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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岭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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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北朝论坛 项天鹰
百度贴吧 班7258擦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高雄,台湾
内容关键字 藩主女儿,游学
转正状态 已收录【同人世界】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梅岭芳华
贴吧原帖 【同人】梅岭芳华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8-01-04
最近更新 2018-02-05
字数统计 (千字) 42.3



项天鹰同人系列:

第一篇:高雄国民学校

第二篇:米泽藩政改革

第三篇: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第四篇:梅岭芳华

第五篇:旧时代的残党

第六篇:南海恨

第七篇:海幢钟声

第八篇:旭日残阳

第九篇:桂林风云

公元一六五八年。

两年前,米泽藩主上杉定胜在临终前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将米泽藩的所有土地上交澳宋日本大区政府,米泽藩南部划分为米泽、福岛两个县,北部则与上山藩合并为山形县,上山藩藩主土岐家本来是不想上交的,但是他家的领地夹在上杉家的米泽和山形之间,上杉家已经上交土地,他们想不同意也不成了。

如果按照旧时空废藩置县时的标准,上杉家应该拿到两百七十万元的补偿,而且之后每年还要领十二万元的俸禄。但是日本大区政府显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要是光一个上杉家还应付得过来,假如日本的大名们都这么干,日本大区光是支付补偿款就非破产不可。就算像旧时空那样拿企业股份折价替代也同样行不通。不过好在现在的日本大名并不知道旧时空的明治政府开了多高的价码,上杉定胜要的价格非常低,完全没要补偿款,只提了三个要求,一是之后每年领六万六千元的俸禄,二是要求解决手下所有家臣的生活问题,三是要万代屋的经营权。这三个要求都毫不过分,上杉定胜如果继续当藩主,每年的收入远不止六万六千元,如果要上杉家维持和过去一样的体面生活,他确实需要这么多的俸禄。澳洲人来之前,米泽、江户两处藩邸的开销折合澳宋银元券就近两万元,如今为了跟上澳洲人的“新生活”,开销更为巨大。至于藩士的安置,也不难,分别由治安军、县政府、万代屋三个部门接收,有封地的也可以保留封地变成经营地主,准备“自主择业”的,一次性发给五年的俸禄。至于万代屋,上杉家本来就有一半的股份,由上杉家经营毫无问题。这也成为了日本大区政府之后“赎买”大名土地的基本策略,发给俸禄,收编家臣,为了防止大名闲着没事干,每人给一家企业的股份当资本家去。

上杉定胜谈完这最后一笔买卖之后两个月便即去世,由他的儿子上杉纲胜继承了上杉家的家督。作为上杉定胜的儿子、保科正之的女婿、德川家纲的内兄,年仅十七岁的上杉纲胜简直就是官二代+富二代的标准代言人,不过上杉定胜对他约束得很紧,留下了武田胜信、山浦光则、上松义次、畠山政利四位长辈牢牢地看住他。上杉定胜自己活着的时候很会摆谱,但是临死前却要求上杉纲胜每年的开销绝不能超过两万元,继续在禅林学堂读书,四大家老一天一个值班监督他的学业。万代屋的事也是四大家老一同执掌,米泽县办主任甘粕信清、福岛县办主任胡华阳、山形县办主任马尚明这三位与四大家老都是老相识了,县里有什么工程,万代屋抢着承包,澳洲人有什么货物紧缺,万代屋抢着去采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必急着扩展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跟紧澳洲人。十三年前胡华阳、甘粕信清他们刚来米泽的时候,上杉家是官府,澳洲人是商人,如今却调了个,澳洲人成了官府上杉家成了商人,不过选择在万代屋供职的上杉家臣们都觉得,主公这步走得还是对的。他们觉得,因为澳洲人给他们保留了武士身份和家名,所以他们只不过是“做生意的武士”,并不能算商人(其实还是商人)。而且如今想喝酒就喝酒,想吃鱼就吃鱼,这样的日子过去哪里敢想。

一艘客轮停靠在了高雄港,下来的人是甘粕信清的族侄甘粕重亲。他父亲甘粕忍重没有交出领地,而是又收买了附近的一部分土地,掌握了大约四百段的耕地,在陈道迪的指导下把整个谷地村改成了一座庄园,领地内的百姓直接转成农业工人,他自己则当上了农场主,一年能收入五六百元,在旧时空,这只不过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收入,但是在十七世纪的日本已经是高收入了。甘粕重亲则是加入了万代屋,这次他来高雄,是公司的任务,但是这个任务无关生意,他是来看望董事长上杉纲胜的妹妹,同时现在也是他妹妹的富子的。

都说上杉定胜宠女儿,这话不假,已经出嫁的三个女儿一个嫁到前田家,一个嫁到锅岛家,一个嫁到德川家,按理说都是锦衣玉食,但是上杉定胜还是在遗嘱中把上杉家拥有的万代屋股份给她们三个各留了半成,而富子则拿到了一成半。身为董事长的上杉纲胜每年花销不能超过两万,但是每年给富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却有一万。

富子一个学生当然花不了这么多钱,所以这笔钱和每年万代屋的分红都是养父甘粕信清在替她管。分红直接存在公司账上,从上杉家俸禄中拿出的那一万元都是由甘粕信清存入德隆银行的一个户头,学费直接划账,富子需要用钱就直接从高雄的银行取,这样如果她花钱太过大手大脚,甘粕信清能够知道。

上杉纲胜每年都会派人来探望妹妹,捎些礼物来。生活必需的东西在高雄这里都能买到,上杉纲胜送的一般也就是能长期保存的改良和式小吃之类的。对于富子来说,送什么东西也确实无所谓,重要的是能见到故乡的亲人。

甘粕富子,十五岁,高雄国民学校中学部三年级,原米泽藩主上杉定胜第四女。十年前,上杉定胜将她过继给了名义上的家臣甘粕信清。在当时,一个日本大名是不敢公开与澳洲人交往的,因此上杉定胜诈称富子病死,以甘粕重亲的妹妹的名义将富子送到了甘粕家,甘粕信清过继自己的堂侄女,事属寻常,米泽藩以外的人也不可能知道甘粕重亲根本没有什么妹妹。

而现在,幕府早已与公卿没什么分别,澳洲人堂而皇之地入主江户,富子的身份自然不必再隐瞒。不过富子一般还是尽量以甘粕信清的女儿自居,毕竟谁也不希望每天听到最多的三句话是“她爸是上杉定胜!”“她爷爷是上杉景胜!”“她太爷爷是上杉谦信!”

今天是休息日,富子起得有点晚了,自习室早已人满为患。中学的课业相当繁重,就算是休息日,住校生们也没有丝毫懈怠。富子转了一圈没找到座位,只好拿着书坐到了楼梯台阶上。

坐在楼梯上读书的人也不少,大家都靠着楼梯扶手一侧,隔几磴台阶就坐一个人,富子拿着历史教材和自己的笔记,翻到了西班牙、英国、荷兰对海上霸权的争夺这部分。不过她虽然看着书,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就在不久前,她收到了养父甘粕信清的信,养父要结婚了。说起来,养父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总这么单着确实不合适,身边的确需要一个人陪伴。无论年龄、资历、职务、收入,甘粕信清都早就够结婚的标准了,之所以迟迟不结婚,原因非常复杂。富子一开始并不知道,这几年渐渐懂事了,也慢慢清楚了其中的原委,她还是挺同情养父的,不过这世上有些事真的勉强不来。

这些年,甘粕信清一直把富子放在高雄,最初三年,甘粕信清一直在高雄工作,所以还能亲自照顾富子,但是富子八岁时上学那年,正好赶上幕府将军德川家光去世,日本局势动荡,于是甘粕信清就被调回了米泽。本来富子身边还有一个从米泽带来的女仆照料,不到半年,女仆又因病去世,富子就彻底以学校为家了。这七年来,甘粕信清只回过高雄四次,而且每次都有公务,都是见富子一面便匆匆离去。富子知道养父还是很关心自己的,不过他公事繁忙,情商也不高,年轻的时候都不会讨女孩欢心,眼看人到中年了,要他理解养女的想法也是为难他。甘粕信清只能是在生活上关心富子,对于富子的教育就出不上力了。

不过,富子一直住在学校,教育上倒也没耽误了。学校的老师都挺喜欢这个小萝莉,尤其是副校长金晓宇。和校长项天鹰的瞎扯式教学、放羊式管理不同,金晓宇对包括富子在内的每个学生管得都很严格,因为喜欢富子,所以对富子的学业和修养要求得更紧。金晓宇之所以喜欢富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喜欢富子的祖母菊姬,至于富子和菊姬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她就不深究了。严格来说,她喜欢的其实是项天鹰的小说《战国演义》里的菊姬,和真正历史上的菊姬还是有出入的。这本书是项天鹰在穿越前就已经写好了的,穿越之后又用本时空的史料完善了一下,集合了新旧时空日本战国正史、野史、大河剧、太阁、信野、无双里所有他喜欢的桥段加上他自己的脑补。译成日文版传到日本之后,影响力已经完全压倒了畠山义真、大关定佑、夏目军八、小幡景德这些人编的军记物(毕竟有不少内容就是抄他们的),就连上杉家的家臣都有不少相信上杉谦信二十三骑大破三万五千北条军、小田原城下箭雨之中饮酒,石田三成、直江兼续、真田幸村桃园三结义之类的故事是真的,就像大明的百姓相信诸葛亮能借东风一样。项天鹰本来就是教书的兴趣大于管理学校,校书的兴趣大于教书,写书的兴趣又大于校书,和写严肃的正史相比,他又更喜欢写这些演义故事,因为不用那么费劲地考证历史真相。

富子这个未曾谋面的继母是一家温泉屋的老板娘,丈夫过世多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与甘粕信清相识,两人眉来眼去也有两三年了,最近甘粕信清才终于决定结婚。对于继母的人品,富子是不担心的,她相信养父的眼光,而且他们夫妻两个在日本,多少年未必回来一次,富子也没什么机会见他们。只是富子觉得,养父娶亲之后,恐怕就更没有时间来看她了,哪怕自己毕业之后也去米泽工作,养父也要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工作和陪伴养母上,想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和养父在一起是不可能了。

富子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回课本上:“加莱海战的……”但是分散的思路怎么也理不到一起去。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滑过去了,富子揉了揉太阳穴,哀叹了一下自己为何如此不专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总算找到你了,你哥哥们来了。”

说话的女生叫井上京,听起来是个日本名字,但是她却和日本人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和她的姐姐都是荷兰水手与本地土著女人的混血。她们老爹的姓氏理论上来说是范德帕特(Van der put),但是实际上,此时大部分荷兰老百姓都是没有姓的,要到拿破仑占领期间才大规模起了一堆奇葩的姓氏。所以说她们的父亲自称“Van der put”其实就是“从Put村来”的意思。如果当时给她们登记的是归化民,肯定直接就姓范了,但是偏偏当天有元老在,觉得这些荷兰人都姓范实在太没创意了,既然“Put”是水坑的意思,那姓“坑上”?不好听,于是就改成井上了,姐姐叫井上成美,妹妹叫井上京。所以,这姐妹俩就莫名其妙地得了两个和式的中文名字,而且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这两个名字里到底有多少梗。

井上京和富子是同一个宿舍的,两人高小时就是朋友,甘粕重亲负责万代屋在台湾的业务,每年都要来看富子几次,因此和井上京也认识。几天前富子就已经接到电报,知道堂兄要来,可是这个“哥哥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上杉纲胜也来了?

