认王星白无恙,便走出了帐篷。

不一会儿,贾藤惠端着一个临高产的木制饭盒和一个带盖的瓷碗回到了帐篷里。这顿“早餐”十分丰盛,鱼、肉、蛋齐聚一堂,还有他好几天没吃到的新鲜蔬菜。瓷碗里盛着刚炖好的鸡汤,热腾腾的,冒着诱人的香气。此刻已是下午,在清贫的徐家吃了几天粗茶淡饭的王星白,顿觉腹中饥饿,接过饭盒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首长,慢点吃。”贾藤惠叹气道。

“这是小惠做的吧。”王星白满嘴饭菜满足地对贾藤惠说。

“吃得出来?”贾藤惠问。

“那当然了,我最喜欢你做的菜了。”王星白点头道。

“真的?”贾藤惠说,“是菜比较好吧。”

虽然临高如今物资已经极为丰富,但元老家还不至于每一顿都这样大鱼大肉——这顿饭的食材明显是元老院特别为他准备的。

“当然是你做得好!”王星白说,“能吃到小惠做的菜死了也值了。”

“首长,请别乱说这种话……”贾藤惠低头道,脸上划过一丝寂寥。

“啊……对不起”。

没等王星白吃完饭,赵引弓就一脸营业式的笑容走了进来,周韦森紧随其后,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赵引弓朝贾藤惠点头笑了笑,少女心领神会,离开了帐篷。

“小王啊,这次你真是受罪了!”赵引弓满脸关切地笑道。

王星白看着这大明人士打扮的赵公公,略感违和,但还是陪笑道:“还好还好,总算活着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引弓说,眼神有点飘忽。

王星白心说,这赵公公以前也没和自己有过什么交集,这会儿怎么这么殷勤了,莫非是自己在他的地盘上遇险,怕自己去元老院告御状?这驻外站的元老过得也太卑微了吧!

赵引弓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周韦森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发言。他将一个做工精美的竹篮子放在了王星白的床边,说道:“哦,这是办公厅那边委托杭州站给你的慰问品,我看了,就是些零食和小玩意,有罐可口可乐算是个亮点。”

王星白苦笑着,心想这可乐尼玛都放了几年了,还能喝吗?办公厅这特么不是慰问我,倒是在帮企划院清库存吧。

“对了,李洛由还好吧?”王星白问道。

“哦,李老爷昨晚没少折腾,本来病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但现在又有点反复了。”周韦森皱了皱眉说,“不过不碍事,病情稳定,都在控制中!”

王星白满头问号,赵引弓也就算了,这周韦森怎么也突然一副谄媚的表情,他又不是行政领导,搞旧时空慰问那套干嘛?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王星白茫然道。

“没什么情况啊!一切正常!”赵引弓笑得很刻意,一看就不像没什么情况的样子。

王星白挪了挪身子,又感受到了被卡住的左手,顿时明白了这两人的异样。

“合着我现在变成元老院的保护动物了?”他不尴不尬地蹦出这么句话。

“什么呀,都是同志,不搞特殊,不搞特殊。”赵引弓尴尬地笑了笑说,“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杭州站是你的坚强后盾!”

周韦森撇了赵引弓一眼,又对王星白说:“徐家人我已经安排船送去广州了,你放心好了,两个小姑娘的爹估计也是政协委员之类的,应该容易找。你不用担心,现在这里已经有一个连的海兵和水面上那些战舰了,后续还会有很多部队过来,文总也在过来的船上了,你很安全的!”

王星白满脸黑线,大致也想到了这两家伙的小九九,不过看破不说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好盖住那虫洞。于是二人的眼神终于不飘忽了。

赵引弓见气氛有些尴尬,说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我那两匹马,帮忙照顾下,除了草料还得喂些豆子什么的,玉米也行……不然回去尼克要宰了我的……还有老李,也麻烦你们多留心点了,现在他越来越倾向元老院,还是尽量争取他投髡好。”王星白不客气地说,“其他没什么了。”

“就是……”王星白终于说出了关键的话题,“我这手要怎么办?”

赵引弓和周韦森互相看了看,一副和稀泥的样子,谄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别多想,别多想,元老院很快会有决定的……你这两天就吃吃喝喝好了。”

可这王星白是最没法待着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的人,现在这副样子,出门都出不了,骑马跑步更别想了,估计连和生活秘书做爱做的事也不太可能了。他也不知道要这样保持多久,心中很是烦闷。

但王星白在旧时空吃瘪后,又在这风起云涌的元老院待了几年,多少也懂得些人情世故了,毕竟这事情和这赵元老跟周元老没什么关系,多半还只能怪他自己。反正不管这档子事最后怎么处理,元老院的决定总是英明的……至于这些元老对这个虫洞究竟抱着什么心情或者企图,此刻他也无意揣摩。

所以,即便心中烦躁,王星白的态度还是挺不错的,他回敬了二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那谢啦,真是麻烦你们了。”

“没事没事,同志嘛,就应该互相帮助!这回我帮你,下回你帮我,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赵引弓说,随即告辞离开。

周韦森好像也感觉到了赵引弓话里有话,心里暗觉他不要脸。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但搞得那么明显,吃相就太差了一点。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让王星白好好休息,就随赵引弓出去了。


第十四节 贾藤惠的往事1

这几日,贾藤惠和苏菲像在临高时一样,一个照顾王元老生活起居,一个作为王元老贴身护卫。她们两个虽然进门时间有先后,但一直相处融洽,配合默契,“在共同生活和工作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王星白虽然没担任什么军政要职,但本质上是个闲不住的人。这次来杭州,本来也是想在这三四百年前的家乡圣地巡礼一翻,顺便创作一些新的摄影作品——他还想过段时间在临高、广州、台湾、济州搞个巡回摄影展。但现在,他除了看看赵引弓从完璧书坊带来的澳书,就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了——这些书无非就是什么山寨版金庸小说,要么就是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他大多都看过。

不过看见苏菲总是一丝不苟地守着帐篷,而贾藤惠虽然总是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眼神也不常落在他身上,但这几天里忙前忙后,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做饭洗衣,很是辛苦。王星白便不好意思流露出不爽的样子来了,毕竟他是首长,还是要保持澳洲人宽厚、和善的形象的。

又到了晚饭时间,王星白照例让贾藤惠搬来桌子,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很有一家人的温馨感。苏菲一脸呆呆的样子,不断地往嘴里扒着饭,一看就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贾藤惠虽然表情一如既往,但王星白知道,这个少女心里装的东西一定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他开始回忆起与这个少女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穿越众在临高站稳脚跟后,王星白就一直作为闲散人士跑跑步、拍拍照、代代课。女仆革命后,元老院搞了生活秘书制度,还建了女仆学校,许多人都买了生活秘书,有的还不止一个。

而这王元老却不太一样,他并没有像很多元老那样,急匆匆就把生活秘书买了。而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平时也不太提生活秘书的话题,却约了女仆学校几乎三分之一的在读A级和S级女仆拍照。原本女仆学校的负责人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王星白软磨硬泡,还拿了旧时空的作品和社交网络账号截图给他们看。

后来,办公厅和女仆学校的老师还真信了他,觉得他真的是为了艺术创作,绝无粗鄙想法,便给他开了个口子,也算是为归化民女性“移风易俗”、习惯澳洲生活方式。这让许多穿越众觉得这个人“明明吃不下还盛那么多”、“小布尔乔亚无病呻吟”、“很有问题”。还有不少元老竟学着大明读书人,痛心疾首地怒斥王髡“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当然,他本人清楚,对自己来说拍照就是拍照,和感情生活、X生活是分开的——不论旧时空还是现在他都是这样想的。就像他最近两年拍了不少张允幂小姐姐的照片,还给格子裙俱乐部的其他女生拍了不少写真和海报,许多作品都深受格子裙俱乐部元老们的喜爱,但却没有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传出绯闻——贾藤惠是跟了他之后才被怂恿加入格子裙俱乐部的。

澳洲俗话说得好,“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有的元老主动追求单身女元老碰了一鼻子灰——比如说某些人追张允幂小姐姐就凉凉,有的元老买的生活秘书纯粹就是为了攀附权贵,没什么感情可言。而这王元老不动如山,从来都跟模特保持合理的距离,说话也是彬彬有礼,毫无撩拨之意,反而引得不少无主的女仆们暗送秋波。这些17世纪的女孩们,虽然受元老院教育,比起大明女子已经开明了许多,但倒追男人这种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不过她们那些小心思,从旧时空来的现代人一看就能明白。这就导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仰慕王星白的女仆别人基本没法买了。

旧时空王星白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心里明白得很。但他表面上还是一副装聋作哑的样子,好像自己全然不知。但这样的事情多了,他也觉得影响不好。为了让他的“模特”们多少去掉些念想,他决定干脆购买一名生活秘书。

于是他便向办公厅申请,使用了自己的免费名额,煞有其事地去女仆学校选人了。

那女孩名叫田雯,十七八岁左右,是广州站收来的孤儿。田雯原名田妹,来临高前的经历堪称标准剧本:

父母是佃农,因为交不出租子,和邻居几家人一起同地主家的家丁起了口角,被打到半死,回家没过几天就不治身亡了。这样一来,田妹和隔壁家的一个孩子都成了孤儿,地主家想将他们收为家奴,他们不从,便结伴逃到了广州。

田妹在广州街头受尽欺凌,饿得天昏地暗时,眼前浮现出了父母的样子。她眼里噙着泪,和玩伴手牵手,已经做好了去见父母的心理准备。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和玩伴都已经被广州站收容。那郭东主给他们吃普通百姓都不一定吃得上的白米饭,给他们睡干干净净的铺子,还教他们读书认字。

田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乐世界,被这里的神仙好吃好喝地养着。等到他们被装上冒着黑烟的大船,送到海峡对岸一个叫做“临高”的陌生地方时,她才被告知,澳洲老爷都是大善,买下了他们,从此他们可以过上想都想不到的好日子了。

田妹开始还不信,直到她出了检疫营,进入女仆学校后才发现这都是真的。澳洲人给他们吃的饭菜比家乡的富农家都好;穿的衣服虽然样式很不习惯,但大家都觉得既舒服又漂亮;住的屋子干净又舒适,还有许多和她一样被地狱里捞出来的女孩子做伴。

田妹对澳洲老爷感恩戴德,想这辈子给澳洲人做牛做马她都心甘情愿了。她总是想着,要是爹娘也能和自己一起到这里该有多好。听几个和爹娘一起来临高的女孩子说,她们的双亲在公社里分到了楼房,有的在工厂工作,有的在码头工作,有的在农庄工作。不管在哪工作,澳洲人给的报酬都挺丰厚,不仅三餐无忧,还有余钱时不时给孩子买件新衣服。

后来,还是听那些女孩子说,她们女仆学校的女孩子,将来是要给澳洲首长做通房丫鬟的,语气中还带着不少得意。田妹,也就是田雯自然对此毫无怨言。但她并不像那些女孩子,对服侍首长如此充满期待。因为她心里,默默装着一个人——那就是和她相依为命,一同流浪到广州的青梅竹马张五(后来改名叫张梦天)。但她自然不敢把这微不足道的想法当回事,毕竟澳洲首长对他们二人都恩重如山。

田雯的室友,同时也算是她闺蜜的女孩看出了她的心事,并且在一次谈心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她不像旧时空那些口口声声说“我绝对不告诉别人”却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闺蜜,而是真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女仆学校的生活待遇很好,田雯觉得检疫营的吃住就很不错了,这里更是比检疫营里要好上许多。女孩子们说因为她们将来要当首长的身边人,所以吃穿用度都非比寻常,今后跟了首长更是有享不尽的清福。但这里的学习和训练却很辛苦,规矩也很多。田雯相貌普通,原本黑黑瘦瘦的,如今营养跟上了,皮肤光洁了许多,头发也有光泽了。但根据澳洲审美,她还算不上什么美人,而且各项成绩都一般,唯一优点是吃苦耐劳。所以她的评级一般,是个C级女仆。

田雯本想,自己与其他同学比起来差得远了,估计首长们一下子也不会想选她,搞不好就这么毕业了也没人要她。没想到这天居然来了个风度翩翩的青年首长,看了一圈后指名就要了她。

王星白当时的“阴谋”是选一个相貌一般的女仆,营造一种“其实我不喜欢好看妹子”的感觉,让合作的模特们不要胡思乱想。于是便选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田雯,帮忙做做家务也好。

这事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几天好几个认识王星白的A级甚至S级女仆看到田雯都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田雯哭笑不得,晚上回到寝室,眼睛居然红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子,却忍不住想起了流浪路途上,张五找到吃的都先分给她一大半,有什么危险也总是挡在她面前。此刻她真的非常想念那个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如果他们的父母还在世,也许过两年就会让两人成亲了。她想要是能求首长让她再见一面张五,她也没有遗憾了。可仔细一想,田雯暗骂自己没心没肺,要是真的这样,不是既扫了老爷颜面,又害了张五吗?

闺蜜听说了事情的原委,见田雯一副难受的样子,心中不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闺蜜向老师请假,说要去东门市买东西。

她虽然在王星白来女仆学校那天见过他,但自然不知道今天他会来东门市和另一位元老见面。王星白当时只想着找个普通妹子,也没注意其他人,自然也不认识田雯这个闺蜜。

当他结束了和楼洛元老的会面后,走在商馆前的街道上,突然见一个穿着女仆学校制服的清秀少女拦在他面前。王星白差点会错了意,想这17世纪女孩居然来这套,这是要强吻他还是壁咚他?

少女怯生生地看了看这个年轻健硕的首长,立马低下了头。此时她更多的是害怕。自己家从前虽不富裕,但日子也还过得去,可惜遇到了过兵,全村都被屠了个干净。当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杀进来,想侵犯她娘时被狠狠咬了一口后,那些士兵便发了疯般地打她娘。后来她们被掳走了,娘成了那些兵匪的玩物。这就罢了,当收她们为奴的把总知道丧父多年的娘在邻村有个相好时,一边骂她不守妇道,一边又洗劫了邻村,还当着她们娘俩的面把那男人大卸八块。所幸当时她还小,那帮兵匪想高价将她卖给老鸨,才没被那帮禽兽侵犯。后来她拼死逃了出来,在广州街头流浪,被澳洲人收留。

少女多少知道一些澳洲首长的仁义,但曾经那不堪回首的遭遇让她下意识地对这种情况感到恐惧。但当她想起田雯的泪水时,心一横,一头跪倒在地,对王星白说:“求首长听我一言!”

王星白哪能受得了这个,他愣了一下,见周围的路人全都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又见远处好像有警察往这边走,于是话也没说,一把拉起那女孩便往附近的茶食店走去。

女孩不知所措,就这么任他拖着走进了一家新店的僻静卡座里。伙计见一首长带着“通房丫鬟”进来了,立马上来献殷勤,王星白则随便指了两样甜品,便打发伙计走了。

“什么事啊?搞得那么吓人……”王星白擦擦汗问。

“首长,求首长成全小雯!”女孩一言不合又想下跪,被王星白好声好气劝回了座位上。

于是,在王星白的循循善诱下,惊恐万分的女孩将田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选那个女孩子咯?”王星白问。

“奴婢……我不敢……只是还请您三思……首长气度不凡,定有更好的人选配得上您。”

王星白想了想,看这女孩焦急的样子甚是可爱,便捉弄道:“既然这样的话,要不你来替她吧?”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睛渐渐红了起来,泪水止不住往外溢。她强忍住泪水,捂着脸逃了出去,留王星白一个人在这尴尬地坐着。

王星白心想坏了,这回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了,一边深刻反省着,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去给她道个歉。但转念一想,自己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总不至于去女仆学校一个个找吧,那样也太大张旗鼓了。

所幸那女孩走得急,竟忘记了自己的藤包,底下写着她的名字:贾惠。

第十五节 贾藤惠的往事2

贾惠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擦干了泪水,刚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哭了起来,还对一个澳洲首长大不敬,不告而别。

回到女仆学校,她没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既怕澳洲人怪责她,又怕自己乱说话,害了田雯和张梦天。但过了好多天,不管是学校里的首长还是她被临时抽调去的工作单位也好,都没人找上她。贾惠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可田雯离开学校的日子逐渐接近,她既然无功而返,田雯就只得被那王首长领回家了。

那一天始终还是来了。当天一切照旧,没有澳洲人所谓的奇迹发生,田雯被办公厅派人从学校领走。她回寝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强颜欢笑地和贾惠道别,看得贾惠鼻子又酸了。

“澳洲老爷到底还是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卑贱小女子的。”贾惠想。

那段时间,元老们大多已经有了生活秘书,所以女仆学校的中选率逐渐低了起来。即使是S级女仆,也有不少无人问津,贾藤惠天生就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又不如许多同学那样娇媚,照澳洲人的说法就是“不会卖萌”,自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被选中。她倒也不太在意这个,毕业以后有个地方可以工作,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突然有一天,学校通知她有位首长指名要来看她。她以为自己被哪个首长相中了,心里有些忐忑,却也没太多抗拒。贾惠也和许多女仆一样,觉得连自己的命都是澳洲老爷的,这点事情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当她看到王星白站在自己面前时,突然感到手足无措,第一反应是这个首长要兴师问罪了。贾惠颤颤巍巍地看着这个高出自己许多的澳洲男子,只见他脸上并没有愠怒的神情,还是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温和地笑着看她。

对啊,她怎么忘记了,上次这位首长就是用这种表情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完每一句话。她为什么怀疑首长要怪罪她呢?

“你是,贾惠吧?”王星白小声问道。

“是,首长……”贾惠低头道。

“你别紧张,我这次来找你,就一件事情。”王星白说,“上次对不起啦,是我开玩笑开过头了。”

贾惠愣住了,首长不仅没有怪罪自己,反而还因为一句话给她道歉。顿时,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低着头,不停抿着嘴唇不知所措。

“那我先走了?”王星白见她没反应说道,“你的藤包,上次忘带了,还给你。好了,我走了,再见!”

贾惠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对已经站起身的王星白说:“首长!那个……田雯在您那过得还好吗?”

王星白回头看了看她,回答道:“田雯现在在东门市商馆工作了。”

贾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不少生活秘书,除了伺候首长以外,也会有另一份工作,不用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还可以多赚一点零花钱,也算是件好事。

王星白想了想,补充道:“她一来我家我就解除她的奴籍了。上次见她,她告诉我等明年买了房子,就和张梦天结婚。”

贾惠的心扑通一跳,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悬着许久的心放了下来,她却无法判断是何原因。

“谢……谢谢首长……”贾惠低头说道。她为之前暗自质疑这位首长感到羞耻,又为自己之前的无礼行为感到懊悔。

“谢我干嘛,我谢谢你还差不多。”王星白说,“要不是你,我就干了坏事了,真的谢谢你,小惠。”

贾惠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她偷偷看着王星白离去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中酝酿。随着王星白的远去,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突然,她鼓起勇气,对远处的王星白说:“首长,以后还能见面吗?”

王星白回过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对她说道:“上次我说的还算数,只是这次要问你愿不愿意了。”

贾惠愣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耳根子一下子变得通红。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这位首长离开了学校。

“这……”

贾藤惠拿着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俗体字的稿纸,看着坐在床铺上吃饭的王星白,脸上满是黑线。苏菲一脸懵逼,那稿纸上的内容太复杂,她基本看不懂,索性也不去看了,自顾自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吃着米饭。

“再来一碗!”苏菲用她的塑料普通话笑嘻嘻地说着。她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本澳洲图画书里学的,王星白似乎还挺中意。

贾藤惠又看了看已经吃了三碗的苏菲,脸上黑线又多了一排。

贾藤惠用招牌式面无表情的神态看着盘中餐,波澜不惊地说道:“首长,这个叫小说是吧?你这里面写的事情也太离谱了吧……真是一点也不怕羞啊……”

王星白正色道:“澳洲先贤说过,艺术就是源于现实,高于现实嘛!这里面大多数情节还是根据实际情况改编的啊!”

“这也叫实际……伏波军那些首长们不是老说要‘知耻’吗?”贾藤惠淡定地边吃饭边说,“这样的小说您敢拿出去给别人看吗?”

“没事,你不都看了?”王星白笑道,“以后角色改个名字不就成了。”

他从贾藤惠手里接过稿纸,提笔在空白处备注道:王星白-王凛风,贾惠-贾静……

“好了好了,首长,你既然没什么事可干,我干脆发电报给高部长让他传一些文件来给你翻译吧。”贾藤惠说。她既是王星白的生活秘书,又在外事部担任王星白的行政秘书。

“还是写小说有趣……”王星白抗议道。

“那奴婢恳请老爷换个女主角吧,写苏菲也可以啊。”

苏菲一脸懵懂地看了看贾藤惠,又继续吃起了她心爱的饭。

“你不愿意做我的女主角吗?”王星白委屈地对贾藤惠说。

……

临山营地中,又一个平静的日子,在王星白一家的吵吵嚷嚷中过去了。

“同志你好,请你描述一下这段时间目标对象XXX的情况。”

“不好意思,指挥员同志,我不能透露他的情况。”

“好吧,同志。你有权拒绝提供目标对象的情报,虽然搜集这份情报的目的就是为了目标对象的安全。”

“抱歉,指挥员同志,我还是拒绝完成这项任务,请如实向上级汇报,我愿意接受处罚。”

“没关系,没关系,你有权这样做。”指挥员摆手道,“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

第十六节 关于零号采购清单的讨论

两广攻略后,元老院一边热火朝天地发展工业,一边在各种争论中筹备着下一阶段的攻略计划。而这半路杀出的黑镜事件,却奇迹般地以戏剧化的方式获得了“阶段性胜利”。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后续问题和更多的争论,其中大多数都以互相问候父母告终。

BBS上瞬间被各种黑镜事件相关的帖子刷屏,原本热火朝天的“南下”、“北上”之争,如今已经成为了过气新闻,偶尔被某些利益相关者挖坟,也很快就被黑镜事件的帖子刷掉了。

王星白带着黑镜平安归来后十天,文德嗣带领着一众干部及军队,带着大量物资到达了现场。这十天里不断有元老来现场看望王星白,不少人都露出一张巴结他的嘴脸,令他很是尴尬。反而是临高方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官方消息,不禁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等待执行的死刑犯。

这前进营地倒是搞得有模有样,不仅搭起了简易堡垒,还在堡垒上搭了两个炮台,架设了两台75毫米达尔格伦线膛炮。自从那梁守备的营兵被周韦森的队伍打散后,附近的明军都收敛了起来。临山卫城城门紧闭,原来时不时出来搜刮一番的卫所兵,如今也做了缩头乌龟。而这里的澳洲军队,除了营地警戒外,隔三岔五就背着上了刺刀的火铳,排着整齐的队列在附近大小村庄、卫所外围等地“武装巡视”。顺带着还剿了几股土匪,获得了不少意外收入。李海平本来还提议干脆去收合理负担,但被上级以“冒进”为由拒绝了。

这么一来,附近的官府都以为髡贼必然有所图谋,全都紧张得屁滚尿流。一时间朝廷收到不少上书,有的恳求尽快与髡贼议和,“以免江南生灵涂炭,百姓玉石俱焚”;有的请朝廷派兵加强江南防御,认为面对髡贼不可力战但求死守;有的则慷慨激昂地卖弄着自己意淫出来的“讨髡良策”。特别是绍兴府和宁波府,两府衙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眼睁睁看着这帮髡贼在自己治下如入无人之境,却毫无办法,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攻,会先进攻哪里。毕竟髡兵船坚炮利、军容严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就凭现在浙江的明军,断然是无法与之一战的。

随着营地里驻扎的伏波军、国民军以及其他工作人员越来越多,物资的需求也多了起来。附近的居民就和当年临高那样,纷纷挑着担来临山营地——如今已经被这里的元老们私下里称为王氏要塞——出售农产品、渔获,售卖茶水和当地土产、小吃。逐渐地,在这要塞南门外,也形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集市。这“王氏要塞”的“南门市”,在附近百姓中也变得小有名气。这里价格合理、平买平卖,髡人还出售一些本地没有的货物以及物美价廉的生活用品和农具,深受百姓好评。

文德嗣一到,也不做休息,径直往王星白的房间赶去——这里如今已经由一顶简易帐篷变成了一座木结构的小别墅。

文总一进屋,生活秘书照例回避,其他随从和工作人员也知趣地退出了屋子。王星白看了看文德嗣,笑着说:“文总好啊,您还亲自过来了,真不好意思。”

“同志有困难,我当然义不容辞啊。”文德嗣露出慈祥而威严的笑容说,“小王,感觉怎么样啊?”

“还行,就是在这儿躺了那么多天,感觉人快废了!”

“那好,都是革命同志,我也不说废话了。先鉴定吧!”

王星白也很反感那些客套话,便掀开被子,露出了那漆黑的虫洞来。

文德嗣坐在床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黑镜”,眯起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着黑镜的边缘,瞬间感到一丝亲切。文德嗣闭上眼,满脸陶醉地继续抚摸着黑镜。王星白突然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却不好意思在德高望重的文总面前失态,便强忍着等待鉴定结果。

过了一小会儿,文德嗣睁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丝滑的手感,这熟悉的色泽,这瑰丽的光晕。这出自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又怎会不是多年前,他在旧时空家中的厕所里发现的那个虫洞呢?

“就是它!”文德嗣肯定道,小心翼翼地用脸颊蹭了蹭虫洞的边缘。

他又爱不释手地上下摆弄了一翻,尝试对虫洞进行伸缩,但很快就将手缩了回来,面露难色道:“可惜能量已经很微弱了,尽量不要放太大,一扇普通房门的大小是极限了。”

他又装神弄鬼地闭眼感受了一番,继续说:“根据我无数次使用的经验,这个虫洞至多还能让两三个人来回,时间不能超过60天。”

“那我怎么办……”王星白并不关心能进一人还是两人还是一个连,他现在只想早点把手拔出来,然后去杭州府拍照。

“小王,你这手,怕是卡在那头的什么东西里了,你都试过了抽不回来,也没办法了。”文德嗣安慰道,“下一步具体怎么安排,还是等元老院的决定吧,你再委屈几天。”

王星的脸抽了一下,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目送文总离开了房间。

临高这边,之前元老们争论的焦点主要就是三点:

一是要不要使用虫洞;

二是由谁穿越虫洞;

三是穿越回去后有哪些要做的事情。

如今,文总已经确认过,黑镜就是原来那个虫洞,目前虫洞的基本情况也明确了。虽然还有人在坚持要将虫洞销毁或是永久封存,但大部分人都统一了意见,认为有必要派人回旧时空跑一趟来回,采购些元老院需要的物资。这趟来回完成后,虫洞将在元老院控制的陆地范围内耗尽能量,可以更有把握地观测到虫洞的消失,不会再像D日那样留个小尾巴。这也能彻底断了元老中那些意志不坚者的念想,解除穿越事业的隐患。

于是,问题就集中在了派谁去采购和采购什么物资上了。

人选问题,执委会决定由元老们自由提案,并由5人或以上联署后上交常委会讨论决定。于是,各个口子的元老们都开始东奔西走,你做方案来我拉人,热火朝天地准备了起来。人选问题是个大事,牵扯到各方利益,甚至是每个元老的利益,还存在许多不可控因素。因此各方势力虽然都有自己的考量,却不敢太早把方案透露出去。

但BBS上,一众酱油元老对这个问题却争论得很激烈,核心矛盾就在于要不要让王星白穿越回去。大家虽然都从通报里得知,王星白目前的状态,不过去手就拔不出来,而且他不过去,卡在那里别人也没法过去。短短几天里,BBS上对王星白进行口诛笔伐的帖子多达几十条,管理员不得不删除了一些内容重复度较高的主题,却惹了一身骚,被一众酱油元老问候了祖宗十八代,连用归化民或者土著张冠李戴的明朝祖宗都问候到了。

不少人都发帖讨伐王星白,说他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绝对不能让他的诡计得逞。有人觉得,如果这次王星白穿越回去了,回来以后一定要剥夺他的元老身份,送到符有地那里挖沙子——当然,许多人不相信此人回去后还会回来。最过分的一个元老,发了一个帖子,将“剁手”二字连打了一百遍……

更多的帖子与黑镜事件无关,主要是针对他本人的,有“揭露王髡十大罪状”的帖子,还有标题为“淫贼王髡,无耻炮摄”的帖子。但其中有一个匿名帖子,层次明显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作者将王星白从穿越前到穿越后的一系列行动进行了分析,材料丰富、条理清晰、分析合理,可见其功力不凡。这个帖子大致内容是:

王星白其人,所图甚大。1628年穿越以来,曾任内务部队机动作战人员、训练总监部体能训练教官、芳草地初号班外语教师、芳草地体育教师、临高日报特约摄影师、外事部研究翻译司参赞。

此人穿越后的履历,看似无甚亮点,没有担任过任何主要职务,只比酱油元老好了一点,但仔细分析,其任职范围包含了军队、学校、外交部门、宣传部门,还和与元老事务有着密切关联的女仆学校(现女子文理学院)关系紧密。因为他教授的是强化体能训练课程和精英班的多门外语课程,军队里和学校里的精英都当过他的学生。此人又极善收买人心。可想而知,将来他在归化民高级干部和高级军官中会有怎样的影响力。

此外,王星白积极入股各家朝阳企业,元老院开放部分企业的元老股份后,他曾入股张记食品、起威、大世界,并促成了现佛山特区主任张允幂代言广州张记食品公司。什么,你说张允幂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请求?你不知道这王星白早在1632年就开始持续拍摄张允幂写真照,别告诉我你没看过!两人早就称兄道弟,关系非同一般。此次南洋公司初创,王星白也抢着入股,也许正是在为下一步的野心搭桥铺路。

如果只看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以下材料却会让你更加认同本人的上述分析:

王星白在穿越前,并未将自身财产清空,且对外宣称自己移民欧洲。他在家乡购置了所谓的“安全屋”,其中存放有他的身份证、驾照、某南欧小国家绿卡、大量现金等物资。为了让身份证有效期延长,原本21岁的他特意托关系将年龄改成了25岁,刚好在穿越前换了一张有效期20年的身份证。我推测,目前旧时空的相关部门很可能不知道他参与了我们的穿越行动。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并不在失踪者名单上,从法理上来说,他的身份在旧时空的我国还是有效的。可见,他从穿越一开始就已经为回旧时空留了后路!而不像我们这些革命意志坚定、同甘共苦的同志们,放弃了旧时空的所有,投入到元老院的伟大事业中!

不过此帖一出,出乎楼主的意料,元老们反而开始怀疑起他这个匿名发帖人。先不说楼主有什么目的,就是那一份王星白的详细资料清单,就吓得不少黑料颇多的元老满头大汗。帖子下面不断有新回复,质疑楼主是怎么得到元老穿越前的个人资料的。

而BBS上对王星白的质疑反而缓和了。如果他穿越后的每一步真的是在为某些目的铺路,那他可以说做得十分隐蔽,绝大多数元老并不真心相信从他那些普普通通的任职经历,就能推导出所谓的“所图甚大”了。而他常年待在临高极少外出公干的状态,更是令人无法将他与那些“有独走趋势”的元老联系起来。更何况,元老院里哪一个所图不大?没有点大大小小的野望还真不好意思占着这个元老席位了。反而是楼主,被人吐槽“讲话的调调颇像某些大明人士诽谤我等髡贼的样子”。

“楼主弟中弟!”

“楼主不会是劳什子蒸包局的吧,敢查元老?坚决取缔!”

“楼主滚粗!”

“建议派楼主出使西伯利亚!”

“楼主匿名算个鸟?有种放学留下来!”

接下来,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出现了。随着祁峰元老发布了一条内容为“我要带华梅去澳洲结婚旅行,请大家支持我”的帖子,酱油元老们开始转移火力,对王星白的炮轰彻底结束了。

相比之下,采购内容这个问题虽然也牵扯到各个口子的利益分配,但总的来说,各类物资采购来以后,基本还是为元老们所用的,所以讨论的气氛就显得轻松多了。

会议厅里,一众元老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份被命名为“零号采购清单”的空白文件。

许多元老知道这次会议必然持续很长时间,纷纷带来了瓜子饮料,边磕边看其他人指点江山,一派旧时空茶话会的风情。

“干脆再买条船吧?可以买电动的!电动汽车也可以!”

“你当我们电力公司是神仙吗?”电力部门元老说。

“我们现在缺船吗?”

“那搞几台新的挖掘机什么的。”

“你们别歪楼了,文总都说过虫洞最大只能到一扇门,想什么呢?”

“买n套钻头用来钻地挖石油,橡胶可以忍,硅钢可以等,石油必须有!”某南下党喊道。

“缺什么买什么!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药品和医疗器械!医疗设备及耗材是肯定要补充的。透析器,最好是整套透析装置,化学试剂,监护仪,呼吸机,还有大量一次性医疗耗材都很需要!”卫生口元老理直气壮地说。

“医疗卫生很重要,但国防也不能松懈。如今我们即将扩大大陆攻略范围,伏波军不缺战术武器,我们缺的是战略武器,要考虑整个大陆攻略的战略需求。我觉得如果有新型航模可以多搞点来,改装成能扔炸弹的,飞到皇宫里炸他丫的崇祯老儿!”陆军某高级参谋说。

“谁告诉你下一步北上的?你这是妄议朝政!”

“还是搞点新的电子设备吧,搞不好我们见到这两年旧时空的新东西以后都要学大明土著一样目瞪口呆了。”

“电子设备的话,高性能的三防手持电脑设备其实很适合。再采购一批新的电脑和网络配件,尤其是小型服务器什么的。”

“比起高性能手持设备,不如直接大批量采购廉价手机,成本低,一批批地用,这样在相同成本的情况下应该能撑得更久。哎,不知道这几年智能手机发展得怎么样了……”

“来一批最新款游戏本吧,外加近10年网络小说的txt文件,特别是穿越小说,多看看有助于开拓思路和眼界!”

“拉倒吧,网上哪个穿越小说不是瞎YY的?”

“最近的番剧也要全部下载,好多神番完结了,劳资青春结束了!”

“猎人的漫画不知道更新多少了……谁穿回去记得帮我下新的。”

“富坚必须死!”

“我要最终幻想的新作!”

“来台ps4,有ps5、ps6更好!”

“索狗巴嘎!”

“任豚马鹿!”

眼见楼被这帮嗑瓜子的圆佬们筑得越来越歪,主持人拼了老命喊着提醒大家回到正题。

随后,马督公摸了摸额头,皱着眉头发言,建议各部门分别列采购清单,汇总上报后再上会讨论。于是,当天的会议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神情中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几天后,元老院形成了一份比较完整的《零号采购清单》。

第十七节 关于反穿人选的谈话

零号采购清单还没正式定稿,反穿人员的选择更是扑朔迷离。此时的王星白已经渐渐习惯被圈养的生活,除了不能出门,倒是和在临高的日子没什么太大差别。反正一双娇艳欲滴的生活秘书都在身边,虽然不方便吃,但摆在餐桌上闻个香味也不错,何况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以后更是有的是时间吃。

这几天里,王星白除了看看书、写写东西、和女仆谈谈心以外,就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干了。文总鉴定完成后,王星白听周韦森说了元老院当中正为这黑镜事件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不少拉帮结派的人在到处走动,搞得临高那边乌烟瘴气的。这让王星白竟有点庆幸自己被卡住了回不了临高。之后,他这边除了熟人以外基本谢绝访问了,祁峰早就回临高养伤,估计现在已经在百仞的公寓洗热水澡了。李洛由烧退了以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还在卧床休息,就只剩周韦森偶尔来看看他了。

此刻,王星白正在读一本快被他翻烂了的文库版日文原版小说,而苏菲则照旧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安静地读着旧时空带来的幼儿识字图画书。贾藤惠则受王星白所托,为他采买去了。

王星白看了一段时间,觉得眼睛有些疲劳,便用力闭了闭眼,又做了一套眼球操,随后放下了这本电击文库出版的《狼与香辛料》。他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和远处海湾中来来往往的澳宋船只——工程队在建设这营寨时特意为他留出了足够的视野,也算得上贴心了——又回过头看了看苏菲,见她抿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心想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她的性子很刚烈,可相处越久,越发现这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就是脑子不太会转弯……字面意思的那种。

“这样算天然呆吗?”王星白默默想着,同时脑海里忽然闪过“我会不会太禽兽了”的念头。当苏菲发现他的目光,并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微笑着朝他招手时,王星白回敬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后释然了——他默默下定决心:苏菲之后再无生活秘书。反正现在元老中三妻四妾的一大堆,他有两个也不算过分。

“我简直禽兽不如……”想到贾藤惠的泪水和苏菲懵懂的表情,王星白想着。

王星白收起了书本,伸手摸了摸枕边一个杂志大小的皮革包,确认它还在原位后,半躺着开始神游了起来。

说起回旧时空,此刻的他是不愿意的。王星白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本来他是计划好来大明杭州府圣地巡礼加拍照的,如今要让他滚回劳什子旧时空,还要顶着一帮喷子圆佬的骂声去采购物资,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想想旧时空上班时,最讨厌的就是工作上的临时安排破坏了他个人的安排,举例来说就是休息日约好了妹子拍照却因为临时加班不得不放鸽子。没想到穿越过来做了人上人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去的话,想必手是拔不出来的。总不可能真像某些人说的一样砍手吧。

“既然要过去,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王星白思考着还有什么地方存在风险。想着想着,他觉得有点无奈。无论旧时空还是如今,自己总是准备好了一万条后路。

在旧时空工作时,他就搞了一堆副业,一旦拍屁股走人,立马就有事可干。当初害怕万一穿越失败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回旧时空,就搞了一系列动作保证自己回去以后能正常生活,甚至还让某个死党帮他在新区买的两套酒店式公寓缴纳水、电、物业等各种费用,报酬就是其中一套闲置的公寓租金归他所有。那死党估计至今还以为王星白是去国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而穿越后,为了让自己不要有伤亡的风险,并保证以后不至于变成酱油元老,他在好几个岗位上都任职过。如今他在外事部赋闲,不过在本时空澳宋的实力就是王道,什么欧洲、日本、东南亚不都得屁颠屁颠贴上来。想来临高做生意?自己花钱搞临高普通话版的文书过来!所以想想也知道有多少东西可翻译。他很清楚,假如某天元老院觉得他这个部门太闲了要取消,只要别想着当一方大员,他还是有的是地方可以去的。芳草地缺教师,训练总监部缺教官,文宣部门也很想拉他过去,甚至连钟博士都有意让他这个对科技一窍不通的家伙去帮忙研制新的照相设备——“不懂可以学嘛!”钟博士如是说。

然而,后路铺多了,他发现自己前路是一条也没开挖。

“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再一次考虑起这个问题。

南海咖啡馆的私密包厢里,几个元老又在窃窃私语。

“你们都看过那个帖子了吧?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说王星白这个人很有问题了吧?”

“不会是你发的吧?”

“这当然不是,我们怎么会调查一个元老?”

“好吧我就当是真的了。那你说说这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是拍人家小姑娘有问题了,是整天说些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有问题了,还是训练士兵、教学生外语有问题了?”

“都不是。甚至连他参加医院骑士团,还有前段时间找楼洛元老要人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本来就打算交给他的工作,虽然还没正式通知,但他提早一点意识到并且早做准备,要我说是件好事。总比临上阵了班子还搭不起来,到处缺靠谱的人干活,搞得自乱方寸要好——那解某人不就是这样?何况这次打算交给他那块工作不完全算公务性质,也别搞得太严肃了。虽然自己拉人建团队肯定会被人说搞庇护制,有独走倾向,还有那句都快听腻了的‘所图甚大’。但是……那是他自己该解决的问题吧?”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说他本人有什么问题。”某元老说,“而且我一点也不相信你们没调查过他。”

“我们的工作是保卫元老院,每一位元老都是元老院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怎么会针对元老进行……”

“行了行了,这事就翻篇吧。你还是继续说说他的事情。”

“好的。王星白最大的问题,我觉得是穿越的目的性不明确。你们看看元老院这几百号人,除了那几位意外穿越的,还有聂元老那种开始没当真,真来了后悔也来不及的,不都有些自己的小九九?无非就是当人上人、三妻四妾、实现旧时空完成不了的事情之类的。这王星白……我看他旧时空过得可滋润了,不像有什么遗憾的人。”

“人家当初来的时候不是说了,因为事业不顺。”

“的确,他工作上不太顺利。但我看得出他并不真的在乎,当初他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根本不参加晋升,完全没有任何上位的想法。再加上他除了工作以外,各方面事情都很顺利。就拿买房这件困扰千千万万年轻人的事情来说,当初杭州房价低洼,他手里一分钱没有,硬生生靠爸妈赞助的钱+首付贷+房贷,几乎空手套白狼地买了三套新区的房子。他辞职时把房一卖,转手就身家千万了。你说这样的暴发户,又不缺姑娘喜欢,在副业上又小有成就,又不图权势,来穿越倒是图个什么?”

“人家兴许就是觉得好玩呗……”

“好玩好玩就玩到17世纪来了?你没见聂元老也是觉得好玩来的,来了以后哭了几回?”

“你怎么知道人家王元老没哭过?”

“你没见第一次反围剿之前他那一脸轻松样?当天还去跑了个10公里……”

“那么你说他到底为什么穿越?”

“我不知道。”

“那不是白说嘛……”

“所以才很有问题啊,不知道的事情是最可怕的。”

“好吧,就算王星白这个人有问题,我们也不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怀疑他是……他是什么来着?时空管理局的探员?哈哈哈!总不可能是大明还是大清的探子吧……真是的,又不是YY小说。”

“也不能去找他的证据,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再重申一次,我们是不会调查元老的。”

“所以上次说的那件事情,你们觉得王星白到底怎么样?”

“说起这个,实话说,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次的‘意外’,倒是王星白帮了元老院一个大忙吗?”

“怎么说?”

“你们想想,要不是王星白演了这出胳膊卡虫洞的闹剧,黑镜不就要被送回临高了,到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所以我倒是想提个大胆的建议。”

几位元老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他的发言。

“我觉得王星白不仅可以去旧时空,还是最适合的人选。你们想,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个人回去能有合法身份的?那帖子写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但是反过来想,人家王星白回了旧时空,可是要身份证有身份证,要现金有现金,要住处有住处,甚至连驾照都有!不让他去你们去?文总去?北美党那些CIA重点关注的去?还是那些什么少壮派、宅党、五道口的人去?怕是寸步难行!估计你们的老脸一出现在监控里,就只能等着被郭东主的老同事抓了。”

几个元老想了想,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后,发言的元老扫了扫这些人,突然又开口道:“要我说吧……”

听者期待地等着他的高见。

“要我说吧,不仅要王星白去,最好别让其他人掺和进去。说实话,你说王星白有问题,但就是因为他有问题,才不担心他出问题。换了别人,派系斗争不说,去了旧时空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但是要怎么才能只让他一个人穿越回去?这种提案在会上提出来,就算是您估计也要被那帮子人剥皮剔骨吧。”

“这事还是得他自己提……”

……

第十八节 梦游

李洛由这些日子来睡得天昏地暗的。烧得最厉害那几天,他的意识完全模糊了,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对H-800S搁浅那一夜起的一系列遭遇更是毫无印象。现在他依旧卧床不起,脑子也依旧昏昏沉沉的,但总算确定自己因为澳洲医术和澳洲药活了下来。

这天晚上,天气略有些燥热。澳洲护士为了给李洛由保暖,特意嘱咐仆从给他加了床厚厚的棉被。此刻他却觉得有些憋闷,便扯了扯被子,露出了半截胳膊。

李洛由还有些恍惚,恢复意识以来,他还没出过这个房间,自然也就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他只想着原本谈好的那买卖,如今怕是给耽误了。损失些钱货倒不算什么,要是损了自家声誉那可不妙了。于是他打着腹稿,盘算着等明天唤仆从代自己修书一封,给山东那里赔个不是,等改日身体好转再上门商谈后续事宜。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变得重了起来,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晚,李洛由入睡一个小时后,突然直挺挺地起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全身紧绷着迈步奔门外而去。

睡在门边的仆从醒了过来,还以为家主起夜方便,便打算起床服侍,没想到他凑近一瞧,这李老爷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完全不像是清醒的样子。这小子还以为老爷鬼上身了,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刚被吵醒还骂骂咧咧的周韦森就带着几个兵和一个叫刘涵的归化民女军医随那仆从赶了过来。周韦森看了看在屋外转悠的李洛由,又看了看刘军医,笑道:“刘大夫,你看?”

刘涵当然知道这首长是在考她,她算是归化民中学医比较久的一个了,自然知道澳洲人所谓的“梦游”。她心想要是在大明,这种事情和医术肯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估计还得请个道士做法。但澳洲人的医学博大精深,这过去看作中邪的奇异举动,澳洲医书里可是用“科学”的角度给分析得头头是道。

“首长,这是梦游,是一种睡眠障碍,不碍事的。”刘涵照着学过的内容说,“不过最好看着点他,或者现在就把他叫醒也行。”

周韦森点了点头,正打算上前拍醒李洛由,没想到那仆从小子却一头扎在地上,跪着磕起了头。原来他和其他大明百姓一样,觉得这是“中邪”或者“鬼上身”,断然将其惊醒恐怕会伤了魂魄。周韦森见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皱起眉摇了摇头,却也不强求,就吩咐特侦队员关照营寨里的哨兵,见到这李老爷就随他去好了,不用多管,别撞着摔着就好了。他又好言相劝,让仆从别磕头了赶紧回去睡觉。仆从小子在这首长的百般劝阻下,终于放弃了跟着李老爷的想法,一脸不放心地回房睡觉去了。

营寨的另一头,一个穿着归化民职工服装的男子正左顾右盼地匆匆走着。这名男子名叫李小三——也不知道本名就是这个,还是哪个脑子秀逗的粗胚元老给他取的——是邮政局的一名普通邮差。他自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闹剧,只是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希望早点完成任务回去休息。李小三本以为自己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一定会引来巡逻士兵的怀疑,拼命在脑海中考虑如何解释,却未想到,周围这一片地方,此刻居然完全没人值守。

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要干什么坏事,只是单纯送个包裹罢了。但好死不死,上面大白天的不让去,非要晚上叫他去送,搞得人畜无害的李小三跟做贼似的惴惴不安。

很快,李小三在营寨正中央找到了收件人的房子,远远地停下来借着火光确认了屋顶上的黑底白色火龙的元老个人旗帜,便打算赶紧过去完成任务好收工。可没等他迈出第一步,李小三就看到有个穿着明人服装的“僵尸”,用诡异的姿势跨进了收件人的房子,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影子从远处闪了过去,用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看着那房子。李小三吓得浑身哆嗦,哪还敢进去送包裹?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尿了一地,想喊人又发不出声来,只好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这一晚,王星白很早就入睡了。他刚刚排除万难,久违地和小惠互动了一番,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搂着满脸潮红的女仆做着美梦,只留苏菲自己在次卧可怜巴巴地一个人睡。当然,苏菲是没有什么怨言的,她睡前饱餐了一顿夜宵,此刻满脸笑容,边睡边留着口水。

可这王星白的美梦刚到精彩之处,就被闯进房间的不速之客惊醒了。他第一反应是有刺客,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举起了床边的手枪,将贾藤惠护在身后,朝房门的方向举枪。

苏菲听见动静,反应很快地持枪来到了王星白的房间。只见王星白举着枪,表情从紧张到从容到放松,再到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便也松了口气,放下了手枪。

“靠,这老李还梦游呢!看来他病好得差不多了啊。”王星白看着双眼紧闭原地踏步的李洛由笑道。

“怎么了?”刚醒过来的贾藤惠倚着元老的后背细声问道。少女睡眼惺忪地贴着他的肩膀,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直冲他的耳廓而来,令这王元老浑身酥麻,心猿意马,差点又起了歹意。

当然,他还不至于那么禽兽。见苏菲也来了,王星白示意两个女仆换一下衣服,打算稍后就把梦游的李洛由叫醒。于是贾藤惠和苏菲回到了各自的房间,贾藤惠换回了最新款的生活秘书制服,苏菲则换上了她平时穿的褐色衬衫和靛蓝裙子,还习惯性地把胸甲也穿上了。

王星白见二人穿戴整齐,刚想抬手拍醒李洛由,却听屋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室内温度的升高,他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着火了!

“苏菲、小惠,快跳窗!”

可没等他说完,各扇窗外也燃起了熊熊烈火。他心想,是谁这么狠毒,要不是李洛由刚好进来把他们吵醒,估计自己和这两妹子就要在睡梦里被烧死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等人来救火估计是来不及了,能出去的门窗也全都被火焰阻挡。现在唯一的活路,就只剩下……

此刻,王星白也顾不得考虑了。他一通操作,把虫洞拉伸到合适的大小,随后将枕边的皮包挂在肩膀上,用不容置疑地语气对目瞪口呆的贾藤惠和苏菲说道:“我先进去,小惠马上跟我来,苏菲,拉李老爷一起进来,快!”

两位少女满脸问号,不明白首长到底要干什么。这些日子,她们虽然知道王星白的手被卡在这“澳洲特殊材料”里,暂时拔不出来,也不能走动。但具体是为什么,她们既然不懂,就老老实实地听首长们的话没有多问。

但此刻容不得她们多想了,虽然二人性格迥异,出身与经历也不同。但自从跟了澳洲人,她们就很清楚,这些首长虽然平时言语粗鄙,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听首长的不会错,二人都如是想。

王星白的动作很快,他刚做完指示,便立刻拉着一脸诧异的贾藤惠的手从床上俯身跳进了虫洞。苏菲见二人突然消失在那黑色镜面中,一时间惊得张大了嘴巴。但她信任王首长,便没有迟疑,先将还在梦游中浑然不觉的李洛由推进了“黑镜”,自己也紧跟着跳了进去。

王星白在一片黑暗当中,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如触电般的全身麻痹感。恍惚中,他看到了因为穿越时的触电感,眼角闪着泪光的苏菲和贾藤惠,突然怀疑起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我会怎么样?她们会怎么样?”

第十九节 去澳洲

穿越的过程和D日一样,十分短暂,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很快,王星白从虫洞里掉了出来,一头栽在了地面上,顺势还压倒了某个凹凸不平的金属物件,磕得他暗暗叫苦。

王星白恢复了知觉,右手上温暖的触感让他在黑暗而陌生的环境中感到一丝欣慰,他支起身子,将贾藤惠朝自己这边拉了拉。听到她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后几声落地声响了起来,苏菲和李洛由应该也过来了。他不禁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还卡在什么东西上面。

四周黑漆漆的,比起17世纪的夜晚来说却小巫见大巫。王星白逐渐恢复了视觉,环视周围,发现这是个类似仓库的室内场地,借着门缝和气窗中透进的光线,他看到自己的左手被卡在一辆破破烂烂的旧自行车上。

王星白扶起了倒下的自行车,自己则蹲了下来,将车轮的钢丝稍稍掰弯后,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他想着自己已经十来天没有用过这只手了,此刻不禁有些小激动。

苏菲和贾藤惠回过了神,李洛由也因为这“跨越时空的一击”醒了过来。女仆们虽然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看见首长依然在身边,她们便安心了下来。

可这李洛由就不一样了,他想自己本来大病初愈,在床上躺着想事情,怎么突然就和这王首长一家在一起了?我乃何人?这又是何处?

王星白暂时没空去安抚陷入混乱的李洛由,他先吩咐女仆们在原地别走开。自己则手忙脚乱地翻开那皮包,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钱包、钥匙、手电筒、手表、旧时空的T恤和长裤……”

检查完毕,发现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他蹲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却差点把他吓得坐在了地上。

“嘘,别说话。”王星白小声对同伴们说。

三人虽不明就里,也只好照做。

王星白蹑手蹑脚地朝铁门走了过去,将耳朵凑近了听。外面响起了两个人的对话声,听起来像是绍兴口音:“老李,落班啦?那我去值班室困觉了啊。”

“好好,明天再为,明天再为。”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已经没人后,王星白才回到虫洞旁边。经过又一次的使用,原本已经没多少能量的虫洞,此刻的光芒更加黯淡了。王星白想起了文总的话,只能供两三人来回一次,不能超过60天。

“我们过来了四个人,估计60天都待不住啊……”他想着。

贾藤惠见王星白折腾了半天,一脸焦急的神情,忍不住小声唤道:“首长?”

“啊,小惠。对不起,刚刚太急了,没时间跟你们解释。”王星白小声说。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洛由终于兜不住了,惨兮兮地问道。

“具体的一会安顿下来我再慢慢跟你们解释,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这里不太方便。”王星白说,“总之,简单地说,我们现在在澳洲。”

这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在三个17世纪人的心中激起了一阵波澜。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澳洲就是近四百年后的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一闪就突然来到了澳洲。但伴随着恐惧和不安,一种“终于来到传说中圣地”的兴奋感也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李洛由此刻百感交集。这澳洲没有饥饿和寒冷,没有压迫和屠戮,老百姓们都安居乐业的传说李洛由自然听了无数遍。而自从在临高看了澳洲人创造的无数奇迹后,李洛由对澳洲的向往之情就日渐升温。他倒不是对澳宋有多少忠诚和热爱,只是当见到那些能驱动巨大船只、火车和生产设备的水火之力,又从澳洲人那里听说,在澳洲有更多更厉害的“工业奇迹”时,这个17世纪的大商人已经彻底被他们口中的“先进生产力”所折服了。

“此处便是澳洲……”李洛由心潮澎湃地想着,暗下决心,此行必将把所有听到、看到的东西都牢记于心。 “我们走吧。”王星白提醒着还没缓过神的三人。

他缩小虫洞,脱下睡衣外套将其包住,又穿上皮包里的黑色T恤,正准备推门,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走之前我们先定好一件事情。今天算第一天,我们约好,来这里的第六十……不,第四十五天吧,必须回去!如果我们因为什么意外走散了,就在这里等。”

三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好点头表示明白。

王星白看了看表,刚才是9点17分,现在是9点33分。别看才过了短短十几分钟,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种状况了,暗自笑称自己为“PLAN B之王”。

本来,他觉得既然虫洞可以随身携带,那等时间差不多了回临高去穿越应该是最稳妥的。但转念一想,这三个明朝人没有身份证,无论是坐火车还是飞机或者长途驾车,都有很大的风险。于是他又考虑了好几个回程的地点,但都不甚满意。这附近最合适的凤凰山庄,怎么说也还是大明统治下的土地。所以他决定还是在现在这个地方穿越,反正元老院没发现他们的尸体,肯定能想到他们是穿越回旧时空了,一定会维持临山营来接应。而这次实际穿越4人,超过了文总估计的合理穿越人数2至3人,王星白决定将计划回程的时间缩短到了45天。

“别出什么岔子啊……”他想,“罢了,每天看看这虫洞的状态,有特殊情况再作调整吧。”

于是,一个身着明朝服饰,扎着发髻、蓄着须的商人;一个身着山寨女仆装的少女;外加一个穿着胸甲,手里拿着一把转轮手枪的法国女孩,就这么跟着王星白,小心翼翼地打开仓库的双开铁门,轻手轻脚踱了出去。

“等等……”刚出门的王星白突然停了下来,“转轮手枪!”

他脑子嗡了一下,心想差点出大问题了。在17世纪待了八年,他已经完全习惯了随意持枪这件事,差点忘了在旧时空这可是要出大事的。

“澳洲不能随便带枪,苏菲,把枪给我!”

苏菲依依不舍地交出手枪,眼睁睁看着王星白回到仓库里,把它丢进了一处地板的破洞里。手枪落到了仓库深深的地基中,没了踪影,少女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没事,回去再给你一支新的。”王星白摸了摸苏菲的头说。

安抚完没了玩具的苏菲,王星白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枪不在身边,估计是穿越前掉了。他便又带头走出了铁门,等同伴们都跟上来后,将铁门复位。

仓库外是一片空荡荡的码头区。铁栏杆外,借着路灯的光芒,可以看到路上停着几辆满身灰尘,轮胎瘪气了的小型货车,用王星白的家乡话叫“拖鞋板儿”。他们所处的地方除了这个仓库,只有一幢三层的旧办公楼和一小块停车场。办公楼是那种老式的楼房,外立面铺着白色的长条瓷砖,双开铝合金玻璃大门上挂着链条锁,交叉贴着两条封条,看上去很久没人用过的样子。

王星白心想自己运气不错,这估计是家倒闭的公司之类的。他看了看远处的传达室,里面亮着一盏台灯,保安大叔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鼾声可谓撼天动地,他们离那么远都能听见。传达室旁边通往外面的门锁着,但车行的大门是那种矮矮的伸缩铁拉门,随便一跨就能出去。

于是王星白先示意大家安静,接着便垫着脚快步走向了铁拉门,三下五除二爬了出去。苏菲和贾藤惠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立即跟了上去。虽说贾藤惠在临高时不是对首长唯唯诺诺的那种生活秘书,偶尔甚至还让旁人觉得王星白“惧内”。但如今来了澳洲,人生地不熟的,自然首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李洛由就不同了,四人中他可是完全状况外的一个,又见这首长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行动,更是满脸写着迷惑,一时间停在原地不愿离开。

“快过来啊!”王星白一脸着急地挥手让他过来,“快快快!”

李洛由见这在临高呼风唤雨的首长一副如此狼狈的样子,突然意识到,那些“髡贼是从澳洲逃难出来”的风言风语,也许是真的。

“那我们此行岂不是凶多吉少……”李洛由忧心忡忡地想。

一阵胡思乱想,李洛由发现三人已经离他很远了,也顾不得旁的,赶紧拉着长衫小跑着跟了上去,翻越铁拉门时,还搞出了不小动静,差点吵醒了那保安大叔。

幸好保安大叔天赋秉异,那么大声音依旧不为所动。李洛由跟在王星白身后,沿着道路向前走着,心想这澳洲还真是太平盛世,偌大的院落就一个老头看管,大半夜还睡得如此忘我,难道不怕有贼人来犯?

四人沿着空荡荡的小马路走着,李洛由发现,自从出了那院落后,首长的神情就松了许多,难道那地方有何特殊之处?王星白不紧张了,李洛由自然也不再绷紧神经,他见首长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四处张望起这原汁原味的“澳洲景”来了。

就像第一次到临高时那样,现在他觉得这澳洲也处处都是新鲜玩意儿。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脚下这地面。李洛由用力踩了踩脚下的柏油马路,发现这灰色的路面既坚实,又平整,走起路来完全不磕脚,比起在临高看到的硬化路面又好了许多。他发现四周围所有道路,连一些小岔路都铺的是这种路,暗暗惊叹澳洲人“擅格物”的程度恐怕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首长?”李洛由轻声试探道。

“老李怎么了?”王星白大大咧咧地回答,吓了李洛由一大跳。

“哦哦,现在没事了,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刚才那地方怕是别人家私宅,我们意外从那里进了澳洲地界,恐怕惹那主人厌恶。”王星白补偿道。

“原来如此。”李洛由点了点头说,“首长,此处可是澳洲类似临高百仞的地方?”

“老李何出此言?”王星白见他一身大明打扮不禁半文半白地说了起来。

“我看这‘公路’,工艺精巧,比起百仞的路面更胜一筹,恐怕不是名城就是天子脚下吧?”

“不不不,老李你想多了,这里就是一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连县城都不是。你看这不路上连个吃夜宵的地方都没有?”王星白不屑地说,不知不觉将旧时空那套城里人的自负感找了回来。

李洛由听说此处只是穷乡僻壤之地,面上虽点头,心里还是如何都不信,又问道:“可此处路面平整坚固、街道宽阔、街灯明亮,四周都是偌大的院落,用的全是铁门铁墙,恐怕全是大户人家的产业吧?”

此时的路上除了他们还真一个人没有,完全不怕这几个奇装异服的穿越者被人行注目礼,王星白的心情还不错,笑道:“这双向四车道都能算街道宽阔……还有这里的路灯,一会亮一会暗的,肯定偷工减料了,哪算什么街灯明亮啊!老李你真是说笑了。还有那些铁栏杆,你在临高也见过我元老院的钢铁厂日产百吨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澳洲这样的钢铁厂有无数个,最大的产量估计是临高钢铁厂的百倍。现在嫌产量太高用不上那么多,还拆掉了不少……老李呀,记这是澳洲,不是临高,可是按照临高的样子发展了几百年了。不出意外我们应该要在澳洲待一个半月,接下来还会有许多新鲜的东西,等你看过了,就会觉得现在这地方真不算什么……”

李洛由也曾参观过临高的钢铁厂,那巨大的厂房,如怪物般吐出滚滚铁水的高炉,已经让当时的他目瞪口呆了。而王星白口中那钢铁厂,产量居然是它的百倍之多。“那岂不以一厂之力,就能产出我大明全天下十倍的钢铁了!”李洛由暗自惊叹。

想到接下来还能看到更多新奇的东西,李洛由满脸期待地拱手道:“那还请王首长带我多开开眼了。”

“哦对了,说起来这毕竟是澳洲,不是临高。我们先得约法三章……”王星白说。

“请首长吩咐。”李洛由说,贾藤惠嗯了一声,苏菲则使劲点着头。

“第一,暂时别叫我首长了……”王星白说,“额,实话说,我在澳洲还算不上什么首长。老李,你可以叫我名字或者叫我王老弟。”

李洛由点了点头,略带惶恐地叫了声:“王……王老弟。”

“小惠、苏菲,你们叫我名字就行,叫星白吧,星白哥也行。”

“星……星白哥……”两人不习惯地叫着。

“第二,这几天你们还不习惯澳洲习俗和规矩,这澳洲可不比临高,规矩可多着了……所以这两天特别是今天回家路上,除非边上没别人,不然你们尽量别说话,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我来说。”

李洛由心想,髡贼规矩多,不管在大明人士还是大宋归化民眼里都是公认的,这到了澳洲,反而变成规矩少了?那这劳什子澳洲的规矩该有多多少少啊……

苏菲和贾藤惠倒是不在意,反正她们是生活秘书,首长让干嘛就干嘛,不要多嘴多事的规矩,早就明白了。

“明白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星白考虑着到底要不要说这个问题,但想了想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说了出来:“在澳洲,别提什么大明啊,也别提澳宋啊,元老院啊什么的……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也不把你们当外人了,就先说一句,这澳洲可是不知道我们元老院去了哪里、怎么去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而且,你们不是澳洲人,在这边,每个澳洲人都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就会被澳洲警察抓走,虽然不会伤害你们,但搞不好等把你们放出来的时候都过了回去的时间了。所以,千万别乱跑,一切事情听我安排!”

李洛由和苏菲点了点头。

贾藤惠有点走了神。她想起自己过去的生活,又想到这些生活在澳洲的澳洲人,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象过在大明的土地上还有许多人猪狗不如地活着。要是元老院的澳洲首长们也同他们一样,没有在临高扎根,没有在她饥寒交迫的时候把她接回来,那么她和许许多多归化民,是不是依旧会在那地狱般的世界中苟且偷生,或是早就丢了性命?想着想着,她突然对面前这位朝夕相处的澳洲人肃然起敬。

但她又莫名害怕起来,害怕她被澳洲人解救、来到临高、进女仆学校学习、遇到王首长,这一切都是一场美梦。也许梦醒来时,她还躺在那污水横流的街巷里,和老鼠抢着大户人家倒出来的残根剩饭,最后饿死在街头也无人问津。没有了百仞城的华灯初上,没有了博铺港的灯火阑珊,再也听不到芳草地的朗朗书声,再也见不到铁路两边郁郁葱葱的田野和充满希望地劳动着的人们。

再也见不到那个会耐心听她提出自己无礼要求,还满脸笑容看着他的首长……

“小惠?”王星白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关切道,“没事吧?”

“哦哦……没事,就是来澳洲一下子有点找不着北了,嘿嘿……”

“有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王星白笑着嘱咐道。

贾藤惠顿时有种泪水涌出眼眶的冲动,忽然很想问王星白,会不会回到澳洲后就再也不去临高了。但她看了看身旁的李洛由和苏菲,又偷偷瞄了瞄那关切地看着她的首长,还是憋了回去。笑着说:“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第二十节 到杭州2

四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四岔路口,便右拐走到了大路上。四岔路口的红绿灯让三个17世纪人好是疑惑了一会儿——1636年临高的交通状况,能普及靠右行、行人走两边车辆走中间就足够了,交通信号灯还是有点没必要,所以归化民和土著们自然没见过这个新奇玩意儿。但更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那双向八车道,还带着宽阔绿化隔离带、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大路。

“这道路真可谓气势磅礴!”李洛由点头赞叹道,计算着如此宽阔的道路可以并排通行多少车马,随后便被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气势磅礴地吓了个半死。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心想这不用马拉的车,临高不也有,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一细看,他恍然大悟,澳洲人这路修得又宽又结实,就是专门给这不用马拉的“汽车”准备的。

“如此一来,无论兵马调动还是货物运转,皆可日行千里……如此一来,天下岂有不归他澳洲人之理?”李洛由想,“想必那会变色的灯也是为了行车准备的了。”

“忘了说了,过马路,红灯行,绿灯停……”发现自己口误的王元老立即红着脸更正道,“哦不不不……红灯停,绿灯行!重复一遍,红灯停,绿灯行!”

三人如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排成一排一起点着头。

王星白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大路上虽然也没什么行人,但路过的车辆还是有一些的。他看了看三个“奇装异服”的同伴,又翻开钱包,确认了里面还有二十多张穿越时带着的红太阳,硬着头皮来到了路边,那三位自然也是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每次有飞驰的汽车与他们擦肩而过,李洛由总是要被惊得从马路牙子上掉下来,贾藤惠和苏菲则“哎呀”一声,躲到王星白身后,当然,小惠是双眼紧闭,一副很紧张的样子,苏菲则是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路过的司机都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这四个人,有一个开骐达的多看了两眼,差点撞到了绿化带上,一个急刹后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王星白就这么一动不动站在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中间的隔离带上,而另外三个人当然一头雾水,不明白首长究竟打算做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便都盯着他,等待他开口解释。这么一直被行注目礼,还要被路过的司机视奸,王元老觉得甚为尴尬,恨不得马上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们在等车……”他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哦?原来澳洲这边已经安排妥当,来迎接王首……王老弟了?”

“不是……打车而已,叫出租车,就和广州城抬轿子、拉车的一样……只不过这边招手即停……”

刚说完,一辆上蓝下灰的出租车行驶了过来。王星白此刻也顾不得这三个人的奇装异服了,立刻招手。然而那出租车明明是空车,却对他视而不见,径直开了过去。

“见了鬼了……不理我。”王星白懊恼地想。

几分钟后,又来了一辆出租车,王星白依样画葫芦,那车却又和前者一样,无视他的召唤离开了。

“什么情况……”王星白愤然道。

“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们?要不我等也助您一臂之力?”李洛由提议道。

王星白有点烦躁,斜着晃了晃脑袋,也不知道算点头还是摇头。不一会,他们又锁定了一辆新的出租车。这次,四人一起招手,姿势千奇百怪,想必也不可能再有司机没注意到这帮子人。

然而他们还是失败了。王星白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下一辆再不停劳资要记车牌号投诉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打上了出租车。王星白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三名同伴,心中暗自祈祷这帮人最好乖乖把嘴缝上,别捅娄子。于是便拉门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这一坐倒好,让李洛由在后排“左拥右抱”,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得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苏菲是法国人,自然不太介意。贾藤惠算是在元老院的移风易俗中生活了多年,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大大方方坐了下去。可这李洛由就难受了,虽然他作为一个大明洋商,并不像那些酸子一样对封建礼教视如泰山。但男女大防的思想在他心中还是根深蒂固的,更何况这二位都是首长的通房丫鬟,首长为何要让自己和她们同坐呢?莫非这王首长就好这口……

王星白当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让李洛由坐在副驾驶,随时接受司机的“拷问”罢了。而且真让他自己坐后面左拥右抱,免不得干出一些虐狗的举动,虽然想起来还有些小兴奋,但影响很不好。不过这么一来倒好,除了苏菲还是笑嘻嘻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李洛由和贾藤惠都完全失去了说话的意图,身体僵硬地坐在后座,等待王星白的指示。

“美女,你们COSPLAY啊?”司机瞥了眼后排咧嘴笑道,“去哪里?”

李洛由暗骂,这澳洲人果然都是粗胚,竟然如此出言轻薄。王星白却松了口气,回想起穿越前漫展结束打车回家的场景,感觉他们现在这样子,除了时间晚了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真不愧是开明的21世纪啊。

“哎对对……去杭州……滨江区星光大道……”王星白回答。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两双锐利的目光在看着自己,但一下子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毛病。

车子启动,在主干道上行驶了一段后上了G92杭州湾环线高速。后排三位见窗外的路基和栏杆飞速闪过,不争气地抖了起来,两个妹子更是紧闭双眼,一动都不敢动。李洛由觉得这澳洲人真是要命,好死不死非要坐这穿云飞车,想他李大东主一世英名,今天莫非就要命丧这澳洲“高速公路”上了吗?

王星白自然不知后面三位的心理活动,一脸轻松地跟司机聊着天,这司机也真是没什么职业操守,聊两句还转头朝王星白看看,可真是吓得李洛由半条老命都快没了。

“你们刚才等了很久车子啊?”司机问。

“是啊,前面好几辆空车招手都不停,怎么回事啊……”

“估计都接了单了。”司机说。

“接单?我看他们打的空车灯啊。”

“滴滴啊,你不用滴滴吗?”

“滴滴是……”

“打车软件啊。”

李洛由见王星白面露难色,心想一定是髡贼离开澳洲多年,这澳洲也有他们不懂的新玩意了。他很是幸灾乐祸,心中暗喜,想这回总算为他们这些在髡贼面前如同三岁孩童般无知的大明人士报了一箭之仇。当然,王星白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堂堂大宋外事部参赞,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跟司机尬聊:“哦哦,我刚从国外回来,还没用过……”

“帅哥,你还是海归啊?”司机爽朗地笑道,“外国不用打车软件吗?”

“恩恩,没的没的……”王星白心虚地说道。当然,外国有没有打车软件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赌这司机估计也不知道多少外国的事情,那就随便瞎编好了。

“帅哥,那我建议你下一个滴滴!”司机道,“这样打车容易一点!你看,扫旁边那个二维码就行了。”

王星白又是一头雾水,他不得不承认,旧时空这些年来日新月异,他们这些在17世纪拥有作弊般先进生产力的元老们,回到家乡后居然跟乡巴佬进城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好……”王星白敷衍道。

“你现在就好扫的,新用户送券很划算的。可以填我的推荐码,你看就是旁边那个。”

王星白点了点头,心想我手机都没有你让我拿眼神扫嘛,于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他注意到中控台上面夹了个手机,那硕大的屏幕和高清晰度的画面让他眼前一亮。再仔细一看,这手机的两条侧边居然也有屏幕延伸,一派未来黑科技的感觉。手机里时不时传来滴滴软件里的派单信息。他不禁赞叹这智能手机发展也太快了,穿越前还只有狂热的科技数码控和极客才会购买这种触摸屏智能机,现在居然连出租车司机也人手一个……不,两个了——他看了看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还有一台类似的手机。

李洛由一路上都谨遵王首长的嘱咐,纵使心中有一万个声音让他加入对话,但还是没有开口。原本他在临高时,澳洲人的那些花样繁多的新玩意虽然让他眼花缭乱,但大多数东西还是在他理解范围之内的。可现在这“车夫”口中的“滴滴”、“软件”、“二维码”究竟是何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大商人却真真是毫无头绪。不过他见那王首长也不是样样都知道,心里舒坦了不少,决心这趟澳洲之行一定要多接触一些新的“澳学”,等回了临高教给他的侄儿,好一起在其他元老面前炫耀一番。他当然不知道,等他真的回到临高,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给蒸包局的元老炫耀了。

过了一会儿,苏菲和贾藤惠大概是累了一天,都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只留下中间的李洛由,看着右手边车窗外星星点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正感叹时,半空中竟升起一只白色的大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灯光一闪一闪地缓缓爬升!这场面远远超过了大明商人的理解范围。

“此……此乃何物……竟如此,如此!”李洛由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音,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如此不下去了。

司机呃了一声,王星白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解释。他心想管你当我们是神经病还是什么,反正到地方付钱SAYGOODBYE,你好好做你的生意,别BB就行。

这司机也算识趣,估计也没少见过各式各样的奇人异事,便没有再说话了。

出租车路过萧山国际机场后,高速路牌上出现了杭州的字样。王星白先前根本没在意这些路牌,此时看到了故乡近在咫尺,顿感物是人非。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杭州……杭州……坏了!刚刚报地址的时候说漏嘴了!”

虽然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但他还是尽可能保持了镇定,反正现在李洛由也好,自己女仆也好都没说什么。刚刚就算自己不说,一路上各种和明朝相同的地名,他们要注意也早就注意到了。此刻他充分发挥着阿Q精神,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却盘算着之后的一系列说辞……

第二十一节 安顿

一路上还算顺利,李洛由自从看到那如有鬼神之力的白色大鸟后就再也没吱声,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不过毕竟他大病初愈,没进城区就又睡了过去,错过了很多在夜幕中发出璀璨光芒的摩天大楼。平心而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波音777客机起飞,就算是旧时空的人也会觉得颇为震撼。回想当初在临高看见航模后土著噗通跪倒一片的情景,李洛由这受惊过度的样子已经不算太夸张了。王星白坏笑了一下,心想可惜李老爷没机会坐一次飞机,不然可真有戏看了。

达到目的地时,已经快到晚上11点。司机打表计价,收了王星白4张红太阳,找了他25块钱,随后笑着和四人道别。

下了车,王星白一下有些找不着北。当年在这里买公寓的时候,附近还是一片鸟不拉屎的样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商业综合体。即使这么晚了,路上还是有不少行人。他们这一行四人自然也很扎眼了。

王星白不想节外生枝,赶紧回忆起当时还是一片工地的综合体与他的公寓间的相对位置。他到处看着路牌,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两个女仆则像小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身后。

这会儿,那李洛由可再也没空幸灾乐祸了,他原地打着转,抬头看四周这些拔地而起的巨塔,还有那如巨大城池般的商业综合体,竟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原本,临高那些三层、五层的建筑已经颇令大明人士赞叹。他不知道,这旧时空的楼房,五层的只能称之为多层。他们现在所处的高新技术开发区,高楼又特别多,动辄就是三十四层的百米高楼。

看着看着,李洛由头一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引得周围路人一阵指指点点。王星白见状赶忙上前扶他,急匆匆地问道:“老李,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吧?”

李洛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想自己本还打算回去向临高的澳洲人吹牛,这下子可别没等回去就惊恐致死了啊。他有气无力地说道:“首……首……王老弟,此处可是澳洲的军机重地?为何高塔林立,还有如此庞大的坚城一座……”

“啥……”王星白不解道。但看了看周围,马上反应了过来,这他习以为常的高楼大厦给明朝人的震撼太深,恐怕一下子没法习惯,还是慢慢来吧。

“哦哦,这些高楼,差不多就和东门市那些字号差不多吧,大多是商人办公或者开店铺用的,也有些百姓的住宅。”王星白扶着李洛由说,“那‘城池’类似广州大世界,用澳洲话来说就是‘商业综合体’。”

“此处可有澳洲军队驻扎?”李洛由问道,他心里明白大世界除了商业用途外,还兼具髡贼在广州的军事要塞功能。

“并没有……”王星白说,“澳洲老百姓,平时没什么特殊情况基本看不到军队,老百姓生活、做生意的地方更不会有军队。”

李洛由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澳洲“解放军”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听说是比伏波军还要严整强悍的铁军,他本想在这里一睹其真容,却没想到这澳洲军队如此不显山露水,并不像伏波军那般经常能看到。不过转念一下,用王首长的话来说,自己在澳洲是“黑户”,万一给澳军拘走可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便断了这念想。

王星白不再多说,抓紧时间找着他自己的家,终于在一个三岔路口看到了酒店式公寓的标牌,赶忙招呼同伴们跟上,朝公寓大堂的方向走去。

李洛由见那高耸入云的塔楼上挂着四个硕大的发光俗体字,曰:“望潮公馆”,塔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幅玻璃窗,虽已近午夜时分,却依旧灯火阑珊。李洛由心想这首长的宅邸果然气派非凡。走进公寓大堂,刚刚被那自动开合的玻璃门吓了一跳的他,又开始惊叹这澳洲人的豪奢了。只见这大堂挑高三四层,顶上挂着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地面上铺着光洁透亮的拼花大理石砖,整个空间整洁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清香。

大堂前台,西装笔挺的保安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组合,用营业式的笑容道了声“晚上好”,又不易察觉地会心一笑。王星白明白这家伙肯定是想歪了,便头也不回径直朝门禁闸机的方向走去,从钱包里抽出门禁卡,潇洒地“滴”了一下,闸机应声打开,让战战兢兢的三人好是紧张了一番。

王星白摇了摇头,招手唤他们一个个过来,让他们逐一进闸,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到了电梯厅。他心想:“还好劳资准备的安全屋是酒店式公寓,要是住宅的话,搞得那么扎眼还不得被邻居举报了……”这所公寓中常住的、短租的人都有,里面还不乏一些小公司、理发店、轰趴馆之类的业态,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倒也算给他们打了个掩护。

把所有人都赶进电梯后,王星白看着只有他们四个的电梯轿厢,终于松了口气。李洛由见首长进了一道双开门,只管跟了进去,却没曾想这门一关,他们就被关在了这小小的空间中。

“莫非有诈!”李洛由不禁想到,但看那王首长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也就放宽了心。

王星白看了看那一大排电梯按钮,找了一会,在“47”的按钮上按了下去。李洛由刚想问这些方方的大食数字是何意义,电梯突然启动,他的长衫又一次擦了地板。两个小女仆也被吓得不轻,一左一右抱紧了王星白的手臂,让他好是得意。当然,老朋友也不能放任不管,他安抚了一下妹子们,就伸手把紧贴着墙壁和地板的李洛由扶了起来。

李洛由也觉得很是失态,习惯了一下电梯的速度后,掸了掸衣服,赔笑道:“让王老弟见笑了。”

“无妨无妨。”王星白说,“此物叫‘电梯’,澳洲房子楼层高,像这里就有55层楼……”

李洛由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惊讶,故作镇定地听王星白继续说着。

“我家在47层,按下这个写着数字的按钮,电梯就能送我们到那一层了。”

李洛由暗自称绝,想必这澳洲人口一定不少,否则这方寸土地上盖55层楼,放在大明恐怕能住下一个小县城的百姓。

李洛由凑近研究着电梯上的按键,不解道:“那这一横杠后加个大食数字的123又是何意?”大食数字他懂得,但这负数他就不明白了。

“这是负一吧,负数的意思。”贾藤惠在学校学过正负数,便插话道。

李洛由见这首长的小丫鬟都如此博学,不由觉得羞愧,便不再东张西望,表情严肃地扶着栏杆站着。

“对,就是负数。在这里是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的意思。”王星白说。

“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李洛由说,“也就是地窖咯?”

“是地下车库,停汽车的。”王星白说。

李洛由这一路上也看到大大小小不少汽车,甚至还在高速上看到了令他惊讶万分的12个轮子的巨兽——东风重卡。当那庞然大物从他们乘坐的小出租旁驶过时,李洛由顿觉惊心动魄、地动山摇,倒还有闲心计算计算这巨兽般的货车一趟能运送多少货物,产生多少利润。但这“汽车”停在地窖当中,还是地下三层的地窖,他却没法想象。即使在百仞,髡贼的农用车和吉普车也都是停在大院里的,并没见过深入地下的车辆。

王星白看出了他跃跃欲试的神情,说道:“过两天有机会下去看看的,我们先回家休息吧。”

李洛由满意地点了点头。电梯停在了47楼,梯门打开,三人战战兢兢地随王星白走了出去。只见电梯厅两旁有两条长长的走廊,都铺着浅黄色地砖,干净得透着光。王星白快步走进一条长廊,看了一眼挂着“4702”门牌的房间,确认了这边似乎有人居住后,便又迅速绕了回去,走进另一个条长廊,找到了4736房间。三个同伴只管跟随,并不多问。王星白取出一串钥匙,将房门打开。

四人走进房间,王星白一气呵成地关上门,打开廊灯,脱下布鞋,换上舒适的拖鞋。李洛由看了看这房间里的装饰,是他所熟悉的澳洲商馆那种样式,却比之更为精致豪华,令人宾至如归。门廊的尽头,左边是一座楼梯,楼梯上的房门紧闭,右边也有一扇关着的门——这正是王星白当年特意选择的“双钥匙结构”公寓,一户双门,都自带卫生间,各不干扰。出租的那间4702号房,也如此分开租给了两个客人。

这套双钥匙公寓共有三室一厅两卫。楼上有大小两间卧室加过道里增设的紧凑书桌和走入式衣柜,自带一间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楼下则是挑空的起居室、阳台和一间客房,也自带一个卫生间。王星白打算让李洛由住楼下,自己和女仆住楼上,互不影响。

王星白翻弄着钥匙串,找到了对应的钥匙,将两扇门分别打开,随后将李洛由引进了右边的01室,让他稍作休息,便又带着两个女仆上了二楼的02室。他花了点时间教会了苏菲和贾藤惠如何使用浴室的设施——二位女仆在临高都接触过类似的东西,虽然这里的要更复杂一些,但也不算什么难事。随后,两个女孩子在王星白的指示下轮流洗澡,而王首长则下楼用烧水壶烧了一壶水,给李洛由泡了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袋泡红茶喝。

“就用你试毒吧。”王星白心想,李洛由却很是享受地喝了起来。

“老李啊,这一路上也不轻松。我跟你说一下那浴室怎么用,你先沐浴更衣,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把楼下门关了,你不必拘束,随意就好。”

“如此甚好。”

李洛由之前被那么多澳洲新鲜事搞得兴致盎然,如今歇下来了,顿觉浑身乏力,精神萎靡,这才想起自己大病初愈,不过是这澳洲花花世界提着他的精神,让他连不适的感觉都忘了。

安顿好三人,王星白也突然感到一阵疲劳。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睡,于是上楼来到书桌前,找出钥匙打开了一个带锁的柜子,确认着里面的物件:

一个铁盒子里装着他的身份证、市民卡、驾照、手机卡等卡证,全都在有效期之内;一只文件袋中是他的户口簿、护照、绿卡、移民文件、购房合同、房产证明、车位合同等重要文件;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三叠捆扎好的百元大钞安然无恙。

他又看了看柜子里剩下的杂物:车钥匙——估计他车库里那辆小别克早就蔫了、手机——自然不是新式的智能机、一本手抄的电话本——上面除了一些重要联系人的联系方式外,还写着他各种网络平台的账号密码。对面的衣柜里,还挂着各种现代款式的四季服装,甚至还有一套明朝样式的衣服。

王星白长出了一口气,发现明天就能大摇大摆地出门了,顿时觉得自己还真是考虑周到。当初只是以防万一准备了这些东西,没想到回来了竟如此受用。

他又检查了一遍整个屋子,锁好了外门和两扇房门,上楼见两个姑娘已经洗完了澡一起躺在双人床上手牵手睡着了,看来也都累坏了,怜惜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王星白笑了笑,为二人盖好被子,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回到了次卧的单人床上,关灯昏睡了过去……

第二十二节 准备工作

第二天上午,无论是李洛由还是苏菲和贾藤惠,都因为前一天的劳累和惊慌睡得死沉死沉的,醒过来时都已经快到正午了。

李洛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房间,洒在被褥上,甚是温暖。他下意识地想唤仆从服侍起床,却发现自己正睡在这陌生的澳式房间里。古代人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李洛由自然也常年早起用早膳。所以这会儿太阳晒屁股才醒过来,顿时感到腹中甚是空虚。

他起身穿上衣服,走了两步发现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看来昨晚首长给自己的那澳洲名为“白加黑”的药片甚为有效——便来到了客厅中。王星白边吃着楼下打包的快餐,边摆弄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方盒子,盒子里透出亮光来,仔细一看,里面还有不少文字和画面。

“老李,醒啦。”王星白嗦着可乐招呼道,“我打包了老娘舅,趁热吃吧!”

李洛由看了看王星白指的那几只白色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既非木制也非铁制的饭盒,摸起来手感顺滑,色泽均匀,看上去很是精致。他与王星白一番客套后,坐在了早就见过的澳洲沙发上,依样画葫芦地打开了饭盒,只见那米饭洁白无瑕,一点杂质都没有,而搭配的菜式每一种量都不多,但颇为精致,既有肉菜,也有蔬菜,还有用醋和蒜末浸渍的海带丝,口感甚是清爽。

“这‘老娘舅’又作何解?”李洛由问道,同时将一块咖喱牛肉送进了嘴里,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背后激起一阵水龙卷,一条五爪青龙从中奔腾而出。

“就是一家饭铺的名字,专卖套餐的。”王星白说,“今天没啥时间,就随便吃点便宜的。过两天有空,再带你们吃好的。”

李洛由在临高和广州时,并没少享用过各种澳洲饮食,每每总能收获新的惊喜。澳洲美食早已成为大明士绅、豪商们当中的时尚,两广攻略前颇有些人为了澳洲菜,不远万里从京城赶到广州和临高。这回来了澳洲,李洛由自然不想错过正宗的澳洲美食。他满脸欣喜地点了点头,继续享用这“老娘舅”,心里则吃着碗里的,盼着锅里的,期待起之后的澳洲美食来了。

“来来来,喝可乐!”王星白递给李洛由一罐红色的东西,接过后他感到掌中一阵冰凉,发现这罐子居然是铁做的,便在王星白的指导下好奇地拉开了拉环。呲的一声,罐子打开了,里面装着不断冒气泡的深褐色半透明液体。李洛由想起临高产的格瓦斯,但这和格瓦斯又明显不同,气泡的量要远远多于格瓦斯。

李洛由吃了不少咖喱牛肉,此时正好口干舌燥,一口冰镇的可口可乐灌进嘴里,顿觉沁人心脾,浑身上下都十分舒畅。他“哈”了一声,拍了拍鼓起的肚皮,一脸满足地看着这饮料罐子。

“这‘老娘舅’配上‘可乐’下肚,真是畅快淋漓!不过,老娘舅虽美味,但在下看来,这‘可口可乐’才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绝品啊!只是……恐怕价格不菲?”李洛由说。

“看不出老李还挺懂的嘛,冰廓落当然是最棒的啦!不过这玩意价格贱得很……也就一斤糙米的价钱。”王星白说,“而且多年来澳洲物价总体上涨了不少,可就是这可乐,基本没怎么涨过。”

“唉……我说王老弟啊,你们澳洲人的吃穿用度,还真是极尽奢华。如果我大明百姓饥饿时都能吃上这样丰盛的平价饭菜,口渴时能喝上这样爽口又廉价的饮料,那该多好啊……”李洛由不由叹气道。

“那就愿他们早些归入元老院治下吧。”王星白笑道。

李洛由有些沮丧,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内心中正在逐渐与大明划清界线。可想想元老院治下的世道,再看看大明治下的世道,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选哪个才是明智之举。而这趟来到澳洲,还没见多少新玩意,李洛由就意识到,元老院在琼州和两广创造的奇迹,还远远没到尽头。

大概是因为回到了久违的住处,王星白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他去楼下逛了一大圈,又跑了趟银行,去物美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和食品,还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智能手机,最后在老娘舅打包了四份咖喱牛肉套餐才回到公寓。今天他不打算带三个17世纪来的同伴出门,而是计划自己出去做一系列准备工作,所以要趁着上午的时间帮他们安排好一天的生活。

苏菲和贾藤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下了楼,王星白一边招呼她们下来吃饭,一边从一个白色的纸袋子里掏出一堆东西。

“对了,忘了说了,今天开始你们先别穿现在这身衣服了,我给你们买了新衣服,在澳洲期间就穿我买的衣服吧。”

说罢,等三人吃完饭。王星白把新买的衣服堆成三堆分别交给他们。

李洛由得到了一件褐色宽松款的法兰绒无领衬衣、一条棉麻宽腿裤、几件长袖T恤和一条休闲西裤,因为天气转凉,王星白还给他买了件中长款的开襟风衣——就是看上去像道袍的那种。此外,还为他买了一双老北京布鞋。

拿到衣服,李洛由面色稍带忧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王老弟,这到了澳洲,入乡随俗穿澳洲服装我倒是不介意,可是……是否要我剃发呢?”李洛由担心的是如果不剃发,可能就不能随意出门了。此行最想看这澳洲景的人便是他李大东主,要是不能出门,这趟就太得不偿失了。但要他剃发,他目前还是做不到……

“老李你放心,剃发完全没必要。”王星白说,“你可知道在临高元老院为什么要给归化民剃发?”

“自然是为了整齐划一,与大明划清界限。”李洛由说。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保持卫生、防病治病。”王星白说,“你如果不想剃发自然没问题,我相信你李大东主还是比较爱干净的。不过我个人强烈建议你多洗头,可以用我买的这个洗发水。”

王星白掏出一瓶飘柔,就是这么自信。

李洛由对这个理由倒是不觉意外,过去大明底层的庶民浑身污秽、跳蚤臭虫满身爬他也是知道的。这个十字教徒并不太死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一套礼教,只是他辽海行的多数买卖还是在北方,自己贸然剃头恐怕在生意往来上会有诸多不便。听到王星白说不用剃发,他就安心了。

苏菲得到了几件紧身T恤和收腰的衬衫、一条长裙和一条小脚牛仔裤,还有一件短款的小西装外套。王星白还给她搞了两幅有点过于前卫的墨镜,又买了一双马丁靴和一双帆布鞋。

贾藤惠则得到了几件法兰绒衬衫、一条棉布连衣裙、一条阔腿裤、一件白衬衫、一条百褶裙、一件绀色制服西装外套和一件校园风的呢大衣。当然还有些领结、领带等配饰。鞋子则是一双家里存着的Haruta制服鞋和一双新百伦复古鞋。

当然,每个人还得到了几套贴身衣物和一套运动专用的服装和鞋子。内衣裤因为略显私密,他就没有拿出来给他们展示,也有隐藏自己嗜好的原因。

“不够穿的话过两天出门我们再去买。”王星白说,“你们先换换衣服吧,一会我有事跟你们说一下。”

苏菲捧着一大堆衣服,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到楼上试穿了。而贾藤惠见首长起那么早,又是给自己买饭菜,又是给自己买衣服的,作为一个本职工作是服侍首长的生活秘书,她感到心里有些愧疚,但还是乖乖地换衣服去了。

等三人回到客厅,王星白上下打量起他们来。这苏菲和贾藤惠不愧为元老院调教出来的女仆,一换上现代服饰,瞬间就看不出是17世纪来的姑娘了——虽然贾藤惠穿着这种陌生样式的衣服,还被首长上下打量着,此时正低着头羞红了脸,但整体气质还是很像一个21世纪的森系少女的。

可李洛由这一身就令人啼笑皆非了,贾藤惠和苏菲见李洛由从客房走出来时,差点笑喷了——这李老爷穿着一身宽松款的休闲装,却留着发髻,蓄着胡须,整个一先锋实验艺术家的调调。

王星白看了倒是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缓缓拍着手,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李洛由,煞有其事地点头说:“李老师你可真有范。”说完,又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少了什么。想了想后一拍手,上楼翻出一副蛤款老干部眼镜,把镜片拆掉后架在了李洛由的鼻子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洛由自然不知道什么叫“有范”。虽然感觉这身衣服样式太过脱离他的认知,但穿着倒是十分舒适轻便,这王首长又觉得好,想必出门也没什么问题了,便也不做纠结了。只是那眼镜,他始终不知道戴上的意义是什么。

充分发挥完自己穿搭想象力的王星白,看着眼前这一个中青年独立艺术家、一个留学生辣妹、一个日系森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于是切入正题:“好了,今天我要先出去办点事。委屈一下你们,在家里待一天吧。我买了点菜,肉蛋放在冰箱里了——就是那个白色的柜子,三个门的。蔬菜放在冰箱旁边。小惠,一会我教你用下那个炉子,晚饭麻烦你们做一下了。”

他看了看满脸慌张的贾藤惠,凑近补充道:“别担心,那个是电炉,不带火的,用起来很方便,也很安全。晚餐简单点就行。好了,今天都别出门,等我回来,有人敲门的话不用搭理,我会自己带钥匙的。今天忙完了明天带你们出去转转。”

王星白又向三人交代了一系列注意事项,大到万一有人警察上门该怎么说,小到每扇窗户怎么开,灯怎么开,每个小玩意是干什么用的,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事无巨细。

滔滔不绝讲了快半个小时,王星白终于把放心不下的事情都提到了。他又上楼挑了几本闲书给李洛由消遣,吩咐贾藤惠打扫一下房间,丢给苏菲一个毛线球玩儿。他喝了口水,长出了一口气,换上穿越前留下的藏蓝色衬衫、束脚运动裤和刺绣棒球夹克,穿上自己那双老古董DUNK SB,戴上一副拆掉镜片的金边雷朋镜——穿越前已经做了激光手术的他不再受近视困扰——把身份证、银行卡、钱包等物件丢进一个无印良品的双肩包里,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出了公寓,他点了点新买的手机,拿刚学会用的滴滴出行APP叫了辆专车——这现代人学习能力就是强,与信息社会脱节了8年,学起新玩意来还是很快。司机确认接单后,他便戴上了自己收藏的AKG K701耳机——这正是穿越那一年热播的某日本动画中的人气角色使用的耳机——双手插袋,沉浸在这8年里他错过的现代音乐中。

他突然感觉有点讽刺,不久前自己还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盔甲和歹徒们战斗,如今却像个不折不扣的21世纪文艺青年般在街头游荡。要不是有女仆和李洛由一起过来,在17世纪发生的那些事,如今看来真的一点实感都没有了。

王星白看着这繁华热闹的商业街上,穿着花花绿绿时尚服装的现代人们,脸上或是喜悦,或是匆忙,或是踌躇满志,或是带着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般的忧郁。没有一个人会像那些大明底层百姓一样,脸上除了绝望和麻木,一无所有。王星白突然对这些生来富足的现代人产生了一丝厌恶,但这对自己同胞的厌恶源自何处,此刻的他并没有答案。

几分钟后,他坐上了整洁舒适的滴滴专车。

“这可比那小县城的破出租车要好太多了……”王星白想道,“还好上午给支付宝绑了卡,别说这滴滴用起来还真方便。”

王星白此刻的心情大概和昨晚的李洛由有些相似,他想起那帮咋咋呼呼的喷子圆佬们,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期待着等回到临高,要好好给他们补补澳洲这8年来的巨大变化。如今元老院在广州才刚发行统一规格的银元和纸币,而这“澳洲”已经可以做到手机支付走遍天下了,想来我们元老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两个小时后,王星白到达了目的地——正是昨天穿越的地点。他回想起昨天自己鬼鬼祟祟的狼狈样子,有些后悔今天没把那三人一起带来。此刻的他意气风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抬得老高,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手里有了票子就是不同凡响。

他走到传达室门口,敲了敲门,正在玩天天爱消除的中年保安满头问号地走了出来——并不是昨晚那个大叔——问道:“啥事情?”

“你们这负责人在吗?”王星白牛逼轰轰地问。

“找他干嘛?”

“我要租你们这个场地。”

保安一听,先是惊讶,心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人要租。然后语气变得唯唯诺诺起来——这地方租出去,自己的饭碗就要看面前这个年轻人了。

“我马上去叫,马上去叫。”保安小跑着说。

没过多久,一个地中海中年人从办公楼旁的收发室走了过来,满脸笑容道:“小伙子,你要租场地啊?”

“恩对啊。”

“派什么用场?”

“还要问这个啊?”

“不是不是,我就随便问问……”名叫李奇的中年人道,“这地方偏,旁边几家公司厂子的老板都带着小姨子跑了,我们这里也差不多。没生意啊……所以我问问你租来做啥,别在这里亏了。”

“哦,大哥你人还蛮实在的嘛!”王星白笑道,“我就租来堆点货,我看这里租金实惠嘛!”他心想这地方的厂房办公楼估计空置率很高,对方肯定巴不得马上租出去或者卖掉回笼资金。

“是的是的……你租了能派用场就好!你看这里就我跟两个保安了,再没钱收进来,老板连我们三个人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了……”

“那你看看,多少钱一个月?要不要联系下你老板,我比较急的,最好今天能谈好。”王星白说。

“没事没事,老板跟我说过了,反正也租不出去,有多少算多少好了。我们三个工资含进去,你给两万块钱一个月就好了。”

王星白心想这地中海果然滑头,这一句话不就是要给他们三个人的饭碗上保险嘛。从昨晚四人顺利溜号的事情来看,这里的保安明显不靠谱。但王星白看了看李奇的地中海,想到了某个敬爱的人儿,亲切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地心软了。心想这种十八线小县城的油腻中年人也不容易,还是别让他们下岗了,留在传达室枸杞茶弄杯喝喝算了。于是说道:“好的没问题。两万块钱一个月,月结可以的吧?你们的工资反正还是你们老板发,我自己再给你们每人两千块钱一个月,帮我看牢点。我存的东西不值钱,但是到时候随时要用的,万一丢了就麻烦了。”

王星白当然没有什么货物要放在这,虫洞更是不敢留在这边。但这仓库的出入安全必须确保,也免不了在穿越前几天会临时运些物资过来,控制了这个地方,到时候就可以大大方方开车进来了,何乐而不为之。

“好好!”李奇满脸堆笑答应道,立马回收发室准备租赁合同,并让保安招呼王星白坐下,给他倒茶。

签完协议,王星白打了个电话让死党钟耀耀帮忙转两个月租金给李奇的老板——当然不是他自己没钱,他卡里还有二十来万余额存着活期。王星白的目的主要是试探性地和这位老朋友接个头,一可以看看自己有没有被什么人调查之类的,二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钟耀耀帮忙,先显示一下存在感也好。

死党接到王星白电话也是十分惊讶,一开始甚至以为是电信诈骗,但老朋友之间,随便瞎比比几句马上就确认是本人了。当初王星白让他帮忙打理两套公寓,还在他那边留了点钱,让他每年帮忙打给自己的家里人,权当国外工作赚的。现在这王星白一声不吭就这么回国了,死党自然一头雾水。不过,二人也算是一起掐过奇多圈打过玻璃弹,一起逃过课,一起和小流氓抢篮球场的莫逆之交了。这老王有事,他自然没二话了——更何况这些年他每个月拿4702的租金就白白有六七千块钱入账,帮起忙来当然麻利了。

“老王,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啊,回家了吗?”钟耀耀说。

王星白心想这家自然没回,回去了还不得闹翻天,于是便回答道:“没呢,再说吧。你个毛接个套?啊来动索尼大法上班啊?”

“老早不做了,个毛来动大疆。”

“大疆做啥西的?”

“航拍无人机、运动相机、稳定器,你不是拍照相的嘛,大疆都不晓得?”

王星白一阵尴尬,敷衍道:“哦哦……南欧那鸟地方你懂的……对了,明天晚上约个饭闹。”

“好好No problem!”钟耀耀兴高采烈地说,“我叫两个老朋友一起哦,你都认识的!”

“谁啊?”

“明天你就晓得了嘛!”

“好好,你老婆一道带来吧。她还在药厂上班吧?”王星白说,“我啊带几个朋友一起来。”

“她么当然就那边混混日子老……好好,明天见!我都等不及的!”钟耀耀说,随后称自己马上帮他转钱,便挂断了电话。

王星白心想这还真歪打正着了,钟夫人那边的药品渠道自不用说,人家研究生毕业后就进了药厂,现在估计也是个中层了,专业上懂的也多,能帮上大忙。除此之外,这无人机可真是个好东西,听老钟的说法,这几年国内的大疆无人机火得一比,真真的全球第一。想象操着一堆无人机在崇祯老儿宫里头转悠偷拍嫔妃洗澡的情景,他不禁露出了反派般的奸笑——当然这事也没那么简单,运力就是个大问题,不过今天他并不想细究这些。

李奇打了个电话给老板,确认租金到账后,李奇就将全套钥匙给了王星白一份,随后左一句老板,右一句王总地送他到了路边。

王星白掏出手机,转了7000块钱给李奇,对他说:“老李啊,这个是第一个月的补贴,多的一千块你去帮我买把牢一点的链条锁,那个仓库以后都要锁起来。”

李奇连忙点头答应,目送着王星白离开。

如此一来,撤退路线就基本能确保了。但王星白没有立刻打道回府,他打算在附近转一圈,了解一下这一片的地形。半个小时走下来,他发现这附近人烟稀少,以前像是个电商仓储产业园,但近几年几家大的物流公司都建了庞大的仓储运转中心,这种小地方自然没生意做了,便荒废了下来。距离仓库——王星白现在称之为“登陆点”——四十分钟步行距离,有条小商业街——十八线小镇中轴路那种风格的。他在街上杂货店买了瓶冰红茶,惊讶地发现这种小地方的店里,居然也被支付宝渗透了,完全支持扫码支付!他心想接下来一个多月出门还真不用带钱包了,心中赞叹不已。

王星白戴着耳机,喝着饮料,走在街面上,正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眼角突然瞥到了一个衣着古怪的人,在一家金华酥饼店前驻足。但等他定睛朝那边看的时候,那满身黑衣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会儿,他突然又有了身为澳宋元老的自觉,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不了个是吧……这还真有其他人穿过来?”

他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但谨慎起见,还是走到了酥饼店门前。

“老板,来十个。”他说道。

“辣的不辣的?”

“五个辣的,五个不辣的。”王星白故作镇定地说。

老板动作麻利地从饼炉里夹出十个酥饼,五个表面上是白芝麻,五个是黑芝麻,分别装进了一个塑料袋,又拿了个大塑料袋把它们装在了一起。王星白轻车熟路地扫码付了款,掏出一个白芝麻的辣味酥饼,咔嚓咔嚓咬了起来,这熟悉的香酥味道一入口,便激起了这江南人心中的无限回忆。

但此刻他明显不是来觅食的。

“老板,刚刚有个怪里怪气的人来买东西啊?”

“哦哟,你说刚刚那个佬倌啊!”老板一脸嫌弃地说道,“不晓得哪里来的讨饭子一身臭气,想吃酥饼又没钱,就给了我一块这玩意……”

他掏出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块,看上去像是银粒子。老板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这又不是古代……现在我们现金都不大喜欢收了,最好就是转支付宝微信。这个玩意,你说我收还是不收呢?看他可怜相,饿得不行了还是收了吧。这么屁大一点,就算是真的银子也没地方换钱去,就当我做好事吧……”

王星白看了看老板手中的碎银粒,心中暗道不妙。但所幸这是旧时空,即便有什么人穿越过来了,要想在21世纪的社会中搞点事情还是挺难的。

“那货看起来很落魄嘛……不过想想也是,一个17世纪来的番子想在21世纪搞事情,估计凉凉。先不说这货认不认识我,劳资打车去杭州,他总不可能趴在车顶上跟踪。等他摸到杭州来,我估计都在17世纪佛山找幂哥约拍了。”王星白想。

虽说如此,现在他和那黑衣人在一条街上,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于是王星白花了五十块钱买下了老板那个银粒子,收好后找了个警务服务室门口站定,打车跑路了。

第二十三节 晚餐

王星白没有直接打车回公寓,而是打算先去租辆车。本想让司机去公寓附近的租车行,却被告知可以下载APP,有送车上门服务,十分便利。他又一次被自己的无知打击到,暗下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上网好好补补课,恶补一下这些年来拉下的知识。原本和女仆滚床单的计划就推迟到了明晚,哦不,还是明早吧。

他叫了拖车将自己的旧车拖走,又等到了在APP上租的别克GL8,去物业处重新登记了车牌号后,将车停在了自己的车位上,心情舒畅地上了楼。

推开4736的房门,只见留着及肩发的贾藤惠,一边的头发被捋到耳朵后面,露出娇嫩欲滴的脸颊和娇小玲珑的耳朵,正围着围裙在电磁炉前面煎蛋。见首长回来了,她快速把煎好的蛋装进盘子里,露出看到救世主般的表情,满眼泪光地朝王星白的方向看着。

“首,首长……”贾藤惠怯生生地叫道。

“怎么了?”王星白问。

“苏菲……闹脾气了……”贾藤惠手足无措道,“还有李老爷,一直在屋里转圈,也不知道怎么了……”

王星白额了一声,他倒是想看看这些活宝到底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他快步上楼,只见苏菲蹲在房间最角落的地方,面朝墙壁,灰溜溜地小声念叨着。

“怎么了?”王星白拍拍她的脑袋问道。

“小惠……小惠不让我吃饭……”她带着哭腔说。

“饭不是还没做好吗?”

“可是……可是我饿了……”苏菲睁大眼睛盯着王星白道,“小惠说,要等首长回来才能吃,我就扭头跑了……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好饿……小惠不会生我气吧?”

“唉……下去道个歉就好了,小惠怎么会生你气呢,快下去吧差不多开饭了。”王星白无奈地说,只听楼下一阵捶胸顿足的声音,只好暂且随她去,赶紧下楼了。

来到客厅,王星白见李洛由正绕着房间满脸愁容地转着圈,时而叹气,时而跺脚,一副焦急的样子。

“老李,出什么事了?”王星白问道。

“首长!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他面色凝重地说,随后拉着王星白的胳膊就往阳台跑。王星白一时心惊胆战,想这家伙别想不开拉我一起跳楼吧,这里可是47楼,跳下去不仅粉身碎骨,还得搞出个大新闻来。

幸好他只是拉他进入了阳台,便松开了手。李洛由皱着眉头,虽然在这一百多米的高空中感到头晕目眩、快要无法呼吸,但还是硬着头皮指了指阳台外的马路,说道:“首长您看,此处已经被澳洲汽车围得水泄不通,恐怕很快就有大队人马来捉拿我等了啊!”

王星白松了口气想:“吓我一跳,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堵车这事情,明朝人理解起来的确有些困难。”

“老李别紧张,澳洲的城里面,到了傍晚都是这样子的……社畜……哦不,职工和干部都下班了嘛……”王星白说,“再说了,我们又没干什么,不会有人来抓我们的,放心好了。”

李洛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突然又激动了起来,说道:“这……这……澳洲‘职工’上工下工都坐这汽车?”

“也不是都坐……还是挺多人坐公交车和地铁的,不过一般百姓要买个车倒也不算难事。”王星白尴尬地说。

李洛由突然脱了力,也不管这“地铁”是什么玩意,回到客厅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摇了摇头,突然像挣脱了某种束缚般豁然开朗,心想先前听王首长说那所谓的‘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以为说的只不过是原本喝稀粥的能吃上米饭,多加些个菜式,平日里有些闲钱买些澳洲日用品罢了。可这澳洲百姓,居然家家买得起这铁壳汽车,还每日驱使这车子上工下工——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么多汽车,他还真是不信。李洛由无奈地自言自语道:“这澳洲与大明,岂是治世与乱世之别……”说完,他掏出脖子上的十字架,又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默默念叨着什么。

“行了,我们吃饭吧。”王星白摆摆手道,随后领着李洛由来到了餐桌前,苏菲不知何时下来的,已经稳稳坐在椅子上,随时准备开动。李洛由和王星白一阵客套,两人也坐了下来。贾藤惠将做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桌,盛了三碗米饭,分别放在了王星白、李洛由和自己的位置上。

苏菲见自己面前没有饭,突然想到刚刚自己冲贾藤惠发脾气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生气,便红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贾藤惠当然不是如此小肚鸡肠的女孩,她偷偷瞄了苏菲一眼,拿了一个刚洗好的汤碗,盛上满满一大碗米饭后,放在了苏菲面前,随后自己也落座了。

“谢谢你小惠!”苏菲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了身边的贾藤惠,并连声道歉。

王星白看得直摇头,连声叹气,李洛由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笑着。

大灯熄灭,只剩下餐桌上吊灯照射下来的光芒。王星白想这回到旧时空的第一餐还是要有点仪式感的,便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上午买的香槟,打开后为众人倒上。

李洛由大约也是被这仪式感给感染了,不由自主地开始了餐前祈祷,苏菲也是教徒,自然也随他祷告。王星白挣扎了一会儿,心想自己好歹号称医院骑士,便也随他们念叨了起来。这下搞得贾藤惠有些尴尬,只好嘴上不动,依样画葫芦地学着他们做起动作来,权当祈福。

随着三人整齐地念出“Amen”,这来到“澳洲”后的第一顿正餐总算开始了。桌上的菜式并不奢华,四道都是些贾藤惠熟悉的家常菜罢了,只不过有两样受制于临高目前有限的食品种类,贾藤惠并没有实际做过,只在女仆学校的课本上见过。

王星白外出了大半天,如今已是饥肠辘辘,看到那道千张结红烧肉,立即两眼放光,赶紧夹了一大块大快朵颐,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心想当初把小惠拐回家真是个明智的选择,真是出得来厅堂,下得了厨房,还暖得一手好床。却见苏菲碗里满是红烧肉的汁水,原本是座小山包的米饭,如今已经成了火山口。王星白暗想,自己当初真是买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而李洛由则更偏爱那道“上汤菠菜”,既有蔬菜的清爽,又不失鲜香,口感滑润,回味无穷。

至于苏菲嘛,最爱吃的是……千张结红烧肉、上汤菠菜、清炒土豆丝、凉拌海蜇头、米饭。

贾藤惠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家。她喜欢做菜,特别喜欢看到大家开开心心围坐在一起吃饭时候的样子——也许从她还是孩童时就喜欢。小时候爹死得早,娘俩相依为命,有粮的日子里她都会抢着煮饭。她喜欢托着腮帮子,看着娘笑嘻嘻地一口口吃下那半稀半干的糙米饭,然后自己再开动。只可惜那时候连最普通的糙米都不一定吃得上,更别说这些品种丰富的肉蛋禽菜了。也许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天下美食还有那么多花样,更想不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些美味绝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餐餐都吃得起的。直到元老院将他们解救,教她下厨,她如同闯进一个全新的世界般,喜欢上了这门首长们称之为“艺术”的手艺。

“好想让娘也尝尝首长们教我的手艺啊。”贾藤惠默默想着。

但今天不该是个伤感的日子,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把那些长久的痛苦中偶尔夹杂些喜悦的往事抛到了脑后,用心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和安详。

喝到微醺,李洛由突然开口道:“首……王老弟,我有一事不明,如果方便的话,还请赐教。”

王星白心想准没好事,但这中国人,上了饭桌口风总要松一点,便点了点头道:“请说。”

“其实昨日我便注意到,自从我们来到澳洲,这处处都写着‘杭州’二字……先前在那‘高速公路’上,还曾见到‘绍兴’、‘宁波’等字样,这与大明浙江一代的地名,可有联系?”

王星白咳嗽了一声,喝了口香槟漱漱口,准备好开始骗人骗鬼,答道:“自从我大宋崖山之变,出海来到澳洲,历经千难万险。数百年间,澳宋求新求变,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强盛之国。但我等皆华夏遗民,从未断绝对华夏大好山河的挂念。故将澳洲万里河山,依照华夏之州府风貌予以重现。如今虽城市面貌日新月异,但大部分地名、山川河流的名称依旧与宋时相近。”

“原来如此!”李洛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没想到澳宋如此念旧,也算得上一段佳话了!如此说来,此处即对应南宋都城了?”

“正是。”王星白说,突然想到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但没等他开口,李洛由不依不饶,笑道:“那为何不叫临安府呢?”

“这……”王星白尴尬地说,“这地名为百余年前钦定,且只是参考旧制,并非一一还原,具体原因嘛,我也不知……”

李洛由“哦”了一声。他当然不像王星白担心的那样,联想到时空穿越上去了,只不过乐得看见这澳洲首长在这些口舌之争上吃瘪罢了。如今自己夺得一筹,已经心满意足,便无意继续追问,以免咄咄逼人了。

饭后,苏菲一脸歉疚地帮着贾藤惠收拾碗筷。王星白把白天剩下的金华酥饼放在茶几上给大家当做点心,口味颇受他们的好评。于是王星白便自顾自抱着笔记本电脑敲了起来,留下李洛由一个人翻看着一本澳洲小说。只见印刷精美的封面上写着“三体”两个大字。既然无事可做,李洛由便兴致勃勃地翻看起这本澳书了。这小说用的自然是俗体字,采用澳洲式排版,李洛由倒是已经见怪不怪,读起来不算太吃力,但这书里面他理解不了的内容就有点多了。

王星白正在查询8年前重大事件的新闻,本来没空搭理李洛由,但见他正在看书,便迅速在大脑里过了一遍,仔细回忆着《三体》第一部这本书里面有没有什么不适合让李洛由看到的内容。但除了隐约记得三体游戏里有提到历史相关的内容外,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其他的,随即作罢——反正这本来就是虚构小说,那一段剧情又是虚构中的虚构,并无大碍。他又撇了撇这聚精会神阅读着的李老爷,见他一脸吃了翔般的表情,心想这本书你要是看得明白,我王某人就叫你声祖宗。但他想了想真叫祖宗好像也没什么不妥,便不再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

第二十四节 现状整理

王星白不再管那沉迷大刘的李洛由,全神贯注地检索着资料。官方媒体上似乎没有针对穿越众集体失踪这一事件的详细报道,只能搜到一些短小的简讯,说有不法分子拐卖人口,导致多人失踪。失踪名单更是不可能公开。不过,凭借他混迹互联网十多年练就的信息搜索能力,王星白搜到了一个已经失效,但用搜索引擎的快照功能还能看到的帖子。里面有一张不明出处的失踪人员名单。帖子是匿名的一图流,除了标题“穿越名单”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发帖时间是D日的大半年后。

王星白将那张图片下载了下来,图片只截取了整份文件失踪人员名单部分,并没有文件正文,但凭借自己在体制内工作过的经验,他看得出这应该是一份公文。可能是因为原图过期只留下了缩略图,所以辨认起来比较模糊,勉强可以看清上面的人名。他将图片放大,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并新建了一个excle文件,将确认好的名字打了进去。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贾藤惠在苏菲的帮助下打扫着卫生,李洛由则还沉迷于澳洲“科幻巨著”中不能自拔。王星白终于把名单上的所有姓名输入了excle文件,其中一部分靠肉眼难以精确辨认,但这些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半认半猜,基本都确定了下来。

名单一共427人,其中包含了文德嗣、马千瞩、王洛宾等穿越公司的核心人员,还包含了少数王星白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类似独孤求婚、东门吹雨之类用化名的穿越众。他很得意地发现,名单上并没有自己的名字。虽然没有任何情报能够证明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但既然出现了这样一份95%以上名字都能与穿越众对应的名单,那基本可以认为是某些公家单位内部泄露出来的,泄露原因则不可知。

如此一来,他在旧时空行动的一大隐患算是消失了。如果是在大明地界里被几个朝廷的番子盯上他王星白是不怎么担心的,毕竟有元老院这个强大的后盾,随时可以派特侦队甚至军队处理紧急情况。但回到旧时空以后,被专业人士关照,还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他的心里还真没什么底。更不用说这几年兴许还出现了什么高科技的新手段,让这类大案要案的涉案人员无处遁形。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些年里,依靠AI图像识别技术利用监控系统进行人脸识别比照,自动搜索数据库锁定相关人员身份的技术,已经开始在“有关部门”小范围运用。再加上频繁需要使用身份证信息的日常生活以及早已普及的移动支付,人们在大数据面前几乎是赤身裸体的。如果王星白的名字真的进入了有关部门重点关注名单里,根本不用派人盯梢,直接靠他的支付记录和打车记录,都能在茫茫人海中快速将其锁定。

王星白虽然谨慎,但对这一套新生事物完全没有概念,就像大明土著对元老院之于17世纪来说无比强大的无线电远程通讯能力也毫无概念。否则这会儿他哪还敢一边拿笔记本上网,一边玩手机呢。

说到底,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8年,当初给数百个家庭带来的伤害虽然永远不会消失,但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淡。看了最近的热点不断的时事新闻,王元老也不认为郭东主的老同事们放着现成的活儿不干,会吃饱饭没事干执着于8年前那个没头没脑的悬案——他们又不是刑侦电视剧主角。

他整理着思绪,发现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主要有四个: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要把采购的事情办起来。

如今他带着三个17世纪的人迫不得已穿越。但元老院那些人,特别是喷子圆佬们会不会相信,他持怀疑态度。而且他出发前,元老院还在为零号采购清单的事情争论不休,如果他就当观光一样来旧时空到此一游,然后带点不痛不痒的“纪念品”回去,肯定会被批得抬不起头。加上他因为逞英雄送上门让明军俘虏的事情,如果采购的事情不搞好,怕是比起幂哥她爹和解髡来更不负“元老院之耻”的名号。

但他并非专业人员,对采购的细节不甚了解。虽然大概明白元老院比较缺医药用品和一些电脑部件,而新的技术资料和一些新产品的样品,他也觉得是必要的。但是具体的产品参数和规格,不同品类之间孰轻孰重,他完全就是两眼一抓瞎——毕竟自己是个文科生中的文科生。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一出经典重现呢?王星白想起了D日前的经历,灵机一动。于是他兴致勃勃地在当初的论坛上发了个帖子向网友们求助——当然是在假设的语境下进行措辞的。

当然,大量拷贝这八年中穿越众拉下的知识和文化,也是他必须做的。往小了说,拷几部新番,下几部动作片,再搞点最新的电影大片,可以平息很大一部分酱油元老们对他的不满。往大了说,这是扩充大图书馆的资料储备,更是为元老院统治下的文化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第二个问题便是确保在旧时空以及穿越回去期间的安全。

白天在穿越地附近看到的那个可疑黑衣人,恐怕是先于他们穿越过来的明代人了。从先前的情况来判断,要么是山贼在看管期间误入,要么就是明军的人,当然也不排除是石翁、黑尔或者其他势力专门派来的探子。

不过就像先前想的那样,王星白认为这个对旧时空一无所知的家伙威胁程度不高。估计他要离开穿越地附近都很困难,更不用说来到杭州,并在这座如今已经有近1000万人口的城市中大海捞针般找到他们了——除非他是黑尔的心腹,并且接受过充分的21世纪相关知识培训。但从之前拿银子买吃的那种情况看来,他肯定对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两眼一抓瞎。那就可以判断,即使他是黑尔派来的人,黑尔也没有将旧时空的情况告诉他。想想也是,一个单穿的人在没掌握黑镜的准确情报的前提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最关键的事情告诉17世纪的人,顶多也就是派人来夺取黑镜后再做打算罢了。

王星白决定在临穿越前尽可能少到穿越点去,以降低和黑衣人接触的可能性。但最近还是要再过去一趟,确认下仓库的门锁,并且安装一套远程监控。至于那个黑衣人,他不打算搭理他。王星白也不知道对那个人来说,误打误撞来到这个时空到底是福是祸。反正自己穿越回去以后就不再会回21世纪了,就让他在这边自生自灭吧。

第三个问题,也是比较棘手的问题,就是这同来的一对女仆和那李洛由老爷。

王星白清楚,随着在旧时空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多多少少会对各种细节产生疑惑,他不得不捏造各种说辞来掩盖这些违和感。谎话说得越多,就需要更多的谎话来圆谎,总有圆不下去的一天。到时候这三个人会有什么反应他还真没把握。总不至于把他们在家里关一个多月吧,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特别是李洛由,此人既不像自己的生活秘书般对元老院感恩戴德,也不像那些大明酸子,脑子都是一根筋,对很多旧时空的概念难以理解。李洛由是个聪明人。他脑筋非常活络,很早就和元老院这个潜力股接上了头,且不同于高大官人这种“人在路上走,财从天上来”的被动从龙,他可是自己主动跑临高来“师髡长技”的。而且他的生意要求常年与建奴、弗朗机人等各方势力周旋,虽然有自己的底线,但李洛由这个人十分能变通、知进退、明事理。这短短一天里,他就获取了大量“澳洲”的信息,并且还看出了王星白说辞中的一些破绽,却还是以看破不说破为主,并没有令王首长太过难堪。

王星白自觉无法将话术组织地面面俱到,毕竟他不是真理部的,也没有充足的时间来编故事。所以他决定以疏为主,不刻意隐瞒旧时空的各种信息,尽可能减少说谎的频率。他不会阻止李洛由去一些合理的地方参观游览,反而打算从明天开始,把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让李洛由毫无喘息的机会,免得这个人尽想着要去什么敏感的地方、看什么敏感的东西,“师澳长技以制髡”了。比如去书店的历史区啊,去各种古迹啊,看清宫剧啊之类的,都要尽可能避免。

而女仆这边,王星白倒是不怎么担心。他觉得将来元老院大概率会有政策让元二代知道穿越的真相,那么让不让他们的母亲知道呢?他觉得要瞒是很难的。所以即使两个妹子知道全部真相,他也相信她们能够遵守元老院后续的相关保密规定。王星白信任贾藤惠,更信任苏菲——估计她只顾着吃和玩,也不会回头考虑自己经历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自己个人安排的问题了。

虽说之前他并不愿意当反穿越的人选,但既然回来了,要说没有点私心,肯定是不可能的。首当其冲就是给自己添置私人物品。随着穿越时间的推移,元老院当中越来越多的旧时空产品都损坏或者过期无法使用了,还能正常使用的那些无一不成为了稀缺品中的稀缺品。此次自己回到旧时空,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带一些元老院短时间无法生产的东西回去了。

其次是在旧时空期间要干的事情,见朋友什么的自不用说,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采购和资料搜集外还有很多富余,这些空闲时间到底要做些什么,他还是打算好好计划一下的。

令他很纠结的一件事是要不要回家看看。当初他辞职,某一方面原因正是对将来的人生规划问题同家里大吵一架。当时王星白卖了三套住宅,分了一笔钱给家里以后,说自己出国发展了,就再也没联系。但毕竟是家人,有这么一个机会,要不要见还是很纠结的。不见的话,估计就真的是永别的。见的话,他又担心搞得很不愉快甚至诱发一些不安定因素。

他越想越多,在脑海里自言自语道:“如果去的话,带不带那三位一起呢?也不能总把他们关在家里,更不能让他们自己出门。带他们去的话要怎么介绍?李洛由还好,这两姑娘要怎么说呢?总不能说都是我女朋友吧……”

第二十五节 夜跑与散步

想了一会儿,王星白觉得久坐有些腰背酸痛,又见妹子们刚收拾完正无所事事,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提议去江边跑步。

李洛由想起了第一次在临高见到王元老的情景,如今竟有幸与其一同在澳洲夜跑了,顿觉感慨万分。四人一同下楼,在这如同不夜城般的澳洲街道里漫步着。李洛由见澳洲宽阔的街道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道路两旁都开着许许多多灯火通明的铺面,散步的行人们脸上带着祥和而悠闲的表情,似乎都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种17世纪根本无法想象的生活。

李洛由看到街边游荡着不少猫猫狗狗,打量着这些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生灵。他又见路边一家店铺里走出个女髡,将一大盆谷物放在了门口,瞬间就围上了一群花色各异的猫咪来。其中有一只三花猫,胖得简直像只小猪,占了三个猫位狼吞虎咽着,看得两个小女仆忍俊不禁。

“这澳洲的畜生都如此肥硕……”李洛由不禁皱眉道,“这么好的粮食就给它们糟蹋了。”

“那是猫粮,本来就是喂猫的……”王星白说,“开店的小姐姐有爱心,估计每天都喂,你看它们都不怕人,还往小姐姐腿上蹭。”

李洛由觉得这“小姐姐”似乎就是澳洲人对年轻女子的称呼。他看了看那猫粮,还是觉得把品相如此好的粮食喂给畜生十分可惜——这要是能给大明赈灾该多好,便问道:“我听说澳洲物产丰饶,是否从未闹过饥荒?”

“粮,当然是缺过的。”王星白说,“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澳洲官仓中的储粮,即使全国停止耕种,也够得上全澳洲十三万万百姓吃上一年的。”

李洛由心想怪不得你们这连野猫野狗都不挨饿了。随后又感叹道这大明百姓居然连澳洲的野猫野狗都不如,实在令人又气又愧。他回味了一下王星白的话,突然发现这些都不是重点,瞪圆了眼睛看着王星白道:“十三万万百姓?王老弟可是在戏弄李某?”

“我戏弄你做什么……不过也可能说错了,我再确认下。”王星白说,随即掏出手机点了起来。

李洛由也觉得肯定是搞错了,想大明泱泱大国也就将近一万万百姓,加上隐户、流民等也断然不会超过一万万又五千万人,这王髡张口就是十三万万,岂不是大明的十余倍?

但他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想起这一幢幢建在方寸土地上的参天大楼,还有上下工时拥挤的道路,假如澳洲也幅员辽阔,人口数量也许真要远远胜过大明,关键还都能不挨饿受冻,甚至餐餐吃上鱼肉…… “但十三万万总归是不至于的。”李洛由想。


“我查了下,我们去临高那年数量是十三万万又三千四百五十万余人,去年年末已经超过了十四万万人,这些都不包含未入籍的人口。”

李洛由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他之前从没关心过澳洲的人口数量,见临高的真髡人数并不多,便觉得澳洲大约也就和弗朗机、红毛人的数量差不多,比起大明来说肯定是不如的。没想到这回机缘巧合谈到这个问题,这王髡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数字。不过自从髡人到临高,惊奇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已经无所谓再多上这一桩了。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个数字背后显示出来的信息,如此多人口,其中又有很大一批人衣食无忧、小有积蓄,连那铁壳汽车都能卖出这许多,那对商人来说,岂不是天大一个市场?

李洛由又将髡贼的种种举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联想到这澳洲的人口,觉得这兴许和髡贼背井离乡盘踞琼州和两广有莫大关联。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突然有个背着澳式双肩包,手持一个黑色方盒子的髡人男子拍了拍李洛由的肩膀。李洛由见那黑盒子前突出了个又粗又长,黑白相间的管子,还以为是什么没见识过的澳洲火器,见它正直指自己的胸口,一下子慌了神,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那髡人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对李洛由说:“先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是个街头摄影师,觉得你的发型和穿搭都很赞,想给你拍几张照。”

王星白差点喷了出来,心想这感情是遇上街拍了,李老师很阔以啊很阔以。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应该归功于自己的搭配,于是十分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安抚了李洛由几句,给他解释说这是人家觉得你李东主风度翩翩、器宇轩昂,想用澳洲摄影术给你照下来。

李洛由这才松了口气,他之前见过广州的归化民干部使用的那种“相机”,都是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从没见过这样在前面加了个大炮的,一时受到惊吓也无可厚非。于是,他在王星白的怂恿下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那个髡人的请求。

李洛由仰首挺胸,甩了甩衣摆,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就往那一站。不愧为家大业大的大老爷,气场果然与众不同,有点慷慨赴死的味道。

王星白看着那身穿钓鱼背心的摄影师咔咔咔连拍着,心想你这老法师大晚上的拿个大白兔400端手持怼脸还背光。你是铁手吗?还是ISO上万?真的没问题吗?又想了想,觉得这个大哥看我们一行四人,居然不拍我家两位萌萌哒小姐姐拍老李,怕不是X取向有问题。但仔细一瞧,突然觉得用21世纪的眼光来看,这老李包装包装还真挺有型的,有点像那种无知少女喜欢的潮男大叔,说不定给淘宝新国风男装店当两天模特还能赚几台无人机钱——当然要王星白自己拍不能这种老法师拍。

贾藤惠看得有点懵,只觉得这大老爷穿着澳服却留着明发,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她自然不懂21世纪的服饰审美,虽然女仆学校里多少有学过一点,但这旧时空的潮流门类太多,变化太快,还有复古、流行、前卫、混搭的区别,不是那几个穿越8年的女元老随便指导一下就能上路的。苏菲则是状况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路边撸猫玩了。

老法师拍完后,向李洛由道谢,并询问了他的微信号,还不厌其烦地问他发型是在哪家店做的,哪个老师剪的。微信号李洛由自是没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别说他了,连王元老都没有。于是王星白敷衍着记了下老法师的微信,又给他瞎指了一家理发店曰“爱情故事”,说是托尼老师剪的,便把他打发走了。

李洛由虽然一头雾水,但见那澳洲路人对自己说话十分和气,似乎又有些攀附之意,心里很是得意。三人打算继续往江边走,王星白就把苏菲给捞了回来。可苏菲却死活抱着那肥猫不肯松手,而那肥猫也好死不死,趴在她那令贾藤惠不敢直视的双峰上一动不动。

“尼玛这猫成魔啦……”王星白想,“色魔……”

苏菲一会儿死皮赖脸,一会儿低声下气,非要带这猫走,王星白想养个猫好像也没什么,便无奈地说:“带走可以,回去你要给它净化一下,它的伙食从你的份额里出。”

苏菲虽然对伙食减量颇有微词,但还是喜出望外,紧紧抱着这坨猫儿笑嘻嘻地跟他们走着。

“那它叫什么名字呢?”贾藤惠问道。苏菲沉默不语,三人都看着王星白不说话。

“额,就叫崔汉唐吧……”王星白把见到肥猫后第一个想到的名字说了出来,随后又觉得不太妥当。但这猫已经认定了这个名字,任他们换成什么都不应,只认这“崔汉唐”。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钱塘江边的绿道上。放眼望去,对岸璀璨夺目的城市夜景从南侧的群山开始,沿着钱塘江北岸一直向下游延伸。高低错落的楼房、雄跨两岸的大桥都在霓虹灯的映衬下显得如梦如幻。王星白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瞧着那目不转睛盯着对岸,看得入神的李洛由,他突然觉得旧时空这些总被吐槽为“光污染”、“老干部审美”的城市景观灯,此刻尽然如此令人如痴如醉。

“这就是伟大的现代化吧……”王星白默默感慨。

此时正值饭后锻炼的黄金时间,江边满是澳洲百姓,有的聊天散步,有的跑步骑车,还有的三五成群地玩着滑板。四人在王星白的领跑下开始沿着江堤慢跑,王星白考虑同伴们的水平,把配速压得很低,基本就7分多的水平。崔汉唐心领神会般地从苏菲怀里跳了下来,苏菲本以为它要跑了,一脸不舍的表情,没想到这猫儿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起跑了起来。

“这猫还真是个灵活的胖子……”王星白说,“和道长还真有点像。”

这四人一猫,就这样伴着街头艺人的吉他和歌声,在路人们好奇的目光下,向着南方跑去。


第二十六节 心事

昨晚的挥汗如雨令李洛由睡得甚是安稳。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广宁撤镇,自己在辽东的产业毁于一旦,只得仓皇逃回关内。但那些没来得及逃命的百姓,大多做了建奴刀下亡魂,稍好些也不过委身为奴,任由建奴凌辱。他又梦到了朝廷上下腐朽不堪,对建奴屡战屡败,对百姓却百般压迫。最后,他梦到了髡贼,髡贼从那富饶繁盛的澳洲,驾着大铁船来到大明最南端的岛屿上,抱着不再归乡的决心,在大明这摊死水中狠狠地激起惊涛骇浪。

梦醒来,他想起在临高跑步时王星白说过的话。他当时对那“越来越好”是半信半疑的。而昨晚,他在这澳洲“杭州城”的江畔,再一次与这位王元老一同跑步,看到这些无忧无虑的澳洲百姓,早已脱离了寒冷与饥饿,不仅能吃饱,更能吃好。不……吃穿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需要殚精竭虑的事情,他们已都如历代帝王般,考虑起延年益寿之法来了。

“真的能越来越好吗?”李洛由暗想道,“如果百姓人人都有富余,那我等商贾不仅无须担心外忧内患,更可以将货物销给更多更多人,远远比过去要多得多。这太平盛世不正是商人的天堂吗?”

李洛由躺着这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将澳洲人的一系列行动串联了起来。澳洲人之所以拼命将难民带到琼州,又打击地主劣绅,清除山贼海匪,均贫富,鼓励工商,保境安民。最终把整个市场做大,得益最多的不正是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吗?货物越多,就需要更多的人购买,而将更多的货物销给更多的人,就需要无数商人南北互通。如此一来,全天下就能一天比一天富足,百姓不仅收入增加,能得到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这一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髡贼所重视的。

赚得银子的同时,又能富国安民,这是李洛由这位经历过国仇家恨的商人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但他曾经从未奢求过这样的情景,甚至还为了得利,与建奴通商。但如今,有一条路在他面前,一条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只要他抛弃背后那些残垣断壁,抛弃那些无意义的执著与坚持,就能一路畅通无阻。除了某些腐朽的东西会倒塌外,百姓无须再受苦。该怎么做,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天才蒙蒙亮,王星白就睁开了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恍惚间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哪。不过,看见依旧在睡梦中的女仆们,他马上就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并没有突然来到一个错乱的时空;也没有像曾经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次那样,突然醒来,发现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起身朝主卧的方向看了看,见床上只有贾藤惠一个人侧身缩在床铺中熟睡,微微隆起的胸脯上下起伏着,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又做噩梦了吗。”王星白想。

他轻声走了过去,无视那不知何时滚下床,抱着崔汉唐呼呼大睡的苏菲,悄悄坐在贾藤惠的身边,如同欣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般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庞。如今这个女孩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出身于17世纪贫苦人家的孩子,但王星白知道,如果没有元老院多年的养育,也许她现在就不会有如此光滑细腻的皮肤,如此健康匀称的身体,如此娇俏的脸颊和光洁柔顺的秀发。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一个皮肤粗糙黯淡、眼神疲惫、骨瘦如柴的少女,穿着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蜷缩在漏风的屋子里瑟瑟发抖——那样的小惠他还会愿意带回家吗?还会愿意离得那么近呆呆看着她熟睡的眼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吗?

这个问题让王星白困扰不已。但可以确定的是,此刻的她令他不由心生爱怜,止不住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贾藤惠缓缓睁开双眼,看见首长正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梦中那些令她恐惧的画面一下子都消失了,她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被元老院收留后欣欣向荣的画面。是啊,在她心中,那些画面都是安静祥和的。而过去那些悲惨的往事,却总是被各种不同的杂音充斥。

虽然贾藤惠并不像很多女仆那样对自己的首长唯唯诺诺,甚至在临高跟王星白相处久了以后,偶尔还会不带恶意地与首长抬抬杠——她当然不懂这种21世纪的小情趣,只是顺其自然地与他相处罢了。但本质上,她还是一个17世纪的懵懂女孩,见王星白的脸离自己那么近,还是羞红了脸,缩着下巴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贾藤惠当然没少伺候过自己的首长。她第一次将自己献给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总是冲她温和微笑着的首长,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要吞噬她般紧锁着她含苞待放的身体,吻着她滚烫的脸颊和耳垂。直到结束,贾藤惠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刺骨的疼痛,随后就感觉身体某处地方撕裂了开来。

当时的她哭了,并不仅仅因为疼痛,似乎也不是因为对这个澳洲人有什么抗拒的心态。也许她根本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对这个澳洲年轻男子是怎么看的。当初王星白告诉她已经带走田雯做生活秘书的时候,她在夜里偷偷地流了眼泪。但贾藤惠没有信心告诉自己,那全都是在为田雯着想,而没有丝毫私心。

后来王星白带回了苏菲,是个个子高高的泰西姑娘。比起自己,身形似乎是澳洲男人更喜欢的那种。她当时也偷偷地抹过眼泪,但和苏菲相处了几天以后,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并且把她当成家人般看待了。后来的她非常习惯,也一直非常珍惜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所以她搞不清自己这种心情,只好一直将它压抑在心中。

对于17世纪的女孩来说,从一而终是一种奢侈,老爷三妻四妾倒是常态,做小妾或者通房丫鬟的,指不定还要受许多欺辱。王星白待她很好,听说在澳洲首长中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听其他女仆说,不少首长都说“有的元老把生活秘书当女朋友”。她不太能完全理解澳洲人“女朋友”的含义,但还是不禁考虑着自家首长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呢?

正思索着,贾藤惠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住了,羞涩的脸庞贴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下巴刚好陷进他的锁骨,有种安心的感觉。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脊梁骨,抚摸着她单薄的背脊,让她的身子如触电般缩了缩,随即陷入混乱中。

“首长……”

贾藤惠的脸更红了,整个脸都缩在王星白的身上,不敢露面。但王星白却略带粗鲁地将她翻了过来,握着她两条纤细的手臂,让她仰面朝天,褪去了她那宽松的睡衣。贾藤惠毫无抵抗之力,也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任凭他压在自己的身体上,旁若无人地亲吻着她,从额头到嘴角,从后颈到锁骨,再到她那双含苞欲放的小丘,那柔软婀娜的腰窝,那纤细光滑的大腿,以及更多令她头脑空白的地方。

因为苏菲还在一旁,贾藤惠本能地抗争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了,似乎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的。她放弃了抵抗,开始全身心地感受这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令人向往的体验。男人封住了她轻轻喘息的嘴,身体与她越来越贴合,最终完全与她融为一体。少女全身的皮肤都如同泡了热水开始发烫。但身体越热,对方就更加肆无忌惮,让她单薄的身体方寸大乱。贾藤惠强忍着想要发出声的喉咙,却发现男人越来越像脱了缰的野马,一往无前。

“首长……我……”贾藤惠紧闭双眼面色潮红地小声喊着。

但王星白却并不像平时那样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他完全不顾女孩的任何话语,只是一直步步紧逼,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贾藤惠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除了那重复交替着的充实感与空虚感外,似乎所有的感官都对自己封闭了,她只想这个如猛兽般撕扯着自己的男人,能够抱紧自己,更紧一点,让她在这个美妙的梦境中待久一点,更久一点。只要这样就好,无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都没有怨言。

但这真的是梦吗?如果是梦,又怎么会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如果不是梦,那个饥寒交迫的她,又为何能得到世间上如此多的快乐?卑微的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么多的快乐吗?

男人似乎想要禁止她的思考,更努力地对这个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娇嫩身体发起了攻击。少女拼命抵御着,却适得其反,终于忍不住发出声来,却再次被对方的嘴唇封住。此刻,她的头脑中再也容不得任何思绪,只剩下一片空白。

“首长……”

贾藤惠的眼中闪着泪花,往她那白皙中透着桃红的脸颊缓缓落下,却没再化作当初那不明就里的哭泣,只是单纯的泪花罢了。

贾藤惠将脸深深埋到他的怀抱中,让泪水尽情融入他的身体。她不知道王星白此时正为她的一切倾倒,而这神魂颠倒的感情,化作了他最后的冲锋号角。接战那一刻,贾藤惠娇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两人所有的情感,在那一刻仿佛都交织在了一起,令他们在某个无法形容的世界中互相理解,令他们的身体与心灵全都在那一瞬间融为一体。

随后,筋疲力尽的少女瘫软了下来,蜷缩在王星白的怀抱中,安心地再次陷入了梦乡……

第二十七节 饿了么

一小时后,王元老家过去的“宠物”和新添的宠物同时醒了过来。苏菲并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只见首长抱着脸上隐约浮现着泪痕的小惠熟睡着。她马上凑了上去,扑到两人身上摇晃着,睡眼惺忪地说:“首长……首长……小惠……起床啦,肚子饿了。”

王星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在临高时也和两个女仆同睡一张床过,但从没在对小惠干些坏事的时候,让苏菲也在同一间房里,所以此时他还是有点尴尬的。但苏菲自然是不在意的,她好像对这种事情特别不敏感。王星白不知道,在她心里面,重要的只有两件事:骑士的荣誉、无限量地吃饭——如果他知道的话,估计得怀疑在徐家坞的马厩里究竟是自己对她禽兽不如还是她对自己禽兽不如了。

此刻的王星白刚和小惠一同欢愉,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苏菲已经开始讨饭吃了,虽然看着眼馋但也不好意思再次化身禽兽,便站起身来考虑起今天的安排了。

“首长……那个……我饿了……”苏菲不好意思地说。

王星白心想这个宠物太难养了,干脆找个纸箱装起来丢公园里算了。但真要这么做,当然还是舍不得的。他本来其实没打算把苏菲当生活秘书使的,只是想体验一把“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互许誓言的女骑士”这种PLAY罢了。所以苏菲一来他家王星白就为她脱了奴籍——毕竟带着奴籍就和骑士身份自相矛盾了。而那次马棚中送饭,也就是气氛刚好到了那个火候上,纯属意外罢了。

“一会我们出门吃早饭吧,昨天还剩下的金华酥饼你先吃亿个。”王星白说。

“那个……首长对不起。”苏菲低头说,“那袋饼昨晚已经被我吃完了……”

王星白满脸黑线,想这妹子到了旧时空以后食欲又增长了不少,好在肉倒是没怎么长,也不知道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体质。要是换成旧时空的很多妹子,这样吃起来早就变成坦克了。

但他想了想,这好歹是澳洲,自己又不缺钱,总不能自家妹子食量大一点就不给人家吃饱,那岂不是损了我元老院无所不能的名声?于是他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昨天晚上刚研究的APP,曰“饿了么”。

“苏菲,早饭吃金拱门或者开封菜好不好?”王星白露出慈祥的笑容说。

“好吃吗?”苏菲期待地问道。

“当然好吃了,首长我从小吃到大。”王星白说。

苏菲来了精神,开心地回答道:“好啊!那我们早上吃开封菜和金拱门吧!”

“额,我让您选一个……您是不懂或跟和的区别嘛……”王星白无奈地想,但他嘴上还是很和善的。领了组合优惠券后,分别点开了金拱门和开封菜的页面,让苏菲对着图片把想吃的东西加购物车。

苏菲选完后,他双手颤抖地拿着手机让贾藤惠看。贾藤惠刚醒过来,脑子里还满是刚刚的翻云覆雨,顿时变得羞涩了起来,低头对他说:“首长吃什么我照样来一份就好……”她的表情若有所思,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好,那我帮你点啦。”王星白笑道。

贾藤惠偷偷看了王星白一眼,见他和平时一样,还是用这么温和而自然的态度面对着她。乱糟糟的心,这才安稳了下来。

“我去客厅啦。”王星白对二人说,“你们早点洗漱一下换衣服,一会吃完早饭我们就出门。苏菲记得给崔汉唐准备好水和猫粮,按你的食量来,别饿着人家了。”自从取了这个名字,王星白看这猫儿的时候总有种莫名的平等感,仿佛这不是宠物而是他们的客人一样。他还是觉得给猫取元老的名字有点不妥,只能暗暗悔恨当时的自己逞一时嘴快。不过反正也不可能把猫带回临高的,干脆得过且过算了吧……

苏菲用小鸟般清脆的嗓音答应了一声,随后哼着法国乡间的小调,取出昨晚回家路上在宠物店买的各种宠物用品和猫粮——当时还颇被李洛由吐槽说这畜生的吃穿用度竟如此讲究——给崔汉唐装好普通猫儿三倍的猫粮和水,又给它准备好了猫砂盆。崔汉唐昨晚已经被苏菲净化了一遍,如今也算是澳宋归化民了——当然,剃毛就免了。

王星白心想这样搞下去,自己迟早要被它们二只吃破产为止。随后便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贾藤惠嘻嘻笑着,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在为昨晚的梦魇还是首长的突然袭击心乱如麻,但如今见这热热闹闹的日常依旧在她身边,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

王星白来到客厅,李洛由刚洗漱完毕,正在摆弄着茶几上的电热水壶和茶杯,像是打算泡茶的样子。

“首长,此物是否煮茶用的?”李洛由指了指那个304不锈钢的苏泊尔电热水壶。

“哦,这个可以烧热水。插上插头,灌好水按一下手柄上那个按钮就行了,烧好下面的灯会熄灭。”王星白边示范边说道。

“妙哉,妙哉!”李洛由捋了捋胡须说,“不知此物是否方便购入?回程时可否让我带上一两件,方便外出远行时沏茶用?”

“这东西要插电的,临高那边有电站你应该知道。但到了其他地方就不好使了。”王星白说,“对了,刚好说到这个,我有个事先跟你通个气。先看看吃什么,点完了我们慢慢说。”

王星白将手机递给李洛由,昨日他也看见王星白摆弄着那大扁盒子和这个小扁盒子,里面看样子像是能显出图画来。但这却是自己第一次亲手将这个澳洲“手机”拿在手里,顿时觉得沉甸甸的,心中甚是惶恐。

“你用手指上下滑动一下,看看吃哪些。”王星白说,“点那个十字,就可以加到购物车了。”

“哦?这小小方盒子,里面显出的画像却包罗万象,我李某人走南闯北,竟从未听说过有这般巧夺天工之术啊!”李洛由哈哈大笑着说,“我本有意向王老弟询问这澳洲‘手机’中的玄机,不过既然王老弟还有要事相商,此事还是来日方长吧。嗯,我看看……就试试这‘老北京鸡肉卷’和‘吮指原味鸡’吧。”

王星白刚想吐槽“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李洛由又补了一句:“再来杯可乐吧,王老弟不是说‘冰阔落最棒’嘛!”

两人对视了一下,突然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星白边笑边想你学得倒真是快,不要在这里待一个多月就被我养成个肥宅啊。他意识到有时间的话必须每天晚上带这群人去夜跑。

王星白把自己要吃的东西加上之后,点击了结算按钮,惊奇的发现这四个人点肯德基麦当劳点了500多块钱,想想也知道这锅该谁背了。他咬了咬牙用了优惠券以后点了支付按钮,心想今天晚上和钟耀耀他们聚餐一定要AA或者自己请,不然万一老钟他们请客,这丢人真是从17世纪丢到21世纪来了。

“王老弟,方才你所言何事啊?”李洛由见王星白走了神提醒道。

“哦哦,不好意思。”王星白说,“是这样的,这次回澳洲,虽然纯属意外。但元老院那边考虑到这种情况,早就嘱咐过诸位元老,如果有机会回澳洲的话一定要采购一些元老院需要的物品带回临高。此次我们将于一个半月后回临高,天时地利与八年前都有较大区别,无法兴师动众驾船前往,只能各自随身带些行李。所以到时候还要劳烦李东主行个方便,帮忙携带一些了。你若想带几样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也没有问题,就是尽可能不要太占地方,还请多多理解。”

“这个我明白的。”李洛由点头说,“此次我能随王老弟来澳洲游历一番已是荣幸至极了,若真能如您说的带几样精巧的澳洲小物件回去,更是备感欣喜!在澳洲期间,我李某人一切听凭王老弟安排,你大可放心!”

王星白心想这老李还真是个明事理的人,虽然之前对一些小事情算是刨根问底,还乐于见他王某人吃瘪。但遇到这大是大非,还是很明白事理的。特别令他满意的一点是,李洛由至今对穿越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闭口不谈——这可是解释起来最让人头疼的一件事。

半小时后,一阵敲门声让做着各自事情的几个人按之前王星白说的“应急处置方法”,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保持安静。最紧张的自然是李洛由,他始终还有点相信“髡贼是被澳洲朝廷逼得背井离乡的”这种设定,总觉得会有人来害他们。

三个人就像玩木头人游戏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剩下王星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看了眼猫眼后打开了房门。

一个红衣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门口,李洛由见他皮肤黝黑、身体结实,还戴着厚实的头盔,以为此人是澳洲兵勇,瞬间满脸汗珠,大气不敢出一声地吞着口水。王星白自然不管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那外卖小哥。

“先生您好,肯德基宅急送,祝您用餐愉快。”小哥说。

王星白心想他说的又不是“顺丰快递查水表”,你老李紧张个什么劲。他接过了外卖,道了声谢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次外卖上门,他们又原样闹了一回。王星白想这都是苏菲造的孽,非要点两家送两趟。转念一想,既然都点了两家了,刚好让他们这些完全没有先入为主偏见的人评价一下,到底是开封菜好吃还是金拱门好吃。

见三人围着茶几或站或坐,都等着他一起来开饭。王星白小跑了两步回到客厅,把餐食分了分,说道:“这样,左边这堆是金拱门,右边这堆是开封菜。一会你们吃的时候记一下,吃完你们说说这两家哪家味道好。”

“莫非这两家食肆世代都是冤家?”李洛由问,“我等贸然评判优劣,是否会得罪了两位东家?”

王星白想网上得罪这两家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他们被做成原味鸡和巨无霸。特别是那穿越前还没有的“知乎”上面,针对K、M两家的骂战可以说是旷日持久、撼天动地,称得上是史诗大战了。当然,这些在王元老眼里自然都是狗屁,对他来说,吃K记还是M记,完全就是心情问题,不存在喜欢一家就非得贬另一家的情况。他感叹这些年网民真是越来越暴躁了,一点小事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他昨晚在知乎上针对房价随便发表了几条不痛不痒的评论,就被各种喷子围攻,差点没把这好脾气的王元老气炸。

“还是当年混论坛开心啊。”

王星白看了看李洛由,煞有其事地说:“我等自娱自乐罢了,要是真到了这两家店铺里,切莫谈起此事。”

李洛由笑了笑,捋着胡须道:“难得王老弟有此雅兴,我们就来品评一番吧。”

王星白噘着嘴装腔作势地点了点头,于是在早已迫不及待的苏菲的带领下,大家开始了这次“美食鉴赏”。

“王老弟,请问筷子在何处?”

李洛由见这堆食物里只有些澳洲纸巾,餐食也全是用纸盒包装,却不见餐具和碗筷。

“哦……”王星白拍了拍脑袋说,“这两家食肆的老板,先祖都是西洋人,后为保留这些菜式的原本风味,便沿用了西洋人旧时用餐的习俗——用手抓。”

“这……”

王星白见他面露难色,知道这大老爷估计没法接受吃饭时候把手弄得满是油腻,便掏出两片透明薄膜,曰“一次性手套”,让李洛由戴上。李洛由也讲入乡随俗,便不再多言,戴上了这对不知是何材质的手套,开始享用这澳洲名店的餐食了。

“王老弟啊,两家的餐食我都取了些品尝,可都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啊!”李洛由连连点头道,“这金拱门汉堡包里的炸鸡外酥里嫩、油而不腻,其中的调味料怕是有祖传秘方,配上这冰阔落食用,简直快哉快哉!开封菜的吮指原味鸡表皮香酥,肉质醇厚,鸡肉的部位均为精心挑选,想必算得上这开封菜的招牌菜了?金拱门的麦辣鸡翅,表皮酥脆,肉质滑嫩,味辛香,也是令人欲罢不能!而这开封菜的老北京鸡肉卷,菜式新颖,口味独特,既有我熟悉的北直隶一代的风味,又似乎有些弗朗机菜的影子。两家可说是各有千秋。……哎,两家的东主恐怕都是澳洲商界德高望重之人,这要分个高下,我李某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王星白心想你直接告诉我谁更好吃就成了,居然说出那么多道道来,也是有点水平了,不亏是走南闯北到处腐败的大商人。又想你干脆去那个最近很火的B站开个吃播号得了,就你这打扮,加你这谈吐,保准能火。到时候拍视频吃剩下的东西还能拿来喂苏菲。 “唉,若是有机会,真想与这二位东主见上一面,煮一壶茶,好好向二位请教一番。” “你要开餐馆吗?”王星白说,“没听你说过啊。”

“实不相瞒,昨日睡前我琢磨了许久,决定此次要好好学学这澳商学,等回去以后筹措些银子,做一些大明不曾有,甚至是临高与广州也不曾有的产业。具体要做什么,李某还在苦苦思索中……”

“不愧是李大东主啊,真是高瞻远瞩!这志向可不是那些普通豪商能比的。”王星白赞许道,“不过那二位离这里比较远,恐怕……”

李洛由听这王首长的夸赞,很是受用,但听没办法约见那两位掌柜,还是有些小小的遗憾。

“无妨,李某戏言罢了,王老弟不必在意。”

四人继续品尝着这澳洲美食,直到把它们全部消灭干净。最后,贾藤惠认为开封菜好吃,苏菲则认为金拱门好吃,特别喜欢那个“巨无霸”。结果还是打个平手,没有个结论。

王星白笑着看了看一脸满足的苏菲,心说下回你见到汉堡王就要对巨无霸始乱终弃了。

“对了,王老弟,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如有唐突,还请见谅。”李洛由说。

王星白吸了一口可乐,清了清嗓子,说道:“老李但说无妨。”

“不知王老弟早先在澳洲任何职?”李洛由问。贾藤惠听这是关于首长的事情,也竖起了耳朵。

“哦,我原先是在省政府工作的。”王星白倒是落落大方,一点也不隐瞒。对于大明人士来说,他过去任职的单位听起来比很多元老要牛X。当然了,在省政府具体做什么他没打算说,也没打算说自己是事业编不是公务员编——这事业编和公务员编,放在大明就是官和吏的差别,一说出口恐怕档次马上就掉下来了。

“这省政府……”李洛由惊讶地拱手行礼道,“莫非是巡抚衙门?难道首长当年与如今的文相官职相同?”

王星白自然不打算跟文总抢风头,赶紧解释道:“那没有那没有……巡抚衙门里我就是个末流、末流……”

“那也是在一省大员麾下办事,李某之前失敬了,还请见谅。”李洛由站起来作揖道。

“老李,我们都那么熟了不用搞这套。”王星白说,“这澳洲官府的体制和大明有颇多不同,这你也是知道的。澳洲的省政府中部门远远多于大明的巡抚衙门,部门中的分支更多。所以在省政府做公的人多了去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那王老弟如今在元老院任何职?”李洛由问。

“外事部参赞。”王星白说,“要和大明对应的话,大概算是礼部郎中之类的吧。”实话说,王星白那个所谓的参赞估计还没到大明礼部郎中的级别,不过他那“研究翻译司”正副司长都是空缺的,实际上这部门里,基本就是他说了算——虽然并没有什么事真的能让他说了算。当初找他去这部门纯粹是因为他会的外语种类比较多,水平也还可以,加上学外语比较有天赋。很长一段时间里,研究翻译司是没有活干的,也就偶尔来外国人了找他去陪着吹吹牛逼、骗骗人,比如之前的金立阁、特立尼之类的,都被王元老荼毒过。

“唉,王老弟乃澳宋朝廷大员,在下过去真是有失礼数啊!”李洛由作揖道,“李某再斗胆问一句,这文相、马相、王主席在澳洲时官居何位啊?”

王星白愣了愣,心想你还真问倒我了,学生真的不知啊……

“这王主席原来是工场主,你应该听说过吧。至于文总和马督公,以前好像听人提过,但现在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总之澳洲这边不同职业间的差别真没你想的那么大。我打个比方,你和刘大府,要是换到澳洲,在社会地位上是没什么太大差别的……”王星白心说自己也不是胡编乱造,你李洛由换到旧时空好歹也是马福报、刘奶东、麻花藤一类的人物,这市长见到你还真要敬你几分。

“李某明白了,这想必就是各位首长常说的‘人人平等’吧。”

王星白想你还拉下了一句“元老更平等”。当然这话是决不能在元老院以外说出口来的。反正相比您们大明,元老院治下元老再有特权,也比大明官绅低调百倍。更何况我们人那么和气,说话又好听,可是深受澳宋百姓爱戴的……

“想我过去总是吐槽单位里搞主旋律,自己辞职也有这方面原因。如今竟然主动唱起红歌,宣扬起这‘澳宋主旋律’了……想想这还不是第一次。真是讽刺……”王星白心想。

李洛由没有问更多问题,他们很快就在苏菲的率领下将食物一扫而空。

于是,一行人整理了一下行装,把垃圾都集中起来以后就一同出门了。

第二十八节 综合体

来到澳洲后第一次正式出门观光,一行人自然满是期待,跟着王星白沿主干道行走着,就差他举个小旗子拿个喇叭,再给他们三个一人穿件文化衫戴一顶鸭舌帽了。

这第一趟出行,王星白没打算开车。一是给他们三个开开眼,习惯一下澳洲城市的模样,别等哪天不小心落单上了街两眼一抓瞎。二是让他们多走走路,别在这里整天吃喝玩乐把身体搞得很虚。

大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路两旁的摩天大楼一栋接着一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光芒。李洛由瞠目结舌地看着几幢“玻璃大楼”,尽管他早已习惯了澳洲人肆无忌惮地使用大幅玻璃,但这闪着夺目光芒、直指云霄的全玻璃外立面的庞然大物,简直就像是上帝亲手打造的一样。

“王老弟,这些高楼皆为玻璃建造,究竟是如何搭建起来的?不会容易碎裂吗?”李洛由问。

“那只是玻璃外立面,里面还是钢筋混凝土的。”王星白说,“澳洲很多楼都是这样,应该挺安全的吧。就是住他们对面的人有点难受,听说现在开始流行铝板外立面了。”

李洛由点点头,没能想象出来王星白说的“铝板外立面”大楼是什么样子的——实际上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铝,人类从发现铝至今只有100多年的历史。1821年法国勒巴斯镇附近首次发现铝钒土,金属铝是丹麦化学家奥斯特1825年制得的。工厂化炼铝则是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后的事情。所以明代无论是百姓、士绅阶级还是他这样的洋商,都不可能听说过铝——唯一的例外就是在芳草地学习过相关知识的澳宋归化民。

李洛由看了看周围欣欣向荣的景象,又问道:“此处可是澳洲杭州城最繁华的地方?”

“并不是。”王星白说,“我过去是住在江北岸的,江北岸还有不少这样的地方。说句实话,江南岸这一代我穿……我去临高前,还是一大片荒地。就这几年已经变成现在这样子了,我也是感慨万分啊。”

王星白想起中学时和钟耀耀他们一起骑自行车跨过新建成的钱江四桥到江南岸探险,当时这里到处都是芦苇荡和农田,只零零星星分布着几个破破烂烂的小镇子,道路上满是一辆电瓶车四五个人一起骑的景象,当时看得几个小屁孩捧腹大笑。如今这里人口稠密、道路宽阔、高楼林立,大街上满是西装革履的高级白领和格子衬衫黑框眼镜的高薪码农,不得不赞叹祖国日渐强盛,家乡日新月异。

“没想到你们澳洲元老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大约就同大明百姓看临高一样吧。”李洛由笑道,“想当年你们初到琼州,那临高左不过是一处贫瘠蛮荒的边陲之地。短短几年时间,荒滩上立起一座远近闻名的新城,竟已有了今日的局面。”

“老李过誉了。要在我华夏大地上实现现代化,我们元老院的路还长着呢。”

“何谓‘现代化’?”李洛由说,“莫非就是如这里一般繁华?临高也能变得如这里一般模样吗?”

“现代化是个庞大的概念,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这高楼大厦是现代化,那手机点餐也是现代化。这些日子在澳洲,你就慢慢体会吧。总之,如果实现了现代化,你这样志存高远的商人必将大有一番作为。”王星白说,“临高迟早会实现现代化,广州、琼山、香港、台湾……我元老院福泽的土地上终究都要实现现代化的。需要多少时间我说不好,只希望我澳宋治下子民、我们的合作伙伴还有其他所有心向澳宋的百姓们都能与元老院精诚合作,让那一天早点到来。”

“希望李某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幕。”

李洛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隐约明白这王首长口中的“现代化”,并不仅仅是这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便捷的生活罢了。很多士绅都觉得这些年髡贼屡战屡胜占据琼州两广,治下四海平靖,百姓安居乐业,靠的全都是所谓的“奇技淫巧”。这李大东主自是对这种论调不以为然,但要让他说个所以然出来,他自认才疏学浅,无力为之。既然这回王星白有意让他去看,他决定拭目以待,好好看看这现代化的方方面面,仔细体会个中深意。

走了将近半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李洛由听王星白说这是一家新开的澳洲“综合体”,有点类似广州大世界,但所售货物和店铺种类要远远多于大世界,可以说从衣食住行到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王星白公寓对面那综合体,先前已经让李洛由大开眼界,差点以为那是座武备森严的堡垒。而这这家刚营业不久的综合体则规模更为庞大。金属质感的外立面上挂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牌子,有些写着俗体字,有些却写着西洋字母,这些大约就是澳洲店铺的招牌了。

从这“堡垒”一角的几扇玻璃大门走进综合体一楼,这巨大的挑空空间让17世纪的三人手足无措,纷纷抬头仰视。只见高高的穹顶上垂下许多长龙般的旗帜,上面多是澳洲字号的名称和具体楼层,有些还写明了近期的优惠活动。大堂中还有许多斜跨不同楼层的“楼梯”,悬在半空中的样子让李洛由心里发慌。它们样子看起来很怪,底座是金属的,两侧是玻璃的,扶手和台阶都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何材质。

王星白见三人呆站在原地,便招呼他们跟自己上楼,还让他们脚下注意。李洛由本以为上楼就上楼,虽然这空悬着的楼梯有些吓人,但直接走上去就行,有何可注意的?没想到这澳洲楼梯也是机关重重,脚底下的黑色台阶竟然能自行移动。李洛由踩上去的瞬间被吓了个半死,立即跳了回来,惹得后面的澳洲人满嘴牢骚,直呼有病——这令李洛由心中“髡贼粗鄙”的评价又坐实了几分。

“老李,扶着扶手站上去就行,别乱动。”王星白说。

李洛由点头再次挑战了一次,因为扶手没扶稳,差点摔了一跤,幸亏王星白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不然又是个大新闻。他再次站上电梯,这次终于平平稳稳扶着扶手,踩在了黑色的“台阶”上。苏菲随后一脚跳了上去,扶手也没扶,驾轻就熟地就跟在李老爷后面上楼了,看来擅长马术的人平衡性就是胜人一筹。王星白本想跟上,却见自家小惠呆站在电梯旁,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看着王首长。

王星白赶紧到她面前关切地问:“怎么了?不用怕,这个挺安全的,跟我一起去吧。”

“首长……我……”贾藤惠一脸抗拒地看着王星白说,“我还是走普通楼梯吧……”

“这里好像走不了楼梯……”王星白四处看了看说,“别怕,跟我一起来吧。”说完,他牵起了贾藤惠的手,带她一起踩到了电梯上。

“哎呀……”

贾藤惠一个没站稳,轻轻唤了一声。王星白见她还是有点胆怯,便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惹得贾藤惠的脸如熟透的苹果般涨得红红的。

“首长……大白天的,这里好多人……”贾藤惠低头小声道。但她立刻发现,周围有不少男女都这样搂搂抱抱,甚至有些还在大庭广众下嘴对嘴。

“这澳洲人好厉害啊……在临高都没见过这么……这么……”贾藤惠暗暗感叹,一想到首长待会儿会不会也这样对自己,脸变得更红了。

就这样,四人乘扶梯到了二楼,又绕了半圈再次乘扶梯到了三楼。王星白来这里,首当其冲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卖,三楼主要出售数码产品和杂货,刚好可以去一探究竟。

离开扶梯,王星白松开了搂住贾藤惠的手。这令少女放松了一点,但心中却划过一丝丝失落。

王星白招呼贾藤惠一起跟上另外二人,却见苏菲正盯着中庭一家卖冰糖葫芦的店久久不愿离去。他无奈地掏手机给她买了一串,想了想,又给贾藤惠买了一串。李洛由觉得这糖葫芦是小孩玩意儿,便推辞了一番没有要。

李洛由此刻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开始仔细观察起周围的一切。心想这澳洲人做生意想得的确周道,先不说将这些店铺全都装进室内,客人到此即可风雨无畏,惬意地选购。就说这敞开的室内空间,站在一层上就能清楚看到各层结构,每层有何店铺一目了然,着实令人心情舒畅。再说这综合体中的店铺,几乎都为敞开式,隔断使用的也都是玻璃,店内所售何物一目了然,店内货品摆设也是错落有致,颇有章法,看得人赏心悦目,不禁想要入内一探究竟。

当然,这澳洲人行事也有颇令人费解的地方。就说这“自动扶梯”,明明可以头尾相接,一层过完直接去上面一层,但他们却硬是让客人上完一层后绕半圈再上另一层,感觉甚为不便。

三楼有一家颇具规模的字号,大幅的橄榄色招牌上写着几个西洋字母。李洛由朝里面望了一眼,见这卖得是全新的家具和各式生活用品,品种丰富,样式齐全——这可让他觉得颇为新鲜。明朝人自然没有家具店的概念,他们用的家具要么是请匠人定做,要么就是去旧货店淘。去旧货店里买家具,基本就是撞着什么是什么了。即使在临高和广州,成规模的家具店也还没有被推广开来。这回到了澳洲家具店,他的兴致一下子高了起来。

王星白见李洛由想逛这家NITORI,便招呼几个人一起进去。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道:“不好意思,店内禁止饮食,麻烦吃完再进来。”

四人悻悻而归。李洛由想,果然如王首长说的,这澳洲本土的法度比元老院治下还要森严,连这做买卖的铺子都有这么多规矩,不怕顶撞了客人吗?

当然,李洛由还是秉承入乡随俗的原则,没有多说什么。王星白见他一脸处变不惊,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是这识大体的李老爷,而不是哪个酸子读书人跟他回来,要不然一会儿伤风败俗,一会儿成何体统,一会礼崩乐坏,还不把他给烦死。

李老爷对这家具铺子还是有点依依不舍,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我看这铺子颇具气势,可是澳洲有名的家具行?这招牌上的西洋文又是何意?”

王星白见李洛由满脸遗憾地看着那家店,便告诉他一会吃完午饭再回来逛就是。他看了看那绿色招牌,心想幸好昨天自己查过了这里的主要店铺信息,不然又要给他“元老院之耻”的罪行状上添一笔了。

“哦,这家算是比较有名的连锁家具店了,主要面对普通百姓,价格比较实惠。澳洲还有家比这个大得多的家具店,叫‘宜家’,一家店就比得上这整个综合体那么大。听说前几年在杭州也开了一家,过些日子有空可以去看看。”王星白答道,“这家招牌上写的‘NITORI’用汉语讲便是尼达利,听说东家是倭人,这‘NITORI’也是同倭国话“ニトリ”的发音一致,意思是‘跟鸟儿一样’。”

李洛由正在想象王星白说的那家和这个综合体一般大的家具行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听王星白解释店名后,感叹道:“这名字倒是有些奇特,李某想不通‘跟鸟儿一样’和家具行有何关联?”

“刚刚忘说了,其实是那个倭人的姓氏叫这个……”王星白突然想起来补充道:“倭人姓名向来奇特,我虽精通倭语,但对许多典故还是不甚了解。这姓氏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王老弟大才!居然还精通倭语?佩服佩服。”李洛由说,“先前还以为王老弟为几位元老口中的‘酱油元老’,没想到王老弟在澳洲时便身份显赫,又见多识广、学富五车,先前在临高角公园中教我的‘让百姓生活得越来越好’,真是令李某茅塞顿开。李某一介商贾,并非治国之才,却也被王老弟那一席话触动了。”

“唉,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王星白说,“你也知道我们澳洲人重商,正是因为我们觉得在民生问题上,商人往往比官府能有更大的发挥空间,特别是元老院解决了澳宋百姓基本的生存问题以后,我所说的“越来越好”可要大大依仗你们商人的力量咯。具体的嘛,这些日子在澳洲多看看你也许就明白了。”

“果真如此?”李洛由严肃地说,“李某行商多年,要说善待下人和伙计,自问心无愧。但福泽百姓、惠济苍生,李某自觉惭愧万分啊……如果真像王老弟说的那样,李某倒想通过这趟澳洲之行,看看自己有何力所能及之处。”

王星白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未来在你们的手上啊……”

第二十九节 探店

一行四人在三楼又逛了一圈。这一家家敞亮的店铺中,摆着各式各样新奇又精美的澳洲商品,有的在临高见过,但比临高产的更加精致、品类和款式也更多,有的就算在临高都未曾见过。两个妹子逛得眼花缭乱,真的是见到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摸一摸,特别是有家卖小玩意的店铺,足足让她们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李洛由并不在意她们的驻足,澳洲店铺的商品的确令他称奇,但此刻他更注意的是澳洲店铺的经营方略。

王星白告诉他们,这家店里的商品都是可以随便拿起来看的。李洛由连连点头,打量着这家面积不大,商品种类却颇多的小店,想从店铺的陈设和布局来探究他们的经营之道。苏菲却立马拿起一个带兔耳朵的发箍,戴在了贾藤惠的头上,让贾藤惠颇为紧张。几人见这小玩意戴在女孩头上颇为可爱,便让贾藤惠去照镜子。小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立了对毛茸茸的耳朵,瞬间腼腆地呵呵笑了起来。不过,她们并不知道这小玩意里的玄机,还是得王星白亲自出马。他拉了拉发箍下面的抽绳,兔耳朵随之动了起来,可把苏菲笑得直不起身子来。

王星白见小惠很喜欢,便给她买下了这个发箍,又给苏菲买了一个猪头的按摩捶。他见李洛由还在认真打量着店里的货架和装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李,给你也买样什么吧。”

李洛由笑道:“岂敢让王老弟破费,您尽管记在账上,待回去时我再一一与您结算。”

“没事没事,这店里都是些小玩意,不破费的。”王星白说。他见李洛由一时半会好像也选不出什么东西来——毕竟这里好多东西他根本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便自告奋勇帮他选了一套三把不同大小的防飞溅指甲钳。李洛由拿到手后摆弄了半天,终于搞明白了它的用途,连声称绝。

“这澳洲货果然是巧夺天工!这‘指甲钳’如此小巧玲珑,便于携带。我等行商外出时用此物修剪指甲,甚是便利!”李洛由打量着这虽小却做工精致的物件,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结完账,听着广播中不停播放着的“欢迎光临米尼瘦,欢迎选购”的洗脑声音,女孩们看着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小玩意,依依不舍地跟随王星白离开了杂货铺。看来无论在哪个时刻,哪个国家,爱逛街都是妹子的天性。

“好了,其实刚刚那家店里的东西有很多临高都能生产,用不了多久都会有的。”王星白说,“先带你们去看点临高暂时不会有的东西。”当然了,他不光是想让三个同伴开开眼,自己也得开开眼,否则到时候错过什么有用的新玩意就不值当了。

李洛由满脸期待地点了点头,跟着王星白朝三楼的尽头走着。那里并排开着好几家店铺,李洛由却看不明白这些店铺到底所售何物,只见走廊的天花板上挂着个牌子,上书“潮酷数码”四个字。这下就连颇具悟性的李东主也懵了逼,这四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不管怎么断句,他都是一头雾水。

王星白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兴冲冲地向他解释道:“这‘潮酷’,既是广受百姓,特别是青年人推崇之意。放在大明,我们广州紫明楼还有紫诚记即可称为‘潮酷’。”

“原来如此。”李洛由笑道,突然想起前一晚那澳洲出家人拦路给他拍照的事情,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心领神会道:“莫非李某如今也可称为‘潮酷’了?”

王星白愣了一秒钟,突然一拍手,笑着说:“对对对!你这更加贴切了,绝对的潮酷啊!李东主大才!”

“不敢不敢……方才我观察路上的澳洲首长,发现这澳洲服饰品种繁多、样式各异,恐怕其中也有不少学问。李某初来乍到,全凭王老弟赠衣,岂敢居功自满。不要被澳洲首长们说是沐猴而冠便知足了。”

王星白心说你这还真不是沐猴而冠,反正他自己以前是没见过那么前卫的穿搭,不去走T台真是可惜了。

“哪里哪里。再说这‘数码’。额……这该怎么说呢……”王星白继续说,“额……嗯……”

李洛由见王星白支支吾吾的,心想莫非王首长又遇到不明白的事情了,便微笑着说:“王老弟不必勉强,我们进去看看便明白了。”

王星白当然不是不知道数码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考虑要怎么跟古人解释。总不可能从二进制讲到集成电路再讲到编程什么的,这17世纪的土著连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都两眼一抓瞎,当做是“鬼神之力”,这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产物要怎么让他们理解呢。

“这数码的学问实在太过庞大,我一时半会没办法解释清楚。”他灵机一动说道,“不过老李你之前不是看了那本《三体》吗?”

李洛由点点头,回忆起那本看得云里雾里的澳洲小说,期待着王星白的回答。

“可曾记得书中那‘秦始皇’用三千万士兵列阵组成‘人列计算机’的情节?”王星白问。

“记得记得。只不过李某才疏学浅,当时看得是一头雾水,只得赞叹澳洲小说妙想天开。”

“这数码,本质上就是把那三千万士兵装进一块小小的板子上。”王星白说。他也不确定这种说法是不是严谨,但作为一个文科生,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释了。

“也就是说,用作算术?”李洛由说。作为一个商人,他不像那些儒生般轻视格物之学,自己也堪称精于计算,曾经还从西洋人那边学到不少先进的数学知识。

“可以这么说。不过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东西,可能很难与算术联系起来。”王星白笑道,“不如先进去看看吧?”

李洛由赶紧答应,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王星白一同走进了一家橙色招牌的店铺,却见招牌上亦是西洋字母,心想:“这澳洲人还真爱用西洋文字,莫非澳洲朝廷中也有西洋人士?”他之前也在临高见过几个西洋人模样的元老,知道澳洲人对汉人以外的民族也一视同仁。但听不少元老的口中都对“非我族类”的蛮夷充满了鄙夷,又听说元老院对南洋土人奴隶甚为残暴。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个中道理,但觉得这事情有些敏感,就放弃了向王星白打听的念头。

想着想着,他们已经来到了店内。李洛由隐约听见王星白说了一句“xx同学”,还以为他见到了哪个澳洲熟人,便没在意,饶有兴趣地看起了店内的陈设和商品。

“我在,有什么吩咐?”

突然,一个语气略带僵硬的女声响了起来,把李洛由吓了一大跳。他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声音的主人。

“是谁?”李洛由慌张地说。

“我是小爱同学。”那声音回答。

“小爱同学?”李洛由一脸见鬼的表情说。

“我在,有什么吩咐?”

王星白原本打算让李洛由再自个儿玩一会,见两个妹子也魂不守舍地四处张望着,便决定放他一马,说道:“小爱同学。明天天气怎么样?”

“杭州明天晴到多云,气温12到16摄氏度,偏北风2到3级。”

“哎哟我的王老弟啊,这又是什么澳洲秘术啊……”

王星白见李洛由的样子,得意地指了指一个白色的圆柱体说:“就是那个。是AI智能音箱,我们离开澳洲之前还没的,有意思吧!”

李洛由这才反应过来,那女声一定也是澳洲人搞出来的什么奇技淫巧。想想应该就是类似“千里传音”之类的东西吧。于是,惊慌少了一分,好奇则多了一分。

“这个‘AI智能音箱’可是同首长们的千里传音一样,连着远处的人?”

“不一样,这个声音是它自己发出来的。跟你家中的奴婢差不多吧,不过只能聊天回答问题,不能干活也不能……嗯嗯啊啊……”王星白说,见这新科技已经完全超出了李洛由的认知,便不再多言——实话说他自己都对这东西感到有点惊奇,以前还以为要在科幻电影里才会存在这种东西,现在居然已经作为量产商品销售了。

李洛由又走到“小爱同学”跟前,试着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有的问题,小爱同学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告诉他很多详细的信息;有的问题,她答不上来,也会老老实实道歉,承认自己不知道。在店员的提示下,李洛由发现还可以吩咐她做许多事情,播报天气、询问时辰、查询路况无一不通,甚至能让她唱各种澳洲歌曲、讲澳洲段子。他左一句小爱同学,右一句小爱同学,仿佛这小爱同学真的是他李老爷的宠婢似的。但即便是他李大东主家的侧室和奴婢,又有哪个和这小爱同学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不会随便多嘴的?