富子匆匆收拾好东西,和井上京一起来到收发室,两个男人正在和值班的王老师聊天,其中一个自然是甘粕重亲,而另一个,则是宇喜多秀律。

十年前,宇喜多秀律跟着祖父宇喜多秀家来到高雄,便留在了这里,高小毕业之后加入了治安军。比富子大五岁的他当然也是富子的哥哥,富子的祖父上杉景胜与宇喜多秀家关系匪浅,宇喜多秀家本人虽然不是基督徒,但是他的家臣中基督徒很多,因此甘粕信清的父亲甘粕信纲也经常与宇喜多家往来。富子与秀律可以说是世交,刚到高雄的时候,他也是富子身边唯一的同龄人。

富子笑着打了个招呼:“重亲哥哥,秀律哥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宇喜多秀律说:“今天我休假,去港口送两个战友去临高,正好碰上重亲兄。”宇喜多秀律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十年说日语,十年说汉语,两种语言说得都很好,甘粕重亲近年来因为负责台湾贸易学了汉语,不过水平相当一般,至于富子,因为来高雄的时候太小,反而是日语有些生疏。因为有井上京在,所以四个人只用汉语交谈。富子与甘粕重亲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富子说:“正好今天我们休息,我们去找老师请假,大家一起出去找个地方聊聊。”

富子这种在本地没有家人的常年住校生就算是休息日出门也要向老师申请,井上京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姐姐是护士,现在外派到山东去了,所以也是由老师代为监护。当然了,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休息日要求离校都是毫无难度的,两人对老师说了一声,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兴冲冲地和甘粕重亲、宇喜多秀律一起出门了。

走在高雄的街道上,甘粕重亲非常显眼,因为他还是传统的日本武士打扮,身披羽织,留着月代头。不过作为联系东亚和东南亚的重要港口,又和荷兰人做了多年邻居,高雄汇聚了全世界的各个种族,不要说常见的日本人和白人、黑人,就是印第安人也能找出几个,所以本地百姓早就没有围观外国人的习惯了。四人找了一家茶社,要了一个小包间,开始叙家常。

提起最多的自然还是甘粕信清的婚事,甘粕重亲再三保证新婶婶是位国色天香的美女,富子倒是不大在乎,父亲喜欢就好,倒是井上京和宇喜多秀律比她好奇得多。甘粕重亲觉得最遗憾的还是婶婶的那家温泉屋必须卖给别人了,县办主任的老婆在本县做生意是违反纪律的。实际上甘粕信清被任命为县办主任的时候有不少非议,因为他曾经是上杉家的家臣,万代屋的总经理,收养富子之后又成了上杉家的亲戚,还有甘粕家的一堆亲戚都在米泽做生意,把他留在米泽当县办主任,很容易搞出官商勾结的利益集团来,实际上当初他们本来就是官商勾结的利益集团,只不过那个时候上杉家是官,甘粕信清是商,因此很多人建议应该换一个人当县办主任。但是米泽不比广州,在广州,元老院直接把大明的官府连根拔起,新市长刘翔可以在元老院的全力支持下大刀阔斧地改革。而在米泽,却要在上杉家留下的基础上逐步改造。米泽、山形、福岛三个县有四十万人口,而派来的归化民干部只有六十多人,三个县政府留用了大批上杉家家臣,三个治安军中队的班长以上军官是从其他部队派来的,士兵全都是原米泽藩下级藩士。所以说,现在根本不是怎么防止利益集团形成的问题,这个利益集团一百年前就存在了,现在要做的是逐步将其渗透瓦解,把原来上杉家的家臣转化成归化民。要完成这个任务,没有人比甘粕信清更合适,如果派没参加过米泽工作队的新人来,光是弄清米泽藩士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要耗费不少工夫。就算甘粕信清真的堕落了,大不了和当年的朴德欢一样处置,来到新时空已经快二十年了,优秀的归化民干部对于元老院来说也没那么稀有了,外派的干部之所以少,是因为元老院在工业和教育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并不代表没人能顶替甘粕信清。

富子渐渐觉得有些不妙,甘粕重亲似乎在试图将话题带向一个她非常不希望听到的方向。果然,说完了她爹的婚事,话题转到了她的婚事上。 富子很快就要升入中学四年级了,再有两年多就毕业了,在旧时空的话,她现在谈恋爱都算“早恋”,但是在本时空,十五岁嫁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在学校读书期间当然不许定婚约,不过甘粕信清计划在富子毕业之后就安排她的婚事,现在就该开始谋划了。

当年上杉定胜和甘粕信清商定的计划是让富子作为甘粕信清的养女招婿继承甘粕家,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当年的这个策略是在上杉家不能公然和澳洲人来往的情况下制定的权宜之计,现在已经变天了,也没必要再这样偷偷摸摸了。在上杉定胜去世前不久,甘粕信清还和他商议过这件事,两个人的意思都是还是让富子作为上杉家的公主出嫁。如果招婿,最多也就是和元老的庶子联姻,但如果出嫁,以富子的条件是完全可以作为二代元老的正妻的。甘粕信清受过多年澳洲人的教育,尤其是项天鹰的教育,对于自己的家名继承也没多大兴趣,他又不像日本武士那样有世袭的爵禄领地,他所有的权力都是元老院给的,除了姓氏和一点工资积蓄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可继承的,干脆都留给甘粕重亲就好了。于是,富子婚姻问题的基调就在她缺席的情况下被定下来了:以上杉家公主的身份嫁给元老嫡子。

这个计划想实现并不难,按照金晓宇的话说:富子的存在是元老院内的一个重大不安定因素。论身材相貌,富子如果按照女仆评级起码是A级;论学历,中学生在归化民中也属于高学历人才了;论财产,富子每年有一万元的俸禄,还有大型企业万代屋15%的股份,靠自己的财产就能有和元老一样的生活享受,甚至比她哥哥上杉纲胜还要阔绰,毕竟上杉纲胜每年两万的生活费里还包括了他身边各种人员的开销,富子这每年一万就可着她自己一个人花;论家世身份更不用说了,上杉家血统是桓武平氏,姓氏出自藤原家,过去是首屈一指的战国名门,给无数小说、动漫、游戏、电影、电视剧提供了素材,现在是元老院的大合作商,全日本最有钱的土著家族。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旧时空的历史上,上杉纲胜六年后就会去世,而且没有子嗣,上杉家的一切都由富子一脉继承,谁娶了富子,谁就把整个上杉家握在了手里。旧时空富子的丈夫吉良义央就是这么做的,当然最后下场也很惨。现在吉良家全家都在北海道挖煤,所以吉良义央是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对富子的争夺,实际上就是对万代屋这家日本第一大企业的争夺,当然了,也有一些元老看见“姬”字就高潮,纯粹是抱着要让自己儿子娶个公主的执念。

正所谓狼多肉少,日本旧大名家的公主固然不少,但是去掉很小就订了婚姻的、家格太低的、长得太丑的,真正能被元老盯上的其实没有几个。上杉定胜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元老来信提亲了,上杉定胜一律以“女儿还小”推托,反正按照澳洲人的观念,当时的富子确实还小。最近两年,对上杉纲胜提富子的婚事的人更多,上杉纲胜一开始用父亲刚刚故世不谈婚娶推托,后来则打起了太极。这件事嘛,他一个人说了是不算的,既要和甘粕信清商量,还要和学校的老师商量,当然了,澳洲人主张自由恋爱,所以富子本人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总之就在找各种理由拖延时间。

上杉纲胜说的也有一部分是实情,因为他对于澳洲人的政治结构和风俗习惯很不了解,对于富子该嫁谁这个问题,是完全没有主意的,只能求助于甘粕信清。而甘粕信清虽然当了多年的归化民,从小在元老院的教育下长得,其实对元老内部的政治情况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元老们不论职务高低地位都是相当的,至于元老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无论是治安军中还是情报部门中都是禁止讨论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人情,元老们谁和谁有交情,谁和谁有过节,谁人缘好,谁不受待见,这都是要考虑的,可甘粕信清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了解。当然,他也知道元老院里有宅党、法学会之类的,但了解的仅仅是个名字而已。现在多个元老提亲,只能同意一个,就意味着要把其他几个拒绝掉,这可是很得罪人的事,万一事后哪个元老故意找茬报复,不管来明的还是来暗的,都不是上杉家和甘粕信清对付得了的。所以,就只能先拖着,混过一天是一天。

不过作为当事人,富子对此事的态度是完全漠不关心,她对嫁人毫无兴趣。今年春假她在高雄市法院实习,姬院长对她评价很高。中学毕业之后去临高大学继续学习,如果考不上,就在高雄法院实习,这才是她想做的。对于父亲和哥哥给他琢磨丈夫人选的事情,她抱定了不参与、不支持、不评论的态度,反正她是不会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的。金校长四十多岁了依然独身,还不是照样活得潇洒自在。不嫁人并不丢人,过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才丢人。对于她的这个态度,甘粕信清和上杉纲胜也都很清楚,所以只是经常絮叨一番,并不真正催逼。无论是大名家还是普通武士家庭的女儿都极少有能决定自己的婚姻的,但甘粕信清和富子都是在澳洲人的教育下长大的,自然不同。上杉纲胜虽然还是传统思维,但是他对于妹妹的地位有很清醒的认识,富子不是那种等着做政治联姻牺牲品的柔弱公主,而是父亲钦定的上杉家一门众之首,宗族中的二号人物,大宋元老的得意门生,将来还会成为大宋的干部,地位不会比上杉纲胜低,强逼妹妹嫁给她不愿意嫁的人对于上杉纲胜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也根本办不到。

这个时候,高雄国民学校的校长室里,项天鹰和金晓宇正在看着一堆元二代的材料,甘粕信清不愧是项天鹰的学生,碰上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想出了绝招:甩锅——有困难找老师。

“他爹是个皇汉,不行。”

“让家长惯坏了,整个一个高衙内。”

“十二岁的小屁孩凑什么热闹!”

“就他们家……哎,你还记得上次那事吧。肯定不行。”

没用多大功夫,项天鹰把所有元二代候选人全都淘汰了。

金晓宇知道,项天鹰看人从来都是双重标准,对归化民学生不吝溢美之词,对于元老子女则要求十分苛刻。金晓宇对此倒并不反感,毕竟这些“少首长”享受着本时空最好的教育资源,如果不能至少有一项出类拔萃,超过归化民子女的能力,要么是懒蛋,要么是废物。

项天鹰对这些想当富子老公的元二代的评价,在金晓宇看来都还算中肯,有的是本人有问题,有的是父母有问题,在金晓宇看来,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压根就不认识富子,都是冲着富子身上的各种属性各种数据来的,就没有一个是冲着富子本人。初代元老的子女中年龄最大的也才十七岁,而这帮粗胚却在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是十七世纪,十七岁订婚已经不晚了。”

金晓宇说:“要是咱们学校哪个学生的家长动了这个心思,我倒可以理解,可是你看看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在临高长大的,见都没见过富子,看了一眼照片就扯什么如何爱慕。还有这帮人的爹,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项天鹰说:“没孩子的事,压根就全是这些当爹的搞的。要没有家长支持,你十几岁的时候敢公然求婚吗?”金晓宇说:“我看他们是穿越的时候道德水平也跟着倒退了三百八十年。”项天鹰说:“替儿子求婚还算好的呢……”附在金晓宇耳边说了几句,金晓宇气愤地道:“四十多岁的人惦记人家小姑娘,他当自己是欧阳克啊!”项天鹰说:“眼下的问题好解决,我直接给临高写封信要求强化纪律,禁止对中学在校学生提亲。不允许中学在校学生订婚这个规矩是早就有的,教育口的其他人也会支持我们。有我们两个在学校坐镇,谁也骚扰不了富子,不过两年之后她毕业了,事情就难办了。假如她没考上大学,直接到法院实习,在姬信手下,那我们大可放心,可要是考到了临高去,那局面就不是我们两个能控制的了。”金晓宇说:“一天到晚想着开后宫,自己干不动了又想让儿子接着搞人种博物馆,都这么没出息,我看元老院撑不了几代。”项天鹰说:“这倒也未必,性欲也是人奋斗的动力嘛。他们开后宫我管不着,不过把咸猪手伸到我的学生这儿来,我可就不能不管了。你立刻写一封信,把甘粕信清狠狠地骂一顿。”金晓宇摸不着头脑:“骂他干什么?”项天鹰说:“帮他撇清关系啊,显得他内心里无比渴望让女儿当元老的儿媳妇,只可惜被你这个灭绝师太搅和了。”“呸,你自己怎么不写?我看你像法海。”项天鹰笑道:“我什么时候骂过学生,我写可信吗?我写给胡青白的信,要他强化禁止在校生订婚的纪律。”金晓宇说:“我这封信不仅要批评甘粕信清,还要写一下关于男女平等和反对包办婚姻的问题,尤其要强调归化民的婚姻自由,再抄送姬信和杜雯。”金晓宇坏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了,杜女王会帮我们解决掉这帮家伙的。”

甘粕重亲把富子和井上京送回了学校,和宇喜多秀律道别,径自前往万代屋在高雄的商馆。商馆建在高雄市区边缘,因为万代屋做的都是批发生意,所以商馆的货栈面积不小,办公区却不大。甘粕重亲进了按澳洲风格布置的会客室,会客室的墙边摆着一个供案,摆放着香炉祭品,上方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十分丑陋的兔唇武士。甘粕重亲按照澳洲人的礼节,恭恭敬敬地向画像鞠了三躬,会客室里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日本人走了出来。

五十八年前的关原之战中,石田三成的挚友大谷吉继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与背叛西军的小早川秀秋殊死奋战,在东军优势兵力的合围下,大谷军全军覆没,大谷吉继切腹自尽,为他介错的,是他的家臣汤浅隆贞。

汤浅隆贞背负主公的首级,拼死杀出重围,但是东军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大将的首级非常值钱,汤浅隆贞只要把大谷吉继的首级扔下,东军士兵势必哄抢首级,谁也顾不上理会他这个小兵,他便可以趁机逃命了,但汤浅隆贞只是拼命狂奔,无论如何不肯丢下主公的首级。终于,精疲力尽的汤浅隆贞被藤堂高虎的家臣藤堂仁右卫门追上了。

汤浅隆贞自知不敌,恳求藤堂仁右卫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请不要带走大谷吉继的首级。因为大谷吉继生前重病缠身,面部溃烂化脓,他害怕主公的面容受人嘲笑。藤堂仁右卫门十分钦佩汤浅隆贞,但是他也身负主命,不得不杀汤浅隆贞,于是他同意了汤浅隆贞的请求,任凭汤浅隆贞在掩埋了大谷吉继的首级后自尽,只带着汤浅隆贞的首级回去复命。

战后的首实检上,岛清兴、蒲生赖乡、平冢为广等战死的西军大将的首级一一被发现,唯独大谷吉继的首级下落不明。德川家康询问当时追击大谷军的藤堂仁右卫门,藤堂仁右卫门严守约定,推说不知。德川家康却另有办法,指着汤浅隆贞的首级说:“此人乃是大谷刑部的侧近,有人见他最后护送刑部突围,刑部的首级定是被他藏匿,只要找到他的尸体所在,刑部的首级多半便在附近。”德川军找到汤浅隆贞的尸体,在附近挖掘,果然挖出了大谷吉继的首级。见到大谷吉继的首级,藤堂仁右卫门自觉思虑不周,有愧汤浅隆贞的信任,当天晚上也自杀身亡。

会客室里供奉的这个兔唇武士就是汤浅隆贞,此人在活着的时候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因为相貌丑陋,时时被人嘲笑,他也因此比别人更能理解主公的痛苦。甘粕重亲虽然和汤浅隆贞没什么关联,但是看到他的画像在这里,还是忍不住想表达一下敬意。心中不禁暗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有谁肯像汤浅隆贞这样不惜性命维护自己的尊严?恐怕只有那个天天和自己吵架的老爹了。

大谷吉继有三子一女,女儿竹林院就是真田幸村的正室,次子木下赖继与大谷吉继一同战死在关原,长子大谷吉治在大坂之阵中与真田幸村一同突入德川军中战死,只有三子大谷泰重回到了大谷家的封地越前敦贺务农。敦贺在关原之战之后成为了福井藩的一部分,藩主是德川家康的次子结城秀康。一六二六年,大谷泰重去世,其子大谷重政当时年仅十六岁,衣食无着,结城秀康之子,福井藩第三代藩主松平忠昌得知之后,以一千八百石的俸禄将大谷重政延揽至麾下。

澳洲人入主日本之时,福井藩藩主是松平忠昌之子,年仅十五岁的松平光通,虽然福井藩是亲藩大名,但是并没有给幕府尽忠的意愿,松平光通少不更事,藩内重臣都主张采取谁也不得罪的骑墙派态度,于是福井藩就和日本大部分藩国一样随风倒了。藩内重臣们很快就发现,经营水产、手工艺品的收入远比自己那点俸禄要丰厚,但是却苦于没有资金。家臣有困难,当然要打藩主的主意了在重臣们的怂恿下,松平光通把领地换成了五十二万五千元银元券,开了一家水产公司。

大谷重政没有加入水产公司,而是选择领了五年的俸禄走人,因为他已经找好新东家了。虽然主公和老主公都待自己不错,但是作为大谷吉继的孙子,在德川家一门的麾下当家臣还是有很大的心理障碍。因此,他决定乘着这次福井藩裁员直接离开,跳槽到与大谷家同属西军的上杉家,这次福井藩裁撤了不少藩士,大谷重政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不用担心对不起老主公。上杉家又是特别看重“名门之后”的,大谷重政带着钱来入股,当然毫不迟疑就接受了。上杉景胜生平有两件事最让他心中难安,第一件是御馆之乱,自然不必说了,第二件就是关原之战后,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大谷吉继这些盟友死了,可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做了德川幕府的大名,不仅做了大名,还参加了灭亡丰臣家的大坂之阵。作为丰臣家的外样大名,上杉家没有为丰臣家尽忠并没有遭到非议,上杉景胜对丰臣秀吉也确实没什么感情。但是从个人的道德判断来说,上杉景胜做不到像毛利辉元那样结盟了还心怀鬼胎出工不出力,做不到像毛利辉元那样打了败仗甩锅给家臣,做不到像毛利辉元那样卖了队友还心安理得,只心疼自己的领地。实际上,和德川家相比,上杉家更恨毛利,德川家本来就是敌人,使用什么招数都不会超过上杉家的心理承受能力,毛利三家集体坑队友的行为才更让人愤恨。这种情绪同样影响了后辈,过去上杉家穷没有办法,现在上杉家阔绰起来了,上杉定胜和上杉纲胜都对原西军战死者的后裔想方设法地关照。别说大谷重政是来入股的,就是来吃白食,上杉家也一样得收。

现在,大谷重政是万代屋在高雄的负责人,因为不会说汉语,所以他并不直接插手经营,只是坐镇而已,为的是澳洲元老要给万代屋下达任务的时候有一个武士接待,虽然元老院对此并不在乎,但是上杉家认为只有让大谷重政这种名门出身的高级武士负责和元老院沟通才能体现对元老院的尊重。真正负责业务的是在本地聘请的一位中国掌柜,父亲是闽南人,母亲是琉球人,过去常年在海上跑贸易,汉语、日语和琉球语的几种方言都会说。后来因船只沉没而破产,正好万代屋要招募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掌柜,他便前来投靠了。

见到甘粕重亲,大谷重政一施礼:“甘粕大人。”要论过去的身份,大谷重政比甘粕重亲高得多,但是甘粕信清当上县办主任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读过一些唐书的日本人,知道这个县主任大概相当于唐国的县令,但还是总把这个职位等同于室町时代的守护大名,实际上,守护大名甚至战国大名该是什么样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江户时代的大名。上杉定胜等少数比较有头脑的知道县办主任只不过是澳宋元老院派来的“代官”或者“奉行”,但是大部分人还是认为甘粕信清就是米泽县十八万石的大名了。甘粕忍重、甘粕重亲父子作为“一门众”,身份当然水涨船高,现在甘粕重亲已经是上杉家的重臣之一了。甘粕忍重还规劝过甘粕信清,说他现在身份不同了,服饰、仪仗、宅邸都应该和上杉纲胜看齐,这样才不至于让人生轻慢之心,甘粕信清对他解释了澳宋的官制,但也没解释明白。万幸他这位堂兄只爱钱,安心当农场主,否则万一跑到甘粕信清这里来要官,还要惹麻烦。

更何况,现在大谷重政亏着心呢,甘粕重亲这次赶到高雄,主要任务当然不是看富子,而是因为大谷重政捅了篓子。不久前,高雄市政府有一批采购项目,一开始打算交给万代屋,但是大谷重政手里的流动资金不够,要想接下这个项目得调些头寸才行,而这单买卖本来就没什么油水,再去掉利息,根本没有几个子可赚,所以就拒绝了。没过多久,万代屋的一艘船在高雄海关被扣住了,大谷重政这下觉得有些不对,难道是市政府想报复?大谷重政亲自去了一趟市政府,被告知市长去临高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问了一圈市政府的留守人员,谁都说海关不归自己管。大谷重政更觉得事情不对,临高早就不是大宋的首都了,高雄市长去临高干什么?这分明是故意不见自己。又跑了一趟海关,海关却说船上有可疑人员,已经移交给政治保卫局了,还要进一步搜查。再找海关长,谁知海关长也去临高了。大谷重政好话说尽,全是白搭,既见不到人,也见不到船,他和澳洲人交流要靠翻译,效率更低,跑了一整天也毫无结果。整个高雄竟然找不到一个元老,都说是去临高了。他很清楚,自己做的都是合法生意,船上哪有什么可疑人员,又怎么会牵涉到政治保卫局。想来想去,就是因为自己拒绝了那个采购项目。不论是大明还是日本,自古当官的管商人要钱,谁敢口蹦半个不字。这种给钱的低价和买都算好的,不要脸一点的官老爷直接就让你“乐捐”。肯定是因为万代屋自恃有背景,敢和官府议价,触怒了官府,这才找茬扣船扣人,所以元老们才躲着不见。他急忙向米泽汇报了这个情况,要上杉家通过甘粕信清的路子活动。甘粕信清当然是任嘛不知,既管不了也不敢管,但是上杉家的请托又不能不理,装模作样地和几个空号聊了半天,让上杉家先派个人去高雄调查一下再说。他觉得拖延一下时间,这件事应该就有结果了,元老院是不会挟私报复的,如果真是误会,等到上杉家派去的人调查完了,元老院应该就能给出答复了。

听了大谷重政的描述,甘粕重亲也觉得奇怪,虽然大宋官府从本质上说还是官府,可通常是不会这样强凶霸道的,万代屋在日本做生意时,也经常与甘粕信清、胡华阳、马尚明他们讨价还价,虽然每次议价之后澳洲人都要开上半天的会,左汇报右请示才能决定,不过最终基本上都能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总不至于让商人赔了。这次高雄市政府开价是有些低了,不过也没让万代屋亏本,大谷重政拒绝利润这么少的单子也不能说有错,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而且交涉过程中,双方互相都很客气,按理说应该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和澳洲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要说澳洲人是故意报复才扣船,甘粕重亲是不信的。那这艘船又为什么被扣呢?这艘船是跑马尼拉贸易的,货物都是一般贸易品,不会有问题。最可能的就是又有船员不知死活地夹带麻醉品,过去就出过这样的事,但是万代屋也就落个监管不严,交了罚款就没事了,犯事的船员自有警察处置,不会牵涉其他人。既不会扣船,也不会牵涉政保局。要是搭载的乘客里有可疑分子,也是警察或政保局直接抓人,不可能始终扣着船,甚至不让船东见船长。如果是船长本人或全船犯事呢?比如说他们客串了一把海贼,抢了别的船?那澳洲人早该把大谷重政这个船东也拘走了,至少也得证明事情和他没关系再放出来,他的船长犯事,他肯定逃不了干系,未必有刑事责任,但罚款是免不了的。元老们全都消失这一点也很奇怪,现在又不是澳洲人全体大会的会期,没道理所有元老都不在,而且就算开全体大会,也该去首都才是,为什么要去临高?甘粕重亲猛然想起,还有元老在高雄!学校里的项首长和金首长,他今天早上才见过。急忙对大谷重政说了,要和他一起去学校求见元老。大谷重政迟疑道:“这两位元老都是教书的学者,管得了这事吗?”甘粕重亲说:“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但凡是个元老,总比你我说话有用。何况有大谷大人在,项首长是一定会帮忙的。”甘粕重亲读过项天鹰的《战国演义》,书里对大谷吉继十分推崇,自己带着大谷重政去求见,起码不会被拒之门外,对方总该看在大谷吉继的面子上见一面。

不过,大谷吉继的面子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别说是大谷吉继的孙子,就是大谷吉继活过来了,要见项首长也得等他下课的。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发现,这学者的架子比当官的还大,在市政府,只要是上班时间找上门去,至少都有个办事员接待,但是在学校,甭管是谁,只要你找的人不出来接你,接待你的就只有门房的王大爷,这个王大爷已经是二代目了,建校时的王大爷早就退休了。