“若是我的妻妾有这‘小爱同学’三分聪慧,也不会整天把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了……”李洛由想起家中那不懂事的蒋姨太,对小爱同学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王老弟……”李洛由凑近王星白耳语道,“有一事,李某有些难以启齿……”

“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王星白疑惑道。

“我欲纳这‘小爱同学’为妾,不知……”

王星白笑了笑,心想刚夸你老李潮酷,你还真把这股潮酷劲发扬光大了。以前听说岛国有人和纸片人结婚,在澳洲也算是新鲜事了。这回你倒好,是想和AI妹子结婚了啊……

说来也巧,没等王星白回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劳什子米粉,让店员把AI的声音切换成男声了。瞬间,那“肤白如雪”的小爱,用绅士般的声音回应着周围人的问话。

王星白满脸黑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洛由,看他一脸惊异的表情,心里竟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老李……你看这?”

李洛由像是颇做了些心理斗争的样子,正色道:“无妨。”

这下王星白就有点慌了,虽然他住楼上,老李住楼下,但毕竟都在一个屋檐底下,怎能不怕?他当即决定回去后立刻把家中的肥皂全部换成洗手液和沐浴露。

“老李啊,你要买这个没问题,不过回去以后没网络可能用不了哦……”王星白赶忙把话题引向正轨道,“这网络,就像是她的魂魄。没了网络,小爱同学就会失魂落魄,无法与你促膝长谈了……”

“唉……我怎忍心让她受此折磨……罢了,罢了。就算我李某人与小爱同学无缘吧。”李洛由叹气道,一脸愁容的样子,看得那几个店员小伙子一愣一愣的。

王星白本来觉得买回家让你玩一个月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慎重起见,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万一李洛由对小爱同学日久情深,那离别时岂不是徒增伤感,搞不好还要节外生枝。

第三十节 探店2

李洛由又和小爱同学缠绵了许久,王星白好说歹说才把他劝走。王星白对他这奇葩举动倒是觉得不足为奇,毕竟一个从前老是把相机当成老婆的家伙,哪有权质疑别人拿AI当情人——好歹人家的情人还能对话。

当然,李洛由虽然已经做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但王星白却没打算这么快就离开这家店。刚刚说了,无论是17世纪还是21世纪女生都脱不了爱逛街的天性。其实男人也一样,不管哪个时空的人,见到这些新奇的数码产品也总是欲罢不能的。

李洛由也好,王星白也好,都兴致勃勃地体验着一件件新奇的产品。两个妹子倒也没闲着,将自己的认知能力发挥到极限,如饥似渴地接受着这些梦里都不曾有过的澳洲文明。只苦了那几个店员,一会帮李洛由体验平衡车,一会为王星白展示空气净化器。店员小哥看这四个人样子奇奇怪怪的,两个妹子动不动叫他们“首长”,那个大叔还留发髻蓄胡须,唯一正常点的王星白,看到很多商品也是不禁流露出大惊小怪的神情。但店员们还是很友好地为他们展示、介绍着每一件商品。

店铺的角落中,一块被围栏围起来的区域里,一个白色的圆饼正左右上下挪动着,很有精神的样子。贾藤惠被这个小东西吸引住了,发现地板上散落的灰尘、纸屑和各种其他垃圾,在这小东西经过后全都被一扫而空。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区域,大概明白了它的用处。

“这是扫地机器人。”和王星白一起走过来的店员笑道,“小姐您看,这款扫地机器人吸力很强,各种垃圾都能扫干净。还带智能路线规划功能、避障功能、电子围栏,用了它您打扫卫生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贾藤惠听这澳洲首长叫自己“小姐”,还说“您”,赶忙摇头摆手,一脸惶恐地说:“我担不起……”

王星白赶紧扶了扶她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身边,笑着对满头问号的店员扯开话题道:“这个不联网能用吗?”

店员还以为自己在另一个层面上说错了话,满脸歉意地回答:“可以用的,只要在WIFI环境下设定好各项参数和运行时间,断开网络后它也可以自动运行。”

“如果我要到一个小岛上,那边没网,有电,可以一直用下去吗?”王星白问。

“理论上可以的,就是建议您多备一些耗材配件,因为定期需要更换。”

“喔。”王星白不置可否地回答。他把贾藤惠拉到一边,小声说:“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贾藤惠使劲点了点头,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小声对王星白说:“首长,这个‘扫地机器人’好厉害呀,要是首长们家家都有了这个,是不是就用不上我们生活秘书了?”

王星白见贾藤惠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看,表情严肃认真,一时搞不清楚这个女孩在想什么,但他觉得这姑娘明显把生活秘书的主要职责给搞错了。他决定帮她扭转错误的认知,回答道:“那不行,没有小惠谁帮我暖床?”

“首……首长怎么那么粗鄙。”贾藤惠一脸认真地吐槽道。

王星白觉得小惠自从来了旧时空,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道是不习惯还是有什么心事。见贾藤惠又恢复了一点从前的样子,他放心地笑了笑,拉了拉她的手,招呼她去看其他商品。

此时,李洛由在经受过平衡车的惊吓后,正盯着一众米家生活家电发着呆。

“比起大明官绅,澳洲人算得上励精图治了,可这些澳洲‘家电’无一不是为了好逸恶劳之人准备的。”李洛由想,“这澳洲人究竟算是勤奋还是懒惰呢?”

王星白觉得玩了那么久,让这几个店员小哥忙前忙后的,实在不好意思空着手出门,便买了一台扫地机器人、一台平衡车、几部最新款的手机、一台体重秤和一堆小东西去结账了——刷的是之前刚申请的花呗。结完账,王星白和店里商量把商品暂存,等走的时候再来拿。随后便打算继续逛其他店铺。

李洛由还在想刚刚那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些澳洲工具能做许多本来需要人干的活。如此一来,他家中那些奴仆们岂不是无事可干了?莫非这些澳洲人家中都不蓄奴仆?可临高的元老们都还是有奴仆的,就说眼前这位,不还有两个“生活秘书”吗?李洛由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这件事,就边想边随王星白走进了另一家店。

王星白没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李洛由又被什么澳洲货唬住了,便一脸自豪地来到了他身旁,笑道:“老李,感觉如何啊?”

“哎呀,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李洛由赞叹道,一半恭维,一半也是发自内心。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服的。李洛由琢磨着要出个什么难题给王首长答答,正想得出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声。他本想这澳洲飞虫怎么动静那么大,一转头想看个究竟,却被一个悬在半空的奇特玩意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肥头大耳的店员满脸堆笑着对李洛由说。

“这个是新产品,室内无人机!”店员语速飞快地说,“这个适合小白玩操作很方便的价格还便宜也就十几杯奶茶钱,老板买一台给小孩子玩或者办公室捉弄女同事也可以很不错的。”

王星白拍了拍惊魂未定的李洛由,坏笑着对他说:“老李,你不是见过我们那个航模嘛,这个有啥大惊小怪的。”

李洛由咳嗽了一声,发现自己有点一惊一乍的,便立刻正色道:“的确,李某失态了。”

其实王星白见到这玩意也挺兴奋的,这几年民用航拍无人机的发展,他多少从钟耀耀那边听过一些,但听人描述和看到实物还是有些差别的。他看着货架上展示着的一排排无人机,从几百块的室内玩具到上万的专业款,各个价位的都有。王星白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着晚上见了钟耀耀要好好向他咨询一下,最好再搞个内部价。毕竟他虽然在旧时空备了一些钱,但要采购的东西并不少,要用到钱的地方也有很多,能省则省还是必要的。

“小哥,你认识钟耀耀吗?”王星白问那店员道。

“钟哥啊,是我们区域经理!”店员笑眯眯地说,“你是钟哥朋友啊?”

“嗯,我兄弟。”王星白说,心想这钟耀耀这些年还算混得不错,当时自己要是没参加穿越,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今天好像要来店里转转,你们要不要等他一会?可以先玩会儿小飞机。”店员说。

“我跟他晚上约了饭,不用等他,晚上就见到了。”王星白说,“我们能不能试一下这个小飞机?”

“没问题!你用这个手机操作好了。”店员热情地将手里的操作手机递给王星白,“这个操作很方便,手机下个app连WIFI就可以了。”

“先让我这个朋友试试吧。”王星白指了指李洛由。

胖子看了李洛由一眼,笑道:“潮男啊!给,用这个手机操作。”

李洛由接过了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和按钮,捋了捋胡须,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店员。店员很有眼力见地指导着他每个按键的功能,几分钟后,李洛由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操作那架小飞机了。他一边操纵,一边看看屏幕里的画面,惊奇地发现这画面正是那“无人机”下面的景象。

“这可是军国利器啊!有了此物,建奴要是出兵,从何处来犯、兵马多少、排兵布阵如何岂不是一目了然?”李洛由心中一震,“澳洲人竟把此等军国利器放在寻常百姓都能随便进的店铺里售卖!”

“这‘无人机’能飞多远多高,能持续飞多长时间?”李洛由把王星白要问的话抢了。

“这一款其实比较偏向玩具,主要是在室内飞的。最高飞10米,100米范围内可用,续航13分钟。”店员道,“如果你有具体需求的话,我们产品线齐全,从家用到商用到工业级的都有。像七万那款工业级的,可以飞两千多米高,定位精准度可以达到厘米级别,配专门的地面基战使用。还有一种是林业无人机的,可以给农田林场撒农药的,效率是人工喷洒的70倍。”

店员带着二人来到两台直径超过半米的无人机前,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各个配件的作用,说得李洛由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东西还能种田用,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店员又在电脑上展示了一下高空航拍的视频,说道:“这两种我们店里只有展示没有现货,如果需要的话要提前预约,你们如果想买也可以直接和钟哥说,到货速度应该能快一些。”

李洛由看着这部从几百丈高空拍摄的澳洲风光片,视界是如此开阔,画面是如此清晰。此刻,他终于发现,只要他们想,髡贼完全有能力把所有敌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圣上的皇宫内院,在这无人机的眼皮底下也不再是什么禁地。在这种东西面前,厂卫那些番子简直就不值一提啊!怪不得这王髡那么迫不及待地要买这个。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些神器,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壮着胆子问店员道:“请问贵店可有安装火铳、弓弩的,这个……无人机?” 王星白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估计对方也就当他神经病,出不了什么乱子,便顺势起哄道:“我听说你们公司现在是世界第一啊,那军用的肯定有的吧哈哈。”

胖子一笑,心想又来了两个脑子开洞的中二军宅,会心一笑道:“我们是民用领域世界第一。军用还真没有,不过听说我们公司也有协助国家研发,都是传闻,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军用无人机光是续航就要远远超过民用,你看老美那捕食者无人机可以飞十几个小时,全球鹰那种更是牛x,几万公里无压力。我们这边的民用无人机续航基本就是一小时内。再说体型吧,军用的更是比民用的大多了,像捕食者那种可是要装地狱火空地导弹的,一颗下去一幢楼没了。买这种东西是打算炸坦克吗?”

李洛由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那“一颗下去一幢楼没了”的什么“地狱火”、“空地导弹”让他感到不寒而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地府中刀山火海的恐怖场景。

“这一幢楼,说的还是澳洲的大楼吧……这澳洲人要谁死,那倒霉蛋还真得老老实实下地狱了。”他心神不宁地想。 王星白暗骂这小胖子废话真多,怕也是个军宅吧。那劳什子17世纪有个屁坦克,劳资真能买军用无人机回去也是炸崇祯皇太极他们老窝用的。他看了看那个已经慌得一比的李洛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对店员说:“那玩意怕是几千万了,我们到时候买两台民用的玩玩就得了。”

胖子想这是来了个玩票的家伙啊,笑道:“军用的也要买得到啊,你真能买到的话,记得借我玩两天,我先把我们老板家炸了哈哈。”

“一定一定,别炸老钟,其他随便炸。”王星白说,“那我们先去逛别的了,晚上吃饭跟老钟吹吹你,让他给你升职!”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叫周梦梦,这是我的名片。”胖子笑呵呵地递上了一张小卡片,上曰“大疆创新滨江店高级客户经理”。李洛由瞄了一眼,心想这应该就是澳洲人的名帖吧。

随后,一行人在周梦梦的陪同下出了店门。


第三十一节 探店3

逛完大疆以后,王星白又跑到索尼大法的店里,看也不看问也不问直接要了几台最新款的相机和几枚镜头。这时妹子们的糖葫芦也差不多吃完了,王星白带他们随便找了家餐厅吃了个午饭,名曰“和府捞面”,三人每人一碗,苏菲一人三碗。四人都觉得味道不错,特别是贾藤惠,以前从没吃过油水那么足却不觉得腻的面条,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他们打算回那家具店去逛逛,就朝电梯口走了过去。

走进NITORI的大门,各式澳洲家具在宽敞的卖场里逐一摆开,另一侧则排列着一排排整齐的货架,陈列着餐具、清洁工具、寝具、装饰品等各种类型的生活用品。2017年这种品牌旗舰店、工厂店或超市已经是屡见不鲜了,但在大明是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店铺的。先不说建筑上能不能满足这样的陈设,就说出售的商品,也很难填满那么大的空间。李洛由此生第一次走进一家商品数量如此繁多的庞大商行,一下子傻了眼,竟不知该从何看起了。

不过,还没想明白这事,就有另一桩事情让他搞不清楚了。

“这硕大一家店铺,李某一时不知该从何看起。”李洛由说,“是否能请店家为我们介绍一番?”

“这店是自助购物的,如果有疑问可以问店员,但找人陪着介绍就不太方便了……”王星白为难地说。

“为何如此?如能有人陪同解说,岂不是能多卖出些货品?”

“一是习俗有所不同。二是如此一来可以省去不少人工开支,如今澳洲用工费用很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王星白解释道,“澳洲这边的年轻人都喜欢自己挑选商品,不爱有人在旁边伺候着,觉得碍手碍脚的。这家店的模式,就比较受澳洲青年的欢迎。其实,店家只要把货品的信息都一一注明,客人的疑问也就没那么多了。”

王星白带他们来到一张沙发前,沙发扶手上挂着一块花花绿绿的纸牌子。他指了指那牌子上的俗体字,说道:“你们看,这上面有尺寸、材质、价格、简单的功能介绍等信息,还有同款式其他颜色的画像。”

“原来如此。”三人像小学生般齐刷刷地点头道。两个女仆从没见过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家具和家居用品,都瞪着好奇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着每一件商品,心中满是憧憬,眼前浮现出一幅幅正宗澳式生活的画面。

“唉……临高的商品经济还是不够发达啊。”王星白默默感叹。

李洛由低头仔细阅读着商品信息牌上的内容,没注意到王星白突然推了推贾藤惠,把她按到了沙发上。贾藤惠对首长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本能地以为他又想对自己干什么粗鄙之事。可首长向来都是在外对她彬彬有礼,回家见到她才禽兽不如的,这回可是大庭广众,怎么就……贾藤惠越想越害羞,不禁红了脸,双手抱肩作拒绝状。

但王星白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又转身把苏菲也按到了沙发上,随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李洛由见首长如此对待待出售的货品,虽然旁边没有伙计看管,但还是觉得甚为不妥,心里想着髡贼真是粗鄙,嘴上却好言劝道:“王老弟,这样不太妥当吧……”

王星白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李洛由,说道:“怎么了?老李你也来坐呀。”

“这新家具被我们一坐,岂不成旧的了,店家不得折价出售吗?”李洛由皱眉道。

“这个是样品,本来就是给客人看样、试用的。”王星白说,努了努嘴指向其他体验家具的顾客。

李洛由一脸“还有这种操作”的表情。17世纪的家具都是定制的,基本上每件都是孤品,自然不存在拿一件出来给客人试用的可能性。不过既然首长这样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这张三人沙发已经没有空位了,李洛由只好坐到了旁边一张看起来很厚实的单人沙发上了。

王星白看了看那沙发,偷偷坏笑了一声,凑过去在沙发侧面按了一下。这老李今天走了不少路也有些疲惫,本来坐得舒舒服服的,颇为享受这放松的感觉。王星白也不知道是一通什么操作,李洛由突然感到脚下一扬,背后一空,整个人立马躺了下来,接着发出“哎哟妈呀”的声音。

李洛由躺在放倒的沙发上,斜着眼看着王星白问道:“王老弟莫要作弄李某……这又是?”

“老李你真会选,这是功能沙发,舒服吧?”

李洛由平复了一下受惊的情绪,将全身放松后仔细感受,觉得沙发与头颈、后背、腿脚都甚为贴合,还真是十分舒适,远远胜过他家中的雕花木塌床。如果家中能有这样一张沙发,读书时可立起端坐,乏了则可放倒仰卧,想来必然十分惬意。

“可惜这沙发怕是带不回去了,否则真想购入一座……”李洛由说,“方才忘记问了,这些家具莫非都不是独此一件?所以才能拿出样品来给客人试用吧。”

“是啊,澳洲很少有独此一件的商品,不仅家具如此,连那些大型的卡车、挖掘机也都是大批量生产的。这里的家具除了一些小件的以外,店里都没有备货,只放样品。在店内订购以后,商家会直接从工厂或仓库送货上门。”

“哦?如此甚是方便,还省去了自行雇脚夫搬运的工夫。”李洛由赞许道,“不过这样的家具行,在工厂里大批量制造,开如此大的店铺,还需要相当大小的库房存放货品,恐怕需要大量出货才不至于折本啊……”

王星白估摸着这李东主像是抓到了什么商机,便鼓动他说:“澳洲这边自不用担心,有多少百姓之前也说过了,家家都要买的,有些家具用个三五年不喜欢了还会更换新的。”

“竟如此奢侈?”李洛由插话道。

“的确,不过我们以我们澳洲的生产力,供应是远大于需求的,如果没有这般肯花钱的百姓,恐怕很多做买卖的人就要关门大吉了,这样的综合体也根本开不起来。”王星白说。

“那依王老弟所见,在广州开一家这样的家具行,可有商机?”李洛由开门见山道。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李大东主真是才思敏捷、独具慧眼,刚来澳洲就摸到财路了。”王星白笑着说,“你也看到了,如今琼州和两广的局面可以说是蒸蒸日上,临高和广州许多归化民职工手里已经颇有些积蓄了,将来买房换房,这家具是少不了的。名匠所制家具虽精巧,但价格颇高,普通小木匠做的家具又是粗制滥造,不堪一用。这‘衣食住行’乃民生之本,如今‘食’有德隆粮行,‘行’有起威与大波,‘衣’有元老院自己的服装厂大量供应,唯有这‘住’,目前还是个市场空白。如果李东主能开创先河,开设工厂,置办机器,大批量、标准化地生产质量可靠、简单耐用的家具。再于广州、临高等地开设规模空前的商行,平价向广大百姓出售家具和各种生活用具。一来能引起话题给你李东主做足声势,二来着实能满足不少人的需求,在我看来前景是一片光明啊。”

“王老弟所言极是,还有什么高见,请都教我吧!”李洛由露出了商人特有的笑容说道。

“我觉得你的理念可以超前一点,家具风格大多用澳洲流行的简洁风。所有商品采用平板式包装、标准化配件,可以大大降低制造和运输的成本,提高生产效率,也方便百姓搬运、拆装和改造。再搞几样‘明星产品’,价格可以尽量做低,量大了成本也不会太高。”王星白说,“我刚刚提到过那家澳洲家具行业的巨无霸‘宜家’,就是这种理念的先驱。”

“那改天有时间的话,务必请王老弟带我到这‘宜家’一探究竟!李某先在此先谢过了。”李洛由作揖道。

“客气了。”王星白说,“以后你可以和元老院合股经营,元老院也会投入相应的资金和机器,这样一来,按现在的制度,我个人也可以在里面参一股了。”

李洛由会心一笑,拍了拍王星白的肩膀说道:“沾元老院的光,我等共富贵、共富贵!”

“虽说参股,但元老院对元老个人参股比例有严格规定,我也就是意思意思罢了。你看我这人闲云野鹤惯了,不堪重用,也就给你们出些馊主意,主要还是要靠大家的力量啊!”

“哪里哪里,王老弟的教诲,李某将牢记在心。等回去以后,必然按您所说的,以我一介商贾的微薄之力,尽可能造福苍生!”李洛由说,“当然,也是为我李家的产业闯出一条新路子。”

“自然自然,有家才有天下嘛!”王星白说,“只要不像地主老财那样占着茅坑不拉屎,盘剥佃户敛财,生意人想把产业做大的,我们元老院是全力支持的!你们的产业大了,利润厚了,一是能雇佣更多百姓,给他们良好的待遇;二是能互通有无,让百姓买得到更多质优价廉的商品。绝对的百利而无一害啊!”

李洛由心情大好,连连点头。此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元老院为何老是找缙绅大户,特别是控制大量土地的地主们的麻烦。而他们这样的商人,大到海述祖、高举这样的豪商,小到推小车摆摊的小商贩,都能在元老院治下得到好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与澳洲人的贸易中收益颇丰呢?

“老李,你的家具行要是能早点搞起来,以后我住新房子就可以到你这买了。”王星白乐呵呵地说,“搞炮厂哪比得上民生经济啊,以后元占区和平是主流了!”

李洛由连连点头。虽然为大明驱除鞑虏的念头尚未灭绝,但这澳洲人的“和平”二字,也就是天下太平,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动听了。假如有一天真有千千万万百姓能用上他的家具,过上舒适的生活,他的收益自不用说,那种成就感也远远超过帮腐朽的大明官府办炮厂。

王星白突然发现自己又开始给元老院唱红歌了,感到了生理上的不适,于是便结束了这个话题,招呼大家继续逛了起来。

第三十二节 故人

蒋微今天休假,自从前段时间从省厅借调到地方上,她已经忙了好一阵子了。好不容易放个假,她便约了几个小姐妹逛起了街。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女警官,换下了制服,精心打扮一番之后也成了一个娇滴滴的江南姑娘。

蒋大小姐今天可是花了好大工夫,折腾了半天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的。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今天晚上,要和一帮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聚餐。她想起那帮朋友里曾经有一个是她高中的学长,还跟她稀里糊涂地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人生观和对未来的规划南辕北辙断绝了关系。想来那个人已经快八九年没消息了,恐怕今天也不可能出现。自从他辞去了省府的工作,就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听钟耀耀说他是出了国,也有人说他一直蹲在家里啃老的。如今国内一天比一天发达,为什么还要出国呢?为什么放下省府那么好的工作不干要辞职呢?就算事业编升迁机会很少,也可以努努力考个公务员啊。蒋微心中满是对那个失踪的男人的鄙夷。

几个小姑娘逛完了服装店和化妆品店,结伴走进了新开的NITORI,蒋微的闺蜜刚结婚买房,准备在这里物色一些家具和家居用品。女生们自然乐于为这种事情出谋划策,便有说有笑地在店内穿行了起来。看着满脸幸福的闺蜜,蒋微心中有一丝羡慕。

“哇!那个外国人好美啊,是模特吧!”闺蜜突然拍了拍蒋微,一惊一乍地说。

蒋微一脸好奇,也很想看看那欧美女孩的长相,养养眼的同时也好在心里和自己比较一番。她回过头,运气不错地跟那女孩的目光对上了。

“好好看啊……”她心里一颤,是那种女生看到美女时特有的悸动。

那外国美女身边还有个清秀的女孩子,比她矮六七公分,看上去是东亚人的长相,不太像韩国人,应该不是中国人就是日本人吧。两人身边还有两个男子。一个打扮新潮,还留着发髻和胡须,蒋微猜应该是美院老师或者独立艺术家之类的人。另一个一直背对着她们,看不到正脸,只觉得是个身材修长、四肢健硕的小伙子,估计他和两个女孩都是那个人的学生?

姐妹拍了拍若有所思的蒋微,提醒她点的奶茶快做好了。于是几个姑娘便赶紧先走出了家居店,下楼取奶茶去了。

坐在商场的休闲座椅上,几个姑娘和旧时空大多数城市女青年一样,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内容左不过是谁谁结婚了,谁谁分手了,谁长得好看,谁丑人多作怪之类的。聊着聊着,一个女孩突然蹦出一句话,令蒋微愣了一下。

“微微啊,刚才那个男的感觉有点像你的EX啊?”

“不会吧……”蒋微有气无力地说。

“我看也像。”另一个女孩说,“你今天不是跟那帮老同学约饭嘛,他是不是也来了啊?”

蒋微说:“他都失踪快十年了,每次聚餐都没来,这次也不太可能吧。”

“没找他爸妈问问看啊?”

“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有什么好问的。”蒋微说。

“唉,微微那么好女孩都不珍惜。如果当初他不辞职好好跟你过,现在你们小孩都读幼儿园了。”

“别说了,微微也很难过的……”另一个女孩说。

“我没事啊,早就不记得了。”蒋微笑了笑说。

“那就好,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吧,蒋警官!”闺蜜挽住她的手打趣道。

“哪来什么好男人啊……”蒋微也满脸笑容地怼了回去。几个姐妹就这样打打闹闹喝完了手里的一点点,继续逛商场去了。

蒋微的表情和之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闺蜜们自然看不出这点细微的不同,甚至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时也搞不懂究竟怎么了。也许是前段时间查案子太累了吧。

王星白在蒋微的生命中并没有激起过多大的波澜,他们只交往了一年多一点时间。即使在两人关系最热烈的时候,她还是对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颇有微词。就拿拍照来说,蒋微不反对他玩摄影,但是总占用两人约会的时间找其他女孩子拍照,这点她绝对没法容忍。在蒋微心里,如果对方为自己考虑,就应该认认真真工作赚钱,和其他女生保持一定距离,然后休息日能经常陪陪自己。可那个杀千刀的王星白,却彻底反其道而行之,触及了这蒋大小姐的每一处雷区。最终当然是不欢而散。

可是自那以后,蒋微不知是因为工作原因还是自身原因,一直都没再和其他男人交往。现在突然想起那个令人气不打一处来的王学长,她看着商场卫生间门口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气得牙痒痒,不知不觉就把一张纸巾撕成了碎片。路过的人见这小姑娘凶神恶煞的样子,全都识相地绕着她走开了。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里显示出钟耀耀那张熊脸,过去一众好友无忧无虑地出门撒欢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微微啊,我们包厢开好了,地址和包厢号都发你微信了,别忘了准时来啊!”

“都有谁啊,今天?”蒋微问道。

“还能有谁啊,老朋友咯。”钟耀耀呵呵笑着说,“快来快来!”

蒋微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她与几位闺蜜告别后,便上楼往约定的那家饭店走去了。钟耀耀选的这家饭店位于商场的天台,比起人挤人,吃饭半小时排号一晚上的四楼餐饮区,这里要僻静很多。蒋微这个整天刷社交网络的女孩子当然听说过这家网红餐厅,听说这里环境好,菜式新颖又可口,是很多明星经常光顾的地方。除了价格高了点,基本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如今这帮老朋友们不是当了高管,就是做了销售冠军,手里都有几张票子,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样选在脏兮兮的大排档撸串了。

蒋微按钟耀耀发的消息找到了包厢,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服和头发,一把推门走了进去。包厢里此时坐了四个人,那慈眉善目的微胖男士便是钟耀耀,他右手边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朴素的女子是他的妻子钱希,左手边的小个子男人是他们的高中同学男哥,他现在在地产公司做销售经理,此刻正和另一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个女生叫卓小丽,是男哥的徒弟,脸上总是喜洋洋的,一看就是个脾气不错的女孩子。

除了那个小个子女生外,其他人都是蒋微的老熟人,自然不必紧张什么了。她逛了一天有点疲倦,便找了个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半杯,这才开口道:“人都齐了?”

“嘿嘿。”钟耀耀憨憨地笑着,故作神秘地看了看蒋微。

“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有什么阴谋赶紧交代,不然让你老婆收拾你!希希,快揍他!”

钱希一脸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老公,又转向蒋微,不好意思地说:“微微啊,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弄什么。今天本来加班,硬是被拖出来了。”

“嘘……”

钟耀耀看了眼手机,随后装腔作势地做着禁言手势,仿佛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即将发生……

正当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钟耀耀那贱贱的脸上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两男两女依次走进了包厢。领头的男子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有种王者归来的感觉。紧随其后的是一中一西两个女孩,最后还跟着个打扮得跟道士下山似的中年大叔。

蒋微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那两个女孩身上——她们不就是刚刚在家居店看到的那两人吗?随后,惊愕随着她视线的转移姗姗来迟。

“王星白?”

多年不见,那个男人的长相和过去已经有了些变化。他身材变得更加健硕,皮肤也黑了一些,以前出门从来没摘下来过的眼镜如今不见了踪影,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包厢中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蒋微的身上。

“你也来啦。”王星白礼貌地笑了笑说,“老钟都没跟我说。”

“唔……”蒋微反倒支支吾吾,“也没跟我说你来……这几位是?”

“我朋友,跟我一起从海外回来的。”王星白说,发现自己这话两边的人听起来都没毛病。

“各位首……各位好,我叫贾藤惠。”贾藤惠支支吾吾地自我介绍着。

“Salut à tous,Je m’appelle Sophie!”苏菲说。来之前王星白特意嘱咐她只管吃喝,不要开口说话,非要说啥就干脆说法语。苏菲反正本来就是来蹭饭的,汉语学得也不怎么样,便谨遵首长的指示了。

蒋微端详着这个法国女孩,果然还是觉得她很美,那深邃的双眸,典雅端庄的面庞,还有那窈窕的身段,配上一口浪漫的法语,即使是女孩子也很难不被她吸引。

“王星白这家伙从哪勾搭到这么个美女的……”蒋微闷闷不乐地想,此刻的她绝不可能猜到这法国女孩是王星白通过奴隶贸易买来的。

“在下李洛由,见过诸位首……诸位兄台,诸位姑娘……”李洛由作揖道。

王星白自觉无力在短时间内把老李这古人的做派扭过来,只好放弃治疗,任凭几个朋友投来异样的目光,自顾自装着傻。众人哑然,然而竟有一个人的反应与其他人大相径庭。那大学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小姑娘卓小丽,此刻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李洛由,笑眯眯地说道:“王哥,这李大哥是艺术家吗?我觉得他好帅啊!”

王星白心里一惊,却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异样,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回答道:“哦哦,这位李哥是在海外做生意的,他的观念比较超前。”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这帮老朋友死也不会把“海归前卫金领”和“大明开明洋商”联系到一起。

“太喜欢这种风格了!我可以叫你李老师吗?”小姑娘始终不愿意将目光移开,看得李洛由浑身发抖,心想这澳洲女子究竟为何要一直盯着他,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可疑之处?

“姑娘,在下一介商贾,才疏学浅,怎敢随便为人师表?”

王星白纳闷这老李自从来到了旧时空就桃花不断,之前虽然是一个老法师和一个小胖子,这次可是实实在在的妹子啊。他心想你个三妻四妾的大明老爷,可别祸害了我们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女青年啊。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任他去了。

那小丽也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痴女属性,一个劲地朝李洛由献殷勤。李老师长,李老师短的,一会请他坐自己身边,一会给他倒茶夹菜,搞得一桌子人都有点无话可说。

蒋微就正好相反了。她原本就对王星白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怨气,这会儿他带了这么一帮子奇形怪状的人来,这警察世家的大小姐总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看王星白的目光犹如万箭齐发,讲起话来也是句句带刺,颇有点宫斗剧里小反派的味道。李洛由跟苏菲基本处于状况外,自然也没察觉到其中的奥妙。可贾藤惠见那个澳洲女子对首长如此出言不逊,瞬间对她产生了敌意。不过她碍于自己的身份,还是把怒气压在了心里,以免坏了王首长的事。

眼看这难得的好友聚会逐渐变了味儿,钟耀耀也只能干瞪眼。他看了眼钟夫人,见老婆正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心想好像的确是自己的锅。本想让二人见个面,搞不好能冰释前嫌,甚至旧情重燃。没想到这老王就这样左拥右抱着王者归来了,还带来个“蓝颜祸水”祸害男哥的小徒弟,真是罪孽深重。

一阵敲门声后,服务员进来准备上热菜,小姑娘见桌上的盘子干干净净的,奇怪地问道:“不好意思,冷菜没上吗?”

钟耀耀虽然支持了几颗炸腰果,但还是记得之前陆陆续续上了不少菜,便顺口回答:“上了啊,不都在嘛。”可等他低头看桌上时才发现,这餐桌上还哪有菜,只剩下了一圈锃亮的空盘子。

一桌人面面相觑。蒋微环视了一圈,见那欧美姑娘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将一盘夫妻肺片往嘴里送,也不管辣不辣的。她原本对这个女孩印象不错,甚至觉得她应该是这四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正常人。王星白自不用说,那奇装异服的“李总”也是个奇葩。而那眼神里满是敌意的贾小姐,蒋微觉得她身上具有某种气质,一种即便什么也不做都会让部分21世纪女性产生生理厌恶的气质。

现在好了,苏菲“端庄优雅”的形象算是崩得连灰都不剩了,蒋微心里也算是坐实了“王星白身边没一个正常人”的结论——倒也不想想自己这帮人也算是他的朋友。

第三十三节 席间谈

随着热菜一道道上桌,包厢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是澳洲龙虾三吃,大家趁热吃啊!”钟耀耀对几位客人说。

“李老师,吃虾虾。”小丽像是嘴里塞了一斤蜜糖,嗲声嗲气地对李洛由说,夹了一个虾球放在他的碗里,还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搞得李洛由一阵哆嗦。

李洛由本不是个酸儒,此刻也忍不住感叹,这澳洲女子竟如此轻浮放浪、寡廉鲜耻。他对女色并不抵触,家中娇妻美婢自然不少,看那小丽长得虽不算美艳,也算是娇小可人,不似许多女首长个子那么高。但此刻的他正深受相思之苦,即使是这送上门来的肉也无福消受了,对小丽的态度有点不冷不热。正应了一句澳洲首长经常哼哼的名言:“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佳人无福消受,李洛由对这美食却早已迫不及待了。他瞥了一眼王首长那西洋丫鬟,顿时开始感激起小丽,让自己没有错过这肥美的“澳洲龙虾”。他正襟危坐,举起筷子将碗里的龙虾球送入口中,只觉那饱满鲜嫩的虾肉不断勾引着腹中的馋虫,调味恰到好处的浇汁掩盖了虾肉的海腥味,吊起了龙虾的鲜香,那滋味直到虾肉全都下肚依旧回荡在口中。

“李某未曾见过如此大个的龙虾,这澳洲龙虾果然惊世骇俗!”李洛由感叹道。

“是啊,澳洲可是个好地方。”钟耀耀笑道。

“李某深有同感。”李洛由说,“将来要是有机会,定让侄儿到澳洲学习,开开眼界。”

“到澳洲读书还是不错的,孩子有前途!”钟耀耀应和道。

王星白见两人聊得有来有回的,心里一阵尴尬,想还是早点让他们闭嘴比较好,便岔开话题对钟耀耀说:“你们这家门店的小胖子人不错啊。”

“周梦梦啊?这货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不缺,你说他哪里不错?”钟耀耀啧了啧说。

“清蒸红烧都不错。”王星白笑了笑,引来了苏菲期待的目光。

“不开玩笑了,说正事。”王星白正色道,“这次回国,我想采购一批东西,你们公司的无人机我挺感兴趣的,靠你帮忙参考参考啦。”

“你帮我拉业务,怎么叫我帮你忙呢。”钟耀耀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这边的权限也就给你稍微打点折扣,量大的话出货可以快点。”

“我讲一下我的需求,你帮我推荐推荐。”王星白说,“一是可靠性要强,质量过硬,而且能适应不同温度和气候环境使用。二是续航尽量要长,越长越好。三是尽可能不需要更换耗材的……”

“好了,不用说了,你这些都是屁话。”钟耀耀一下子切换到专业的表情说道,“假如你不差钱的话,当然是推荐给你最顶级的经纬系列,有六轴大承重的和四轴多用途的。先说说经纬M600系列,这个系列在民用无人机里面算是个巨无霸了,现在有老款的M600和新发布的M600PRO两款。拿M600PRO举例子,它轴距1133mm,自重9.6kg,最大起飞重量15.1kg,最大飞行海拔2500米,可抗5级风,工作环境-10℃到40℃。满载6kg下可以飞行16分钟,空载可以飞行1小时,操控距离5公里。有不少消防队都配备了这款无人机的。”

“消防队拿来干嘛用?”王星白问,“寻找被困人员吗?”

“想多了吧你,烧着火呢这无人机不得被点着了?”钟耀耀笑道,“是拿来烧蚂蜂窝的。”

“烧?”

“嗯,这家伙能搭载火焰喷射器,喷火能喷五米远!当然也可以搭载农用设备,用来喷洒农药。”钟耀耀一脸自豪地说。

王星白顿时眼前一亮,刚才还在说军用无人机没可能搞到手。这回蹦出来一个能搭载武器的民用无人机,虽然只是火焰喷射器,但也算一个不小的惊喜了。改天崇祯逛御花园的时候给他喷一下,那批大臣估计还以为是降天罚了。

可这李洛由听了却吓出一身冷汗,火焰喷射器虽然没听说过,但想想也大概能明白是个什么东西。这从天而降一个会飞还带千里眼的铁疙瘩就已经够吓人了,还能冷不丁地把人给烧了,简直就是妖术了。

“还有就是M200这个系列的,有M200、M210、M210-RTK,有些款已经有了V2版,更有一些警用啊、农用啊之类的定制款。这系列主要还是以航拍功能为主,搭载能力不强差不多在2kg左右,续航基本在40分钟上下,图传距离可以到8公里。这系列功能比较多,每一款会有些不一样。主要就是夜间隐蔽飞行模式、自动避障模式、RTK功能,还可以航拍测绘制图或者扫描建模。”

“妈呀,神器啊这是。”王星白兴冲冲地想着,“就说这测绘制图和地形建模功能,就能给我们的军事行动和清丈田亩带来多少方便。当初带去那劳什子航模跟现在的黑科技产品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渣渣。”

“RTK功能是啥玩意?”王星白兴奋地问道。

“是Real - time kinematic 的缩写。也就是载波相位差分技术,是实时处理两个测量站载波相位观测量的差分方法,可以将基准站采集的载波相位发给用户接收机,进行求差解算坐标。简单的说就是一种高精度的GPS设备,工作时需要一个固定的基站,定位时基站和飞机之间要实时通信,从而使无人机获得高精度的定位信息。”

李洛由这时候已经听得如云里雾里了,连个问题都提不出来,只好在那小丽的“伺候”下,自顾自品尝着可口的澳洲菜肴。女仆们本来就不懂这些元老们的军国大计,她们只知道王首长现在和那个钟首长谈的事情很重要,也就不多嘴了。亏得这样,王星白才没在17世纪人面前显得太无知,毕竟关于无人机,他还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的。

“等下……”

王星白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惊一乍地对钟耀耀说:“要是我用它的地方没有GPS信号,那还能用吗?”

“理论上当然是可以的,用视觉定位加机内辅助啊。不过没GPS的地方会有系统限制,有些禁飞区还会限制起飞。而且就算没限制,这个对飞手的技术也有很高的要求。”

“我估计这玩意是你们设的紧箍咒吧?有办法去掉吗?”王星白开门见山道。

“额,这个……”钟耀耀支支吾吾道。

王星白见他眼神有些闪躲,时而看看自己,时而瞄两眼周围的人,瞬间明白过来了,便不再追问,打算回去以后找他私聊破解的事情。

“嗯,我估计要买个三五台吧。六轴那种和四轴那种应该都需要,其他小型的也可以考虑买两台。”王星白算了算四个人的运力说道。

“我靠,老王你可以啊!发财了?”钟耀耀笑道。

“没有没有……也是帮朋友带的。”王星白尬笑着说。

钟耀耀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也坚信他是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总不至于一个天朝四好青年跑到中东去开无人机丢炸弹吧——便不再深究用途,心里则已经帮王星白列起了采购清单。

“这样吧,我回去列个单子给你,你看下合不合适,等确定了我去帮你备货。”

“那太好了。”王星白说,“你办事我放心。”

“哦对,忘了说了,如果没GPS信号的话测绘功能也用不了了。”钟耀耀补充道,“仅凭惯性导航系统和视觉控制,测绘无人机是无法获得足够精确的坐标数据的。”

王星白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但即使如此,他对这些无人机还是寄予厚望的,毕竟在17世纪人看来,有个能飞上天的东西就已经跟神仙差不多了,会飞又会喷火的那就是天兵天将了。他决定在旧时空的这些日子,要多找钟耀耀几次,让他教教自己无人机的操作,免得回临高以后只能照着说明书瞎折腾,万一搞坏这金贵玩意就得不偿失了。

“我说。”蒋微突然没好气地对王星白说,“你搞那么多无人机干嘛。不会是要干什么违法的事情吧?要是被我知道了,可不会徇私枉法的。”

男哥觉得蒋微是在开玩笑,便打趣道:“我们蒋大警官发威了哈哈,你老王可要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

李洛由心里突然一颤。与髡贼接触多年,这“警官”是什么意思他自然不会不懂。如果面前这位澳洲女子是个警官,那她会不会对自己这个“黑户”感到怀疑呢?李洛由开始紧张了起来。

王星白看穿了他的心事,给他添了点茶水,笑道:“蒋警官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们。”

蒋微哼了一声,没再搭理王星白,自顾自刷起了手机。还记得当年分手后不久,王星白找她帮忙改身份证的年龄。当时的她多少念点旧情,不好推辞,又想这事也不会有什么危害,虽然是违纪的事情,但还是让她爸出面搞定了。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真是图森破,谁知道这王星白跑国外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脾气会那么大,明明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对这个姓王的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但如今一看到他,就想起当年提出分手时,他那不痛不痒的表情,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也许是前几天那个案子太奇葩了,我心情才那么烦躁吧。”蒋微给自己找着借口。

第三十四节 席间谈2

无人机算是有了着落,这会儿王星白开始盘算起药品的事情了。作为一个数码、摄影爱好者,无人机知识他多少还了解一些,但这药品就完全两眼一摸黑,屁都不懂了。好在在座的人中有一个专业人士,那就是钟耀耀的贤妻钱希。钱希是名牌大学生物制药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大药厂工作,如今已经是重要部门的中层管理人员了。

王星白有意向她咨询药品采购方面的事宜,却发现在席间实在难以开口。一是有那劳什子警察前女友在场,不方便讨论一些灰色地带的问题。二是他们也很难解释自己要大量药品做什么。非处方药还好,要是涉及到处方药,比如青霉素、头孢等抗生素药物,奎宁、青蒿素等抗疟药物,那就比较尴尬了。钱希毕竟是钟耀耀的老婆不是钟耀耀本人,王星白也不太了解她的性格,能不能帮上忙还得看情况。

于是他采用了迂回战术,先把话题抛了出来,打算探探钟夫人的口风:“嫂子啊,我听说你现在在药厂混得不错啊!”

“哪里哪里,现在哪像以前啊,连我们研发管理人员都要考核业绩,太难了!”钱希感叹道。

王星白心想这饵放得好,乘胜追击道:“你们高材生还要做业绩啊?卖药?”

“是啊……现在都是产能过剩,好多小厂都倒闭了。”钱希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也就靠了点关系,有几个老客户能经常照顾照顾生意……”

王星白继续说:“你们都卖什么药啊?”

“什么都卖啊,处方药、非处方药、保健品。”钱希说,“每年都有考核,太烦了。”

“我看新闻上说现在批发销售处方药好像很严格,是不是主要还是卖非处方药和保健品为主?”

“反正客户要什么我们卖什么。”钱希说,“资质齐全的就大大方方卖,没有资质的话……”她偷瞄了一眼蒋微,突然把话咽了回去。

王星白觉得有戏,既然你有业务压力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你一把,大家皆大欢喜,便说道:“突然想起来,李总有个朋友经常说想批发处方药,就是没什么好的渠道,今天刚好你在,我们也帮他问问看需要哪些资质。”

李洛由听说自己突然多了个朋友,差点被刚送进嘴里的牛仔骨噎住,弄得邻座的小丽一阵紧张,边给他送水,边拍着他的后背。

“要有《药品经营企业许可证》,这个现在有点难办,不知道那位朋友有没有?还有一些专业人员的要求,不过这个可以想办法……”钱希听说有业务上门不禁激动了一下,差点又忘记了蒋警官在场。

“你们注意点哦……”蒋微正色道。如今的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为男人犯错误的小姑娘了,已然成为一个铁面无私的人民警察,要是王星白真想搞什么幺蛾子出来,她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们这饭吃的,都成业务恳谈会了!”男哥一杯啤酒下肚大笑着说,“我们还是来关心关心几位单身狗的终生大事吧!来来来,一个个采访,先是这位王先生,请问这两位美女哪位是你的另一半?”

王星白看了看表情复杂的贾藤惠和沉迷澳洲菜的苏菲,不假思索地回答:“都是啊。”

“我靠!八年没见出息了啊!这是什么操作?”男哥和钟耀耀面面相觑道。贾藤惠则已经满脸通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骗你们干嘛。”王星白淡定道。

“真恶心。”蒋微小声嘀咕着。

“老王果然真汉子!”男哥说,“你这是移民去中东了?”

“哪能啊……”王星白含糊其辞道。

“所以你这些年到底在干吗?”钟耀耀问。

“我说去当贵族了你们信吗?”王星白说。

“就你?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是小说电影动画看多了……”钟耀耀叹气道,“早知道这样,小学五年级学农那次就不该借你看我那本《魔戒》。小学毕业的时候也不应该给你我那套《罗德岛战记》的DVD……”

“嘿嘿,那可都是我的启蒙作品啊。”王星白傻笑着说,“老钟你可是我的人生导师!”

“放屁吧,这叫毛线人生导师?劳资大学才谈的恋爱,你踏马初二就有女朋友了,现在还左拥右抱,你这才叫人生导师!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妹子咋都喜欢你老王呢……”钟耀耀多喝了两杯,提高音量说道,没发现老婆已经杀气腾腾地盯着自己了。

“隔壁老王谁不喜欢啊……”男哥坏笑道。

“你们够了哦,喝多了喝多了。”王星白说。

钟耀耀和男哥碰了个杯,又灌下一小杯白酒,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说:“你也喝啊!八年没见了,八年啊!你踏马都去哪里了?兄弟们都等着你呢……罚酒!”

“老钟你忘了啊我不喝酒的。”王星白笑嘻嘻地看着这位老友说,心里突然也激起一些波澜。这么多年,他远离家乡,远离自己的至亲好友,去到了一个如此遥远的世界,的确有点对不住他们。

“今天不喝也得喝!”老钟说。

“对!喝喝喝!”男哥也起哄道,“你不在,我们钟哥DOTA都不打了,成了一条氪金手游狗!”

“你TM不也是手游狗!还玩的是脑残小学生手游!”钟耀耀反抗道,“都尼玛怪老王!我们DOTA常胜战队的心都散了!”

王星白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手游”指的是什么,便好奇地问道:“老钟,你现在玩啥游戏?”

“你手机拿来,我给你下一个!”钟耀耀说。

“你看果然手游狗,见人就安利!”男哥道。

“下一个下一个!”钟耀耀说,“氪金不氪金随便你,这游戏白嫖也能玩。”

王星白倒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便将手机递给了钟耀耀。反正这智能手机对他来说是新鲜玩意儿,智能手机上如今流行什么游戏,多了解了解也没什么坏处。记忆中的手机游戏,只有当初塞班系统里的一众移植掌机游戏。当时的他还是上班的时候借邻座女同事的N95玩的。

于是,他的智能手机里多了一个叫做“碧蓝航线”的图标。

“李总和两位美女要不要也下一个?”钟耀耀谄笑道。

“唉。安利我就算了,别祸害别人了。”王星白看着满脸期待的李洛由连忙制止道,“今天下午才刚给他们买的新手机,还没拆呢。”

“哦,那你回去别忘了借他们玩玩,感兴趣的话都下一个,最近有活动。特别是李总啊!男人怎么能不喜欢大舰巨炮呢?”钟耀耀笑着说。

听到这澳洲人口中的“大舰巨炮”,李洛由来了劲。说起来,澳洲人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正是停泊在博铺港中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铁船吗?

“王老弟,李某倒是愿意一试。”李洛由笑道。

王星白哪能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可你老李想看的“大舰巨炮”和钟耀耀这条老狗说的真不是一回事,真要“展示肌肉”也应该给他玩战舰世界这种蹲坑游戏。

“不急不急,下次有空一起玩。”王星白敷衍道。

李洛由一脸失落的样子,髡贼的奇技淫巧中,他自然对这船坚炮利最感兴趣。而那艘始终停泊在博铺,从未见它动弹过的圣船,李洛由一直都抱着一丝怀疑。毕竟那么大的铁疙瘩浮在水上就已经令人匪夷所思了,究竟要怎么才能在海上航行,他李老爷真是搞不清楚。

王星白看了看在座的老朋友们,不禁唏嘘。想当年大家都是无知少年,聚在一起不是将来的梦想就是游戏和姑娘,如今一个个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穿越的穿越……这次聚会席间谈的也多是一些利益相关的事情了。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这次聚餐,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和大家叙叙旧、聊聊家常,脑子里装的全都是“元老院的百年大计”。他暗骂了几句执委会,感叹也许年纪越大,就越不会有真朋友了吧。

说到“元老院的百年大计”,王星白忽然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椅子后面的双肩包,拿起来打开确认了一下。还好,最要紧的东西安然无恙。他安心地放下了背包,喝了一口玉米汁,却没注意到蒋微刚刚用异样的眼光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第三十五节 尼玛伞

赵二狗是辽西人。

天启二年,努尔哈赤发兵广宁,明军仓皇逃窜,史称广宁之战。广宁撤镇,留下千万百姓被后金屠杀掳掠。当时,年少的赵二狗住在个不大不小的村庄里,家中本还有些薄田,虽算不上地主但也不至于全家饿肚子。那日,他为了给父亲买些烟草,在去县城的路上撞见了后金骑兵。幸运的是,赵二狗并没有像许多可怜的同胞们那样被一刀砍了脑袋。拿下他的是正黄旗的一个巴牙喇,是个颇有地位的贵族。那鞑子见赵二狗看起来还有个人样,不像很多汉民那般瘦骨嶙峋、不堪一用,便把他绑回去做包衣使唤了。

做了包衣后,赵二狗改了名,叫尼玛伞,听比他早来的汉姓包衣说那是飞禽走兽的意思。从那以后尼玛伞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死透了还是入关逃难去了。既然命不该绝,他也就认了命。至少比起那些目睹家人被后金兵残杀的包衣们,他内心中要更容易接受自己新的身份,做起事来也要卖力许多。十多年里,尼玛伞随主子屡次出征劫掠自己的同胞,和明军交手了好多回,练就了一身本事,也算立了些不大不小的战功。主子颇为赏识他,赏了汉姓包衣女人给他为妻,生下两男一女,懂事以后都跟着主子的孩子们做事,日子也算过得马马虎虎了。

一日,主子将他唤到身边。尼玛伞见他端坐在营帐正中,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跪在了主子身前,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尼玛伞啊。”主子缓缓开口道,“我平日里待你怎么样?”

尼玛伞一听这开头,心想定没什么好事,但迫于主子淫威,身子伏得更低了,开口便感激涕零地答道:“主子对奴才大恩大德,奴才定以性命相报!”

那巴牙喇这才有了些许笑容,命尼玛伞起身。

“这次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主子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尼玛伞一听,心里有些慌乱,心想这定是什么有去无回的危险任务。但他身为奴隶,自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只好答道:“奴才定不辱命!”

“很好。”主子站起身说,“前些日子探子来报,有个明国商人,在八旗地界上私贩烟草。此人还暗中活动,散布粮荒的谣言,哄抬粮价,想消磨我八旗子弟意志,断了我八旗子弟的生计!这人与我族通商多年,也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如此不识抬举,这条命是留不得了!”

尼玛伞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要他去关内杀人呢,便抬头毕恭毕敬地问道:“主子,此人姓甚名谁?”

“辽海行大东家李洛由。”

尼玛伞南下以后,其实也想过许多次就此一走了之。拿着这份算不上丰厚的盘缠,到江南或者其他风调雨顺的地方做工也好、给大户人家当奴仆也好,总能混口饭吃,比这千里迢迢去杀一个有钱有势的豪商要好得多。他还听说南边来了伙髡贼,虽然穷兵黩武,待难民和普通百姓却颇为仁义,也许去南边投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每当他纠结时,想到自己要是不完成主子的命令,可怜的妻儿必将命丧黄泉,尼玛伞便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大明国土上飘摇了一年,期间靠自己在主子手下练就的本领,或打猎,或做短工,加上出发前带的那些盘缠,也算没饿死。不过这李洛由的下落,却一直没打听到。

直到他到了山东,从一个商人的伙计那听说,李洛由几日后将从髡贼的地盘乘船,不久后便将在杭州停靠,尼玛伞便紧赶慢赶地来到了江南。

后面的事他记得断断续续的,只知道那天他在绍兴府附近一处岸边观察过往船只,想看看有没有那伙计描述的髡贼客船,打算装作落水者混上船打探消息。谁想水面上突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只见一黑乎乎、泛着蓝光的奇怪玩意从江上被冲到了岸边,他本想凑近些看个究竟,却不慎脚下一滑,跌了下去。

尼玛伞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四周全是陌生的建筑,有的竟然高几十丈,比大明的关隘还高。这里的人们穿着陌生的服装,样式多得眼花缭乱,但没一种是他曾见过的汉人服装或者关外服装。再加上无须马匹拉动就能跑得飞快的马车、宽阔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大道、夜里灯火通明的街道……各种从没见过的奇异事物强烈冲击着他的认知。又饿又累的尼玛伞不敢轻举妄动,在附近人烟稀少的荒地流浪了好多日子,每日只靠和野猫野狗争夺食物维生。

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摸索着找到了一处孤零零的宅院。他脱光了衣服,蒙着面,凭借自己多年练就的本领,翻墙潜进了一个院子,想偷些东西充饥,却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院子里突然传出了刺耳的奇怪声音,闪起了阵阵红光。房子里很快就亮起了灯,一个身材健硕的老汉拎着一把柴刀气冲冲地跑了出来,嘴里大喝着咒骂的言语。尼玛伞正在掏鸡窝里的鸡蛋,和他撞了个正着,当即挥刀刺进了老汉的胸口。那老汉痛苦叫喊着倒地,鲜血流了一地。这时,房中传来了更多人的叫喊声,惊慌失措的尼玛伞浑身冒汗,紧张地考虑着究竟是在这宅子里大开杀戒劫掠一番还是赶紧脱身。最终,他保守地选择了逃跑。

事后他一定不会想到,自己当时做出了多么英明的决定——在他爬出院子后没多久,就有几辆闪着红蓝两色诡异光芒的无马车和一辆通体洁白的渗人大车到了现场。小车上跳下十来个身穿相同样式黑色衣服、头戴黑帽子的大汉,个个高大健壮。大车上下来一众身穿纯白色寿衣的男女,一看便来者不善。

尼玛伞仓皇逃脱后心想,自己是八旗的暗探,一年多来虽然并未暴露过身份,这趟还是得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于是他赶紧离开了那片地方,在小河中洗净了匕首,披上藏在树丛里的黑衣黑裤,趁着夜色顺着各种土路、小道来到十里外一条开着许多店铺的繁华街道上。

此后,他偷偷地在主街旁的小巷里潜伏着,每当街上人少的时候,就快步走出去,拿碎银子换些吃食。每次到了店里,店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言语中满是蔑视和鄙夷——特别是他掏出碎银子给对方的时候。

尼玛伞心想,这碎银子虽不值几个钱,但换你这一碗素面、几张烙饼总是绰绰有余的,难道你们这鬼地方百物腾贵,看不起这些银钱吗?屡次碰壁,还吃了好几回闭门羹的尼玛伞,只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附近几个商街间来来去去。即使如此,他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值深秋,日渐寒冷的天气也让这身穿单衣的家伙冷得直哆嗦。特别是在夜晚,他连一个像样的住处都找不到,只能露宿街头,在饥寒交迫中想着自己那蓬头垢面的糟糠、呆头呆脑的两个小子,还有那聪明伶俐、总是转溜着又大又圆的眼珠子的小女儿。

月光下,尼玛伞靠在小巷尽头的墙根上,啃着手里仅有的半个糯米粽子——这还是前一天他从一堆垃圾中捡到的宝贝。几口下去,他发现里面竟是硕大一块腌肉!这鬼地方的人虽古怪,店家也都毫无待客之道,但这些吃食却真真像那么回事。这样的好东西,即便是他老家的地主老爷家,恐怕一年都吃不上几回。

“要是能和妻儿们一起窝在带暖炕的屋子里,吃着这肉粽子,再来一壶温酒,那该有多好啊……”尼玛伞看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想道,不禁潸然泪下。

第三十六节 夜生活

王星白和老友们边吃边聊,在包厢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期间一道道既精美又可口的澳洲菜让几位17世纪的来客大快朵颐。不过李洛由自诩尝遍天下美食,平时出门还要自带厨子。这些菜式虽然也颇具新意,但大体还是没跳出他的认知范围。意外的是,澳洲的酒水饮料以及甜品种类之丰富,反而更让他大开眼界。一餐饭下来,每道菜就吃了几口,反倒是灌了一肚子水。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菜分量特别少?”出门后钟耀耀说,“明明上了不少菜,但感觉肚子还不怎么饱。”

“你吃个三分饱就够了吧,再吃要变成肥猪了。你还记得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多瘦吗?”钟夫人瞪着他说。

“我好像也有点饿……”男哥说,“要不我们去下半场?”

“好呀好呀!”小丽连声赞同道。

蒋微虽然不太待见王星白一行人,但老友难得聚会一次,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便问道:“去哪啊?”

“去KTV吧?”钟耀耀说,“饿的话可以点些烧烤吃。”

“好呀好呀!”这回换成苏菲用蹩脚的普通话赞同。众人这才发现这法国妹子居然会说中文,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刚刚包厢里老友间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的外国友人,更没机会跟她聊天。两个男人想起刚才饭桌上各种肆无忌惮的乳法言论,顿时感到脸没处搁,双手合十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当然,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半饥半饱的罪魁祸首就是此人,估计就没那么好脸色了。

“苏菲小姐,还有贾小姐,去KTV可以吗?”男哥礼貌地问道,这让整天跟他互相问候家人的钟耀耀和王星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首……”贾藤惠畏畏缩缩地说,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菲一声字正腔圆的“好”给打断了。

“李老师可以吗?”小丽像只饥肠辘辘的猛兽般盯着李洛由,时不时还借着酒意拉拉他的手,揩几把油。

“王老弟……这?”李洛由为难道。他此刻还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担心这大半夜的一去恐怕晚节不保。

“自己决定吧,你们都去的话我也去。”王星白尽可能用21世纪的思维方式与他们对话。但只要这三个里有一个不去,他王元老也只能找借口溜了。

“好吧……”贾藤惠轻声说。

“既然王老弟没有异议,李某自当奉陪。”李洛由作揖道,“只不过,这楷体未是何物?”

“是字母缩写,K、T、V三个字母。”王星白向李洛由解释道,他看了看满脸疑惑的朋友们,觉得这种土鳖行为和李洛由的海归精英形象不符,又解释道:“哦,李总没学过英语,不会英语字母的读音。不过他葡萄牙语很好的!”

“王老弟过奖了,在下年少时在弗朗机人,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葡萄牙人那儿做工,只是粗通弗朗机话罢了。”李洛由说。

“哇,好厉害!”小丽像只跳蚤似地蹦蹦跳跳着说,“能说两句给我们听听吗?”

王星白很早就开始学小语种,深知学小语种的人最讨厌别人让他们像表演猴戏一样“说两句听听”,便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这古人对这事情是什么态度。

没想到这李洛由倒是落落大方,不似21世纪青年这般矫情,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虽然17世纪的葡萄牙语和现在有颇多不同,但在座的各位现代人除了王星白以外,连英语都只会什么“How do you do?”、“Five,thank you,and you?”,自然分不出其中的区别。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四楼的KTV。只见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各色彩灯发出暧昧的光线,身着各色澳洲服饰的男女在廊间穿行,有的互相勾肩搭背,有的走路摇头晃脑,一副莺歌燕舞的样子。这“KTV”里满是纵横交错的回廊,走进廊道中很快就会迷失方向,置身其中竟有种天旋地转之感。其间分布着一扇扇带着小玻璃窗的门,朝里看去,包房内发出各色炫目的光线。

李洛由突然觉得,虽然结构大相径庭,但这地方的气氛却和时常光顾的广州紫明楼有几分相似。

“莫非此处……”李洛由暗暗想着。

贾藤惠虽没去过紫明楼,但对这里怪异的装饰也不禁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地朝王星白身后一缩,小声问道:“首长……这里是?”

“这里是唱歌的地方,你不是很擅长的嘛。”王星白看着她怯生生的脸说道。

“我……也就只会几首澳洲歌……”贾藤惠害羞地说道。

“没事,这里唱歌有伴唱和歌词的,刚好可以多学几首。”王星白笑了笑说,“而且就是来玩玩的嘛,随意就好。”

蒋微见不得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自顾自往柜台走了过去,对前台说:“9个人,开个大包。”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只有小包了……”

蒋微扫了一眼同行的人们,心想这帮子人挤在一个小包间里还不得闹翻了天,便有点退缩的意思了。

“只有小包了……你们看要不?”蒋微试探性地说。

“小包就小包啊!”钟耀耀打断她说,“想当年我们8个人挤一辆5座车里呢,忘了?”

“喂喂,你这是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蒋微道。

“好好好,蒋警官!”钟耀耀反抗道,“你又不是交警。而且说得好像当时你自己没参与一样。”

蒋微一阵尴尬,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谁趁机就让前台开了包间,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走了过来,露出营业式的微笑,领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颇为局促的包厢。

小包坐9人,自然是肩靠肩,屁股贴屁股,座位怎么安排就显得颇有讲究了。小丽想靠着李洛由。苏菲想离桌子近一点好吃东西。贾藤惠只敢坐在王星白旁边。蒋微想离王星白远一点,自然也想离他那三个同伴远一点。男哥最好身边都是妹子,管她是谁的妹子。夫妻坐一起问题不大,但钟耀耀又想和王星白坐近一点多聊几句。而王星白想的是让李洛由离两个多嘴的兄弟远一点。

这一帮子老朋友自然没什么谦让精神,一进门以后立即开始占领自己的阵地,生怕一招失误,全盘皆输。蒋微一路上都在想事情,最后一个进门,没能抢过这帮老狗,只能脸色煞白地在空余的位置上坐了下去。她看了看右手边的王星白,尽可能缩着身子不要碰到他,姿势很是僵硬,脸上也一点好气都没有。

最后,9个人在U型的座位上按照这样的顺序坐了下来:男哥、苏菲、小丽、李洛由、贾藤惠、王星白、蒋微、钟耀耀、钟夫人。

这一开头自然是点歌。男哥坐在点歌台旁边,自告奋勇地包揽了所有人的点歌任务。身边的苏菲看着亮闪闪的屏幕,露出了好奇的目光。男哥以为妹子要点歌,便很绅士地挪了挪屁股。苏菲只能大概看懂屏幕里的文字,但却完全不理解这些文字是干嘛的,见钟耀耀朝屏幕上点了几下,包厢中的灯光居然发生了变化,心中暗暗称奇,便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屏幕。只见屏幕上的画面立即发生了变化,跳出一张图片,令少女瞪大了双眼,图片上肥美多汁的烤肉看得妹子垂涎三尺。苏菲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屏幕上的“购买”按钮——这两个字她还是认识的。十几分钟后,服务员就端着一大盘烧烤拼盘走进了包厢。

“烧烤拼盘请慢用。”服务员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是吧,苏菲刚刚也没吃饱吧?那家店越来越抠门了。”男哥说。王星白瞥了一眼男哥,心想放心好了点多少你们几个都是吃不饱的。

歌也点上了,烧烤也上了桌,大家逐渐开始适应这包厢里的氛围,开始放松起来,包厢里的歌声时而婉转悠扬,时而如鬼哭狼嚎。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无论唱得怎么样,都是满嘴好好好,妙妙妙。

李洛由自然不会唱澳洲歌曲,实话说他根本就不会唱歌,只好一边闷头喝着饮料,聆听着一首首词曲都奇怪非常的澳洲歌,一边对付着那令人招架不住的热情澳洲女孩。他对那澳洲“电视机”里的画面很感兴趣,大概知道里面的内容和歌曲有些关联,具体有什么关系却说不清。但这些画面里频繁切换的各种澳洲景着实让他开了眼,特别是钟耀耀唱到一首名叫《半兽人》的连歌词都听不清楚的奇怪歌曲时,电视画面中出现了许多令人惊愕的景象,有的如风卷残云般撼天动地,有的如末日降临般遮天蔽日。李洛由感觉,这段画面讲的似乎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

“这……这就是澳洲官军?”李洛由暗自瞎想,拿着橙汁的手已经开始不住颤抖。

蒋微夹在这EX和那大嗓门的麦霸钟耀耀中间很不是滋味,轮到自己唱歌时也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几处还差点破了音,心情甚为郁闷。

这时,屏幕上突然切到一首也不知道是谁点的《今天你要嫁给我》。这是首二人合唱歌曲,王星白会唱,也没多想便将话筒占为己有。钟耀耀问了问贾藤惠,见她低着头一脸拒绝的样子便知趣地放弃了,又看看正撸着串儿满嘴是油的苏菲,犹豫了一下连问都不打算问了。他看了一圈,决定放弃思考,直接把话筒塞到了身旁蒋微的手里。

这下可就不止蒋微一个人面色苍白了,贾藤惠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不管自己会不会唱,一把夺过话筒,看得王星白一愣一愣的。

于是,蒋微就和王星白的生活秘书一起合唱起了这首著名KTV情歌——两人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僵硬的。众人都觉得这两人不像在唱情歌,反而是像在哭丧。

“春暖的花开 带走冬天的感伤 微风吹来浪漫的气息 每一首情歌忽然充满意义 我就在此刻突然见到你 春暖的花香 带走冬天的凄寒 微风吹来意外的爱情 鸟儿的高歌拉近我们距离 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 听我说 手牵手 跟我一起走 创造幸福的生活 昨天已来不及 明天就会可惜 蔡依林 陶喆 蔡依林 陶喆 今天嫁给我好吗 ……”


“Jolin in the house,DT in the house……”唱到这段英文时,蒋微当然没什么,贾藤惠却卡了壳。她这些年跟在王星白身边,外语自然也是学过一点的,但这发音却完全没得到王首长的真传,瞬间引得哄堂大笑,刚刚紧张尴尬的气氛也烟消云散了……

第三十七节 夜生活2

这一曲下来,原本一张苦瓜脸的蒋微也憋不住笑,一把捂住了嘴。当然,笑归笑,心里的芥蒂并没有完全消失。毕竟在她看来,王星白算是把她人生正常轨迹给打乱的一阵邪风。如今他戳在那儿虽然也没什么大碍,但看在眼里总是令人不愉快,就连带王星白的身边人也被殃及,成了她的假想敌了。

出洋相的贾藤惠可笑不出来了。她好歹也算是格子裙俱乐部的一员大将,虽然学过的澳洲歌不多,唱功也算不上优秀,但登台表演,甚至是边唱边跳的经验一点也不缺。如今她却被这首没什么难度的澳洲口水歌给打败了,内心自然有些气馁。王星白转头看了看耳根子通红的小惠,顿时明白了这个认真的姑娘心中所想,便对大家说道:“小惠唱歌很好听的,还当过地下偶像呢。”

说罢,他往贾藤惠身上靠了靠,让男哥帮忙点了几首小惠擅长的澳洲歌曲,自己也点了几首暴露兴趣的宅歌。经过男哥一通操作后,两人的歌被提到了最前面,惹得麦霸钟耀耀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贾藤惠一首在芳草地少男少女们中流行的《后来》,外加王星白一首《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将包厢中的气氛带到了高潮。王星白唱的这首著名动画OP因为中文填词太过正能量,被元老院在年轻归化民中大力推广,如今在临高也颇具人气,经常能在东门市的大街上听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们哼唱这首歌。只不过归化民们熟悉的都是中文版,倭语版贾藤惠还是第一次听,觉得既熟悉又新鲜。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总感觉比起汉语歌词,倭语歌词反而与歌曲的节奏更为契合。

别说,贾藤惠的唱功虽然算不上优秀,但她的声音却十分悦耳,有旧时空某著名小布尔乔亚华语民谣女歌手的调调。这回贾藤惠唱的又是自己熟悉的歌,一举扭转了刚刚的窘境,引来了大家的阵阵掌声。

“小惠唱歌真好听啊,和老王你绝配啊!”钟耀耀满脸堆笑道,“小惠,你们家老王大学时可是系里的十佳歌手!”王星白心里一阵尴尬,心想我们家小惠可是澳宋全国数一数二的偶像团体成员呢,什么系十佳歌手还说出来丢人现眼。

“是啊是啊,可以去参加好声音了!”男哥扭头看着她拍手道,“下一届去报名吧?我们给你应援!”

“要是出名了可别把老王踢了啊哈哈。”钟耀耀笑道。

这一顿彩虹屁可把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姑娘说得难为情了起来——当然把首长踢了这种话也只有其他首长敢说了,她是连想都不敢想,更何况她对王星白的感情并不单单是生活秘书对首长这么简单。贾藤惠尬笑着偷偷看了看王星白的侧脸,期待着首长的点评。王星白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让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单纯女孩子心中有一些失落。

这一轮下来,除了李洛由外,大家都唱了歌——当然还有躲在一边的苏菲,但因为她几乎都没怎么露头,就完全被大家忽略了。

“李总也来一首?”男哥怂恿道。

“想听想听!”小丽起哄着。

“李某对这……这乐户的活计实在是……”李洛由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21世纪人的接受能力的确强大,众人已经习惯了李洛由“复古”的说话方式,对他嘴里蹦出来的一系列陌生名词也早已不足为奇。相比起来,17世纪人,特别是这些大户人家的老爷们,在21世纪人眼里必然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李洛由算是老古董中的新新人类了,接受能力拔群,但脑子里也还是残留着不少封建思想,可见那帮大明酸儒要是来到21世纪会是一幅怎样的风景了。

“老李,就来一曲吧,让男哥给你找首简单的,跟着唱就行,看屏幕上的歌词和引导。”王星白说。

“可是……”

“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唱歌就是大家一起开心开心地玩玩,老李你不也总说入乡随俗嘛。”王星白劝道。

“那好吧……”李洛由不情愿地说,虽说他算是大明人士中比较开明的一位了,但是比起归化民,对在大明只有戏子乐户才会做的事情还是心存偏见。不过既然来到了澳洲,他觉得要不要干脆就放下成见,全身心地体验一把“澳式生活方式”,学首长们的样子,做一个澳式粗胚呢?

这群人的鼓动让李洛由实在盛情难却,他只好从王星白手中勉强接过了这名为“麦克风”的澳洲玩意,也不知这玩意能吹出什么风来,还是能克制什么风。他把麦克风凑近眼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玩意怎么看不过是一个铁疙瘩下面连了个不知什么质地的短棍子,铁疙瘩上还套了个红色的绒布套子,不知是做何用的。

正看得起劲,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众人纷纷向李洛由投来了期待的眼神。做惯了大老爷的他,过去只有别人求着给他表演的份,哪有自己干这些下三滥事情的时候。所以,他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依旧觉得浑身难受,顿感颜面扫地。但既然是澳洲人的盛情邀请,几个澳洲人自己也都现了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

随着第一句歌词的响起,李洛由紧张了起来,握着麦克风的手心也开始冒汗。这歌,他自然是不会唱的;这麦克风,也当然不会使。但他自小机敏好学,绝不是什么愚笨之人,无论是这歌词曲调还是麦克风的用法,都是一招依样画葫芦,左右还是唱了起来——效果自是不敢恭维,却也算不上稀烂,甚至比钟耀耀还略胜一筹,有种别样的豪迈之感。不过,因为自己那被放大又加了混响的声音从四周的黑盒子里发出来,李洛由着实被吓了一跳。据他所知临高也有类似的东西,看来并不算什么稀有物件,于是他便收起了向王星白请教的念头,只管用了起来。

唱着唱着,李洛由就进入了状态。看来他还真有点旧时空老一辈歌唱艺术家的范儿,那一句声如洪钟的“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引来了几位男士的声声赞叹,妹子们也都鼓起了掌,特别是小丽,见了这极具男子气概的歌声,被迷得神魂颠倒。

王星白觉得这首歌从李洛由嘴里唱出来很是微妙,心说虽然你老李没法再活五百年,倒是给你来到了21世纪,勉强也算是多活了几百年吧?康熙要是知道了,估计要从坟里爬出来好好羡慕一通了。

但一进入状态,李洛由自然没了刚才的紧张,开始有多余的精力看MV的画面了。这一看倒好,老李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把麦克风给摔地上。他好歹想起王星白先前的嘱咐,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的愤慨,避免多生事端。曲罢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情绪,说道:“这画中人莫非是建奴不成?”

王星白自然明白李洛由的心情,暗暗后悔没有对歌曲做出筛选,又觉得这男哥真是非酋,随便一选就踩到雷了。但其他人就满脸疑惑了,也不知道这MV到底哪里惹到了李总。

王星白觉得有些不妙,一把拉过贾藤惠,让她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又隔着小惠的身体把头伸到李洛由耳边,耳语道:“老李啊,澳洲也有鞑子,几百年前还和汉人打过仗,做过皇帝,但最后还是被我们打败了,最后一个皇帝还做了澳宋国家博物馆的馆长。我们澳宋敬重能人,这歌里的鞑子皇帝在当时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也算是个英雄了。即便是敌人,我们也对英雄颇为敬重。何况这都过了那么多年了,这批鞑子也不是侵犯大明的那些了……别太激动……”

李洛由看了看大家诧异的目光,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作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自己昧着良心和后金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又怎么好意思指责澳洲人作一首唱鞑子皇帝的歌曲呢?而且王首长也说了,这只是戏言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自己如此沉不住气,来日有机会向后金报复时,又能成什么大事呢?

“王老弟所言极是,是李某唐突了……”李洛由惭愧地说,“建奴入关屠我百姓,侵我良田,固然可恨。但光靠满腔怒火是不会有作为的,吾辈应像澳宋先辈那样,悬梁刺股、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待他日羽翼丰满时,必报当年关宁大战之仇。”

“是是是……”王星白无奈地敷衍着,见朋友们并没有什么异议,便松了一口气。

男哥大概理解了李洛由的话,大大咧咧地说:“李总也不喜欢满清啊?满清算个毛线,还不如大明呢!”

这话倒是让李洛由颇为受用。他早已满身疮痍的那部分“爱国心”又重新燃了起来——虽然这是小小的火苗罢了。不过他倒很是疑惑为什么首长们老是喜欢用“满清”来称呼建,莫非这是鞑子们在澳洲的国号吗?

结合之前的观察,李洛由隐约发现,澳洲的一切似乎和他所熟悉的那个时间有颇多相似之处。这里的国家、民族、文化都和他知道的相呼应,如果说澳洲的城市是按大宋的各府县命名的,那他还能理解。但其他很多相对应的地方,他却百思不得其解。就比如这建奴的装扮——澳宋百姓与大明百姓的装束已经大相径庭,但为何这画面中建奴的装束,却和李洛由知道的建奴如此相近?

不过李洛由并不急于搞清楚这澳洲世界中的玄机,他相信随着自己对澳洲的熟悉程度进一步提高,总有一天一切会真相大白的——包括他们究竟是怎么来到澳洲的这个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第三十八节 歧路

这帮人越唱越high,从舒缓情歌唱到劲爆舞曲,又开始唱起各种稀奇古怪的歌曲。李洛由已经被这千奇百怪的澳洲歌曲搞得天旋地转,外加喝了几瓶钟耀耀买的啤酒,便再也顾不上形象,也跟着撒欢唱了起来。唱到兴奋时,他那“哈哈哈哈”的粗犷笑声让王星白不得不对这古人刮目相看。

李洛由此刻自称是微醺,虽然表现得有些欢脱,但思路还算清晰,至少没像王星白担心的那样说胡话。他心想:“人总说髡贼粗鄙,今日总算明白,粗鄙有粗鄙的好处。想我李大掌柜走南闯北,叱咤风云,时时刻刻得保持东家的威严,肩上的担子向来不轻,久而久之未免心生疲乏。如今半推半就地学髡贼粗鄙了一回,谁能想竟如此欢畅淋漓,常年积压在心中的烦闷全都一扫而空。真别说,髡贼搞出来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按照澳洲人的说法,李总这回算是好好“减压”了。但蒋微却觉得压力山大。这锅当然不能都甩给王星白,虽然王星白惹她厌烦,但总归是出来玩,该开心的时候还是得开心,她也不会总揪着这点破事不放。让她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是一条来自领导的短信。自从她收到这条短信后就一直愁眉苦脸的,自己点的歌唱也不唱就切掉了,只眉头紧锁着拼命低头按着手机。

王星白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蒋微白了他一眼,又低头打了一通字,呆坐着思考了一会儿,对众人说道:“不好意思,领导让我去加班理材料,我得先走了。”

“哈?又不是有案子,这个点去加班理材料,领导脑子有坑吧?”男哥忿忿不平道,“你爸不是李刚吗?他们还这么使唤你啊……”

“滚,你爸才姓李。”蒋微骂道。

“夭寿啊,什么狗领导。”钟耀耀说,“这年头风气真是越来越差,发死工资的还一个个学马福报、刘奶东,万恶的资本主义!”

“没办法,明天有上头的人来视察……”

蒋微叹了口气,要真是有案子她是绝无怨言的。但那些材料多数是形式主义的产物,仅仅因为第二天有上级来视察就要连夜赶出来。要是八年前的她,恐怕也会义愤填膺地和朋友们一起骂领导,并合计着找个理由不去加班。但如今的她变了,往好了说是变得敬业了,往坏了说,大概是磨平了棱角,变得无趣了吧?这种变化究竟是因为年龄的增长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

“抱歉了啊,大家下次再聚,我先撤了……”蒋微不好意思地说。

“这也太过分了。”王星白说,“马福报那边的码农还算是为钱打工,你领导这不就是让你为他的仕途打工嘛,所以我当初才不干的……”

蒋微对这种论调本身不置可否,但这话从王星白嘴里说出来,一下子就触到了她的逆鳞。想当年二人闹翻的直接原因就是王星白辞职,这回还不知好歹地当成光荣往事说,实在是不知好歹。怒气一上来,蒋微连加班的事情都给丢到一边了,把门一关,回头强压住怒火回敬道:“老娘这是为人民打工!你呢?”

这冠冕堂皇的话虽然正确,却不对大家的胃口,几个朋友都憋着笑,心想这实在不像你蒋大小姐说得出口的话。但蒋微威武地一瞪眼,立马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坐正,把笑意憋了回去。

王星白一时语塞,倒不是因为他没有能与之抗衡的说辞,只是实在没法说。非要细究,他王星白还真是全心全意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的,服务的还是他们的祖宗。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海归商人,和“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王星白不服气地闭上了嘴,蒋微见他还算老实,便没再咄咄逼人,开门走出了包厢。

李洛由十分惊讶,暗暗想道:“以前知道澳洲女子不输男人,没想到这个蒋姑娘竟如此凶悍。连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一口一个‘文贼’、‘马逆’的王元老,在她面前也如此畏缩。可怕,着实可怕!”他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丽,不由自主将身子朝反方向缩了一些,惹得小丽伤心欲绝。

王星白十分惊讶,暗暗想道:“以前知道他们官二代跋扈,没想到这个蒋警官现在竟如此凶悍。劳资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文贼’、‘马逆’都不放在眼里,在她面前竟如此畏缩。可怕,着实可怕!”他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惠,不由自主将身子朝她靠近了一些,惹得小惠低眉垂眼。

不过这次倒还真是他们错怪了蒋警官。当她风风火火赶到办公室时才知道,领导让她加班处理材料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加班原因,是之前那桩奇葩的故意伤人案件有了全新进展……

剩下的人很快又进入了状态。吹了几瓶百威,玩了两局骰子,李洛由已经彻底跟王星白的朋友们打成一片,即便自己一首澳洲歌曲都不会,还是在男哥的盛情邀请下糊弄着唱了好几首。特别是一首弘扬我大宋核心价值观的《精忠报国》,在李洛由的演绎下很像那么回事儿,有种心似黄河水茫茫的壮烈感。但当他唱完据说是“电视剧”水浒传“主题曲”的《好汉歌》,心里泛起了嘀咕:“元老院还真是不拘小节,这些个大宋反贼的故事竟然能公然传唱,换做是大明,老早被抄家杀头了。”

李洛由还发现一件事情,比起其他澳洲人,王元老似乎对倭语歌曲情有独钟,而这些倭语歌曲的“MV”,无一例外,都非真人演绎,而是用一种风格奇怪的彩画制成的。言语中,几个真髡似乎把这些画中人称为“纸片人”,莫非和那皮影戏有些渊源?他看了看王首长,很想弄清楚其中的玄机,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欲言又止。

蒋微一走,王星白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毕竟人家是国家暴力机关工作人员,要是在她面前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来,就算是多年的老朋友外加EX,也难保她拿自己开刀——那么多年不见,物是人非,谁知道当年那个大大咧咧的学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但现在他思考的却不是自己的问题,他突然想到之前在穿越地附近看到的那个疑似大明探子。那家伙可说是比他们可疑一百倍,而且没有21世纪的常识,大概率会干出些出格的事情来,搞不好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在吃牢饭了。如此说来,蒋微会不会对那个人的情况有所了解?王星白掂量着,如果还有机会和她接触,是否应该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临近县市的警情——听说她最近恰巧在那一带工作。可是这件事,要是把风险和收获摆在天平的两端,王星白难以判断孰轻孰重。此刻只有他一个元老坐镇旧时空,也没个人商量商量,所有事都得硬着头皮上,实在让这闲云野鹤的王星白倍感压力。

想着想着,一股尿意突然涌上膀胱。王星白快步走出包厢,差点和同为尿友的钟耀耀撞个满怀。两人相视一笑,想起读书时每到下课铃响起,一帮男生就结伴去放水的情景,不禁感慨时光飞逝。曾经逃学打游戏的小屁孩,如今都已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为生活折腰。只有他王星白,为了自己那虚无缥缈的目标,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两人扣肩搭背着来到了卫生间,肩并肩地扒下裤子舒爽了起来。正畅快淋漓时,王星白见钟耀耀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一眼自己,心里一紧,还以为多年不见这厮培养出什么龙阳之好来了,瞬间吓得满头大汗。

没想到这钟耀耀却说出了一句令他更为惶恐的话来:“老王,穿越顺利不?”

王星白感觉自己心跳骤停,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不停地回忆起从穿越前到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自己究竟在哪里出了纰漏,能让他老钟给看出端倪的?但无论怎么想,他都觉得自己的行动天衣无缝,绝不负“PLAN B之王”这个自封的称号。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杀千刀的老钟,究竟是怎么知道穿越这回事的呢?

想不如问,老钟好歹是自己的死党,总归不至于害他。王星白当即决定与他开门见山。

“你……”

然而话还没出口,钟耀耀便抬起沾着尿液的手掌,示意王星白不要说话。他明显知道王星白的心理活动,贱贱地笑着,凑近王星白小声说道:“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没等王星白反应过来,他便拍了拍王星白的肩膀,笑着走出了卫生间……

第三十九节 短信

王星白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钟耀耀,迟疑片刻,表情凝重地对他说:“老钟……你没洗手……”

钟耀耀诡异一笑,赶在王星白说更多之前,像条泥鳅似的滑进了包厢。

其实王元老本打算和老朋友摊牌的,但往细里一想,万一老钟真的知道了穿越的秘密并且图谋不轨,这么快暴露自己的底细反而非常不利。所以装傻就好了嘛,到时候死不认账就行,反正绝大多数脑子正常的人是不可能相信时空穿越这种天方夜谭的——想想电影《禁闭岛》的剧情,那些相信的人也只会被当成神经病。

想起《禁闭岛》,王星白又联想到了《12猴子》和《楚门的世界》两部电影,瞬间觉得不寒而栗。这8年的穿越生活,实际上都是他的感官映射到大脑中的信息罢了,也许这一切都像《楚门的世界》中一样,是人为制造的假象?或者像《12猴子》里那样,究竟自己所感知的是真实还是幻想,根本无从考证?

王星白感到浑身发冷,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极度悲观低落的状态,他立马停止了这种危险而没有答案的思考,快步回到了包厢。其他人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自然不知道方才的剑拔弩张。如果钟耀耀真的要拿穿越的事情来要挟王星白的话,让这两拨互相不知道底细的人待在一起,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王星白见时间也不早了,歌自然没唱过瘾,和老友们也有不少天想聊,但这会儿实在不是时候。特别当他发现小丽很想对醉醺醺的李洛由酒后乱性时,心中顿时演起了悬疑剧,总觉得这是他们在使美人计,想从老李那边套取信息。当然,就算他们知道穿越的事实,自己一家三口外加一个大明的奸商是不是有价值让他们大费周章地算计,王星白是持怀疑态度的。

“老钟,男哥,不早了,我们先撤了吧。以后有机会再约。”王星白笑道。

“这么早就走?”男哥瞪着眼睛说,“不去下一场?”

“还尼玛有下一场啊……”王星白吐槽道,“你们也太野了……”

“去酒吧啊!”小丽兴冲冲地说,“人家还想和李老师待一会……”

“对啊,去酒吧!”男哥附和道。

“唉……”

王星白看了眼同伴们,一脸为难的样子。苏菲面前一大堆竹签子,此刻正端坐在原地像个机器人般,处于待机状态;小惠略带紧张,正紧紧盯着王星白,等待首长的指示;李洛由看上去已经彻底变成一个来发泄工作压力的写字楼白领了,一手酒瓶一手话筒,边上的小丽边拍手边说些捧杀他的话,不亦乐乎。

酒吧他王元老肯定是不愿意去的。首先他自己就不爱喝酒,更不爱专程去喝酒。其次,万一这三位喝多了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的,麻烦事绝对不会少。保险起见还是早点回家洗洗睡,顺便还能对女仆酒后乱性一下——虽然他压根没喝酒,但髡贼反正死活都是粗胚,也不在乎多几样事情来佐证他们的厚颜无耻了。

王星白看了看对小丽欲拒还迎的李洛由,心中有些愧疚。来到旧时空以后,他王元老自己夜夜笙歌,却放着原本三妻四妾的李老爷孤零零住在楼下。假如今天一切顺利,李洛由与小丽又是郎情妾意,他王元老还真不在意让老李也开一回澳洲荤。可惜如今两个条件一个都不沾。首先,李洛由还心心念念着他的二次元老婆。其次,现在的局势对他们来说实在扑朔迷离,本来见了个女警官前女友王星白就很心虚了,这下又摊上个疑似看穿他们秘密的发小,实在是祸不单行。

出人意料的是,老钟居然没有怂恿他们去下一场,反而对其他人劝道:“别勉强老王了,他不喝酒去酒吧做啥?放他们回去吧,估计他心里盘算着什么坏主意呢。”

小惠听到这话,敏感地脸一红,别过脸不敢看王星白了。王星白本人倒是没辩解什么,反正老钟说的又不是什么假话。他只是搞不清老钟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在旧时空里,钟耀耀对他的底细最清楚,他的大部分资产都交给钟耀耀打理了。非要说钟耀耀有什么歹心,估计也是针对这两套房子和那些钞票了。但这八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帮王星白管理财产,并没有什么私心,不可能反而等王星白回来后才露出狐狸尾巴吧?