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是项天鹰还安排了学生补课,补的还是他擅长的语文、历史两科,补课的学生分为两种,一种是年级前三十名,一种是年级后三十名。虽然项天鹰的本工是政治,但他却拒绝在高雄国民学校开这门课。他认为初小和高小的品德课已经教授了澳宋的社会规范和基本价值观,到中学没必要再搞这种说教式的课程,对学生的熏陶应该通过历史课,由对历史的评价影响学生对当代社会的观念,比上政治课效果好得多。金晓宇多次抨击他这种校长喜欢什么课就给学生上什么课的行为,项天鹰则表示:“如果上课都不能上过瘾了,我为什么要穿越?”好在他教的都还是有用的知识,也没耽误正常教学计划,也就随他的便了。

今天项天鹰给历史成绩前三十名的学生讲的是三十年战争,其实他也不知道讲这个将来对学生有什么用,不过让学生们多了解了解欧洲总没坏处。

下了课,有门卫来通知项天鹰有人找,校长的客人还是比一般访客多些优待的,项天鹰让门卫把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请到了校长办公室。

项天鹰奇怪,甘粕重亲早上才来了一趟,怎么又来了?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急忙把事情说了一遍,不由得他们不急,现在船上乘客的家属已经找到万代屋来闹事了,虽然万代屋的伙计反复强调是海关和政保局扣了人,但是一来家属们未必信,二来就是信了也不敢去闹海关,至于政保局,他们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项天鹰懂日语,所以和汉语半吊子的甘粕重亲还有压根不会汉语的大谷重政还是能直接交流的,只不过双方都不习惯对方的口音。项天鹰决定先挑自己知道的回答:“各部门的元老们确实是已经离开高雄了,并不是躲着不见大谷大人。”大谷重政连称不敢,甘粕重亲和其他万代屋的职工还按着旧日习惯尊称武士出身的人为“大人”,但只是内部这么叫而已。澳洲人元老一般都称呼他们的职务或者叫“先生”,他们对元老的称呼自然还是“首长”,或者按照日本的习惯称呼官职,“先生”“同志”之类的词也学去了,连发音都是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还经常按照日语的习惯加上敬语,比如魏八尺就是“高雄守殿首长”,萧子山就是“办公主任殿首长”,因为不大理解澳洲人的官职,随便增字删字的情况也很多。这种古今合璧、中日杂糅的称呼让穿越众们很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大谷重政在万代屋关起门来依然以大人自居,但是在元老面前还是知道分寸的。项天鹰也懒得客套,你谦让我就不客气了:“大谷先生可能不知道,今年公历的九月二十七日,就是我们大宋回归中华三十年的忌日……纪念日了。”其实日语里的“命日”和“記念日”发音并不挨着,不过项天鹰的日语并不熟练,是脑子里先想好汉语再翻译成日语,所以还是顺口把“忌日”说出来了,大谷重政和甘粕重亲正急着呢,也没在乎这小口误。“九月二十七号这一天,在临高有大庆典要举办,所以大家都赶去临高了,我和金校长不爱凑热闹,所以就没去。”其实不去临高的理由还有一个,就是项天鹰生怕有谁利用这个机会把元老院一锅端了,虽然说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存在,与其相信临高的安保,还不如自己躺在沙发上喝茶,反正他对这个庆典也没兴趣。

但是对于船的问题,他就不敢回答了,他倒是知道这件事,不过此事涉及机密,他不能贸然透漏给土著,虽然现在理论上说他是整个高雄级别最高的人,但是除非发生地震海啸、外敌入侵这样的重大突发情况,就算他是元老也不能随便干涉其他部门的事务。然而,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的要求并不过分,作为船主,他们总有权知道船只的下落,乘客家属的情绪也不能不管。项天鹰让他们稍等片刻,进了内间。内间传来说话声,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知道这是项天鹰在打电话,元老要透漏一点消息都需要请示,这到底是出了多严重的事?没过多久,项天鹰走了出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对二位交个实底吧,万代屋的海松号货客两用船,根本没有抵达高雄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海松号上的电台给马尼拉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只有一个经纬度:东京117度29分,北纬20度33分。如果说这是当时海松号所在的经纬度的话,也就是说它偏离了从马尼拉到高雄的航线,而出现在了东沙岛以东大约几十公里的地方。当时东沙岛的驻军到这一带的海域进行了搜索,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对视一眼,这年头不是每一艘出发的船都能平安到港的,一艘船不明不白地消失在海上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是这段时间海松号的航线上并没有发生台风,马尼拉到高雄的航线上海盗也应该绝迹了才对,如果触礁或者出了什么其他事故,也不该出现这封没头没脑的电报,假如是有紧急情况要就近向东沙岛求助,电报里该直接说明才是,怎么会只发一个经纬度?

项天鹰说:“到目前为止,海松号还没有任何消息。其实除了我和金校长之外,还有一位元老在高雄,也就是海松号事件的专案组长。现在他怀疑,海松号是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海松号上的乘客中,有三个人是用化名登船的。”甘粕重亲说:“是劫船的贼人吗?”项天鹰说:“不是,是一位元老和两位元老子女。”

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差点没把心沉到盆腔里,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啊。项天鹰说:“本来保卫部门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但是你们是船主,总不能永远瞒住你们。你们放心,政保局对你们没有怀疑,恕我直言,万代屋既没有这个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虽然这话有点瞧不起人的意思,但是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巴不得赶紧承认自己没本事。项天鹰说:“船上的三位元老及元老子女的基本情况,也得和你们说一下。他们三个原先和万代屋都有接触,还需要万代屋配合调查。此事只能对纲胜大人和四位辅政大人说起,万代屋中,绝不能再有第……三四五六……第八人知晓,万代屋之外,更是半点也不能透露。”大谷重政说:“那乘客的家属该如何应对?”项天鹰说:“过两天海警会按照一般的海难出通告,到时候就按照正常的沉船事故应对。”

从项天鹰那里回来的,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心情异常沉重,要真是沉船事故,他们当然不怕,赔钱便是了。可现在事情牵涉的是一个元老和两个元老子女的性命,虽然眼下澳洲人并无追究他们责任的意思,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安全了。如果船是被海贼或者其他什么敌对势力劫持了,已经可以算最好的情况了。

两人很快找出了失踪的三位大人物的资料。

高金河,三十九岁,元老,马尼拉市副市长。他并不是初代元老,而是一位大妈元老的养子,两年前养母病故,他才继承元老席位。甘粕重亲和他见过两次,但只有公务往来,并无私交。

王尚举,二十六岁,元老长子,海军上尉。父亲为元老,职务不详,母亲为生活秘书。七年前作为实习生参与过对日本的行动,与甘粕信清有接触。

纪篠竹,二十四岁,元老女儿,芳草地国民学校教师,父亲为元老,供职于元老院“挨踢”部门,母亲为归化民干部,已故。曾在万代屋订购纯手工宋式改良版和服一件。

这三个人勉强算和万代屋有关系,都只是挨上一点边而已,因此在万代屋对客户和人脉资料的记录里也都只有简单的几句话。高金河和纪篠竹曾经和万代屋有接触,王尚举则根本从来没和万代屋的人见过面,只是上杉定胜在和甘粕信清聊天时知道了有这么个人,随手记下来而已。甘粕重亲思量再三,觉得不会牵连到万代屋。项天鹰没有告诉他们这三个人为什么要匿名登船,甘粕重亲和大谷重政自然也不敢问,元老微服匿名出行,当然涉及机密,不管如何利益攸关,也不是商人该打听的。项天鹰只告诉他们,除了这三人之外,船上乘客还有十一人是他们的安保人员和随员。搭船的乘客一共有三十一人,去掉这十四个人,应该还有十七位普通乘客,但是现在来找万代屋讨说法的却只有十五个人的家属。往好了想,可能这两个人都是光棍一条,或者家属远在外地,还不知道他们出事了,往坏处想,这两个人是什么人都有可能。不论出什么事,肯定都是针对这三位元老和元老子女的,万代屋只是受了池鱼之殃,只要严格按照澳洲人的安排,应该不会有事。甘粕重亲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种可能,一种比一种可怕。从项天鹰的口气可以判断,那十一个元老随员之中是有警卫人员的,只靠两个人对付得了元老的护卫吗?甘粕重亲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还是别操这个心了,赶紧向米泽汇报才是正经。

项天鹰并没有像甘粕重亲以为的那样关心这件事,恰恰相反,他完全没把这件足以震动元老院的大案放在心上。对于自己不认识的人,项天鹰的态度向来是冷漠的,反正海松号上没有他的下属和学生,他也就对海松号的去向毫不在乎。

送走了甘粕重亲,项天鹰继续忙自己的。对于学校的事务,项天鹰自从金晓宇来了之后就越管越少,现在基本上是完全撒手不管了,公章和私章干脆都放在金晓宇那里,除了上课和教师培训之外,项天鹰只在朝上级要资源的时候才出马,因为金晓宇做不到像他那样死皮赖脸。项天鹰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高雄出版社上,但是他擅长的只是抓图书质量,出版社的运营管理反而还要金晓宇多帮忙。所以说项天鹰虽然挂着校长和社长的名头,其实他就是个高级教师加高级编辑,真正的校长和社长都是金晓宇,如果在别的部门,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是金晓宇既不想当校长也不想当社长,副校长和副社长就足够了,无论是开会还是和上级扯皮,都让项天鹰去干比较好。

今天要审的书在桌上厚厚地摞了一堆,项天鹰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码齐了。交给项天鹰的稿子,卷边、折页是绝对不允许的,虽说项首长不骂人,但是听他一遍一遍强调书稿整齐的重要性,还不如挨骂呢。

虽然已经穿越三十年了,但是归化民的语文水平,在项天鹰眼里还是只能用“能看”来形容。毕竟旧时空很多正经接受了大学教育的人,他们的语文水平在项天鹰看来也就是“凑合”。元老里原本就没有几个合格的语文老师,好些教语文的元老教师在项天鹰看来都属于该回炉的,教出来的学生也就是“能看”而已,前提还是看在他们是明朝人而不是现代人的份上适当降低标准。就算是项天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水平也有限之至,只有少数下力气重点培养的能让项天鹰满意。明朝人学习现代汉语比现代操各种方言的人学习普通话更困难,语言方面的移风易俗远比发型和服装要困难得多,想培养出在思想、语言等各方面完全被元老同化的新人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不仅如此,丧失了旧时空社会环境影响的元老们有时还会出现被这个时空同化的倾向,项天鹰就觉得自己说话的风格有点向水浒传靠拢。

向十七世纪靠拢的不仅仅是语言而已,还有元老们的价值观。旧时空的很多“政治正确”虽然饱受诟病,但还是有其存在的价值的。元老院从旧时空继承了很多观念,比如说男女平等,比如说张道长和崔云红的性取向自由,比如说潘潘、门多萨、萨琳娜、兰度的平等地位,换句话说,就是涉及元老利益的政治正确都被保留下来了。但是在不涉及元老的方面,元老院的政策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开倒车的。

当然了,这个倒车是相对于二十一世纪而言的,在十七世纪的人眼中,这些在元老院内部饱受诟病的做法有很多反而被当成“仁政”,并不会妨碍穿越众在十七世纪收买人心。不过还是有一些让项天鹰觉得不快,比方说,有相当一部分元老对于当封建家长很感兴趣。穿越众在自尊自信方面远胜于本时空的人,无人能及的自信配上无人能及的实力,导致的副作用就是无人能及的膨胀自大。就项天鹰所知,有不少元老在家里也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派头,很有当年美洋村的符有三的气质,所差的只不过是这些老家伙的智力和见识比当年的符有三强那么一些而已。

二十多年远离中枢的高雄生活并没有让项天鹰消息闭塞,正相反,他照样有源源不断的小道消息,其中不乏一些堪称“黑历史”的。穿越众的道德水平原本就谈不上有多高,如今又有了近乎可以为所欲为的权力,要都是谦谦君子那才叫不正常呢,不过三十年来没闹出什么大事,也算是奇迹了。

项天鹰管不着其他元老,也没兴趣管,和元老相比,他更愿意和土著打交道,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喜欢书籍却选择做了教师的原因。元老教师对土著有天然的权威,他可以用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别人,只要宣传方法得当,不必采用强力手段就能让别人在思想上追随自己,那种天天逼着别人和自己思想一致的,在项天鹰看来都属于黔驴技穷之后狗急跳墙,吃枣药丸的类型。