既然对方没有咄咄逼人,王星白也就识趣地带着三个拖油瓶跑了路。他和几位朋友告别后,招呼李洛由和苏菲,拉着小惠的手离开了包厢。饱餐后的苏菲仿佛变了一个人,面无表情,起身、踏步、出门一气呵成,动作干脆有力,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李洛由虽然有点恋恋不舍,但还是识大体的,他与钟耀耀等人敷衍了几句,拱手道别后,也跟随王星白出了房间。

一路上,贾藤惠纤弱的手臂被王首长拽着,此刻她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情。今天为了掩人耳目,王星白在众人面前已经默认她为自己的女朋友了。他隐约知道小惠对自己的心意,毕竟那些单纯为了攀附元老的生活秘书,一般都是在首长面前千娇百媚、百依百顺,在外面心高气傲、趾高气昂。而小惠却从来不曾故意魅惑讨好过王星白,偶尔还会顶嘴——这反而让王元老更加欲罢不能,却又心生怜惜。

不过,王星白虽然平时挺宠她,还总被别的元老带着鄙视的目光打上个“和女仆谈恋爱”的标签。但毕竟她是生活秘书,真像恋人一样对待的话,在元老院现行体制下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王星白觉得,除非有一天真的明媒正娶了小惠,否则还是应该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然是心理上的距离,要他和小惠保持身体上的距离,还不如让他王髡吊路灯。可偏偏这个王元老是个不婚主义者……

想着想着,四人已经走出了综合体。王星白大步流星,竟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纤弱的小女仆,让她好是一阵小跑。他用歉意的目光看了看贾藤惠,确认不再会遇到老朋友们,便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手。贾藤惠低着头,双手置于胸前,跟在首长身后一路不语。

王星白看了看腰板挺直、步履铿锵有力的苏菲,这会儿倒是像个名副其实的侍卫了,回想起她如饿狼扑食般搜刮食物的样子,心想这什么人啊,反差也太大了。转念一想,王星白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找到了这位生活秘书兼护卫的正确操作方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弄得身旁的小惠一脸不明觉厉的表情。

王星白指了指苏菲,贾藤惠一回头,见那一板一眼走着伏波军行军步的法国妹子,噗嗤笑了出来。小惠眉眼弯弯,笑逐颜开的样子,让王星白的心仿佛融化了一般。

他突然感慨了起来,人生中或多或少有些值得回忆的瞬间,那时的快乐和幸福总是短暂的,谁都想将这些瞬间凝固成永恒——王星白自己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就比如现在这样。如果时间永远在这个女孩的笑容中凝固,一切会变成什么样?想着想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女孩的手边靠近,最终却还是收了回来——激烈的情感总是短暂的,只有稳定的相处模式才能长久。也许对于贾藤惠来说,比起戳破这层窗户纸,一直做个憧憬着首长的生活秘书会更幸福一些吧?

“首长,首长?”贾藤惠歪头看着走神的王星白说,“小心看路!”

王星白差点在马路牙子上踩空,多亏了小惠的提醒才回过神来,他憨笑了几声,顺便借势扶了扶小惠的肩膀,无耻地揩了一把油。小惠早已习惯他的粗鄙,莞尔一笑,扶了首长一把后老老实实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王星白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一边在平日里如隔靴搔痒般给小惠一些幻想,一边又在家中禽兽不如地肆意享用着她的身子。而这个女孩子却始终不带一丝虚伪地面对着自己,对自己悉心照顾、百般呵护。当她听闻王星白遭了难,还不顾一切地从临高赶到江南。

“多好的妹子啊,怎么就落到我手里了……”王星白暗暗感叹。

如果他身边有其他元老在,一定会用诸如“要是没有元老院,她们早就被折磨死了”或者“她在你身边可是享尽清福了”这样的话来宽慰他。但王星白反对这种说法,也许对那些单纯想做元老身边人的生活秘书们来说是这个道理,但对于小惠这样付出真心的女孩来说,绝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如果让她脱了奴籍恢复自由身,不要做我的生活秘书,会不会更好?”王星白想着。但他过去一直不想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贪婪的他绝不愿意放小惠离开自己,哪怕她有99.9%的概率会主动回到他身边,他也不愿意冒那0.1%的风险。

但如今,也许是因为回到了旧时空,21世纪的道德准则又在他心中重建了起来,他有些犹豫了。

“小惠……”

“嗯?”小惠满脸天真地转头看着王星白。

“小惠,你觉得……”

王星白刚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叮铃铃声,他掏出手机,发现是钟耀耀这厮来的短信。王元老的思绪一下子从儿女情长飞到了生死存亡上。匆匆对等他继续说话的贾藤惠说了声“没事”,他急忙解锁了屏幕,点开了这条令他心跳加速的信息。

“老王,到家了吗?今天人多嘴杂,特别是有蒋警官在,明后天我们约时间详谈,你请我吃饭(笑)。顺便说下,过两天是双十一了,你估计还不知道双十一是什么吧?建议你多关注一下,有些无人机,还有你们需要的药品、机械和电子元件的价格可能低于企业内部价,很划算的。相信你会需要不少东西,我也有些建议,见面时聊。”

这短信里面还是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反而又增添了一分神秘感。让王星白越看越心急,手指飞快舞动着,看得李洛由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这位首长在练什么澳洲神功。

“老钟,你到底搞什么?快给我说明白了,不然把你小学三年级在自家锅里撒尿的事情告诉你老婆!”

“嘻嘻,量你不敢说。留个悬念KIRA☆~”钟耀耀回复。王星白此刻脑海中满是老钟那张熊脸和他标志性的贱贱笑容。此后,无论王星白发什么,他都不再回复了。

“还尼玛绮罗星!”王星白暗骂道,“劳资让你星间飞行!”

考虑到钟耀耀还在跟男哥他们鬼混,王星白也不方便打电话联系他,只好作罢,灰溜溜地领着三人回到了家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外加对小惠的愧疚,让王星白连做爱做的禽兽之事都没了心情,早早就洗漱完躺在了床上。

“这趟‘澳洲’自由行还真是险恶……”王星白在脑子里感叹着。他对钟耀耀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很不服气,这种开挂做先知的事情明明应该是他们元老做的,这回却让吃瓜的澳洲群众坐了特等席——好死不死还是那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老钟。

在温暖舒适的被窝内,王星白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劳资就和你钟狗斗斗法。我当一回夜神月,量你老钟没有L那么机智,看哥哥我不把你的底裤给全扒下来。我就是新世界的卡密!”

第四十节 宅家与外出

第二天,王星白一大早就起了床。其他人都在呼呼大睡,只有贾藤惠醒了过来,还以首长要赶早出门,便急急忙忙穿起围裙帮他做早起了早饭。

“小惠早啊。”王星白伸了个懒腰说。早睡早起果然心情通畅,昨天那些麻烦事此刻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小惠亲手做的鸡蛋三明治香气扑鼻,自然也有一份功劳。

“首长早,一会出门吗?”贾藤惠端着香喷喷的早餐说道。她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这两天用上了21世纪的现代化厨房设备,让这个爱做饭的女孩子能毫无障碍地体验烹饪的乐趣。

“午饭前出去吧。”王星白说。

贾藤惠哼着小调坐在王星白对面,看了看王星白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嘿嘿笑了几声,说道:“首长,这样出门怎么行,太丢人了。”

回到旧时空,过去那些宅家时的散漫习惯又死灰复燃,早上整理发型自然是懒得做的,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没事的……”王星白满不在乎地说。

“不行不行!”贾藤惠边说边拿来了梳子,站在王星白身旁帮他梳理了起来。

“你先吃饭嘛,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王星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温顺地任凭小惠摆弄他的头发。

平心而论,贾藤惠虽然在女仆学校时业务水平一般,但自从到了王星白家以后,在生活上对首长无微不至,既当保姆,又当厨师,还当秘书。她脾气好却不谄媚,身轻如燕易推倒,堪称模范女仆了。王星白的朋友楼洛元老曾这样对他说:“你也太信任自己的生活秘书了,什么都交给她干,万一哪天她要使什么坏,你估计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王星白自然一笑置之。贾藤惠是不是完全值得信任没法打包票,但他确信,这个女孩绝不会做出什么害人的事来。

整完头发,贾藤惠小跑着去房间里拿来一面镜子,摆在王星白面前让他验收自己的成果。王星白左右照了照,觉得那个最帅的自己又回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并让小惠赶快坐下吃饭。

“今天我得一个人出去一趟,你们在家记得之前说的注意事项啊。”王星白嘱咐道。

“嗯,明白了首长,我一会也和李老爷还有苏菲说一声。”贾藤惠说。

“等下我帮你们搞下手机和电脑,在家呆一天太无聊了,帮你们准备点东西消遣消遣。搞好以后你陪我去楼下菜场买今天的菜,买完回来我再出发。”王星白说。

贾藤惠归化多年,自然知道澳洲首长们的“手机”和“电脑”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外事部当首长的秘书时,偶尔用过几次王星白的笔记本电脑,但每次都是用一个名叫“一刻赛澳”的东西来制作表格,罗列起海外诸国的要人名单时甚为便利。她知道除此之外,笔记本电脑还能看澳洲影戏,也就是“电影”。有一次她买菜回家,看到王首长正在黑漆漆的房间角落里对着闪光的电脑屏幕看着什么,发现她回来后便立刻合上了屏幕,令女孩觉得甚为奇怪。

至于手机,她在临高时自己就配了一台。只不过,那是十多年前旧时空生产的小灵通手机,是元老院当年为了兼顾便捷、可靠、实用而做出的让步,上面连摄像头都没有,只有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两个简单的小游戏。当然,生活秘书用的手机自然不可能是企划院配发的,而是元老们自带的。除了小灵通外,当时王星白还带了两台塞班系统的智能手机,却因为耗电量和网络不支持,一直躺在宿舍里吃灰。贾藤惠知道那两台手机是高级货,似乎能像电脑一样放电影看,还有很多其他厉害的功能,却一直没机会见识。

如今王星白特意为三人各买了一台触屏智能手机,主要目的还是方便自己和他们联系,同时也可以让他们待在家里的时候有点娱乐,不要节外生枝。

王星白先把手机全都root了一遍,删除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应用,只留下电话和通讯录等基本功能。随后,他将自己的号码输入了通讯录,并将电话的图标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思考了片刻,安装了几个单机游戏,又把昨天钟耀耀推荐的“碧蓝航线”下了下来——既然自己要体验旧时空的新手游,干脆让他们也陪着一起玩玩。最后,他特别检查了一遍,确保手机里不能留下任何浏览器和应用市场类的APP,随后将自己的SIM卡副卡一一塞进卡槽,这才把一台手机交给了贾藤惠。

他将手机的基本操作教给了贾藤惠,并让她学会后再去教另外二人。游戏的玩法他自然不负责教了,反正他们想玩就自己琢磨去——谁玩游戏不是一步步摸索,从入门到精通到沉迷的呢?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他又趁着出门前的闲暇时间考虑起对付钟耀耀的策略了。首先,他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战略意图。根据现有的信息,从钟耀耀的角度出发,他应该是想坐实王星白穿越的事实,并以此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王星白就必须不能让对方获得自己穿越的准确情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王星白希望尽早搞清楚钟耀耀的真实意图,获得主动权,以便从容制定、调整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王元老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也不例外,他想了一个损招,可以瞬间让自己的“对手”找不着北。

贾藤惠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看着满脸得意的王首长,坐在书桌前等他一起出门买菜。自从她被王星白领回家,记忆中两人一起出门逛街的次数就屈指可数。这次王星白提出要带她一起去买菜,小惠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还特意戴上了首长送她的水晶灵摆——那是王星白整理房间时从抽屉里翻到给她的。这玩意大概是他中学二年级时候买来研究神秘学用的,如今戴在小惠胸前,亮晶晶的倒还挺好看。关键是妹子喜欢,拿到以后捧在手心看了半天,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想到这灵摆是9块9网购的,王星白心里产生了很强的负罪感,决心改天有机会买个好点的礼物送给小惠。

王星白换好衣服,想跟苏菲打个招呼再出门,却发现她正在和崔汉唐抢一块猫饼干,就没搭理她。他下楼向李洛由嘱咐了几句,把手机递给了他。李洛由双手接过手机,惊喜地把玩着这件精致的现代工业产品。当他在王星白的指点下长按手机侧面的小疙瘩,将手机点亮的那一瞬间,李洛由激动得热泪盈眶。

“如此重礼,李某受之有愧啊!”李洛由客气道。

“没事没事,拿去用好了。下午我有事出门,具体操作让贾藤惠教你们。”王星白笑道。

“那李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此谢过!”李洛由拱手谢道。

李洛由痴痴看着这手掌大小的薄片。手机正面光洁如镜,关机时勉强能当镜子使,开机时则能显示清晰艳丽的画面,画面还会随着手指的触动发生变化。手机反面洁白,质地似琥珀,正中偏下有西洋字母的字号名称,左上角两个黑色的圆窟窿,李洛由认定它们必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功用。整台手机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铆接或是粘合的痕迹,李洛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她是如何打造成的,只得惊叹澳洲人的鬼斧神工。

据他所知,这“手机”可是澳洲神器中数一数二的一样,即便在临高也绝买不到,听说真髡那里的手机数量也十分有限。如今自己竟能获得一部崭新的澳洲手机,感激涕零的李洛由,想起自己年少时给弗朗机人做工,每每见到他们的精巧器物和华丽大船,都会和伙伴们一起欣喜若狂地谈论,有次为了偷看弗朗机船上的火枪和大炮,差点被水手们丢到海里。此刻,拿着这台澳洲手机,他竟有种返老还童之感——李洛由不知道,这手机的广告语是“年轻人的第一台手机”,今天他还真做了一回年轻人。

王星白见老李已经入了迷,便不再打扰他。

“小惠,出门了。”王星白喊了一声。

贾藤惠听到后,像只小鹿一样连蹦带跳地从二楼下来,跟在首长屁股后面,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第四十一节 宅家与外出2

天气渐凉,出门前王星白特意嘱咐贾藤惠披上了薄款的呢大衣,让小惠颇为感动。他自己则穿了一件暗绿色的工装外套,鼻子上架着那淘宝买的金边雷朋镜框架,灰色宽腿小脚运动裤下,踩着一双深褐色的马丁靴。

菜场大约在两条街外,这对男女并肩走在街道上,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羡煞旁人的小情侣,谁会想到他们竟是尊卑分明的主仆关系。

贾藤惠还是第一次认真看首长戴眼镜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再四处一瞧,发现路上不少澳洲人都带着各式各样的眼镜。17世纪戴眼镜的人很少,元老们又大多做过激光手术,早就不是过去那些四眼田鸡了,所以归化民接触眼镜的机会不多,贾藤惠自然对这种景象感到非常新鲜。

“首长,为什么路上那么多人戴眼镜啊?”贾藤惠问道。

“澳洲近视眼多,都是手机电脑害的。”王星白说,“对了,你回去记得告诉他们两个,看屏幕半小时,至少休息五分钟。”

想起这件事,王星白突然觉得,“澳洲”也不是样样都胜过17世纪,就说这满大街的近视眼,就是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带来的弊端——虽然他自己也曾是手机电脑的深度用户。不过转念一想,穿越那么多年,也没人统计过17世纪的近视人数,搞不好大明百姓里近视眼也很多呢?要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即便近视也没眼镜可戴啊……王星白决定回去后将这个课题抛给时袅仁,让他们卫生口慢慢琢磨去。

“那首长你为什么要戴没有镜片的眼镜啊?”贾藤惠一脸懵懂地问,扎在脑袋后面的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这个灵魂拷问让王元老猝不及防,他一时语塞,只好笑着跟她打哈哈——总不至于对生活秘书说“为了帅”吧?这堂堂元老还要不要威严了。

“咳咳……”王星白咳嗽了几声正色道,“其实在澳洲,眼镜除了矫正近视眼以外,也算一种饰品,就和你脖子上的吊坠一个意思。”

“哦,是这样啊……”小惠恍然大悟道,“那……首长能借我戴戴看吗?”

贾藤惠难得主动提出要求,王星白自是欣然答应。他摘下眼镜,小心翼翼地把它架在女孩小巧的鼻梁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

这GELGAME中常见的桥段,让他胸中鼓动了起来——穿越了那么些年,他早已忘记自己曾经控眼镜娘。如今这羞答答的女仆戴上了眼镜,瞬间让王元老血脉喷张,恨不得立马拖着小惠回家,然后和她“促膝长谈”一番。但这大庭广众下,他又不能表现得太粗鄙,否则会显得他王某人素质极差。他心中暗悔,之前在家时怎么没想到这种操作,否则早就可以……此刻,王元老已经把昨天对贾藤惠的愧疚感完全抛在了脑后。

不过既然出来了,菜还是得买,反正是自家妹子,既然发现了新的妙处,那便来日方长。当下先带着她走走逛逛,多多欣赏一下女孩的新形象,也别有一番滋味。

贾藤惠见首长没把眼镜取走,也不知道该戴着还是还回去。鼻子上突然多了个东西,总是不习惯的,她不得不经常伸手扶一下眼镜。却不知这动作又怎么戳到首长了,贾藤惠见他总是偷偷朝自己的方向瞄,心中一阵慌乱。她觉得,自从到了澳洲以后,首长对她的态度就和过去有点不大一样。在临高时,虽然首长对她很好,但总得来说,除了吃饭时会闲聊几句外,王星白也就是吩咐她做做事,让她伺候伺候就寝,并没有与她做多少额外的接触。可现在,王首长又是送自己饰物,又是在外人面前与自己亲昵,连说话的语气都和过去不同了。

“难道首长真的想把我纳房?”

贾藤惠搞不清楚这些事情,她一边受着元老院“自由恋爱”的新思想熏陶,一边又被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影响,外加这个17世纪的女孩根本就不懂“恋爱”这个澳洲新概念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像澳洲小说书里写的那样,那王首长和自己现在不就在“恋爱”吗?可她又感觉首长似乎有意跟她保持着距离。贾藤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思绪,只好作罢——毕竟她只不过是个被元老院救回来的孤儿罢了,只要守好本分就行,自己的心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有时候,贾藤惠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本分到底是什么。生活秘书的工作是她的本分,政保隐干的工作也是她的本分。上峰经常告诫她,政保工作的出发点是保障元老院的安全,这一点和包括王星白在内的每个元老的利益都是一致的。但她并不总是这么认为。上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向上峰汇报王星白的相关情况,即使对方一直强调那是为了王元老的安全着想,她还是认为这种背叛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已经做过一次这样事情的她,决不允许自己再次犯错。

但万一因为自己这种固执的“忠诚”,反而害王首长身陷险境呢?贾藤惠的思绪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另一边的家中,苏菲在与崔汉唐的抢食大战中败下阵来,正灰头土脸地蹲在角落里发着呆,一脸委屈的样子。李洛由则化身为一个“低头族”,靠在沙发上半天也没挪动过,始终求知若渴地捧着手机摆弄着。看到手机背面的两个字母,李洛由突然停了下来,陷入沉思。这个熟悉的标志勾起了他对那善解人意的女声的相思。

“小爱同学啊……”李洛由沮丧地自言自语道。

“我在,有什么吩咐?”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刚买完菜回来正在进电梯的王星白突然觉得浑身一哆嗦。

李洛由一阵悸动,顿时老泪横秋。

“莫非这小爱同学与我心意相通,设法来见我了?”李洛由幻想着……

王星白一进门,听到客厅里有一男一女在对话,听那女声肯定不是苏菲。他警觉地踱了进去,看到屋内除了正在玩手机的李洛由以外并无他人。但很快,随着李洛由的一声呼唤,那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用那特征明显的腔调回答着李洛由的问题。

王元老先是松了口气,想明白后心中开始追悔莫及。他百般算计,删了浏览器,删了通讯软件,甚至连内置的日期时间等容易暴露旧时空敏感信息的程序都删除了,却忘了删这有问必答的小爱同学……

事到如今,也不能硬把小爱同学删除,这么干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更何况他早已视这老李为友人,实在不愿横刀夺爱,只希望这小爱同学别太智能了,真的什么问题都答得出来。

“王老弟,回来啦。”李洛由红光满面地说。

“回来了,玩手机呢?”王星白故作镇定道。

“唉……王老弟,你说这有缘千里来相会,可见我和小爱同学还真是有些因缘啊!”李洛由大喜道。

“郎貌女才、郎貌女才!”王星白敷衍道,“那你们慢聊,我一会出去一趟。”

李洛由看着手机,痴痴笑着点了点头。王星白刚打算上楼,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一通操作,随后李洛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发给你一张小爱同学的画像。”王星白笑道,心想既然你那么认真,我倒要看看你的观念是不是那么超前,真的能喜欢上纸片人。

李洛由照着王星白的指示打开了短信的附件,只见一个相貌清秀、身材婀娜的红毛蓝瞳少女,朱唇轻点、青眉如黛、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她头戴一副古怪的白色发箍,身着白甲,笑容可掬地看着画外人。

李洛由深情地与她对视着,突然闭上了眼,陶醉地摇晃着脑袋,问道:“这画中人真乃小爱同学,她竟是红毛人?”

“没错……”王星白说,心想你大明人士估计欣赏不来这红毛蓝眼,貌似大洋马的女子吧,这回就让你自己死了这条心得了。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李洛由突然吟了起来,“倾国倾城,倾国倾城啊!”

王星白心想你好好一个奸商怎么突然吟起诗了,好像还是描写杨贵妃的诗,这不是咒小爱同学红颜薄命嘛,咱小爱同学可是长生不老的……

发现自己的大洋马劝退计划全然无效,王星白这才想起李洛由从小接触西洋人,这西洋女子的长相都没法让他退缩,这回算是自己失策,也只好随他去了。王星白心中酝酿了一个坏主意,干脆哪天让小丽COS小爱同学来找老李耍耍,岂不两全其美?

王星白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真是个天才,随后便上楼找小惠嘱咐了几句。他见苏菲又在跟崔汉唐抢吃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唉,这孩子就知道吃……”

苏菲好像听到又好像没听到首长的吐槽,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看起来并没什么反应,还是继续和那猫儿打闹着。

王星白顾不得她那么多,他下楼喝了口水,整理了一下思绪,拍拍自己的脸颊权当壮行,随后便踌躇满志地出门迎战去了。

第四十二节 穿越的秘密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王星白早早就来到了约定的餐厅,在隔壁的星巴克买了一杯星冰乐,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之所以那么早就过来,主要还是担心钟耀耀会耍什么花样。虽然王星白觉得老朋友不至于带警察来抓他,更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跟他来硬的。但如今的自己可不是过去那个两袖清风的愣头青了,他可是堂堂澳宋元老院的参政元老,澳宋外交部的一员大臣,可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总之小心点总不会错。

钟耀耀在QQ上说他还在路上,王星白便不紧不慢地掏出了手机,打开昨天下好的手游玩了起来。玩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郁闷,表面上能操作两下躲躲弹幕,实际上不就是数值对撞嘛,现在的游戏怎么都是这样玩的了?想当年他们几个死党,玩星际争霸、玩CS、玩DOTA,哪个玩的不是技术和意识?就算是火焰纹章这种不靠操作的游戏,也是很费脑子的,如今的游戏还真是无脑。

“什么垃圾游戏……”

王星白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猛吸了一口饮料,被冰得牙齿一酸,倒吸了一口气。他将游戏最小化,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早,想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干,干脆硬着头皮继续玩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他见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朝餐厅的方向接近,分明就是钟耀耀那厮和他的娇妻钱希。两人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钱希正絮絮叨叨地和钟耀耀说着什么,一副老妈子加领导的气势。那钟耀耀自始至终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让王星白不禁想到了清宫剧里那白白胖胖的太监见到皇后时的奴才样。没多久,钱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那一脸不争气样的老钟在原地挠着头。

王星白确认钟耀耀一个人进了餐厅以后,检查了一下信息,发现钟耀耀并没有联系自己,便没管他,继续玩起了游戏,反正还没到说好的时间,早去等于亏了。以前和这帮朋友们出去玩,迟到或者放鸽子都是正常操作,也没谁会当回事,至多互相骂两句傻叉、狗比,或者把餐桌上的烤乳鸽指代放鸽子的人,然后把它撕得稀巴烂。今天提早一小时来守株待兔,对王星白来说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可悲的是,这第一次的提前赴约,居然是为了防着老朋友一手。他满脸丧气地摇了摇头,感叹物是人非。

胡思乱想了一小会,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游戏上。刚刚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的游戏,如今却让王星白目不转睛。

王星白边笑边在心里说:“大舰巨炮真香!舰娘真香!小学生真是太好了!”他蓄谋着哪天让家里两个女仆COS一下舰娘,也好草船解舰一番。那个谁谁谁将军不是说过“我上过的舰有七八十艘”嘛,咱改天也向这位革命前辈学习学习。苏菲就来个法鸡的黎塞留,而小惠既然那么适合戴眼镜,就让她出个眼镜娘,比如胡德之类的?

“不过胡德好像不戴眼镜啊……”王星白看了看图鉴发现了这件怪事,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想的。

“哦对,是另一个舰娘游戏里的胡德。不过,我啥时候玩过其他舰娘游戏了?”王星白突然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精神错乱,仿佛自己进入了米奇妙妙屋。他咬着吸管,狠狠吸了一口杯底的碎冰,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不要胡思乱想,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骂着某个异时空的键盘侠,为什么要把他搞得这么神经兮兮。

玩着玩着,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王星白一看手机,是个欠揍的轻松熊的备注图片。

“喂,王鸽嘛,怎么还没来?”钟耀耀说。

“到了到了,在门口了!”王星白急匆匆说道。

挂断电话,王星白心想:“坏了,玩过点了……”

他心里焦急,屁股却还粘在座位上。王星白又赖了几分钟,挂了一波远征,终于依依不舍地关闭了游戏,赶紧走进餐厅,在钟耀耀对面坐了下来。

“我说王狗,这么多年了,鸽王还是鸽王啊?”钟耀耀说。

“劳资昨天没迟到吧?”王星白说,他心想我今天可是早了一小时在门口等你,给足你面子了吧。真要说,还不是怪你钟狗安利的劳什子舰娘游戏。

“看来你在妹子面前才能做个人啊?”钟耀耀说,“老实交代,那小惠是你从哪骗来的?多好的妹子啊,给你太浪费。”

王星白心想,钟狗这个老狐狸,这还没说几句呢就开始套起话了?好,劳资今天就依计行事,野区插眼,打你个措手不及!

“小惠啊,异世界来的呗。”王星白笑道。

钟耀耀白了他一眼,奸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这几个朋友不一般啊!”

“老钟,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穿越了,现在又回来了,这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啊!”王星白说,“其实八年前我穿越到一本小说的世界里去了,最近刚刚回来,那三个人都是小说里的角色。”

“哈?”钟耀耀脸上写满了惊讶,“你脑子瓦特了吧?你不是……”

没等钟耀耀说完,王星白便打断道:“你不信我?三十多年的兄弟了,我就问你信不信我?”

钟耀耀心里暗骂你王星白都没过三十岁,谁特么跟你三十多年的兄弟?嘴上却犯了难,连说:“这……这……”王星白咄咄逼人的语气搞得钟耀耀的口吃又犯了。

“别这、那、这、那的了。我不怕把真相都告诉你!”王星白义正言辞道,“那书中的世界如今生灵涂炭,如果那个异世界崩塌,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也将受到波及,到时候天崩地裂、生灵涂炭!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搜集情报、寻找秘宝,然后再穿越到故事世界去让一切回归正轨的!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为了拯救两个世界,我王星白就算领便当也不怕!只希望你为了世界和平,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啊!”

王星白心中得意地笑了笑,心想我这天花乱坠的,你传出去别人连你都当神经病。

“你,你,你……”钟耀耀气呼呼地说,“神,神经病!中二病又犯了?你就扯淡吧,你以为你是十二生肖守护神啊?”

王星白心说劳资自己都忘了这是十二生肖守护神的套路了,你居然还能想起来。不过不要紧,反正他编这个故事的原本目的就是混淆视听。王星白很清楚,昨天钟耀耀那故作神秘的样子,就是在套自己的情报,对方估计也没得到什么穿越众的确切信息。

现在王星白这样胡编乱造一通,一方面能通过这套说辞,把话题朝穿越的方向引,让钟耀耀在交谈中更容易露出破绽——毕竟,如果王星白一直对穿越的事情避而不谈,自己的底细可能不会马上暴露,但肯定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心中有鬼,想知道钟耀耀的底细也会很难。另一方面,则可以强化自己妄想症患者的形象,让其他听到这些话的人更加不可能相信穿越的事情是真的。同时,这样出其不意一定能打乱钟耀耀的阵脚,让他原本的计划无从实施。说白了,就是装疯卖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唉,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到处都是妖兽,还有各种有强得一笔的英雄!都是古今中外各种名人化身的神灵,什么秦始皇啊、织田信长啊、狮心王啊劳资都见过了。他们要杀我,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偏偏劳资是故事世界的男主角,不把力量最强大那个神灵灭了世界就恢复不了正常。这几年,真是出门买包烟都被人干的节奏!要不是我那三位伙伴,估计王哥我就没命回来见你们了……”王星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

他拿纸巾擤了擤鼻涕,丢在钟耀耀的果壳盘里,凑近他耳语道:“偷偷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其实他们三个都是历史上的大人物……苏菲是圣女贞德,李总是吕不韦,小惠是常山赵子龙!”

王星白的公寓里,侧卧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李洛由突然打了个喷嚏,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恶意。

“扯,扯,扯几把蛋!”钟耀耀气冲冲道,“你当劳资没玩过FGO,就不怕人家告你侵权?还有还有,怎么又是这个套路,赵子龙也变成女的了?”

“亚瑟王可以是女的,赵子龙就不能是女的了?”王星白狡辩道,“还有那啥FGO,我可没玩过。”这后一句话倒是真的。

“你个月厨,FATE总知道吧……”钟耀耀说。

“我比较喜欢空之境界啦……”王星白笑道。他发现聊着聊着楼又歪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和元老院那帮嘴炮髡谈事儿的嘴脸一毛一样,难道这就是旧时空城市宅男的天性吗?不过自己的策略还是颇令人满意的,至少面前这位钟老哥已经被唬得气急败坏了。

王星白决定暂停废话,乘胜追击,咳嗽了一声对钟耀耀说道:“老钟啊,我现在的处境真的非常危险,我估计这个时空也来了敌人的眼线。你还当我是兄弟的话,就告诉我一声,从哪听说我穿越的事情的?”

钟耀耀一下子语塞了。他一直对穿越这种事情半信半疑,原本是不想找王星白聊这件事情的,但老婆钱希却跟他絮叨了好久,非要他来摸摸王星白的底细。钟耀耀实在受不了家里领导的碎碎念,这才半认真半闹着玩地把王星白约了出来。如今王星白这番话,听起来实在太匪夷所思,让本来就一知半解的钟耀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起了退堂鼓。

这会儿,钟耀耀出门前准备好的各种套话和说辞全都失了效,而王星白又跟初二那会儿一样,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但钟耀耀本来就知道王星白是个中二病,也不好质疑什么。原本他打算用朋友义气这些冠冕堂皇的高帽子来激王星白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但如今这老王面上已经坦白了,要是反咬一口说老钟不讲义气,不信老朋友的话,那他钟耀耀的道德制高点瞬间就将沦陷。

“我……我这不是……”钟耀耀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很可能会跟他撕破脸,不说出来的话,老婆大人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怎么知道的?说说吧。”王星白露出慈父般的微笑对他说道,“你老钟最讲义气了。”

钟耀耀最听不得这句话,他发现原本想给王星白设的套居然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暗自觉得丧气。他看王星白那装腔作势的嘴脸,突然有些愤愤然,心想:“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钟耀耀心一横,没打算把自己的事情坦白,反而决定祭出老婆给他的杀手锏。

“老王啊,祁峰最近还好吧?”

第四十三节 穿越的秘密2

听到元老的名字,王星白的脸一下子就绿了,方才的意气风发瞬间如过眼云烟,灰飞烟灭。不过他调整得也很快,没几秒钟就恢复了镇定,思考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法。

钟耀耀一见他那脸色就觉得有戏,便继续说道:“钱希认识祁峰,她说老祁和你一起穿越了。今天约你,其实就是钱希想问问他最近还好不。”

王星白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后才发现钟耀耀他们认识祁峰也无可厚非,毕竟祁峰是自己的大学学长加朋友,之前难免提到过几句,搞不好还见过面。祁峰的名字在失踪名单上,如果他们对穿越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拿他的名字来套话可以两边靠,怎么解释都行,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当然了,王星白肯定不能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祁峰联系到一起,毕竟他自己是不在失踪者名单上的,必须和名单上的所有人撇清关系。

“我是一个人穿越的,你们从哪知道祁峰也穿越了的,我怎么没听说过?”王星白说。

“不知道,钱希说的。”钟耀耀说,“你没和他一起?”

“说了我是单穿的,而且很久没见过他了。”王星白坚持道,“还有,你老婆这么关心我学长干嘛?我怎么觉得你头顶有点绿意盎然……”

“你滚蛋!”钟耀耀骂道。

从王星白刚才的反应来看,钟耀耀自然不信他先前那过于魔幻的说辞。但钟耀耀自己本就知道的不多,也不完全是心甘情愿来套话的,此刻又找不到新的突破口,就只好和王星白扯起了家常。穿越的事情,王星白说什么,暂时就当是什么吧,反正回去把今天他的反应如实汇报给老婆就算完成任务了。

二人收起了方才的剑拔弩张,聊了会舰娘,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钟耀耀突然想起了什么,语重心长地对王星白说:“好吧,就当我信了你的鬼话。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刚才说可能有异世界的敌人跟过来了,搞不好是真的。我们之前跟蒋警官聊天,听她说前些日子邻城郊区的江边有件怪事,监控里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奇怪东西,里面竟然掉出个大活人!”

王星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瞬间把这件事和那天在酥饼店见到的黑衣人联系了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钟耀耀,犹豫着该如何接话。此刻王星白既想知道那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的底细,又不想跟钟耀耀摊牌,暴露自己的底细。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就在他犯难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王星白接起电话,听筒中传来了贾藤惠惶恐的声音:“首……首长!家里的灯,突然全都不亮了!”

“小惠,是停电了吧?别急,我先回来看看。”王星白问,心中暗暗感激贾藤惠这及时雨,本来今天的会面算是他王星白惨败了。就因为听到个元老的名字,脸上就露了怯,一手好牌被他打得稀烂,继续说下去只能越描越黑。如今找到一个中途开溜的好机会,王星白自然不会放过。

对贾藤惠稍作安抚后,王星白挂断了电话,满脸歉意地对钟耀耀说:“不好意思啊老钟,家里电路出了点问题,不放心妹子……那我就先?”

老钟一摆手,用宽宏大量的语气说:“行吧行吧,妹子要紧。下次换你请我吃饭啊!”

王星白心想今天不就是我买的团购券嘛,咋变成下次“换”我请客了?暗暗骂道:“下次我请你吃巴掌,你请我吃饭。”

不过这都不算个事,毕竟看今天这情况,有没有下次还真不一定了。他点头哈腰了一番,离开了餐厅,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附近的景区里随便走走,想想问题。

一路上,王星白一直都在评估钟耀耀的威胁度。虽然这次谈话,王星白吃了瘪,要是对方真的知道祁峰是穿越众,那就很容易从王星白刚刚的表情中读出有效信息了。但平心而论,在王星白心里,钟耀耀的威胁度反而下降了。这主要是因为他认为钟耀耀本身对穿越这件事情似乎并不太好奇。反而是那钟夫人,明明跟自己不算特别熟还特意怂恿老公来问这事,她为啥会对穿越的事情那么关心?总不会真的是祁峰的旧情人什么的吧?这也实在太狗血了,不知道李华梅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一点,既然钟耀耀提到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他倒是十分好奇,那家伙究竟会来自哪方势力。好奇之余,也有些担心万一那个探子被警察抓走,会不会说些不该说的事情,影响到他们在旧时空的安全?

王星白越想越担心,按钟耀耀的说法,那个虫洞估计是在被山贼找到前就张开了,于是便在旧时空一侧被监控拍到了。而山贼运送的过程中,虫洞也一直处于张开状态,很容易在旧时空被拍摄到或者被人目击。如此一来,万一那个探子被抓,审讯一番后,联系起虫洞的事情,很可能把王星白一行人的秘密给透露出去。这样不仅他们四个人要倒霉,牵扯到八年前的失踪案,元老们的家人搞不好都要接受调查。毕竟21世纪的警察办案能力和手段可是远高于任何17世纪的情报组织的。

这下他可犯了难,就凭自己和蒋微的关系,想要直接问她又不被怀疑别有用心,几乎比登天还难。要想获得那个探子的信息就只能让钟耀耀帮忙去问她了。但要钟耀耀帮忙就不得不跟他透露一些实情,毕竟自己的假话肯定撑不了多长时间。两害相争取其轻,王星白决定干脆还是信自己的老朋友一回,毕竟真的和他们断联的话,采购物资的事情他只能亲力亲为了。

王星白迟疑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先给钟耀耀打了个电话,得知他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便告诉他自己有些话要说,让他在那边等等。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他又打电话给贾藤惠,让她稍安勿躁,反正大白天停个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此刻正值交通拥堵的时候,这里又是西湖景区附近。王星白叫了滴滴,却发现自己排在100号开外,而且好几分钟都不前进一位。路上的出租车要么就是载了客,要么就是被其他人呼叫了,没有一辆能招手即停。

二十分钟后,绝望的他见打车无望,就扫码借了一辆共享单车,蹬着它在车水马龙的道路间穿行。王星白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累死累活蹬单车赶路的样子十分狼狈。堂堂澳宋元老,回到旧时空就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市民。习惯了归化民敬仰的目光,做惯了人上人的他,此刻看着拥挤不堪的公交车,看着行人们浮躁的目光,无奈之情油然而生。

“这个世界太挤了,容不得我们这些人呐……”他在心中感叹。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钟耀耀让他去地下一层的茶饮店见面,王星白在周末市中心拥挤的人流中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家店。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那么繁华热闹的景象了,心里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思索着百仞东门市有一天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茶饮店里座位不多,他很快就找到了老朋友。可等候他的却不止钟耀耀一人,他那精明干练的老婆钱希,此刻正托着下巴打量着王星白。

“看来这女人才是幕后黑手啊,真不简单。”王星白心想。在他的记忆里,钟耀耀除了贱了一点外,总体来说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妻管严。

王星白一屁股坐在二人对面,笑嘻嘻地说:“哟,钟夫人也在啊。”

“老王,怎么不管家里的妹子,又回来找我了?”钟耀耀奸笑道。

“家里来电了,没事了。”王星白说,“这不是买无人机的事情还要你帮忙嘛。”

“恐怕采购药品的事情你也很在意吧?”钱希回敬了王星白一个营业式的微笑。

“药品啊……药品是帮我朋友随便问问的。”王星白说,他心里有点没底,毕竟比起钟耀耀,跟这个钱希说起话来压力要大多了。

钱希戴上眼镜,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着屏幕缓缓说道:“除了无人机和药品,让我猜猜你还要什么。芯片、电脑配件、最新数码产品、运动相机、对讲机、航模马达、激光雕刻机和切割机、汽修配件、大功率激光笔和手电、头灯……”

她照着备忘录念了半天,突然压低了声音,看了看王星白,小声说:“最好还有汽车、轮船还有军火,对吧?”

王星白皱了皱眉,心想你说的这些东西里,怎么还有很多劳资没想到的?不过听了钱希这一番话,他至少可以确定她对虫洞的具体情况还不甚了解。就他带着的虫洞那点可怜的承载量,王星白还真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干嘛买这些东西?”王星白笑道。

“刚才老钟不都跟你聊过了。”钱希说,“穿越呗。”

“对啊,穿越。”王星白说,“但我们就这四个人,怎么带那么多东西?”

“不是可以放大缩小吗?人也应该没太大限制吧?”钱希胸有成竹地说。

“我可没说过是通过虫洞穿越的。”王星白说。这下基本可以肯定,对方知道虫洞的事情,但不知道这次穿越的具体情况了。

“不是吗?”钱希笑道,“我有朋友可是亲眼见过的。”

“那我也不一定是和他们一伙的,说不定完全是两次不同的穿越呢?”王星白说。

钱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伸出食指点了点王星白,问道:“不是一伙的你咋知道是虫洞?”

王星白心里一紧,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心中暗骂那杀千刀的钟耀耀,好死不死讨了个这么老奸巨猾的老婆,就不怕以后整天被她查岗吗?

“我说老王啊,你既然又回来找我们了,也就别瞒了。我知道你不敢随便把事情说出去,我们其实也一样,这种事能随便说吗?但是事到如今,两边也就一层窗户纸的事情,一捅就破。”钱希说,“这样吧,你就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回答完以后,我立马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王星白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顺着对方的意思来,便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去了临高?”

这问题搞得王星白浑身上下不舒服,但他又觉得对方还算给他留了点面子,毕竟这个问题本身并没什么杀伤力,给不知情的人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去趟临高怎么了?人家就是爱吃乳猪!最关键的是,钱希和钟耀耀这么一搞,成功地将王星白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他倒是想看看,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王星白艰难地说出了这个字。

钱希双手轻轻一拍,直起了上半身,渐渐露出了笑容——王星白可以感觉到,她此刻的笑容是真挚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欢迎回来,我们的英雄!”钱希小声说。

“额……”

王星白这回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急着听对方的解释,却不想主动开口问,以暴露自己的焦急,只好面无表情地等着钱希继续说下去。

“说来话长。”钱希说,“你也知道当初参与穿越大讨论的坛友有很多……”

王星白恍然大悟。

“所以你们是?”王星白试探着问道。

“我们也可以算是穿越集团的准成员了。”钱希说,“你们走以后,讨论一直没停过,大家还都保持着联系。甚至还有人隔三差五地去临高圣地巡礼呢。至于你们这些穿越的实践者,我们当然是把你们奉为英雄啦。”

“所以都是同志咯?”

“当然啦。”钱希伸出手说,“同志,欢迎回来!”

王星白轻轻点了点头,和钱希来了一次历史性的握手。随后她滔滔不绝地向王星白介绍起了D日前后旧时空的种种情况,包括坛友们如何帮助穿越众掩盖信息,如何帮助一些比较困难的穿越众家属,以及一些更为传奇的事情。王星白逐渐对二人放下了戒备,既然是穿越大业的同志,又是老朋友,可以算得上亲上加亲了。他本来最愁的就是回旧时空后光杆司令一个,没有元老能商量事情。这回找到了组织,也算是有了靠山了,后续采购的事情也好,资料搜集的事情也好,都可以找大家帮忙了。

不过,接下来的一个下午时间,他都只跟二人聊D日后穿越众的经历,讲他们如何从一股小小“髡贼”发展到令诸国忌惮的澳宋帝国;讲他们如何复原各种工业技术,创造出许多17世纪无法想象的奇迹;讲他们如何建立新军,大败明军、讨伐郑芝龙、夺取两广。保险起见,虫洞的具体情况他还是没有多说。

钱希告诉王星白,当初有关部门也调查过穿越众甚至是他们这些没能参加穿越行动的坛友。但穿越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完全无从查起。留在旧时空的坛友们,要么就是什么具体的事情都不知道,要么就是意志坚定,绝不透露半点秘密,只把一切当成一场跑团游戏。毕竟留下来的人都不掌握穿越众的核心机密,也没干过什么违法的事情,从他们身上根本查不到任何东西。久而久之,这件事也就成为悬案了。

这次,钱希一开始也没法确定王星白就是穿越众,毕竟网上那份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所以她才不得不谨慎行事,对王星白进行了一番试探,以确定他的身份。王星白这两天又何尝不是这种谨小慎微的心情?所以他现在十分能够理解钟耀耀和钱希的苦心。反倒是自己,搞得神神叨叨的,算是出了一个大洋相。

“看你吹的,英灵都出来了……”钟耀耀嘲笑道。

“谁特么知道你钟耀耀是平民还是狼人啊?不先给你吃一顿迷魂药,我怎么继续苟下去?”王星白说。

“你说我是平民还行,我老婆大人可不是平民,人家是女巫,专程给你上解药的,你还疑神疑鬼的。”钟耀耀说。

“互相理解。”王星白说,“没搞清楚之前,大家都不得不谨慎嘛。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吧,接下来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钟耀耀拍拍胸脯说,“我们全力支持元老院的穿越大业!”

“感谢感谢!”王星白说,“先跟你们打个招呼,我那三个伙伴,可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啊!从现在起,我们要统一口径。对古人的说辞,刚刚可是跟你们说过了,千万别忘记,这里是澳洲!。”

“这个一定。”钟耀耀说,“不过这样瞒得住吗?”

“瞒不住没关系,他们对时空穿越是没有概念的,只要这件事不从我们嘴巴里说出来,他们见到什么、要怎么想都没关系。”王星白说。

二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说起来,过几天组织有个活动,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一下啊?”钱希说,紧接着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帖子,上面是一则活动通知,活动地址在上海。

王星白让钱希把页面转给他,掏出手机读了起来。

“嗯,上海?”王星白想,“去趟上海倒也不坏。”

第四十四节 穿代会

上海市松江区涞亭南路某酒店宴会厅里,几百个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正聚集在一起,听着主席台上一个中年男人声情并茂地演讲着,时不时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主席台上的投影幕布投射着此次会议的名称“第X届穿越众代表大会”——这既不是什么企业的年会活动,也不是酒店中常见的那种坑蒙拐骗的行业交流会。参加会议的众人,在现实生活中大多都是陌生人,平时只在网上聊天讨论,只有这一年一度的“穿越众代表大会”才有机会聚在一起。

今年的穿代会格外热闹,参会人数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原因无他,正是因为有一个特殊的人将要出席这届会议。

D日以后,500多位穿越者驾着大铁船穿过虫洞,到了17世纪的临高。但还有许多人,或是在论坛参与过穿越讨论,或是加入过穿越群组,甚至曾经在穿越基地待过一段时间,最后却因为种种原因退出了穿越行动。他们出于对“英雄”的敬仰,以及对自己未能穿越的惋惜,重新组织起了“穿越集团”,约定一切与穿越相关的讨论照旧,并且尽可能地组织“新穿越众”们每年召开一次代表大会。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穿越的真实性从半信半疑到怀疑,到彻底不信,参加这一系列活动的人越来越少。不久后,连当初的论坛也404了,人就更加聚不起来了。直到某个大神整理了大量的穿越讨论内容,将穿越众们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并在网上发布以后,许多人才重新聚起来,建了新的论坛,重新激起了对穿越的热情——这当中绝大多数人已经只是对小说本身抱有热情,而非穿越这件事本身了。所以最近几年,这个“穿代会”本质上就变成了那部小说的书友会,台上演讲的这位中年人,正是这部名叫《临高启明》的小说的作者吹牛者。如今,这部小说已经更新了700多万字,其同人作品也是层出不穷,光是更新3万字以上的同人作者群里就有将近100人。

钟耀耀把《临高启明》电子书文件发给他后,王星白通宵翻看了一下,竟有些沉迷了。他甚至还萌生了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同人故事的想法,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一是因为自己此行时间不多,任务又重,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二是觉得这种套娃行为,很容易造成自己的认知混乱,指不定还会被时空管理局给查水表。他倒是觉得把这小说带回临高位面,给元老院当做内参资料还是不错的。

穿越众们真实的经历,虽然和这本小说不完全相同,但遇到的很多状况,小说里都点到了,比如元老们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矛盾、战略方向的争议、海军陆军之间的竞争、士绅阶级的反抗等等。即使是与穿越后实际情况有出入的情节,也能给元老院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王星白赞叹这牛大还真是神机妙算,没跟着一起穿越实在太可惜了,当初要是一起去了临高,搞不好于鄂水的位置就不保了。

有趣的是,《临高启明》这本小说里面,许多角色名字都是临高位面真实存在的元老名字——当然他王星白的名字是没有的,毕竟他混论坛的时候用的是网名,没透露过真名,又不在失踪者名单上,估计在此之前旧时空没有一个知情者知道他的真名。

看到书中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王星白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更有趣的是,其中许多人的名字还被书友或是同人作者给认领了。王星白坐在主席台上,心想小说作者牛大和他认领的萧主任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其他人不知如何?他扫视四周,猜想着台下的人里面,谁是马督公,谁是席胖子?而解迩仁、幂哥她爹、辛无最这几个“元老院之耻”不知道有没有人认领?王星白饶有兴趣地期待着主持人对大家进行介绍。

这次他通过钟耀耀老婆钱希联系到这个组织。钱希也曾是穿越群组中的成员,还差点去了训练基地。据她所说,出发前她收到知名药厂的高薪offer才打消了穿越的念头。茶饮店会盟,解除了和王星白的误会以后,钱希立即把事情的始末向王星白解释了一番。前些日子王星白为了收集采购物资清单,在某个论坛里发了帖子——当然不是以穿越者的名义发的。某个新穿越众看到这个帖子后,将其转发到了临高启明论坛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当然,那个时候众人还不知道有个元老从临高位面回到了旧时空,单纯是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帖子罢了。直到钱希在聚会上见到了王星白一行人,发现他们的行为举止都十分古怪,又把穿越众的活动时间和王星白“出国”前的各种行动时间一比照,联系那个帖子的原帖的内容和发布时间,才对王星白他们产生怀疑的。发短信给钟耀耀,让钟耀耀上厕所的时候套王星白话的是她,让钟耀耀约王星白见面的也是她。

王星白颇为钦佩钱希的聪明脑瓜子,毕竟在D日前,他并不是论坛中的出名人物,在穿越基地时认识的人也不多,又没在失踪名单上。要把他王某人跟穿越集团联系起来,再联想到他能和古人一起反穿越回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那李洛由一口百年陈的北直隶话,一般人也只会当他是个怪人罢了。

如今找到了组织,王星白自然不再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毕竟这些人当年都是怀着共同目标打过嘴炮、敲过键盘的战友,虽然没能一同穿越,但互相之间的沟通还是非常顺畅的。新穿越众中的许多骨干都表示将全力支持王星白在旧时空的活动——当然只是情报和精神上的支持。

让王星白意外的是,这些人当中竟无一人提出要跟他一起穿越到临高位面。他想了想,毕竟已经过去了8年,不少人都结婚生子或是在事业上小有成就了,当初那种迫切的冒险精神也许早已经被时间消磨干净。更何况,当年都没下决心走,现在更不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了。

这个问题本来还让他颇为困扰,毕竟根据文总的说法,这个虫洞能量严重不足。即便要带人回去,人数也极为有限,选人的问题很可能引起矛盾。更何况,虽然旧时空的人对元老院来说个个都是人才,但在D日8年后去临高,这些新人难道还能和那些共创基业的元老们平起平坐吗?

他王星白虽然整天在临高打酱油,但好歹在第一次反围剿中顶着炮火冲上前线,当过一回英雄。后来当体能训练教官和外语老师,也算是给元老院培养了不少人才。可这些在旧时空养尊处优的人穿过去,算是什么呢?要不要给他们正常的元老席位?所以他的想法是既然能带的人不多,又没法一碗水端平,干脆一个都别带,减少矛盾,避免节外生枝。谨慎起见,他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虫洞的信息,更不会傻乎乎地把虫洞拿出来给大家展示。

如今没人主动提出穿越,大家对王星白也十分热情友好,很多人都整理了不少近几年最新的技术资料发给了他。他王星白自然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些革命同志之间的友谊还是挺纯真的,能这样无私地为元老院的事业做出贡献,即便他们可能永远也没机会踏上澳宋的土地。

既然王星白提出了采购物资的需求,这届穿代会的一项重要议程就变成了讨论采购清单。许多新穿越众都知道这次会议必然持续很长时间,纷纷带来了瓜子饮料,边磕边看其他人指点江山,一派临高位面元老院大会的风情。

在此之前,“执委会”希望他这位唯一从临高位面回来的元老,能给这些无缘穿越的同志们“讲几句话”。王星白向来对这种领导发言式的讲话嗤之以鼻,但他还是被同志们的热情给感染了,决定也学学马督公,在会上指点江山一番。

在一位由女性新穿越众担任的“礼仪小姐”的指引下,这位货真价实的穿越众走上了演讲台,台下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几个女孩子红着脸跑到台上来给他献花。王星白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举起右手,缓缓转动着上半身向全场的同志们致意。台下的人知道他要讲话了,就暂时收起了掌声和鲜花,挺直腰板,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王元老的讲话。

“同志们好啊!”王星白用低沉的领导腔说道。

“首~长~好!”台下的人们齐声回应道。

王星白刚想说“同志们辛苦了”,却发现这特么又不是在检阅部队,便咳嗽了两声,准备直接切入主题。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台上的人心如嚼屎,台下的人却无比激动,他们都期待着这位亲身参与穿越事业的伟人,为他们带来一场高屋建瓴、总揽全局、思想深刻、内涵丰富、深入浅出、催人奋进的重要讲话。

王星白在机关工作时,自然听过不少这样的重要讲话——每次他都装作认真记笔记,其实在笔记本上画画。在他印象里,这种场合台上讲话的一般都得是个地中海的油腻中年人,否则这场会议就是缺乏高度的、失败的。如今他这一表人才的,却干起了这档子事,心里连连叫苦,想还是穿着明晃晃的盔甲,骑着大马冲冲小毛贼、虐虐菜威风。

但自己既然代表元老院,那就不能在广大父老乡亲面前出了洋相。稿子自然没有准备——自从小惠戴了一回眼镜,他夜夜笙歌都来不及,哪来功夫写稿子?

可是没办法,如今人已经在台上,就算放几个屁也得是响屁,他只好硬着头皮讲了。

第四十五节 演讲和讨论

“同志们啊,穿越集团成立已近十个年头,是一个悠久历史的组织。想当年,伟大的穿越事业先驱文总发现虫洞,开创人类文明的宏伟新篇章。自此以后,文总、萧主任、王工三位,以无畏的探索精神和无私的奉献精神,理论结合实践,多次穿越虫洞,为穿越众的共同事业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和经济基础。D日以前,穿越众们坚决执行执委会敢打敢拼、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口号,贯彻落实穿越集团的各项规定精神,团结一致、发挥特长、扎实肯干、奋勇向前,最终取得了穿越行动的总胜利!”

掌声雷动。

王星白讲得太用力,喉咙有点卡壳,便暂时停下,笑着对大家挥手致意。随后,他喝了口浓茶清清嗓子,打算歇息片刻再继续说下去。台下的人们见王元老没有继续发言,也不敢停止掌声,拍得手掌生疼生疼的,嘴上笑嘻嘻,心里马麦批。满脸堆笑的礼仪小姐给王元老茶杯中添了些水,他用两只手指轻敲桌子以示感谢,继续说道: “这次跨越时空的伟大胜利,离不开执委会的全面领导,自然也离不开广大穿越群众的共同奋斗。其中不仅包括参加穿越行动的穿越众,更包括了在座的、不在座的各位穿越事业的参与者、支持者、认同者。你们在后方给予了我们巨大的支持和鼓励!可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胜利!在此,我代表澳宋元老院全体元老,以及澳宋千万百姓,向各位父老乡亲表示真挚的感谢!”

掌声如潮。

“D日后的日子很艰苦,穿越群众住着简陋的临时房屋,吃着朴素的食物,一起砍树、一起挖沟、一起拉屎、一起掏粪,吃下去的东西拉出来,还得攒起来继续吃……不对,继续用来给粮食作物施肥。大家冒着疫病和伤痛的风险,用辛勤的汗水在那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建造起了自己的家园。老百姓起初不理解我们,认为我们是海贼、是强盗,来夺他们的粮、抢他们的妻、要他们的命。但我们穿越众始终秉承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原则,坚持走群众路线不动摇,坚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伤百姓一分一毫,不贪不淫,不卑不亢。百姓害怕我们,我们就用行动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有好日子过,有饱饭吃,有好衣穿;百姓不信我们,我们就不计成本地建立信用,劳工为我们出了力,得了工分,想换咸鱼吃,我们即使自己不吃,也要让他们咸鱼管够!久而久之,群众对我们从恐惧,到怀疑,到信任,最终全身心地投入到我们的共同事业中来!”

掌声轰鸣。

“D日后的斗争很激烈。我们与来势汹汹的明朝乡勇、官军、匪徒抗争,与根深固蒂的土豪劣绅抗争,与无情的台风洪水火灾抗争,与低下的生产力抗争!这些天灾人祸,没有一个是好啃的。但是,我们的产业工人、我们的伏波军、我们各行各业的人民群众,所有元老院领导的广大归化民和土著,簇拥在元老院周围,共同战斗、共同流血牺牲。明军、匪徒敢来侵犯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土豪劣绅敢在我们的治下欺压百姓、破坏经济,我们就让他们身败名裂!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穿越事业获得了一次又一次伟大的胜利!”

掌声排山倒海。

王星白说得口干舌燥,关键是懒得再往下编了,便草草收场道:“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今天,我在这里同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同志,各位朋友一同分享成功的喜悦。也希望各位永远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远在17世纪的同伴。我们的胜利,也属于你们!”

掌声顿时如五雷轰顶,震耳欲聋,经久不息,庆祝着演讲的结束。

主持人上台,用春晚腔说道:“感谢王星白元老为大家带来深入浅出、继往开来、风趣幽默、严肃活泼的讲话!接下来,请大家有序上台与王元老握手!”

新穿越众们逐一排队上前与王星白握手。刚开始,这众星捧月的握手仪式还令王元老颇有成就感,但越到后面他越觉得身心俱疲。这百来人一个接一个捏着他的手,力小的还好,有几个壮汉不仅力大,还激动地双手并用,把他的手臂跟甩拉面似地使劲摇晃。一圈握下来,王星白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轮奸了一遍一样,顿觉欲哭无泪。

不过,仔细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后,王星白猜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抱着凑热闹以及寻找带入感的心态听他讲话、跟他握手的,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他的说辞,恐怕还有不少人会把他当成骗子——毕竟留在旧时空的这些人,了解穿越行动全貌的就很少了,真正看到过虫洞的人数更是微乎其微。此刻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凯旋的英雄,倒像是沉浸式话剧或者剧本杀的NPC,还是义务劳动的。说得再明白点,他其实就是个猴。

结束了这个环节,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大家纷纷起身如厕,台下的人三三两两闲聊着,时不时有人对王星白指指点点,还有人打算拿手机拍照,但被工作人员制止了——王星白要求自己出场的环节禁止拍照。

接下来,就到了自由讨论的时间了,议题自然是采购清单。大家对此期待已久,纷纷拆开瓜子、薯片,打开奶茶、快乐水摆好了架势,准备战到天明。此刻,失宠的王元老坐在牛大的座位边上,心想自由讨论估计就是大家愉快地闲聊一会儿的环节,百无聊赖的他便打起了手游。

然而现场的情况却令他大跌眼镜。台下的人们根据自己所属不同、派别不同,打起了激烈的嘴炮。这些新穿越众们,不仅有“执委会”,还分“工业口”、“农业口”、“海军”、“陆军”等等组织机构,完全不输临高位面。甚至还有“空军”、“二炮”、“王立宇宙军”,听得王星白都羡慕了起来……除此之外,根据不同的价值观和“利益导向”,这些人也有什么“南下党”、“北上党”等等派系。

“干脆再买条船吧?现在船只降价得厉害!电动汽车、电瓶车也需要!”

“你当电力部门是神仙吗?”电力部门“元老”说。

“元老院现在还缺船吗?”

“那搞几台新的挖掘机什么的。”

“买n套钻头用来钻地挖石油,橡胶可以忍,硅钢可以等,石油必须有!”某南下派“元老”喊道。

“缺什么买什么!元老院现在最缺的是药品和医疗器械!医疗设备及耗材是肯定要补充的。透析器,最好是整套透析装置,化学试剂,监护仪,呼吸机,还有大量一次性医疗耗材都很需要!”卫生口“元老”理直气壮地说。

王星白心说你们还真当成自己的事在讨论。

“医疗卫生很重要,但国防也不能松懈。如今元老院即将扩大大陆攻略范围,要考虑整个大陆攻略的战略需求。我觉得钟耀耀那边的无人机可以多搞点来,喷火的那种不错,还可以改装一些能扔炸弹的,那种大疆无人机+羽毛球炸弹的组合在中东不是已经成为时尚了吗?听说还炸飞一辆艾布拉姆斯呢。飞到皇宫里炸他丫的崇祯老儿岂不妙哉!”

陆军某高级参谋“元老”手舞足蹈着兴冲冲地说。

“谁告诉你元老院下一步北上的,牛大说了吗?王元老说了吗?你这是妄议朝政!”南下派“元老”吼道。

“王元老,你给句话,南下还是北上?”某“元老”义愤填膺道。

“和王元老是这样说话的吗?”某个王元老的新粉斥责道。

“好了好了,别歪楼了,王元老在雀魂里都岭上开花了……”主持人无奈地劝阻道。

“还是搞点新的电子设备吧,搞不好元老们见到我们送去的新产品,都要学大明土著一样目瞪口呆了。”

“电子设备的话,高性能的三防手持电脑设备其实很适合。再采购一批新的电脑和网络配件,尤其是小型服务器什么的。”

“比起高性能手持设备,不如直接大批量采购廉价手机。红米和荣耀都不错,成本低,一批批地用,这样在相同成本的情况下应该能撑得更久。这几年智能手机可是飞速发展啊!”

“最近的番剧也要全部下载,好多神番完结了,为元老们的青春续费!”

“猎人的漫画必须拷,不占内存!”某“元老”笑道。

“富坚必须死!”

“我要最终幻想的新作!”

“来台ps4!”

“索狗巴嘎!当然是新出的switch!”

“任豚马鹿!”

“你们主机党够了啊。来一批最新款游戏本吧,拷满游戏。还可以下载近10年网络小说的电子书文件,特别是穿越小说,多看看有助于开拓思路和眼界!首当其冲就是牛大这本《临高启明》!”

“那同人也要,我看刘翔的《欧洲行纪》就不错!”

“拜托,没完结的送去闹哪样,想在17世纪遗臭万年吗?刘翔也太鸽了,必须烤乳鸽!”

“催更!无情催更!”

“聂元帅的外传不鸽!”

“不知外传魏爱文看了啥感觉?”

“我要看三叉戟号啊!山本马千瞩!”

“谁给你看了?”

“张岱临高见闻录好了!”

“那个太黑了,无购物旅游才厚道!”

“初号班!初号班!张允幂小姐姐最高!”

“书记我喜欢你鸭!”

“大明狼烟了解下,华山虐髡!”

“那部里面设定高阳是王元老的上司啊,小声点……”

“髡事指录呢?”

“粗胚看啥古文……”

……

眼见楼被这帮嗑瓜子的“圆佬”们筑得越来越歪,主持人拼了老命喊着提醒大家回到正题,让大家不要在王元老面前丢人。

随后,“马督公”——一位时政视频网站的主播——摸了摸额头,皱着眉头发言,建议各部门分别列采购清单,汇总整理后再发给王元老。于是,自由讨论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神情中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还真是做戏做全套啊……”王星白在心中吐槽。

听吹牛者介绍,《临高启明》小说中的情节走向,其实会受这些讨论的影响,比如最近在论坛上闹得不可开交的南下北上之争,就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最新更新的小说情节。作者表示有时候自己也不胜其烦,但他认为这种在矛盾冲突中提炼出来的情节才更有真实感和代入感。王星白点头称是,说自己非常能感同身受,果然不论在哪个时空,狒狒们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离开临高多日,加上吹牛者和萧子山的神似,王星白在恍惚间竟有些无法分辨,脱口而出:“萧主任,今天这讨论也收录进小说里吗?”

吹牛者早已习惯这个称呼,很自然地笑道:“你看我一脸愉悦的样子,就知道这讨论和正文无关了。其实我们对收录正文的同人和讨论是有一些约束的,比如不能出现元老/归化民推翻元老院或者最高行政机构的情节;不得出现元老院分裂的描写;元老不得杀害元老;不能与其他作品的世界观对接。反穿越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不行,但和主线的基调脱节太大,一般来说是不太会转正的。”

“好吧,那我还是当个黑户好。”王星白叹气道,“您也真是辛苦啊……”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嘛!”

第四十六节 去上海

一天前的上午,刚从一个奇异的梦境中苏醒的王星白感到肩膀有些酸痛,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现苏菲和贾藤惠正一左一右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熟睡。车窗外,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移动着,路牌上显示他们已经驶出杭州范围,接近沪杭甬高速海宁段的长安服务区。

两位女仆的发香令王元老心猿意马——既然回到了旧时空,他当然舍得花钱给妹子们用品质上乘、香味符合二人气质的轻奢洗发水。他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两位少女的睡脸,既想对她们亲昵一番,又觉得在旧时空,特别是在朋友们的注视下公然左拥右抱太过招摇,便只好老老实实地管好自己的魔爪,装成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了。

几天前,王星白答应了钱希请他去上海参加穿代会的邀请。他当然不放心三个同伴待在家里,只好把他们也带上了——当然也包括正在苏菲腿上睡觉的崔汉唐,自从被捡回来后,它又胖了几圈,俨然成为猫中巨无霸了,王星白甚至怀疑它到底是猫还是什么异星生物。

既然要去,干脆就多安排几天行程。由于没有身份证,三个人坐不了高铁——这让王星白觉得甚是可惜,最近他都没什么机会在李洛由面前炫耀澳洲的先进性,优越感一落千丈。不过,既然马上要去全中国数一数二的国际大都市,他倒是不担心没有东西可以吹比。

经过几天的高强度使用,三位17世纪来客已经基本熟悉了智能手机的操作方法——当然,功能是被王星白人工阉割过的。其中,李洛由对这智能手机最为热衷,俨然已经成为了社会上广为批判的“低头族”。

要说这老李,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见异思迁的李老爷,几天前还对小爱同学如痴如醉,满嘴海誓山盟、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自从玩起了碧蓝航线,老婆是一天三换,中午还喜欢光辉,吃完饭就恋上了欧根,到晚饭时间又开始“小学生真好”了,航母、战列、轻巡、重巡、驱逐一个不缺。搞得王星白很想唱一首日文经典歌曲《第三年的见异思迁》送给他。

问他怎么变心那么快,李洛由一脸严肃,嘴里还振振有词,说些类似情深深雨濛濛里古巨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也有男人的弱点”之类的托辞。他还用真挚的眼神看着王元老,说:“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为两个女人动心的男人吧。”搞得王星白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决定再也不让他看这种言情电视剧了。王元老心想,劳资的确喜欢两个妹子,但劳资又没变心过。但仔细想了想,他发现自己的确不算什么好东西,渣男何苦为难渣男,互相留点面子吧,便没再逼问。

如今,大家已经不在意老李的朝三暮四了,“李老爷的新老婆是谁”反而变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然而刚出发时,王星白问起老李今早的老婆是谁时,却遭到了小丽的护犊子反击,她笑嘻嘻地问道:“王哥,你老婆是谁啊?”

王星白倒没品出这句话其中的深意,也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我永远喜欢加藤惠啊。”搞得小惠脸红心跳的,心思有些活络,却不敢说什么逾越的话语。

说起这小丽,也算是个痴女了。今天一行人乘坐的是王星白租的商务车,钟耀耀主动提出自己开车,他老婆自然坐在副驾驶座上。小丽死缠烂打,非要跟他们一起去,还早早占好了中排的座位,打算与李洛由享受“二人世界”。王星白有两个女仆,自是希望一路上能与她们为伴,加上这辆车的第三排是升级过的,自然对这座位安排没啥怨言。但他还是腹诽道:“这实习生妹子还真没眼力见,亏得遇到我们,要是在职场上这么搞,准会被领导穿小鞋。”

一路上,小丽一直缠着李洛由问东问西,从他爱吃什么,问到他平时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搞得昨晚肝手游肝到深夜的李洛由没法补觉——所幸这李洛由在大明商界历练多年,敷衍起来毫不含糊,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如今钟耀耀夫妇都知道了他是穿越众,听说这小丽也是组织成员,估计也大概猜到了李洛由的身份,但既然没通过气,该做戏的地方还是要做足,以免徒生事端。

王星白在严密监听李洛由回话内容之余,佩服起了她的这种执着。这老李自从来到旧时空以后就喜欢上了纸片人,早把自己那几房姨太太抛在脑后,俨然一个21世纪死宅。他对三次元的澳洲女孩也是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这小丽居然还热脸贴冷屁股地倒贴上去。反正他王元老除了在爱情动作片里之外,是从没见过那么主动的女生,顶多也就是高中时同班女生在公交站给他告白过,被拒绝后也没再纠缠他。

商务车驶入长安服务区。李洛由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停满了无马四轮车的场地。听王元老说,这里便是澳洲的“驿站”,汽车可以在这里补充燃料,旅者们还可以在这里喝水吃饭、如厕歇息。他在王星白的陪同下去“公共厕所”方便了一番,出门洗手时发现,这里不仅有一整排澳洲水龙头可供旅客免费使用,里面出的竟然都是热水!这两县交界的荒郊野岭,考虑得居然如此周道,令这位习惯了旅途中各种艰苦的大明商人感到心头一暖。

“今天大家起那么早,我请大家喝星爸爸吧!”王星白说道,随后差小惠跟他一起去。

李洛由正寻思着“星爸爸”是不是指王元老的爹,见他们二人正往一家挂着绿色圆招牌,上面画了个长发女子的店铺走去,感到十分好奇,便也跟了上去。他见店门口写着“星巴克咖啡”五个俗体字,念了念,大概明白了,这家店卖的大约是西洋人爱喝的那种深色苦味饮料。李洛由和夸克穷会面时,偶尔会喝这种饮料,他不太习惯咖啡的苦味和酸涩,但加了奶和砂糖后,倒是可以接受。

“不知这澳洲‘咖啡’味道如何?”

店门外侧的全幅玻璃墙已经不再让李洛由感到惊讶了,如今他已经知道,在澳洲玻璃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到处都在用,多大幅面的都不稀奇。走进店门,咖啡的浓香扑面而来 ,李洛由觉得这味道比他品尝过的任何一种咖啡都要醇厚许多,瞬间来了兴致。他扫视了一番,店内的陈设总体来说是澳洲人那种简洁风格的,但氛围和布局隐约又带些西洋酒馆的味道,室内整体偏暗调,用了许多纹理粗糙的木饰,天花板上装饰着许多闪着暖黄色光芒的澳洲灯泡。

店里零星有些顾客,有的在点单,有的坐在桌前摆弄着那澳洲电脑,时不时嗦两口手边的咖啡。只见齐腰的吧台后面,几个穿围裙的伙计正微笑着为客人服务着,看上去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女——当然,这是以17世纪的眼光判断的。

王星白让二人跟自己一起排队,他的目光集中在了吧台后面一个穿黑围裙的女子身上。

贾藤惠又回到了临高时那张面无表情却极具杀伤力的表情,淡淡说道:“首长,在看什么呢?”

王星白向来对这种女孩子的小心思很不敏感,并没领会她的意思,兴致勃勃地回答道:“那个妹子是黑围裙唉!”

“这黑围裙有何出众之处?”李洛由问道,贾藤惠也歪着脑袋微笑着等待着首长的回答。

“额,怎么解释呢……黑围裙就是Coffee Master……”王星白艰难地解释道,“就是咖啡大师。”

“这煮茶冲咖啡还有那么多门道?”李洛由问。

“是啊,在澳洲,煮茶、冲咖啡都是一种‘文化’,很受各界人士,特别是高层人士推崇。”王星白坏笑着说,“跟儒学差不多,都是一种文化。”

李洛由突然可怜起大明儒生来,他们穷极一生推崇的“名教”,在这些澳洲人眼里就和煮茶、冲咖啡平起平坐,那这些士绅学子们岂不是和店伙计、小厮一个档次了?看来之前从某个澳洲首长那听到的“干脆让儒生都去拉车,别浪费人力”的说法,并不是戏言了。连为人温良的王元老也曾提过什么“儒力发电机”之类的玩意儿。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是澳洲人喜欢的“资本家”,而不是整天之乎者也的酸子。

几分钟后,轮到王星白点单。机会难得,他当然是指名要那黑围裙的漂亮妹子招待,还语气谦卑地和她攀谈了几句,弄得身旁的小惠很不自在。身为生活秘书,她当然不好把这种心情表露出来,但心里还是气鼓鼓的。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王首长贵为澳宋元老,外事部大臣,为何要对这店伙计如此恭敬。

王星白自然察觉不到小惠的心理活动,他问了问二人想喝什么,李洛由对咖啡没什么研究,自然随王元老的意了。贾藤惠自己也会冲咖啡,她倒挺想看看这“咖啡大师”冲的咖啡和自己相比有多大差别。不过菜单上的品类太多,上面写的名称大多又让她不明觉厉,小姑娘只好红着脸对王星白说道:“首长,我也和大家一样吧……”

“都一样就没意思了,我跟小惠可以点不一样的换着喝嘛!”王星白笑着说,这可让小惠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说:“这多不好啊……”

王星白挥手示意没关系,便开始点了起来:“摩卡超大两杯、覆盆子糖浆豆奶星冰乐超大两杯、cappuccino超大两杯、冰摇桃桃乌龙茶超大一杯,没有星享卡不用办不吃点心,打包谢谢!”

李洛由听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赞叹不已,纳闷这王首长是来过多少次了,点个单竟如此熟练。而那些拗口的饮品名称,更是搞得他一头雾水,还有什么“星享卡”更是不明白什么意思。总之,澳洲人做生意的手段花样繁多,他时刻瞪大眼睛仔细看,竖起耳朵认真听,生怕漏掉一条澳洲生意经。

“看来王老弟经常光顾这家店啊?”李洛由忍不住问道,“不过这地方似乎有些偏僻,莫非王老弟经常路过这里?”

“这倒不是。这家咖啡店是连锁经营的,在澳洲有两万多家分号,光是在我澳宋就有六千余家。”

“两万!”李洛由心中一震,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问题。他在和王星白再三确认了这分号的数目后,暗自惊叹,这买卖究竟得做多大才能开两万家分号。放眼大明,恐怕无一商贾能做到如此局面。不,即便是全大明的豪商联合起来,也做不到这种地步吧!

“这两万分号,究竟要如何管束呢?”李洛由好奇道,“就不怕分号掌柜中饱私囊,在账目上做手脚,或是各家手艺良莠不齐,坏了总号名声?”

“澳洲有个词,叫做‘标准化流程’,靠这套制度管理约束,每家店都能令行禁止、保持一致,店长也都能受上级统一管理约束,绝不会有徇私的事情发生。”王星白说,“其实就有点像我们的伏波军……”

“原来如此。”李洛由赞许地点头道,“这家字号实力超群,其他字号岂不是都丢了饭碗?”

“其实澳洲很多字号都是连锁的大型企业,都有各自的管理体系和细分市场,互相竞争才能进步嘛!像前几天我们吃的那金拱门,在全世……全澳洲有将近三万家分号,比这星巴克还多。”

“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李洛由边说,边想象着要是有一天他家的产业能做到这等规模,他李老爷将会是何等风光。

说话间,他们的饮品都做好了,店员呼喊“王先生”取咖啡。取完后,王星白在柜台前拿了一些纸巾、杯座等小物件,让李洛由觉得十分新鲜。

“这些玩意还能任客人随意取用?就不怕被人一下子拿光吗?”李洛由想,毕竟大明百姓是没有“自觉”这种意识的。

临走前,那黑围裙小姐姐热情地朝王星白道别,还投来一个甜美的微笑,却搞得贾藤惠惴惴不安。她一直以来都抱着只要能在首长身边伺候就行的心态,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来到澳洲的这些日子,王首长对她的特殊待遇有目共睹,让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免不得心生期待,甚至看见他与其他女子相谈甚欢时都开始心生嫉妒了。

“这可不行……”贾藤惠在心中告诫着自己。

第四十七节 去上海2

三人回到车上,将饮品一一送到每个人手里后,便关上了车门,各自享用了起来,准备稍事歇息后出发。

贾藤惠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摩卡咖啡,香醇的巧克力与浓郁的牛奶味掩盖了咖啡的苦涩,让这个不太擅长苦味的女孩顿时来了精神。此刻,她不禁羞愧地红了脸,心想自己真是见识短浅,那黑围裙的澳洲姑娘冲调的咖啡果然不同凡响。相比起来,自己那半吊子的手艺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想到这里,她暗下决心,回去后要苦练手艺,好为首长制作各种精美的饮料、甜点——这并非讨好自己的主人,小惠身为科班出身的生活秘书,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李洛由喝的是覆盆子糖浆豆奶星冰乐——这其实是一款不含咖啡因的冰饮。据说这是所谓的“隐藏菜单”,只有熟客才知道,他顿时有种受到特殊礼遇的满足感,满心期待地品尝了起来。这两天天气反常地炎热,一口冰爽的饮品下去,香酥的奶油在口中融化,留下覆盆子糖浆的味道缭绕舌尖,李洛由感到无与伦比的舒畅。他不知道,因为其少女粉的颜色和香甜诱人的口感,这是一款在澳洲女孩子们当中十分流行的饮料。此刻,李洛由手捧着这满满一杯少女心,对澳洲人这调制饮品的心思啧啧称奇。

汽车驶出服务区,咖啡饮料一下肚,众人顿时没了睡意。为了对付这几天的旅程,王星白特意给几个人的手机里下了几款联机游戏。这时候他提议大家一起“吃鸡”。这游戏刚好只能四人组队,小丽不幸被排除在外,心情有些低落,李洛由却正好借机脱离苦海,免得被那澳洲姑娘把祖宗十八代都问得一清二楚。

李老爷早就对澳洲火器兴趣浓厚,特别是真髡使用的那些黑漆漆的连发铳。他一直没机会亲手试用澳洲火器,如今在游戏里体验上了,也算将就着圆了一桩心愿。但他从没想到过的是,这游戏里的澳洲兵居然能从空中张开一幅大伞,从天而降,落地后竟毫发无损,还能立马集结起来行军打仗。若是澳洲人真有这等妖法,岂不是……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些天来,他也大致明白了这“手机游戏”是个什么东西,更是通过身体力行深刻体会到了这些游戏的魅力。要是在17世纪,他的侄儿迷上了这类勾人的玩意儿,他必定会认定其玩物丧志,对他严惩不贷,家法伺候。但此刻自己身处澳洲,又没什么“正事”可做,体验这澳洲玩物便成为了一件堂堂正正的“师髡长技”的有志之举了——最重要的是,现在他身边既无族中老少,也无商界同行,只有几个不拘小节的真髡和两个通房丫鬟在,不怕丢了他身为大老爷的威严。

四人都保持着双手握持的姿势,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屏幕,在王星白的沉着指挥下进行各种“战术动作”。

“老李,你什么枪?”

“李某手持霰弹铳一把,囊中还有手铳一把。”李洛由答道。

“给你把SKS。有高倍镜记得给我。”王星白说。

李洛由之前听说这“SKS”正是许多真髡使用的那款火铳,此刻自己能体验一把它的功效,即使是在游戏中,他也感到无比兴奋,一下子便跃跃欲试了起来。

“首长,我有四倍镜!”苏菲兴奋地说,这姑娘似乎对这个打打杀杀的游戏格外热衷,自始至终保持着亢奋的情绪。

“四倍镜你留着,我也有。”王星白说,“小惠,前面的房子,我扔完雷,你跟我一起冲!”

“好……好!”小惠手忙脚乱地说,她看起来对这类游戏并不擅长,只能按首长的指示勉强行动。

三人团结在王星白周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分钟后,全都成了盒,只留下他王元老一个人苦苦维持,很快就被别人的队伍围殴,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这三古人以前没玩过游戏,打得菜情有可原,可他们的角色每次被别人击中,本人都一副中了枪的样子一惊一乍的,到底是闹哪样?难道没有游戏概念的古人,真的会把虚拟和现实给混淆吗?

后两排的乘客激战正酣。没参战的小丽时不时对李洛由指点江山,也助他击毙了几个人机。苏菲和贾藤惠一个极莽,动不动就猪突;一个极怂,见了敌人转头就跑,搞得整支队伍太过松散。好几次跑毒,都是王星白硬着头皮找了辆车去接这两位妹子的,嘴里还嚷嚷着“两位大小姐,快一点”,搞得贾藤惠心中十分惶恐。

前排的钟耀耀夫妇倒是很淡定,聊得也都是些清汤寡水的话题,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根本不理这帮网瘾患者——老钟当然是在老婆面前装模作样罢了。要是老婆不在,他早就开吹了,什么“换劳资带三猪队友,15杀吃鸡,你王老狗还是太菜”之类的台词,早就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了。

打了一路游戏,吃鸡是没吃成,倒是搞得几个人头晕目眩,特别是三个不习惯坐车又晕3D的古人,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幸好他们早上没吃多少东西,不然保准个个都像星际里面的刺蛇一样口吐芬芳。王星白决心此生再也不在车上玩这种动作射击类游戏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不玩,余生恐怕还真没机会玩了,他也就释然了。

车子驶出莘庄收费站,高速上逐渐拥堵了起来。华东第一大城市的繁华,逐渐在三位古人面前揭开面纱。二十世纪初期,日本作家村松梢风曾将这座包罗万象的迷幻大都市称为“魔都”。时至今日,这个称呼依然被人们沿用,而“魔都”的魔幻气质,依旧吸引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人们为她魂牵梦绕。

清晨的薄雾开始消散,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斜射在城市天际线上。商务车已经驶入了上海的中心区,高架桥上,李洛由透过车窗,看见数不清的摩天大厦密集地排布于他们周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古铜色的光芒。其中有几座大楼和尖塔鹤立鸡群,犹如天造之物般,高得令人觉得太不真实,它们从一众摩天楼中间窜出,直插云霄。此刻他已不再流露那种浅薄的感叹或惊讶之情了,反而如痴如醉地默默欣赏着这幅完全由人工构筑起来的绝美盛景,一时竟觉得过去那些身边人、身边事都恍如梦境,只有这连着天的巨大城市才是唯一的真实。恍惚间,李洛由竟不由地对“澳洲人是天神下凡”的传言少了几分怀疑。如此鬼神之力,又岂是大明的凡夫俗子能匹敌的呢?

穿越多年的王元老,再次看到曾经习以为常的城市风景,也不禁感慨万分。他曾经无数次为了取景,在这钢铁森林中穿梭,踏入过许多街巷的深处,登上过许多高楼的顶峰。如今再次见到这犹如老友般的城市,在阳光下骄傲地仰视着他们,王星白不免心驰神往,流连忘返。

感叹之余,他竟吟起诗来:

“朝暾渐朗铁树茂, 穿云袭雾倚九霄。 三十九载筑百楼, 四百年归故城来。”

钟耀耀一听,心想坏了,这厮病又犯了,药不能停。他很了解王星白,从初中开始,这中二病就爱心血来潮地搞些“文学创作”。一会儿写唐诗宋词,一会又编起了英文剧本,左右就是一个“编”字,完全没有一点动机——这当时其实颇受女生仰慕,但他们这些整天打球、约架、看片的兄弟们却一直嗤之以鼻。有一次,王星白在无情催更下,每日更新同人文,肝了大半年,却被钟耀耀吐槽说是吃力不讨好,又不是在网文平台上更签约文赚钱,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李洛由对髡贼作诗却颇感惊讶。都说髡贼是些粗胚,这王首长平日里不显山露水,还时常出言不逊,讲些“尼玛”、“操蛋”、“劳资”之类的粗鄙话语。此刻他竟有如此雅兴,实在令人刮目相看。老李不禁赞叹道:“王老弟大才!”

其实不少髡贼为了卖弄学问,常常在大明学子面前吟诗作对、泼墨挥毫。然而这些元老们大多鸡贼,念的诗句文章,无一不是剽窃明末之后名人才子的作品,尤以毛润公遗作为甚。还有某个厚颜无耻之辈在作者本人面前背诵他还未发表的作品。这回王元老倒是很有节操,挺讲版权意识,诗完全是自己现编的,标题下面写几个小字“澳宋·王星白”绝无不妥。不过,他也是有感而发罢了,只讲个对仗,遣词优劣,含义深浅都没法深究。反正这李洛由也不是什么文人学子,能唬住他已经很满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自家小惠其实也算出生于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幼时读过几册书。后来虽因父亲早逝,家道中落,生活困苦不堪,但她还存留着些许崇文之心,对文人墨客颇为敬仰,特别喜爱唐诗宋词之类的,在大明读书人眼里“不务正业”的文学体裁。王星白一番卖弄倒是无心,只可怜了那懵懂的小姑娘,又得浮想联翩了……贾藤惠不知道,其实只要她开口,要首长专门为她作首诗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我永远喜欢加藤惠”可不只是玩玩梗而已。只是她实在没法化身如澳洲女首长或是李华梅船长那样的“独立自主的女性”,她的身份让这个生活秘书不敢有任何逾越的想法和行动。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走走停停,他们终于到达了旅途的终点——位于浦东的一座短租别墅。三位古人没有身份证,住酒店自然不妥。于是王星白就用上了一个新发现的APP——airbnb。这上面可以直接向全球各地的房东短租各类公寓、别墅、民宿,甚至是房车、帐篷或是一整座古堡。他这次选的是浦东一座建成年数不长的联排别墅,全屋5室2厅4卫,带有独立的车库、花园,还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和天台,既可以方便这一行人一起居住却互不打扰,又能在里面开party或是搞些其他集体活动。关键是这座别墅的家具很有当年汉斯·瓦格纳大师的风格,让这个自诩有格调有品位的文艺青年十分向往。

其实明天召开穿代会的地方在松江,离浦东还挺远的,一个东,一个西南,要跨过整个上海市区了。但王星白选择这个地方是有另外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的。这次旅行,他提前好多天就开始准备了,带了几大旅行箱的行李,甚至还动用了中断多年的人际关系——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目的……

第四十八节 去上海3

一车人安顿下来以后,分配了各自的房间。钟耀耀和他老婆自然住一间。王星白这会儿倒是不管朋友们的眼光了,厚着脸皮就和两个女仆住进了最大的那间卧室。剩下李洛由和小丽两人,房间还很宽裕,一人一间当然没什么问题。可小丽脸上却满是埋怨的神情,她心想那王星白咋不给自己来个助攻,订一间房间少点的别墅呢?这会两个人挑三间房,就算给猫单独一间,他们也凑不到一块儿。心里是这样想,她嘴上却不认命,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让“李老师”和她住一间房——原因不外乎“一个人睡害怕”之类的陈词滥调。李洛由当然是拿“男女大防”为借口,严词谢绝。

卸下行李和猫,分配好房间,王星白打算先带大家出去转转,顺便吃个饭。大家都在门厅前集合了,唯独李洛由不知道在干嘛,叫了半天也没反应。

原来他正饶有兴趣地四处参观着这座澳洲大宅子。无论是在临高位面还是“澳洲”,李洛由都只见过澳洲人的紧凑型住宅,一度认为澳洲人不好宽宅大院,就喜欢窝在鸽子笼里面。没想到这次算是给他开了眼,这“别墅”每层的大小虽比不过他李老爷的几处宅邸,但也不小了。整幢别墅加阁楼和露台一共有三层,还有布置了房车、温室花棚和露天用餐设施的大园子,看得出建造这宅院的人颇用了些心思。

关键是,这别墅的每间房都即宽敞又亮堂,这既有大量运用落地玻璃窗的功劳,也有雪白的墙壁、简洁的家具的功劳——这和大明的深宅大院区别很大。古代的宅子因为布局和窗户结构的关系,大多十分昏暗,而深色的木制家具外加重装饰的雕栏玉璧则更加重了这种昏暗的感觉。置身于那样的宅邸中,又受着各种家法家规和封建礼教的管束,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地会产生一些心理问题——特别是那些常在闺中不见天日的女眷,一来很少有机会出门,二来又要处理家中各房之间的关系,怎么能不变成一个个心机婊呢?所以那些宫斗剧、宅斗剧倒也算不得胡编乱造。

李洛由算是大明老爷里比较开明的一位了,这澳洲人的豪宅虽然没有他在广州花了大价钱置办的宅子那般阔气,但这舒适又敞亮的布置却很是对他胃口。看着别墅一楼那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客厅,享受着大幅落地窗带来的充沛阳光,打量着那几组一看就很舒适的懒人沙发,老李心中也免不得浮想联翩,考虑着是不是要寻块新地,重金邀请几位澳洲首长,为他也打造一座这样的宅子——地点的话,干脆就在东门市好了。如今百仞地价飙升,他家虽有琼海行一处产业,但如果不趁现在再多置办些土地房产,照这个发展趋势,以后恐怕花个天价也买不到了。

他当即打算向王星白请教这个事情,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等他好久了,一直在叫他。李洛由只得连连作揖,满脸愧疚地来到了门厅里。

“李某方才瞧这宅子,甚是喜爱,就多看了两眼。没听到诸位的呼唤,实在惭愧,惭愧!请诸位见谅!”李洛由赔罪道。

“没事,比王鸽好多了,他有次聚会直接迟到了一个下午。”钟耀耀笑道,“据我所知是在家打游戏。”

“靠,你们还不是整天‘我一定来’,结果呢?”王星白反击道。钟耀耀笑而不语。

“王老弟,回去后我也想找人建一座这样的宅子,不知你可有合适的人选能为我绘图、监工?”

“祁峰嘛!我给你说,你只要告诉他,你这甲方就做摆手掌柜了,随他怎么设计,不提任何意见。我敢打包票,他不收你一文钱设计费!你只要自己出点材料和人工费就行。”王星白说。

李洛由大喜,连连点头,心中盘算着该拨多少银子来打造他的澳式豪宅。

卓小丽大喜,连连点头,心中盘算着这李总能拿出多少钞票来打造他的后现代豪宅。

“好了好了,我们赶快走,赶快赶快!”钟夫人一脸嫌弃地催促道,将众人赶了出去。

这回他们倒是没开车,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告诉这些人:周末去上海市中心不要开车。于是一行人便步行离开别墅,来到了地铁二号线川沙站。

李洛由听几位澳洲人说要去“坐地铁”,临高的铁路他是知道的,起先这老爷还以为地铁不过就是临高那小火车或是公交马车之类的翻版,顶多也就是先前在路上见过的那种又大又方的无马车。但当他们路过一个公交站,却没停下来,反而朝一个造型古怪的棚子走了过去时,李洛由开始纳闷了。他左看右看,突然觉得那棚子长得很像一些古墓甬道的入口,心里开始发慌,连忙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走近一看,他竟发现那棚子下还真有长长的阶梯直通地底——不巧的是这出入口的灯刚好坏了,整个通道里黑漆漆的,墙壁上不知道挂的哪个网游的广告,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没等他们往下走,李洛由腿一软,差点原地跌倒。亏得王星白眼疾手快,趁其他人发现前就先把他架住了。

“老李莫慌,下去坐个车罢了。”王星白苦笑道。

“该不是去地狱的路吧?”李洛由满头大汗地问。

王星白满脸黑线,暗骂这老爷怎么那么迷信。但转念一想,人家本来就信十字教,不迷信才有鬼了。

“哪能啊,灯坏了而已……下面可敞亮了,估计比你老李家宅子还亮堂!”王星白说,“而且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

“澳宋元老?”李洛由小声说。

“我是圣骑士啊!”王星白笑道,“收拾个把小恶魔还不是轻轻松松!”他边说边在心里笑,虽然自己还真是(重金)办了正规手续的S.M.O.M成员,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中二。不过在这个时空,妄想是净化心灵的一剂良药,既然都有小恶魔了,干脆来个图书管理员吧,再加一对吸血鬼的萝莉岂不更佳?

来到澳洲一段时间,李洛由心里也大致有了中二病的概念,见王星白又一如既往地说些有的没的,脸上毫无紧张感,他心里也放松了不少。不过他还是跟在几个澳洲人身后,小心翼翼地踏着一级级台阶,生怕前面突然冒出些什么来。

走到底端,他们自然没遇到史莱姆也没遇到哥布林,更没遇到推个工地里用的独轮车的麻花辫猫娘。站厅里的灯都亮着,看起来跟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区别。李洛由这才放下心来,随着王星白继续往里走。买了票,过完安检,虽然发生了几个古人差点被闸机夹的小插曲,他们还是顺利地来到候车区,坐上了一班空荡荡的列车。

李洛由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在了那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虽然地铁的速度很快,但行驶起来却没什么颠簸,比他坐过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要平稳。他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列车的节奏,不外乎就是到站、开门、上下客、关门、继续出发,绝无拖泥带水。整个过程中也几乎没见到什么管事的人,绝大多数澳洲人都很有秩序地先下后上。李洛由悬着的心完全放了下来,还学着王星白掏出手机,收起远征来了。

几站过后,车厢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原本几乎没有人站着,现在站着的人都要前胸贴后背了。突然,李洛由见王星白一下子站了起来,向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连声称谢,笑着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车厢里前前后后有不少人也做了类似的事情。

李洛由心想,那帮大明酸子总说髡贼尊卑不分,礼崩乐坏。可真别说,这些澳洲人还挺识礼教的,比起许多对年老体衰的百姓呼来喝去,甚至百般欺凌的大明士绅们要好多了。人家髡贼还是很尊老爱幼,有礼有节的嘛!

贾藤惠见王星白给老人让了位置,首长站着,自己却坐着,心中很是惶恐,她紧张地起身,刚想让王星白坐她的位置,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挤开了,撞在了王星白身上。只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妈满足地坐在她的位置上,一脸唯我独尊的样子。

李洛由刚在心里夸完髡贼,这马上就闹了乌龙。却见王星白用一只手扶住了没处握持的贾藤惠,又对跃跃欲试的苏菲使了个眼色,让她别乱动,随后便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老李平日里也自诩是个正气凌然的君子,很看不上这横行霸道的事,但见大家都没什么动作,他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倒是刚刚被王星白让座的那个老人家,连同周围几个叔叔阿姨,一起指责起了那个不讲理的大妈。

“怎么有这种人的啦!”

“差点把人家小姑娘撞倒!”

“太没道理了!”

“小姑娘,你坐叔叔这个位置吧!”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对贾藤惠说。

贾藤惠心中暖洋洋的,嘴上却连连推辞,一方面是因为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却是想在首长的身边多依偎一会儿——说来也怪了,小惠与首长早就行过床笫之事了,现在首长扶一扶她的肩膀,女孩却又小鹿乱撞了,只希望这趟列车能多开一会儿。

王星白自然没想到这一层。被李洛由看到刚才的事情,他心里很是惭愧——毕竟这“外宾”可是跨了时空的,本还想给他充分展示咱祖国的精神文明建设成果,怎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但看到周围群众热心的样子,他觉得“澳洲”的群众们绝大多数还是很不错的,算是没给远在17世纪的同胞们丢脸。

那大妈似乎是受不住众人鄙视的目光,到下一站后就很快起身出去了。刚好上来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贾藤惠连忙让她去坐,话语很是尊敬,一口一个“婆婆请坐”,听得那老奶奶乐开了花,连声称赞这姑娘懂事。

“小伙子,你有福气哦。”老奶奶说,“这么好的姑娘儿,好早点结婚了!”

王星白突然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话说这又不是亲戚聚餐,大白天的坐个地铁,居然被人催婚。但那老奶奶也是好意,他自然只得陪笑,用标准的挠头动作加“嘿嘿”几声,也就把这事儿给对付过去了。

可小惠哪受得了这话,顿时扭捏了起来,红着脸低着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直到他们下车才缓过神来。

一行人在人民广场站下车,李洛由先前一直怀疑王星白告诉他的澳洲人口的真实性。如今见到这人民广场地铁站里的盛况,目瞪口呆的他只好老老实实地信了王元老的鬼话。放眼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人还是人,简直是人的波浪、人的海洋。

他们几个只能随着人流往前走,差点被冲散。王星白许久没到上海,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情况,此时心中甚为焦虑——先别管那三个“澳洲人”,这三个他带来的古人可是万万不能走散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拍了拍李洛由,让他走在前头,自己紧跟其后,后面则牵着两个女仆,引来了不少带有杀气的目光。

王星白暗暗后悔干嘛要在这一站下车。李洛由却一脸轻松,观察着周围的人流。他发现这儿虽然人多,但是不同方向的人流中间都被一些铁栅栏分隔开了,所以所有人行进起来都是井井有条的。这要是换了大明,不踩死个百八十人,他老李绝对服气。王星白告诉他,在大明司空见惯的“刁民”们互相踩踏致死事件,换作在澳洲,但凡有一个人死伤,都会有很多当官的吃不了兜着走。李洛由脸色凝重,感叹这大明百姓之轻与澳洲百姓之重,两者差别竟如此悬殊。

穿过一个又一个通道后,众人终于离开了地铁站,重新回到了阳光灿烂的地面上。王星白一向不喜欢人挤人,此刻在心中吐槽这上海地铁,出个站怎么要过那么多口子。可三个古人明显对此不太在意,见路面上也是人山人海,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反而像逛集市一样觉得十分新鲜,脸上充满了对接下来行程的期待。

王星白的计划是先到人民广场吃个午饭,再去别处走走看看,反正这里离外滩很近,坐地铁也方便。几个澳洲人里,也就他来上海的次数最多,大家也就随他安排了。

“你们饿了吗?”王星白随口一问。

“饿!”苏菲抢答道。

众人一脸惊讶,回想起那天聚餐时的场景,决定今天一定要选个分餐的店吃饭。

“走起。”王星白说。

第四十九节 吃什么

出门在外,吃什么算是一大难事。王星白曾经经历过一众人决定不了吃哪家店,纠结了一晚上,硬生生把满大街的店都等关门了,只好去24小时营业的金拱门吃炸鸡的糗事。吃饭这事情,人一多就变复杂,众口难调绝不是说说而已。今天还算好,其他人都不发表意见,直接把锅甩到他一个人身上。所以王星白格外上心,毕竟这几个难伺候的主子都指着他做决定。幸好穿越前他常用的“大众点评网”没倒闭,甚至还出了手机APP,使用起来更加便利了。

众人用散步的速度在步行街上缓缓走着,王星白低头滑屏,比较着各家店的优劣。苏菲从出地铁站开始就像根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首长屁股后面,此刻正在侧后方偷瞄着他的手机屏幕,被王星白发现后,只得灰溜溜地回到了小惠旁边。

王星白心想有苏菲这个大胃王,肯定不去点菜的地方了,分餐的馆子则不患寡而患不均,干脆就吃自助餐吧。他一边输入筛选条件,一边阅读着每家餐厅的评价,心里忍不住为这些店的老板捏了把汗。他看了一圈,手心开始冒汗,好像自己不是在选午饭吃什么,而是在决定送谁上刑场一样。

过去,王星白对自助餐是有特殊情节的。年幼的时候,妈妈总是带他去那家19块钱一位的平民自助餐厅吃饭,但他还是乐此不疲,每次去之前都激动得彻夜难眠,想着这回妈妈会不会加5块钱给他升级冰淇淋自助。后来生活条件好了,自助餐逐渐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了。但班里男生约饭总会选择它,一帮正在发育的小伙子每次去,桌上的盘子都会堆积如山,吃回本是基本操作。毕业后,吃得多了,他就不觉得自助餐有什么特别之处了,里面的菜色千篇一律,出差开会、搞活动又总是吃,王星白几乎再也没有主动光顾自助餐厅了。

正头疼着,他突然灵光一现。谁说自助餐厅就非得是那种中规中矩的酒店自助餐呢?王星白迅速改变了筛选条件,看了一会儿,马上就决定了目的地。

“日料ok吧?”他问大家。

三个澳洲人自然没问题,小惠当然也不反对,苏菲早就迫不及待了,此刻见决定了去处,整个人像充满了能量似地兴奋了起来。李洛由没什么意见,反正澳洲美食他还没尝过几样,首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过没有异议不等于没有问题,他开口问道:“王老弟,这日料是何种美味啊?”

“哦,就是倭人的馆子。”王星白说。

李洛由突然皱起了眉,心想这倭人还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吃食来?他走南闯北,见过的倭人不在少数,但这些人不论贫贱还是富贵,都吃得极为简朴——说好听点是简朴,说难听点就是穷酸。不少大名每天也就是些豆腐、盐渍蔬菜、一小块腌鱼,再加上颗酸不溜秋的梅干下饭就完事儿了。至于山珍野味,是断然没有的,有时候连前面那三道菜都不用。虽然大明百姓吃得也不咋地,但至少士绅阶级和豪商们的餐饮是极为讲究的,就说他李老爷自己,每次出远门都要自带厨子,宴请宾客时更是讲究菜色的品种丰富和用料珍贵。

王星白看得出他脸上带着些失落,却也不点破,只管领着一众人朝他选好的日料店走。

十来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家深藏于小巷子里的“木屋”前,屋檐下系着许多纸灯笼,上挂一块浅色的木牌匾,写着“XX家”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李洛由一瞧,这店铺门面很小,店内的空间也不怎么宽敞,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有名的餐馆。他略感失落,却也不好流露出来,便打算掀开靛青色的门帘,跨进那扇矮半截的小门里。

“不好意思,现在没空位了,麻烦取个号吧。”一个穿着簇新的倭人服饰的澳洲伙计对他说。李洛由心中有些愤懑,便轻声“哼”了一声,做甩袖状,转身出去了。他李老爷走遍大江南北,哪一处的酒楼食肆不是给他备着雅座,恭恭敬敬请他进门的。没想到他大驾光临这小小的倭人馆子,竟还要站在街边干等。但这毕竟是澳洲人的地盘,他这大明的老爷不管用了,也只好忍气吞声,听听王首长怎么说再行事了。

钟耀耀和王星白倒是不惊讶。这家算是网红餐厅了,他们看自己前面只有四五个号子,虽然7个人的座位比较少,但估计等个半小时也就差不多了。如此顺利,二人脸上甚至还有些喜色。换作平时,等上个两小时都算短的。

王星白见李洛由不怎么开心,心想估计是他的老爷病犯了,便让店家搬了几张凳子出来给他们坐。店主一身淘宝款甚平,小眼睛国字脸,倒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叔,给他们送凳子加端茶倒水的,讲话又好听,总算让李洛由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其他等座的人,见这留发髻蓄胡须的中年男人打扮前卫,脾气又不小,还以为是哪个名人光临。有的说是哪个台湾明星,有的说是某个漫画家,还有人说是什么工艺美术大师。他们纷纷拿手机查了起来,自然是一无所获,稍过了一会儿新鲜劲也就过去了。

王星白一行人沿着餐厅的外墙一字排开,一边闲聊一边等着饱餐一顿。最期待的苏菲此刻倒是十分老实,一副生怕自己不听话就要被排除在用餐人员之外的样子。

小巷子里时不时有些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经过,不免多看几眼李洛由这个打扮出位的老哥和苏菲这个西洋美女。每次有女性朝李洛由看的时候,小丽都杀气腾腾地用眼神击退对方。当一个浑身潮牌的微胖黑框眼镜男拿着手机走到苏菲面前时,女孩吓了一大跳,连拔剑的动作都摆出来了,还好她没有真的带着佩剑,不然恐怕是一场血案了。

那男人穿着一双限量款的AJ,头戴机车帽,穿得很嘻哈,长得更嘻哈。他满脸堆笑,用蹩脚的英语对苏菲说:“砍油给米姚‘微信’?”苏菲连英语都不懂,更别说这嘻哈男的塑料英语了,只好一脸迷茫地看着王星白,向他求救。王星白脸色有点难看,但也不好表现出太明显的敌意,就没管那嘻哈男,用意大利语对苏菲说:“Dagli un dollaro.”

苏菲听了,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首长给她的澳洲一元钱硬币,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又塞了回去,掏出个一毛钱的递给了那个男人。还一脸遗憾地用法语跟他说:“不好意思,我很穷。”

那男的碰了一鼻子灰,自是没有接那硬币,只好悻悻然离去了,看得钟耀耀他们捧腹大笑。

“你这招毒。”钟耀耀说,“把人家当要饭的呢?”

“我没有我不是……”王星白不好意思地笑道,心里却想,他们三个这样的关系结构,在旧时空的确挺不方便,自己和小惠明显看上去更像一对,苏菲被搭讪也怪不得别人。想着想着,他觉得最近有点冷落苏菲,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便朝她看了看,发现她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朝店里的桌上看,便释然了,心说一会让你放飞自我。

二十分钟后,老板终于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因为有七人,他们便被安排在了带帘子的榻榻米卡座里了。李洛由脱鞋坐了进去,觉得这布置倒是挺舒服,又四处打量起周围的装饰。要说这里是倭人的馆子,他倒觉得还真有点东洋味道,但这店里的一切明显要比他见过的任何倭人店铺都干净、精致、明亮许多。

他曾经去过澳门的倭人食肆,里面又小又暗,墙面上都是黑漆漆的污渍,草席和矮桌也都既破又旧。而这里空间虽不大,但店内不仅有光滑洁净的草席、一尘不染的布帘,还有做工精美的漆器人偶、五彩斑斓的人物墙绘等许多稀奇的饰品,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些穷酸武士们能搞出来的。

但既来之则安之,赶了一上午路,别说苏菲了,其他人腹中也甚为饥饿,李洛由自然也不例外。他也顾不上客套了,赶紧翻开菜单选了起来。

苏菲哪用看菜单,她摆出一副很乖巧的模样,脸上却写满了“全都来一份”五个大字,只是在首长面前不好意思讲出来罢了。

王星白像是看穿了她的那点儿小心思,笑道:“今天大家想吃啥吃啥,我请客哈!”

钟耀耀心想有苏菲你还敢来吃日料,翻开菜单第一页后才恍然大悟,奸笑道:“好你个老王,鸡贼啊!”

王星白故作深沉,唤来服务员,对那和服妹子说:“菜单先收起来吧。”

李洛由正看得起劲,不知这王首长又是哪根筋搭错了,让那倭人婢女把菜单收起来,不看菜单怎么知道点什么菜呢?

苏菲这下急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首长不让她吃了,便端端正正坐好了,向王星白投去了委屈的眼神。

王星白没管她,浅浅一笑,对服务员说:“最贵那个放题。菜单上有的先每种来4份吧!”

服务员莞尔一笑,回应道:“可以买团购券,318一位哦,限时两个小时。跟您确认下,菜单上所有的先各来4份对吧?酒水呢?”

王星白问了问其他人,服务员记下了每个人要的酒水饮料种类,便退了出去。见她走了,王元老便坏笑着压低声音对大家说:“都听见了哦,两个小时,加油!”

苏菲破涕为笑。首长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倚重她的神情,对妹子说:“苏菲,今天回本就靠你啦,千万不要客气,我看好你哦!”其实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这顿多吃点攒着,以后在家少吃点。”

苏菲大喜,一把扑到了首长怀里,搞得一众人都有些没眼看,小惠也只好苦笑了一声,毕竟她早就把首长和苏菲当成自家人看了,要是换了其他女孩,估计就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了。

王星白摸了摸苏菲的脑袋,突然想起来,自从苏菲来到自己家,每次和他亲昵,都是因为自己给她投食,唯一一次以身相许还是不久前的马棚送饭那一晚……他心里惴惴不安,想这妹子也太好骗了,以后可别被其他人拿吃的给拐走啊。

几分钟后,服务员把寿喜锅端了上来,把每个人的酒水饮料安排好,又浩浩荡荡地送来一盘又一盘的高级生肉。

看见这些肥瘦相间的红肉,还有那热气腾腾、冒着香味儿的锅子,所有人的馋虫都在腹中鼓噪了起来……

第五十节 涮锅战争

在澳洲,吃火锅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寿喜锅虽是从东洋传入的一种涮锅,但在形式上与火锅并没有很大区别,可以套用这套相同的理论。

涮锅学的核心即是黑暗森林法则。

煮开的涮锅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食客都是持筷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锅与盘之间,轻轻拨开挡路的菜叶,直取那一片片肥美的鲜肉,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在汤底里发现了别人下的肉,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光速夹走。在这片森林中,他人的筷子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没及时回收自己下的肉的人都将很快被馋晕,这就是涮锅世界的图景,这就是对费米悖论的一种解释。

王星白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曾经连在他人碗里抢肉这种绝地反击的战术都采用过,如今面对这一桌虎视眈眈的“猎人”,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这“放题”看似和自助餐一样是不限量供应的,实则里面有很多弯弯绕。受制于上菜的速度和2小时的时间限制,一般来说,单位客人能吃到的东西并不是无限的。所以王星白一上来就先把菜单屠了几遍,避免后期点不上菜。

即便如此,前期吃与后期吃,体验上大相径庭。饭局前期众人皆大快朵颐,锅中汤底也清澄见底,没有什么杂质,此时的用餐氛围和口味都是最佳的。然而待到饭局过半,许多人开始现出疲态,做捧腹状、嗝声满天,不免看得人倒胃口;锅里的汤汁也早已充满了各种食材的残渣,变得浑浊不堪;盘中肉更是不如刚端上来时那样鲜美了。饭局末了,谁来扫清剩下的食物已经不是一种享受,而是类似清道夫一样,众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了。所以如何开局制胜、初战告捷,就成为了涮锅这门学问中的一大课题。

王星白仔细打量着对手们,面前坐着的几位,看似都人畜无害,其实个个不容小觑。

这法兰克女子苏菲自不用说,三个正楷大字“大杀器”写在脸上、嵌入骨髓。一般人是块头有多大,食量就有多大;此女却是心有多大,胃口就有多大,扒起饭来声势壮如雷鸣,夹起肉来速度快似闪电,无愧于“饭桌上的女武神”这个称号。与此人同桌共餐,可谓是虎口夺食。

再说那江湖人称铁嘴菩萨的钟老狗,貌如弥勒佛红光满面,体若维尼熊憨态可掬,却笑里藏刀,胸中暗藏杀机。此人于澳洲阳历千禧年在烤肉铺小猪头拳打十八罗汉,脚踢四大金刚,横扫了全校体育生,让一众兄贵每人只吃到一两片肉。一时声名大噪,令江湖上各路食客豪杰闻风丧胆,一片哀嚎。

而那大明豪商李洛由,看似严肃沉稳、不骄不躁,行事也有礼有节,绝不会行明抢暗夺之类的粗鄙之事。但此人家境殷实,产业兴旺,从不在吃穿用度上克俭克勤。他走遍大江南北,尝遍了五湖四海的山珍海味、八珍玉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一眼便能看出食材的鲜陈良莠。如果对此人放任不管,只怕这小小方几上的上等食料就尽将落他的腹中了。

至于那身轻如燕易推倒的小惠,看上去战力不强,食量也很小,估计还会担当涮锅时常见的那种,帮大家涮肉的贤淑妹子的角色。但若是疏忽大意,看她乖巧可人便心生怜惜,主动夹肉送到她嘴里,怕是会一不小心上了套——待你与这小女仆你侬我侬,其乐融融的时候,那群饿狼猛虎必将趁虚而入,将锅中肉一扫而空,令先前辛苦维持的局面前功尽弃。所以,这个女孩也不得不防。

其他二人,王元老算不上了解,但看样子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总之,随着汤底逐渐沸腾,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了。

屋外秋风瑟瑟,屋里的涮锅里则开始扑腾起来,渐渐冒起了一个个小气泡,四周顿时香气扑鼻。服务员在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小碗新鲜的蛋液,以此为信号,大家不由自主地开始动筷子了。

火锅李洛由自然吃过,不过这锅底闻起来味道微甜,里面的汤底并不是常见的骨汤或者红汤,而是清澈见底的透明汤底。还有那一碗蛋液,不知是作何用处的,倒是令人心生期待。众人都准备开动了,李洛由也就下筷了,他下意识地瞄准了一片肉色玫红、肉质光滑、纹理均匀密集,犹如打了霜似的牛肉,将其在沸腾的锅中涮熟后送入口中。酥软的牛肉在李洛由的口中化开,肉中夹带的丰富油脂混合着微甜的汤汁,温柔地在舌尖扩散,犹如一刻春宵般令人如痴如醉。

在21世纪科技的加持下,大规模人工饲养和牛,可以精确控制牛肉的脂肪交杂度、肌肉色泽、松弛程度等指标,加之一套严格的评级标准,上等的和牛的口感和味道可以轻松甩明朝的牛肉十条街。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洛由把限量供应的那盘高级和牛中,品相最佳的一块给消灭了,纷纷露出了不甘的神情。 “老李!”王星白痛心疾首地说,“没沾蛋液啊,暴殄天物!”

李洛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可以用刚出锅的熟肉沾上蛋液享用,牛肉将蛋催得半熟,带着蛋液的清香,无论是口感还是气味都更上一层楼。他顿时悔恨万分。

王星白和李洛由说话之间,前方早已战得如火如荼。苏菲已经干掉了一盘肉,正在瞄准下一盘开火。比起她的爆发式输出,钟耀耀的输出则更加稳定,他不紧不慢地涮着一块又一块的肉,集中到自己碗里后,再一举歼灭。两个澳洲女子见敌强我弱,便结成了攻守同盟,一个下筷,一个卡位掩护,也得到了颇为丰富的战果。

王元老这会儿慌了神,刚才一通分析、谋划,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他眼睁睁地看着贾藤惠把限量的高级和牛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夹走,心中悔恨不已。

“首长,你还没吃呢?”小惠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这块给你吧。”

王星白心中感激涕零,心想千好万好,还是自家生活秘书最好——他心中似乎已经把苏菲从生活秘书这个神圣的岗位上开除了,只当养个宠物罢了。他看着小惠筷子间夹着的肥美肉片,又看了看小惠真诚、善良、美丽的面容,虽然心中口水早已流了一地,却还是没过这道美人关。

“小惠,你也没吃吧?”王星白用佛光普照的神情看着妹子问道。

“我刚刚吃过另外一盘了。”小惠说。

“这种5A级和牛肉就一盘,最后一片还是你吃吧。”王星白扯谎道,“我以前吃过很多次了。”

没等贾藤惠推辞,他便夹过她手中的牛肉,沾了沾蛋液,在盘里折叠了一番,往小惠的嘴里送了过去。

美食和温情的双重幸福,让女孩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自从记事起也从没有谁会亲手喂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女孩子吃东西。她开始庆幸自己随首长来到了澳洲,得以体验这美好的一切。

这一顿狗粮刺激到了在座的各位女士,小丽开始拼命地给李洛由送肉,钱希则用余光撇着正大快朵颐的钟耀耀,轻声咳嗽,疯狂暗示着什么。苏菲早已被开除了“女士”籍,自是不管不顾,毫不留情地将剩下的牛肉全都消灭干净。

王星白趁机从苏菲的魔爪下抢救了几块牛肉,充实起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胃。就这点时间里,桌上的肉几乎已经被一扫而空。他开始后悔自己每样只叫了4份,至少肉类应该再加个倍。于是他便唤来服务员,又把刚刚受欢迎的肉类点了个十来盘。

好在其他菜也一样样端了上来,有用碎冰块保鲜的刺身拼盘、煎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小羊排、小巧精致的鹅肝手握、饱满的和牛煎饺、香甜可口的煎银鳕鱼、各式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还有各种凉拌的下酒小菜。涮锅的食材,则又送来了几盆黑虎虾、白虾、牡丹虾等海鲜。

李洛由刚吃了不少肉,嘴里不免觉得有些油腻,便举起了手边巨大一杯金黄色冒着白色泡沫的饮料喝了一大口——正是王元老推荐给他的“扎啤”。之前在Ktv他已经尝过澳洲产的啤酒的风味,确实要比临高产的风味更佳——这股清凉爽口的劲头从他的口中扩散到全身,令李洛由瞬间立马胃口大开。

他选了几色小菜,伴着扎啤细细品尝了起来,满脸畅快地对王星白说:“这扎啤配上‘日料’,实在妙啊!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啤酒从瓶子里倒到这个大水晶杯中,果然连口感都更出众了。”

王星白眼看着刚端上来的东西又遭到哄抢,实在心急如焚,只得敷衍道:“老李,倭人的菜式算不得寒酸吧?”

李洛由连忙点头,为自己之前的少见多怪感到歉疚,说道:“待我回去后,也要聘几个倭人厨子。”

“额,这澳洲倭人和那边的倭人还是有些差别的……”王星白尴尬道,心里吐槽着,你想让17世纪的穷酸日本佬给你做怀石料理,是不是还要他们给你做最终幻想,做精灵宝可梦?怕是给你搞条咸鱼吃吃就不错了。

李洛由又缠着王星白问了好多问题,可怜王元老只好眼睁睁看着一盘盘肉上桌,又被一盘盘清空。直到又加了几轮,他才勉强吃到几片——还都是小惠帮他抢救出来的。

他一脸受挫的样子,无奈地接受了自己的一败涂地,厚着脸皮又让服务员照样再来了一份,表情僵硬的服务员妹子点了点头,离开后却很快又回来了。

“先生,非常抱歉啊,我们库存的牛肉的用完了……我帮您上一点虾或者其他菜怎么样?”服务员偷瞄了一眼苏菲颤抖着耳语道。

“额……”王星白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嘟囔着。这寿喜锅的重头戏当然是肉,在座的诸位又都是无肉不欢的主,没有海鲜可以,没有肉必然是不成的。何况此时苏菲还正在状态上呢,听到这个消息估计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其他顾客,虽然规定时间有2小时,但大部分人来这种地方都是吃1个小时左右就走人的,很少有像他们这样厚颜无耻地真打算吃回本的。不过既然餐前他都夸下海口,说想吃多少吃多少,这会儿却要说不行,元老院的面子也过不去啊。

王星白只好诚恳地对服务员说:“不能再想想办法吗?你看这位小姐……”他也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只好留一串省略号让服务员妹子自己品了。

“好吧……”服务员为难道,“我去问一下老板……”

两分钟后,那慈眉善目的老板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本来乐呵呵的,一见他们桌上堆积如山的空盘,心脏顿时开始滴血了。他使劲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实在抱歉,库存真的不够了,我们这边的牛肉为保证新鲜,都是早上下午各一次配送过来的。”

“老板,想想办法咯……”王星白苦笑道。

“唉……”老板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你们大概还剩下一小时左右,我现在去调货,大概需要20分钟到半小时,一会我帮你们延迟点时间吧。”

“如此甚好。”王星白习惯性地爆出了老李的口头禅。又对心急火燎的苏菲爆了一句自己的口头禅:“莫慌。”

苏菲度过了10分钟左右闷闷不乐的时光,紧接着吃了两块刚煎好的小羊排,又来了点刺身,终于等到了新一批牛肉的到来。她又吃了几轮,一直到接近规定时间时,才在王星白的劝阻下,吃了点特色甜品,歇了下来。

最终,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毫无悬念地以苏菲的大获全胜告终。

李洛由发现这西洋姑娘是一点饮料酒水都没喝,估计胃里所有的空间都留给食物了。他心里暗暗为王星白叫苦,心想换成自己,肯定容不了这么个不讲礼数的女子在身旁伺候的。不过这些髡贼对女人的嗜好向来难以捉摸,也许那王元老就是乐此不疲,他一个外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酒足饭饱,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特别是苏菲。王星白仔细一想,这女孩以前也没什么机会这样好好吃一顿——特别是她和父亲遭袭,被海盗捉住以后,到被元老院买下期间。他甚至怀疑那段时间海盗和奴隶贩子是怎么把她养活的。

正打算收拾离开,老板满脸殷勤地跑了过来,非要拉着苏菲合影。王星白拗不过他,又想起他刚才的仗义解围,便答应了。他心想这该不是为了记下这么个人,以后列入黑名单吧?不过反正他们以后再光顾的可能性不大了,就随他去吧。

拍完照,那濒临破产的老板苦笑着说:“这位美女真是好胃口啊……我记得上海有家西餐厅,之前举行过大胃王比赛,谁在半小时内吃掉一块2.5公斤的战斧牛排,不仅免单还有1000元奖金。这位美女可以去试试看啊。”

这话钻进苏菲的耳朵里,她瞬间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看着王首长。王星白只好记下了那家西餐厅的地址,赶紧拉着苏菲出去了。

第五十一节 步行

下午,一行人从人民广场附近一路步行至外滩。一路上既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也有极具老上海风情的旧式洋楼或是计划经济年代的筒子楼。李洛由边走边看,这些王星白习以为常的景象,他样样都觉得新鲜,样样都想一探究竟。为了照顾几个古代人的好奇心,王星白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让他们能尽情感受这座城市的风情。

最令李洛由感慨的是,当他置身于一条有点西洋风格的老街时,道路尽头的远方,赫然耸立着一栋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楼,彷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硬生生地嫁接在了一起。

“这街的两头,竟有如此差别……”李洛由感叹道。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王星白顺口一说,也不管李老爷脑子里是不是有“穿越时空”这个概念。他很快发现,李洛由要是真有了这个概念,自己反而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搞不好这老爷还要给他出什么难题,便祈祷对方最好不要那么才思敏捷。

李洛由倒是真的不知道这“穿越时空”的意思。这条街的两头,新与老交相辉映,碰撞出别样的火花,让他隐约觉得有点像百仞城与大明的临高县城摆在一起的样子。李洛由暗暗想着,这不正是朝气蓬勃的澳宋与夕阳西下的大明之间的对比吗?李洛由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冒出些零碎的想法,却怎么也整合不到一块儿。他又琢磨了一会这“新”与“老”之间的对比,开始品味起个中关联,却不单刀直入,而是旁敲侧击地向王元老问道:“王老弟,我看这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可街头街尾的光景却大不相同,想必建造年份差了不少吧?”

王星白不假思索地说:“少的差几十年,多的差一百年也有了吧。”他下意识地觉得老李话中有话,却也品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也只好有问必答了。

“唔,果然如此。李某琢磨着,这同朝同代造出来的房子总不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也不能这么说……”王星白说,“就算是现在,也有仿造一百年甚至是几百年前建筑的。”

“百年前之人却造不出当今的高楼来吧?”李洛由笑道。

“那是自然。”王星白说,“怎么,老李有所感触?”

“倒也不是,李某只是看了这番盛景有感而发罢了。”李洛由捋了捋胡须道,“大明百姓也好、官绅大户也好,他们可想不到这几十近百年的时间,竟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许多学子不还总觉得今不如古吗?李某倒是觉得,一代总是比一代强的,那些怀古叹今之人,只不过是怕自己被后生郎赶上罢了。”

王星白觉得这个老李倒是挺有思想的。穿越前,他自己也经常有这种同感。游戏也好、流行音乐也好,老一辈总喜欢批判当下年轻人喜闻乐见的东西,宏观来看,本质不就是通过压制新生事物,来维持自己的社会地位和权威性吗?批判80后,批判90后,不都是抱着这种心态?实际上一代更比一代强,虽然新生事物和年轻的人们身上会有很多毛病,但总得来说还是进步的。不过这话从人过中年,完全可以被归入“老一辈”的李洛由嘴里说出来,他倒是颇有些敬意的,毕竟这可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老李你就不怕自己被后生仔赶超了?”王星白笑道。

“倒是希望那不成器的侄儿能早日赶超我。”李洛由摇头道。

“别这么说,小顾还是很不错滴……”王星白苦笑道。

“缺少器量,缺少胆魄。”李洛由说,“若是小侄能像王老弟这样少年英才,李某就能安心隐退了。”

这顿彩虹屁让王星白很是受用,同时还成功而彻底地歪了楼,王星白顺势继续扯道:“别啊,我还等着你开广州宜家呢。你老李随我多多锻炼体魄,再干上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那就有劳王老弟了,李某也还想再干一番事业呢。”李洛由笑道。

王星白点点头,继续带他们朝江边的方向走着。

虽然王星白一直没有说破,但钟耀耀和钱希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他带来的三位是怎么回事了。这三位绝不是21世纪的人,更不是什么“海归”,分明就是穿越过来的明代人。让王元老意外的是,卓小丽这次居然也是来参加穿代会的一位“书友”——之前他还觉得这小妮子就是蹭过来玩,顺带撩撩李洛由的呢。

如今,这两个澳洲女子似乎是以此为乐,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他们去一些有21世纪时代特色的地方走走看看,好偷偷观察几个古人的表情变化,然后自己心里可以像看爽文一样爽一把。就比如刚才,卓小丽就一直缠着李洛由给他看电子地图导航,搞得李洛由又惊又叹,心思也活络了起来。老李刨根问底地,满脸兴奋的表情,还想着能不能把这套“活地图”搞到17世纪去用来跑海上贸易。

王星白心里暗骂:“想要爽看网文去,别在这捣乱。”他瞪了那女孩一眼,以找他谈“澳洲生意经”为由,把李洛由从小丽身边支开了。

走累了,口干舌燥,两个澳洲女子便满心欢喜地指了指街边的一家店铺,建议喝点什么,好让三个客人开开“网红茶饮店”的洋荤,自己也好看看这排队几小时的水果茶,古人喝了会有什么反应。这茶饮店是年初刚入驻上海的,王星白自然没听说过,但见到店门口人山人海的样子,他傻了眼。

记忆中,杭州流行一时的晓麟奶茶也经常排队,但从没见过有那么多人的。当他看到店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购茶需要等候3个小时以上的时候,马上就骂骂咧咧了起来——好不容易带三个人来一趟上海,在这干等几个小时也实在太浪费了。钱希和卓小丽一脸鄙视,吐槽他少见多怪,见他和钟耀耀都准备转身离开,便掏出手机,使出了绝技——找代购。原来她们两个早有预谋,刚刚吃饭的时候就找好了代购,现在只要去取茶就行了。

一行人美滋滋地得到了各自的茶饮。钟耀耀在得知每杯的代购费要比茶本身还贵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王星白也不太理解这种行为,只得感叹,多年没回旧时空,这里还真是发生了不少变化。这“网红茶饮”自然有它出众的地方,不仅三个古人喝得心满意足,连王星白也觉得眼前一亮。他那杯柚子果茶中的果肉新鲜饱满,茶味甘甜而不腻,喝下去清新爽口,十分过瘾。

不过,他发现李洛由虽然喝得也很愉快,却远不如两个女仆的反应那么夸张。两个妹子吸了第一口饮料,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甚至禁不住像那些澳洲女孩子们一样,发出了“哇”的感叹——果然,无论哪个时空的女生,对这种精心调制的茶饮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几个人边走边喝,腿上的疲劳也减少了许多,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江边。年末的白天比较短,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行人刚好赶上江对岸华灯初上,上海最具代表性的黄浦江夜景,此时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们眼前。

李洛由看着对面亮着五彩灯光的高楼大厦,其中一座穿过两个圆球的细身高塔和一座形似纸筒的高楼鹤立鸡群,如擎天之柱般屹立在这不夜城的两头。

“左边的是东方明珠塔,是座电视塔。”王星白介绍道,“右边那栋是上海中心,是澳洲第二高、澳宋第一高的建筑。”

李洛由呆呆望着江对岸那直入云霄的高楼,感受着它的威严和瑰丽,心想这象征着澳洲人无穷无尽力量的建筑物,究竟是不是真的靠人力建造而成的。

王星白见他没反应,便问了句:“怎么,想上去看看?”

李洛由连忙摇头,先前在王星白家感受“登高望远的乐趣”,他已经被吓了个半死,从此再也不敢踏足阳台和窗边半步。听说这“上海中心”高度足足是王星白家的三倍有余,他立马打了退堂鼓。

王星白也不打算勉强,真要勉强他就应该带他去走玻璃栈道,那玩意才刺激呢,想到李洛由上栈道的样子他就心中窃笑——虽然他自己上去了也很可能会怂。

一行人午饭吃得挺饱,刚刚又喝了茶饮,此刻并不算很饿。便沿着黄浦江往北走,尽情享受这江两岸的夜景,到头后,他们又左转,漫步在苏州河畔,享受着一份喧闹都市中的宁静。

一个小时后,他们通过西藏路桥从苏州河南岸来到了北岸。王星白知道这里正是半个多世纪前,先辈浴血奋战过的地方,如今这座仓库也作为纪念馆保留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在临高位面,我华夏民族再也不会被外敌欺辱揉拧,心中百感交集。转念一想,在大明百姓的眼里,元老院到底是救世主还是侵略者呢?元老院虽然总得来说对百姓不错,但那是在和大明比烂的前提下,而且他们还是颇干过些鬼子进村的行径的。这个问题实在无法令人心情愉快,他很快就将目光从仓库的方向转移开了,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走过几个路口,苏菲和小惠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盯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大轮子看得入迷。

“真好看啊……”

小惠的瞳孔中倒映着摩天轮的光辉,自言自语道。

“这大轮子是何物啊?”李洛由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叫摩天轮,就是个会转的大轮子,人可以坐进去观光。”王星白说。

李洛由估计这么壮观的机器建造起来肯定价格不菲,澳洲人费大价钱造一个这玩意就为了观光,也实在太过奢侈了。王星白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他倒是想让元老院在博铺或者百仞造一个摩天轮,以彰显元老院治下的繁华来着。

“去坐摩天轮吧!”小丽提议道,“顺便进商场吃个晚饭啊,你们看苏菲都饿了!”

苏菲使劲点头表示赞同,小惠看上去也很期待——当然两人关注的点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反倒是李洛由,虽然不想错过这个体验机会,但还是觉得上面有点太高,心中甚是忐忑。

王星白穿越前,这个架在综合体上的摩天轮还不存在,今天他第一次看到,觉得这个设计还是很讨喜的,自己也很久没坐过摩天轮了——上一次还是将近十年前和蒋微在杭州少年宫坐那个破破烂烂的摩天轮——当即决定带他们进去。

刚进商场,钱希突然举起手机看了起来,几分钟后,皱起眉头对大家说:“抱歉啊,我有个文件急着处理,先回别墅了,你们玩吧。”钟耀耀心想老婆走了他还坐毛线摩天轮,便提出要陪她回去。但钱希却觉得他好不容易和老朋友一起出来玩,坚持让他留下陪王星白他们。

于是,众人与钱希道别后,准备先找家店吃晚餐。他们在商场里转了一大圈,发现但凡是家像样的店都得排队,便只好选了几家排号不多的店取了号子……

第五十二节 摩天轮1

等了几分钟后,王星白发现轮到他们还遥遥无期,便提议干脆先去坐摩天轮。众人晃悠晃悠着来到了入口处,临买票时,钟耀耀却临阵脱逃了。

“我还是回去陪老婆吧,你们玩。”钟耀耀挠着头说。

钱希一走,钟耀耀形单影只的,让他坐摩天轮确实有点勉为其难。王星白表示理解,调侃了几句便放他回去了。

本以为摩天轮这种见怪不怪的东西应该没有太多人会坐,没想到这里竟还有不少人排着队。来这里的多数还是谈恋爱的小年轻,因此四周弥漫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让其他人士难以接近。幸亏这里的承载量还算大,他们没排多久就轮到了。服务员问怎么安排座位,没等王星白说话,小丽就推着李洛由跑进了舱室,摆摆手道:“白白,一会儿见。” 王星白倒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合理,毕竟一个舱室最多坐四个人,总不能让谁落单了或者当电灯泡。只不过,他有点心疼起李洛由来了,这卓小丽如此主动,也不知道这位大明老爷扛不扛得住。

他刚想呼喊苏菲和小惠一起走进下一间舱室,却发现手机响了一声。打开一看,叹了一声道:“啊,居然到号了……”

“餐馆吗?”小惠问。

“嗯是啊,居然这么快……”王星白皱眉道。

“要不我先去吧?”小惠说。她觉得这种杂事由自己做是理所应当的,。但表情里明显透露出了一丝失落。

王星白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刚想说些什么,苏菲就接过他手里的排号纸,兴冲冲地往餐馆的方向走了过去,笑着挥挥手说:“我去吧!”

这下他可是连劝的机会都没了,只得在服务员的催促下,赶紧和小惠走进了舱室里。即使担心苏菲一个人捅出什么篓子也无计可施了,不过还好坐一圈摩天轮也花不了太长时间,只好听天由命。

先说那李洛由,自从坐下以后,像是唐僧进了妖精洞一样,始终惴惴不安,生怕那生猛的澳洲女子把他给生吞活剥了。所以他只好一直假装看风景——不,应该是真的在看风景。随着透明的舱室缓缓上升,附近一整片区域的夜景也逐渐在他眼前展开了。这李洛由虽然惧高,但这个玻璃房子四周都封死了,习惯之后,只要不刻意往正下方看,他还是能够基本保持镇定的。

看着看着,他逐渐入了迷。这普天之下,真有这样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吗?李洛由的心中不禁疑惑了起来。他见过雍容华贵的紫禁城,也见过庄严瑰丽的大教堂,但他过去见过任何的所谓“奇迹”,与眼前这幅完全超越他认知的图景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李洛由不知道的是,大多数澳洲人不会把这种城市风景当回事,反倒是那些古建筑被他们奉为人类的瑰宝。

卓小丽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凑近拍了拍他的脸。李洛由吓了一跳,心想一向觉得男髡粗鄙,没想到这女髡粗鄙起来却毫不逊色。他以为小丽要对自己行什么不堪之事,猛地朝一边缩了缩,舱室随之晃动了一下,把李洛由吓得失魂落魄的。

“不用这么怕我吧。”小丽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露出温和的表情说道。

“这……我与卓姑娘萍水相逢,太过亲昵恐怕有损姑娘声誉啊。”李洛由说。

“把我当老虎啦!”小丽说。

“李某失言,李某失言……”

小丽突然从李洛由身边挪开,起身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说道:“好,我们就面对面,看看风景聊聊天总没关系吧?”

“如此甚好。”李洛由说。

“我知道你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小丽看着李洛由的眼睛说,“怎么样,这座大都市很让人心醉吧?”

“确实,李某曾经见过的地方,即使是极尽奢华的龙楼凤阙,与这璀璨辉煌的不夜城比起来也都黯然失色了。”

“你知道吗,看见你刚刚的表情,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时的样子。”小丽说。

“卓姑娘不是在城里长大的?”李洛由见她打扮得体体面面,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的样子。

“不是。我是农村姑娘,从小在山村里长大。家里本来不打算供我上大学了,是我靠假期打零工攒了点钱,才从那座山里走出来的。”

李洛由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在临高有芳草地国民学校,他猜想这“大学”,想必就是类似大明国子监之类的学府了。元老院治下,女孩和男孩一样进得学堂读书,在澳洲应该更是习以为常。李洛由倒是不像那帮儒生酸子们那般反感这种做法,反倒希望自家几个妻妾能把嚼舌根、争宠的时间匀出一点用在读书长见识上,别一个个都目光短浅、小肚鸡肠的。

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稍有些动容,说道:“卓姑娘励精图治,今后必成大才。”

“我第一次来大城市的时候是夜里。当时我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在最繁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留在城市里,还想在大城市里有一套能看见这样的夜景的大房子。可是我家里穷,靠谁都不成,只能靠我自己。所以我没毕业就干上了销售,想早点赚大钱,可以让一切都由自己支配,不要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山里面了。”

这一番真情流露让李洛由对她有些改观。李洛由见过的女子,大多是唯唯诺诺、夫唱妇随、听天由命。而这个澳洲女孩却截然不同。她出身卑微,却有自己的想法,不愿认命,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朝目标前进——这种现代女性特有的性情让这个17世纪的老爷耳目一新。

李洛由看着卓小丽的眼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大学里,为了拿奖学金,我告发竞争对手考试作弊;为了期末得高分,我每天帮老师端茶送水;为了加入D,我在自述时身形并茂,还故意流了眼泪博取同情。实习的时候,为了得到更多客户资料,我去停车场一个个抄挪车牌上的电话;为了抢客户,我去别家店门口蹲守出来的客人。只要能留在城市里,什么事情我都干得出来。”

李洛由眼里,她说的这些小伎俩完全就是疏松平常之事。17世纪的竞争,可不是耍耍小聪明就能对付过去的,很多时候,想要上位就不得不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前进。他李老爷有今天的局面,又何尝没有心狠手辣的时候呢?

不过此刻,听着卓姑娘的真情流露,李洛由胸中生出些许为后辈指点迷津的责任感,先前因为小丽过度热情而产生的的戒备心也少了许多。

“李某对卓姑娘倒是很钦佩。”他说,“心中有了志向,自然要尽力为之,中途发生些不忍之事也是无可奈何的。在李某看来,卓姑娘说的那些都算不得大事,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卓小丽问,“做些不光彩的事也没关系?”

“今后无怨无悔便是。”李洛由说。

“那我能做到。”小丽说。

“好了,难得如此良辰美景,为何说这些煞风景的事?”李洛由说,“卓姑娘不如多为我介绍介绍这大城市的风情吧。”

卓小丽笑着点了点头。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奇妙,只要只言片语,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就能瞬间缩短。通过小丽的一番倾诉,两人接下来也相谈甚欢。女孩给李洛由介绍了许多“澳洲”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以及各种她视作常识,在李洛由看来却高深莫测的现代知识——当然,她并没有透露有关穿越的任何信息,这惹麻烦的事情她目前还没打算做。

快到摩天轮顶点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甚是融洽,小丽也坐回到了李洛由的身边,甚至趁李洛由防备松懈时倚在了他的身上。李洛由此刻已经放下戒备,又对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澳洲“才女”心生好感,便一把搂住了她。二人你侬我侬,在这美好的夜色中互诉衷肠,甚至行了澳洲男女间经常会做的“触唇”之礼。礼罢,小丽靠在李洛由的大腿上,继续与他闲聊着。

“话说我看王哥准备采购那么多东西,怎么不买点汽车啊、轮船什么的?”小丽说,“我客户里卖车的、卖船的都有,有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他。”

“听王老弟说,回程时能带的行李有限,只能是我们四人随身带着。”

小丽起身看着李洛由,说道:“那也太可惜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没法多带点东西回去。”

“李某这么想。要是能驾车甚至是驾船返程,李某还想多带些新鲜的玩意回去呢。如果真能买那大小铁船,李某也是极想要的。”

“那你们一共打算带多少东西啊?”小丽说,“既然东西有限,就应该好好筹划一下,我们是王哥的好朋友,也可以多提点建议帮帮他。”

“前几日王老弟为我们一人买了两只带轮的大箱子和一个大包,听他说就用这些来装货。”

“那运力还是很紧张的啊……还是带小件物品为主吧。”小丽说,“回头我也想想哪些东西比较好。”

“劳烦卓姑娘了,王老弟答应让我带几件小玩意回去,不知卓姑娘觉得带什么为好?”

“这个……我回去想想改天告诉你吧。”卓小丽说,“说起来,王哥没打算再说服几个人一起过去吗?人多是不是就能多带些东西了?”

“这个李某倒是不太清楚……据说四人已经是超员了?”李洛由说,“李某来时还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了,所以详细情况知道的也不多。”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小丽说,“我就按照四人来谋划谋划。”

第五十三节 摩天轮2

贾藤惠胸中仿佛冲进只受惊的小鹿,战战兢兢地随首长走进了摩天轮的舱室。见王星白坐下,她顿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他身边还是对面。犹豫间,舱室被服务员关上,开始缓缓上升。贾藤惠紧张了起来,头差点撞到侧边的墙壁,幸好王星白拉了她一把。女孩就这样被动地坐在了首长的身边。

她低着头,没了在临高时的锐气,一句话也不敢跟王首长说。王星白见她的样子,不禁有点担心起来,便问道:“小惠,你没事吧?”

“啊……”女孩回答,“我没事……”

“最近你有点怪怪的。”王星白单刀直入。

“是吗?”贾藤惠说,“可能是不太习惯澳洲的环境吧……”

“那我问你,你觉得澳洲怎么样?”

贾藤惠来到澳洲多日,虽不像李洛由那般如饥似渴地获取着一切新事物,也记下了不少新鲜的东西。此时问她这个问题,女孩心里倒是有一大堆事情可以讲。

“澳洲真的是我过去在梦里都想不到的好地方。”小惠两眼放光道,“不光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东西,百姓过日子的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周到,坐车两三个小时就能拜访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就算不出门,也能吃到各种美食,玩到各种好玩的游戏……”

“那你这几天过得开心吗?”

“我……”小惠犹豫着说,“开心。”

自打懂事起,从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来到元老院前,能吃饱饭不饿死就是万幸了,哪还有心思考虑这样的问题?来到临高,进入女仆学校以后,自然也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身为准生活秘书,她们的职责是让首长开心,而不是自己开心。即使是向来善待她的王首长,也是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不过光就这一点,此刻的她便是开心的,甚至算得上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心中的烦恼也一扫而空了。

“可我看你有时候愁眉苦脸的。”王星白看着她圆滚滚的大眼睛说,“都没见你跟我顶嘴。”

“难道首长喜欢我说些没大没小的话吗……”贾藤惠眉眼弯弯,露出了笑容反问道。

“额,那也不是,我又不贩剑……只是觉得你和平时不太一样。”王星白说,“想家了吗?”

贾藤惠一时恍惚,她不知道首长说的是哪个家。是位于澳洲杭州城的那套跃层,还是位于临高百仞新城中的元老公寓,又或者是,她曾经与母亲二人相依为命的那破旧小屋呢?她突然想到了死去的母亲,却发现自己连她的相貌都快记不得了,心中一阵悲凉,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怎么了?”王星白慌了神,心想不会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吧,怎么好好的就哭鼻子了。

“首长,对不起……就是想到我娘了。”贾藤惠忍住泪水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想要是能让娘也吃上那么好的肉该多好啊。要是我和娘没有生在大明,而是一直生活在澳洲这片祥和的土地上该多好啊……”

王星白低下了头,人死不能复生,他除了沉默地坐在她身旁之外,也没法为她做更多事情了。他知道元老院收养的孤儿们,每个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贾藤惠母亲的遭遇,在大明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但小惠却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人,她的不幸让王星白更加对那腐朽的明廷嗤之以鼻,对那个落后的时代嗤之以鼻。

“小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对我道歉。”

“我不该那样想……”贾藤惠说,“我是首长的人,如果当初没有生在那儿,没有流亡到广州,没有被元老院收养,就没法伺候首长了……”

“嗯,你是这样想的啊。”王星白说,“对了,难得有机会,过几天有空了带你去见见我的爹和娘吧?”

贾藤惠心中一颤,她不太明白首长的意图,大约就是去拜见一下老爷和夫人,但听起来似乎又有另一层意思。女孩不敢多问,只轻轻一点头,便看起了窗外被霓虹灯点亮的璀璨都市。

舱室逐渐升高至顶端,二人的视野开阔了起来,贾藤惠心头的乌云也逐渐消散。王星白突然问道:“小惠啊,现在假如让你选,要留在澳洲还是回临高,你会怎么选?”

贾藤惠一愣,不知道首长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急匆匆地说:“首长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看着一脸毅然决然的女孩,他心中不免触动。要是在旧时空认识这样一个女孩,王星白无疑会被她吸引,然后和她谈上几年恋爱后,因为彼此厌倦而分开;或是和她谈上几年恋爱后,踏上婚姻殿堂,从热恋到恩爱到习惯,最后不温不火地一起度过余生。

他并不希望这样,从小被各种文学影视作品影响的他,憧憬着永恒不变的羁绊,宁愿永远维持着这种距离感,也不希望为了更进一步而打破这种羁绊。他希望尽可能久地保持着自己对贾藤惠的心意,也希望贾藤惠对自己的憧憬能一直维持下去。如果就此让二人的关系进一步发展,也许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贾藤惠的这句话让他把一切执着都抛在了脑后,仅仅这一刻,他希望不仅拥有小惠的身体,更想要与她心意相通。王星白转过身,轻轻捧着女孩的脸颊,猝不及防地吻上了她的嘴唇——和过去在床笫之间的亲吻不同,他将所有的心意都倾注于其中,希望能一五一十地传达给她。

小惠只稍稍抵抗便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她身子一软,倚在首长身上,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唇间的温热,任凭首长将自己娇小的身躯紧紧搂进怀中,任凭首长带她去任何地方,任凭首长对她做任何事,即使首长现在就打开舱门把她推下去她都心甘情愿。

舱室开始下降。王星白轻轻松开怀里的少女,又将头转回了窗外的方向。对他来说这样的时刻是十分奢侈的,就算贾藤惠脸上满是依依不舍的表情,他还是让一切恢复了原状,免得让这样的情感盛极而衰。小惠僵直地坐在他身边,双手紧握,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拇指,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直到王星白开口对她说:“那……假如我说要留在澳洲,你呢?”

“我……”小惠犹豫着,没有马上说出答案。没等她继续往下说,王星白就打断了她:“我的错,好好地出来玩,说这些干嘛。”

他笑着看了看小惠潮红的脸颊和初熟的身段,心中又起了粗鄙之意。

“不过今天还是放过她吧,总是欺负小惠,会遭报应的吧……”王星白心中想着。

此刻的贾藤惠其实已经很清楚,对于这个问题,自己内心中真实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只不过,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个使命,一个曾经未经深思熟虑就接受下来的使命,一个也许会将她现在所有宝贵的东西都夺去的使命。


“同志你好,请你描述一下这段时间目标对象XXX的情况。”

“不好意思,指挥员同志,我不能透露他的情况。”

“好吧,同志。你有权拒绝提供目标对象的情报,虽然搜集这份情报的目的就是为了目标对象的安全。”

“抱歉,指挥员同志,我还是拒绝完成这项任务,请如实向上级汇报,我愿意接受处罚。”

“没关系,没关系,你有权这样做。”指挥员摆手道,“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对了,还有个任务交给你,不知道你能不能完成?”指挥员说。

“指挥员同志,请指示!”

“如果目标对象遭遇非常情况,请想方设法将他带回临高,元老院和人民需要他。”指挥员说。

“我接受这个任务,指挥员同志。即使牺牲我自己,也一定将首长安然无恙带回!”

“感谢你的贡献!”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当晚,一行人坐完摩天轮,吃过晚饭便直接坐地铁回去了——苏菲自然又在饭桌上大放光彩,把王星白手里捉襟见肘的采购经费又耗去了不少——回到别墅时才九点左右。不过一天下来,大家也都挺累了,就没打算在别墅里再搞什么活动了,反正他们还要在上海待几天,后几天也可以组织。

苏菲和小惠都先去洗澡了,王星白自己一个人先回到房间坐下来歇息。他发现崔汉唐正在地板上拍着他的车钥匙玩儿,训斥了它几句,便把钥匙放回了写字台上的双肩包旁边,心想这猫儿虽肥,却还能跳到桌面上,也算挺厉害了。崔汉唐喵了一声,跳到了王星白的腿上,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又跃跃欲试地想往桌子上跳。大概是吃饱了的原因,它怎么也跳不上去,只好灰溜溜地回到了地板上打滚。

王星白想,今天大家出门胡吃海喝,留它一只关在家里吃猫粮也怪可怜的,便把它抱了起来,捏了捏它的后颈,随后打开双肩包掏出了一包猫零食给它吃。看着崔汉唐一脸满足的样子,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打开了双肩包,翻了一会后,思考了半晌,又掏出两包其他款式的零食,打开给猫儿吃。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这只骨骼惊奇的“小”动物,考虑着明天穿代会结束后,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第五十四节 奇妙的澳洲文化1

上海之行的第二天晚上,王星白在和新穿越众的骨干成员聚餐后,回到了别墅。白天的穿代会算是让王星白大开眼界了,换汤不换药的狒狒们,不管是在旧时空还是临高位面,都是同款的聒噪,同款的歪楼,同款的小团体互喷。看着白天加的临高讨论群里各种热火朝天的话题,王星白仿佛回到了百仞城,在他那偏安一隅的小宿舍的被窝里刷着临高BBS。他猜想当初要是换一批人穿越,估计也是换汤不换药,该有的毛病都会有,只是具体出在哪里会有些许不同罢了。

洗漱一番后,王星白坐在特大号的床上,左边苏菲,右边小惠,被子上还趴着那只猫中巨无霸崔汉唐。他打开手机投屏,用房间里的电视看起了视频。听那些“新穿越众”说,睡前看这个“睡前消息”,觉也会睡得比平时香一点。而王元老却觉得,大晚上看这么个亮堂堂的玩意儿摆在屏幕中间,多少有些晃眼。不过这个视频的内容还是很有意思的,还能学到很多连王首长都不太了解的澳洲新知识,两个小女仆也看得津津有味。

“首长,屏幕里那位首长是马国务卿吗?”小惠问道。

王星白一时咋舌,他白天已经见过了这位自媒体主播,这个人长得和马督公的确很像,说话口气也有点类似。要命的是他在旧时空还真是在cos马督公,大家都“督公”、“督公”地叫他,这要怎么给妹子解释呢?幸好视频字幕里打出来的名字是“马前卒”而不是“马千瞩”,还能浑水摸鱼一下。

“可能是马督公的亲戚之类的吧,我以前和马国务卿也不熟的,不大清楚。”

小惠倒不在意这些,只点了点头,便捧起一盒中号的光明优倍牛奶喝了起来,继续看这个有意思的节目。王星白偷偷瞥了一眼小惠的胸脯,发现女孩这段时间里成长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到了,还是澳洲的营养太好给她恶补了一番。小惠自不知道首长心里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还以为他有什么事,边转头看了看他,搞得王星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立马将视线转回了屏幕上。过了一会,他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吃一包意大利香浓红烩味乐事薯片(家庭装)的苏菲,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尺寸自然也比小惠大上许多,不禁令人心驰神往。不过小惠比较像那种亲切的邻家女孩,和她走得完全不是一种路线,也不存在孰优孰劣了。

看着看着,粗鄙之心自然涌上心头。崔汉唐有点不太舒服,往下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过他只干过和两个生活秘书一起睡觉的事情,还从没和两个生活秘书一起翻云覆雨过,心里仍然觉得这样做很不好,便早早地关掉电视睡觉了。

这一晚果然睡得很香,自然不是因为马督公磁性的嗓音,而是因为在这寒风瑟瑟的夜里,有一双佳人暖床。两个生活秘书暖热而光洁的玉体,伴着刚刚沐浴过留下的清香,让王元老很快就堕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王星白就兴冲冲地把大家叫了起来。今天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自从参加了穿越事业后,他已经九年没有参加过漫展了。正好魔都同人祭就在这两天举办,王星白自然不能错过,他几天前就备好了所有装备——毕竟有两个任他摆布的生活秘书,怎能不充分利用起来呢?

这次,王星白特意动用了多年没有启用的人脉,联系了上海圈内的一位资深妆造师来给妹子们做准备工作。李洛由和王星白坐在她们旁边,这个大明老爷看着几个女子又是梳妆打扮又是换衣服、摆弄发式的,还以为是王首长要她们去唱戏,心中纳罕,让两个通房丫鬟去唱戏倒是合乎情理,怎么卓姑娘这正经澳洲女子也掺和进去了?他隐约记得之前参加元老院年会时,似乎也有个颇为美艳的澳洲女子上台演出,可能她们就是喜欢摆弄这乐户的把戏吧。

妆造师的效率奇高,早上9点前就完成了苏菲、贾藤惠、卓小丽三个人的化妆和假发修整,顺带帮她们把衣服和装备也都穿戴整理好了。王星白本还想让她给李洛由也搞一搞,李老爷却死活不肯,他便只给李洛由穿了件“古装”作罢——反正他这幅打扮,看上去和cosplay也没多大分别了。

“我就不去了吧,你们玩得开心。”钱希一脸严肃地说,她向来对次文化领域的东西不感兴趣。王星白倒是很奇怪钟耀耀这个喜欢废萌的死宅怎么会娶了这么个严肃的女人。

这样一来,虽然三个出cos的妹子坐着有点挤,但六个人加上妆造师刚好能坐他们的商务车到会场。王星白庆幸自己找了个离会场比较近的地方住,要是她们穿戴着这些装备穿越整个市区,估计路上就得没了半条命。

今天的天气比较晴朗,大家的心情也都不错。9点左右会场周围已经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了,车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接近目的地。当商务车行驶到新国际博览中心旁边时,李洛由看着那庞大的建筑群,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澳洲土地稀缺,所以楼房才都造得高耸入云,没想到澳洲还有如此宽广的房舍,简直胜过大明许多县城了。他估摸着这里不是存放军国重器的库房,就是澳洲天兵的营房。

怎料,没等李洛由想明白这事儿,他们的商务车竟径直往里面开了进去。车子进入广场后,沿着栅栏围出来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开进了那停满澳洲无马车的“停车楼”。李洛由又捡起那套“澳洲缺地”的想法,心想澳洲人泊车还要起这么大座楼房,为了省点土地还真是奢侈。就算大明达官显贵,也没见过专门为马车和轿子盖房的,顶多搭个棚子就完了。

走出停车楼,来到入场的队尾,他算是开了眼:这队伍绵延曲折,一眼望不到头,关键是排队的人里面,十个中有三四个像王首长的通房丫鬟那样穿着戏服,其中大多数是浓妆艳抹的女子,许多人还披甲戴盔、舞刀弄枪的。

正看得入神,一个全副武装,带着黑墨镜,拿着澳洲火铳的士兵回头朝李洛由看了一眼。他大惊失色,心想这人群中怎么还混着澳洲兵,莫非是防着歹人作乱?他李老爷虽然只是来“参观”的,但总归有些隐情,算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也曾听说过澳洲人那种没日没夜,毁人心智的拷问术,想到万一自己被抓了恐怕受不了那折腾,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辛亏那澳洲兵马上又转回了头,和另一个虎背熊腰的同僚说话去了。李洛由松了口气,偷偷打量着澳洲兵的袖标,思索着这“自宅警备队”该是个什么虎狼之师。

十几分钟后,虽然时不时往前挪动些,但因为队伍实在太长,几乎绕场一周了,几个妹子穿着整套装备,都开始露出疲态——特别是小惠,手里拿着块将近一人高的巨盾,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王星白这会儿自然不能再摆着首长的架子了,毕竟在旧时空还是得讲旧时空的礼仪,便接过了她手里的道具。这样一来,她走起路来虽然轻松了不少,但没了这面大盾遮挡,心里却觉得压力山大——即使她归化多年,还是女仆学校出身的生活秘书,也觉得自己穿的这套“盔甲”露太多了,不仅整条大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肚子上还镂空了一块,甚至连屁股都有点露在外面……

“首长……这……这也太羞人了……”小惠扭扭捏捏地小声对王星白说。

“还好吧,你这套不是很露啊?”王星白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这一通赤裸裸的“视奸”,惹得可怜巴巴的小惠耳根子通红,一脸无地自容的样子。

不仅如此,贾藤惠还被路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难道澳洲男人喜欢让自己的女人露给别人看吗?她暂时还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心态。不过,这脑子里一出现“自己的女人”几个字,她心里一下子变得美滋滋起来了,一不当心差点笑出声来。

“我觉得很不错啊!”王星白又对她说。

“苏菲那套就好多了呀……”小惠委屈地说。

苏菲捧着一杯路上买的关东煮,回头微笑着看了看小惠,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的确,她这套衣服几乎把全身上下包了个严严实实,背后还披了件披风。其实苏菲心里倒是不在乎穿得少一点的,但既然首长这样安排,身为效忠首长的“骑士”,她自然没有什么怨言——反正这套衣服和她平时穿的区别也不大。只不过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一吃东西,周围的人就举起手机拍个不停呢?

贾藤惠暗暗叫苦,心想为什么不让苏菲和自己换一套衣服呢。王首长则解释说,在澳洲,这个叫“cosplay”的活动,重点不应该是衣服本身,而是要还原某个角色——这两个角色都是他王首长精心为二人挑选的。小惠也只好信了他的鬼话,毕竟首长喜欢比什么都要紧。只不过在这深秋的早晨,穿这一身还真有点冷,这个单薄的女孩子已经抖了起来。

王星白看了看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搞得女孩怦然心动。身边的路人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了充满杀气的目光,甚至有五六个身披黑袍,头戴黑色尖顶头套,手持镰刀的大汉在王星白身边鬼鬼祟祟的样子。这使苏菲一时间提高了警觉,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左右挥舞着。虽然这只是把塑料的道具剑,但还是把那群人吓了一大跳,跑了个精光——她的这一行动又吸引来了阵阵快门声。

大概又排了两个小时,一行人终于进到了馆内。李洛由抹了把汗,心想这帮劳什子澳洲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怎么那么喜欢排队?吃饭要排队、喝茶要排队、坐那‘摩天轮’要排队,连上楼回家坐电梯都要排队。这回倒好,这不知道是赶集还是唱戏的地方,直接排上一个多时辰队,一个个脸上还都是乐呵呵的,真是一帮奇人啊……

王星白带着众人检票进场,此时阳光明媚,场馆之间的露天区域聚集着许多穿“戏服”的澳洲少男少女,还有更多人举着手机或者相机围着他们一通猛拍。选了一块比较空旷的地方后,王星白指挥贾藤惠和苏菲摆起了各种姿势,随即掏出新买的索尼微单拍了起来。

那小丽在一旁圈地,摆起动作来倒是十分熟练,一看就是老二次元了。此时她身边已经围满了各色肥瘦宅男,估计其中不少LSP都是冲着她的事业线来的。王星白朝她看了看,觉得这小妮子的玉藻前倒还真有几分还原,特别是那神态和动作,这功力绝对不是两个17世纪的女孩能匹敌的。

李洛由站在她附近,竟也偶有人问津,搞得他一头雾水。那天晚上在大街上也好,这次也好,不知道这帮子澳洲大汉为什么都要拍他一个半老头子。想到这些虎背熊腰的壮汉们也许有龙阳之好,李洛由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渐渐地,苏菲和贾藤惠身边也围了不少人。先说这苏菲,本身就相貌出众,又是欧洲人脸孔,很快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虽然还原角色的功力尚浅,可她无需多少演绎,便是那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翻版了。王星白心想自己真是个天才,来之前还特意买了一堆吃的给她拿手里,这一吃倒好,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周围人都暗暗叫绝,点头赞叹“不愧呆毛王”。

放在旧时空,小惠还算不上花容月貌,顶多是个干干净净的清秀女孩罢了,如果不太打扮的话,甚至还有一丁点不起眼。可经过那神仙妆造师的一番改造,此时的她不仅和王星白心目中的玛修·基列莱特一个样,而且那楚楚可怜的眉眼、那小巧玲珑的嘴唇、那纤细光洁的胳膊和双腿,还有那在元老院养育下日渐白皙的皮肤,简直好看得令他停止了呼吸。

这对组合很快就引起了整片区域的轰动,没过多久,两人周围就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许多人还披荆斩棘地挤进去问两个妹子的微博、微信或者QQ号,都被王元老拦了下来,把他自己的微博地址发给了大家。王星白很庆幸刚刚人少的时候自己就拍足了数量,此刻他已经悠闲地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图了……

第五十五节 奇妙的澳洲文化2

苏菲和贾藤惠在周围人的请求下,隔三差五地更换着姿势。实话说,这两人本色出演就和原角色很像了,用不上太多技巧。所以王星白就很放心地修着图,偶尔放大仔细欣赏一下自家女仆的盛世美颜,顺便幻想着一些愉快之事。但她们毕竟不像小丽这种为了赚钱经常参加cosplay商演(俗称搬砖)的半专业选手,没多久就累了,只好互相搀扶着休息了起来。

周围的人逐渐散去,两人终于能从包围圈里出来,回到敬爱的首长身边了。她们刚想和王星白打招呼,却见一个身材小巧,声音幼齿,长相平平的双马尾妹子,从另一个无论以两位生活秘书、李洛由还是其他澳洲人的眼光,都属于一等一美人的女孩身边走了过来。

双马尾妹子看了看王星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不一会便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大声招呼道:“K君!是你吧?”

此时王星白刚好客串了一把广州摄影,光速P完图,在微博发布后合上了电脑。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过去的微博ID,总是被人简称为“K君”。不过眼前这个妹子倒是不怎么眼熟,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当年他又在各种场合拍过太多模特或者coser,如果不是约出去拍过正片的,很难记得那么清楚。

“哈哈,我是。你好你好。”王星白露出一个营业式的微笑说道。

“我是馒头子啊!”女孩兴奋地说,看她这样子明显曾经是王星白的一个小粉丝。

王星白并不记得这个cn,只好假惺惺地说:“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怎么那么久没出现过啦?当年你拍的那套明日香,真是太绝了!”妹子蹦蹦跳跳地说。

“还好还好……”王星白挠挠头说,夸他拍的图,王元老还是很受用的。

妹子指了指刚才结伴的那个女孩道:“你看,那就是你拍的明日香啊!你当年的绑定模特啊!怎么不去打个招呼?”

王星白往那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当年长期合作的模特,那时候估计也就十六七岁,现在正值桃李年华,化妆技术又进步飞跃,比当时要精致多了。不过那个妹子性格比较高冷,当年也就是看中王星白的技术,除了拍照以外没什么别的交集。那么多年没见,他也不太好意思上去打招呼,便推辞道:“算了算了,很久不见估计都不认识我了吧……”

“怎么会啊?人家现在是微博200万粉巨巨了,但还是很想找你合作的,整天跟我提到你!还说你突然退圈以后,她合作过的摄影都不是很满意。”妹子说,“现在她都开经纪公司了,估计K大大你只要说一声,妹子高薪聘你过去都不成问题!”

王元老心想本工具人才不稀罕那点儿钱,却还是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他本想快速找个理由,就此跟这双马尾道别,没想到那个200万粉巨巨突然鼓起勇气似地走了过来,表情一脸慌乱。

这下子,无论是双马尾还是生活秘书们,都觉得这两人有事。可王星白记得清清楚楚,他和这妹子还真没什么合作以外的关系,甚至除了拍照相关的事宜外,连讲话都没怎么讲过。

“K大……”妹子战战兢兢地说,“给你2万的月薪,能来我公司当主摄吗?”

王星白看了看不远处满脸惊恐的小惠,又转回头来,松了口气,心想你好好一个高冷的网红coser,谈工作就谈工作,脸红个毛线啊!差点害劳资翻车。

刚好小惠和苏菲也走到了他身边。妹子们捕捉细节的功力总是格外强大,那200万粉巨巨马上就看出了小惠表情里的异样,但还是那副故作羞涩的模样,对王星白说:“你女朋友好可爱呀,今天她们也出FGO?”

王星白看了看她一身艾蕾的装扮,以及她时不时朝两个妹子看的闪躲眼神,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想和小惠她们合照。他完全不记得这个200万是这种性格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好好说话不成,非要搞得一副见谁都羞答答的样子——人家小惠是真娇羞,你这明显是装的,很容易被其他妹子误认为是绿茶表的好吧……

“小玛修,来,来合影吧……”她招呼小惠道。王星白还没给小惠手机里下FGO,她自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为了避免旁人诟病她人设党,王星白只好打起了圆场,一边把小惠往200万身边推,一边说道:“来来,小玛修。叫你呢。”

贾藤惠这才明白了过来,虽然心中有点不大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去和那妹子合影了。随后苏菲和刚刚脱身出来的小丽也依次被她拉去合了影,王星白自然当仁不让地举起相机帮她们拍摄。一通相机拍摄加手机自拍的单人、双人、三人照标准流程完毕,那200万觉得心满意足,便对几个女孩子说:“小姐姐们,加个微博微信咯。”

“哦,这两个小姐姐没有……他们都是加我的微博的,你应该还有的吧?”王星白挡在苏菲和小惠身前说道。

“咦……K大你太狡猾了……”200万说。

王星白倒是真想不到自己哪里狡猾了,心里暗想:“你特么又不是汉子来撩我家妹子,我还故意藏着掖着?人家是真的没有社交账号罢了。”

“我还想拉这两个美女签约我家公司呢,你倒是护地挺牢的……”200万说,“看来还是得先攻略K大你啊。”

“这怎么又变成攻略我了……”王星白苦笑着想,“还好自家妹子不知道什么叫‘攻略’,不然又该说不清楚了。”此刻,他实在想马上摆脱这个妹子,便绞尽脑汁想起了告辞的理由。没想到刚刚还在一旁拿手机围拍某个比基尼福利姬的钟耀耀,这时候突然蹦了出来,堆笑道:“啊,小姐姐!我们王总过几天要外拍,你也可以一起来啊。可以加我微信联系!”说完便心急火燎地打开了二维码名片凑到了那200万的面前。

王星白眼睁睁看着那个妹子加了钟老狗的微信,白了这货一眼,心想回去后非得告诉他老婆让钱希狠狠收拾他一顿。小丽倒是很吃这一套,马上贴上去跟那巨巨交换了各种社交媒体账号,还拼命阿谀奉承——像她这样一个几万粉的商演妹子,为了多点名声有更多机会好多赚外快,自然对抱这种圈内红人的大腿乐此不疲。

“帮我攻略K大,我给你们发红包哦……”200万用千瑟瑟的声音说。

“好好好,妙妙妙,卖了老王数钞票!”钟耀耀和小丽齐声道。

王星白哑然,心想这两家伙怎么一点节操都没有,在古代客人的面前把他堂堂王元老的脸都丢光了。

此时李洛由走了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人,也不知道他们在作何交涉。“难不成是王首长在寻瘦马?”他看了眼那200万,倒觉得王元老的眼光不错,此女子生得那澳洲人热衷的前凸后凹的身段,但身材体型却比一般澳洲“健妇”要等比例缩小一圈,即便是明代人也不会觉得她太高太壮。再加上那秀气中不失娇艳的脸庞,以及与很多澳洲女人不同的柔声细语,实在是尤物中的尤物。要不是个澳洲女人,他李洛由也有心将她收房。

大概是李洛由直勾勾的眼神太过异常,小丽很快就横跨了一步挡在了他和200万的中间,王星白也发现这老爷选小妾似的目光对她们来说有点变态,便说道:“这是我一个海外来的朋友,李总。”

他又向李洛由指指妹子说:“我以前的合作伙伴,叫……那啥来着……”

李洛由这才反应过来,顿觉自己差点失了体面,便恭恭敬敬地对那妹子说:“见过那啥姑娘……”心想这莫非不是个汉人。

众人一阵尬笑。

那双马尾看这胡子拉碴的大叔讲起话来还奇奇怪怪的,有点想跑路。而200万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他有点搞笑。她倒是没怪王星白忘了她的名字,还满脸笑呵呵的,对李洛由说:“我们公司也缺一些古风男模特,这位大叔也欢迎加入,最好捎上K大,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身体也是可以的……”

王星白心想这老李你要就拿走,为啥非要捎上我?还讲出如此粗鄙的话语,真给髡贼丢人。再说了,劳资进你公司最多给你拍几次片子就得滚回临高了,为你考虑还是算了吧。

“嗯……我们就来一天,打算先去换第二套啦,以后有机会再见!”王星白皮笑肉不笑地说,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了。

没想到刚打算跑路,200万就气势汹汹地挡在他面前,非要加他微信。王星白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了下来,完事后立即拉着同伴们浩浩荡荡地往馆内的厕所赶。没想到这厕所竟也排起了长队,雷得李洛由外焦里嫩的。

由于时间有限,他们只能参加一天的漫展活动,可机会实在难得,王星白便为生活秘书各准备了一套替换的cos服。换上相对轻便的服装,又把前一套繁复的装备直接交给先前谈好的二手买家,他们开始逛起了场内的展位。

王星白看着身穿靛蓝色水兵领学园制服的小惠,感觉人生圆满了——此刻她扮演的正是《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中的女主角。女孩终于松了口气,刚才自己穿着如此暴露,还被那么多人围着拍摄,简直让她想钻进地里去了。现在这套虽然裙子短了点,倒是有点像格子裙俱乐部的演出服,总归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苏菲倒是没换角色,只是换了套带蓝色丝带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裙子,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四五个德克士汉堡,显得十分端庄贤淑。

场馆内人声嘈杂,逛了好一会儿王星白才发现口袋里正不停响着手机提示音。他掏出手机后,发现刚刚发布的玛修初始X呆毛王三破场照已经被转发上千次了。

“真尼玛离谱……”王星白自言自语道,过去他发个场照,转发三四百条也就差不多了,多的时候也就刚过一千,如今才过了一个小时,就超过3000转了,真是前所未见。仔细一看,发现那200万粉巨巨第一时间就转发了他的微博,还带着“好想收了这两个妹子”的评论,顿时明白了:这是又在套近乎拉他入伙。

要是在他刚辞职那会儿,还没接触到穿越这件事之前,有这么个工作邀请倒是极好的。虽然他对那个妹子没啥意思,但毕竟看看还是赏心悦目的,而且人家开价又高,干的还是他喜欢的事情,算是个美差了。但如今他使命在身,又不是孤家寡人,对这种好事还是敬谢不敏了。

第五十六节 穿越的理由

众人在商展区域逛了一会,李洛由先是在一块大屏幕前驻足,好奇地打量着画面上从右往左快速划过的一排排俗体字,一脸迷茫。后来又发现自己玩的那“碧蓝航线”在这里也有展示,展位搭建得十分讲究,四周挂满了巨幅全彩墙画,还点缀着五色彩灯,显得极尽奢华。展区中还有不少千娇百媚的澳洲女子,打扮成游戏中的各色“舰娘”搔首弄姿,引得不少澳洲男人驻足观看。

李老爷家中养了不少娇妾美婢,走南闯北,又免不得去行院应酬一番,见过的佳人名妓少说也不下几十人了。可这澳洲女人却别出心裁,魅人的花样真是一套接着一套,搞得平日里不贪享乐的李大东主也不由生出些乐不思蜀之意来。

“王老弟,这戏台搭得如此大气恢宏,歌女们也是婀娜多姿,想必是花了大价钱了吧?”李洛由说。

“那是当然了,人家游戏公司可赚钱了,很多死宅下完游戏先不是玩,而是充个648再说。你说他们能不赚钱?至于这个展台,只有下血本,才能有效宣传,扩大影响嘛,就和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王星白说,“题外话,其实很多这种抽卡游戏就跟开在手机里的窑子一样,明国的窑子有多赚钱,这些游戏就有多赚钱。”

“那莫非台上这些也是……”李洛由小声问。

“不不不……”王星白赶忙答道,“人家是正经姑娘,来帮这游戏撑场面的。澳洲禁娼,所以这种抽‘老婆’的卡牌游戏才那么火爆。”

“原来如此。”李洛由说。他隐约有点明白了临高那些澳洲人为何要离开此等富庶的国度,到琼州那个边陲之地去了——髡贼好色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澳洲这边人精贵,女人更精贵,所以不兴纳妾和养奴婢。再一禁娼,这些好色之徒就只好跑到千里之外去了。不过他倒是很奇怪,王首长一表人才,看起来出身与家境也不差,这些日子在澳洲,也有不少年轻女子对他眉来眼去的,不像是缺女人的样子,为何也要放弃这里的一切跑到临高去呢?

“李某有一事不明。”

王星白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知又要扒自己什么老底了,但那老李眼神真挚,语气诚恳,他耳根子一软,便说:“什么事,尽管说吧。”

“贤弟你仪表堂堂、才思敏捷、怀瑾握瑜,在澳洲岂不是春风得意?就说刚才那位姑娘,怕是在澳洲都算得上倾国倾城,见她对贤弟你的态度,岂止是‘仰慕’二字能形容的?”李洛由说,“可为何你还要远渡重洋,来到临高那穷乡僻壤之地呢?”

王星白听着这连珠炮似的恭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猜是为什么?”他笑道。

“恐怕是……有问鼎之心?”李洛由左顾右盼道,“可在李某看来,即便当今圣上,无论是吃穿还是享乐,都不比澳洲的平民百姓强多少。皇上可坐不上这又快又稳,还能吹出冷暖风,冬暖夏凉的无马车,可这里的普通百姓要拥有它却不困难。非要说,皇上也就多了些后宫佳丽罢了。可我看贤弟你也不缺女人啊……”

“老李啊,你这是小看我们髡贼了。”王星白说,“髡贼哪是问鼎中原就能心满意足的?女人什么的更是顺便罢了。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李洛由知道王元老又在说胡话转移话题了,便没有顺着他讲,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贤弟莫欺我,此事真是令李某困惑不已啊……”

“既然老哥你诚心诚意问了,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王星白说,“要是再不信,我也没法子咯。”

“李某洗耳恭听。”李洛由点头道。连一旁的贾藤惠也竖起耳朵,想听首长解释这个一直以来都困扰着她的问题。

“为了世界和平。”王星白笑道。

众人哑然。

王星白没在意他们的表情,也没做解释,却讲起了故事:“我是个为故事而活的人。从小我就爱看故事,无论是小说、电影——也就是澳洲影戏,还是游戏里的剧情我都喜欢。每次看到那些故事里的人经历着喜怒哀乐,我都感同身受,仿佛他们就真真切切地活在我身边一样。后来我开始自己写故事,最爱写的便是悲剧。那些在乱世中飘摇沉浮的人们,被命运捉弄的人们,总会让我感到别样的凄美——大概是我年少无知,为赋新词强说愁吧。有一天,我创造了一个生在破落人家的女孩。兵荒马乱中,她痛失双亲,母亲还被兵痞残酷折磨致死。流离失所的她尝遍人间冷暖、世态炎凉,被骗子卖给了人牙,几经辗转被卖到了行院,身心受尽了凌辱后,杀了老鸨全家,落草为寇。可她不仅被山寨上上下下霸占,还被信任的人出卖给仇家,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最终,女孩手握母亲唯一的遗物,无依无靠地在雪夜中含着洁白的雪花离世。”

王星白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二人聚精会神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本以为这幅残酷而美丽的画面会为我带来一部惊世骇俗的杰作。没想到刚停笔,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那女孩的身影,冰天雪地里,她靠在冰凉坚硬的墙角,无力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有气无力地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可无论怎么伸手,我也永远无法触碰到她,只能听那声音越来越小,眼睁睁看着她逐渐逝去。那一刻我落泪了,笔下无数的人物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闪过。尤其是那些结局悲惨的角色,都在向我求救。瞬间,他们的情感涌入我的胸口,他们的声音充斥我的耳廓,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从此以后,我决定不再做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上帝’,我要到故事里去拯救天下人,即使救不了那些被我‘杀死’的角色们,我也要让故事中的天下太平,没有纷争、没有饥饿与寒冷。如果有一天,真的能遇到故事里那女孩,希望我不要举起手里这支笔,而是实实在在向她伸出手,改变她的命运。”

“为了世界和平。”王星白重复道,“我此生大概都要活在这样的故事里了。与其为他人的故事动容,不如身体力行,写下自己的故事让后人传颂吧。但在这个澳洲,我势单力薄,无能为力,或许也没人需要我拯救。唯有乘坐圣船远渡,到那片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我的故事才能开篇。”

李洛由听得一愣一愣的,被王星白声行并茂的述说给感染了。这番话有点难懂,他大概解读为王首长心怀天下百姓,愿为万民福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他话里那些难以理解的心理活动,这个大明人士却一时半会理解不了。如此一来,他对这髡贼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小惠更是听不明白了,只听出首长要去救一个和她有类似经历的女孩子之类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既对那女孩的遭遇感同身受,又心生酸楚,担心首长会离她而去。想往深里问,话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难道首长真的与那可怜的姑娘暗许终身了吗?”小惠丧气地想着。

钟耀耀边看舰娘,一边也听见几句王星白的独白。他自然嗤之以鼻,心想这老王真会忽悠,中二病就是与众不同,妄想起来都是长篇大论的,设定一套接一套。他说得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狗屁不通,俨然一个逻辑鬼才。什么“为了世界和平”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是不要脸到全新境界了。

众人无言。

王星白也没打算多解释什么,反正这种话说出来,不同的人听起来肯定有不同的感受,他也不好强迫别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能让17世纪的人半信半疑,他就很满足了——毕竟21世纪的人都是功利的现实主义,对他们来说这种浪漫主义的发言就和发疯没什么区别。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也进了小丽的耳朵里。女孩表情凝重,心中忿忿道:“什么伟光正的言论,好不容易得了虫洞,用来倒货大家分钱不好吗?就这严重内卷的社会,还整天搞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知道好好上进赚钱,怪不得蒋微看不起这男人。”

第五十七节 大舰巨炮

沉默了片刻,大家觉得还是不要再提这种沉重的话题为好,便继续四处参观了起来。期间路过战舰世界的展台,李洛由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王星白想起了当年那“爱玩玩,不玩滚”的待遇,心里有些膈应,不过作为一个中国人,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算了。

李洛由的游戏生涯,也算有几十个小时了,如今他对“游戏”这个概念,已经有了基本的理解。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 一惊一乍地把游戏当成某种邪术了。

髡贼的众多宝贝当中,他最感兴趣的就是那艘高如城墙,固若金汤的大铁船。而这“战舰世界”,玩的正是这种大铁船。他在展台外侧的巨大LED屏幕前驻足,看着里面一艘艘冒着黑烟的银色战舰,全都是无帆无桨,靠水火之力驱动的大铁船,上面安装着一排排又粗又长的大炮,开起火来炮口阵阵轰鸣。虽然透过屏幕不大容易看出这些船的真实大小,但李洛由也算半个靠海吃饭的人了,又对数学几何情有独钟。他只扫了一眼船上的设施,就能在脑子里将其中熟悉的那些物件等比放大,来估算出整艘船的大小了。

一番计算后,他惊讶地发现,那几艘屏幕里看起来像个小不点儿似的“驱逐舰”,居然比澳宋在临高造的巨大黑船“立春”号还要大上一些。王星白倒没有掖着藏着,告诉他1630型巡洋舰“立春”号的标准排水量1160吨,使用一台200马力蒸气发动机, 航速最大16节;而那“驱逐舰”小学生们,就以大名鼎鼎的“弗莱彻”级为例,标准排水量2100吨,60000马力的动力系统由两座高性能蒸汽轮机和四台燃油锅炉构成,采用双轴双螺旋桨推进,最大航速38节。

听完这些数据,即便李洛由对近现代船只的参数规格没什么概念,也能听出来这种“驱逐舰”要比“立春”号强大许多,也许只有博铺停靠的那艘大铁船才能与之匹敌了——当然,这是他在不了解丰城轮的定位以及武器装载情况的前提下做出的错误判断,放到现实里,这一艘弗莱彻级,如果补给源源不断,就丰城轮这种货船,基本上遇到一艘干翻一艘。

此时李老爷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但受好奇心驱使,他又开口询问起那些更大吨位船只的情况。王星白也不甚了解,只得带他去一台体验电脑前直接查看。打开科技树界面,李洛由心想这游戏倒是不错,一艘艘大铁船的画像全都排列整齐,只消轻轻一点就能看到具体参数,很是便利。要是朝廷选兵器火炮也能有这么方便的册子参考该有多好啊。

王星白见周围还等着不少人,也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着电脑,便问李洛由想看哪艘。李洛由扫视了一遍,这些铁船无一不是线条优美,布局精巧,不论哪个世纪的男人见了,都会爱不释手,心中泛起一阵悸动——草船解舰岂是随便说说的?李老爷当然哪艘都想看,奈何时间有限,只得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王星白看他正犯难,就问他最近在碧蓝航线里主推哪个舰娘。这问题李洛由答得倒是干脆,说:“提尔比茨。”

王星白心想你居然也好这口,北宅是真的不错,银毛、军装、绝对领域,咱老王也喜欢得紧啊!