就比如说这次富子的事情,甘粕信清的处理就很让项天鹰满意。甘粕信清像旧时空的中年人那样对女儿反复磨叽该结婚了,绞尽脑汁物色未来女婿,但是这一切都是以和富子商量的态度进行的。这至少证明在恋爱自由这个问题上,甘粕信清已经被澳洲人同化了。但是这帮元老呢?反倒是被十七世纪同化了,还在玩包办婚姻那一套呢。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儿子,打的都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主意,所以正妻要求出身要好,要贤良淑德,至于恋爱过程,那就可以省略了。项天鹰心想你们这算盘可打错了,富子固然是日本大名的公主,看上去也确实是大和抚子的样子没错,但是她可是自己和金晓宇的学生。指望一个五岁开始就跟着金晓宇的女孩讲三从四德,允许丈夫开后宫,自己在家相夫教子?别做梦了。项天鹰护短是出了名的,他的学生只要不犯法,就不能吃半点亏。忍让?不存在的。这些年项天鹰和一些元老正面对撕也不是一两次了,假如这次给胡青白写信之后还有人不知好歹,项天鹰也不介意再搞个大新闻。

旧时空的现代社会是一个越来越小家庭化的社会,但是来到本时空之后,很多元老却“入乡随俗”地把家族观念强化了。由于元老特权,作为家督的元老能提供任何一个子女靠自身奋斗都得不到的庞大资源,除非子女下决心不要任何来自父母的帮助,否则其自主性必然会受制于元老父母。而元老们又经常自信爆棚,出于“为孩子好”的考虑,也希望孩子们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元老家庭可以不受任何经济条件的限制随意繁殖,因此一个个元老家族膨胀的速度非常快,大部分的元老已经当祖父了,独孤求婚那种二十多个子女的现象也不是个例,元老和元老后代的数量已经够组成一个民族了。元老子女和他们的配偶在法律上并没有特权,但是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不可能没有,从一出生他们就享受最好的医疗保健,入学之后享受最好的教育,分配工作的时候,根本不用他们的父母刻意活动,其他元老和归化民干部自然而然地就会偏向他们。当元老子女也开始进入干部队伍,这些新的权贵家族的存在就开始成为一个问题了。

归化民不会和元老的特权去攀比,在大部分归化民眼中,元老是半神一样的人物,是这个国家的开创者,是把自己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恩人,不仅如此,元老们还有无穷无尽的知识。对于归化民来说,尊重有能力的人是很自然的事,效忠于给了自己新生命的人更是天经地义。至于元老的那些特权,和本时空那些达官显贵的作威作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归化民们按照十七世纪的标准来评价元老,元老们无疑是勤奋、清廉、公正、仁慈的,元老享受权力上和生活上的特殊待遇都被归化民视为理所应当的。

可是对于元老的子女,归化民就未必能那么心平气和了。不论元老院再怎么重视元老子女的教育,都无法让他们达到和元老一模一样的水准。元老们并不比古人更聪明,如果元老们从小在大明的环境中长大,估计大部分人的水平都比不上黄禀坤。元老最大的优势是超越时空380年的见识,这一点是在本时空成长的元老子女们无法弥补的。初代元老会绞尽脑汁遏制欧洲,唯恐提前触发了工业革命,而大部分二代元老都认为,这些蕞尔小邦虽然在大宋的文化辐射下出了一些有本事的人物,但是是不可能与大宋对抗的。初代元老都知道工人和农民一旦得到有效的动员会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二代元老却对此毫无认识,不把长辈们的说教放在心上。初代元老依然记得旧时空的中国曾经多么落后,依然清楚自己建立的这个国家和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有多大的差距,对旧时空的记忆是让元老们持续奋斗的极大动力,可是二代元老对于这些一无所知。也就是说,他们归根究底还是十七世纪的人,他们和归化民并无差别。

归化民中的精英们,三十年来流血流汗,和元老们一起筚路蓝缕创建了这个国家。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从小接受元老院的教育,从芳草地走出来的那些学生,他们的思想与元二代别无二致,很多人能力也不在元二代之下,其中更有一些为元老院立过功流过血。最早的一批由元老们亲自教育出来的新人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四十多岁了,有的归化民家族祖孙三代都为元老院效力,这些人认为自己有权利享受帝国的强大带来的红利,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有这个权利。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战场拼杀,汗马功劳,比不上人家的爹是元老。

现在,帝国还在不断壮大,有足够的蛋糕可以分,初代元老大部分还都活着,有足够的理智来维系这个政权正常运行,懂得给归化民足够的上升空间,懂得不能滥用自己的权力,要依靠归化民。可是人终有一死,等到大部分元老离开人世的时候,他们能放心地把国家交给接班人吗?

当年招降诸彩老的部下时,项天鹰看过从施十四、林淡、胡五妹、李广发等人那里搜集来的资料。那些为了大帮去拼命打仗的外路掌柜处处受排挤,诸彩老的亲戚们却鸡犬升天,在小海贼们喝海水吃米糠的时候,头目们依然好酒好肉,大吃大喝。结果就是一旦遭遇危机,谁也不愿意为这个集体出力,养肥了的既得利益者为了保住到手的利益争先恐后地逃跑,那些本来就被排挤打压的人更是一哄而散。一个集团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神仙也救不得。而现在,项天鹰隐隐感觉到穿越集团正在走诸彩老的老路。当然,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是已经露出了一些不好的苗头,人总是天然原因信任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在特别强调“政治可靠”的穿越集团中,元老子女天然就占优势。“元老至上”的大旗也给元老们替自己的子女谋福利提供了保护伞。在第一代第二代,这不算什么,但再之后呢?第三代?第四代?当整个地球上再无强敌,又没有外星人可打的时候,当归化民发现,无论再怎么奋斗,那些和他们有一样的学历、做一样的工作,甚至有可能还不如他们的元老子女就是比他们“高贵”,这个贵族共和国还能继续下去吗?此时的元老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不记得在海南岛的荒地上创造一个新世界的艰辛,只记得从他们出生时元老院就是天下无敌。归化民也不会关心他们的祖先是不是受过初代元老的救命之恩,他们不会接受这成为他们世世代代被元老院统治的理由。元老的职务有高有低,元老子女中也会有不得意的旁支庶子。每个元老家族都会成为庞然大物,家族中的干部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一旦爆发矛盾,将是一场巨大的风暴。意识到不能为元老子女的晋升大开绿灯的当然远不止项天鹰一个,可是元老院是个典型的熟人社会,除了项天鹰这种了无牵挂的,谁不想给自己的儿女安排好出路。而且这种特权根本不体现在制度上,就算有谁肯冒元老院之大不韪去干涉,也无从管起。所以项天鹰也从不把这种想法告诉金晓宇以外的任何人。

项天鹰对身后事并不怎么关心,人死如灯灭,反正他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元老院垮台的,死后的事那就无所谓了。不过他认为,为了让元老院的下场好一些,在文化领域做些准备工作还是必要的。元老院的文化成果,无论是原创的还是抄袭的,都会比元老院更有生命力。就像关羽的粉丝大多来自于戏曲评话,袁崇焕的粉丝常常同时也是金庸的粉丝一样,文艺作品对于个人和团体的公众形象是有极大的作用的。因此,项天鹰的目标就是写出更多的书,教育出更多有和自己相同价值观的归化民。哪怕将来有一天元老院被推翻了,只要上位的都是元老院教育出来的归化民,澳宋还是会按照初代元老的目标继续走下去,尽量让元老院保持一个好形象,未来也许能有旧时空英国王室、日本天皇的待遇。

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砰”地打开了。不用看也知道,除了金晓宇之外没人会这么放肆。金小宇急切地在项天鹰桌上一拍:“海松号有消息了!”

富子并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唠叨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在旧时空的历史上,此时的她应该已经嫁给了后来差点毁灭上杉家的吉良义央,不过澳洲人的到来让这种可能性彻底不存在了。她所要考虑的只有旧时空那些普通女高中生需要考虑的事情,虽说人设很有玛丽苏的潜质,不过她身上并没有发生女频小说里的剧情,真正在她生活中占据最多时间的还是上课、作业、考试、实习以及各种闺蜜活动。不止有一个同学说过,如果她像富子那么有钱,早就不上学了。但是对于富子来说,尽管甘粕信清从来也没限制她花钱,她还是尽量把自己的消费保持在和室友差不多的水平。上杉定胜和甘粕信清都清楚,给子女留下巨额财产,却不教给他们与之相配的能力和品德,那就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富子从小就无数次听甘粕信清说过,她的钱是来自于上杉家的俸禄,而上杉家能有这份俸禄可领,是靠了上杉谦信、上杉景胜、上杉定胜三代家督的奋斗,还有家臣们的努力和百姓的劳动,因为上杉家和元老院合作,让米泽百姓过上了富足的日子,所以元老院才从米泽的税收里拿出一部分作为上杉家的酬劳。也就是说,这是上杉定胜的钱,而不是富子的钱。当初上杉定胜就很清楚,澳洲人是不可能永远给上杉家发俸禄的,早晚有一天要取消这份财政负担,将来上杉家能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是要看后代子孙能把万代屋经营得怎么样,因此也无数次地对子女强调,不要指望这份俸禄,父亲留下的财产是不能吃一辈子的。

富子从小接受的宋式教育更强化了她的这种观念,她从来不认为德隆账户里的这笔生活费是她自己的钱,那是属于上杉家的,真正属于她的钱只有春假实习的那五元工资。而在她眼中,上杉家的成员不仅仅有她和她的哥哥、姐妹,还有色部胜长、中条景泰、吉江宗信、山本寺景长、竹俣庆纲、上泉泰纲,还有那些在川中岛、小田原、鱼津城、长谷堂为上杉家战死的人,他们也是上杉家的家人。上杉家今天的生存是这些人不惜牺牲性命换来的,因此作为上杉家的公主,富子也不认为自己有权挥霍属于整个上杉家的财产,她只从里面拿走足够维持自己正常生活的部分。

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什么千金大小姐的设定了,富子在学校里过的就是普通归化民干部子女的生活,既不算俭省,但也不奢侈。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宿舍—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的生活上,偶尔周末和井上京她们一起出去逛个街,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校内活动。富子的业余爱好不算多,无论是项天鹰、金晓宇还是甘粕信清都没有多少艺术细胞教给她,因此她平时也就是在校刊上发些文章,参加些体育活动。澳宋的教育对于体育的重视远超旧时空,每个学生至少也有一项擅长的体育项目,至于项天鹰喜欢搞的文学社团之类的,倒是被视为不务正业。

今天富子和井上京本来是想找金老师问几道问题的,结果被老师的秘书告知老师去市政府开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两人只好悻悻地回到宿舍,几个室友正聊得热火朝天。

“富子,小京,晚上我们去中华五路怎么样?陈老师前天穿的那条裙子听说高雄已经有货了。”富子上铺的冯悦说。富子放下书包:“好啊,都有谁去?”“桐桐陪她男朋友去了,王莹今天和她哥哥嫂子吃饭,就我们六个人。”井上京笑道:“富子,你哥哥今天不是休息嘛,把他叫上吧,要不然冯悦光陪我们逛街有什么意思……”话音未落,冯悦的枕头已经拍了下来。

宇喜多秀律当然是不会反对陪女生逛街了,顺便还叫上了两个战友,一个和他一样是治安军,另一个是在马尼拉认识的海军,碰巧今天也休假。虽然宇喜多秀律的爷爷和上杉景胜一样位列丰臣五大老,但是当年被德川家康没收了所有领地,元老院当然也不可能再把他家的57万石土地还给他们,宇喜多一家也就全都靠工资过日子了。如果去上杉家吃白食,宇喜多家起码也能保持和武田家一样的派头,但宇喜多秀家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当初宁可在八丈岛编草席也不肯在德川幕府的治下做大名,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穷就去打秋风。今生能堂堂正正地回归日本,以宇喜多家家督的身份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已经是毕生所愿得偿了,还要什么自行车。于是宇喜多家也就一直这样穷着了,连宇喜多秀家的葬礼都是澳洲人和上杉家出钱料理的。宇喜多秀律的军饷有相当一部分要寄回米泽养家,手头从来就没宽裕过。请妹子吃饭是不可能了,宇喜多秀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会说话的购物车。

几个室友想给冯悦创造机会,可冯悦却总是不敢说话。宇喜多秀律的两个同伴,治安军的那个叫平藏,不过既不姓矢崎也不姓服部,还没有姓氏呢,他和宇喜多秀律是一个中队的。至于那个海军,富子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宇喜多秀律和平藏喊他“开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敢乱叫。

当听到宇喜多秀律管平藏叫“鲨鱼”的时候,富子实在是好奇了:“秀律哥哥,‘开路’和‘鲨鱼’都是什么意思?”宇喜多秀律说:“没什么,这是我们在马尼拉游泳的时候起的外号,平藏游得最好,所以叫鲨鱼,开路是蛙泳游得好。”看其他四个女生一脸茫然,宇喜多秀律解释道:“‘开路’在日语里是青蛙的意思。”

富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秀律哥哥,你叫什么?”“今天晚饭我们就去……”“你的外号叫什么?”“昨天我听说……”“你的外号叫什么?”宇喜多秀律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问这个干什么。”一旁的“开路”说:“他叫海螺。”冯悦茫然不解:“海螺游泳很厉害吗?”“开路”说:“特别厉害,尤其是潜水。”平藏说:“宇喜多游泳就和海螺一样,一下水就吨吨吨吨吨冒泡,然后一沉到底。”

宇喜多秀律和平藏“英勇搏斗”了一番之后,富子她们也知道了“开路”的本名,他本名叫作赵钟祥,因为是湖广承天府人,所以被收容的时候就起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海军里的好多元老一提他的名字就笑,搞得他莫名其妙,所以后来就尽量不提自己的名字,宁可叫“开路”了。富子也奇怪得很,“赵钟祥”这个名字有什么可笑的?