于是他立马调出了北宅的资料。

“哟,还是金币船……”王星白说,“标准排水量42900吨,4座52倍口径380毫米双连装炮,动力系统主机为3台布洛姆·福斯蒸汽轮机,单机最大输出功率为45400马力,3台总功率达136,200马力。最高航速30节……”

“一派胡言。”李洛由吹胡子瞪眼道。他这突如其来的愠怒语气吓了王星白一跳——这还是王元老第一次看到彬彬有礼的李洛由动怒。不过李老爷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声赔罪,见王星白并不责怪,便解释道:“方才是李某冒失了,只不过这……这铁船……按王老弟的说法……就说博铺那圣船是7000吨排水量,这……这4万5000吨,岂不是那大铁船的六倍有余啊?这游戏莫不是虚构的吧?”

“这游戏是按实际参数改的,改动不会很大。人家不是自诩‘真实’嘛……”王星白苦笑道,“当时的世界大战,就时兴大舰巨炮。最大的是倭人造的战列舰,一共两艘,叫‘大和’和‘武藏’,排水量65000吨呢……”

李洛由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要是这澳洲倭寇进犯大明,朝廷岂不是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王老弟莫要欺我……”李洛由苦笑道,“这巨炮一响,岂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倭人凶残,如若进犯大明,千万百姓可都要挫骨扬灰啊!”

“不骗人啊,不过都是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倭人都废掉了,不是看废萌动画食草,就是打课金页游败家,大部分倭人男子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辅导,终日无所事事连家门都不爱出。人家倭人紫薇队招个大头兵,还得靠纸片人小姐姐站台,还哪来倭寇进犯我海疆啊?而且放在现在,这些傻大黑粗的玩意也没用了。如今海上的霸主是核潜艇和航空母舰。”

李洛由心中有些无地自容,自己来澳洲还没多少天,也沾染了不少澳洲人口中“废柴”的习气,看来这澳洲文化真是诱人堕落啊。

不过关于大铁船的事情,他越听越新鲜,琢磨着“航空母舰”和“核潜艇”又是何种魔鬼的造物。王星白想二战航母和现代航母外观上差别不大,便先调出了一艘埃塞克斯给他看。李洛由觉得刚才见的那些驱逐舰也好、战列舰也好、巡洋舰也好,除了没有帆桅,无外乎是比他见过的船多些大炮和中间的舱室。这船倒是稀奇,甲板上一马平川,仅仅在一侧搭了个小楼,船上也不装大炮,只零星布置了些大号的火铳和细管子小炮,和它巨大的船体一点儿也不协调。而甲板上停满的那些铁皮蜻蜓,他更闹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了。

王星白见他一脸懵逼,便主动解释道:“这航空母舰主要不是用来放炮的,你看上面停满了飞机。对,飞机,就是刚来那天路上你看到的,能飞到天上的那种。飞机可以在海上从甲板上起飞,然后往其他船上扔炸弹,或者是丢鱼雷。什么是鱼雷?就像一条鱼,既可以从飞机上发射,也可以从刚刚看的驱逐舰上发射,径直往敌人船只的水线上撞,撞上去就炸,专门对付铁甲船的!不过我说的是倭人的鱼雷。亚美利加人的鱼雷就是根棍棍,一般撞上了也无事发生……”

李洛由越听越玄乎,但他觉得,能得到这些有关澳洲军国大计的重磅消息,也不虚此行了,便如饥似渴地接收着王星白话里的每一条信息。听到核潜艇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王星白说它可以发射一种“一颗下去就能夷平整个州府”的炮弹。此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李洛由横竖都不敢相信。但他算是见识过髡人的各种奇迹,又知道他们很少说谎,便还是不论真假地把这话记了下来。王星白却不依不饶,非说回家要给他看核弹爆炸的影戏。

接下来,王星白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李洛由听不明白的东西。诸如“战略核威慑不是保证世界和平的最佳方式”、“完全控制全球通讯信息才能阻止战争”、“谁敢打就让他的军队瞬间成为孤岛”、“我们要控制整个天空和海洋”、“元老院要做唯一的裁决者,战争是被我们禁止的”之类的话。听上去都像是军国大计,实际怎么样,也只有王星白自己知道了。这些言论太超出李洛由的认知水平,他也只好原封不动地记在脑子里了。

“可惜没带日记本。”李洛由后悔道,决定一会回去路上就问问能不能买到记事本和笔。

过了一会,他们便离开了战舰世界的展位,王星白也说累了,便安静了下来,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他们逛完了商业展区,钟耀耀提议分头去逛同人展区——估计是他心里有什么特定目标,又不好意思跟大家一起去。小丽自然打算拉着李洛由独处,满口赞成。这可难为了王星白,他是很不想放三个古人中任何一个和自己分开行动的。不过两个朋友盛情难却,这几天来,李洛由对澳洲的熟悉程度又提升了不少,应该不至于出什么问题。既然小丽答应会好好照顾他,王星白也就勉强答应了,只不过约定下午3点必须在碧蓝航线的展台前集合。

他们兵分三路,倒也发什么什么特别的事情。李洛由对那些印刷精美的写真集和同人本十分喜爱,便在小丽的接济下,买了一大叠。小丽见他兴致满满,趁虚而入,问道:“李老师,你是不是很喜欢我们这儿啊?”

“这里有太多新奇的玩意了,恐怕我们待的这一个多月时间,连它的毛皮都触及不到啊……”李洛由说,“要说喜欢,我确是喜欢的。也不知道那王老弟方才一席话是不是发自内心,换做李某,断然不会背井离乡,从如此一个花花世界,跑到那个乱世中去的。”

“那你想过留在这里吗?”小丽说。

“留在这里?”李洛由笑道,“我倒是想,可我有辽海行的生意,还有那羽翼未丰的侄儿,就此一去不返,以后李某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啊?”

“你就是被太多东西束缚住了。”小丽嫣然一笑,“也许缺了你,生意照常办,地球照样转?李老师这么精明能干的男人,在这里一定能如鱼得水啊。”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李洛由叹气道。刚认识髡贼那会儿,他还踌躇满志的,想尽一切努力来帮朝廷驱除鞑虏。然而现在,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晕眩之症也日渐加重,随着时局的变化,李洛由已经越来越对自己给自己肩上压的担子感到疲倦了。有时候他真的想,干脆就一走了之,让他们自己倒腾去吧。如今真有地方让他玩失踪了,他却还是放不下那份责任。

“李老师真是有责任心的男人啊。”小丽压低身子,探向李洛由,一脸狐媚地看着他说。

“哪里哪里,承蒙错爱……”李洛由摆摆手道。

“要是你哪天想通了,可以和我联系啊?”小丽说,“户籍的事情,我可以找人帮忙的,你要做什么生意,我也能牵线搭桥。”

“那就多谢卓姑娘了。”李洛由作揖道。

三点整,众人拎着大包小包集合了。王星白明知带不走那么多东西,被现场购物的氛围感染,还是买了很多本子。钟耀耀就更夸张了,两只手各拎着五个硕大的纸袋,里面装满了各自高H同人本和写真集。

王星白见阳光的角度逐渐低了下去,便拖着妹子们又回到外场的逆光大道,给每人拍了一组可以假装正片的逆光场照。他越拍越亢奋,连续作战一个多小时,把小惠累得腰酸背痛,把苏菲饿得口水直流。直到闭馆的广播响起来,他才悻悻然收起了相机。

一行人在古铜色的阳光下,结束了愉快的一天,随着人流,离开了这个奇妙的地方。也许这将是王星白和三个17世纪来客的最后一次漫展之行了,他掏出一台拍立得,让钟耀耀帮忙给他们四个拍张合照。钟耀耀骂骂咧咧地接了过来,咔嚓一声,那圆鼓鼓的白色小盒子里就吐出一张方形的相片来了。几分钟后,他们那一刻的身影便永远凝固在了这张照片当中。

第五十八节 赵二狗

钱金花住在上虞和绍兴之间的某个不知名小镇上,是个空巢老人,年复一年地守着这套70年代末建造的30多平米陋室。

钱金花的丈夫在战争中光荣牺牲,走进她家那一股霉味的餐厅,最先看到的永远是那位穿戴着整齐军服军帽,脸上洋溢着质朴笑容的年轻男人——他的遗像被端端正正地挂在泛黄的墙上。前些年,老太太吃饭之前总会和阴阳两别的丈夫说上一会儿话,那两只结婚时置办的旧瓷碗摆在桌子两头——一只她自己用来吃饭,另一只则倒上一些丈夫爱喝的绍兴黄酒。

不过这两年,老太太已经很少这么干了——并非是她对亡夫没了念想,而是因为钱金花在两年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如今连记事儿都难。她的眼睛又看不太清了,每每来到餐厅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墙上那个俊俏的人影儿,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忘了言语。

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前些年,还有儿子儿媳能来照顾照顾,可那两老却没熬过这个冬天,先她一步撒手人寰了。如今,钱金花的三餐只得由镇里的老人食堂给她送饭上门,起居却没人照顾,生活过得十分艰苦。

钱金花其实有个孙儿,叫赵伟。名字还凑合,人却是个不成器的主,四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儿,连个工作也没有。父母死后,他卖了自家的房子,靠这点钱苟延残喘,整天在附近几个镇子间晃悠着,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孝心这种玩意儿,他身上自然是不会有的——不拿奶奶的退休金在他眼里就是天大的善举了。

今天,钱金花不知怎的,感觉自己身体状态还不错,记起了一些酸甜往事,甚至连眼睛都不那么老眼昏花了。趁此机会,她在餐桌前坐了一个下午,希望再好好看看自己早逝的丈夫——也许以后就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

临近饭点,老人食堂的黄大妈上门给她送来了盒饭。闻见饭香,老太太突然想念起孙子了,不仅低声下气地拜托这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女人帮她找赵伟来家里吃饭,还揣着些零钱,拄着架子拐杖踉踉跄跄地往菜场赶了过去。

这种事情,黄大妈自然左耳进右耳出。且不论能不能找到那个孽障,即便遇上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儿,怕是那货一不耐烦,还要把她给打了。

钱金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了些便宜的菜蔬回到家中。之所以如此费力,不仅是因为她年老体衰,还因为许多菜摊都不大愿意收她那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旧纸币,都说什么“最好用支付宝”。她一把年纪了,哪听过什么“支付宝”,也不想争辩,只得舍近求远,找了几家老街坊开的摊子买了一把本堂小青菜、几个鸡蛋、两只茄子和少许肉末,又在小卖部买了瓶会稽山绍兴酒。

她的退休工资不高,既要用在伙食上,还要时不时请人护理,经济上很是吃紧。这几个月来猪肉价格又节节攀高,她只得咬咬牙买了一小袋肉末,只因为孙子爱吃肉末茄子。

钱金花把老人食堂送来的饭菜放到了电饭煲的蒸架上,又煮了一些饭,心想多两个菜也好,自己吃盒饭,孙子可以吃现做的饭菜。别看这老太太如今做两个家常菜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年她的厨艺可是远近闻名,就连住在宁波和杭州的亲戚,也时常来串门,就为蹭她一顿饭。

老太太微微颤抖的手,握着她熟悉的那柄老锅铲,在黑乎乎的炒锅里搅动着,酱爆肉末茄子的香气四溢,飘到了屋外,引得许多厨艺不精的家庭羡慕不已。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顺着这股香气摸到了钱金花的家门口,见门虚掩着,便悄悄推门走了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小老人正在灶台前费力地炒着菜。

自从兜里的银子掉进一个盖着铁栅栏的地沟里,尼玛伞也不敢再去店里“买”东西了,只得和乞丐夺食——虽然这里的店家不愿意收银子,但好歹有个东西付出去,他们最多骂几句,不至于把他当成乞丐赶走。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见到这喷香扑鼻的饭菜,不由得垂涎三尺。

但尼玛伞觉得自己之前惊动了这里的快班衙役,自然不敢明抢。偷也没法偷,这屋子就这么点大,无论如何都会被那老家伙发现,闹出点动静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于是他便起了杀心,想道:“干脆杀了这老东西,来个雀占鸠巢。”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马抽出了匕首,靠着自己多年来习得的屏息之法,蹑手蹑脚地往老人背后接近。谁想到那老东西竟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一下子就绷直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了点颤颤巍巍的声音,随即含含糊糊地说道:“赵伟?二狗、二狗……”

尼玛伞的身子一震,立马停下了脚步,惴惴不安地想:“这老东西怎么知道我的汉名赵二狗的?”尼玛伞当包衣多年,故乡的亲戚朋友又大多不在人世了,知道他汉名的人少之又少,连自家婆娘和孩子他都没告诉,这鬼地方又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心里发寒,暗自琢磨着这个老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等尼玛伞想明白,老太太就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模糊的身影,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道:“孙子,你快坐,快坐!今天奶奶做你最爱吃的肉末茄子!”原来钱金花的孙子赵伟,小名正是“二狗”。

钱金花的丈夫当年是南下干部,她也是从北方随他来到浙江的,这一待就是大半辈子,可嘴里却还是一股北方口音——这熟悉的感觉竟让尼玛伞想到了自己的老母亲。

他好歹把匕首收了起来,眼珠子一转,将计就计,干脆就坐到了那满是裂痕的木头方凳上,等着那老太婆主动把饭菜给他端上来。

大约半炷香时间,一桌香喷喷的饭餐就摆在了尼玛伞的面前。

“二狗啊,咱家穷,奶奶买不起什么好菜,你就凑合凑合吃吧。”钱金花看着几道家常菜说。

尼玛伞愕然,他看着酱爆肉末茄子、油炒青菜、虾皮水蒸蛋三个大菜,还带干菜扣肉和咸肉炖娃娃菜两个盒饭里的小菜,无一例外,每道菜上都浮着亮闪闪的油花,油水足得不像话。还有那些上好的瓷碗瓷磁盘,外加那水晶瓶装的黄酒,别说喝过用过,他尼玛伞连见都没见过。当年在村里的时候,能吃上糙米就算不错的了,即便当了主子手下当红的包衣,也不过每个月赏他块肉干,那味如嚼蜡玩意怎比得上这些满是油水的炒菜?

“这就叫凑合凑合?”尼玛伞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老婆子,心中又气又羡。他又四下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屋子虽然比自己老家的土坯房强很多,但也十分陈旧了,墙上还挂着一副惟妙惟肖的画像,里面是个穿着奇怪服装的男子。

“二狗,敬你爷爷一碗。”钱金花给尼玛伞倒上一碗黄酒,看着亡夫的遗像说道。

尼玛伞没吱声,只是照钱金花的指示举起了瓷碗,漫不经心地朝那画像里的男人举了举。这黄酒方才在锅里温了好一会儿,此刻他一口下肚,暖意瞬间扩散到全身。

“舒坦!”尼玛伞心中大喜,心想他这回算是时来运转了。钱金花给他饭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末茄子,笑着让他多吃点。别说是饿了好几天,即便是平时,尼玛伞也禁不住这闪着油光,还带着猪肉末的菜肴的诱惑。他立马将肉末茄子伴着那通体洁白、粒粒饱满、香甜软糯的米饭往嘴里扒。吃得太急,饭菜都噎在了喉咙里。

尼玛伞猛地灌下一口黄酒送下饭菜,干脆举起了那盛肉末茄子的盘子,把白饭全都倒了进去,就着嘴往肚里送。 “看这孩子饿的,慢点吃!”钱金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心想孙儿还是喜欢自己的拿手菜啊。

尼玛伞这一盘下肚,连底下的油水都舔得一干二净,嘴上全是油渍。过去他家为了在村里显摆,就拿过年时留着的一块猪皮涂嘴,好让别人觉得他们每天吃肉。而如今,自己吃着如此奢侈的饭菜,他却想起了过去的种种遭遇和苦楚,心中不免百感交集,一下子热泪盈眶,伴着眼泪继续狼吞虎咽。

他倒是不客气,把桌上三盘菜连带两个份饭里的菜全吃了个精光,只给老太太留下一碗白饭。钱金花不怒反喜,连声感叹孙子胃口好,自己则拿了瓶霉豆腐下饭,心情好了,自然也吃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后,自是一番老人家式的嘘寒问暖,还一个劲地想给孙子说媒。尼玛伞倒是不像21世纪的晚辈,对这些碎烦话没什么反感,心想她愿意说,我听着就是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不仅不少,搞不好还能多得许多肉吃。

家长里短了半个小时左右,尼玛伞开始犹豫要不要离开。留下,固然有个遮风避雨之处,还有那么好的饭菜吃。但毕竟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留着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事端。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钱金花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二狗啊……今天也不早了,要不就住奶奶家吧?”不等尼玛伞回应,她就自说自话地搬出了铺盖,把小房间的床铺好,又取出一套旧棉衣,给孙子当睡衣穿。为了好久不见的孙子,她连平时舍不得开的热空调都咬咬牙打开了。

此时外面已经月黑风高,寒风瑟瑟。吃了顿饱饭,又在这屋里感受到一阵不明来由的暖风,由奢入俭难,尼玛伞当即放下了戒备,决定留在这个老太太的家里……

第五十九节 嫌疑人

这几天蒋微心情有点烦躁。

自从上次被临时召集加班,她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又老了几岁,连鱼尾纹都若隐若现了。前段时间的入室抢劫伤人案有了眉目是件好事,可总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她也受不了。

抱怨归抱怨,干这一行可是她自己选的,家里并不支持,要是轻言放弃,就只能随她爹的意思赶紧相亲嫁人,当个全职太太了。

就在蒋微和王星白一行人聚餐的那天,她所在的警队接群众举报,有个地痞无赖疑似是入室抢劫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举报人说案发那一天,那个地痞喝高了,就在案发地点附近晃荡,腰上还别了一把匕首,嘴里嘟囔着“要干一票”之类的浑话。

由于犯罪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刑警队先前没能从监控里获得信息,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得到这个关键信息,他们立即对那个名叫赵伟的中年男子进行了侦查,可惜事与愿违,他也不知道是探到了风声还是怎么的,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蒋微没日没夜地调资料、查监控,总算查出点线索,那姓赵的地痞好像已经跑逃到外省去了。这么一来,不仅增加了侦查的难度,在和外省警方协调上也会多出很多额外工作,蒋微不由地眉头紧锁。

这天她下班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蒋微刚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赶紧吹头发睡觉,她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还打电话……”她一脸厌恶地说。

拿起手机,发现居然是钟耀耀那个混子。她脸上没好气,语气却还算客气,问道:“老钟啊,什么事?”

自从王星白和钟耀耀摊牌以后,他就成了王元老的“御用仆人”,整天忙前忙后地帮王星白找资料、打听消息,不仅不拖延不抱怨,还非常主动自觉。想必是都市白领的日子过惯了,难得有这种新奇的事情,巴不得参与进来,当跑团一样玩几天吧。

王星白甚至想过私下邀请钟耀耀一起去临高,反正过虫洞的时候让他跟在最后面,能过去就过去,过不去拉倒。但一想他还有老婆,钱希又在自己面前明确表示过要待在21世纪,王星白就放弃了。这也倒合乎情理,之前既然都决定一个人也不带了,那就不要有任何例外。

这次给蒋微来电话,是为了帮王星白打听那个意外穿越的大明暗探。虽然他们讨论后一致认为那家伙威胁不大,但就怕他落网后乱招供,引起有关部门对穿越这件事的关注。保险起见,多掌握点情报还是有必要的。

“微微啊,有个事想问你一下哦。”钟耀耀说,“你们那个案子啊,就是之前网上说的,黑洞里掉出个大活人的事情,听说还跟后来那起入室抢劫伤人案有关,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蒋微奇怪,这个卖无人机的怎么突然对小县城的警情感兴趣了,难道是要给她推销警用无人机吗?

“没公开的事情我不能说,公开的事情你也不用问我了。”蒋微义正言辞道,“话说你问这个干嘛?”

“没啥没啥,不是听说那个入室抢劫的人来历很可疑吗?网上还有人曝出来说那个犯人和之前那个从黑洞里掉出来的人影很像。我也是好奇嘛!你知道我对超自然现象最感兴趣了。”钟耀耀说。

蒋微心想有谁好奇这种事还会大半夜特地打电话来问,问起理由,说的那套装神弄鬼的东西又很像王星白的套路。当年她和王星白找对象的时候,目睹他宿舍里那堆头盔、冷兵器、魔法阵、咒术书时,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当你是柯南吗?别信网上那些鬼话……都是骗人的。”蒋微没好气地说,“还有,姓王的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来问!”

电话挂断了。

钟耀耀小看了蒋微对王星白的了解程度,也小看了她身为刑警的洞察力。这下,王星白让他问的事情算是泡了汤,搞不好还要让他受到怀疑,这个自诩最讲义气的老钟,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

蒋微宽衣解带,披上浴袍,酥胸半露,刚想进浴室洗澡,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又回拨给钟耀耀,问道:“关于这个案子,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

“我真不知道,就随便一问。”钟耀耀说。

“你不知道,也就是说姓王的知道了?”

“我可没说过……”

“好吧,我知道了,有什么线索记得告诉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别大半夜地打电话给我。”蒋微面无表情地说,随后挂断了电话。

钟耀耀把蒋微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反馈给了王星白。王元老并不意外,这澳洲女警脾气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在她还不是女警的时候就这样,如今工作压力大,这种程度已经算很克制了。王星白也知道,直接问案情这种举动怎么想都不可能成功,他实际上是想逐步试探一下蒋微的底线,看看以后有突发情况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找她帮些忙。

如今看来,蒋微立功心切,似乎有意从民间获取一些案子的线索,而他手上又很可能掌握着关键线索。最要紧的是,双方的利益其实是可以达成一致的,抓住那个大明来的暗探,对蒋微来说是抓到一个重要嫌疑人,对王星白他们来说则是一种安全保障——只不过不能让他太早落网,否则供出些关于穿越的事情再牵扯出8年前的失踪案就麻烦了,最理想的状态是在他们临出发前让那个家伙落网。

“看来有必要和蒋微接触一下。”王星白想。

尼玛伞在钱金花家住了几天,吃得饱、穿得暖,边吹热空调,边喝着小酒,十分惬意。这个常年在关外过着风餐露宿生活的包衣,立马过上了比贝勒爷都享受的生活,甚至还迷上了看电视。

那天晚上,钱金花将家里那台老式纯平彩电打开时,尼玛伞身子一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黑匣子里的人和景惟妙惟肖,还有人声传出来,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他本能地把刀子给拔了出来,跟黑匣子里的“妖人”对峙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好像并不打算害自己,才稍稍冷静了下来。尼玛伞仔细想了想,记起来在江南一带时听说过琼州的澳洲人有很多奇技淫巧的把戏,这莫非就是其中之一?再联想这些日子里见到的那些短衣髡发之人,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这是澳洲人的地盘啊!”

澳洲人的事迹,他南下后耳濡目染,听得最多的就是“火器犀利”以及“奇技淫巧”两件。如此一来倒好,知道这黑匣子不过是“奇技淫巧”的唬人把戏而已,至少不用担心这老婆子使妖法害他了。可那“火器犀利”却让尼玛伞有些发憷。自己先前为了偷两只鸡刺了那真髡老头,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真髡性命金贵,只怕澳洲衙门不会轻易饶过他。

他看了看钱金花,见那老东西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心想就这么个走路都不利索的家伙,想去报官估计没到半路就死了,便稍放松了些。这里好吃好喝的,他打算干脆就住上些日子养养膘,到时候再伺机行动也好。

正想得出神,钱金花突然对他说:“二狗……别老拿刀子当玩具,伤了自己可不好啊……”

尼玛伞忘了手里还握着把明晃晃的匕首,立刻将它收好,又点头朝老人敷衍了一下,随即坐回了凳子上,看起了黑匣子中演的澳洲影戏。里面的内容有很多他都不懂,只知道大概是个抓贪官的故事,看见那几个如大明衙门里的狗官一样的人落网,他的心情很是舒畅。

“二狗啊,以后在外头,不要整天打打杀杀的。如今是和平年代了,不兴这些。还是安安分分找个工作吧,以后再娶个媳妇,早点让奶奶抱曾孙。平时钱不够用的话,奶奶这还有些……”钱金花说,接着便回到屋子里,从床头柜抽屉低下掏出个脏兮兮的牛皮纸信封,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回到餐厅塞给了尼玛伞。

“这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奶奶腿脚不好了出门不方便,这些日子你住在奶奶家,帮奶奶买买菜就行。你爱吃什么就买什么,奶奶给你做菜!”钱金花说。

尼玛伞接过那一叠红白相间的纸片,印得倒是十分精美,摸起来感觉材质也很稀罕。他纳闷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难不成和传说中的大明宝钞是一个东西?那岂不是连个屁都不算。他心不在焉地把这些纸片丢在一边,也学着黑匣子里澳洲人的样子,翘着脚,喝着热茶,像模像样地看起了那电视剧,里面刚好演到一个光下巴的“东厂公公”带人在一个狗官宅子里发现满墙的这种红纸片。

直到他实际出门买菜时,尼玛伞才领教到这些被称为“人民币”的纸片儿的妙处。一张纸片可以买五六斤上好的猪肉,换成那种香喷喷的大米的话,则可以买上三四十斤,三张纸片差不多就是一两银子了。他心想那老婆子真是阔气,问也不问,一出手就是三十几两银子。这下他可更坚定了待在这里的念头,就算要走,也得先把老婆子手里的“人民币”榨干。

钱金花平时自己节约得要命,给孙子花起钱来倒是毫不含糊。过去孙子嫌老人家碎烦,从不来她这里住,这回居然常住了下来,她更是舍得把自己养老的那点本钱拿出来,给他买吃买穿的。

这些日子,尼玛伞每天洗澡,加上伙食大为改善,使得他的气色日渐好了起来,再穿上一套干净整齐的澳洲新衣服,理了个发,这原本像泥地里爬出来的家伙,倒也人模人样了。出门买菜,店家都对他笑脸相迎,尼玛伞甚至有种街上的澳洲娘们都在对他暗送秋波的错觉。真可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换一身行头可真是天差地别——这么一想,改了这髡发短衣也没什么好抵触的,反正当初他被俘后也留了猪尾巴,为了回大明杀人又改回了明人装束,变来变去地,早就无所谓这点差别了。

尼玛伞对澳洲的享乐适应地很快。这还没几天,他就迷上了好几部电视剧,每天必追,看剧时还不忘在餐桌上摆些瓜子薯片,再倒些黄酒喝喝。这家伙本就好烟草,弄明白其中奥妙后,立马就抽上了澳洲纸烟,还花了100块钱,像模像样地在杂货店买了个zipo的金属壳防风打火机。走在路上,没事就“叮叮”地弹两下。

不过,自从发现钱金花闻到烟味后总是咳嗽不止,尼玛伞为了不让她弄出那么大动静,就自觉地跑到阳台抽烟了。加上他由于怕误事,喝酒向来不过量,喝完也不生事,顶多不洗漱就上床睡觉罢了。几天下来,钱金花竟觉得这孙子比过去懂事了不少,心中十分宽慰。

这“祖孙”二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共同度过了好几天。

某日清晨,尼玛伞起床小解,刚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却听见钱金花的屋里传来阵阵叫唤声。他立马推门进去,见钱金花蜷缩在床上,脸上的皱纹因为痛苦而堆叠在了一起,嘴里有气无力地喊着“哎哟”、“疼死了”之类的话语。

“这是犯病了啊……”尼玛伞心想。

在尼玛伞这个17世纪来客眼里,钱金花这等长寿老人已经和妖怪没什么分别了,他自己就从没见过超过60岁的老人。他知道,这把年纪犯了病基本是凶多吉少。尼玛伞本想干脆把这房子搜刮一遍,丢下这老人独自离开,让她自生自灭得了。但想到这些日子来她对自己的悉心照料以及无差别的信任,简直比自己的亲娘待他都好,他的心中犹豫了。

尼玛伞心想反正她也没多少日子了,干脆就再留两天,算是给她送终了。他扶了扶钱金花的肩膀,第一次在她面前开了口,也顾不上老人会不会听出他声音不对,问道:“你哪儿不舒服?”

第六十节 孝子贤孙

“二狗啊……孙子啊……”钱金花吃力地说,“奶奶浑身都疼……”

尼玛伞松了口气,原以为这回肯定要穿帮,可这老太婆还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子。大约是因为她耳聋眼花,又被病痛折磨,所以连孙儿的声音也分辨不出了吧。

“要找郎中吗?”尼玛伞说。说完,他就后悔了起来,要是真叫了外人回家,他说不定就得露陷了。

“床头柜上那个白盒子,是电话……”钱金花说,“直接按红色那个钮就行……”

尼玛伞犹豫不决,见钱金花那阵阵哀嚎的样子,叹了口气,照她说的做了。

突然,那脏兮兮的白盒子里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喂?”

尼玛伞哪想得到还有这出,立即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般朝后倒了下去,他捂着嘴,强忍住喉咙里蓄势待发的叫喊声,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是谁?”

“我是镇卫生所黄大夫啊,不是你打电话来的吗?”那声音说。

尼玛伞啧啧称奇,心想这髡贼究竟有何等法术,还能把一个大夫装进这小小的盒子里。

“你在里面?快出来!”尼玛伞慌张地说。

“你说什么啊?别瞎打电话,没事我挂了啊?”黄大夫说。

尼玛伞自然不能让他轻易离开,赶忙说:“这老……不,我奶奶犯病了,大夫救她!”

“钱奶奶啊?”黄大夫看了看来电显示说,“好,我这就来。”

说罢,对面挂断了电话。

惊魂未定的尼玛伞见钱金花浑身发抖,便回房把自己的被子给她加上了,又倒了些热水给她喝下,见她还是老样子,便束手无策了,也只好在老人身旁候着。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屋外传来了阵阵敲门声。尼玛伞快步出去开门,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脸上带个白面罩的高大男人立在门外,差点让他以为这是白无常上门来收魂了,吓得屁滚尿流的。

黄大夫见他一脸惊慌的样子,以为他是在担心奶奶的病情。他没见过钱金花的这个大名鼎鼎的孽孙,但那家伙的事迹自然没少听过,这回真见面了,竟觉得他和传说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是黄大夫,钱奶奶怎么样了?”

尼玛伞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黄大夫不是装在那个盒子里吗,怎么突然跑门外去了,莫非是哪路神仙,懂得移形之术?他愣了半天,见黄大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想到那老婆子还在熬着,便赶紧将来人迎了进去,对他说:“大夫,我奶奶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浑身疼得要命。”

“昨天还好的吗?”黄大夫坐在床边问道。

“昨天好好的呢。今天突然就……”尼玛伞说。

黄大夫观察了一下钱金花的病情,又掏出个银管子在她身上听来听去的,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说不好,得去大医院看……”

说完,他又把尼玛伞拉到客厅,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老赵啊,钱奶奶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把年纪了,之前也都是保守治疗的。现在病情突然又加重了,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是“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这尼玛伞却是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见黄大夫一脸难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屋掏出了五百块钱递给他意思意思,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是干嘛?”黄大夫连忙推辞说,“改天你补了挂号费就行,收了你钱我也没办法啊……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如果要治,就去省城大医院。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治疗过程可能会很痛苦,开销也是非常大的,最后还不一定有效果……如果还是选择保守治疗的话,按时吃药,你就趁这几天多陪陪老人家吧……”

说完,他就快速收拾了一下东西,出门去了。

尼玛伞一脸迷茫地看着空荡荡的餐厅,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画像,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如今,卷了这家中的财物一走了之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双曾经杀人如麻的手却怎么也动不起来,无论他的理智如何敲打自己的神经,他都没法从这狭窄的陋室中离开。

卧室里传来了钱金花的呼喊,吃下了药,她不知是稍稍好转还是已经习惯这疼痛,说起话来气息平稳了不少。老人见尼玛伞进了屋,便努力笑着说:“二狗啊,奶奶好点了,不用带奶奶去医院,我一把年纪了,去医院也治不好,还得浪费不少钱,不如早点去和你爷爷团聚。这治病的钱还是留给你娶媳妇好。”

尼玛伞有些心酸,虽然这一切的误会都是钱金花的老眼昏花导致的,但她这些天却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孙子看,有什么好东西,全都给尼玛伞,自己却不吃不用。这种宠溺又怎是尼玛伞这样的奴仆感受过的?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钱金花就打断了他,说道:“你边上那个床头柜抽屉底下,有十万块钱,你就拿着吧。旁边还有个袋子,里面有几件首饰,是我娘家传下来的,听我娘说都是清朝的古董,可值钱了,你将来把它们给你媳妇,再传给你孩子……”

尼玛伞赶忙取出那包钱和首饰,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他在那巴牙喇手下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但过去的赵二狗,也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罢了。人是会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的,这几天的澳洲式生活,也让这个杀手的心软化了许多。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嘴唇开始颤抖,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钱金花说:“这几件首饰,您说是大清的?”

“是啊,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呢,听你太爷爷说,咱家祖宗在清朝时候是当大官的。”

尼玛伞的脸色立马刷白了,黄台吉立国号大清,不过是今年的事情,这几件首饰,怎么会是从“几百年前的清朝”传下来的呢?他很想问个究竟,但钱金花也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了,只一口咬定几件首饰是清朝的。尼玛伞见她这奄奄一息的样子,不像是故意说谎骗他,便权当她是脑子不清楚了,在说糊涂话。他去厨房熬了点稀粥,扶她起来喝下后,便帮她垫好枕头,让她坐起身子休息了。

在黄大夫的指导下,尼玛伞艰难地打着省城各大医院的电话,帮钱金花预约入院,却发现好几家大医院的“床位”都很吃紧,口径都是让他“等电话通知”,还告知说至少要排到一个月开外了——钱金花可等不了那么久。手足无措尼玛伞只好再次打电话求助黄大夫,得知可以去“私立医院”试试看,就是价钱会贵很多。

尼玛伞看看这“十万元”,差不多有300多两银子,想必也是绰绰有余了,便致电那家著名的私立医院,预约一周内入院。

之后的日子里,尼玛伞善心大发,对这老太太百般照料,从早到晚地服侍着,把钱金花伺候地服服帖帖。老太太觉得孙子懂事,变得如此孝顺,不由心生慰藉,一度连病情都缓和了许多。

然而,三天后的晚上,气温骤降,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雨。家里那台用了十多年的破空调制热效果不太好,钱金花受了凉,身子更受不住了。尼玛伞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找来给她盖上,可她还是一边发颤,一边痛苦地呻吟着。

尼玛伞没了辄,只好坐在床边陪着。屋外寒风瑟瑟,透过窗户的缝隙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让尼玛伞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每当数九寒天,家里就会响起这种鬼哭狼嚎般的声音,长辈都说这是孤魂野鬼来捉人了,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出门。为了让身子暖和些,同时吓跑这些小鬼,他们总会围坐在篝火边,一起高声唱歌。

于是他便唱了起来,这是首用21世纪的眼光来看陈旧而简陋的民歌,既没有优美的旋律,也没有绵长的曲调,甚至连完整的歌词都没有,很多地方就是随便哼哼哈哈对付过去的。但这歌声在九尺见方的狭小空间中回荡,却给钱金花的心中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她仿佛找回了青春,回到了北方,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和早已不在世的亡夫并肩走在山路上,一起哼唱着那些不上台面的山歌小调,笑着往家的方向前进着。

渐渐地,钱金花陷入了梦乡。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梦见了许多故人,有乡里乡亲,也有家里的长辈,还有许多一起南下的革命同志。她梦见一家团聚,齐坐在堂前拍照合影,每个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辨,只有她那孙儿赵伟的脸,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第六十一节 首长下厨

这些日子天气不佳,几天的阴雨后气温骤降,街上的人们纷纷换上了冬衣,不少畏寒的还穿上了李洛由从没见过的一种鼓鼓囊囊的长短袍子。听王元老说,那是一种叫“羽绒服”的澳洲衣服,里面填充的是鸭绒,穿起来虽然其貌不扬,却比一般的棉服暖和很多,御寒能力很强。

王星白有点自责,从上海回来时,为了让李洛由见识见识澳洲的“神迹”,他特意让开车从杭州湾跨海大桥绕道。那巨龙般的雄伟桥梁,在广阔的大海上绵延近百里,自然给李洛由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可为了在大桥上感受下“兜风”的滋味,他们特意把车窗摇了下来,导致好几个人都着了凉。其中以李洛由为甚,他的病本来就刚好,旅途劳顿,经这么一折腾,感冒又复发了。

回到公寓,王星白立刻让李洛由好好卧床休息,见小惠也有发烧症状,便把她也扶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搞得小惠很是愧疚。只有苏菲还生龙活虎的,喂完了崔汉唐后,就一直守在小惠旁边逗她。

幸亏这是21世纪,治感冒的药还是很容易得到的,王星白下楼买了些白加黑回来后,看着家里这一老一小病恹恹的样子叹了口气,觉得17世纪人的免疫力还是不行,看来即便真想在旧时空多待也不太现实了,万一让他们传染上什么现代人早已免疫的疾病就惨了。

话说小惠一生病,家里饭就没人做了,让苏菲这个粗手粗脚的家伙做饭自然是不敢,他王首长就只好亲自上阵了。一听说首长要亲自下厨,贾藤惠立马就躺不住了,撑着虚弱的小身板就要起床。王星白自然不答应,直接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了被窝里,死活都不让她起来。小惠的想法是,自己不像苏菲,好歹算是首长的护卫,她可是个科班出身的标准生活秘书,家务做饭都是职责,如果连这个都要首长来做,那还要她做什么呢?

王星白宽慰了她几句,又扶她坐起来,喂她吃下感冒药。想到本该服侍首长的自己,此刻却被首长服侍着,小惠羞愧地低下了头。但见王星白对自己百般照料,这个今年刚满18岁的少女又暗自心花怒放。想起当年在广州流浪时,身边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生了病只能露宿街头,硬扛下来的还有条活路,许多扛不过去的,也就被人往乱葬岗一丢了事。而在澳洲,即便她这样的丫鬟生了病,也能睡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上,吃那有奇效的澳洲神药,竟然还被主子悉心照顾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好事呢?

似乎是想用行动告诉她,世上还有更好的事,王星白凑近小惠,用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感受她的热度——这家伙自然是买了温度计的,方才给李洛由吃完药后用的就是温度计,可有这样好的机会体验一下当“人肉体温计”的滋味,生性粗鄙的王髡又怎能错过呢?小惠自然不知道首长心里的小九九,还以为这是什么澳洲特有的看病方法,便听话地任凭他摆弄着,只是一时间眼神四处游移着,不知道该往哪看,只好羞红了脸紧闭双眼,心跳加速地感受男人的温度。

苏菲看得好奇,见王星白起身后,也依样画葫芦地贴到了小惠脸上,看得王髡鼻血直流,恨不得立马化身粗胚中的粗胚,禽兽中的禽兽,来个double kill。但自家妹子都病了,他自然不好乱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干活去了。

安顿好小惠和李洛由,王星白便带着苏菲出门买菜了。苏菲倒是挺习惯和首长单独出门,不像小惠那样扭扭捏捏的,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表现得落落大方,倒还挺像个货真价实的女骑士。只不过,王星白发现苏菲一路上神情有些异样,总是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苏菲?”王星白问道。

“没什么……”苏菲回答,“就是觉得,路上总是有人盯着我们看……”

“靓女,没人盯着你看才奇怪吧……”王星白心想。

见苏菲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了,他便一笑置之。二人来到了楼下综合体里的超市,推着一辆购物车四处游弋着。

苏菲自打出生以来,哪见过这样一排又一排琳琅满目的食品,既有生鲜蔬果,又有熟食酱货,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澳洲零食饮料,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货架上,关键是想要什么就可以随便拿!她贪婪地看着各种食物,恨不得把它们全装到手里这辆推车里。要是可以的话,住在这个地方她都愿意。

王星白看出了她眼神里的贪婪,心想接下来几天都有雨,多买点食物备在家里也不错,便对她说:“想吃什么就拿吧。”

这句话像是世上最动听的美妙旋律,又似慈爱的神之音,在苏菲的耳边回荡着,让这个不太虔诚的基督徒第一次感到了上帝的恩赐。她立即给了王星白一个熊抱,随后便上蹿下跳地在这美味的海洋中遨游。

首长看她高兴,倒也乐呵呵的,反正这钱不花出去,等回临高了也没什么用了。再说来超市买点吃的也花不了几个钱,应该对整个采购计划没什么影响。肆意挥霍的感觉总是令人心醉的,王星白此刻心中暗爽,虽说百万富翁在房价飞涨的2017年已经没什么了不起了。但把百来万在一两个月里花光,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唯一让他忧虑的是,苏菲这一通选购,把两辆大号的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就要溢出来了。王星白十分担心一会要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运回家。

结完账,两人买的东西装了满满十大塑料袋——这还是王星白好说歹说去掉一些死沉死沉的饮料后的结果。苏菲倒是彪悍,没等王星白反应过来,竟然一个人拎起这堆购物袋就打算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发现力不能及,只好由首长帮她分担一半的量。这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又同王星白跟贾藤惠在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们一路风风火火,看上去绝不像一对小情侣,倒是有点像英剧美剧里那种搭档的欢喜冤家。

回家后,王星白检查了一下二人的病情,便开始忙着准备晚餐了。虽然他从来都不是个擅长家务的人,但偶尔心血来潮自己做点吃的还是可以的,也算有几道拿得出手的家常菜。

王星白先将黑米清洗了一遍后浸泡在电饭煲内胆里,半小时后再次冲洗干净后加水放入电饭煲设定好煲粥程序。休息了一会儿,他在汤锅里烧上了半锅水,取出刚买的牛里脊肉切丝,倒上些酱油、料酒、生姜末等调料揉匀后待用。炉子上的水一烧开,他就立即把准备好的青菜放了进去。趁此间隙,又将韭黄冲洗干净后切段备用,取出炒锅,将油烧热后倒入韭黄段翻炒片刻,然后立即把准备好的牛肉丝丢了进去。均匀翻炒后,肉香伴着韭黄的清香,弥漫整间屋子,馋得苏菲口水直流地站在王星白身旁,直勾勾地看着锅里黄灿灿的牛肉,两眼放光。

翻炒完毕后,王星白往苏菲的血盆大口里丢了几条肉丝,顺便把两块龙口粉丝丢进汤锅里,把韭芽炒牛肉丝装盘后,又开始削起了黄瓜。

在苏菲再次乞食遭到拒绝后,王星白开始了收尾工作,不一会儿,韭芽炒牛肉丝、青菜粉丝汤、糖拌黄瓜三个简单却很能勾起人食欲的家常菜就上桌了。王星白又打开一只粤花牌的豆豉鲮鱼罐头,凑合凑合就当是三菜一汤了。

询问过两位病人后,他们觉得自己还没到下不了床的程度,便都聚在餐桌前一起用餐了。李洛由一脸萎靡的样子,显然胃口不是很好,王星白便给他盛了一碗比较稀的黑米粥,多出来的黑米就用来供应苏菲了。

“李某惭愧,还要劳烦王首长亲自下厨……”李洛由有气无力地作揖道。

“哪里哪里,既然在澳洲,就不讲这些繁文缛节了。我厨艺不精,大家就凑合凑合吃吧。”王星白说。

虽说他厨艺确实算不上精湛,但这几道他自己早就吃腻了的招牌菜,还是很拿得出手的。特别是那道韭芽炒牛肉丝,遭到了苏菲的哄抢。还好他准备的量足,否则其他人怕是吃不上几根肉丝了。贾藤惠还是第一次吃到首长亲手做的饭菜,以前她总觉得元老这般高贵之人,这种家务事必然都是让下人来做的,连首长会做菜都完全不知道。女孩觉得自从来到澳洲以后,她才算真正开始了解这个男人了,此前的她只不过是在敬仰和单相思之间徘徊着,在本职工作能接触到的地方以外,对她的主人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以来,李洛由也看得出这个通房丫鬟极受王元老的宠信。但他贵为元老,又是给丫鬟做饭,丫鬟病了还亲自照料,这样的老爷他还真是头一回见。换成他李家的丫鬟,要是敢如此尊卑不分,他可是要家法伺候的。李洛由咳了几声,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感叹这贾姑娘真是好福气。却没想这一摇头,忽觉一阵晕眩,李洛由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心中不免略过一丝无奈。他放下筷子扶了扶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恢复些才继续吃饭。

王星白见他异样,不由担心了起来,问道:“老李你怎么了?”

“有些头晕。老毛病罢了,不碍事,不碍事。”李洛由说,“当年刘三刘元老给我开过一次方子,服下后确有好转,不过治标不治本,还是偶有复发。”

王元老心想这病上加病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好的人随他过来,也得安然无恙地跟他回去才行啊。他想了想,对李洛由说:“要不过两天你风寒好一点,我带你去澳洲的医院看看这个老毛病能不能治吧。”

李洛由知道澳洲医术高明,这澳洲本土的医院想必也是更胜一筹吧?他觉得死马当活马医,去看看也好,万一治好了自己这久治不愈的老毛病,好歹还能多教侄儿几年,给他铺好路,搭好桥,免得等自己撒手人寰时顾葆成受族里人的欺负。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对王星白的好意表示感谢,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这一提议。

第六十二节 双十一

阴雨连绵,外加还有病号,虽然不方便出门活动,但也不能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看剧。如今的王星白已是堂堂澳宋元老,与过去那个城市宅男不可同日而语,又怎么可以随意挥霍如此宝贵的时间呢?

说起在家能做什么,除了上网搜集对元老院有价值的资料这种枯燥无味的活计外,王元老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工作:明天就是双十一了,他可以趁此机会在网上购买相当一部分需要的物资,估计可以节约不少资金——这还亏得钟耀耀之前的提醒,否则他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么个节日。王星白离开旧时空的时候,网购远远没有现在普及,他本人也就只是在读大学时为了摆摊卖货,从某宝上买过几批暴力熊而已。如今看着各大网购平台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他不禁感叹旧时空的发展也太快了,不知道元老院治下百姓何时才能有如此强大的购买力呢?

双十一每年的规则大体都是11月11日0点开始抢购,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须选好必要的商品,比较各家优惠力度后再入购物车。王星白第一次发现买个东西还有那么多弯弯绕,这可比他读书时候,商场逢年过节搞的满减活动还要反人类,光研究清楚各种领券、满减、订金、红包的规则就花了他好多时间。不仅如此,在浏览购物平台主页推荐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又加购了一大堆没必要买的东西,没多久购物车就满了。王星白这会儿倒开始庆幸运力有限了,否则自己非得沦为剁手党闹得倾家荡产为止。

他暗骂督公的这位本家真是无节操,不仅疯狂怂恿全民消费,搞得好像买越多你就越高贵,还弄出各种下月还、分期还、消费贷等套路,看起来很香,实则年化利率高得惊人,用的时候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现在这批刚毕业的年轻人,三下两下就能被这全套手段给搞得神志不清。男的买鞋买数码产品,女的买包买化妆品,需要的时候买也就算了,很多时候买回家根本不用,放着积灰,一点可怜的积蓄轻易就被万恶的资本家给榨干了。加上日益高企的房价,房贷+高消费,完全将澳洲年轻人给牢牢抓在掌心里。如此一来,这些奸商们就可以大幅降低后来者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可能性,每天东京、巴黎、普吉、迪拜到处潇洒,开着豪车,喝着高级红酒,抱着性感美女躺赢了啊。再加上一招鼓动性别矛盾,把大众对阶层矛盾和消费主义陷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性别矛盾上,让大众一边受着资本家的剥削,一边还要在网上跟身处相同社会阶层的异性对骂,男的把拜金和消费主义盛行的锅甩给女的,女的把被压迫的罪魁祸首定位为男的,殊不知在这个国家里性别矛盾远小于阶层矛盾。打完这旷世之战,这帮996的男女社畜哪还有力气去思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王星白有点懵,奇怪自己一个澳宋元老,才回旧时空没几天,怎么对近些年旧时空的社会现状了解那么多,又为何如此愤世嫉俗?他用力摇了摇头,醒了醒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几天闲时看太多知乎了。他暗骂自己也着了道,这种平台诱人当键盘侠发泄不满,不也是转移矛盾的一种绝佳方式吗?总之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干各种消耗时间消耗钱的事情,就是不让你进行个人发展、进行资本原始积累,不让你财富自由,不让你逃离上位者的五指山。想来自己也是中招不浅,王星白不由觉得脊背发凉,暗自庆幸自己很快就要回临高去当他的人上人了。

但不管怎么样,王星白都觉得这种套路千万不能被李洛由这个很有潜力成为17世纪大资本家的奸商知道,绝不能让这种风气在元老院治下盛行,荼毒我大好的归化民少年们。可转念一想,对于身为统治阶级的元老们来说,在这件事情上,不是应该和万恶的资本家穿一条裤子吗?他越想越泄气,一边骂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查阅着各种商品的参数规格、优惠活动等信息。看到感兴趣的,还会打开bilibili,看看商品的评测视频,发发弹幕和评论,做做云评测,不知不觉中,也陷入了消费主义的陷阱。

看着看着,他顿觉口干舌燥,刚想去拿瓶临高位面已近绝迹的肥宅快乐水润润嗓子,却见小惠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走了过来——白天服白片,晚上服黑片,这样卧床休息了一天一夜,她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了。见那李老爷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王星白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此刻,小惠迫不及待地捡起了自己伺候首长的本职工作,生怕首长哪天突然要把她“退货”了——其他首长们聊天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蹦出这么个新鲜的词来。尤其是那单良首长,几乎每次在元老公寓楼下碰见他,他嘴里都在碎碎念“要把单惠香退货”。想想单首长家的生活秘书长得又漂亮,身材又是首长们喜欢的丰乳细腰肥臀,那么优秀的女孩都要被首长嫌弃,自认为普普通通的小惠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更是对自己没信心了。

王星白接过红茶,嘬了一小口,将茶杯放在了显示器旁边,见贾藤惠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候着,突然有点浑身不自在——在临高的时候,他还从没觉得自家女仆这样干有什么不自然的,但身处旧时空,这种违和感就一下子被放大了。

“唉……小惠,你不用站在这儿的。”王星白歪头看了她一眼说。

“首长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好及时办嘛……”小惠说。

“那也不用这样候着嘛……”王星白叹气道。

贾藤惠心中惴惴不安,自从摩天轮上那一晚以来,首长对自己的态度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无论她怎么努力服侍,首长都似乎不太受用。

“难道我上次没说对话,首长也打算把我退货了嘛……”贾藤惠心中暗想,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首长不需要伺候的话,我就先去打扫了……”小惠轻声细语道,说罢便转身打算离开。

王星白见她要走,脑子里突然又有了坏主意,连忙叫住小惠,对她说:“小惠,过来过来。”

小惠回头呆呆地看着首长,听话地走了过去,期待地看着王星白,等待他作出指示。

“这边坐。”王星白说。

可这周围却并没有地方让她坐,贾藤惠一脸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王星白,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星白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招手道:“来坐吧。”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贾藤惠纤细的手臂,让这个还在状况外的女孩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可是贾藤惠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她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举动对首长是大不敬的。但王星白却从后面环抱住她,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又越过她的肩膀和手臂,若无其事地操作起了电脑。小惠的心里打起了鼓,胸口起起伏伏的,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开始发烫。特别是当首长的脸颊紧贴她的脸颊,呼吸直冲她敏感的耳根袭来的时候,女孩整个身子就像触了电般酥麻了起来。即使是首长第一次要她的时候,小惠也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这不止是肉体的刺激,更是心灵上的冲击。她的身子轻轻扭动了几下,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缴械投降了,任凭男人的身体紧贴着自己,也任凭男人不经意地在她全身上下的敏感处进行突然袭击。

小惠还以为首长又想对自己做些什么,红着脸等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他依旧在操作着电脑,对首长心思捉摸不透的小惠,只得在脑子里闷闷不乐地思量着:“首长到底想不想小惠伺候呢……”当然了,这忿忿不平也就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很快她就沉醉在王星白的体温中,表情也从慌乱变作了欣喜——这一系列的变化当然没有让王星白看到。

王星白过去在临高的时候,是断然不会对生活秘书做出如此亲昵的事情来的,毕竟身为元老,虽不必像地主老爷那样在家里像个土皇帝一样,但还是要保持一定程度的威严的。可回到了旧时空,他自然把过去那套做派捡了回来——让女朋友坐在自己腿上一起玩电脑,在旧时空算是情侣间习以为常的举动了。刚好天气转凉,怀中抱个妹子当热水袋暖暖身子也是极好的。

“小惠,一起看看吧,我在买带回临高的物资。”王星白说。这突如其来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又让女孩一阵紧张,待到心情平复一些,她才答道:“可是我也不怎么懂这些……”

“没事没事,就随便看看嘛!”王星白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体积不大的话也可以带一点回去,我给你买。”

小惠受宠若惊,惶恐地对王星白说:“谢谢首长……平时要用的东西首长都给准备了,我也没什么别的……”

王星白心想自家女仆真是太老实了,换成别家生活秘书巴不得首长每天给她们送东西呢。想着想着,他甚至有点为这个女孩抱不平,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又捂了捂她冰冷的双手——这一举动对小惠来说自然是很受用的——故意凑近她耳边用暧昧的语气轻声说道:“小惠是我的女人,收一点礼物又怎么了呢?”

这一击对贾藤惠来说当然是过于强大,她的身子立刻就瘫软了下来,表情恍惚,不由自主地倚在了首长的身上。

“小惠是首长的女人……”她心中默念道。

这本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生活秘书当然是首长的人,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但心里明白和首长亲口说出来——还是凑着她的耳朵用靡靡之音说——效果可是天差地别。这会儿,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早已深陷在这种莫名的情绪当中,失去了自我。

王星白本来只是看她反应有趣,想欺负欺负她,没想到却击中了女孩的要害,心想还好自己不是个始乱终弃的男人,不然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以后不知道得受多大的罪。他突然对自己此前故意和小惠保持距离的举动感到后悔,当即伸出左手,越过小惠的胸口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此良辰美景,也未必要与粗鄙之事挂钩,在家一起逛某宝也是非常惬意的事情。两人就这样缠缠绵绵地在书桌前干着虐狗之事,可怜那李洛由还卧床休息,苏菲则在一旁逗着猫,并不在意小惠独占自己的主人。

单惠香退货是啥梗?正文忘记了


说错了,是a级女仆。 单良穿好衣服,自去卫生间里盥洗,洗完回来,眼见女仆还呆呆的坐在床沿发愣,连内衣都没穿上,一脸没睡醒的傻样,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直接甩几个大嘴巴过去――单惠香是他当初运气特别好抽到的当时极少见的A级女仆――到底真是运气好还是“执委会那帮牲口”拉拢他故意做得手脚他倒是没深究:年龄是嫩得出水的十六岁,长相清秀,一双杏仁大眼,身材虽然瘦小,但是前凸后翘玲珑有致,推倒之后更发觉她的反应敏感,什么花样都肯配合不说,关键是配合度极高。一点也没有元老们普遍抱怨的“躺倒挨操,不识情趣”的问题。一时间单良觉得自己是拣到了宝。然而很快他就发觉自己被“坑”了:单惠香的笨劲简直和猪八戒有得一拼,做饭洗衣搞清洁水平样样稀松不说,干什么事都是慢三拍的节奏,总之,不是个勤快麻利的女孩子。 “狗日的执委会,狗日的办公厅,给老子塞这么一个货色!这是蓄意报复!老子要退货!”单良每次看到单惠香发愣或者做菜要么忘了放盐要么放二遍盐就暗暗咒骂,不过他到底没有退货。处久了觉得这少女还有点“天然呆”的魅力。

第六十三节 双十一2

音响里播着巴赫的鲁特琴组曲,手边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怀里抱着羞答答的女仆,干起活来当然有滋有味了。王星白在网购的海洋中畅游,购物车里的商品换了一拨又一拨,从刚开始的“有就可以”,变成了现在这样必须追求最优秀的性能和参数组合,以及最高的性价比。他已经俨然一副资深产品体验师的样子,评论起各种产品的优劣来头头是道。

首长这一通操作看得小惠眼花缭乱,也不知道他手上在忙些什么,嘴里又在念叨着什么。反正能窝在仰慕的男人怀里,待多久她都愿意,甚至回不回临高她都不那么在乎了,政保下达的任务更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亏得她恋上的是自家首长,要是这纯情少女被敌特给迷惑了,恐怕又是一个练霓裳。魂不守舍的贾藤惠,觉得那天在摩天轮上的自己实在太傻,那种问题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嘴里虽从不言明,但女孩的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首长即便要她死,她贾藤惠也一百个愿意,又何况是和他一起留在澳洲这种简直是恩赐的事情呢?

王星白哪有考虑那么多,他一脸满足,正一件件地检查着购物车里的产品,生怕有什么遗漏。毕竟他没来得及拿到元老院那份正式的零号采购清单,手里只有一份旧时空“穿代会”帮他整理的采购清单,也不知道里面的物资是不是符合元老院的真实需求。至少从“穿代会”那帮人与临高元老们在行为模式上的高度相似来看,他们选择物资的逻辑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他将目光聚焦在了购物车最顶端的产品上。

这是一件“户外高精度考古金属探测仪”,标价是1998元,双十一特惠价1798元,参加满300减20元的跨店满减活动,赠送配件大礼包,还送一对安检用的手持金属探测仪。

这玩意是穿代会那帮人推荐的,他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大用,但姑且还是加入了购物车,反正买不买还得过了0点再决定,而且买了也可以退,不退也不一定要带走。王星白想了想,虽然元老院并没多少考古的需求,更没有排雷的需求。但这玩意在抄狗大户家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处——当初破苟家庄的时候,要不是有人告密,那装满金银的密室还真不一定能被轻易发现——便把数量从1增加为了2。

王星白突然想到,采购的时候不光得考虑东西的实用性,还得平衡一下各个部门之间的分配。像刚才这件,明显就是给企划院使用的设备。于是接下来一件,王星白选择了让海军分一杯羹。

他从一家专卖船舶设备的网店里找到了几件产品:一是船用声呐探鱼器一台,128000元;二是小型海事雷达一台,75800元;三是几个磁罗经、陀螺罗经;外加逆变电源、稳压电源等必要的配件及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总价差不多在25万元上下。

这批日本产的船用设备占用了相当一部分采购资金,王星白不确定海军对这些东西的需求究竟如何,更不知道它们的供电有没有办法解决。但这些21世纪的先进海事设备是元老院拉开与17世纪海上力量差距的利器,目前元老院虽然也持有部分,但总归还是多多益善的。所以他暂时还是把它们加入了购物车,反正这家店的东西都不参加双十一优惠,可以晚点再下单购买。

至于无人机,他只在大疆旗舰店加购了几台消费级无人机——六轴无人机和外挂的喷火及农药喷洒套件的采购他已经委托钟耀耀帮忙搞定了。为了节约配件成本,降低学习成本,他干脆直接选了6套一模一样的御MAVIC PRO全能套装加入了购物车,又搞了一套FPV数字图传系统,配合一台穿越无人机机使用,可以用第一人称视角进行操控。双十一抢购价比钟耀耀的内部价还优惠,到时候买回来再拿给钟耀耀找人破解就成了。

这些天王星白仔细想了想,觉得无人机这东西,因为续航时间普遍有限,带回去能起多大作用倒还真不一定。不过在唬人方面,这玩意估计不会输给丰城轮,而且丰城轮只是一直停在港里,可这六轴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往城头喷出一阵火舌,给敌人的震撼估计是毁灭性的。再者说,无人机这东西除了能唬住土著以外,还能唬唬元老们,毕竟现在的技术比起穿越前可是进步了许多,估计元老们见到民用喷火无人机也要跪倒一片了。

接下来是一批usb hub和子母口。

当初穿越时并没有考虑到usb接口的损耗问题。双十一这种电脑配件的价格低到几乎可以忽略,甚至有几家店为了刷量,除掉邮费以后几乎是白送,王星白立即选择了几种合适的款式,一股脑儿全都加入了购物车,打算等过了零点就疯狂加量,能买多少是多少。当然,为了节省空间,那些花里胡哨的产品,诸如什么HelloKitty、轻松熊、哆啦A梦款的完全被剔除在外,剩下的全都是方方正正、设计紧凑的那些。

当贾藤惠看见王星白浏览着什么“冈本003”、“杜蕾斯”、“杰士邦”的时候,瞬间羞红了脸。身为王元老的生活秘书,她对这一只只分装在纸盒里的透明小帽子自然不陌生。贾藤惠很早就听卫生口的元老说,行房的时候用了这个就不会怀上孩子,只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首长不打算让她怀孕——这也是让她十分困扰的一件事,其他生活秘书都陆陆续续为首长生下了少爷小姐,可自己在这一方面却毫无建树,首长总是用各种方法来规避这件事情的发生。小惠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首长不满意,却不知道王星白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这次采购保险套,王星白当然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准备的。这玩意体积相对来说比较小,拆掉盒子以后,一个特大号旅行箱里装一万只以上估计不成问题。虽然这几年元老院已经开始鼓励大家多造人,为澳宋的未来添砖加瓦。但要是完全敞开了生,临高的医护和保育能力还是远远不足的,所以保险套还是挺有必要的,即便要占用半个到一个旅行箱的运力他也打算采购一些。反正至少那八个100寸的超大号旅行箱总归是要装满的。除此之外,他还打算买几个平板拖车,走的时候拖在后面,放些不那么要紧的东西,算是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拉倒的节奏。

王星白又四处瞎看了一会儿,发现近几年面部识别系统越来越普及,便加购了几台面部识别考勤机,也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反正少买两台给大图书馆作为样本封存也是可以的。当然了,各种人脸识别的软件他也下载了不少,反正数据类的东西是多多益善的。

刚好,为了存储数据资源,可以趁双十一买些存储设备。现在固态硬盘已经十分普及了,很多消费级产品的容量都可以达到穿越前无法想象的数值。1TB、2TB的固态硬盘虽然价格较高,但已经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了,相同容量的硬盘也可以做得越来越小巧。相比穿越之前,他可以用更小的体积装载更多的数据,所以数据资源这一块基本占用不了太多的运力。

王星白比较担心的是一些最新科技成果的收集。虽然有知网等各类网站可以下载最新学术成果,但很多技术的详细资料却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这就只好依靠留在旧时空那些同志们的力量了。

此刻贾藤惠还是一头雾水,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要说这些旧时空的尖端产品,就算是元老院生产的最新工业产品,除了生活中接触比较多的以外,她也不太了解。澳洲的科技对于这个拥有乙种文凭的17世纪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深奥,因此她对首长的敬仰之心又加深了许多——毕竟这王元老嘴里一直在对产品参数评头论足,各种术语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十分有砖家范儿,唬唬女仆还行,放到元老院里去和喷子们对战就不够用了。

觉得小惠有些受冷落,王星白暂时停止了自己对现代科技产品无止境的好奇心,停下狂按鼠标的手,对贾藤惠说:“小惠,你想要什么?新衣服还是首饰?”

小惠下意识地回了回头,却磕在了首长的下巴上,只好边捂着脑袋边连声道歉。

“上次已经给我买了新衣服,还送了我首饰……”小惠摸了摸胸前挂着的淘宝9块9买的水晶灵摆,心满意足地说,“我真的不用其他东西了。”

看小惠如此珍视这件随手给她的礼物,王星白心中悔恨不已,觉得当初就该送她件好一点的首饰,否则对她来说那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居然是不值钱的地摊货,也未免太残忍了。不过这亮晶晶的坠子戴在少女的胸前意外还挺好看的,他也就释怀了,反正这种东西拿到17世纪去,搞不好要卖到一百两银子呢。

“要不给苏菲买点什么吧。”贾藤惠突然说。

王星白心想这小姑娘心也太好了,自己什么都不要还想着苏菲,又回想到之前跟苏菲说“随便买”时她那副丧心病狂的样子,不禁为小惠感到不值。

“好……好呀。”王星白吞吞吐吐地说,心中却不敢想苏菲会要什么礼物,总不至于买一堆食物带去临高位面吧?除此之外也就只有武器了,但现在网上监管得严,刀剑兵器类的东西已经很难买到了,更何况这些东西元老院已经完全有能力生产了。

“首长,如果是你的话想要什么呢?”小惠说。

“我啊,我想要一个世界。”王星白笑了笑说。

第六十四节 双十一3

贾藤惠一脸懵懂,背靠着首长,也看不着他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虽然王星白整天满嘴胡话、信口开河的,但小惠是不会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的。

“可要怎么样才能给首长一个世界呢?”

“没事。”王星白继续点着鼠标说,“我已经有了。”

小惠不语。王星白最近总是爱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要不就是太过深奥,要不就是模棱两可。女孩竭尽全力也没法理解一二,只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深究下去了。

首长也不再多话,继续浏览着某宝和某东——虽然他对这两家老板都没啥好感,但有一说一,这些网购平台用起来还是很过瘾的。不知不觉,他已经从必要物资看到个人兴趣方面的商品了,只得说歪楼已经成为了髡贼的光荣传统,到哪儿都能发扬光大。

此刻,他正一边摆弄着刚给小惠扎的两个小辫子,一边浏览着一款今年刚上市的某大法头戴式蓝牙降噪耳机的页面。王星白算是个半吊子音乐爱好者,当年为了追某黑长直纸片人买了四千多块的大手办AKG K701,又听信网友谗言买了几倍价格的耳放来推,结果去穿越基地前整理东西时却忘在了家里。王元老一气之下再也没听过《NO THANK YOU!》这首歌。如今终于有机会把心爱的大手办带回百仞城的家中供奉起来,他却又移情别恋,打起了蓝牙无线耳机的主意。殊不知百仞城的电力供应还是十分紧张,多一件要充电的东西就多一个负担,给这些纯娱乐的设备供电,临高方面是不大推崇的。

其实元老们自从穿越以后,除了部分如东方恪这种发烧友以外,大部分人很少有机会再好好静下心来欣赏音乐。虽然大图书馆的数据库里装满了古今各种歌曲和音乐的数据文件,但在帝国崛起的初期,大家青睐的还是那些有感染力的军歌或是进行曲等实用性较强的音乐,对纯粹的音乐欣赏并没有投入多少精力。

如今回到了旧时空,王元老自然要好好补一补这些年来落下的歌曲,每天从起床到晚饭后都一刻不停地播放着各种推荐歌单,搞得李洛由和两个女仆都能哼出其中不少歌的旋律了。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下,三人都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音乐爱好——毕竟“澳洲”的音乐体量实在太过庞大,即便17世纪人的偏好和21世纪人相差甚远,他们也总可以在这海量的歌曲中找到一些自己喜欢的。

比如李洛由在床上躺着听了一下午后,就喜欢上了费玉清,兴致好了还能哼两句“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而苏菲竟在王星白误打误撞切换到低幼歌曲时,像被戳到什么开关一样安静下来侧耳倾听,还跟着唱《袋鼠妈妈》这首极具“澳洲特色”的儿歌。出人意料的是,小惠这个普普通通的17世纪少女,虽然在女仆学校受过一些美学教育,但不可能系统地学习过旧时空的音乐门类,更没怎么欣赏过旧时空的音乐——学校根本没这个条件给她们开音乐鉴赏课。而这样一个小姑娘,竟然对爵士乐这种在旧时空也算比较小众的音乐门类感兴趣。

王星白看到屏幕里的耳机才想起这一茬,便打开了播放器中的一个歌单,随着Bill Evans、Cannonball Adderley、Miles Davis等人的曲子在空气中弥漫,贾藤惠逐渐沉浸其中,一脸全神贯注的样子侧耳倾听。她觉得这种音乐能给她安全感,特别是窝在首长怀里,在这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的时候,她像是被注满音乐的空气紧紧包围着、保护着,再没有什么天灾人祸能伤她分毫。

首长见她很陶醉的样子,也就没再更换音乐风格,让这些听着就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旋律作为整个下午的BGM。恰好雨过天晴,古铜色的夕阳透过公寓的落地玻璃窗洒在房间里,给这里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泛黄老照片似的光芒。

王星白觉得时间像是凝固般,感受不到一丝流动的气息,他们不似只在这里生活了十天的样子,反而如同一直在这紧凑却温馨的家中居住着,从未离开。穿越到过去与回到旧时空,哪个更像一场梦,现在的他甚至已经分辨不清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有这样的感觉,毕竟对于三个17世纪来客而言,这里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家乡。

胡思乱想了一阵后,他发现怀里的小惠有点迷迷糊糊的,大概是因为做家务累着了,又听了好一会儿催人入睡的爵士乐的关系。王星白轻轻将她横抱起来,把她送到床边,在床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盖上棉被后看着她安心地入睡。从21世纪的角度来看,这个女孩无私地为他奉献了太多。她在1633年15岁时就被王星白从女仆学校带走,整个青春就全都围着这位玩世不恭的首长转了,首长却至今才明确地用行动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意。而要是没有回旧时空这件事情,王星白恐怕还是会像在临高时一样,对她不温不火的——就像首长和生活秘书理所应当的样子。

“果然,在旧时空和临高位面,心态也会产生微妙的变化。”王星白想。他发现在旧时空待得越久,元老院的征伐和扩张那些事情就越来越离他远去,而这些平凡的日常生活却变成了台上的主角。他有些担心,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又会变回那个碌碌无为的城市宅男,顶多是个宅男中的现充罢了,永远也没法变成理想中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于是他赶紧把精力转回到物资采购的事情上来,以免让这种骄奢的情绪继续蔓延。

王星白安顿好女仆,又回到座位上,关掉了耳机、游戏机、音箱等夹杂私货的页面——虽然他已经决定要购买几台switch和一批游戏,打算自己留一台,捐一台给南海咖啡厅,再送一台给自己教过的那些小元老们。这些孩子们的青春期全都被元老院令人窒息的精英教育给填满了,王星白希望至少多给他们带一点儿旧时空的娱乐产品放松放松也好。

他打起精神,开始搜索起芯片、电子元件等必需品的信息来。这类物品对于一直读文科的他来说,算是很不擅长的一个领域,只好照着穿代会上加的几个理工男列出的清单一一加购。如今的硬件参数比起8年前来有了质的飞跃,即便带一些回去封存用来研究,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否则光靠元老院的力量,每一代的计算机硬件升级不知道得投多少资源进去。

这些东西算是字面意义的照单全收,可摄影摄像设备就是他王元老的专长了,可不能随随便便了事。他自己想要的器材自不必说,早就一一加入购物车了。而对于元老院来说,很多最新摄影摄像器材的功能并不是他们必须的,所以王星白的选择也要带有极强的针对性。

比如gopro运动相机,可以配合各类穿戴套件使用,既能当做执法记录仪装备警察、契卡等强力机关,又能作为侦察、勘探等行动的记录设备。这种运动相机体积小巧,不占空间,可以多带几套,把一些不必要的包装和配件给拆下来就行了。

再比如针孔相机、录音笔、追踪仪器等谍报设备,如今的产品就又比穿越前购买的先进了许多,购入后可以增强对外情报局驻外站的情报搜集力量。

而配合单反使用的超长焦镜头,比如适马的APO 300-800mm f/5.6 EX DG HSM这类超长焦变焦镜头,可以在极远的距离外拍摄到清晰的画面——之所以不选择佳能的EF 800mm f/5.6L IS USM定焦头,还是考虑到实用性问题,敌人总不会乖乖站在800毫米焦距的画面范围内给你随便拍,所以还是用变焦头更好。美中不足的是这枚镜头不带防抖,如此长的焦距没有防抖就只能架在三脚架上或者固定使用了。

如果将其安装在5DSR之类的高像素单反上,拍摄的照片进一步放大后也会很清晰,又可以获得更多图像信息了,在敌情观测、丈量田亩等方面都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所以即便这枚镜头要卖四五万一只,王星白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购物车中的数字改成了3。他还购买了几台5DSR单反来搭配镜头使用——虽然他觉得新出的大法α7rm3可以完爆感动常在的主流全幅机特别是这批高像素机器,但从耐用性角度来看,还是带传统的单反回去交公比较好,大法的微单他就自己收着用了。

逛了一圈后,感到有些疲乏,王星白随便打开了几个推荐页面,竟看到了个十分科幻的玩意儿:可穿戴外骨骼。当然,这东西没有科幻片里面那么神奇,只不过是一个用来固定关节、减小缓冲的医疗保健用品。不过既然看着新鲜,也指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再退一步,就又是拿去给技术部门参考这套说辞了。他姑且决定加购一两套,到时候就骗企划院说这是天顶星科技好了。

这样逛了几个小时下来,购物车已经满满当当了,当然他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也不能完全指望穿代会给予的帮助。所以,为了避免缺漏,他再次进行了一轮查漏补缺——其实说白了就是逛上瘾罢了。

第六十五节 回家的念头

在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王星白不仅收获了爆满的购物车,还收获了好久不见的肩颈痛。他扭动着脖子,听到关节咔嚓咔嚓的响声,有点心慌,便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趴在地板上做了几组俯卧撑。随后,他下楼在阳台边坐下,眺望远方让眼睛得到充分休息。隔着落地玻璃,王星白一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边发着呆,想起了许多旧时空的往事。

李洛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见王星白在客厅里,便招呼了一声,作揖道:“王首长,澳洲神药确有奇效啊,短短两日,我这风寒就差不多痊愈了。”

“哦?如此肾好,如此肾好。”王星白回头道,“那你晕眩症也好些了吗?”

李洛由摇了摇头,满脸愁容地说:“老毛病,怕是日渐加重了……”

“这样吧,我们过两天陪你去趟医院瞧一瞧,能治最好,一时半会治不了的话,至少也好知道病因。”王星白说。李洛由自然满口答应。

可刚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老李没有身份证,按正常流程看病怕是行不通。这些年来,社会上各项制度都趋于严格了,一般来说公立医院没有身份证想看病还是很麻烦的。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老李,心想这毛病估计也困扰他不少日子了,好不容易来了趟21世纪,能想办法的话还是尽量帮他解决,也好炫耀一下我们在各方面都碾压大明。

在澳洲办事嘛,走关系自然是第一选择。不过,公立医院肯定是排除了,如今不比当年,没哪个愿意为了帮你这点事情,最后落个吃不了兜着走。私立医院可能在这方面要宽松一些。王星白绞尽脑汁,在他当年的关系网中搜索着合适的人选,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在他灰心丧气,快要放弃治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靠,我不是有爹嘛!”他几乎把心中所想喊出了声。

诚然,是个人都有爹,王星白也不例外。不过他爹也不是什么医务工作者,更不在哪个澳洲衙门里当官。说来也巧,他爹和面前这位李老爷倒算是同行——他们都是海商。

老王做的是外贸生意,主要向西非国家销售五金、电器设备,坊间传说他偶尔还在西非各国之间倒手武器——王星白自然无法证实这件事的真伪,否则现在元老院议长的位置搞不好就是他的了。虽然做的是出口贸易,但身为一个奸商,自然在各种领域都有人脉——他早年的一个发小,如今就在本市最有名的私立医院中任管理职务。当年他没进医院工作时,老王还颇讲义气地接济过他一阵子,算是这位张医生的恩人。

这下可就方便了,求谁也不如求自己老爸。王星白当年算是有点离家出走的味道,现在就这么突然出现在爸妈面前,总觉得很不是滋味。不过既然之前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又真的有事情回去,仔细一想,前几天还在妹子面前夸下海口要带她回家。王星白只好拉下老脸,决定回去一趟。

他在晚饭时宣布了这个消息。苏菲处变不惊,专心致志地用餐,表情毫无波澜,这倒霉孩子内心想的大约也是能吃到什么新鲜菜之类的事情。小惠则眼神游移,心中又惊又喜,差点被一口饭噎住。

而李洛由考虑的就更多了。以他看来,王星白曾经在澳洲巡抚衙门当书办,虽不算什么达官显贵,但澳洲人向来讲官吏一体,想当大官也得先从小吏做起——澳宋治下许多规划民高级干部,也都是从最底层的职位开始,慢慢升上去的。所以他觉得王首长在澳洲的背景恐怕也不会太简单,长辈中,搞不好有在澳洲朝中任要职的大员。李洛由认为,要是能搭上这条线,搞不好能获得一些秘而不宣的澳洲秘技,赚钱也好,对付鞑子也好,都有很高的价值,他当即便开始盘算起如何和王家搞好关系了。

“王老弟,此次拜访贵府,不知该准备何种礼品?”李洛由问。

王星白显然没理解他的真实意图,还以为他说的是普通的礼尚往来,便若有所思道:“买点水果就行了吧。”

李洛由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此次拜访令尊,一则是帮李某寻医问药,二则是感谢王首长长期来的照顾。如果没点诚意,恐怕有失礼数啊……只是李某此番来澳洲实在仓促,算是身无分文,只好等回去后再将借用的银钱一并奉上了。”

“钱倒没什么。”王星白说,“只不过你打算送些什么呢?”

“澳洲货”三个字差点从李洛由嘴里脱口而出,毕竟在大明,给达官显贵孝敬澳洲货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可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人就在澳洲,还送什么澳洲货,岂不是班门弄斧吗?李洛由立刻为自己的愚昧感到老脸没处搁,改口道:“人参鹿茸、枸杞阿胶等滋补品如何?”

王星白以前从来没见那二老吃过什么补品,而且旧时空这些商品的市场很不透明,搞不好花了大钱买回来一堆假货,还是打扰了。他倒是的确打算拎点礼品给爸妈,但实在想不好送什么,总不至于送礼就送脑白金吧?此君看着对面的苏菲,正残忍地将碗里的东坡肉撕成碎片,心中很是烦闷。苏菲抬起头,无辜地看了看首长,又埋头管自己吃饭去了。然而,就是这一撇,突然让王星白有了灵感。

“进口货!”他心中激动地喊着。

没错,父母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对外国货是非常推崇的,从日本旅行团的大叔大姐们疯抢电饭煲、马桶圈的现象中就可以窥知一二。而此次他们又是以南欧海归的身份回来的,带些进口货自然合情合理。至于进口货要从哪来,如今网购那么发达,还不是要啥有啥……

王星白当即掏出手机,打开x猫国际,选了几款德龙的餐厨家电,搭配一些进口的零食和红酒。这样逼格也有了,东西也实用,应该能让爸妈满意。到时候把东西分给四个人,算是大家各自送的就行。

“搞定了,继续吃饭吧!”王星白欢欣鼓舞道。

“唉,连备礼都要劳烦王首长,真是惭愧……”李洛由说道。不过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毕竟自己在这里身无分文,又不懂澳洲的行情和澳洲老人的喜好,真要拿个主意,他还挺为难的。如今王星白在“手机”上点点手指头就解决了这桩大事,他也感到称心如意,心想有了这个澳洲玩意,怪不得澳洲人都不用伙计仆从。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罢了。”王星白说,心想这还真是举手之劳。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只有小惠神色慌乱,欲言又止。大明的老爷太太她见过不少,澳洲人的老爷太太她还真没接触过,只听其他生活秘书说过澳洲人家里的大妇凶残,也不知道首长的爹娘会是什么样子。

“小惠怎么了?”王星白问。

“我……我……”小惠吞吞吐吐地说,“到时候我该怎么向老爷和太太请安呀呀?”

“叫叔叔阿姨就行啊……”王星白说。

“会不会太……”小惠说。

“不会不会,一点也不唐突。”王星白摆手打断道,心说带你这个小媳妇回去家里老母亲开心都来不及。反而苏菲要怎么解释倒是个大问题。当然,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毕竟苏菲只要吃的管够就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

其实回家倒不算什么难事,关键是要走的时候该怎么办。总不至于再上演一出当年的不辞而别吧?这次可和上次大不一样,他拖家带口的,又要准备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做到一下子人间蒸发。但事到如今,都决定的事情也只好顺其自然了。

这一晚,王星白等到0点下单完毕后才沐浴入睡,他睡得不太好,转辗反侧地做了一夜的梦。

梦境的起始,他站在一艘优雅的帆船上,海平线上霞光绯红,周围人的面孔非常模糊,却能感受到他们脸上的忧虑。回头看去,身后的岛屿火光冲天,仿佛在与晚霞争奇斗艳。

没等王星白转头向前,他又回到了公寓的书桌前。淘宝账户的通知消息不停闪烁着,不胜其烦的他不情愿地点开了信箱,竟发现自己成为了清空购物车活动的幸运儿,购物车中那些价格不菲的商品全都将由官方买单。想到自己省下太多钱也派不上什么用,即便碰上这样的好事,他也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随后镜头一转,王星白发现自己西装笔挺地站在台上,场内花团锦簇,富丽堂皇。许多熟悉的人都穿着考究的服装,坐在台下笑看着他,里面除了旧时空的亲友外,竟还有许多相熟的元老、归化民和土著。待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穿着洁白婚纱的女孩时,却发现她的面孔一片模糊,竟无法分辨新娘到底是谁。王星白伸手想要触摸女孩戴着半透明纱制手套的手背,却怎么也够不到。他拼命想喊她,却发现自己既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逐渐地,台下的人虽然还坐在原地,却与他渐行渐远,任他如何奔跑、跳跃都无法到达他们身边。

周围的一切,在王星白绝望而无声的嘶吼中如摔碎的镜子般碎裂开来。没多久,身边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却是穿越前的正常,平凡无奇的日常。无论是身边的朋友还是家中的父母,都一如既往地与他交谈着,仿佛这遗失的8年不存在一般。而那些熟悉的元老们、归化民们、土著们的名字,白纸上印刷着的清晰宋体字,逐渐变得潦草、模糊,随后又如同浸了水般晕染开来、慢慢融化,一个个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当那些重要的名字也即将消失时,王星白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寂寥,拼了命地在内心中大声呼唤那些人的名字,几乎就要在无声的梦境中发出声响来了。

王星白倒抽一口冷气,嘴里念叨着什么,惊叫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现实的空气涌入他的口鼻,迅速将梦境里的画面从他大脑中抽离,很快就只留下一些零星的碎片。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至少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他都一个不落地存储在了脑海中。 王星白此刻并没有强迫自己整理梦境的碎片,反而考虑起一件无厘头的事情:要是他想和女仆在旧时空结婚,要怎么操作?是去十八线小国花钱冒个籍,再按与外国人结婚的流程操作,还是干脆直接搞个假身份,到时候想办法转正?假如他顺利帮女仆搞到了身份,在旧时空和女仆结了婚,再回到临高的时候她还算归化民吗?他脑子里甚至还闪过了女仆会不会就此变成元老的念头,不过理智告诉他这种事情是不会在元老院大会上通过的,便一笑置之了。

虽然梦境结尾的事情并不会真正发生,但在旧时空待久以后,对临高位面的印象确确实实开始模糊了起来。他甚至不得不靠阅读那本穿越小说来找回点当元老的感觉,毕竟在这里,他可不是在17世纪那样众星捧月的存在。如今的他,只不过是茫茫人海当中一个不起眼的过客罢了。他所拥有的,只有身边的这些人,还有自己那些亦真亦假,在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记忆而已。

王星白突然有些心慌,下床轻声走到了隔壁的大床边,将小惠取回自己的床铺,看了一会儿这个纤细的女孩安稳的睡脸,找回了些许安全感,很快便重新入眠了……

第六十六节 父母

今天是个好日子。

连续几天的阴雨,快把王星白在家里憋坏了,如今总算放了晴,天空万里无云,蔚蓝澄澈,气温也回升了一些。他迫不及待地给生活秘书们换上刚到货的JK制服,想趁着银杏泛黄的时节,去江边公园散散步、拍拍照。

贾藤惠穿的是绀色白领名古屋襟水手服,苏菲则穿一套conomi的西式格裙制服。这种正规JK制服的质量绝不是淘宝上很多山寨款比得上的,样式既活泼又典雅,面料挺括厚实,看上去非常高级。只穿过元老院自产的山寨制服和女仆装的二人,虽然嘴上说不要,但毕竟还是爱美的女孩子,得到如此精致的衣服,都爱不释手地偷偷照着镜子转着圈,心里美滋滋的。

下午,王星白一行人在江堤上漫步,看到适合的景时就停下来拍一会儿。生活秘书自然没有旧时空的妹子那么擅长摆姿势,面对镜头不免有些紧张。首长只好亲自上前,逐一调教,帮她们把理想的动作给一个个拗了出来。

自从上次漫展发场照以来,王星白的微博已经从8千多粉丝涨到了3万多粉丝,其中有不少都是来问小姐姐的联系方式的,他自然不予理会。不过也有越来越多的约拍私信,这却让他有点为难。拍,当然是想拍的,但一来时间有限,二来总不能出去拍照的时候还拖家带口带着这么三位。所以目前他还没有回复任何一条私信,只好把自家女仆拉出来过过瘾了。

正拍得开心时,王星白的手机响了起来,举起一看,是个很熟悉的号码。前两天他发短信给妈妈说难得回国想抽空回家看看,却一直没收到回复。好家伙,这会儿倒是来了个突然袭击。

王星白惴惴不安地接起电话,捉摸着电话那头会有一番怎样凶神恶煞的拷问。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老妈的语气倒是没啥波澜,和平常一样,用一口略带泼辣的杭州话半说半吼,完全打破了江南女子婉约的刻板印象,将杭州女性特有的热情豪爽发挥地淋漓尽致。此刻,王星白突然觉得这八年白活了,老妈说起话来就像他昨天才刚回过家一样。这种毫无渲染的日常语气,反而激起了王元老心中的愧疚。

“来滴,带三个旁友一道奥。”王星白用杭州话回复道。

“女旁友来不来啊?”王母说。

王星白有些尴尬,过去他最不喜欢爸妈(主要是妈)整天提找对象的事情,不管是他有女朋友的时候还是单身的时候。而现在老妈又来这一套,自己都没告诉她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就来这样默认是有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生活秘书,不耐烦地回答:“来滴来滴……”

王母的语气不卑不亢,对他说:“那我们多烧几个菜奥!早点古来,五点钟之前!表拖拖拉拉,菜都凉的!”

王星白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老妈这邀请来得太突然,这会儿还拍着照呢,他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只好赶紧把剩下的构思拍完,慌慌忙忙地带着几个人回家。

李洛由还是第一次见王星白如此慌乱,心中暗想,恐怕这王家的家规甚严,连他这个平日里放浪不羁的王元老,在家中老母面前也不免露怯。要是见到了家主,岂不更加毕恭毕敬了,恐怕免不了三跪九叩?他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端坐高堂、神情肃穆的老者形象。心中盘算着要用什么样的态度与他交谈。

待生活秘书换好常服,他们就提着昨天刚到货的礼品下了地库。说来在这间公寓里住了那么多天,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坐电梯到地下车库。李洛由看着电梯屏幕上的西洋数字不断跳动变化着,凝神屏息,既期待又紧张。很快,电梯停在了负一层,轿厢门打开,他发现这地窖的规模居然如此之大,还停满了外形颜色各异的澳洲无马车,起码有一两千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王星白带着他们,径直往那辆熟悉的别克商务车走了过去。李洛由暗暗佩服,这么大的地窖,每片区域又长得一模一样,王元老竟然那么轻松就能找到位置。

这次没有狐朋狗友同行,自然只能王元老自己开车了。他想起自己大概有十年没开车上路了,上次租车时候也就在地下车库停了个车。此刻心里不免有些慌张,但还是在同伴们面前故作镇定。反正自动挡的车,随便转两圈就能找回感觉了。

他一扭钥匙,汽车随即启动。李洛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女仆们则坐在了第二排的客座上。上次苏菲坐的是第三排,这次坐到了舒适的第二排,一脸满足地往后一靠,让座椅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伸了个懒腰。小惠却不敢如此随性,让首长驾车,自己坐在后头已经非常逾越了,要是再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总觉得首长该把她退货了。

车子缓缓驶出了地下车库,开到了大路上。开始一段时间,王星白的油门给得有点猛,这样一来刹车自然也得往深了踩。李洛由本来算好了坐在前排可以多看看澳洲的各种景象,可这每次起步和停车,都像火箭发射一样,搞得他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所幸上了高架以后,王元老逐渐找回了感觉,否则这几位乘客还不得把肚子里午饭都充公。车子朝北行驶了一段时间,又转向西面,大概1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僻静的住宅区。王星白跟门岗打了个招呼,又出示了访客码,便将车开进了小区。

李洛由见这次车子没有驶入地下车库,反而和去上海时那样,径直开进了房子一楼的独立车库里。抬头一看,眼前是一排十分紧凑的红砖小楼,分成了六七户,样式倒是和临高的那种有几份相似,只是细节处更为精致。王星白领着他们走进了其中一个小院子,按响了门铃。

这半分钟的时间,对小惠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王星白的母亲把门打开时,她还愣在原地,直到首长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去,女孩才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小跑着跟了进去。

一楼的客厅里,王星白他爸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着水果,见儿子带着朋友们回来了,下意识地打算站起身来,却叫唤了一声,又坐回了沙发上去。

“你爸脚别了一下,就让他坐着吧。”妈妈说,“今天倒是来得挺早啊,三点半都还没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爸脚没事吧?”王星白问。

“没事没事!小心点还是能在家里走动的!”爸爸点头哈腰地说。

李洛由随王首长进了屋,眼见这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男子,梳着中分头,脸颊消瘦,鼻梁挺拔,肩膀宽阔,身形高挑——除了那个挺着的大肚皮以外,算得上高大匀称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翘着脚,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一脸疲惫的样子,显然昨晚没睡好。

这位“王老爷”的形象瞬间在李洛由的心目中崩塌,他原本为那个银发白须的老太爷准备的恭维话,如今在这个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的男人面前全都失了效。说句实话,这王首长的爸,看上去和他李某人也差不多年纪,甚至感觉还要更年轻。此刻他无比纠结,想不好该用对长辈还是对平辈的语气向他问好。

“站在那边干嘛?快让你朋友坐去!”妈妈对王星白吼着。

王星白赶紧招呼大家坐在了客厅旁的餐桌前。李洛由先是来到王爸爸身边,将自己份的礼物呈上,作揖道:“王公,今日登门拜访,多有打扰,还请见谅。一点薄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说罢,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礼单,恭恭敬敬地交给了王爸爸,看得王星白哑口无言。

老王倒是没怎么惊讶,反倒还装模作样地回了个抱拳礼,回应道:“初次见面就收如此厚礼,王某实在心中惶恐啊……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李洛由暗自点了点头,心想这王老爷倒还是个讲礼数的人,便回话道:“在下李洛由,北直隶人士,在广府和濠镜澳做些小买卖,承蒙令郎照顾,今日特来道谢。”

王星白心里一阵尴尬,想到老爸这个资深金庸小说迷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免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爸爸倒是乐在其中,又半文半白地跟李洛由客套了几句,李洛由也都一一应答。虽然聊的内容是鸡同鸭讲,但这两个中年人——对,在王星白的印象中,爸妈还是中年人而不是老年人——却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竟愉♂快地尬聊了起来。

小王自然懒得管他们,赶紧让妹子们坐下。王妈妈端来了几盘削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期间眼睛时不时偷偷瞟着贾藤惠,吓得小姑娘连忙又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站着干嘛,快坐快坐!”妈妈说,“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贾藤惠……”小惠紧张地说,“有……有什么活要我干吗?”

王妈妈走到姑娘身边,笑得满脸是牙,上下打量着,似乎对这个小媳妇很满意的样子,不自觉地又爆出了方言:“个姑娘儿真当听话语!”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对方并不懂杭州话,便改口道:“小惠啊,叫你小惠可以吧?你坐着好了,要帮忙也是要叫这个人来帮忙,你们来做客人的,怎么好叫你动手呢?”

妈妈好说歹说地让小惠回到了座位上,还把王星白吃得正香的一盘哈密瓜一把抢走,放在了小惠的面前。她又狠狠瞪了王星白一眼,说道:“就知道自己吃,不知道给人家姑娘儿拿过去。一点道理都不懂!”

王星白苦笑了一声,便把面前的水果都分给了两个女仆。

待王妈妈离开了前厅,小惠才战战兢兢地对他说:“首长……真的不要我去帮忙干活吗?这样……这样不好吧……”

“没事!他们大人就是这样,你要做还嫌你做不好呢,还不如当个甩手掌柜。”王星白嚼着哈密瓜说。

“首长,我不会做不好的!”小惠瞪大了她圆滚滚的眼睛抗议道,“首长不满意我做的家务吗?我会改的……”

王星白拍了拍脑袋,顿觉一阵头疼,他只好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嗯……澳洲这边,爹娘都习惯帮小辈干活……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这样!”

见首长坚持不让她去帮忙,小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心里总还是有些慌慌的。苏菲倒是怡然自得,消灭着那一大盘黄澄澄的水仙芒果,吃得嘴上一片狼藉,也不急着擦干净。直到被小惠发现,她脏兮兮的嘴巴才恢复了原状——小惠怕苏菲太不像话惹怒了太太,赶忙拿出王星白给她备着的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

晚饭的时间还早,王星白久违地当了回“少爷”,此刻正沉浸其中,自然也没让小惠干什么。而李洛由已经坐在了王爸爸王空响旁边的沙发上,兴奋地和这位跨时空的同行聊着,时不时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已然忘我。

此时,一个身穿粉色睡衣,披头散发的女孩子突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些陌生人。她腋下夹着一块数位板,连接线拖在地板上,缓缓走到了王星白身边,瞪了他一眼。小惠被这个女孩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不轻,一句话也不敢说,一动也不敢动。苏菲反正还是我行我素,胃里饱满,啥事不管。

随后,发生了令众人瞠目结舌的一幕:那个女孩与王星白对视了几秒钟后,突然重重地拍了他的头一下,响声震天动地,同时还把本就胆战心惊的小惠吓了个魂飞魄散,僵在了原地。

“你知道回来啊?”少女说。

王星白没吱声。

李洛由也看到了这一幕,心想这是哪家小姐,这么大脾气,当着二老面打这王家大少爷。不过王爸爸很快用一套他很感兴趣的话题将李洛由的注意力拉了回去,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别管闲事。

正当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的时候,少女的语气软化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吃饭还早,玩三国杀不?”

王星白赶紧点了点头,灰溜溜地跟着王汐音去书房拿桌游了……

第六十七节 拷问

卡牌就位,选手上桌,见王汐音没再非难自己,王星白长出了一口气。数一数,桌上加上自己和两个女仆,还有王汐音,一共就四个人,玩个毛线三国杀。见对面那女孩直勾勾地瞪着他,王元老只好不情愿地去客厅打搅老爸和老李的二人世界了。

王星白一走,汐音的视线自然落到了小惠身上。她那无情的眼神仿佛美杜莎一般,直接看得小惠整个人都石化了。小惠心想这难道是王首长在澳洲的正室?如果是这样,她可就惨了。小妾都不如的她,遇到这么个杀气腾腾的大妇,还是个女首长,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想着想着,小惠不由地浑身哆嗦了起来,低下头不敢看那个女孩的眼睛。

可那女孩还是死死盯着她,无论贾藤惠怎么祈祷,她也不愿挪开视线。

就在小惠快要到极限,几乎都想跪下来求饶的时候,王汐音的表情突然180度大转弯,痴痴地笑了起来,随后兴奋地指着小惠说:“你就是老哥微博发的那个!”

贾藤惠早就被怔住了,此刻想都不想,只是畏畏缩缩地点着头。却未曾想到,那女孩竟然不由分说,如饿虎扑食般地扑了上来,又是抱又是蹭的,羞得小惠恨不得立马钻到桌子底下。

“一会给我当模特好吗?好吗?”漫画家王汐音贪婪地上下看着小惠。

“干嘛干嘛!你个LSP注意一点!”王星白赶紧过来解围,把妹妹从生活秘书身上给扒拉了下来。

“你还动手!”王汐音朝王星白吼道,“要不是看在妹子的份上,这就让老妈把你赶出去。”

王妈妈正好端着几杯刚泡好的阿华田走了过来,见女儿正撒泼呢,便开口道:“好了,汐汐,有客人呢,不要没礼貌。”

王汐音啧了一声,又坐回了小惠身边,虽然不再动手动脚,却还是一脸痴汉的样子,缠着她尬聊。王星白心想劳资的妹子咋被你抢去了,心里非常不平衡,决定一会在牌桌上好好挫挫这丫头的锐气——作为家里最没地位的一个,他也只能在这种方面反抗家里地位第一的妹妹了。

李洛由和王空响,此时受王星白的邀请,为了凑人数,也走过来加入了牌局。这样一来,6个人就可以三反一主一内一忠开局了。别看桌上三个17世纪人,其实也就李洛由是个从零开始的新手。作为生活秘书,陪玩也是必须的技能。苏菲和贾藤惠跟首长一起去南海咖啡馆的时候,没少玩过这种桌上游戏,算是熟练玩家了。李洛由干脆连见都没见过这种游戏,看得是一头雾水,但心里却对这精巧的玩物十分感兴趣,于是便很耐心地听着首长的解释。

六个人马上就开始了游戏。当然了,家人多年不见,免不了在游戏的过程中唠唠嗑。可说着说着,整个气氛就变了,从以游戏为主,聊天为辅,变成了以拷问为主,游戏为辅。游戏中也出现了许多针对个人的场外行为。

主审官自然是王家大小姐,游戏一开场,她就连珠炮似地开始轰炸王星白。

“这么多年你跑哪去了?”王汐音问,“老实交代!”

“出国读书……找工作……”王星白眼神闪躲道。

“为什么不联系?”王汐音说。

“这不是离家出走嘛……联系了还叫离家出走吗?”

“那你可以跟我联系啊,我又不是家长!”王汐音说。

“我的错,我的错……”王星白说。

“好了,下个问题:出国学了什么,现在在做啥工作?”

“学的……学的翻译……现在在大使馆做政府雇员……”王星白说,连他自己都快不信了。李洛由见这王元老说的倒是与事实出入并不大,便稍稍放心了一点——出发前王元老特意关照过他们一套说辞,让他们不要随便乱说,这可让老李愁了好一会儿,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得罪了王元老不说,搞不好还要惹这家人生气。如今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家人在澳洲应该地位不低,别的澳洲人住的都是高楼大厦里的鸽子笼,而他们却住在三层的小楼里,还有自家的院子。他更坚定了要和他们搭上关系的念头。

“政府雇员?”王汐音奇怪地说,“你不是讨厌干这类事情才辞职的吗?怎么跑路以后还是干起这档子事?”

说完,她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万箭齐发。

王星白打出一张闪,狡辩道:“不一样不一样……你不是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外交官嘛……”

“我小时候的梦想还是当宇航员呢。”王汐音说,“你不要转移话题,这些年都在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汐音向他打了一张杀,王星白少了一颗血,做了个求饶的表情,吃了一颗桃子,又偷偷掏出手机给妹妹转了5000块钱,这才让她没继续说下去。

“下一个问题。”王汐音一字一顿道,装备了一把连弩。

王星白指指手机,心说怎么还有下一个。但没等他考虑好对策,问题就来了。

“这次回来做什么?”王汐音问,同时向主公王星白打出一张杀。

“回来采购点东西,顺便看看爸妈嘛……”王星白闪。

“翻译还负责采购?”汐音又打出一张杀。

“不不,我学的翻译,没说我在大使馆做翻译啊。”王星白闪。

“好吧,先不管你这些。”王汐音说,“小惠是你女朋友吗?”

王星白有些犹豫,唯独这个问题他没考虑好要不要直接说出来——本来说了也没事,但是毕竟苏菲也在,万一她后面说漏了嘴,自己在妹妹心目中可不就成了光明正大劈腿的渣男了吗?虽然按照旧时空的标准来说他的确是,但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道德标准,他这个在旧时空看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放到17世纪已经算是翩翩君子了。

可王汐音这样咄咄逼人,他也没法混过去。王星白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对妹妹说:“对啊。”

“好的。”王汐音表情放松了些说,“算是干了件人事。还好没再找你前任那样的人,小惠多可爱啊,我都喜欢!”

小惠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王家的千金接受了。她僵直着的身子松快了下来,刚才的惶恐也逐渐消失,心情由阴转晴。

“小惠,虽然我哥是个不像样的家伙,但你一定要嫁到我们家来!”汐音说,“好吗?”王汐音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这个生活秘书。

不过,这天晴得也太猛了点。贾藤惠当然不敢答应——这哪是她能做主的事情,没有首长的吩咐,生活秘书怎么可以自己决定这种大事。她偷偷喵了一眼王首长,心跳加速,既期待又害怕地等着他开口。

“喂,你会娶小惠的吧?”王汐音转向王星白道。

王星白心中叫苦连天,这话说出去可就变成了承诺,想收回来自然不是不可以,可那恐怕要伤了小惠的心,他是绝对不愿意的。可要是不说,这倒灶妹妹这关恐怕过不去。

正发着愁,妈妈上线了。这年纪的女人自然不会错过这种话题,尤其是和自己儿子相关的。可她却一屁股坐在了王汐音身边,对女儿说:“汐汐,你又没礼貌了。”

随后又转过头对小惠说:“小惠,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汐汐,从小娇生惯养的,说话没大没小的。”

王汐音自然不管妈妈不痛不痒的批评教育,继续问道:“你和小惠交往多久了?”

“这……我想想……”王星白说,心想小惠是1633年成为他的生活秘书的,现在临高位面是1636年,那就算是三年吧,他说道:“三年左右吧……”

“唔,也算挺久了。”王汐音若有所思道。

她刚想继续下一个问题,却被忠臣苏菲一张万箭齐发给收割了,气得连连跺脚。王星白心里暗爽,打算乘胜追击,便反问道:“那你交男朋友了吗?”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她的痛点,搞得王汐音结巴了起来,说道:“要……要你管啊……”

王星白心想肯定没有,这妹妹长得虽然白净又端正,但一脸病恹恹的模样,一看就是从来都不出门的人,别说男朋友了,估计连朋友都是不存在的。

王汐音见他一脸得意,辩解道:“我……我现在是职业漫画家了,每天忙着赶稿,哪有时间搞那些啊!”

“真的啊?不错嘛!”王星白意外地看着妹妹说,“出人头地了啊,老父亲我欣慰啊……”

王空响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心说你跟我抢啥呢,随即朝王星白打出手里最后一张杀,装备了方天画戟的他,顺手把忠臣苏菲也给做掉了。

王星白心想老爸不声不响的,狠起来是真狠。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众人大跌眼镜——只剩一颗血一张牌的小惠,打出了南蛮入侵,把剩下的所有人给灭掉了,内奸获胜。

这也预示着今天这场“战争”,小惠恐成最大赢家。

第六十八节 坦白

王空响和李洛由算是十分投缘,聊起生意经来简直没完没了,丝毫没有被时空的高墙所阻隔。一个算是虚心求教,一个向来好为人师,二人从客厅聊到牌桌上,连吃晚饭的时候还一直在聊。王爸爸大有想拉李洛由入伙一起做买卖的意思,李洛由大概是被各种新鲜的澳洲经商模式所吸引,几杯下肚竟然也满口应承,并不推辞。

王星白心说你两怎么不去拜把子呢,但转念一想这样吃亏的岂不是自己,便立马打消了这种愚蠢的念头。不过老爸这种喋喋不休,倒是十分不受家中两位女性的待见——在这个家里,除了王星白以外就数王空响最没人权了。

她们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贾藤惠身上,说的内容,不外乎是老的催婚,小的起哄。王星白她妈满嘴跑火车,没经过他的同意就做出了一大堆重量级的承诺。什么“以后都让王星白做家务烧饭啊”、“以后王星白的工资都交给她管啊”之类的。王星白看了看满脸惊恐的小惠,哭笑不得,庆幸今天没有什么三姑六婆之类的亲戚在家里。他刚想开口怼回去,却又被妹妹的连珠嘴炮给封住了口。王汐音一边痛斥王星白不辞而别,将她弃之不顾等罪状,一边威胁他要是以后敢欺负小惠,便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什么的。

小惠当然把这些当成玩笑话。先不说这些事情可不可能实现,就说首长本身,不仅不可能欺负她,还一直对她特别好,她这辈子也没有遇到过对她这么好的人。但是,有的话一笑置之,有的话她可是刻在了心里——王家的三位首长,可都是极力赞成她和首长的婚事,而首长竟然也没推辞,言语间反而还有些默认之意。他的母亲还说,等他们结了婚,想住在良渚的别墅和他们一起生活也行,想重新买套房子自己住也行,到时候还可以偶尔回来住两天。这让孤儿出身的贾藤惠暗自期待了起来。

舒适的房屋、可口的饭菜、热闹的生活、和善的亲人。小惠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这是一种和首长对她的关爱完全不同的体验,这种过于美妙的图景让曾经孑然一身的小惠心驰神往。这种向往甚至让她一时间失去了自我。

王星白很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毕竟再这么下去自己的生活秘书就要被他的家人劝降了。虽然见到父母和妹妹以后,他的脑海中的确闪过一丝留下的念头——王星白认为换做任何一个元老回来后都会受这种情绪的诱惑——可他绝对不想真的成为元老院里部分喷子说的叛徒、现行反革命。

于是,他为了转移话题,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今天到访的主要目的:“老爸……你是不是认识XXX医院的那个张叔叔啊?”

“张主任啊?认识啊,怎么了?”王空响说。

“哦是这样的……李兄最近不太舒服,但他国籍不是这边的,没身份证去医院不方便……我想张叔叔在私立医院嘛,能不能帮忙挂个号?”

妈妈和王汐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王星白。

“原来李贤弟身体抱恙?怎么不早点告诉为兄呢……”王空响说,“小事一桩,我这就微信上跟他打个招呼!”

事情出奇地顺利,王星白心想李洛由和老爸套近乎还是很有成效的,不愧是大明的商界精英。

李洛由则百般称谢,他原本以为王老爷应当是澳洲达官缙绅之类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自家同行,用王元老经常挂在嘴边的澳洲新词说就是“友商”。如此一来,虽没法在澳洲衙门挂上号,但这澳洲商贾的奇门秘术生财之道却是更容易了解到了。李洛由十分满意,澳洲产的“五粮液”口味又甚是醇厚,开心之余他不免多喝了几杯。

饭后,一行人在王空响的热情款待下,边吃水果边看起了电视。李洛由心想这澳洲人家怎么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给他们塞东西吃,实在是太客气了。只是他身体不适,胃口实在有限,可这些餐食水果都是王家太太亲手准备的,如果都剩着的话实在有失礼数。幸亏有那贪食的泰西姑娘在,否则他今天真是得撑出毛病了。

他见王星白和他那俏皮的妹妹不见了踪影,心想大概是兄妹多年不见,单独说会儿家常话,也就没在意了。电视里播的是一部抓贪官的澳洲电视剧,李洛由看得津津有味,他平生最恨这帮贪官污吏,不仅中饱私囊,还作威作福,用澳洲人的语气来说就是“门难进、脸难看、钱难够”。没想到澳洲也有这样的贪官,只不过惩治起他们来,手段可比大明雷厉风行多了。看到爽快之处,他不免拍手称快,特别是那贪官被澳洲厂卫搜到私藏的巨款时,那落水狗一般的窝囊样,实在大快人心。

小惠对这类电视剧倒是没太大的兴趣,更何况她现在满满的心事,根本无心关注这澳洲影戏里的情节。不过作为生活秘书,端茶倒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她适时地为各位的茶杯中添加热水,令王星白的父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让女孩坐着就行,还拿出许多精美的甜点给他们吃。王星白妈妈心想过去自己总是怂恿自己儿子找老婆要找个实惠的,儿子却总是嗤之以鼻,这次好家伙,也太实惠了吧!虽然有些微尴尬,但老母亲的心中还是美滋滋的。

方才,晚餐刚结束时,王汐音趁大家不注意,一把拽住王星白就往自己的房间跑。进房后,她一脚把哥哥踹到床上,关上房门,确认反锁后,气喘吁吁地来到了王星白身前。少女本就弱不禁风,这楼上楼下一跑,累得她双唇微张,满脸通红,胸口不断起伏着。

王汐音待自己的气息稍稍平稳后,猛地按住哥哥的肩膀,神情凝重地凑近他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星白被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她演得是哪一出。小时候两人虽然时常打打闹闹、亲密无间,也没少在一张床上睡觉过。但如今她好歹也是快要满20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和哥哥胡闹就有些过分了。

他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身体,用防御性的语气对她说:“坦白什么啊……”

“小惠!”王汐音边喘气便说,两爪紧紧攥着王星白的肩膀不肯松开。

“小惠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王星白疑惑道。

“小惠!”王汐音重复道,“还有那个外国妹子,和李洛由,是不是古代人?”

王星白打了个冷战,用力抿了抿嘴,眼球向左转了转,又立马将视线移动到了妹妹的双眼上。

“你在说什么……”王星白装傻道。

“别装了,你的电脑都被我查了个底朝天了!”王汐音说,“穿越了吧?还是群穿?去的临高对吧?开了艘破烂货船过去?去古代开天辟地?去古代三妻四妾?还是去古代当你向往的救世主?”

此刻王星白想死的心都有了,其中不免有穿越这个天大的秘密暴露的原因,但更要紧的是自己的私人电脑竟然被一个妙龄少女看了个精光,不巧她还是自家妹妹……他越过八年的记忆断层,拼命回忆自己的电脑里有什么不宜公开的内容,满脸愁容。

王汐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穷追不舍道:“你就别装了,谁关心你硬盘里那些期末考试复习资料啊……我说的是穿越的资料!论坛和群里的聊天记录,我全都看过了!跟我还不能说吗?”

妹妹一脸委屈的表情。比起八年前那个半大孩子,如今的王汐音已经大变样了,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甚是惹人怜爱。王星白看到妹妹这幅表情也不免动容,心中的壁垒瞬间倒塌。既然她特意把自己带到房间里密谈,那说明妹妹应该还是守得住这个秘密的。于是他决定向她坦白一切。

“好吧,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承认就好,爸妈那边我会保密的。”王汐音说,“不过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重头戏。你这次回来干什么?还会再过去吗?要是过去的话,还回得来吗?”

又是如机关枪般的连珠嘴炮。王星白看着妹妹微颤的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不辞而别,至少不要让这个从小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妹蒙在鼓里。

“汐汐,你知道我的,从小会的东西很多,耍起宝来是很轻松,也没少被众星捧月过。但真正做成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王星白认真地对她说,“现在有一个机会在我眼前,可以让我成就一些事情,也许会是无限大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样,天生就不可能像爸妈希望的那样,做一份安稳的工作,每天两点一线地做一个唯唯诺诺的社会人,然后和门当户对的异性结婚生子,再让下一代重复这一切。爸妈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永远不相信我能做成这以外的事情,每次我提出类似的想法,他们虽然不会责骂我,但态度永远都是轻蔑的,就像是当我在开玩笑吹牛一样。虽然今天爸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大概是不想我一会来就闹得很不愉快。但只要留在这里,我最后还是会在他们的影响下,变成他们期望的那种人。”

“你也可以不那样啊,就像我现在一样,爸妈也承认我了啊,他们开始也不同意我在家画漫画的……”汐音辩驳道。

“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勉为其难地承认了你,所以不可能再放任我这么做了啊。更何况,当你眼前摆着一整个世界的时候,你还会回头去看那座精致而安全的小花园吗?”

汐音沉默了。二人虽不是双胞胎,但一起摸爬滚打着长大,互相掐架,却又一起为对方保守秘密、反抗父母的他们,早就能猜到对方心中的想法。王汐音知道,自己问出这些问题都是白费力气罢了,问题的答案,早在八年前,王星白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八年来,她挖空心思破解王星白的电脑密码,整理穿越事件的资料,靠一点点的碎片拼凑出一副完整的真相。明知是徒劳,这个少女却还是不愿意放弃心中的一线希望。如今她所期待的奇迹到来了,王汐音却在奇迹到来的这一刻,就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劝阻都没有用了,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便叹了口气,对王星白说:“那你走了以后,还有机会回来吗?”

王星白知道妹妹希望他还能再回来,很多人都希望他能再次回来。他们无非是想着虫洞还能再次充能,能多次往返于新旧时空之间,能和亲人、朋友们再次相聚,创造更多新的故事。可王星白很清楚,这些理想化的大团圆结局是不会出现在他的故事中的。穿越本就该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大冒险,而不是轻松愉快的夏令营。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安排他再一次与珍重的人们重逢,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下一次重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新世界时,王星白选择的必定是一条不归路。

他看着眼眶泛红的王汐音,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汐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留下哥哥一个人待在这个几乎与八年多前没任何变化的房间里,呆呆地看着书桌上那张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去未来世界时的合影。

他想伸手抽走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美好的回忆留在旧时空。


第六十九节 乐不思蜀

兄妹二人的密会一结束,王星白下了楼,又回到了喜闻乐见的拷问环节中来。

尽管妈妈一直查户口般对小惠的身世旁敲侧击地打探着,但在妹妹的掩护下,王星白总算是搪塞了过去。他只说小惠身世可怜,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病故,母亲死于歹人袭击,后来她被慈善机构收养读了书,学到了很东西,现在的工作是自己的秘书云云。这些话都不假,但就算是事实,全说和说一半也是有很大差别的。

说到痛处,小惠免不了露出忧郁的神情。王星白的妈妈也是自小没了父母,对小惠的经历感同身受,见小姑娘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连声称赞她懂事勤劳,痛斥国外的治安,让她赶紧和王星白结婚搬回伟大的祖国来,并再次威胁儿子必须加倍好好待她。

这一晚上算是惊心动魄,又毫无波澜。王星白的爸妈对全套德龙的生活电器很是喜欢,王空响当场就打算把那台咖啡机拆开来试用,却被老婆厉声制止了。王星白很怀疑这些玩意落在老妈手里,免不得成为传家宝放在储藏室里积灰,便怂恿老妹赶紧拆包用起来,还偷偷给妹妹转了10万块零花钱。一场欢喜的家庭聚会就在闹哄哄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回去的路上,两个女仆有些困了,在后座互相倚靠着打盹。副驾驶座上的李洛由又陷入了沉思。上次王星白说的穿越的理由,实话说他听得是云里雾里,这次见到他家庭和睦、生活优越,结合之前他在澳洲春风得意的样子,很难找到这位元老远渡重洋,到那片贫瘠动荡、危机四伏的大地上的理由。

“首长,李某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当年首长为何不留在澳洲尽享天伦呢?”

“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吗?”王星白说。

“还请首长赐教。”

“不怕你笑话,我就告诉你一点元老院的事情吧。”王星白握着方向盘说,“这次回澳洲之前,有不少元老说我是软弱的投降主义者,说我‘革命意志不坚定’,还说我一旦过来,肯定会留在澳洲不回去了。可我倒觉得,只有不为旁的理由去做一件事的人才是真正意志坚定者。那些不得意者,不过是为了改天换命才上的船,成为了人上人之后免不得要变心。而前者,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做那件事而做,为了去那个地方而去,既然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当然了,我只是说有那么一种人而已……我应该算是个不得意者吧哈哈哈。是你李老爷高看我了。”王星白笑着补充道。

李洛由沉默了,他仔细品味着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良久后,像是稍稍理解的样子,却只深深一点头,不再多问什么。

下午王空响和李洛由私聊时,告诉了他一件事情,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很想向王星白请教,可权衡再三后,还是没有开口。

自打从爸妈家回来,王星白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了起来。距离计划回临高位面的时间越来越近,他担心三位同伴在吞下那么多澳洲糖衣炮弹之后,会不会在这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大千世界中迷失,从而影响整个行动的推进。所以从那天开始,他就大幅减少了娱乐活动的安排,除了采购、整理物资以外,就是带着他们做些适当的锻炼,保持良好的状态,随时准备穿越。

他比较担心的是苏菲和李洛由。

来到澳洲以后,苏菲每天胡吃海喝,吞食天地,快活似神仙,他很怕这个家伙会因为伙食待遇的落差不愿回去。还有一点让他很苦恼,苏菲整天和那崔姓团状生物如胶似漆,到时候这猫是带走还是不带走呢?带回去,这货怕是成为临高一霸,还免不了因为起名的问题引起不大不小的风波;不带回去,恐怕两个妹子这边挺难交待的。王星白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把它给妹妹养,也算有个归宿了,皆大欢喜。

而李洛由,虽说在17世纪时是个说一不二、家规严苛的大老爷,可来到21世纪后竟是对现代文明表现出最大热情的一个。无论是新奇商品、先进的制度、雄伟的建筑还是奇妙的文化,他都如饥似渴地照单全收。如果说苏菲是食物方面的大胃王,那老李就是文明方面的大胃王了。

最令王星白赞叹的是,游戏这种事物,即便是21世纪的中老年人也不太能接受,李洛由却能如此投入,甚至可以算得上沉迷了——王星白不知道,这位爱国商人至今仍抱着“师髡长技以制髡”的念头,放下身段,不耻学习任何一种澳洲人的知识和文化,以求弄清楚髡贼崛起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很担心李洛由会不会就此迷上现代社会,甚至听了老爸的鬼话,一起在这里做生意不回去了。这不仅对元老院的商贸活动有一定的影响,他王元老也没法向顾葆成和李家人交代。

最让人省心的就是小惠了。在旧时空待了一段时间,他更深刻地体会到了17世纪女孩子的妙处。小惠既乖巧又能干,还对他死心塌地,听首长的话从不惹事。最近,受益于现代沐浴护肤品,女孩的脸蛋也越来越光洁饱满,简直让王星白爱不释手。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孩会随他去任何地方。只不过,这段时间正事会逐渐变多,不论是小惠还是他自己,都该收收心了,不能老是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该严肃的时候还是得严肃起来——反正回了临高有的是时间疼爱自己的生活秘书。

刚吃完小惠做的午餐,正打算走两步消化消化,王星白突然饱暖思淫欲,双腿像是不受控制般,不由自主地往小惠身边走。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赶紧将杂念从脑海中排除。周围堆满了双十一订购的各类物资,原本被贾藤惠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房间,逐渐开始往垃圾堆的方向发展。王星白算是有些轻微洁癖,看不得这乱糟糟的一片,当即拨通了钟耀耀的电话,打算把这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

“喂,耀哥啊,问你个事情。”

“说。”

“4702的租客,现在啥状况啊?房子我想尽快收回来……”

“哦,我之前已经跟他们提过了。楼下的租客很早就搬走了,现一直空着。楼上的可能没那么快。”钟耀耀说。

“没事,我打算用那间堆一下东西,麻烦帮我把楼下收回来吧。楼上那家,也通知一下,到时候要卖房的话也得空出来。”

“no抛布愣母。”钟耀耀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顺便问下,之前这两套公寓你是交给中介打理的吗,中介那边还有没有留钥匙?”王星白问。

“02那套我是直接半租半借给认识的学弟们的。你们住的那套,之前一直是男哥在维护,楼下的钥匙你们的玄关柜里有。”钟耀耀说。

王星白一听是男哥,便放心了下来。本来他还担心现在屋里那么多贵重物品,万一中介有钥匙的话就不太安全了。现在钥匙既然在熟人手上,他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边讲电话,边去玄关把那串钥匙穿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

“哦对,男哥好像去年开始就交给卓小丽打理了。她每个月都来帮你打扫一次,可勤快了,你改天得请她吃饭啊。”

“怪不得那天刚到这里就很干净,真得好好谢谢她。下次把老李打包给她送家里去,省我一顿饭钱。”王星白笑道。

“你也钛捷豹抠门了。人家可是要男人,也要面包。”钟耀耀说。

“我这不是愁着采购资金吃紧了吗,手里的卡和网贷额度都用完了,钱也剩不多了。好死不死,前两天跟你去试飞M600,又被我飞炸了一台。我都想不好是修还是重新买了……你这边无人机的钱还欠着,剩下的物资到时候恐怕得卖房子解决了。”

“这种六轴无人机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你得在这边练熟了,不然带过去也没人飞得来,把火喷自己人头上可就惨了。多练练没错,在这边炸机总比带过去炸机好。货款的话,我这边不急,走之前付清就行。至于其他的采购款,房子来不及卖的话可以考虑抵押贷款。”钟耀耀说。

“唉,本来以为这点时间花那么多钱是件很爽的事情,没想到经费竟然那么紧张。”王星白叹气道。

“你买那么多贵的东西,钱当然不经用啊。”

“我是凑着上限买的,能带过去的尽量带过去,带不过去的就送你们了……”

“土壕元老,人上人就是不一样!”钟耀耀赞叹道。

王星白挂断电话以后,和小惠嘱咐了几句,把家里和4702的钥匙交给她便独自出门了。今天下午他又和钟耀耀约了试飞无人机——这几天下午,他都要练习无人机技术。为了避免一帮人出去叽叽喳喳地让他没法集中注意力,王星白特意让三个同伴留在了家里,顶多过几天等他练得差不多了再带他们一起看看。在旧时空待了那么多天,这几个17世纪来客也能做到基本生活自理了,小惠连一个人下楼买菜都学会了!老父亲十分欣慰啊。于是他便吩咐小惠和苏菲开始动手陆续搬一些货物到4702室。

李洛由的话,算是客人,自然不好让他也出力。于是王星白就帮他下了几部片子,够他看上好多天了。其中有电影也有纪录片,纪录片是《大国重器》系列,王星白觉得老李一定会感兴趣;电影则是《星际穿越》、《复仇者联盟》、《敦刻尔克》、《战狼》等,都是穿越后上映的“新片”,连元老们都还没尝过鲜,这就先给他李老爷安排上了。想想片子的内容,王星白不禁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心想这回大概又能让李老爷虎躯一震了吧。

几个人就这样忙起各自的事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的47楼楼道,小惠正搬着一个大箱子艰难地移动着。因为箱子太高,把小姑娘的脑袋都挡住了,她只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挪。虽然王星白明确说了太重或者不方便拿的东西,就等他回来再说,但这不服输的姑娘还是想把首长安排给她的任务漂漂亮亮地完成。

她边走边想,最近首长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又回到了来澳洲前的样子。绝不能说是冷淡,但却没有了前些日子那样的温情,反而更像一个元老该表现出来的样子了。可她却再也做不到像过去那样释然。贾藤惠不敢有怨言,也没有抱怨的理由,但她的心中还是不免失落了起来。这些天她日思夜想的都是首长在摩天轮上和她的对话、首长和自己独处的时光,还有首长的家人对自己的肯定。她一度幻想着自己真的成为了首长的妻子,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小惠不免忧虑,自己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孤儿,配得上如此的幸福吗?

想着想着,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为了保护货物不受损坏,小惠刻意将重心往后靠,结果把脑袋磕到了墙,起了个大包。小惠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庆幸重要的物资没有受损。可她头上和膝盖上生疼生疼的,一时间竟无法站起身来。可怜的女孩就这样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中幻想着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能马上出现在面前,哪怕只要待在她身边就够了。

可王星白毕竟不是超人,世上也没有那么多碰巧,小惠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出现。一阵酸楚突然在女孩的胸口涌起,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溢出,在她的脸蛋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小惠紧紧攥着胸前那枚首长送给她的水晶灵摆,想起了那天在首长父母家时,王家大小姐偷偷对她说的话。

“小惠,你也想让他留在这边吧?”王汐音说。

“我……他去哪里我都跟着……”

“别傻了,跟着他没问题,但你们可以一起待在这里呀?去了那边,他们个个都是人上人,猜也猜到那些男人会怎么样,三妻四妾都算客气了!”王汐音忿忿不平道。

“可是我这个下人哪有资格……”

“说什么呀?留在这边就没有什么下不下人了,你就是正室!我看得出来,我哥是对你动了心的。可他现在是这样,保不准以后呢?去了那边,他想多收几个女人进家门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苏菲是怎么来的?虽然她人不错,要是以后再来个凶悍的女人欺负你呢?可要是你们留在这里,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你可以永远和你的‘首长’开开心心在一起,我们也可以经常见面。这里没有战争和饥饿,平民百姓都过得很好,既安全,又没有森严的等级制度。更何况,你也知道我哥喜欢摄影、喜欢动漫、喜欢打游戏,这些事情不都是在这边才比较容易办到吗?留下来也是为了他好!还需要考虑吗?”

“我……不知道……”

“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我告诉你一个留下来的办法,剩下的你自己想吧。”王汐音说,“我哥有一个圆圆的像黑镜子一样的东西,你肯定见过。把那个藏起来也好,给别人也好,丢到河里也好,反正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要让它再在你们面前出现!”

“……”

飞走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小惠忍痛扶着墙壁站起身,擦干眼泪,将这一箱货品搬到4702,又回到了4736,确认苏菲搬着东西走出去后,胆战心惊地上了二楼,来到王星白的双肩包前……

第七十节 就医

秋去冬来,天气日渐寒冷。在度过了难得的几个回暖天气后,李洛由的晕眩症又犯了。不过这次,王元老的父亲已经为他“疏通关节”,准备让他去一家省城远近闻名的大医馆看诊,听说是某澳洲名流出资筹办的。这些年来,澳洲人的玩意渗透到了李洛由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使他逐渐在潜意识里将这帮“海外蛮夷”神话。澳洲医术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早已对自己的顽疾放弃治疗的他,如今又燃起了对健康的渴望。

这天一早,他就穿上了双十一打折购买的羽绒服,坐着王元老亲自驾驶的无马车,在王家两位俊俏丫鬟的陪同下,风风光光地前往江对岸的医馆求医问药了。车子行驶到名曰“西兴大桥”的雄伟桥梁上时,李洛由欣赏着波光粼粼的江水,只见右手边的江南岸上,盛开着一朵巨大的白莲花,在阳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仔细一看,那花瓣却不似普通的花草般柔软,更像是钢筋铁骨所制,质地坚硬,岿然不动。李洛由不禁感叹,这澳洲人真是将钢铁运用得炉火纯青啊。李老爷自然不知道,他眼中的钢铁,即我们常说的金属,在澳洲可是许多种不同材料的集合。而这座8万人体育场,除了主体结构骨架是钢结构以外,还用到了铝镁锰穿孔金属板、金属丝网、锁边板、PTFE膜以及透明的聚碳酸酯阳光板来铺设外立面,其中用到了不少21世纪最先进的建筑技术——大约都是是临高位面要花上几十甚至上百年才能复制的技术。

“王首长,敢问江岸上那巨大的莲花是何物?”李洛由好奇道。

“哦,听说是新建成的8万人体育场,好像还没正式开放。”

要不是澳洲人在琼州的突然崛起,“体育场”这个新鲜玩意,在李老爷这边自然是毫无概念的,就算在西洋人那边也没听说过。之前他倒是参观过临高的体育场,伏波军的阅兵仪式就是在那里进行的。当时他就惊叹澳洲人的排场不同凡响,可如今与这规模更为宏大,造型更加瑰丽,材质更加考究的钢铁莲花相比,临高的体育场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当中——王元老的父亲十分贴心地让朋友帮他们搞定了工作人员停车位的入场证明。李洛由原本以为这澳洲医馆至大也不过像大点的酒楼一样,后面再加个几进院子,却不曾想到这是由好几幢高楼和一众建筑组成的庞大园区。他不由地又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坐井观天,而当初那些轻看髡贼的大明官绅们,如今在他心中更是鼠目寸光。

不过,既然是来帮自己看病的,李洛由也不好老是考虑反髡问题。于是他便驱逐了那些杂念,专心观察着医院中的各种设施。院内的道路十八弯,每座建筑也都有独立的出入口,出入口的台阶处都有斜坡方便坐轮椅的病患上下,甚为贴心。每座建筑的玻璃大门上面都写着红色的大字,有“住院部”、“门诊”还有“急诊”等,路上也有相应的牌子指示方向。虽然他不太明白这些字的意义,但只要稍加了解,就能一目了然,很快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王星白带他走进了门诊大厅。本应在大厅中挂号等待,不过他们已经找好了门路,自然不必那么麻烦,花了一点小钱买了本病历,就直接上楼找联系好的医生了。他们走进一股药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电梯,梯门正要关上,只见一个干练的女子小跑几步蹿了进来。那女子刚想谢过为她按住开门按钮的王元老,抬头一见他的脸,表情马上就由晴转阴僵住了。

“靠,王星白……”蒋微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腹语道。

“您早啊。”王星白笑容可掬地问候。

“早……”

“来探病?”王星白问。

蒋微心想我来干嘛管你piece,但电梯中人多,她也不好出言不逊,便敷衍道:“我不大舒服,来看病……”

“哦,工作别太操劳啊……”王星白客套着说。

蒋微在心中骂骂咧咧,说你个中央空调,自己马子在旁边,还对EX嘘寒问暖,到底是坏还是傻呢?她偷偷瞄了一眼贾藤惠,想欣赏一下现任的反应,却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关心这件事,便失望地移开了视线。

上了几层后,电梯门开了,恰好有人要出去,蒋微也没注意这层是什么科,挤了个扭曲笑容出来,抖了抖手敷衍地向他们道别,光速转身逃了出去。王星白傻傻看着楼层指示牌上硕大两个汉字“男科”,心中五味杂陈,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梯门关闭。

“这蒋姑娘真是别出心裁啊……”李洛由道,他大概也猜得出“男科”是瞧什么病的,就不知道那女捕快到底有什么毛病了。

一阵沉默,电梯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很多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李洛由,让他感觉很不自在。当初澳洲人初到大明治下,常被人围观指指点点,李洛由也习以为常了。如今他来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总算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李洛由甚至想是不是干脆剃个髡发算了,也免得老是被当猴看。但归期已近,现在打这个主意为时已晚,他也就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很快,电梯到达了心血管内科的楼层。王星白根据老爸微信上发来的信息,带着李洛由和女仆找到了对应的诊室。他示意生活秘书在门口稍事歇息,还特意嘱咐二人不要手欠乱摸东西,老老实实站在人少的地方待机就行。苏菲顺从地点了点头,小惠也点头表示明白,却有些心不在焉。苏菲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她,歪了歪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方方的水果软糖给她,却被王星白杀了个回马枪,严肃地说:“医院里不准吃东西。”苏菲只好灰溜溜地把糖放回了口袋里,确认首长与李老爷进去后才剥掉糖纸,塞进小惠的嘴里,自己又来了亿颗,总算是幸福了。

诊室内,一个老专家模样的医生正打量着这个发型古怪,还留着大全套胡须的男人,他心中暗想,胡子就算了,一个大男人留什么长头发,还梳个发髻,太不卫生了。而接下来李洛由那股子古人的语气,更让医生觉得他应该去看精神科而不是心血管科。不过既然是院里领导兼老朋友的嘱托,他的态度还是相对谦和。

“你是什么症状啊?”医生笑着对他说。

“在下时而头晕目眩,身体发虚,受寒受热辛劳时尤甚。”李洛由说。

医生心想你这话说的和我写的字有一拼。他抬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串火星文,又用听诊器在李洛由的胸口到处听了听,对他说:“平时抽烟喝酒吗?饮食怎么样?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

“不吸烟草,饮酒应酬倒是常有的事,平日里用膳还是十分讲究的,鱼肉菜蛋兼备,油盐香料皆足。其他地方,倒是没有大碍。”

医生摇了摇头,略带严厉地对他说:“你这样,酒肯定不能喝,平时吃得要清淡点,油盐少放或者不放,高蛋白、高脂肪的东西也最好不要吃。”

“敢问大夫,在下所患的是何种顽疾?”

“目前推断是高血压,还得检查下才能下结论。你袖子撸起来,先量个血压看看。”

李洛由看了看王星白,一脸不解的样子,王星白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他见医生正盯着他看,等他照做,便赶紧把外套脱下,将袖子撸了起来。只见那穿着渗人白色长褂的大夫,将一条用管子连接在奇怪机器上的宽布带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随后又将用同样连接在机器上的铁块塞进了扎紧的布带里。李洛由手臂上一凉,又听见一股子吹气的声音,随着医生按动着手中的充气囊,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越扎越紧,脉搏的跳动逐渐清晰。李洛由心中慌乱,心想这又是什么澳洲妖术,自己的手好像快要胀裂一般,感觉也太过惊悚了。

幸好这一过程没有持续很久。当澳洲大夫把绑带松开的那一刻,李洛由捏了捏手臂,发现还是自己的,便长舒了一口气。

“上面170,下面105,2级高血压。”医生边写边说,“你这样的话,住院倒是不必,不过必须要好好控制,否则加重到3级就危险了。”

“大夫,我这病能治吗?”

“完全根治比较难,但是控制得好的话,可以把对日常生活的影响降到最低。不过,还要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一会你去验个血,最好再拍个片,如果是其他疾病引起高血压的话,需要一起考虑。”

李洛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王星白没怎么去过医院,更不懂医学,也没法为他解释什么,只好问了医生几句面上的话,又咨询了一下检查的手续该怎么办。医生一一作答后,又对李洛由嘱咐了几句,要他饮食清淡,适量运动,禁烟禁酒,尽可能保持心态平和,于是就送二人出去了,让他们做完检查再来。

于是,李洛由在王首长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密闭的小房间前面。又一个白衣的澳洲大夫——还是个女大夫——领着他走进了房间,却把王星白和两位女仆拦在了外头,自己也走了出去,把门关上。李洛由透过透明玻璃无助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房中间摆放的那台白色大机器,中间有个圆洞,洞前面摆着张窄床。他一边思索着它的用处,一边按照大夫的指示脱下外套,做好准备工作。

不一会,李洛由就被要求头朝内躺到那张窄床上。女大夫在机器上按了几下,窄床开始缓缓往圆洞中移动。见状,李洛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一瞬间,他以为这是澳洲人用来化人的新鲜玩意,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像尸体般僵直着无法动弹。逐渐,他感到周围的温度开始上升,圆洞中发出了诡异的光亮,李洛由的脑海中迅速回放着他这一生经历的重重艰苦磨难,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能了解。

被他当做儿子看待的顾葆成,如今在澳洲人治下,买卖蒸蒸日上,临高的治安也很让人放心。他完全不担心这个小子的前途,即便辽海行的产业被那些劳什子亲戚们抢走,光靠琼海行,他也能撑起一片天了。真要说有什么未竟之事,大约也就是那不成器的大明了吧。可如今的他,在这生死一念的时候,居然已经不那么对大明的衰落感到痛心疾首了。究竟是实在感到无能为力,还是早已在心中与其渐行渐远,李洛由自己也弄不明白。

没过多久,窄床又退回了原位。李洛由发现自己还完好无恙地活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下床时腿都开始发软。

走出房间,王星白见李洛由脸色发青,不由得有些得意,说道:“怎么样李老爷,大明可有此等看病的手段?”

李洛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唉,真是折腾……你们澳洲人的玩意真是一样比一样新鲜……”

王星白笑而不语,又带他去化验科抽血。这下李洛由可是千百个不愿意了,照个片子还好说,虽然阵势看起来吓人了点,但好歹对身子没什么实际损伤——显然他是不知道辐射这个东西。但抽血可不一样了,这是实实在在要在手上扎个洞,把人血给放出来许多。李洛由虽然也听说过澳洲人在临高就是这样看病的,但轮到自己上了,却怎么也没法接受。

“还是抽个血吧,很快就完事了。”王星白自己就很不爱抽血,但既然是扎在别人身上,也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搬出大大小小一整套道理来,告诉李洛由澳洲医学讲求的是诊断必须准确,不化验大夫就没法掌握完整的病情,为了他的身体健康还是老老实实抽血巴拉巴拉。又说他老爸为了帮他疏通关系,费了多少口舌,动用了多少人脉巴拉巴拉。还答应抽了血改天带李洛由去看澳洲的港口码头,有很多很多“大铁船”的那种。连哄带骗,好说歹说,终于把李老爷给说动了。

来到化验科,他们见门口围了不少人,还以为是排队等号的。直到人群间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才意识到这全是围观群众。

“靠,中头奖了,这是碰上医闹了?”

王星白示意妹子们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和李洛由上前去一探究竟。

只见化验科的门口,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混混模样的跟班,正指着另一个瘦不拉几的男人的鼻子骂。那瘦小男子拳头攥紧,大有立马就要打人的架势。而他身后的长椅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一脸愁容地劝解着。

王星白忽觉那个人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便打算凑近些仔细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第七十一节 打抱不平

终于到了预约入院的日子,尼玛伞照着钱金花的指示,叫了辆出租车,带着保温瓶和一些路上吃的干粮,便上了前往省城的高速路。

一路上的澳洲景虽让他大惊失色,但钱金花的病情却使这个临时上阵的“孙子”无暇他顾,连难得的好天气都没法让他的情绪升温。尼玛伞随身带着钱金花给他的钱,还有那些首饰。如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这些红色的纸片毫无概念,经过许多天的实践,他已经知道怀里揣着的这笔钞票不是个小数目,在路上的时候自然也格外小心翼翼了。

以他的认知,本以为要至少一整天才能到达省城,没想到顶多一个多时辰,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满是人群的医院大门,还有那些高大的白色建筑群,尼玛伞愣在了原地,差点忘了奶奶还在车上没下来。在司机的怒吼下,他赶紧过去扶奶奶下车,一把背起奶奶就往里走。周围的人见他这么个瘦巴巴的男人,背着一个瘫软无力的老人还能健步如飞,纷纷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虽然钱金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所幸今天她的神志还算清楚,还能指挥尼玛伞找到正确的窗口,办理相关手续。尼玛伞隐约觉得,这老太太看上去老眼昏花、糊里糊涂,其实心里明明白白的,也许她早就知道了驮着她的人并不是真正的赵伟。但有时候,一个人认定了要做一件事,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像是惯性一样,没法轻易停下来。尼玛伞此刻也不再考虑其他事情了,连自家家人的安危,他都暂时抛在了一边。不过即便他想管,如今也无能为力,他连大明都回不去,更别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李洛由李老爷了。说不定李洛由早就被主子派的其他刺客给杀了呢?

尼玛伞在17世纪就算个土老帽,来到21世纪的公共场所,更是闹出了不少笑话。他内急难耐的时候,竟打算在大庭广众下解开裤腰带,在墙角的盆栽上“浇花”。幸好有钱金花在,老太太就像在管教一个刚懂事的小孙子一样,用既严厉又慈祥的语气制止了他,引他去厕所方便,才没引来医院保安。

之后的一切还算顺利,虽然尼玛伞差点又整出些幺蛾子来,但都被奶奶一一化解。他们完成了入院手续的办理,去大夫那边瞧了病,被告知要等几小时才能进病房,便先按大夫的指示去做各项检查和化验了。

抽血完毕,尼玛伞陪钱金花坐在一排金属制的长椅上等待化验结果,他很好奇奶奶在那房间里干了些什么,为啥手臂上有个带着血迹的小孔;也很奇怪为什么要在门口放这么冰冷冰冷的铁椅子——要是在寒冷的北方给大清的主子们坐这样的椅子,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辛亏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不然他宁愿站着也不爱坐在这上面。尼玛伞不由有些担心钱金花受凉,便脱下了外套给她垫在了屁股底下。

突然,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几个身材彪悍的髡发男人,大摇大摆地朝他们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个大汉衣襟敞开,胸口纹着一只粉皮红衣的猪妖,那猪妖头似红夷大炮,两只眼睛都长在脸一边,看起来甚是可怖。尼玛伞敏锐地感觉到这帮人来者不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却发现自己的匕首并不在那儿——一早出门时,奶奶就嘱咐他去医院别舞刀弄枪的,尼玛伞特意把匕首收在了房间的枕头下面。

果不其然,领头的男人来到了尼玛伞和钱金花身边,他一把推开尼玛伞,将自己那枚大屁股挤在了钱金花和尼玛伞中间。尼玛伞虽是包衣,但这些年也干了不少烧杀抢掠的活计,除了对主子唯唯诺诺,平日里向来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此刻他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剁了这厮的双手,再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然而男人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

“哟,奶奶,来看病啊,身体咋样?”赵伟满脸堆笑着对钱金花说。

“你……你是谁呀?”钱金花用虚弱无力的语气对赵伟说道。

“我是您孙子,赵伟,二狗啊!”赵伟诧异地说。

“我孙子……我孙子二狗啊……”钱奶奶说,“二狗不是在你边上吗?”

赵伟斜眼看了看尼玛伞,又看了看他怀里紧紧揣着的牛皮纸信封和布袋子,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脸上立马就变了天。

他站起身,提高音量,指着尼玛伞的鼻子骂道:“老子去上海办事才没几天,家里就来了骗子骗我奶奶的养老钱,连奶奶要留给我的传家宝都拿!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的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起着哄,周围逐渐聚集起了围观的人群,赵伟见状掏出身份证,指指点点地展示给周围的人,大声说道:“看看,看看,赵伟,老子才是赵伟!身份证上地址,就是我奶奶家!你们说这个骗子,怎么处理?”

“快说,你到底是谁?”跟班指着尼玛伞质问道。

尼玛伞见一帮澳洲人将他围在中间,不免露怯,战战兢兢地说:“我……我不是老太太的孙子,但我是带她来看病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对那身材干瘦,形容猥琐的尼玛伞嗤之以鼻——虽然赵伟的面相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长相甚至和尼玛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赵伟要高大魁梧许多,肥头大耳许多。

赵伟见自己得到了群众的支持,又煽风点火道:“我奶奶有老年痴呆,这小偷就潜进我们家,骗她把全部家当都交出来,搞不好还白吃白住了好些日子,你们说吓人不吓人啊?”

“太可怕了啊……”人群中有年轻女性缩着身子小声议论道。

“这小偷实在可恶啊,这样骗老人!”有几个高大的男人互相交谈着。

“报警!报警!”有人说。

赵伟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打算切入正题。报警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他自己路数不正,干过不少混事,跟条子见面是一万个不愿意。更何况,最近他们还计划干一票大的,为此已经准备了好些日子,还特意赶到上海去了一趟。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他转变语气道:“报警我看就算了,这贼多少还有点良心,我奶奶病了还知道带她来医院。我看不如这样吧,让他把钱和东西还给我,我们就这么算了,让他马上滚蛋。大家说这样好不好?”说完,他便伸手想去拿那袋钱和首饰,却被尼玛伞一个侧身避了开来。

围观群众纷纷称赞赵伟的仁慈,痛斥尼玛伞的无耻。在跟班们的煽动下,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响。化验科的医生听到声音,很快就出来查看情况,却被赵伟的跟班硬生生挤在了人群外的墙角动弹不得。

“这钱,不能给你!”尼玛伞说,“这是老太太治病的钱!”

“治病?”赵伟听见这钱要投入治病这个无底洞,一时激动,说道:“我奶奶这病治得好吗?医生老早让她保守治疗了,你这就是盼着她早点归西,好独吞这些钱吧!”

“什么劳什子保守治疗……有病就得治才会好,没得治就得死!”尼玛伞说。现代医学他自然一窍不通,但从小到大,各种病人因为看不起病或者找不到郎中看病,就此一命呜呼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如今他只一心想让钱奶奶看病,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

赵伟上前一步,再次想去夺那纸袋,却又被尼玛伞敏捷地闪开了。他一怒之下,狠狠在尼玛伞脸上抽了一个巴掌,将他打倒在地后,又拳脚相加。可那瘦小的男人却忍痛死命护住那包钞票,赵伟不管怎样都找不到一点破绽,甚至连叫唤声都没有——他哪知道这男人可是受惯了主子拳打脚踢的包衣奴才,早就习惯了忍受疼痛。

一气之下,他也不管那打算叫保安的医生了,喊来几个跟班,按着尼玛伞就是一顿胖揍,打得他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钱奶奶看不下去了,拖着病重的身子,伏在地上央求道:“孙子,孙子,别打他了,他是好人,放了他吧!”她又转向尼玛伞,哭泣着对他说:“孩子,把钱给赵伟吧,奶奶不看病了,你跟奶奶回家好吗?”

尼玛伞听到钱奶奶的话,心中对这个不孝的孙子更加痛恨了,瞬间怒火中烧。他顶着几个大汉的拳打脚踢,猛然一跃而起,一拳就往赵伟的脸上打去。这既快又准的一击,打得赵伟口吐鲜血,门牙摇摇欲坠——这还是尼玛伞看在钱奶奶的面子上,控制了力道的结果。

混混们感觉自己吃了瘪,立即发起狠来,两个人架住尼玛伞的双手,一个人朝他肚子上猛踢。赵伟则乘机夺走了他怀里的钱和首饰袋子,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周围的围观群众见状,都摇摆不定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的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招惹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流氓,纷纷让出道来让他通过。

这一幕被恰巧来到化验科的王星白一行人看在了眼里。王星白是个明眼人,方才一看就知道那名叫赵伟的混混不是什么好东西,以为自己小猪佩奇身上纹,就是什么了不得的社会人了,实则就是渣中渣,弟中弟。他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突然想到了刚刚偶遇的蒋警官,就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通知她过来了。

没想到他刚和蒋微讲完事情的原委,那混混头子就抢过钱和东西从人群中出来了。王星白本想出手阻拦,却见李洛由李老爷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抢先拦在了赵伟身前,猛地一脚,朝他的下三路踢了过去。

王星白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他万万没想到这老李还如此有正义感,更没想到他这一记“断子绝孙脚”竟如此犀利,堪比髡贼火器。那赵伟立马在地上缩成一团,捂着裆部疼得嗷嗷叫,手里的袋子也掉了下来。王元老赶紧捡起那袋钱和首饰,拉着李洛由往人堆里挤了进去。

如他所料,那几个跟班见情况不对,马上赶了过来,却没能立马挤进人群,收拾KO他们老大的罪魁祸首。但围观的群众在几个混混的驱赶下,也只好逐渐散去,李洛由很快就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

苏菲见形势危急,立马挡在了同伴们的身前,做出了拔剑的动作——可惜她并没有佩剑,更没有六星连珠铳。王星白赶紧把她拉了回来,将两位女仆护在自己身后,回想着大学选修的散打课学到的三脚猫功夫,紧张地观察着对面那三个五大三粗的家伙——论舞刀弄枪,他王元老算是一名好手,要是能跟苏菲双剑合璧更是天下无敌。但徒手搏击,在澳洲人当中身材偏瘦的他就没有任何优势了。即便是一个65公斤级的散打冠军,也打不过一个80公斤级的入门选手,更何况是王星白这个菜鸟对抗几个大街上摸爬滚打的肥美流氓。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能秀出自己的花拳绣腿。蒋微及时赶到,身后跟着几个便衣。她在出示了警官证后,让警员们控制了几个混混,特别是赵伟——这个家伙本来就是蒋警官今天的目标,她来医院不为别的,就是接到线报消息,说赵伟今天会带他奶奶来这家医院看病。她本来一直盯着那陪钱金花来看病的“赵伟”,却没想到那竟是个冒名顶替的,要是抓错人让真的赵伟跑了,她可就成为局里的笑柄了。如今这么一闹,真的赵伟顺利落网,他们那案子说不定就有进展了。只是这王星白和他那奇装异服的狐朋狗友竟然见义勇为,让她十分惊讶,不禁对王星白的态度缓和了一些。

蒋微在了解了所有情况后,驱散了围观人群,又安抚了化验科的医生,很快就让警员们押着赵伟离开了,自己则留了下来——她还有点事想问问那位老人以及这个装孙子的男人。赵伟临走时与王星白对视了几秒钟,王元老觉得这感觉十分奇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作罢。

王星白见事态基本平息,立马让小惠帮忙扶老太太起来坐下休息,自己又扶李洛由坐下压压惊。他来到钱金花身前,将那袋钱和首饰递给了她。

钱金花连连道谢,却又将东西交给了身旁的尼玛伞。尼玛伞一脸迷惑,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沉思半晌,他开口道:“我的确不是钱老太的孙子,这钱和东西,我不能拿……”尼玛伞的口音听着十分别扭,不过王星白和蒋微都对浙江以外的方言了解不多,就没多在意。

“那你是……”王星白和蒋微异口同声问道,却被钱金花的声音打断了。

“孩子,你就是奶奶的孙子……奶奶只有你这么一个孙子……”钱金花泪流满面道,“这钱你拿着,首饰奶奶也交给你,奶奶相信,你不会学赵伟的样子,打算把它们卖了,奶奶相信你会把它们传给子孙后代……”

“奶奶……”尼玛伞的泪水从眼角溢出,终于亲口对她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

“奶奶,我真的姓赵,名字就叫二狗,一直在街上流浪,实在饿得慌,闻见您家的饭菜,才偷偷进屋的……我对不住您……”尼玛伞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没事儿,奶奶其实早就知道了,可奶奶就是不想让你走……”钱金花说,“你姓赵,还叫二狗,那正好,以后奶奶还能叫你二狗。咱赵家有你这个好孙子,以后也有希望了,你爷爷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尼玛伞顿时泣不成声,握紧钱金花皱巴巴的手,久久无法言语。王星白一行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触颇多。蒋微从这对话中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既然老太太愿意,这假孙子又不像是坏人,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管什么了。

待到李洛由验完血,脸色煞白地从化验室走出来,尼玛伞才擦干眼泪起身。他先是俯身向几人行礼,又转向李洛由道:“今日多亏这位老爷和诸位义士相助,否则奶奶的救命钱就没了,我尼……赵二狗在此谢过!”

“不必不必,李某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荒唐事,其中最看不得的便是这种不肖子孙!此人骄横跋扈,强取豪夺,还望蒋姑娘将其拘捕后严加惩治啊。”

蒋微一阵尴尬,只得随意点了点头。王星白今天看这李老爷大显身手,倒是有种十分解气的感觉,他此刻正微笑着与苏菲讨论刚刚要是打起来,应该如何应对之类的话题。王星白的眼神和小惠相对时,却见她有些躲闪。他并没在意,只是继续和苏菲聊着天,为钱奶奶能在暮年认识这么个孝顺的“孙子”而感到欣慰。

“敢问老爷高姓大名?他日如有用得到我赵二狗的,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尼玛伞又对李洛由说,明显是把李洛由当成了这帮人的头头。

“在下李洛由。百善孝为先,兄台对萍水相逢的老人如此照料,可谓是人中典范啊。”李洛由作揖道。

尼玛伞怔了一下,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瞬间波涛汹涌、狂风大作——此人便是他苦苦寻找的刺杀对象李洛由?可这并不是大明,也许是澳洲人地盘上也有同名同姓之人?可他回忆起李洛由画像上的相貌特征,又结合眼前这人的发式、胡须、谈吐,再加上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主子让他杀的那个明国商人。

可如今尼玛伞已经拜他为恩公,又怎能下得了手,当场害他性命呢?尼玛伞想起了被当做人质的家人,想起他只要带着李洛由的人头回到关外,就又能做他的包衣头头,又能和妻子孩子共享天伦。但当他看着钱金花一脸欣喜的样子,看着周围这几个陌生人,全都对他投来肯定的目光,尼玛伞心软了,他决定按兵不动。

“怎么了,二狗?”钱金花见尼玛伞若有所思便关心道。

“没啥事奶奶,一会就该去病房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害……奶奶有点说不出口……”钱金花看了看周围这些人说,“今天其实是奶奶的生日,身边聚起来那么多小辈,热热闹闹的可真好呀!真好……奶奶就想啊……你们大伙再陪我待一会行吗?”

王星白看了看周围几个人,李洛由朝他点点头,两位女仆自然没有意见,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转向了蒋微。她受不住这集体视奸,便甩了甩手,答应道:“行行行,就陪你们一回,给钱奶奶过个生日吧……”

王星白笑了笑,对钱奶奶说道:“其实今天也是我生日。”

钱奶奶乐开了花,身上的疼痛似乎全都消失了,使劲拍手笑道:“真好,真好!”

众人将钱奶奶安顿在病房中,便结伴下楼准备采买去了。

第七十二节 生日

午后阳光明媚,钱金花在众人曲调各异、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的生日歌中吹灭了蜡烛,原本冷冰冰的病房中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连隔壁床半身不遂的老大爷都歪着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王星白将蛋糕逐一切好,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又将大家合买的一大束鲜花交到了尼玛伞的手里,由他亲手送给钱奶奶。

钱金花坐在病床上,手捧鲜花,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小辈们围绕在自己身边,不禁觉得自己找回了往日时光——记忆里全是年轻的面孔,穿着墨绿色的军装,踏着轻快的步伐,在大院里一起欢笑。也许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但钱金花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这些孩子们能拥有最美好的明天。

“奶奶今儿个真高兴……”钱金花笑着对大家说,“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有这待遇,真得谢谢大家!”

“哪里哪里,有蛋糕吃,多好啊!”王星白说。苏菲使劲点点头表示同意。

李洛由也点头附和,他刚被大夫嘱咐过注意饮食,便只尝了一口蛋糕。他觉得澳洲人这种庆祝生辰的仪式虽然简单,却十分新鲜有趣,便也有样学样,在浓密的胡须下露出了灿烂的澳式笑容,心中默默把这场景记了下来。

“奶奶现在只希望咱家二狗能早点把终生大事给办了,唉……这样我死了也值了!”

“奶奶,您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尼玛伞道。

“老大不小了,也该了!”奶奶说,“可别耽误了。”

尼玛伞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来路不正,自不能将身世一一告知,所以也就没有把妻小的事情说明了。

又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会儿,众人见钱奶奶有些困意,便一一向她告别,往门外走,不打扰她休息了。

“小王啊,你来。”钱奶奶突然叫住王星白说,“那小姑娘是你的对象吧?”

王星白不知这钱奶奶出的是什么牌,也就顺着她来了,便答道:“嗯对啊。”

“我看她心事重重的,你该好好陪陪她……”钱奶奶小声说。

王星白看了眼小惠,见她的确有些异样,就对钱奶奶点了点头,打算回家后找机会跟她聊聊。他又对钱金花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跟着同伴们一同出门了。

尼玛伞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大概知道李洛由并非这帮人的主心骨,这年轻的澳洲人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便下了决心与他接触一番。见他要走,尼玛伞假意去送,在王星白出门前的一刹那,拍了拍他的肩膀,耳语道:“你们可是从大明来的?”

这句话差点没把王星白吓个半死——突然有个人从背后对他说这么句话,那铁定不是旧时空的人了。他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下意识地想去拔枪,却想起格洛克早就不在身边了。

尼玛伞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等他稍稍平静些,才继续说道:“公子别慌,我没打算害你。这次你们帮了我忙,我赵二狗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知道知恩图报。主子要李洛由的命,我难以抗命。下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了。所以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在那饼店买过酥饼?”王星白问。

“买过。”尼玛伞沉着脸道。

“还有其他人吗?”王星白问。

“主子应是派了不少人去大明。”尼玛伞道,“到这儿的,怕是只有我一个。”

“好吧……”王星白道,“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后会有期。”

尼玛伞目送他走出了病房,深吸一口气,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出医院的路上,王星白拼命整理着现状,这几句话信息量实在太大,让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他寻思自己这是和那个明朝来的暗探撞了个满怀?还因为李洛由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在对方这儿拉满了好感度,直接放水了?还有那暗探居然不是针对他堂堂澳宋元老来的,反而是来刺杀李洛由的?

王星白不禁感到后怕,要是那刺客今天没有如此知恩图报的侠义精神,这会儿老李恐怕就要见上帝去了,万一对方再丧心病狂一点,他王星白也吃不了兜着走。他突然想起穿越回旧时空前,临山营地的那场大火,那莫非也是刺杀李洛由的人放的?那自己岂不算是吃了飞来横祸?要不是当初老李梦游到他房里,也就没现在这档子事了。不过事到如今,他对穿越回旧时空已经没多少抵触了,反而觉得这是一趟令人难忘的旅程。有些东西你身在其中时感觉不到,离开许久后再回来看,或许会有不同的体验。故人也好,故乡也好,都是这样。

王星白随着同伴们走在院内的道路上,感叹造化弄人之余,不由地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问题。如今大部分物资已经准备完毕,药品的准备钱希答应会一手包办,到时候他只需要付钱就可以了。资料的搜集整理工作是个无底洞,只能说搞得到多少就搞多少了,那些网上查不到的,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拿到手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保回程安全,除了要确保仓库的安全和隐秘外,还要确保物资运输的安全。虽然大明暗探的威胁算是基本解除了,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还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他突然想起虫洞本身的安全也非常重要,这些天自己一直把虫洞丢在双肩包里放在家中,颇有些疏忽大意之嫌,王星白当即决定回家后立马检查一下虫洞是否安好。

至于接下去的几天,除了答应李洛由要去的一些地方外,他不外乎是要多练练无人机的操作,还有……

“啊!差点忘了。”

王星白突然想起穿越回旧时空前,赵引弓曾经单独来营地找过他,拜托他帮忙拍些旧时空杭州的照片和视频,特别是和他们杭州站有关的一些地点——赵皇上大概也是对旧时空的南宋皇城抱有情怀,很想把古今杭城做一个直观对比吧。可没等赵引弓把具体要求写给他,王星白就稀里糊涂地穿越了回去。虽说这事可有可无,但毕竟当时自己被俘,还是赵引弓第一时间派来国民军救他,他逃回去后,杭州站也对他照顾有加。王星白决定还是抽空帮他做一下这件事,但既然对方的需求和目的不明确,他就干脆把这个委托当成“圣地巡礼”来搞,用时下流行的“VLOG”记录一下杭州站情报资料中出现过的一些地点。到时候既可以带回去给那个资深宋粉观赏,还可以当个系列节目上传b站,给穿代会上那些穿越小说爱好者们娱乐娱乐,在旧时空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作者说:后面真的会做这个视频,以王星白的视角进行《临高启明》中杭州站的圣地巡礼,算是本同人的番外篇。请大家多多支持,求点赞、投币、评论,素质三连。b站、知乎id:星白Knut;公众号:未来文化研究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了这个好主意,方才的紧迫感瞬间消失不见。王星白又想起一件事情,穿越众里,有一个他早就认识的老学长——祁峰。祁峰也是杭州人,读中学的时候和他家都住在杭州老城区的狭窄街巷里。不同的是,相隔不到2公里,王星白家老房子如今拆迁了,爸妈添了些钱买了良渚的排屋,居住条件算是改善了不少。他听说祁峰家刚好被划出拆迁范围外,父母还住在那连汽车都进不去的窄巷子里面,上个厕所都要出房门。又想到他家不像自己家父母这样,以为自己是赌气出国定居,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在知道祁峰失踪的那一刻,会有什么反应。王星白决定抽空带点东西去看看他们,至少回去时,好给远在17世纪的祁峰报个平安。

想着想着,他竟没发现其他人已经停了下来,差点跟苏菲撞个满怀。他扶了扶苏菲的肩膀,笑着说了声抱歉。

“真泥心……”蒋微见状说,“心不在焉,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没有没有……”王星白搪塞道。

“这样,我刚刚已经破例陪你们了一回,一会儿你们有空的话,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吧。”蒋微说。

王星白心说坏了,他也不知道做笔录要不要出示身份证,这要是去了警局,三个17世纪人就讲不清楚了,便赶紧想办法打算对付过去。

“唉唉?有必要吗?”王星白说,“我们可是见义勇为啊……”

“也就是例行程序。”蒋微说,“配合一下。”

“可我们一会还有事啊!”王星白故作为难道,“你就当我们没参与过呗……”

“你能有什么事?”蒋微说,“你要是能说个我相信的理由,我就网开一面。”

王星白心想这叫毛线网开一面,虽然做笔录的确是必要的程序。但明明是自己做了好事,还要被占用时间,就算心里没鬼也很不舒服啊。

“哦哦……今天……今天不是我生日嘛!和朋友约好了回家过生日!”

“额……”蒋微明显放松语气道,“行吧行吧,那我把笔录需要的内容发你,有空填一下手机上发我吧……”

王星白一脸感激,立马和蒋警官挥手道别,拉着三个同伴逃回车上去了。

回家路上,贾藤惠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王星白刚刚的话让她以为自己谋划的事情暴露了。

昨天她下楼买菜的时候偶遇了卓小丽,卓小丽热情地向她打了招呼,同时又告诉她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王星白的生日就要到了。

小惠虽然在元老院的教育下长大,但常年在王星白家当生活秘书,又不爱和其他生活秘书扎堆聊八卦,对澳洲新生活方式的认知是两极化的。首长经常接触的那些,诸如运动健身、漫画、宅舞、摄影等等,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王首长既没参加过别人的生日party,也没提起过自己的生日,小惠自然对这个毫无概念。如今卓小丽提出要偷偷办个生日趴,给王星白一个惊喜,小惠才感受到与澳洲女子比起来,自己的贴心和情趣是远远不及的。

不过这次算是个好机会,虽然事情是卓小丽提出来的,但既然是“惊喜”,那本来就要到关键那一刻才会揭晓,首长也不会知道自己疏忽了他的生日。她越想越激动,也许给王首长过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他的心情也会好转一些,也许首长一高兴,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宠”了——至少此刻的她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她答应了卓小丽,告诉了她当天出发和回家的大致时间。卓小丽让她不要担心,自己会和钟耀耀他们一起布置好一切,到时候一定会把小惠也加入策划者当中——贾藤惠简单易懂的心情,卓小丽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七八分。

当天早晨,王星白开车从公寓出发前往医院后没多久,卓小丽便拿着生日会的物料,用自己保管的备用钥匙,提前进入王星白4736室的公寓。准备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七十三节 遗失

王星白将车停好后,领着李洛由和女仆们上了楼。今天他感觉有些疲倦,很想立马回家窝在沙发里吃点东西,喝点冰饮料,再慢吞吞地搜集一些技术资料,然后早早地上床睡觉。于是他出电梯后加快了脚步,头一个踏进了4736号房。

一进门,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清楚地记得,每次出门前都是不拉窗帘的,现在还是下午,房里理应光线充足,没有理由这样漆黑一片。

没等他的眼睛适应黑暗,房间里的灯就忽然亮了起来,几发彩色纸炮突然朝他发射,喷了他一个“头上挂彩”。他把其中绿色的纸屑挑走后,走进了客厅,随之而来的是男男女女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老王,生日快乐!”钟耀耀、卓小丽、钱希、男哥、王汐音一同喊道,随后跟上来的小惠、苏菲也跟着喊了起来。李洛由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一下子有点懵,估摸着这又是什么澳洲人的新鲜玩意了。不过他刚刚才经历过一场生日会,既知道今天是王首长的生日,也知道了澳洲人十分重视这个日子,便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跟着拍手祝贺了起来——后来他才从王首长那儿得知,这在澳洲叫做“惊喜”。澳洲人似乎十分看重给亲朋好友一个“惊喜”,有时甚至不惜对他们做出一些欺瞒的事情来。

看见屋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刚刚经历了一大堆事情的王星白,疲惫的内心突然变得暖洋洋的。他露出了笑容,一一向朋友和家人道谢。大家给他戴上一顶尖顶帽,把他迎到沙发上坐下,逐一将礼物往他怀里塞。

钟耀耀夫妻送了他一台流出版的美军军用夜视仪,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但这东西对王星白来说却很是实用。

男哥送了他一只zippo的打火机,言下之意希望他以后也能一起抽烟。当然了,男哥是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个不知道王星白穿越秘密的人了。要是他知道……兴许还是会送这个打火机,只是要多备些油罢了。

卓小丽送他一块佳明运动手表,可惜回了临高位面,怕是没法用gps功能了,只能测测心率和当普通手表使用。

王汐音将自己出版的第一本单行本漫画塞给了王星白,却不知为何一声不吭,脸颊上泛着红晕。她嘱咐哥哥一定要回临高位面后才能打开礼物包装。王星白当然照做了,直到他回到百仞的家中时,才看到这本倾注了妹妹无限心血的漫画——《我和中二病的迟钝哥哥脸红心跳的同居生活》——随后瞬间晕倒。王汐音还答应,在王星白回临高位面前,给他画一部马督公和文总的耽美小短篇,让他带回去出售给部分女元老欣赏。

让王星白意外的是,小惠和苏菲居然也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只不过并不是澳洲生产的商品。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偷偷绣了这面王星白的元老纹章旗帜。其实她们两个从刚住进公寓时,就抽空用房间里现成的工具和布料准备起来了,当时还只是当做消遣,没想到这回刚好当生日礼物送给她们敬爱的首长——当然大部分工序都是小惠完成的,苏菲只是打打下手罢了。

王元老看着身边一大堆礼物,还有这面黑底白色火龙的纹章旗,视线久久不愿移开。他想起过去的日子,每当有朋友生日,他们都会聚在一起玩上一整天,有时候还会租一个民宿,通宵一起玩游戏。即便这样,分开的时候还会觉得依依不舍。在严酷的17世纪待了那么多年,他早就忘记了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如今即将面对真正的永别,他开始珍惜起这样的时光了,眼眶甚至都温热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恶趣味彻底将他的感动碾压得体无完肤。随着生日歌的响起,一个克苏鲁风的生日蛋糕被钟耀耀端了上来。看着那黑中透紫,紫中泛绿的触手状不明物体,众人发出了杀猪般的笑声。

“MD,你们是人吗?”王星白切着那看起来黏糊糊的触手说道。

“不是挺适合你嘛。”男哥说。

“谁想出来这个馊主意的!”王星白说。

众人齐刷刷指向小惠,被诬陷的小惠一脸无辜,连忙摆手否认,又引起一阵哄笑。

“别欺负我们家妹子了……”王星白埋怨道。

“行啊,真会护妻。什么时候让我们喝喜酒?”男哥说。

“啊这……再说再说。”王星白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好打起了哈哈。

“今天真是谢谢大家了,那么久不见,还想着我老王……”他转移话题道。

“谁让你住隔壁你姓王呢,当然得惦记着啊!”钟耀耀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而不懂这个梗的三位则一脸迷茫,看着这帮疯疯癫癫的澳洲人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不过今天你还得谢谢我们小丽,这惊喜可是她先提出来的。”男哥拍了拍小丽的肩膀说。

卓小丽对王星白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王星白见她好像并不太高兴,大概心情不太好,便也不再说什么打趣的话了,只是正常道了个谢。不过他有些奇怪,这卓小丽算是这趟回来新认识的,跟自己关系也就普普通通,为啥要特意提出来给自己过生日呢?

“莫非是想跟我套近乎追老李?”王星白看了眼李洛由想,心说你卓小丽也不是不知道他从哪来,居然还不死心,等我们回了临高位面,不得体验一把失恋的痛苦了。他不由为这姑娘感到惋惜,觉得造化弄人,人生真是聚散无常。

但他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不带任何人穿越的想法是正确的,否则到时候都因为这种私情把人一个个往17世纪带又成何体统?这穿越大业可不是儿戏,无论是对外还是元老院内部,一步走错也许就将步步走错,最终堕入万劫不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现在甚至猜想,当初文总特意过来“鉴定”虫洞,并不一定真正准确地测量出了虫洞的人数和时间限制。他之所以给出如此确定的一个数字,大约是想人为地给回旧时空的人加上一定限制,让他们不要有太多多余的念想。否则,他即便用过再多次,哪有手一摸就知道能过几个人、能维持多久时间能量的?这金手指开得也太BUG了吧。王星白判断,元老院高层也许本身就对回旧时空这件事有一定的排斥心理,毕竟人选和安全性上问题很大。万一多带两个人回临高位面,元老席位又将是个敏感话题。他这次意外回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老老实实把东西带回去,来几个人回去还是几个人是最好的选择。

正沉思着,房里的气氛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大声聊着各种奇闻异事、杂谈八卦的也有,喝高了唱起青藏高原的也有,就差没跑阳台去跳舞了。王星白担心邻居举报,便赶紧去关上每个房间的房门。走到楼上的卧室时,他的目光扫到了自己的双肩包,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说要检查下虫洞的状况来着,便几步走到了包旁边,解开了包上的蝴蝶结,掀开上摆,拉开拉链,让包里的空间敞开在眼前。

“!”

“?”

“……”

王星白的突然停止了呼吸,心跳急速加快。他看着包里躺着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宝和各种小杂物,还有……还有……还有……

不对!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虫洞呢?

不对啊,他记得虫洞之前明明一直放在那里面,自己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健忘吧?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赶紧四处搜索了一番,却没有在卧室发现任何虫洞的踪迹。王星白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这可是大事!天大的事!

要不是回旧时空的只有他一个元老,这件事足够让他超越张爹、解髡、辛无最等人,成功登上元老院之耻的榜首了。

他胡乱把包系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省自己回到旧时空以后,在天朝安定的社会治安下,防微杜渐的意识缺乏,革命斗争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同时他赶紧整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看看是不是哪天带着包出门的时候把虫洞给掉出去了。可他清楚地记得,四五天前,最后一次检查虫洞以后,这双肩包就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这么说来就是被偷了……”王星白皱眉想着。

楼下的聚会还在继续,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些人当中有谁会偷他的东西。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那个认识不久的卓小丽了……卓小丽……这个人倒是的确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王星白整理了一下心情,若无其事地下楼把秘书叫了上来。他关上房门,在书桌前坐下,一脸严肃地问道:“小惠,今天给我办生日会这事你开始就知道吗?”

小惠本以为生日会能讨首长开心,却没想到他突然这幅表情,心中不免慌乱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回答:“嗯……早上去买菜的时候遇到卓首长,她提出来的……首长,我错了,没经过您的同意就擅自……”

王星白见女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她也是好意,不由心软,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唉,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把钥匙给卓小丽了吗?”

“给了……”小惠说,“我把大门和楼下客厅的钥匙给她了。”

“嗯,我明白了。”王星白说,“你先下去吧。”

贾藤惠下楼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些日子的温情让她头脑发热,如今首长的态度一冷下来,她立马重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顿时感到自己的一系列想法和做法实在太过逾越。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能干出这事情来。她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真的是鬼迷心窍了,首长对她好,只不过是他宅心仁厚,她却误以为是自己得了宠。

王星白深吸一口气,气定神闲地下了楼,扫视了一圈客厅里的人。这些人当中,有二楼钥匙的只有贾藤惠和苏菲。不过他很信任自己的生活秘书,更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让她们干出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来,毕竟她们两个和自己算是利益共同体。剩下的人里,男哥和卓小丽都管理过这套公寓,虽然当时说把钥匙全都交了出来,但完全有可能在此之前就复制了钥匙。不过男哥就是个铁憨憨,压根就不知道穿越这回事,除非他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终极大boss,否则不可能会隐藏得那么好——他王星白是不相信这种戏剧化的情节的。

那么最有可能偷走虫洞的就只剩下卓小丽了。王星白一直对这个人有种难以言状的印象,总觉得她对很多事情太过主动,总觉得她心中有所图谋——勾搭李洛由这件事尤为奇怪。

“这女人拿了虫洞到底想干什么……”王星白想。

突然,王星白找到些许记忆的碎片。他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了条短信,等收到回复之后,心里大概有了数。

第七十四节 失败的计划

王星白生日的前一天,卓小丽一大早就等在了公寓的楼下。她知道虫洞在王星白的双肩包里躺着,已经好几天没离开过公寓了——这个情报自然是她从李洛由那边旁敲侧击推测出来的,总有个九成以上的把握。今天卓小丽的目的,当然不是想见她“一见钟情”的李洛由一面,而是打算等待王星白身边那个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买菜,好单独找她谈一谈。

卓小丽也是一名参与过穿越行动线上讨论的“准穿越众”——不仅讨论过穿越的细节,还见过虫洞的照片和视频。今年,早在虫洞于绍兴附近小镇再次出现,流出的监控视频第一次在网上传播开起,她就盯上了这件事情。

卓小丽一直帮师父男哥打理王星白4736室那套公寓,有一次出于“好奇”,用开锁器把二楼书桌上上锁的柜子打开了,发现了王星白的身份证、护照、银行卡等证件,联系师父平时有一句没一句对这个人的描述,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姓王的一定没有出国,而是随穿越集团穿越到了17世纪。

因此,当男哥前些日子无意说出王星白“回国”,要和他聚一聚的时候,卓小丽自然就死缠烂打地求他带自己一起去了。男哥还以为她想男人想疯了,心想王星白这小子虽算不上大帅,但样貌风度还是挺不错的,便答应了下来。聚会当天,卓小丽本想勾搭王星白套取情报,却发现这厮左拥右抱,根本是无懈可击,便打起了身边那个一看就是明代人的大叔的主意。

她之所以这么想接近这些人,还要从她的一个狐朋狗友说起:

赵伟和卓小丽已经相识了不少年,两个人的共同特点就是都爱钱。他们以前就臭味相投,勾搭在一起玩些婚托酒托的把戏。要说二人是怎么认识的,还要归功于文总组织的那次穿越——两人是在穿越线上群组中一次小规模聚会上认识的,当年的卓小丽还在上中学,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参加这次活动的。

聚集在赵伟身边的这一小撮人对穿越本身没多大兴趣,倒是很想靠穿越这件事赚上一笔横财,然后在旧时空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赵伟本来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混混,见有那么好一个机会,也不管是真是假,先过去试试再说。反正他死猪不怕开水烫,万一这个组织别有用心,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习以为常的黑吃黑罢了,这混混头子有一万种方法对付过去。

于是他便踏上了前往穿越基地的旅程。在亲眼见到虫洞以后,赵伟对穿越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三巨头靠虫洞贸易赚取大量资金的事迹更是让他心思愈加活络。

当然,赵伟文化水平不高,顶多也就有点小聪明。他妄想煽动一部分人要挟文总拿虫洞赚钱瓜分的企图,很快就被穿越集团的核心成员们发现了。企图盗窃虫洞的他,被体育组的人抓了个现行。

冉耀在联系了老同事打听消息后,发现这个人有不少案底,其中许多都是情节虽不严重,但特别恶心人的那种。比如开健康讲座卖假保健品给老年人、碰瓷街边小店敲诈赔偿等等。他立马将情况报告给执委会,执委会讨论后,决定将此人软禁,待穿越前一两天再把他给赶走。

最后,赵伟在蹲了好些个日子禁闭以后,灰头土脸地从华南回到了浙江。他一直对那帮穿越众怀恨在心,却知道自己再也没机会报复他们,不由气得牙痒痒。

直到卓小丽将虫洞再现的消息告诉他,他才意识到:复仇的时刻到了。不过,此人是坚决不会仅仅为了报仇而行动的,不然卓小丽也不会傻乎乎地跟着他干。他主要的目的还是夺取虫洞,绕开那批穿越众,靠穿越贸易赚上一笔横财以后就此收手。为此,他许诺假如卓小丽帮忙搞到虫洞,以后她不用做任何事情,也不用穿越过去,只要等他们靠虫洞赚到钱,就会给她100万元的报酬。

卓小丽何等人也?钻进钱眼里的女人,财迷中的财迷。这诱惑对她来说实在太大,而且虫洞被偷这件事,本来就没法报案,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警察抓。只要成功,自己就能躺着数钱了,她何乐而不为?