按照规律,主角一伙去饭店吃饭总是能碰上点剧情的,但可能是他们九个人里没有主角,嗨嗨皮皮地聚了餐,在中华五路上逛到晚上九点。三个当兵的提着大包小裹,把六位女生护送回学校,急忙忙赶回军营了,回到宿舍的这几位则揶揄冯悦一晚上都没和宇喜多秀律说上五句话。

他们还不知道,就在今天,发生了一场足以引发元老院大地震的大事件。

“今天下午三时许,失踪的海松号在垦丁鹅銮鼻被发现,船上空无一人,有明显搏斗痕迹,海军和海岸警卫队对附近海域进行了搜索,最终在七星岩找到了一具遗体,经万代屋的大谷重政辨认,是海松号上的厨师长文三。”头发已然花白的许可对在座的三位元老和十来个归化民干部介绍着情况,他是“海松号事件”专案组的组长,到场的元老除了项天鹰和金晓宇之外,还有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从大陆返回的姬信。本来他们三位的职务和这起事件都没关系,但是事情涉及元老,许可宁愿让这三个外行参与进来,免得自己大权独揽招惹非议。

姬信说:“死因是什么?”“溺死。死者生前有被殴打痕迹,如果不是被凶手投入海中,就是趁凶手不备跳海逃生,最终溺死的。死者跳海的位置应该离台湾不远,虽然现在海面上还是西南风,但是如果死者在东沙岛一带跳海,遗体最终漂到七星岩来,这种概率实在太低了。”一名归化民干部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还有船上的人能活着游到台湾。”许可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至今仍未发现生还者,这种可能性很低。”

项天鹰和金晓宇知道,许可叫他们来无非是做个见证,姬信好歹在司法口,和刑事侦查还沾边。所以他们两个也就一言不发,安静地当听众了。许可说:“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劫船者带走了船上的人员,一种是劫船者将船上所有人杀害之后沉入大海。当然了,也有可能两种兼而有之,劫船者有可能只带走了一部分人,将其余人杀害。”

许可所说的“一部分人”,当然是高金河、王尚举和纪篠竹了。姬信说:“我们还需要判断,海松号是真的到过东沙岛附近,还是仅仅只是个障眼法,从船只在垦丁被发现这一点来看,很可能从来就没有向西偏离航行。”许可说:“不过,失踪的这段时间也足够海松号从东沙岛赶到垦丁了。原本从文三遗体的死亡时间推定能得出一些线索,但是由于海水浸泡和动物啃食,遗体损毁严重,已经无法推断准确的死亡时间了。”

元老院对于南海周边的控制远谈不上严密,劫船者带走高金河、王尚举和纪篠竹,随便在哪个荒僻海岸登陆,根本无从去寻找。因为海松号上的小艇不见了,所以许可推断劫船者原本就在船上,劫船杀人之后乘小艇带着三名人质离开,应该就近在垦丁一带登陆。海军虽然在垦丁有基地,但是并不能对周围完全控制,离得不远还有原住民聚落,地理环境十分复杂,藏几个人再容易不过。

对垦丁周围陆地的搜索还没有结果,估计也出不了什么结果,能策划这样周密的劫船计划的歹徒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找到的。金晓宇说:“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高金河他们为什么要化名登船,为什么不用元老专用的船只?”许可说:“高金河的行动并没有向任何一个部门报备,因此也无法判断他的动机。”金晓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项天鹰说:“那两个没有家属联系的乘客的身份确认了吗?”许可说:“根据港口工作人员的描述,这两人应该都是马尼拉本地的他加禄人,现在从马尼拉来高雄务工的他加禄人很多,其中有不少都来自很闭塞的农村,他们的家人很可能还不知道海松号的事,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搭了哪艘船。所以,不能因此判定他们两个就是劫船的歹徒。”姬信说:“这么说,劫船者也有可能是元老的随行人员或者万代屋的船员。”许可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小魏,把船上所有船员乘客的资料给三位首长各拿一份。”

项天鹰无意义地翻看着资料,海松号的船员乘客加在一起总共五十二人。二十一名船员中有两个日本人,分别来自土佐和日向,一个伊洛戈人,是在马尼拉招募的,其余都是在高雄招募的汉人,其中有十二个闽南人,三个浙江人,三个山东人。除了那两个他加禄人之外,其余十五名乘客也都是家住高雄的汉人,其中闽南人十一人,客家人三人,山东人一人。十一个归化民干部中,高金河、王尚举、纪篠竹各有一名秘书和两名警卫,此外还有马尼拉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和王尚举的生活秘书。从资料上来看,似乎哪个也没有什么异常。

王尚举曾经参加过剿灭海盗的战斗,打过仗杀过人,单是要对付这个带着武器的海军军官,就不是几个歹徒能办到的。元老和元老子女的警卫都经过严格的审查,忠诚度和战斗力绝对有保障,就算船上的三十八名普通乘客和船员全是歹徒,要干掉这七个精锐武装人员恐怕也没这个能耐。为了防止海盗袭击,海松号是有持枪许可证的,根据在高雄登记的资料,船上的警卫应该还持有五支枪。无论是船员起了歹心,还是有外敌袭击,船上都应该爆发激烈的枪战才对。可是尽管船上有多处凳倒桌翻,鲜血四溅,却找不到一处枪击痕迹,也没有一颗打过的弹壳。要说歹徒是拿着大砍刀劫船,然后王尚举他们恪守骑士精神,拿枪当烧火棍和他们肉搏,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这样看来,有没有可能是高金河他们劫持了船只?”这话也只有姬信才敢说得出。许可说:“我也这样怀疑过,但是他们有元老权威,又有压倒性的武力优势,要控制船只根本不需要这样大开杀戒,根据船舱里的血迹,被用冷兵器杀死在船上的至少有十几人。而且假如是他们做的,目的应该在于夺船,海松号被发现的时候完好无损,船上的补给和货物也都还在,他们没必要放弃船只,就算他们已经把船员全都杀死了,只靠王尚举和那六个经过培训的警卫也能把船开走。”

会场又沉默了下来,项天鹰翻到船长的资料,船长叫公文正忠,是土佐长宗我部家的家臣后裔,关原之战之后长宗我部家被剥夺领地,新封到土佐的大名山内一丰镇压长宗我部旧臣,公文正忠的老爹就“下南洋”了。公文正忠出生在大员,发动机行动期间主动跑到高雄参加了治安军,后来因伤退伍,最后又被万代屋招揽了去,项天鹰对这个人还有点印象,当初项天鹰在高雄收集史料的时候采访过他,还记得他的曾祖父叫公文重忠,在光荣的游戏里出场过,最有名的事迹是过年吃不起年糕。

项天鹰合上资料集,他知道这么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难道当务之急不应该的查清高金河他们匿名登船的目的吗?还是说许可已经知道了,却不肯告诉他们?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才散,线索分析出了一堆,当然也没什么结果,项天鹰和金晓宇出了市政府,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一眼不发,直到回到学校后,金晓宇很有默契地跟着项天鹰进了校长室。

“这里面有鬼。”项天鹰刚一关上门,金晓宇便急切地说道,“许可的态度不对,这个案子本来用不着叫上我们两个的,姬信突然回高雄也不正常。”

项天鹰说:“高金河、王尚举、纪篠竹,他们化名登上海松号,自然是为了瞒过什么人的耳目,大谷重政、公文正忠这个级别的人显然不值得元老一骗。如果说是要骗过敌人,我不认为西太平洋有什么敌对势力需要这样对待,就算有人要暗杀他们,也不会有比元老专用船更安全的防御手段,他们还可以让军舰护航,可以带上一个连的卫队,只带六个警卫坐民船怎么看都是作死。”金晓宇说:“那你觉得他们是为什么这么做?”项天鹰说:“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来高雄这件事里有猫腻,不能让其他元老知道,二是他们已经不相信马尼拉提供的保卫措施了。”金晓宇说:“想不让其他元老知道怕是不可能,王尚举和纪篠竹也还罢了,高金河是马尼拉副市长,随船的那个归化民干部德佩为是办公室主任,他们两个只要失踪一天就会被发现的。”项天鹰说:“可结果是,我们确实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在海松号出事之前,马尼拉方面说过他们丢了个副市长吗?你注意没有,那天的马尼拉港离港船只表上显示,海松号出航之前整整四个小时都没有到高雄的客船离港,而高金河他们买票的时间是上午七时十五分,也就是出航前三个半小时,所以说,他们当时是买了最早的一班到高雄的船。开会的时候姬信也提到了,海松号船舱狭小,又是客货兼顾,卫生和舒适度都很差,我出门的话是绝对不会坐这种船的。而六点四十五分从马尼拉出发到高雄的安吉号却是一艘正经的客轮,船比海松号大,各种条件都要好得多,而且票未售满。也就是说,那天早上七点左右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三个临时起意,决定立刻逃离马尼拉。”

金晓宇揉了揉太阳穴:“我记得马尼拉的市长是……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副市长失踪了,咱们可不像旧时空那样副职一大堆,马尼拉就这么一个副市长,市长和副市长是天天要见的,既然他隐瞒不报,那肯定是知道什么情况。可是没这个必要啊,就算高金河出逃和他有关,甚至是他在海上截杀了高金河,他大可以直接向元老院报告高金河失踪,元老院几天之内也未必能查到高金河就在海松号上。根据许可的描述,海松号出事之后,高雄方面发现船上有十一个人使用了假身份,和马尼拉方面沟通时,他们才提出这十一个人可能是高金河一行,和港口工作人员核对登船乘客的相貌之后得到确认。他之前为什么要隐瞒?这不是等于摆明了说自己是知情人吗?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既然我们两个能想到,许可和姬信不可能想不到,他们为什么不提这些?”

项天鹰说:“许可和姬信的想法我倒是能理解,怀疑元老谋杀元老,这可不是件小事,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倒是马尼拉那边,只靠一个市长是做不到这些的。马尼拉市长最多控制市政府、警察和国民军,左右不了陆海军,虽说现在军队里的元老都去临高了,归化民军官也不可能听凭市长指挥去对付元老。高金河既然到了港口,直接逃到军舰上,要求归化民军官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还是没问题的。他大可以躲在军舰上向元老院发报申诉,不管是非曲直如何,元老院肯定是先让海军把他护送到临高。高金河究竟是为什么吓得连海军也不敢相信了?还有,他为什么一定要来高雄?那天从七点十五分到海松号出航之间,还有几班去临高、广州、三亚和文莱的船出发,高金河如果只想逃命,应该坐八点半那班船去临高才对,为什么非要来高雄?”