此次她想趁王星白生日的机会,以准备惊喜为由,让贾藤惠把王星白一干人全部从公寓里支开,自己则可以潜进去将虫洞偷出来。她本以为教贾藤惠那个呆头呆脑的17世纪女孩子找理由让王星白他们出门还得花上不少力气。没想到刚巧,贾藤惠告诉她王星白生日那天,他们要去医院给李洛由看病。实在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天,等王星白的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她欢天喜地地走进了公寓,都没用从贾藤惠那拿到的大门钥匙,直接用自己复制的全套钥匙开了所有的门,先煞有其事地布置好生日会现场,心中默默祝福王星白以后在旧时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于是便开始寻找起她的摇钱树——虫洞了。

然而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却落了空。她顺利找到了王星白刚来杭州时常背的那个双肩包——种种迹象表示他一直把虫洞放在那里面——却没在里面发现虫洞的踪影。

“莫非是他早有防备,已经把虫洞转移了?”卓小丽心急如焚地想。

她当然猜不到,贾藤惠那个小姑娘居然一时头脑发热,把虫洞给藏了起来——小惠始终不敢把虫洞丢掉或是给其他人,便偷偷把它放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歪打正着,小惠竟算是立了功——要不是她来这么一出,虫洞被卓小丽偷走了可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卓小丽气呼呼地到处翻找着,突然手机通知铃声响起,钟耀耀等人说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她心灰意冷,只好快速收拾这一片狼藉,赶紧止损,投入到生日会的准备中来,打算以后再伺机行动。

但经过这次失败,卓小丽的立场就变得十分尴尬了。赵伟一向主张靠暴力强取豪夺,到时候带着东西远走高飞便是了。反正这帮穿越者自己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怕他们报警。可卓小丽却反对用暴力手段,坚持自己有办法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搞到手。如今她精心策划的行动以失败告终,接下来赵伟很有可能要干些出格的事情来夺取虫洞。她对暴力的畏惧和排斥事小,要是赵伟真的靠自己搞到了虫洞,她的酬金就肯定没找落了。

想着想着,卓小丽的表情逐渐僵硬了起来,即使在气氛欢乐的生日会上,也再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生日会,王星白到了楼下,等大家的兴致稍稍散去,见男哥先行离开后,才对收拾着准备回家的大伙儿宣布了这个消息。

“黑镜丢了。”王星白语气平淡脸色难看地说。

“哈?”众人皆是一脸诧异。

“丢了,回不去了。”王星白心如止水道,一副绝望过后的平静模样。他面如土灰,说起话来也充满了无力感,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王元老。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极为复杂,尤其是卓小丽,她不确定这王星白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难道真的有人捷足先登,先她一步把虫洞给劫走了?可谁又能掌握这么多情报呢?还是说王星白这个憨批真的在出门时把虫洞弄丢了,那这人也太傻了吧?她的大脑陷入了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下可好,“皆大欢喜”。她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随其他人一起表示焦急,并说会帮忙寻找,随后便垂头丧气地向大家告别,离开了公寓。

众人离开后,王星白一言不发,草草洗漱一番便上床睡觉了,留下乱糟糟的房间给生活秘书打扫。李洛由见王元老心情郁闷,本想出言安抚,却欲言又止。他想到那可以远渡重洋,穿越风暴和旋涡的法宝遗失后,连带自己也有可能回不去了,心中不由黯淡了起来。澳洲虽好,但毕竟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只想将这里的所见所闻带回去学以致用,能有一番作为罢了。可如今在澳洲,人生地不熟的,不像在大明那样,他一张片子过去多少能有些作用。李洛由即便想出力也无济于事,只好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屋睡觉去了。

小惠脸色煞白,她害怕首长会发现这是自己干的。如果真的被发现,她宁愿王星白狠狠训斥她一番,就算有什么严厉的惩罚她也能够接受。她唯一怕的就是首长知道后把她赶走,再也不让她待在身边了,所以她迟迟不敢自首。可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原本开朗自信的王星白变得灰心丧气的,她又不免心如刀割。

她只好用王汐音的话来安慰自己,想道:“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贾藤惠怀着极端愧疚的心情,决定继续瞒下去。

首长在临高位面的状态,她多少是看在眼里的。王星白虽然懂很多她觉得很厉害的事情,却没有掌握什么元老院重视的核心技能。因此他一直游走在酱香型和醇香型之间,没能被安排到什么重要的领导岗位任职。唯一一次去杭州站独当一面的机会,也因为当时他忙于一批新兵的体能训练,没能积极竞争而被赵引弓拿去了。要是再这么下去,等其他元老一个个都成了一方大员,王星白还在外事部任翻译参赞这个闲差的话,他远大的志向恐怕也没法实现。

可如果在文化娱乐繁荣的澳洲,他所有的特长就都能发挥作用……

“首长应该待在澳洲……”小惠如此对自己说,却不知道这只是她为自己开脱的理由罢了。

第七十五节 坦白

第二天一起床,王星白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要去上班了。

原来经过几轮采买,加上这一阵子毫无节制地花钱,他手里的现金几乎消耗殆尽。原以为一两个月把一辈子的钱都花完会畅快淋漓,却没想到如今已近穷困潦倒……

现在虫洞丢了,王星白再也不能以“很快就走了”为借口乱花钱,胡吃海喝,他必须做好回不去的打算。如果这样坐吃山空,根本不可能养活这四口人。他接受不了回爸妈家住,更不想靠爸妈养活,于是只好拉下脸联系了200万,提出去她那边工作的想法。

200w看来是真的十分赏识王星白,的摄影技术,立马就答应下来,还真开出了2w一个月的高薪,让他第二天就来上班。

事情敲定后,王星白告诉了女仆们和李洛由,又发消息告诉了钟耀耀、男哥他们,让他们不要担心自己。

小惠起初以为这是件好事,想着首长可以在澳洲干自己喜欢的工作,据说收入还不错。这样一来,等他稳定下来,心情恢复些,说不定就能欣然接受澳洲的生活了。当然了,她始终不愿意正视自己想借此嫁入王家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觉得对这种想法感到羞耻。

可此后的几天,王星白每天都早出晚归,下班回家后也不太爱说话,经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以外,他根本不搭理两个女仆,苏菲倒还好,逗逗猫,吃吃粮,怡然自得,可小惠心中的焦虑却日益增长。

不过苏菲虽然平日里一副天然模样,这时候还是看得出首长的郁闷的,但为了不伤了他的面子,苏菲一直没有多嘴。她当然也发现了小惠的异样——从那天搬货开始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下决心跟她把这件事情说开。

但这么拖下去始终不是个事儿,苏菲虽然情商也高不到哪儿去,但她早就把首长和小惠当做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她希望轻松融洽的氛围能在这个家里一直维持下去,如此一来,她就不能再对这个局面坐视不理了。

这天晚上,苏菲喂完猫,见小惠握着拖把,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反复拖着一块地板,便走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怎么了小惠?”

“苏菲……”

“有心事,说出来好。”苏菲说。

“我没事……”小惠说。她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本来就很对不起苏菲,便更不愿意在她面前谈论了。

“有事情告诉我们,有首长,还有苏菲。我们,保护小惠。”苏菲认真说道。

“可是……可是……可是我干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更对不起首长……”小惠说。这些日子里,澳洲一夫一妻的制度和道德准则,小惠差不多已经清楚了。按照她原先的想法,首长如果在旧时空娶了贾藤惠,苏菲的地位就很尴尬了。

“我,会原谅小惠的。”苏菲说,“我觉得,首长也会。说不说小惠决定,我不告诉首长。”

小惠心想,这几天来,首长做的虽然都是自己喜欢的摄影工作,但始终心事重重,每天下班回家后也都茶饭不思,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对她俩爱答不理。原本还想他可以通过这次就职调整好情绪,逐渐接受回不去的事实,却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将他的郁闷进一步放大。

实际上,忙碌的社畜生活让王星白连调整心态的时间都没有了,在200万的工作室里拍的内容未必都是他认可的风格和题材,更多时候是接淘宝商品图和模特照——人人都觉得有一份感兴趣的工作是无比幸福的事情,却忽略了在感兴趣的工作中因为理念和价值观差异而产生的不认同感,远远要比普通工作来得剧烈——有时候还免不了遇到些跟客户、同事争吵撕逼的事情。毕竟干工作室不是为了情怀,而是要赚钱养活一堆人的。即便200万对他一直是礼贤下士的态度,王星白还是干很憋闷,每天回家后就只想放空,什么都不愿想,不愿干。

小惠听了苏菲的话,突然觉得无地自容,泪水充满了她圆滚滚的眼眶,顺着脸颊渗进了女孩的嘴角,让这个犯了错的女孩子尝到了悔恨的咸涩。她把脑袋埋在了苏菲的胸口,在苏菲的怀抱中彻底释放着情绪,边哭边说:“苏菲,我错了……对不起。”苏菲并不多问,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这个比她大一岁,却像自己妹妹一样的女孩子。

待到小惠的情绪稳定些,苏菲小声对她说:“首长睡了,明天起床再和他聊聊吧?他会原谅小惠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嘛!而且,首长那么喜欢小惠……”

小惠使劲点点头,牵着苏菲的手,随她一同上楼睡觉去了。

第二天,贾藤惠起了个大早,打起精神认认真真洗漱打扮了一番。随后她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帮首长准备早餐,回到了过去勤劳认真的模样。她只希望能王星白出门上班前,能分出一点点时间听听她的告白。

幸好今天王星白没有像平日里一样赖床,提早半个多小时就起来了。他面无表情地喝着小惠冲的奶茶,吃着热腾腾的鸡蛋火腿三明治,胃里算是满足了,但想到一会儿还要在早高峰开四五十分钟车——还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那种——去工作室上班,心情就好不起来。虽然做的是商拍一类的摄影工作,偶尔也会拍拍cosplay和汉服等,但这家工作室的团队氛围实在说不上好,让他联想到了当初在机关工作的日子——用四个字概括,就是“索然无味”。

身穿旧时空购买的女仆装的小惠怯生生地走到了首长的身边,低头欲言又止。王星白专心啃着三明治,并没有朝她看,似乎在等她自己开口。

一阵沉默后小惠终于开口道:“首……首长……我……我想向您请罪……”

“请罪?”王星白满脸疲态地抬头看了看这个可怜巴巴的女孩。

“我……”小惠说,“是我把……”

王星白猛地站起身来,伸出食指嘘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随后他拉着小惠的手,拽着她出了门,找了一个消防楼梯的隔层,确认左右无人后,把她推到墙根,握着小惠的肩膀轻声说:“继续说吧。”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小惠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甚至以为下一秒首长又要对她做那些既让她害羞又让她期待的事情了。但王星白只是轻轻扶着她娇小而圆润的身体,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首长的法宝,那黑镜子……是我藏起来的……”小惠低头说,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见王星白面不改色,也不知道首长会怎么处置她,想到去年底那个渎职的周秘书的下场,小惠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这种行为会不会比她更严重——天真的她当然不知道周秘书被捕的主要原因根本不是渎职。贾藤惠还记得,当时自己带着一份王星白以元老账户上的资金和船只入股南洋公司的提案过去,也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她回想起,当时苏菲见那周秘书如此嚣张都差点要拔剑了,还是自己百般劝阻才退出去的。但待二人回临高后王星白打算不追究此事,之后他们就没再去拜访过周围,至于其他元老到访的事情小惠就更不清楚了——直到周秘书被捕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

但接下来,王星白既没有问她理由,也没有问她虫洞现在在哪里,更没打算惩罚她。只是笑着对她说:“小惠这回立功了。”

小惠一脸不解,自己可是犯了大过错,首长怎么说自己立功了呢?

“你记住,是我安排你把东西藏起来的,知道吗?”王星白说,“我怀疑有人要潜入偷走黑镜,为了摆疑阵,就让你把它偷偷藏起来了,明白吗?”

“唉?”小惠张大嘴疑惑道。

“记住没?”王星白加重语气道,“回去后也记得这么说,除了苏菲,不管谁问都这么说!”

小惠咬了咬嘴唇,痴痴地看着首长炯炯有神的眼睛,内疚、爱慕、喜悦、尊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柔声细语地回答:“明白了。”

“最近先别提这件事,还得瞒一段时间,但你要记住,做好准备,我们随时撤退!”王星白强调。

“我明白了,首长……”小惠说。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王星白的表情柔和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管在澳洲还是临高。”

小惠使劲点了点头,期待着首长给自己什么进一步的“奖励”,却发现自己又得寸进尺了,便老老实实地站着等待王星白的指示。

王星白此时自然没心情谈这些儿女情长,他首先得把这几个人外加一票物资平平安安带回去才行。前几天他动用了文总提供的某个可靠人士资源,调查了卓小丽的背景,顺藤摸瓜又查了查赵伟——他最近才想起在上海参加穿代会时,这个男人就曾在观众席的角落里和卓小丽谈着什么。在医院里遇见他时,王星白就觉得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当时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又联系到那个可靠人士提供的情报,知道赵伟在穿越基地时的经历后,王星白瞬间充满了危机感。

“靠,就是当年我们抓的那个赤膊党啊……”王星白想起当年在体育组时的经历,暗骂了一句。又感叹,那姓赵的老得也忒快了,完全认不出来了,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还是和当年没啥区别,不由心生一种优越感。

他当然早就发现了虫洞是贾藤惠藏起来的——那双肩包扎带的系法他再熟悉不过,明显不是出自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而是出自她贾秘书之手。生日会结束时,他故意公布虫洞遗失的消息,通过观察卓小丽、王汐音和贾藤惠的表情,大致推断出,就是自己那个倒霉妹妹怂恿小惠把虫洞藏起来,以此让他留在旧时空的。而那卓小丽一脸不悦,想必是原本计划好的事情泡了汤,十分不快——他早就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的所图肾大,只是一直找不到她的动机,他原来还纳闷,这李洛由一来旧时空怎么就成了香饽饽了,原来卓小丽这家伙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这么一来小惠算是歪打正着,帮了他的大忙,要不然虫洞落到卓女士手里,那可就真的没了。

鉴于现在形势不那么理想,他打算将错就错,做戏做全套。自己一脸死相地当个社畜,让所有人都以为虫洞真的丢了,到时候临走前再让小惠拿出来就行。反正卓小丽这么挖空心思都没找到,说明小惠藏东西是真有水平,干脆自己也别知道在哪。

王星白前几日从蒋微那听说赵伟已经被拘押超过了规定时间,因为找不到确凿证据,只好把他给放了——他们当然找不到赵伟入室抢劫故意伤人的证据,王星白知道那恐怕就是那个冒充他的明朝探子干的。那天在医院,蒋微算是中大奖了,本来要抓赵伟却锁定了假的赵伟,最后抓对人抓到了真的赵伟,真凶却是那个假的赵伟……但他也不打算向蒋微举报尼玛伞,毕竟那家伙多少还算是个讲仁义的汉子,又算和他们有点缘分,而且要是抓了他,那个钱奶奶就……干脆放他一马算了。

但赵伟一出来,他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听可靠人士说,那家伙是个无恶不作的凶徒。王星白猜想他本来就有夺取虫洞的想法,之前又和穿越众有仇,这回又跟自己和李洛由结下了梁子,算是冤家路窄了。他估计这家伙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如此一来,维持“虫洞丢了”这个状态,对他们来说就很有必要了。

还有一点让他头大的便是贾藤惠的问题。通过这次的事情,他已经很清楚贾藤惠的小心思,也十分确定,即便这个傻丫头干出些不着调的事情,但出发点肯定不会是想害人,而她那小脑袋里也装不住秘密。他庆幸没有其他元老或者归化民一起来旧时空,否则这次从性质上来说算是十分严重的事件,很有可能让贾藤惠背上“叛徒”的罪名,搞不好都要符有地的干活了。如今只有李洛由和苏菲在,李洛由那边完全可以按照他刚刚安排的说辞来解释,就说小惠是按他的指示办事。而苏菲,他自然信得过。这样他就能保证小惠的安全了。

只不过,做错了事总归是做错了事。不管生活秘书有什么心结,他都不能真得像哄女朋友一样哄她、让她宽心。接下来的日子,王星白决定继续对她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直到安全回到临高位面以后。如果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以后,小惠还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那这个秘书也就没法留在身边了……

第七十六节 最后的出游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星白的周遭貌似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风起云涌。其实从好多天前,他们居住的公寓周围就多了许多双眼睛,各怀鬼胎地盯着他这个惹眼的家伙。当然,其中不单单是那些觊觎穿越带来的巨大利益的人,也有在暗中为他们保驾护航的,以及,为了搞清楚某些久久无法释怀的谜团而不远千里前来的人……

从王星白掌握的情报中可以看出,留在旧时空的风险一天比一天大。而先前那种新鲜感和愉快感,在金钱缺失、虫洞遗失风波、自由时间减少、行动受限等接踵而至的事端下,也变得荡然无存。王元老和女仆们的脸上都没多少笑容。倒是李洛由,每天看看王星白给他准备的“过审”的书籍和电影,玩玩手机游戏,倒是没多少怨言。在澳洲虽然没有一众奴仆伺候,但这里无论是生活的舒适度还是便利度,都不比在李府上被众星捧月来得差,他不愁吃不愁穿,算是落了个轻松愉快。只不过没什么机会出门看看更多新奇的玩意,让这个求知欲强烈的商人觉得有些闷得慌。

自从那天去医院看了病,他就吃上了医生制定的健康食谱,加上适时地服用降压药以及有规律且适量的散步与慢跑,李洛由的晕眩症暂时没再发作了。感叹澳洲医术精妙之余,他的心思不由地活络了起来,想起了医院那天,王星白答应他要去看的有许多大铁船的港口。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星期五,只不过双十二已过,本周末王星白不用再加班去拍淘宝商单。他下班回家后,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餐桌前打着雀魂,游手好闲地等小惠把晚餐一道道端上来,俨然一个废柴的模样。

就在他快清一色一气通贯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王星白骂骂咧咧地接通了电话,心想要是推销的话,一定要狠狠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上一遍,回临高位面以后,再把这家伙的祖宗找出来抽几十鞭子。

但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却是他老妈的声音。

“你爸脚还没好,他有个要紧的单子要去办手续,你好不好帮他跑一趟?”妈妈说,“我记得你以前去过。”

王星白心想那都是读大学时候的事情了,当时闲得慌,去也就去了,这会儿自个儿可忙着呢,哪有这个工夫?

“哦我最近忙啊……”

“双休日还忙啊!”妈妈说,“还在洋山港。去一趟吧!”

王星白一听是洋山港,便没再推辞。之前就答应李洛由去“澳洲”码头看大铁船,这回既然确实有事,要去这个全球数一数二的大港口,刚好一举两得。

于是王星白便应了下来,他知道穿越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想多带李洛由看看旧时空的奇迹也就趁现在了,便把这个周末当成这场旧时空旅行的最后一站来安排了。

当他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个人的内心都充满了喜悦。毕竟放着那么多澳洲景不去看,每天只能窝在家里,换谁谁都郁闷了。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就坐着王元老开的车上了高速,往上海的方向驶去。

音响里播放着Kokia的精选集,空灵的歌声并不适合作为谈话的背景音。王星白照样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直到车子路过滴水湖,即将通过东海大桥时,他才心不在焉地开口道:“中国第一大港口,上海港。”随即发现自己口误了,便马上改口道:“澳宋第一大港口……”

李洛由倒是没什么诧异的,来澳洲那么多天,什么“中国”、“世界”、“国际”等新鲜词,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入侵了他的头脑。他并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将这些概念一一厘清,毕竟澳洲这片大地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件极为离奇的事情了。虽然作为一个有神论者,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在他这儿也能站住脚。但这样一瞬间就能从大明治下的江南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他始终觉得匪夷所思。这些日子,王星白明显就有意绕开这些追根溯本的话题。李洛由也不急于提问,澳洲在哪,要如何前往澳洲,如何回到大明,这一系列问题确实十分诱人。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澳洲是如何变得如此强盛,澳洲人是如何能够安居乐业的——短短几十天时间对他来说实在太有限,李洛由十分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自由来“以髡为师”。

海风吹得车子有些微微摇晃,李洛由差点以为这澳洲无马车就要被掀翻了,但它依旧在王星白的驾驶下顺着地上的白线不偏不倚地向前行驶着,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停好车,洋山港四期集装箱码头上整齐排列着的红色巨型桥吊、轨道吊就映入眼帘。目前的洋山港四期码头有10台桥吊,40台轨道吊,50台自动导引车。未来洋山港四期码头最终将配置26台桥吊、120台轨道吊、130台自动导引车。

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令逐渐习惯了澳洲奇迹的李洛由,不由地又是一阵惊叹。他将这巨大机械排成的阵列视作一种美妙的风景,一种不亚于奇峰险峻、怪石嶙峋的奇观。而这奇观竟出自外表与他们无甚不同的血肉之躯手中,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往水面方向望去,码头上停泊着好几艘几万吨级的巨轮。李洛由看得眼睛都发直了,他估摸着,其中的好几艘都要比博铺港的“圣船”还要巨大。他心想王元老果然没有撒谎,对澳洲人来说,这些钢铁巨兽也好,一座座雄伟的建筑桥梁也好,那些精妙的小物件也好,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稀罕事,而在一套“体系”下,将它们结合成整体,才是澳洲人强大的秘诀。

看了一会儿,李洛由发现最吸引他的却并不是那些大铁船,而是那些红色的巨大吊臂,吊起一个个满载货物的铁皮大箱子,并将它们一一卸载到船上或码头上对应的位置。这一系列动作井然有序,只需少数操作工,顷刻间便能将大量的铁皮箱装卸完毕——要是用人力,恐怕花上十几天都没法完成,不,这其中许多的工作都是人力根本无法完成的。当年他和夸克琼还针对利用机械还是利用人力的问题进行过一番争论。这种争论的前提是,机械的力量只比人力稍稍高效一些。可如今见到这样压倒性的优势,李洛由也不得不承认,这种鬼神之力,的确能改变全天下的命运。

“这些铁皮箱子里装的都是何物?”李洛由问道。

“什么都有,把货物全装进这集装箱里,不管是堆放还是装卸都能方便许多。”

“妙哉妙哉!”李洛由说,心想自己也好,其他海商也好,装船运货几乎都是散装,不仅占地,搬运起来也费时费力。如果所有货品都用标准大小的箱子装运,那就要便利许多了。

“其实元老院早就在这样做了,只是还做不到如此标准化和大规模。”王星白说,“不过未来元老院的目标是打通全世界的海上贸易,这样规模的码头迟早是要建设的,这套体系,也是要复制的。”

李洛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王老弟能否猜测一下,这码头将来会建在哪儿?”

他是个老滑头了,又是元老院最早一批合作者当中的一个,很明白知道澳宋在贸易政策上的风向意味着什么。实话说,这几年他依靠与临高方面的贸易,赚得的利益几乎顶他十来年的收益了。元老院这扇门,一直为他打开着,而之前自己却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坚持而错过了两广攻略这个风口,让高举等人占了便宜,李洛由逐渐开始后悔了。这趟澳洲游,更是让他肯定,大明气数已尽。那片神州大地,与其被建奴凌辱,被流寇搜刮,还不如落在更收敛,更讲理的澳洲人手里。

“这……”王星白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妄议朝政的事情我可不干……不过个人觉得三亚还是很有可能的。”

李洛由点点头,捋了捋胡须,暗自开始布局。来澳洲之前,他从未想过,元老院崛起后,竟有如此多的机遇可寻。而经历了这些日子,看过澳洲真正的模样后,他心中浮现出了无数个点子。身体的好转,似乎让他的心也年轻了起来。李老爷不再整天考虑着身后事,而是在脑海中默默规划起自己的商业帝国来了。

“王老弟,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洛由突然说。

“但说无妨。”

“我见许多元老已经成为封疆大吏,王老弟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

王星白马上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却不知道他的意在何为,只好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发言。

“我见王老弟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也许官场并非你的归宿啊。”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王星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李老爷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呢?”

“自然是从商了。”李洛由捋须道,“前些日子与令尊相谈甚欢,李某觉得令尊实为经商奇才,而这些日子与王老弟朝夕相处,李某觉得你也绝不输于他。”

“你的意思是……”王星白摸摸鼻子说,“想和我合作经商?”

“王老弟若是有意……”

“你倒是很有自信啊。”

“行商之事,若不信自己,又如何做得下去呢?”

“我说的不是经商的自信……”王星白笑道,“你倒是很有自信我们能回去?”

“王老弟这些日子虽有颓靡之相,却无幽怨之心。”李洛由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怕是成竹在胸吧?”

“李老爷啊李老爷,你到底是经商的还是看相的啊?”

“不敢不敢,只是走南闯北,惯于察言观色罢了。”李洛由说。

“好吧。就当我们能回去好了。”王星白托着下巴说,“元老禁止经商。”

“哦?澳宋还有此律?”

“目前是这样。”王星白的眼珠一转一转地,“实话告诉你,你心里盘算着的那几桩买卖,我都挺感兴趣的。不过规定就是规定,违反元老院规定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当然了,如果不违反规定,我倒是有好些事情要麻烦你李老爷的……”他补充道。

离大明远了,李洛由的胆子也壮了:“王老弟带李某畅游澳洲,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享用,就算是……就算是当今圣上,又怎有如此待遇呢?今后王老弟要是有什么用得到李某的,尽管开口!”

“也就一点小事……收留些没处去的人罢了……”王星白看了眼贾藤惠,故意没把声音压低,小惠的表情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这提议倒是出乎李洛由意料,发几个工钱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这王元老常年在临高,有什么人是非要他亲自照顾不可的?他自然不好细问,自己刚刚都夸下海口,这点小事哪还用刨根问底。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王星白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们办完手续,又四处逛了逛,便赶在天黑前开车回去了。

第七十七节 突然袭击

这天深夜,开了一整天车的王元老很早就洗洗睡了。正做着宠幸生活秘书的美梦,手机铃声突然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声,很快意识到这个点不可能是推销电话,便急忙拿起了手机。

原本一直用短信跟他联系的“可靠人士”,竟破天荒地直接打电话来找他了。

“同志你好。”一个稳重的男声响了起来。

“你好……”王星白说,“请问你是?”

鉴定虫洞时,文总偷偷交给王星白一个电话号码,说万一“不小心”回了旧时空,一旦有什么麻烦,就可以联系这个“可靠人士”。王星白一直把这当做“锦囊妙计”收了起来。直到虫洞丢失事件,才开始通过他这条线获取情报。但他们之间的联络也仅限于此,两边都没有深究对方的身份,算是一种默契了。可这回,对方主动打电话联络,王星白也没法跟他隔扇门说话了,便直接问起了对方的身份。

“嘿嘿,我是留守旧时空的张浩,也是穿越集团的一员,你可以当我是穿越众中政保一类的人员吧!”

这声嘿嘿倒是挺魔性。王星白心中卧了个大槽,说文总这是什么操作,原来D日前就有这种机构了?他对政保总局心有余悸,不过既然是文总直接引荐的人,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元老院政治保卫总局——穿越前可没这个编制——那就还是别顾及太多为好。不过他很怀疑,自己之前接触过的一些人里面,会不会混进了这批“政保”的成员。如果是的话,王星白估计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给掌握了。毕竟他在临高好歹还有个元老的头衔,政保总局在明面上是表态坚决不会调查元老的。而在旧时空,这些人对元老的地位是没有任何实际概念的,绝对是该查就查,一查到底。恐怕贾藤惠的事情,他们也多少知道一些了。幸好,就算他们掌握到了他的什么黑料,也不可能把情报传到临高位面了。

“还有这一手啊……怕是只有真祖三执委知道吧?”王星白说,“旧时空还有什么可政保的啊?”

“我们得护着穿越众的家属啊,其他各方面也都要考虑到。”对方说,“还有这回你回来不是派上大用了嘛……”

“好了,没时间废话了。我建议你赶紧换地方住,根据我们的卧底传来的消息,赵伟那边有动作了。”男人说,“可以的话,明天就走。”

“这也太急了吧?”王星白说,“几个赤膊党能有什么动作?”

“你别把赵伟想得太简单了。”张浩说,“他这些年手下聚集了不少人,真要肆无忌惮起来,你恐怕过不了安生日子了。今天在你楼下转悠的人明显多了好几个,听说更多人在从外地赶过来。还有那个有关部门的,每天都在你楼下星巴克喝0元超大杯的热水,还自带茶包,虽然我听说他不是来出公差的,但毕竟他那个同事失踪了——你永远想不到某些人会多执拗。”

“靠,那人还在啊!上次苏菲就注意到了,我真是……只想跟他说句多喝滚水了……唉,这时候好需要手下有些得力干将啊,光我们几个搬搬东西都累死了……郭东主的同事也就罢了,现在我们拿这21世纪的菜鸡小混混都没辙吗?”王星白说。

“真到关键时候,我尽量想办法帮你。不过我们也都是些普通上班族,没什么能量,所以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啊。”张浩说,“你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住吗?”

“那倒不是,不过明天急了点啊……”王星白说。东西虽然大部分到位,但还没正式开始整理装箱。

“我反正提醒你了。赵伟那帮人里面可颇有几个穷凶极恶的。”

“我知道了,感谢你,还有其他同志的帮助。”王星白撩开窗帘看了看楼下的路人,心想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为穿越大业无偿奉献啊,大晚上的还来这里盯梢,明天不用上班嘛……还真把自己当蒸包看啊。不过他总归还是要感谢张浩这些人的,多少算是在旧时空感受到组织的“温暖”了。于是便琢磨着走之前是不是该分点钱给他们,别让他们白出力。

王星白又仔细将现状整理了一遍。物资,基本都到位了,除了药品那边还得跟钱希确认一下。资料,再怎么也搜集不完的,有多少是多少了。现在要换住处,实在太费时费力,而且换了也不一定能甩掉那些尾巴。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这就准备卷铺盖走人,趁着夜色把物资全都装车,明天一早立马拉去那个仓库,直接穿越回去,那不就一了百了了?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那就赶紧行动起来。苏菲听见动静早就机敏地醒了过来,如今已经手持佩剑,换好衣服候在一旁了。小惠也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见两人都没睡,便立马从床上爬了下来。

“苏菲、小惠,我们今晚准备回去。”

“回去?”小惠不解道。

“回临山营地。”王星白说,你们赶快收拾下,我们要马上装车,尽快离开这里。

“这么急?”

“嗯。”王星白露出严肃的表情,“你们别穿旧衣服了,穿最好的衣服回去,多穿点,身上尽量多带东西。”

贾藤惠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马换上了一套王首长很喜欢的西式制服,又套上了双排扣大衣,快速将东西收拾了一番,随时听候王星白的指令。

“我先下楼去理一下车子,你们把这里要带走的东西拿去02室,再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都理一理。先关好门别出来,等我一会上来找你们。”王星白命令道,“对了,先别打搅李老爷了,他身体不好,让他多睡会吧,等临出发再叫他。”

女仆们点点头,将手机、电脑等有用的东西拿上后,便立即往02室去了。贾藤惠一脸茫然,虽然靠留在澳洲嫁给王星白这个天真的想法,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如今只要首长不赶走她,小惠就很满足了。但是如此突如其来的行动还是让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作为一个生活秘书兼文秘,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快节奏的行动。而苏菲显然要习惯多了——她毕竟被王星白送去特侦队那儿训练过一段时间——一脸镇定,仿佛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似的,拍了拍小惠的肩膀,让她跟着自己行动,总算令小惠也冷静了下来。

王星白乘电梯来到了地下车库,将第三排座椅放倒后,又把后备箱里的杂物全都拿了出来,留出了比较充裕的载货空间。如此一来,基本能满足8个超大号旅行箱、四个大容量双肩包外加其他散装物品的需求了。

他将GL8开到电梯厅门口,打了双跳以后立马下车准备上楼。刚打算进电梯,手机铃声突然又响了起来。根据来电显示,这又是张浩打来的。王星白惴惴不安地接通了电话,心想准没好事。

“王同志!”张浩声音焦急,“赶紧从公寓里出去躲起来!赵伟带人过来了!”

“我靠!”

王星白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回话了,立马进了电梯,刚想按楼层,心想不对,万一跟他们撞个正着就皆大欢喜了,便狂按开门钮,冲出轿厢改走消防楼梯。想到自己公寓在47楼,他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幸好他是个长跑健将,虽然上楼梯远比跑步做功多,但好歹有体能优势,垂直做功150米也死不了人。

“他们已经上楼了?”王星白喘着气,“保安不管的?”

“线人刚刚跟我说赵伟的人还在楼下,那个卓小丽先上去探路了。”张浩说,“她有门禁卡和钥匙的,你早该换锁了!”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我先挂了。”王星白说。

“祝你好运吧……”张浩挂断了电话。

王星白十分庆幸刚才自己当机立断。要是方才倒头就睡,等天亮再行动的话,现在恐怕就要遭遇一场入室抢劫甚至是绑架了。现在至少自己和两个女仆不在房里,要是钟耀耀靠谱的话,4702室一直都由他打理,卓小丽多半不知道有那间房的存在,苏菲和贾藤惠姑且算是安全的。

可李洛由就……

王星白不敢往下想,他悔不当初,早知刚刚就把老李也给弄醒了。可谁知道这帮歹人行动如此迅速,又如此大胆,大半夜地竟敢私闯民宅。也要怪他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卓小丽这个为虎作伥的家伙。幸好那帮子人还没上楼,要是自己速度给力点,光一个卓小丽他自觉还是能搞定的。

可万一,老李落到他们手里,这赵伟算是跟他有仇,王星白还真想不到这帮人会干出点什么事来,这21世纪的人渣总要比明朝的人渣讲理些吧?他内心无比挣扎,胸中的一腔热血推着他逞一回强,直奔4736英雄救……救这老哥一回。但理智又告诉他,直奔4702躲起来别出门,先做个缩头乌龟再伺机行动。

一路上他不停地模拟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终于爬到了47楼。由于他冲得太猛,如今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暗暗叫苦,担心自己现在这状态会不会连卓小丽那小妮子都干不过了。

王星白蹑手蹑脚地打开消防门,刚想踏进走廊,却发现通往电梯厅的转角处有复数的脚步声。立马把身子缩了回来,为了不让关门声引起来人的注意,还用手垫了一下门,被那自带回弹功能的消防门夹得生疼生疼。他隐蔽在消防门后的角落里,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毛玻璃观察着楼道,心想这样就算对方推门进来,也多少有点希望不会被发现。

这下,他是想逞英雄也无能为力了。王星白眼睁睁看着一个形似赵伟的人影,带着五六个人往4736的方向大步走去。他屏住呼吸,心跳急速加快,心里觉得这可比当时面对百来个山贼还要更惊心动魄。紧张之余不由感叹,什么尊贵的元老,全都是放屁,没有武力撑腰,面对几个混混就能如此狼狈。因此他更加坚定了要将雷牧拉到自己这边来的决心,并打算一回临高位面,立即准备去佛山,着手办这件事。

消防通道中弥漫着垃圾的臭味,幽暗的灯光下,在这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的王星白露出了不甘的表情。他几乎可以确定,刚才那帮人从4736回来时,带着李洛由。堂堂一个澳宋元老,竟然被几个赤膊党在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客人给掳走,这种耻辱让他咬牙切齿,无能狂怒,恨不得立马撞墙自尽。

王星白靠墙蹲了下来,消防楼梯间里十分阴冷,他确定那帮人不会再回来后,终于把耷拉着的鼻涕吸了回去,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便快步回到4702室去了。

当务之急,是向贾藤惠确认虫洞的位置。要是虫洞安然无恙,他还算有口气可以喘,要是虫洞藏在4736中的某处,又被赵伟那帮人找到,那他王元老估计就得吐血而亡了……

第七十八节 原点

王星白左顾右盼地敲开4702的门,开了个小口子后立马侧身进屋,迅速且安静地将门关上。苏菲和小惠等了那么久都不见首长回来,早已心如火焚,差点没打算下楼找他。但首长明确吩咐她们不要出门,两个女仆也只好缩在房里继续整理物资了。现在他回来了,二人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来。

“首长!”贾藤惠闪着泪光,“发生什么事了……”

苏菲倒是没开口,静待首长的指示。这些年王星白的养成已经快把她训练为一个合格的侍卫,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一旦遇事还是十分沉着冷静的。

“一会再解释。”王星白一脸严肃,“小惠,黑镜放在哪?”

“在在……”贾藤惠手忙脚乱地回答,“在36室里……”

这下完了。

生日那天没被卓小丽发现,一方面算是运气好,一方面也是她的水平有限,还要防着钟耀耀等人来访,想必是慌乱间漏掉了某些地方。可今天,那六七个人目的明确地来找虫洞,恐怕已经把公寓翻了个底朝天,这下虫洞怕是要落在他们手里了。

但不到黄河心不死,王星白拉住小惠的手,立马往36室赶。只见房里一片狼藉,所有抽屉都被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全都被倒了出来,橱门也全都打开着,衣物和被褥都被随意丢在了地上,不少衣服上还印满了灰扑扑的脚印。

王星白绝望地看着贾藤惠,等待她发布己方最后的失败宣言。

“这边……”小惠胆怯地对他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二人来到了空荡荡的卫生间里,这里既没有带门的橱柜,也没有什么夹层,只有几个开放式的置物架。目力所及之处,并没有虫洞的踪影。

贾藤惠偷偷看了一眼满脸愤懑的王首长,朝抽水马桶的后面指了指。没等她行动,王星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了下去,伸手往马桶和墙壁的夹缝间掏。马桶与墙体间乍一看是连为一体的,根本就没有缝隙,但把脸凑过去就能看到一道窄窄的空隙,平常人的确不可能注意到这种地方。

“这……手伸不进去啊!”

王星白不论如何努力往里拱,都没法把手伸进去,脸上身上都在墙角蹭了一层灰。

“首长快起来!我来吧!”贾藤惠见首长如此屈尊,赶紧扶起他,自己俯身将手伸了进去。

到底是纤细柔软的女孩子,没花多少力气就把东西掏了出来。只那泛着蓝光的虫洞正稳稳当当地躺在一个全家塑料袋里头。

小惠脸上手上脏兮兮的,怯生生地观察着首长的反应。

王星白看着这个低着头,抿着嘴,呆呆站在原地的女孩子,突然觉得此刻的她真是无比可爱。他接过虫洞,一下子笑了出来,所有坏心情立马都跑光了。

“这是天意啊……”王星白看着小惠那圆圆的眼睛说,“你知道当年文总是从哪儿发现这法宝的吗?”

“不知道……”

“就是从他自家的抽水马桶里……”王星白笑得更欢了,“小惠你真是天才!”

见首长笑个不停,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贾藤惠也露出了笑颜。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典故,但看着镜子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站在一起,放肆地大笑着,心中释然了。自从这个澳洲人出现在她卑微的生命中,女孩的世界就改变了。元老院给了她生存下去的机会,但曾经的她除了报恩的念头外,心中却是空无一物。而王星白却让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只要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即便永远是卑微的下人,即便去到天涯海角,她都心甘情愿。

“小惠,快洗个手洗把脸。”王星白说,“我们想办法把李老爷救回来,然后回家!”

贾藤惠使劲点了点头,赶紧洗干净后,又用热水搓了一把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首长的脸庞,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眼里闪着光芒。

回到4702后,王星白赶紧先拨通了钟耀耀的电话,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老钟骂骂咧咧的声音,又是一阵推搡和喘气声,接着钱希的声音从听筒中响了起来:“喂,怎么说啊?”

王星白这才想起现在的时间,一阵尴尬,脑补着一个新生命也许就在他手中被扼杀了,心中充满了对老钟的歉意,说道:“嫂子……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刚刚有人来我家,把老李给绑架了……”

“什么?胆子也太大了吧!”钱希震惊,“就是之前说的那个赵伟干的?”

“是啊。卓小丽带的路咯……”王星白说。

“什么!”钱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男哥的徒弟啊……这也太……”

“唉,不提了。”王星白说,“我们要的药品准备得怎么样了啊?这状况,随时得准备走了。”

“这你放心,都在我这儿了,什么时候要尽管说。”钱希说,“你们报警没啊?”

“这能报警?到时候老李的身份要怎么说?我们已经不是这个体系中的人了,就没法再妄想享受这个体系的便利……”王星白说,“说正事吧,方不方便明天把药送过来?”

“这个好说。可是老李你们要怎么办啊……”

“我再想想办法吧,这事你们也帮不了忙……”王星白无奈道,“在这边真是深深感到无力啊……”

“我们也不都这么无力着过来了嘛……你们至少带着希望过去了。”

“是啊,还是那边好。”

“那边真有那么好?”

“也不是,人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总会想着另一个地方的好。”

“行了吧,我看你在两边过得都不赖。”钱希说,“不说了,我准备准备,明天一早给你们送过去。老李的事情,还是以他人身安全为重吧,实在不行就去找蒋微!”

“我明白了,谢谢嫂子。这些日子来谢谢‘你们’的帮忙。”王星白说。

“跟老钟和我还客气什么。”

王星白笑而不语。

挂断电话后,本打算再向张浩通报一下情况,却发现没有这个必要,有人一知道事情的始末后应该就会立马告诉他了。他自嘲般地呵了一声,发现无论在哪一边,元老对政保的“感情”还真是复杂。平日里骂着防着,关键时刻还是很希望有这样一帮人能在暗地里支援的。他甚至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个政保的隐干之类的,在他最危急的时刻站出来力挽狂澜。当然,这不过是想想罢了,真要有这么一个人整天盯着他,估计王元老连睡觉都睡不着了。

另一头,市郊的某间废弃厂房的办公室里,卓小丽正看着对面的李洛由。他身穿睡衣,手脚被绑在一把木椅子上,披头散发的看上去十分狼狈。

卓女士的语气倒是听不出任何的奸猾狡诈,满是真诚与善意:“李老师,说实话我真的觉得你人不错……所以才非要在他们进来之前和你说几句……你把那个黑镜子的真实情况告诉我,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那黑镜子,王首长不是在生辰宴上就说遗失了吗?李某客居首长家中,对这些机要之事从不过问,既然王首长说丢了,那便是丢了,恕李某无能为力啊……”

李洛由表情镇定,不卑不亢,不愧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海商,卓小丽的话既没让他动容,也没让他对这个女子心生怨恨。不过她口中的“你想知道的事情”却勾起了李洛由的兴趣。他所好奇的,无非是澳洲的诸多机密,例如如何从澳洲和大明间往返,还有澳洲这片大地又到底地处何方等等。

“你也别怪我,你知道我从小到大穷惯了,这回外面那个大哥许给我一大笔钱,能改变我的人生。我本来是极力反对搞成现在这样子的,可那个姓王的实在太狡猾。伟哥他们实在不想等,就只好来硬的了……”

“卓姑娘的想法,李某能理解。有时候为了赚那些银子,免不了殃及无辜,我等行商之人最明白这个道理了。你们没让李某受皮肉之苦,已经算是讲理的了。”

“这只是我罢了。”卓小丽撇过脸说,“一会那些人进来,我就不知道了……”她想起赵伟他们掳走李洛由时的粗暴手法,依然心有余悸。

“不过我真不知道那黑镜的事情,这些天来王首长还一直为此事愁眉苦脸呢。”

“我可不信,那天他肯定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你看看,他连你也防,你有什么必要帮他瞒着?”卓小丽皱了皱眉,“好吧,我就当你真的不知道,一些蛛丝马迹还是有的吧?”

“卓姑娘也看到了,这些天来王首长对李某百般照应,这种出卖友人之事,恕难从命。而且实话说,李某也是真的知之甚少,你问了也没用。反倒是李某,还有许多事情想请教各位澳洲首长的呢。”

“你还真是个讲义气的人。”卓小丽说,“不像个商人。”

“商人逐利,也要讲信义、明事理。走歪门邪道纵使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来看,却是舍本逐末之举。且我信奉天主,若行不义之举,我主在天,全都看在眼里。”

“就当你帮我一回,行吗?我一定让他们别干伤人的事情。”卓小丽焦急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对虫洞的渴求,还是因为再没有进展,赵伟那帮人恐怕将会不择手段。

“卓姑娘啊,你我算是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外面那些绝非善类,此事你还是别管了,早早离他们远些,免得被殃及池鱼。这澳洲的生活如此安定,为何不能知足常乐呢?”

的确,澳洲百姓的生活远胜过几百年前的明末。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吃不起肉的时候只要顿顿有肉即可满足,待到锦衣玉食之时,志向恐怕也会不断膨胀。人,就是这样,说好听了是“上进”,说难听了就是“贪婪”。

卓小丽虽贪婪,但此刻还是心情复杂。她心想我明明就是主犯之一,你却还把我当成无辜的路人,到底算是怜香惜玉还是教人向善呢?疑惑间,卓小丽不由想起了一同出游的愉快时光,虽然她最开始时对这个半老头子并没多少真感情,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日久生情了。她只悔恨自己怎么没能早点将虫洞偷到手,和平地了结这件事,要是运气好干得不留痕迹,也许还能和那群人一起玩,再和李洛由“逢场作戏”几回。

如今一切都成泡影,她和王星白这帮子人彻底撕破了脸,恐怕连男哥那家店铺也待不下去了,只有赵伟那儿的空头支票能让她看到些许希望。

一个光头的混混敲了敲门,大约是赵伟等得不耐烦派人来催了。卓小丽横竖没法从李洛由口中问出任何情报,便垂头丧气地开门出去了。

“哟,小丽啊,看来这明朝老头子不吃你的美人计啊?”赵伟嘲笑道,“软的不行,还是得来硬的。”

“伟哥,再给我点时间吧,我想想别的办……”

没等她说完,一个混混便拎着一个箱子凑了上来,打断道:“伟哥,工具箱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吗?”

“歇一会,吃饱喝足了我们一起去审。”赵伟笑道。

卓小丽看着这几个男人,顿觉一阵反胃,要不是能赚到钱,她才不愿意再和这个又丑陋,又黑心的家伙再有任何瓜葛。于是她不再说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丽,去哪啊?”

“出去透透气……”卓小丽说,“不太舒服。”

“行,别乱跑啊,这里地方偏,外面黑,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赵伟关切道。

卓小丽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厂房大门,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掏出手机使劲按了起来……

第七十九节 营救

本段标识为原文中的聊天记录表情符号。——编者注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线亮得刺眼。卓小丽被映得脸色发青,眼神黯淡无光。怀疑一件自己始终坚持的事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吧。

聊天软件的背景是一座灯光璀璨的摩天轮:

Lily:钱姐,我后悔了……

钱姐:后悔什么呀,你现在在哪?

Lily:在赵伟这儿[1]

钱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Lily:赵伟把李老师绑了……

钱姐:[2] 钱姐:你怎么不拦着他?不是说好不硬来的吗[3]

Lily:我们一直没成果,他急了吧。

钱姐:这事不是得慢慢来,等待时机吗?

Lily:这回那姓王的[4]搞了一出虫洞丢失,他们沉不住气了。

钱姐:所以就搞这种犯法的事情了?这不是坑我们吗?

Lily:我有点怕……他们好像还要对李老师动手[5]

钱姐:靠!这是要把事情搞大啊!你赶紧去劝劝赵伟!

Lily:没用,他不听我的,而且跟他一起那些人更不会答应了。 Lily:我该怎么办?

钱姐:让我捋一捋…… 钱姐:你现在在哪?

Lily:在郊区一个工厂里面。 Lily:[6]

钱姐:定位发我一下,我马上过来,我们一起劝劝他们别动粗。现在还不算迟,老李是明朝人,王星白他们不会轻易报警的。

Lily:[7] Lily:你多久来啊…… Lily:你的话管用,要不你先打个电话给赵伟?

钱姐:电话里说不清,我还是直接来吧! 钱姐:我尽快! 钱姐:他们已经动手了吗? 钱姐:别让他们动手啊!

Lily:好像还没有…… Lily:现在他们在吃饭。

钱姐:那好,你尽量想想办法,让他们别乱来! 钱姐:你在哪里? 钱姐: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啊! 钱姐:也让他们小心点,万一王星白报警的话……

Lily:我知道了,谢谢。 Lily:钱姐你快来啊! Lily:[8]

钱姐:这就来。 钱姐:别慌。 钱姐:没事的,不动手事就不大。 钱姐:最好把人还回去……

Lily:可这样的话,我们后面不是更难了…… Lily:姓王的很有可能知道我了[9]

钱姐:你暴露的话就我上。 钱姐:总有办法的。 钱姐:他要从我这买药,他们什么时候走,肯定要告诉我。 钱姐:不用担心。 钱姐:[10]

Lily:钱姐你到哪了? Lily:在开车吗? Lily:开车就不要回消息了。 Lily:注意安全。

钱姐:没事,我打车来的。 钱姐:在路上了。 钱姐:赵伟他们现在怎么样? 钱姐:没乱来吧?

Lily:还没又。 Lily:又 Lily:有。 Lily:外面有点冷…… Lily:[11]

钱姐:那你去室内吧。 钱姐:别冻着了。身体是革命的奔钱。

Lily:钱姐你还有多久到啊。

钱姐:十几分钟就到了吧。 钱姐:你进去和赵伟说,我有新的虫洞情报,叫他别乱来。 钱姐:不伤人问题不大。王星白他们不敢报警,报了警他们麻烦比我们还大。但是伤了人,怕是不报警也瞒不住。

Lily:好我这就去。 Lily:回头再跟你发,进去怕被他们看见。

钱姐:嗯,有事记得联系我。[12]

Lily:钱姐你还没到? Lily:等得我好苦 Lily:赵伟不耐烦了,他们都在闹。我先出来了。 Lily:钱姐? Lily:在吗?

钱姐:刚刚睡着了。

Lily:哦哦 Lily:辛苦你了,那么晚

钱姐:快到了 钱姐:[13]

钱姐:你在厂房外面吗?

Lily:嗯 Lily:[14] Lily:有点黑,怕怕 Lily:[15]

钱姐:你再那等我下,我先找你说两句。 钱姐:发个定位,别乱跑。

Lily:恩恩 Lily:[16] Lily:快来 Lily:钱姐,你还没到吗? Lily:在吗?

钱姐:到了到了,在付钱呢。 钱姐:啊! 钱姐:[17]

Lily:??? Lily:怎么了怎么了?

钱姐:你发我定位没错吧? 钱姐:门口怎么有那么多人?

Lily:???


钱姐:[18]

Lily:什么情况???

钱姐:你快去通知一下赵伟,让他带人去看看! 钱姐:你自己别去! 钱姐:躲好点!

Lily:王星白带人来了???

钱姐:没见他人,也没听我老公说过他有那么多兄弟……

Lily:那是怎么回事啊??

钱姐:姐也不知道啊。可能和我们的事情没关系吧。 钱姐:他们在门口堵着,我进不去。 钱姐:有没有其他门?

Lily:后面有个小门,门锁着,但边上有块铁皮墙坏了能进。

钱姐:好,这就来。

Lily:我和赵伟说了。 Lily:他带了几个人去看看情况。 Lily:我该怎么办? Lily:钱姐?

钱姐:我还在前面……

Lily:怎么还不来? Lily:[19]

钱姐:我在看前面的情况,他们好像起冲突了。 钱姐:赵伟他们人太少了,你快去叫人帮忙!

Lily:不是吧! Lily:我这就去…… Lily:警察不会来吧?

钱姐:你先去叫人。 钱姐:你自己别去前面,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钱姐:没人报警的话警察不会那么快来。 钱姐:看情况不对的话,你赶紧从后面跑。

Lily:好!我知道了 Lily:其他人都去前面帮忙了。 Lily:我海留在厂房里吗? Lily:还

钱姐: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盯着前面吧。 钱姐:我先绕到后门进来找你,我到了你再来。

Lily:好! Lily:你快来。 Lily:钱姐,我看他们没打起来,就是外面那帮人一直在朝赵伟他们丢东西。 Lily:外面那帮人看起来很弱的亚子。 Lily:[20] Lily:赵伟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Lily:希望别打起了。 Lily:来 Lily:怎么好像有无人机的声音? Lily:不会是警察来了吧??

钱姐:你要不先溜吧? 钱姐:这后门有点远啊……累死我了。

Lily:好,那我先跑了,你也别进来了。 Lily:我们在后门外面等。 Lily:钱姐,你可不可以先叫辆车,我到了我们马上走? Lily:会不会是警察的无人机啊?

钱姐:[21] 钱姐:好,我叫了。 钱姐:别担心,你靠着墙走,尽量别给拍到脸。 钱姐:脸挡一下。 钱姐:也别进厂房了,绕着走,选偏一点的路。

Lily:好,我这就来。 Lily:钱姐,我怎么看有几个人往后门跑啊? Lily:钱姐,怎么办,我是待在厂区里还是…… Lily:钱姐?

钱姐:哦哦,刚刚手机没电了,插了个充电宝。 钱姐:我没看见人出来啊?你看错了吧, 钱姐:我在后门外面了,你来吧。

Lily:那我出来了。 Lily:钱姐…… Lily:后门停着一辆别克商务车,是你叫的吗? Lily:[22] Lily:你在车上吗?

钱姐:嗯是,你上车吧。 钱姐:[23] ……

“Bona sera~小卓。”王星白坐在副驾驶位上回头一笑,“又见面啦,这个世界真小啊!”

卓小丽嘴长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动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只见她身旁坐着手持利剑,面无表情的苏菲,正用警觉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驾驶位上的钟耀耀目视前方,表情凝重,一副不想看到她的样子。

她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手机的震动又响了起来:

钱姐:看后面。

卓小丽一回头。只见钱希正从第三排座位上探出头看着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线,她看见钱希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一见倾心”的李洛由李老爷。

卓小丽哑然。

“没想到吧。”王星白说,“你家钱姐跟你玩无间道呢。”

“钱姐你……”

“顺便说一句,刚刚跟你聊天的不是嫂子,是我。”王星白补充。

卓小丽的手止不住颤抖。她曾觉得,钱希是一个更有欲望将虫洞夺到手的人,因为她一直表现出为做这件事而做的态度,不像其他人总是有什么具体的企图。从钱希坚定决绝的表情中就能看出来,她是个狠角色——那次去上海坐摩天轮时,正是她急匆匆地找机会回别墅翻王星白的东西,打响了虫洞夺取行动的第一枪。

因此,卓小丽从没把自己当做这个计划的主谋,当然也不会把赵伟当成主心骨。在她心中,这个冷静、不讲情面、目标明确、深藏不露的“大姐姐”才是虫洞夺取计划的幕后黑手。怎想得到她……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王星白故作深沉道。

“小丽啊,你对现在的生活真的那么不满意吗?”钱希说,“非得用这种方式搞一笔钱才行?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难道不好吗?”

“这话真不像你说的……”卓小丽低头道,“你不是我,你不会懂。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做人不该是这样……为什么我生来就穷苦……为什么我不能像蒋微那样从小众星捧月?我只是想要快点赚到钱……我没想要害人,也没害人……”

“卓姑娘。”李洛由开口道,“你带人绑架李某,李某不怪你。不过赚钱也好,做人也好,还是得问心无愧。试问卓姑娘自己心中,是否真的能容下这件事呢?” “……”

卓小丽忍着泪水,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要把我怎么样?交给警察吗?”

“李某已经向王首长请求从轻发落了。”李洛由捋了捋胡须,“只要卓姑娘今后痛改前非。”

“我也想做个好人,可是这个世界不给我机会。”卓小丽说,“穷苦人家出生的,要是做个好人,只能一辈子穷下去,任人剥削……”

“如果卓姑娘觉得有钱以后就能做个好人,李某倒是有个主意。”李洛由说,“王首长,可否借李某些澳洲纸钞,待回去后,自当连本带利归还。”

“额……”

王星白用两节手指快速敲着自己的大腿,脸色显得不太好看。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让李洛由给卓小丽钱——他李老爷的银子,爱怎么花怎么花,别说在女人面前逞威风了,就算丢到大海里也跟他王某人无关。只不过最近手头实在吃紧,药品和无人机维修的钱还欠着,不把公寓处理掉的话实在拿不出多少钱。

“老李,给她钱干啥……”王星白说,“没报官就不错啦。”

“我等与卓姑娘好歹相识一场,既然她家境贫寒,能帮就帮吧。”

“行吧行吧,你自己决定。不过先说好了,我手上现钱不多,你要借多少?”

“60万元如何?”

“银元还是软妹币啊……”王星白浑身一抖。

“自然是软……软妹币了。”李洛由说,“这趟澳洲行,吃穿住行都是王首长开支的,还帮我买了不少澳洲货。待我回去后,拢共凑2万银元还给首长如何?”

“2万银元?”

王星白盘算着,觉得这个数字倒是挺有诚意的。按理说元老是不可以收土著商人钱的,即便收了也要上交企划院。但在旧时空向他借了钱,回到临高位面总不能赖掉吧?这件事比较特殊,元老院估计也没有相关的规定,他觉得这笔钱对自己下一阶段的任务作用还是很大的,但直接收在自己名下,又有碍观瞻。干脆曲线救国,打个擦边球算了。

“60万我想办法。不过2万银元我可没法收,元老院有规定。”王星白托着下巴说,“要不这样,回去后李老爷开家小小的公司,公司的员工招募和日常管理我会搞定,除了第一年的工资和日常开支,今后的支出都不必李老爷费心。到时候把这2万银元作为本金,用公司的股权作抵押。我拿着借据就行,既不必给我股份,也不必兑现那2万银元了。以后碰到元老院需要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我还要多多借用这公司的力量……”

“这个好说,小事一桩罢了。”

李洛由本就想和王元老合作,如今他主动想和李家的产业牵上关系,李老爷自然一口答应。

“只是,冒昧问一句,王首长想开家怎样的‘公司’呢?”

“一家私人武装公司。注册地放在三亚特别市,员工数量20人上下。主营业务是安保和押运,你也可以理解为一家镖局。”王星白兴奋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格里芬’防务。”

钟耀耀抽了一下鼻子,心想好你个老王,是不是还要招一帮萌妹子穿军服拿各种不同的枪械?我就问这是PMC还是窑子?

李洛由却对其中的捏他浑然不知。这事并不复杂,他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卓小丽就这样看着眼睁睁看着李洛由被王星白一伙人营救出来,自己又傻乎乎中了圈套落在他们手里。如今峰回路转,她竟稀里糊涂地白拿了60万元钱,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这钱虽然还没到手上,但既然对方都针对这个衍生出那么多事情来了,想必也不会落空。只是如今她真的要获得飞来横财时,心中却有种不可言喻的失落感。

“那……”卓小丽小心翼翼道,“现在你们要拿我怎么样?”

“送你回家呗。”王星白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们又不是黑社会。”

“你们……李老师,什么时候走啊?”她小声问。

“我傻啊?还会告诉你?”王星白提高音量,“反正估计今天是你和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卓小丽哑然。

一股酸楚突然从她的胸口中涌起,逐渐弥漫全身。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见不到身后这个彬彬有礼的稳重男人了。

“这算是假戏真做吗?”卓小丽问自己。

第八十节 上路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新的一天又来了。

将李洛由从废弃工厂解救回来之后,王星白等人一夜没睡,忙着将物资整理装箱。他们已经全部转移到了4702室,安全起见,张浩还特别多安排了几个人在楼下放哨。

由于王星白对商务车载货量的估计过于乐观,临装车时他们才发现,车里只装得下5个超大号的旅行箱。但时不我待,出发时间不能再拖延了,王星白只好拜托钱希回家开车过来帮他们拉上剩下的物资——反正他们本来就要帮忙把那批药材运过来。

“小惠,你留下等钱首长,一会坐她的车过来,没问题吧?”王星白说。

“嗯,一定完成任务!”小惠打起精神说。女孩始终心怀愧疚,急于向首长证明自己,这下觉得自己接到了重要任务,她自然满心欢喜——至少首长还是需要她这个秘书的。

她刚想向首长告别,一只脚已经跨出门的王星白又折了回来,打开手机查了查,对贾藤惠说:“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小惠。”

“嗯?”贾藤惠站直身子,挺起胸脯,随时准备听取首长的指示。

“有个快递,显示今天一早就到,尽量拿一下吧……”

刚说完,王星白大概是担心小惠自己面对快递员会出岔子,又改了主意:“算了,我还是等等再出发吧。如果我先拿上了,你就等钱首长来接你。如果晚的话,钟首长带苏菲和李老爷先过去,我和你们一起走。”

小惠抿着嘴,点头表示明白。

他又转向钟耀耀:“老钟,等我半小时,半小时快递还没到的话你们先出发。”

“你怎么还有快递没到啊?重不重要?不重要就算了,赶紧走吧。”钟耀耀说。

“唉,重要,也不重要。就等半小时吧,半小时还不来就算了。”

“一会让钱希拿也行吧?”钟耀耀说。

“没事,那个要本人签收的,代收很麻烦……”王星白推托道。

“行吧……随你。”

很幸运,他们的行程并没有被这个快递打乱。十几分钟后,王星白的手机响起,ups的快递员将一个卷轴形状的包裹交给了王星白,查验了他的身份证后便离开了。

无视钟耀耀的催促,王星白兴冲冲地将包装打开,只见一张8开大小的铜版纸彩印地图被他缓缓铺开。上面的图像算不上清晰——像是用老式数码相机直接从原图上拍下来的——但图上的文字和其他比较重要的信息都在绘图软件里重新描了一遍,辨认起来算不上太吃力。

“这是什么玩意?”钟耀耀看了一眼地图说。

“这是圣殿骑士团遗产的藏宝图。”王星白说,“听说有100吨黄金和许多其他奇珍异宝。”

“你又犯病了?哪搞来的这玩意?”

“亚马逊上买的。”王星白会心一笑。

“靠!这也太不靠谱了吧?”钟耀耀说,“多少钱买的?”

“230刀,买一送三。”王星白将叠在一起的铜版纸分开,“送一张圣杯的藏宝图和约柜的藏宝图,还送了一张18种语言对照的翻译表。买家是我在S.M.O.M的联络组里面认识的,是个老医院骑士了。”

“脑子瓦特了……”钟耀耀翻了个白眼,“当年不花钱加这个屁用没有的骑士团,你现在也不会资金紧张了。”

王星白并不理睬他,专心致志看着他的藏宝图。他又指了指一叠a4大小的打印纸,地图上面的内容用的全是拉丁文,但这叠纸上将几张地图中涉及所有的文字都进行了翻译——当然,翻译质量参差不齐,王星白随便看了看自己熟悉的日语和意大利语译文,就发现了五六处错误。

“靠这种玩意真能找到宝藏吗?”钟耀耀看着这打印出来的藏宝图露出了不屑的表情,“都挂在网上批量卖了,有宝藏也早就被别人拿走了……”

“你是不是傻?现代能挂网上批量卖,古代哪能?而且21世纪人类开发建设活动太频繁了,指不定已经把这些藏宝地给破坏了。但回到17世纪指不定就可以找到了呢?”王星白笑道,“230刀,就当买张彩票嘛!何况我刷的是visa卡……”

“那你怎么不去查查现代已经发现的藏宝地呢?”钟耀耀说。

“废话,我又不傻,老早都拷好备份好了,纸质版的也打印了。”王星白拍拍腰间那个皮革包说,“全在我这个皮包里。”

“真服了你……”钟耀耀说,“那现在可以走了吧?”

“走起走起。”王星白将藏宝图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皮革包里,又回头看了看小惠,对女孩说:“小惠,注意安全,除了钱首长别给其他人开门。”

“嗯,我明白了首长!”小惠立正道。

“那我们先走一步,在仓库等你。”王星白说。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跟小惠有任何亲昵的举动了,一是怕儿女情长影响了行动效率,二也算是对她之前行为的一种惩罚。可别看这王元老平日里那么受女生欢迎,内心却是个纯情的家伙。经过这趟旧时空之旅,他对这个勤劳善良可爱的17世纪女孩的感情又深了一些。如今即将踏上归程,王星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临高位面,过上与女仆朝夕相处的幸福生活了。

路上,钟耀耀开着车,王星白在副驾驶恋恋不舍地欣赏着旧时空的繁华景象,再次看到萧山国际机场飞机起飞的场景时,他感慨万分。回头看看李洛由,想起刚来那一天时这个李老爷见到波音777升空时的惊恐表情,不禁嘴角上扬。如今的李洛由,再次见到这一澳洲神迹,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般惊恐万分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夹杂着憧憬、艳羡、敬仰、认同的复杂情绪。如果上一次看到飞机,用元老们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心理活动是:“卧槽尼玛乐隔壁,什么鬼东西,吓死爹了!”那这一次,他一定会想:“这太踏马厉害了,给爷爷我也整一个!”

过去的王星白总是很享受李老爷在澳洲奇景前的夸张表情和动作——相信这也是每一位穿越众心中的一大爽点。如今他还是愿意炫耀澳洲的奇技淫巧与民生富庶,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这位大明巨贾能够真心实意地渴望先进文明给人类带来的一切益处,从而让李洛由充分融合到元老院的体系当中来,逐渐成为澳宋这快速生长着的野兽的一部分。李洛由是个聪明人,只要做到前面提到的这一点,即便他掌握了穿越的真相——这么多天的“澳洲深度游”很难不让这个精明的商人产生怀疑和遐想——也会为守护这个体系而跟着元老院的步调前进,绝不会用这些秘密来做出危害元老院统治的事情。

正想得出神,钟耀耀突然对他说:“你不去和家里道个别吗?”

王星白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没这个必要吧,我的想法汐汐都知道了。反正她捣蛋也捣过了,饯别加生日礼物也送了,我还答应将来要是生了女儿,就用她的名字命名,再把那个孩子培养成一个能青史留名的出色人物,汐汐应该能理解我吧。老爸的话,心里大概比她还明白,老妈那边……他们会帮忙解释的吧……”

虽然这么说,但想到他将永远见不到家人朋友,永远也不可能和王汐音斗嘴,王星白的心中还是伤感了起来。

“行吧,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钟耀耀说,“做兄弟的也就只能帮你这点忙了。”

“还是老钟最讲义气了!要不是有你教,我哪成得了这么牛x的飞手?”王星白笑道。

“就这?泥垢了,这就牛x了?你还菜得很!”钟耀耀白了他一眼,“不过等回到那边,这些玩意也就指着你了。没有gps直接目视飞行,换个人操作没两天就全炸机了。特别是那几台M600系列的六轴,装了喷火套以后,小心别把自己给点了。”

“放心有我。”王星白说,“这回劳资终于从酱香型进化到醇香型了?”

“你可以拿这一车电子垃圾,还有无人机操作技术,好好敲诈元老院一笔了。”钟耀耀窃笑。

“不成不成,我不习惯跟他们争来争去的。干好自己的事儿,和可爱的生活秘书一起享受美妙的穿越人生就足够了。元老院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意气之争,没什么意思。”

王星白用余光扫了一眼李洛由,连忙摆手自证清白。这位元老其实深知没有斗争就没有地位的道理,奈何他天生就与世无争,从来都刻意避免卷入元老之间的骂战中。王星白觉得,当不了王侯将相,做个自由自在的冒险家也不错,总能找到那么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不过,权位什么的不去争,搞条船还是不错的,反正好多元老都搞了。那种飞剪船就很好呀,苏菲你说是不是呢?”王星白说,“我想企划院也不会那么抠门。我在旧时空可算是倾家荡产了,本来这些钱和房子完全可以都留给我妹……”

苏菲自然对什么飞剪船没有概念,首长说是就是,立马点头道:“对!”

王星白心情很好,立马从兜里掏出几颗费列罗给她,逗得妹子乐开了花,一口将三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十分有趣。

双休日的清晨,高速上十分畅通。一行人比预计时间早了至少10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门口的保安满脸堆笑着出来为“王总”开门,又殷勤地提出帮忙搬东西,自然遭到了王星白的拒绝——保安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这份稳定的工作很快就要没得做了。“王总”总算还没那么黑心,打算走之后让钟耀耀从卖房的钱里面抽钱发给两个保安跟管理员老李三个月工资,好让他们别毫无防备地下岗。之后的事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反正要是他当初没租这地方,他们该下岗还是要下岗,这两个月每个人总多拿了4000块钱补贴了。

商务车停在了仓库门前,王星白打开仓库大门上挂着的粗重链条锁,推开门后,先带着苏菲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确定安全后将五个箱子和四个双肩包并几套装在专用收纳包里的无人机逐一搬下车,推进了仓库里面。存在仓库里的一些次要物资也都装上了一辆平板车,随时准备出发。

接下来就只需等钱希将剩下的物资和小惠送来,四人就将同旧时空告别——很可能是永别。王星白看着这堆电子垃圾,放在旧时空就是几年换代一次的时鲜货,买回家以后就将以指数级的速度贬值。但把他们带到17世纪后,这些玩意儿无一例外,都将成为千金难买的“澳洲神器”。

王星白从包里取出虫洞,握住它的边缘稍一用力,将其张开检查了一遍后又合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可视化的衡量标准,但他能明确地感受到虫洞能量正在逐渐流失。也许正如文总告诉他的,只有亲手操作、使用过虫洞的人才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直径20厘米的黑镜子,看着看着竟入了迷。宇宙之大,无奇不有,这凭空生出的时空之门,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凭他这个外事部的闲职元老自然没法尽数。但他自己,以及身边这些人的人生轨迹,却确确实实地在它的干涉下发生了转折。

王星白突发奇想,元老院是不是应该专门设立一个研究虫洞本身的机构?还是说已经存在了这样的机构,只不过他这个级别的元老根本无从知晓?虫洞是怎么产生的?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产生?虫洞所指向的目的地是如何确定的?无数问题从他的脑中如井喷般喷涌而出。

他从自己浅薄的知识中总结出来,如果要穿越虫洞到达另一个时空,那么这些时间旅行者必然经历从三维世界到四维世界,再到另一个三维世界的转变。也就是说,实践证明人类以及人类世界的各种物品在遭遇维度变化的过程中,是有可能保持其基本性状以及机能的完好性的——当然,在这过程中,穿越者们的身体机能还是发生了少许的变化,譬如生育能力的暂时丧失,以及南山事件中浮出水面的衰老减缓现象等。至今为止,这些变化并没有给元老们带来过大的困扰,反而还起到了许多正向的作用。但保不齐,穿越虫洞的过程会在他们身体中埋藏下什么难以轻易发现的副作用。

这种开天辟地的大发现,要是在旧时空被公开,也许将引起整个人类社会的惊天大变革。或许是急速的进步,或许是瞬间的毁灭。不管是哪一种,随着这趟因李洛由梦游而起的澳洲之行画上句号,现代人类社会都将永远失去这次豪赌的机会。

……

钟耀耀拍了拍王星白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发现竟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虫洞仿佛有某种魔力,只要你看着他沉思,它就会将你的思绪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让你忘记时间,忘记身边的一切,像台只会思考的机器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不要研究这种东西了吧……”王星白想。

他将思绪拉回现实,突然发现钱希和贾藤惠还没到仓库,便问道:“她们怎么还没来?”

“刚刚说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堵了一会儿。”

“没差多久啊,我们刚刚就很通畅……”王星白说。

“别担心了,钱希说了没事,过会差不多该到了。”

王星白若有所思,他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一系列行动都太过松懈。仅仅因为自己在安全富足的旧时空,就始终将危机感丢在一旁。他决定这临门一脚时绝不能再出岔子,至少先保全一部分任务成果再说。

“苏菲、老李,你们先过去。”王星白下定决心,“我等小惠到了再过。到了那边马上找附近的元老,照实把情况跟他们说一说。东西,不要随便让人拿走,等企划院的专门人员来了再说。告诉他们,具体事项等我过去再详谈。反正我也比你们玩不了多长时间。”

苏菲点头表示明白,李洛由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过去”,但王元老既然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你们先过去”,那总有办法把他送回大明,便也没多问。在钟耀耀和王星白的帮助下,二人把双肩包和散装货物背上身,左右各拉一个行李箱,一前一后站好,竖起耳朵随时听候王星白的指示。

王星白小心翼翼地张开虫洞,将其扩展到可能展开的最大面积,随后退到一旁,点头示意二人出发。

苏菲在前,李洛由在后,两人惴惴不安地看着那闪着渗人蓝光的黑门洞,在王星白的再次提醒下,壮起胆子往里走了进去。王星白咬着嘴唇,隐约看见苏菲进去的一瞬间,背上的双肩包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心里一紧,生怕是什么时空扰流之类的东西起了作用,会令二人灰飞烟灭。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他除非自己跟进去,否则也无从知晓他们的安危。

王星白只好长吁一口气,将那明显黯淡下来的虫洞关闭,重新收回了双肩包里,忧心忡忡地等待着贾藤惠的到来……

第八十一节 冲突

漫长的等待并没有任何结果,钱希和贾藤惠依旧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无尽的沉默后,手机响起,钱希在电话中声音急促:“我们在路口!被他们两辆面包车堵了,我要不要报警……”

“他们有没有打算对你们做什么?”钟耀耀问。

“还没有……大概是不想搞大惊动警察吧……”钱希说。

“等等,如果他们没打算动手就先别报警!但是你们千万别从车里出来!”王星白说,“我……我想想办法。”

王星白心中窝了个大槽,心想剩下的都是可靠的人了,怎么赵伟还能知道自己的位置,总不至于钱希这双面卧底还能再反转一次吧……他实在不信这种电影情节能发生在平凡无奇的自己身边。转念一想,那天生日的时候卓小丽好像送了一块佳明运动手表……

“我就说这抠门的女人怎么会买这么贵的礼物……”王星白眉头紧锁,“被算计了啊……这卓小丽,都退场了还留个尾巴给我们找麻烦……”王星白此刻恨不得让钟耀耀别把李洛由向他借的那笔钱打给卓小丽,但既然答应了老李,即便再也无法查证,他还是没法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情。

他不清楚他们对手表做了什么手脚,可以肯定的是,赵伟能利用它来确定自己的位置。那块手表现在装在钱希车里的某个行李箱里,怪不得他们先堵了钱希的车子,而没有直接找到仓库这边来。

正想着,仓库外就骚动了起来,几个男人见这里形迹可疑,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如今这里只剩下王星白和钟耀耀两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他们几乎同时朝对方看了看,接着十分默契地拉开外套拉链朝外走去,双手插袋,歪着脖子翘着嘴,下巴抬得老高,走两步抖三抖。王星白记得初中时流行古惑仔还有灌篮高手,当时他们这些小屁孩一个个都是这副吊炸天的模样,没想到如今还能用这招壮壮胆,瞬间感觉时光倒流,梦回童年。

厂区大门紧闭,但那拦车用的低矮铁拉门,王星白早就见识过了,也就是聊胜于无,成年人跨一脚就能翻越。此刻,赵伟手下的三个混混踢翻了门口禁止入内的立牌,正大摇大摆地打算翻过铁拉门,却遭到了传达室里保安大叔的厉声呵斥。

这几位平时明显就是嘴上不肯吃亏的主,听见保安口吐芬芳,立马忘了自己的任务和他吵了起来。

王星白看这几个家伙嘴上厉害,行动起来却拖拖拉拉,心想一定是些打酱油的小喽啰,被派过来找他的。于是他锁上仓库门,和老钟一起迈步上前,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等二人接敌,门口的保安大叔就坐不住了,把手里的保温瓶一盖,丢在一旁,摩拳擦掌地走出了传达室。他弓着腰,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绝不像什么了不起的战力。大叔晃晃悠悠地走到三个混混身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他们说:“小鬼头,来做什么?这里不让进,走开走开!”

“老头子,别挡路!”混混吼道。

几个年轻的混混见他一个糟老头子,又是赤手空拳,便相视一笑,商量着谁来拿这first blood。没想到大叔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打头那人的左手,使劲一掰,那黄毛混混立马疼得嗷嗷叫。黄毛妄图反抗,大叔只稍一发力,便将这小子的手反剪了过来。

眯眯眼的黄毛被保安大叔制住,动弹不得,嘴里一边吐着垃圾话,一边拼命招呼两个同伴过来救他。

王星白远远地望见这一幕,不禁吐槽道:“靠,这是扫地僧啊!”他估摸着应该给这个大叔加工资,又暗暗感到后怕,心想要是穿越过来那天晚上被他抓住了,自己这帮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剩下两个混混还算有点脑子,见同伙吃了瘪,立刻一左一右围了上去,打算一起动手,量那老头双拳难敌四手。王星白大呼不妙,拍了拍钟耀耀的肩膀,立马冲上去支援自己的员工。这一胖一瘦二人,小时候就一起“闯荡江湖”,如今再聚首,心中颇有感慨,他们学着当年在学校足球场面对外校流氓的气势,瞪大了眼睛来势汹汹地朝“敌人”逼近。

王星白发挥他的速度优势,箭步上前,使出祖传秘技,狠狠朝左边那人的屁股上踹了过去,令对方摔了个狗吃屎。膘肥体壮的老钟也不甘示弱,凑到了另一人身旁,给了他一个亲密无间的熊抱,勒得那人连声讨饶。

如此一来,三个混混瞬间全灭。钟耀耀本想把他们胖揍一顿再丢出去,却被王星白劝住了。如今他是身兼重担的澳宋元老,可不能为了一时意气把这事搞成聚众斗殴,否则到时候警察来了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便只好先放他们走,在钟耀耀凶狠的威胁下,三人立马夹着尾巴跑了。虽然首战告捷,但王星白心里很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伯,练过啊。”王星白笑着对保安师傅说,“帮我们干几个赤膊党,回头给你发红包?”

“还可以,当过几年兵。”保安一脸淡然地说,他摆摆手,也不回应王星白的请求,转身便回头往传达室去了。

“老王,我们现在怎么办?”钟耀耀看向王星白。听钱希在电话里说的,赵伟那帮子人起码有二十来个,凭他们两个,就算保安大叔愿意来帮忙也是寡不敌众。

王星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片刻,见保安大叔已经回到传达室,将他那双满是破洞的毛线袜的脚架在桌子上,打开笔趣阁看起了起点修仙爽文,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王元老见这王牌退出游戏,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仔细想想,其实只要他自己一个人带着物资穿越过去,再把虫洞关上,那以后就没赵伟什么事了。但这样一来……理性地看,一个元老加一堆21世纪的物资对元老院来说明显要比一个生活秘书重要得多。更何况贾藤惠留在旧时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大不了受点调查。可要是为了这个女孩子,使虫洞被夺走,那不仅他王星白在元老院会遗臭万年,先一步回去的苏菲搞不好也会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还要连累李洛由……

王星白长叹一口气,看了眼正等待他回答的老钟,知道时间不等人,便下决心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老钟,出发!”王星白咬咬牙,“你老婆来动那边,我老婆阿来动那边……你或介个办?”

“就晓得你会噶或。”钟耀耀嘴角上扬,胸中热血沸腾,过去的种种回忆都涌上心头。二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朝着路口的方向前进着。

保安大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灌下一大口茶水,嚼着枸杞,举起手机,关掉笔趣阁的页面,摇头道:“现在的小鬼啊……”

这条小路不长,二人出了大门便远远看见路口方向,钱希的吉普被一前一后两辆金杯给堵在了中间。车子周围聚集着二十七八个歪瓜裂枣,戴着口罩或是面巾,虎视眈眈地看着接近的二人。不到万不得已,赵伟倒还不打算暴力砸车,估计是不想把事情搞到警察不得不来——毕竟只要事情没到无法收场的地步,王星白这边是绝对不愿意报警的。

钟王二人相视无言,他们在离对方将近10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着对面的情况。虽然已是初冬,但王星白的背上已经开始冒汗,他心说对面人也太捷豹多了一点,这又不是拍武侠片,以一敌十是要闹哪样——大概是因为跨越了时空,此时的王元老已经把徐家坞开无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可当时毕竟在武器防具上占有绝对优势,还有几个荷枪实弹的自己人掩护,可不比现在的境况。双方都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人数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他王某人可不像老钟一般是个莽货,逞英雄的事情他其实不太愿意干,特别是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但如今既然已经亮了相,说什么都晚了,只有赶紧想办法才是真的。

其实只要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夺取他手上的虫洞,换句话说,他们关心的就只有携带虫洞的人。赵伟虽然脑子一般,素质叼差,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技巧却是一流的。他很清楚万一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了“本国公民”,损坏了“本国公民”的贵重财物会引起什么后果。所以他叫了那么多人,打算到时候像打橄榄球一样一拥而上,无论虫洞在谁手上都能轻松抢过来了。

王星白觉得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既然已经带着兄弟在妹子们面前逞过英雄,他便在心中酝酿起一个主意……

“咱老王的两大绝技是什么来着……”王星白努了努嘴,“虐菜、跑路……”

对面的人已经散开,开始往这边靠近,他偷偷向钟耀耀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钱希的车,突然伸手指着赵伟的方向,将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脏话一股脑儿喷了出来:“草泥马勒个赵波貂,畜生麦碧儿子……@¥¥#%%¥%¥%@&@@#¥#¥@#¥@#&&!@#¥#@¥@#¥@#¥@!¥#¥@#¥@#&&!@#¥#@¥@#¥@#¥@!¥#¥@#¥@#&&!@#¥#@¥@#¥@#¥@!”

赵伟大怒。

前几天他刚想起来,当年在穿越基地时,这姓王的也参加了体育组对他的抓捕,当时姓王的还多此一举地踢了他屁股一脚。加上这厮和他的伙伴那天在医院里坏他争产的好事,此后又各种晃点、算计他,这回算是冤家路窄。赵伟恨得牙痒痒,暗暗决定,今天虽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但这个姓王的必须往死里整。只不过,他首先要知道虫洞的下落,才能判断下一步怎么办——显然那姓王的最清楚这件事。

于是赵伟带着手下的人开始加速,朝王星白的方向冲了过去。与此同时,王星白从包里掏出虫洞,在头顶挥舞了起来,大声朝他们喊道:“撒币,来抓我啊!”而钟耀耀则往路边的树旁一退,惴惴不安地看着靠近的混混们,希望他们别来找他。

对方靠近到50米时,王星白立马转身,举着虫洞撒腿就跑。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心想真是造化弄人。虽然他的头发和表情在寒风中被吹得杂乱不堪,但嘴上却露出了久违的放肆笑容。

不出所料,绝大多数混混都径直朝王星白的方向追了过去,唯一两个路过的注意到钟耀耀后,也被他一句“你傻啊,东西在他手上”给弹了回去。很快,赵伟便带着他所有的手下跟着王星白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这下可正中王元老的下怀。这帮游手好闲的“社会人”,怎么追得上经过系统长跑训练的跑者?王星白同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让他们近身,也不甩开他们太远,放风筝般地溜着这串人在整片园区中兜圈子——刚来旧时空那会儿他早就把附近的地形探了个一清二楚,如今算是没白费那些力气。

“比起明军骑兵,这帮人真的是乌合之众……”王星白想起先前的经历,“明军骑兵都没追上劳资,就凭你们这些渣渣……”

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钟耀耀嘿嘿坏笑着,立马去老婆的车子旁边查看情况。只见两辆面包车死死贴着车子的前后挡,完全没办法把车开走。他只好让钱希赶紧打开车门,带着贾藤惠下车去其他地方先躲一躲。

“先想办法送老王他们穿越,等他们走了直接报警。赵伟这货是警局的常客了,这次一定要跟蒋微那边打个招呼,给他弄严重点,私闯民宅、绑架、故意伤人、扰乱公共秩序、聚众斗殴,来个数罪并罚,能蹲几年号子就最好了!”

“先别说了,我们快走。”钱希说,“他也不傻,万一一会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伟还真不傻,追了一会儿见自己人全都气喘吁吁,而那姓王的却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力骂人,立马起了疑心。他让十几个体力稍好的继续追,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从另一头绕回了先前的地方。

钟耀耀刚带钱希和小惠走到大路上,赵伟就带着手下围了上来。老钟一个胖子,带了个平常不运动的女白领,加一个弱弱的17世纪小姑娘,自不能像王星白这样轻松跑路。三人只好立马赶回车子里,锁上车门听天由命,要是他们真打算干什么过火的事情,大不了劳资不要这辆车了,一脚油门跟你们杠到底——这个国家里,机动车可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最强大武器。他琢磨着这707马力的V8发动机能不能顶开前面这辆金杯面包车。

赵伟心想要是就这么把他们放走,恐怕王星白很快就要和自己天涯永隔了,虫洞自然也不可能再在这个时空出现……他盘算着,姓王的要是愿意自己走,那他早就走了,多半是为了车里那小妞才迟迟不穿越。他决定实在不行,就拿王星白的女人来要挟。虽不能把她弄伤弄残,但只要威胁说给她脸上划两道,那姓王的估计就受不了。他天真地认为,到时候只要虫洞到手,钻进钻出,躲个警察还不是轻轻松松。

“妈的!”赵伟怒吼一声,“豁出去了,给老子砸车!”

第八十二节 暴露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之前到过的小镇商业街。王星白发现背后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四五个人还穷追不舍,心中大呼不妙。想到自己的神机妙算竟被赵伟这等人给识破,失落感油然而生。殊不知他王某人不过是一点小聪明加上运气不错,又混在人堆里,才能在17世纪多次化险为夷。如今被人针对上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脱困了。

这会儿,他自然没法对这五六个追兵置之不理,又不可能像武侠片主角那样一招盖世神功,把他们全都震飞秒杀,然后立马回援。所以他就只能继续跑了。不过只要他一加速,甩掉这几个精疲力尽的混混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王星白连一秒钟都不想再耗下去了,他的心中十分焦急,虽说赵伟并没有多少搞个大新闻的觉悟,但他不确定被逼急了的赵伟会对自己的同伴们做些什么。除此之外,虫洞这一路都拿在手上,这样招摇过市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其他麻烦。

钟耀耀那头,赵伟因为被戏弄而勃然大怒,好几个喽啰已经从面包车里掏出了木棍,随时准备听他的指令砸车。钟耀耀坐在驾驶位上严阵以待,一旦有人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他打算豁出去了,立马一脚油门下去,也不管这车高昂的修理费用了。

“快,给我砸!”赵伟恶狠狠地看着车里的三个人说。

几个手持木棍的混混当即挥手朝车窗上敲打了起来,却不知是胆子太小不敢下狠手还是车窗太坚固,声势是搞得挺大的,实际效果却聊胜于无。赵伟骂骂咧咧地抄起一根铁棍,心想最近诸事不顺,总要拿点什么来出出气,便大步走了上去,打算在他们的车前挡上面开个洞。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是狠下了心的,也不管伤人不伤人的了,一瞪眼,将铁棍举高高,铆足了劲往下敲。

一下。挡风玻璃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两下。裂纹如蛛网般四散开来。

正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