金晓宇理了一下思路:“也就是说,那天早上七点左右,高金河突然得到消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市政府和海军都不能信任,他必须立刻赶到高雄,还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项天鹰摇了摇头:“错了,不对。”金晓宇说:“我可是顺着你的思路说的。”项天鹰说:“我也错了。小宇,你想不想休假?”金晓宇彻底被项天鹰跳跃的思维弄懵了:“休假?”“对啊,凭什么他们都回临高happy了,我们还得在这里值班?老子不干了!休假!旅游去!”

金晓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大坂城的天守阁上了。项天鹰的这次旅行堪称真正的“说走就走”,当然了,他不会像高金河那样带着警卫去坐民船,项天鹰带着金晓宇,又点了一批亲近的归化民,在卫队的保护下乘坐元老专用船来到了大坂。此时这座城市还叫作“大坂”而不是“大阪”,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大阪”这个名字出现了,正如江户再也没有机会改名东京一样。

旧时空的大阪城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重建的,现在项天鹰和金晓宇脚下的天守阁在七年之后会毁于雷火,之后的倒幕战争会把其他建筑也悉数毁掉,重建之后的大阪城又被美军空袭摧毁了一部分建筑。现在的大坂城也并非丰臣时代的原貌,而是三十年前德川幕府重建的,丰臣大坂城在两次大坂之阵中被摧毁,遗迹埋于地下。项天鹰凭着后世考据的资料,在天守阁上指点江山,哪里是原来的天守,哪里是真田丸。金晓宇虽然知道这段故事,但是对日本城池的结构毫无了解,也听不大明白,只是安静地听项天鹰兴奋地叙述。

在高野山、奈良、京都游览一番之后,项天鹰、金晓宇一行又来到琵琶湖边,寻找残留的安土城石垣。被项天鹰强行请假带来的上杉富子和宇喜多秀律自然知道这些地方意味着什么,负责保卫工作的归化民大多是一头雾水。之前首长要看城堡、寺庙,这都还可以理解,但是最近首长去的地方越来越奇怪了,像那个什么东大寺,据说当初在战乱中被烧了,因为缺钱,九十多年了还没修好,还有那个兴福寺,已经十分破败,项首长却兴致勃勃地前后转了大半天。今天找到的更是只有残垣断壁,首长却好像捡到宝贝一样。对于项天鹰来说,走过这些地方就如同与古人对话,遍布高野山的古迹有无数的故事,东大寺的废墟中有松永久秀的身影,兴福寺的蜘蛛网下有足利义昭和果心居士的足迹,而这座安土城的遗址,更是那一个时代的象征。

果然,接下来是小谷城遗迹、岐阜城遗迹、墨俣城遗迹、长岛城遗迹、清洲城遗迹,到了名古屋,终于不是遗迹了,但是因为找不到当年那古野城的影子,项天鹰反而不满意。

去了传说中供奉草雉剑的热田神宫,总算有一个正常的景点了,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追随织田信长的足迹。这还算好的,接下来寻找桶狭间、三方原、设乐原古战场的活动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在旧时空,这些地方都被开辟成了公园,而十七世纪的这些地方可就没那么交通便利了,但不论金晓宇等人累成什么德行,项天鹰的精力都充沛得吓人。在参观了小田原城,试图寻找风魔里所在地失败之后,在金晓宇的强烈谴责下,项天鹰终于决定做点正经旅游者该干的事,带大家去箱根泡温泉,然后再去参观富士山。不过对日本历史熟悉的宇喜多秀律知道,首长其实是奔着富士山脚下的善德寺去的,那里是当年武田信玄、今川义元、北条氏康三位枭雄会面结盟的地方。

泡温泉泡到头晕之后,金晓宇勉强同意跟着项天鹰继续上路,进入甲斐境内之后,项天鹰明显更兴奋了,甲府、新府城遗址、天目山、上原城遗址、葛尾城遗址。上田城倒是还在,在松城,居然还见到了真田信之。这位在后世所有日本战国史爱好者中无人不知的大名如今已是九十三岁高龄,卧病在床,虽然神志还清楚,能与项天鹰对话,但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给真田信之诊治的归化民干部说,老人岁数太大了,已然到了寿命,回天无术。与项天鹰见面一个多月之后,真田信之便即去世。真田信之还没死,他的孙子真田信利、真田幸道已经在为遗产争执不休,项天鹰和金晓宇也懒得管他们的家务事,见完真田信之便出了城,准备在妻女山上野营过夜。

真田家的居城松城就在川中岛上,在后世叫作松代城,实际上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海津城。项天鹰、金晓宇一行人在妻女山上野营的地方,就是近百年前上杉谦信扎营的位置。当初上杉谦信就是在这里弹奏着琵琶“朝岚”,与家臣聚饮,山下则是八幡原、千曲川。项天鹰眺望北方善光寺的方向,上杉谦信、武田信玄、宇佐美定满、直江景纲、柿崎景家、甘粕景持、村上义清、武田信繁、山本勘助、武田义信、马场信春、内藤昌丰、山县昌景、高坂昌信、诸角虎定、原虎胤、真田幸隆……这些项天鹰熟悉的名字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百年前,这些人在此展开了生死对决。上杉军和武田军的战斗力,从伏波军的角度而言自然是不值一哂,这场战斗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惊人的伤亡率。第四次川中岛合战究竟真相如何,争议多得是,从刚才项天鹰自己爬山的艰难过程,他就认为马场信春和高坂昌信带着一万两千人爬山来偷袭上杉谦信是不大可能的。但是项天鹰知道,在任何一个时空能作为乱世中的上位者生存下来的人,都比自己厉害得多了,小看了古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又想起哪位古人了?”金晓宇拍了拍项天鹰的肩膀,“你这一路上开心得过分了,到底在愁什么?”

“谢谢你,这些天一直陪我折腾。我想起点旧事,不过不像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那么古老,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金晓宇在旁边坐下:“咱俩还提什么谢。能和我说说吗?说出来总能舒服些。”

项天鹰也坐了下来:“在旧时空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一起来日本来旅游。不过,当初我答应的是御台场摩天轮、海滨公园、富士电视台、彩虹大桥、东京铁塔、芝浦码头、自由女神像、新宿中央公园、国际展示场、涩谷、光丘……就算现在去了,也只能看到十七世纪的江户城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项天鹰又说:“我很早就看到文总的帖子了,也一开始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但我几乎是最晚入伙的。因为起初我根本一点穿越的心思都没起,旧时空的亲人、朋友我哪个也舍不下。后来嘛,出了点特殊情况,穿越就成了我唯一的选择了。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旧时空的回忆当然是抹不去的,但也不会怎么样,我心还是比较宽的。”金晓宇微微一笑:“是啊,不像我那么脆弱,那个时候全靠着你帮我,一直逗我开心。这次你好不容易任性一回,我当然也要来陪你了。”项天鹰说:“我之所以突然这么折腾,是因为我把高金河失踪的事想明白了。”

“说说吧。”“我们全都灯下黑了,实际上,歹徒就藏在我们认为最无辜的人之中,就是那些有家属来索赔的乘客。”

项天鹰站了起来:“十五个有家属来索赔的乘客之中,有十三个是商人或者归化民干部,只有两个例外,张三禄,渔民,朱绍文,渔民,都是非归化民,低收入群体,这个时空的穷苦渔民有谁会特意花钱去电报局拍电报告诉自己的家人,自己坐哪一班船回来吗?张三禄这个闽南人也就罢了,朱绍文这个山东人为什么会在高雄当渔民?他不是归化民,照片上还是长发,也就是说他不是发动机行动中送来的,正常来说会有山东渔民大老远跑到高雄来吗?”

金晓宇说:“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就是袭船的歹徒,然后又堂而皇之地找人冒充自己的家人去索赔,以免将怀疑引到自己身上,之后去另一个地方改名换姓。这份胆量还真有些了不起。”项天鹰说:“这就涉及另一个问题,只有这两个人是如何制服王尚举和六名警卫的?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既然根本不可能,就只能说明他们根本没这么做过。”金晓宇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轻叩了几下,想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金河、王尚举和纪篠竹根本没上船,只不过是买了船票而已,公文正忠不会因为有乘客没上船就特意通知大谷重政,开船时间一到,他当然不会理会迟到的乘客,直接就开船了。然后,张三禄和朱绍文就突然发难,袭击警卫。虽然船上有五个警卫,每天晚上只有两个警卫值班,其余三个都在船舱中睡觉,这五个人也都是普通水手而已,训练有素的人用冷兵器也能解决他们,而且不给他们开枪的机会……不对,还是有些冒险,是文三,文三之所以被捆绑殴打,就是因为张朱二人首先袭击的是厨房,然后在饭菜里加料,再趁着夜色屠杀所有躺在船板上翻滚挣扎的乘客和船员……”

项天鹰在她头上轻拍两下:“别说得这么瘆人。”金晓宇说:“按照这个推论的话,他们就是在靠近台湾的地方动手的,然后海流才会把船和文三的尸体送到垦丁。这样的话,那个东沙岛附近的经纬度是怎么回事?”项天鹰说:“那不是什么经纬度。11729、02033。这两个数字是政治保卫局的工号,张三禄和朱绍文亮出了证件,以此挟制公文正忠,把船员手无寸铁地集中到一起不是更方便屠杀吗?如果直接下毒,因为船员是轮班吃饭的,不等后面的人吃饭,前面的人就已经毒发了。至于乘客,是不可能集中起来开会的,但是就餐时间固定,可以一起毒死。他们先袭击厨房,在抓住文三,在饭菜里下毒,然后用证件要求公文正忠把大部分船员集中起来,紧闭室里那些多到可以用来洗澡的血就是这么来的。大概是公文正忠以要处罚某个船员为理由通知所有船员来禁闭室,这个时候为了防止船长滥用私刑,一般都是要大部分船员在场的。这个时候,他们只要拿出手枪,逼着所有船员走进禁闭室,假装只是要把他们关起来,锁上禁闭室的门。你看到禁闭室的结构了,上下左右后五面都是厚实的木板,只有正面是木栅栏,这是为了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见被关禁闭的人,增加羞辱。这间小屋进深只有两米左右,十几个人站在里面,坐都坐不下。等到乘客们吃下了有毒的饭菜,开始哀嚎,死亡,这个时候,张三禄和朱绍文拿出了船上的鱼叉、钩杆之类的东西,或许干脆就是削尖的木棍……”

“你别说了!”一想象项天鹰描述的场景,金晓宇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尤其是现在周围都是漆黑的树丛,虽然明知道卫队已经把这里地毯式地搜索一遍了,连只老鼠都不会有,但是这黑暗还是让她感到恐惧。“这也就是你的推测而已,你有证据吗?”“没有,但是我记得这两个工号,在两年前那起黑尔分子袭击事件的报告里出现过,这两个数字从海松号的电台上被发出来,绝对不会是偶然,船上有政保局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就算不是张三禄和朱绍文,也会是别的什么人。”“那你又怎么肯定他们是袭击者而不是受害者?也许劫船者就是为了杀他们呢?”“很简单,因为他们还活着,那天开会,给我们拿资料的那个小魏就是02033号,当时我只是看着他觉得眼熟,并没有在意,回到学校之后我把他的长相和工号联系起来了,就全想明白了。”

金晓宇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压低了声音吼道:“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在高雄的时候不让许可抓人……”她愣了一下,“难道说……”项天鹰说:“不会的,许可和姬信虽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一定都是事后才知道的。许可手下有那么多工作人员,为什么偏偏派这个杀人凶手来给我们送资料?因为他知道我过去见过这个人,他希望我能想起来。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为这三十六个枉死者讨还公道的希望就多一分,尽管多出来的这一分也是微乎其微。每一个单独的人都可以是好人,但是人一旦组成了集体,就再没有仁义道德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这世上只会有善良的人,不会有善良的组织,越是强大的组织,其面具下的真面目就越狰狞,不幸的是,元老院正是本时空最强大的组织。”

金晓宇颓然摇了摇头:“我完全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项天鹰说:“我就从头开始说吧,事情要从两年前的那起黑尔分子袭击事件说起。”金晓宇说:“我还记得,就是马尼拉总督府纵火案。”项天鹰说:“就算要纵火,也要挑重要目标才是,为什么要烧一座只有文物价值的建筑呢?当时我就很关心这件事,但是调查结果模棱两可,只说是黑尔分子破坏,既没抓住犯人,也没查出动机,当时政保局的人在元老院内被好一番批判。”金晓宇说:“没错,之后就是针对黑尔分子的大规模清查,不过没怎么波及到高雄,我也不大清楚。”项天鹰说:“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黑尔分子吗?”

项天鹰说:“在清查活动中被抓的那些人,根据我的判断,主要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有过公开的抨击元老院的言论的,第二部分是旧文人,旧绅士,旧官吏,第三部分,被抓的归化民干部,大部分我都找不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原因。”金晓宇说:“我明白了,Anti-Bolshevik。”

项天鹰说:“两年前的事件中,高金河非常活跃,在马尼拉大搞运动,检举揭发,挖出的‘黑尔分子’,在报告上就有两百多人。‘黑尔’和我们斗了三十年,居然还越战越强,搞出这么大的组织来,我也真佩服他。当然了,前提是他真的活着。”

项天鹰又坐了下来:“你基本不关心元老院里讨论的动态,可能不大清楚,最近半年,姬信一直在试图为两年前被处决的一些归化民平反,其中几起案子的证据链已经搜集得非常完整了。但是这个议案始终没有通过,因为如果给他们平反了,就证明高金河杀错人了,证明元老院杀错人了,不光是高金河,很多事不关己的元老也不能接受。三十年,我们作为上位者的时间太长了,又没有一次像样的失败。”

“但是高金河的黑材料太多了,他私自处决了他的一个情人,还有这个情人的另一个情夫。”金晓宇震惊道:“我怎么不知道?”项天鹰说:“因为还没发布呢,这是海松号失踪事件会议时姬信告诉我的,他当时准备把材料发给杜雯,在首都活动,不过高金河应该已经知道姬信掌握确凿证据了。”“告诉杜雯不奇怪,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就是我拜托他查的。”

金晓宇不敢再问了,项天鹰不会平白无故去调查一个陌生归化民的下落,能让他关心的人一定是他的下属或学生,而这些人金晓宇几乎全都认识,她害怕从项天鹰口中听到某个她熟悉的名字,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高金河是元老,就算事发了也不会偿命,但是必然会失去所有职务,甚至被软禁。清查黑尔分子是元老院的决策,不能否定,但是杀人这事他没有任何挡箭牌,只要姬信的材料放出,他就完了,而他又拿姬信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他必须死,立刻死,以烈士的身份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被审判,名声也不会受损,他的继承人,也就是他的儿子今年才八岁,当然也不会受牵连,其他元老不可能把这么残忍的真相告诉孩子,只会保护他。这样,他的子女后代不必顶着罪犯之子的头衔,可以继续身居高位,而他则改名换姓,躲到哪个地方当富家翁。王尚举、纪篠竹,还有马尼拉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德佩为,这三个人也都是在姬信这里有案底的。两年前,纪篠竹举报了她父亲的生活秘书,导致该生活秘书的儿子,也就是纪篠竹的哥哥失去继承权,王尚举则是举报了他当时的上级,海军上校汪文林,之后汪文林又离奇地自杀,这件事在海军中影响非常坏,汪文林是诸彩老部下出身,在海军中朋友很多,归化民军官有不少都说元老院是要学朱元璋。这两个案子都已经被姬信调查得差不多了。德佩为则是高金河的狗腿子,清查黑尔分子的时候给他出了不少力。姬信制裁不了高金河,但是如果事情闹得太大,这三个人无疑是元老院最好的替罪羊。所以,他们四个在马尼拉市政府和政保局的帮助下策划了这次行动。过不了多久,丁丁就会放出高金河等人的座船被黑尔分子袭击,全船遇难的消息,然后一切罪恶也就此被抹去。”项天鹰平静地说。金晓宇阴沉着脸:“是啊,很多元老都会支持他们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的,保全了元老院的体面,又让姬信的平反计划落空,其他那些在‘清查黑尔分子’的时候‘功勋卓著’的元老也可以放心了。”

忽然,金晓宇又换了一种语气:“你千万别做傻事,你惹多大的麻烦都不打紧,可要是杀了高金河,那可就谁也救不了你。”项天鹰笑了笑:“我哪找得到高金河在哪。天下枉死之人不可胜数,我如何顾得过来,被大明害死还是被元老院害死,又有何分别。一场登州之乱,冤魂便不知凡几,那些说辞哄得了归化民,难道还哄得了我们元老吗?既然管不了,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只要不害人也就是了,谁也没义务帮别人。不说了。既然来到妻女山,怎么能不唱歌,我都多少年没听你唱过了,快快快,唱一个。”金晓宇苦笑了一下:“还是你唱吧。”项天鹰笑道:“那好,我唱完了你再唱。”

“翩翩一叶扁舟,载不动许多愁;

双肩扛起的是,数不尽的忧。

给我一杯酒,喝尽人间仇;

喝尽千古曾经的承诺。

美人如此多娇,英雄自古风流;

纷纷扰扰只为红颜半点羞。

给我一杯酒,烽火几时休;

喝完这杯一切再从头。

江山仍在,人难依旧;

滚滚黄沙掩去,多少少年头。

悲欢是非成败,转眼成空;

涛涛江河汹涌淘尽,男儿的梦。

曾经海阔天空,昂首莫回头;

痴笑轻狂,任我潇洒,少年游。”

项天鹰的声音并不算好听,不过金晓宇还是很喜欢听他唱歌的,因为从中能听出他的心情来。项天鹰直勾勾地看着金晓宇,金晓宇叹了口气:“好吧,今天给你个面子。”

“好想化作一只蝴蝶,乘着微风振翅高飞;

现在马上,只想赶快和你见面。

烦心的事放在一边,如果忘记那也无所谓;

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

似乎有WOWWOW……什么事会在这片晴空下出现;

就算是WOWWOW……面对未知的明天勇敢去冒险。

在无限延伸的梦想后面,穿越冷酷无情的世界;

不想要输给自己,有你的美丽记忆会让我更加努力。

相信爱永远不会止息,即使偶尔会遇上难题,

一定能化险为夷,ON MY LOVE。

仿佛蝴蝶展开双翼,一路迎着微风飞行;

直到我和你,相见约定不再分离。

对你倾吐我的心意,没想到你真的愿意;

陪着我一起,沉醉在幸福的旋律。

好像有WOWWOW……什么声音悄悄从这街角响起;

而现在WOWWOW……不想再空等让憧憬变成泡影。

在无限延伸的梦想后面,纵然世界再虚假多变;

不应该隐瞒欺骗,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太可怜。

相信希望一定会实现,真心能度过重重考验。

朝着梦勇往直前,ON MY LOVE。

在无限延伸的梦想后面,穿越冷酷无情的世界;

不想要输给自己,有你的美丽记忆会让我更加努力。

相信爱永远不会止息,即使偶尔会遇上难题,

一定能化险为夷,OH YEAH……

在无限延伸的梦想后面,纵然世界再虚假多变;

不应该隐瞒欺骗,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太可怜。

相信希望一定会实现,真心能度过重重考验。

朝着梦勇往直前,ON MY LOVE。”

对于这首项天鹰特别喜欢的歌,金晓宇一直没有太多感触,但是这一次却觉得如鲠在喉。项天鹰望着山下的古战场:“我们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平、公正的世界,这个时代好过以往任何一个时代。但无论什么时候,世界永远都是冷酷无情、虚假多变的。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历史的走向,改变无数人的生死离合,但终究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我们是古往今来最强大、最仁慈的统治者,可终究也不过是统治者而已。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别的身份,我是你的朋友,学生们的老师,或许还会成为后人眼中的学者,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比这个自封的‘元老’重要得多。可遗憾的是,我只有作为一个元老,才能维持这些身份。没有理想的人是不会舍下一切来明朝当亡命徒的,但是只有理想的人,在任何时代都是无法生存的。”

月明星稀,略有薄雾,时为公元一六五八年十月五日,农历九月初九。

高雄法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姬信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海松号事件不仅掩去了高金河一伙的一切罪行,也带走了他最可靠的情报员公文正忠的生命以及他们搜集了两年之久的证据原件。

与此同时,在巴士海峡中的一座无名小岛上,一个青年正守着火堆,呆呆地望着他认为可能有船经过的方向,已经破裂的衣衫上,却依然缀着一块锃亮的铭牌:11729号/张三禄。

张三禄回忆起了那个噩梦般的一天。

那天清晨,正在家休假,陪着老婆孩子的他和同事朱绍文一起接到了命令:海松号货客两用船上藏有敌对分子,他们的任务是杀死全船的人。

张三禄与朱绍文化装买好船票之后,又核实了一遍任务,因为他们发现船上乘客中混有老幼妇孺,建议将全船人员直接逮捕再逐一甄别。结果是遭到了申斥:“元老院的战士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就像项天鹰推测的那样,船行到巴士海峡一带,张三禄与朱绍文袭击厨房,抓住厨师文三,把毒药混入饮食,然后对船长和大副亮出证件,接过了指挥权。逼船长以惩罚厨师偷菜为由,将大部分船员召集到禁闭室,再拿出枪来,命令所有人进入禁闭室,他们再三保证,这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干预行动的预防性措施。船员们都很配合,五个警卫也乖乖交出了武器,就算在茫茫大海上,也没人敢对抗令人闻风丧胆的政治保卫局。

等到估计所有乘客都已经吃了断头饭,杀戮就开始了。他们先杀死了送餐的乘务员,然后袭击在各个关键部位值班的船员,大副中了一刀,拼命逃出舵舱,躲进报务室反锁了门。张三禄和朱绍文吓坏了,如果让他对外界发报,事情就全败露了。他们疯狂地砸开房门,对着电台旁的大副连砍了十几刀,电台也被砍坏了,连刀卷刃了都没发现。

被这件事刺激,他们两个下手更快了,去厨房拿了文三的刀具,“清理”船上的所有乘客,少数没有中毒的乘客被杀死,已经中毒的那些无论死活,全部绑在他们的行李上投入大海。他们又这样处置了船上所有的尸体和船员、乘客的行李,包括公文正忠的那个文件箱。最后,朱绍文拿出了两把鱼叉,递给张三禄一把,该去杀死禁闭室里的那些人了。

但就在这时,张三禄崩溃了,就算是政治保卫局,就算是两年前眉头也不皱就构陷了无数归化民干部的“元老院忠犬”,他也终究只是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杀戮这件事和元老院的每一项工业生产一样,人的效率远低于机器。于是事情演变成了朱绍文对张三禄的追杀,并最终以走投无路的张三禄跳下大海终结。

张三禄还是呆呆地望着大海,忽然,他猛地站起,这个动作太快了,以至于他差点因此昏过去。这些天来一直靠雨水维生的他挥舞双臂,张开干渴的喉咙嘶吼着:“啊!啊!”

第二天清晨,项天鹰还是照旧精力充沛。一行人下了妻女山,从当初上杉军“鞭声肃肃夜渡河”的雨宫渡口来到八幡原,然后参观了武田信繁的菩提寺典厩寺,又向北来到上杉谦信曾经驻军的善光寺过夜。十月七日,项天鹰、金晓宇一行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越后春日山。

项天鹰还是给自己的这次旅行安排了一些正事的,他把三个人叫到了越后来:甘粕信清、上杉纲胜、德川光圀。因为上杉纲胜是禅林寺兴让学校的校董,所以项天鹰要和他谈一下兴让学校和高雄国民学校合作交流的事情,和德川光圀则是要谈一下《日本史》的编撰。德川光圀没有了成为旧时空历史上“天下副将军”的机会,固然有更多的时间著书立说,但是对史料的搜集却更困难了。元老院打算帮他把这部著作完成,同时也防止他写些不利于元老院的东西。至于甘粕信清,找他来没什么理由,就是想见他。

一行人游览了御馆遗迹、林泉寺、春日大社,最终来到了春日山城遗迹。

大广间、小广间、景胜屋敷、景虎屋敷,项天鹰描述着他记忆中的春日山城,让上杉纲胜这个上杉家的家督都自叹弗如。这座有八百年历史的上杉家居城,曾经的北陆第一坚城,如今只余残迹。春日山城是为战争而修建的,依山设防,曾经为上杉家抵挡了无数的敌人,但是到了和平年代,这座交通不便的山城便不再受大名青睐了。上杉家转封会津之后,新的城主堀家在山下的平野上营建更适合发展商业的福岛城,从春日山城拆走了大量的建材,随着福岛城的落成,春日山城也宣告废弃。

春日山的最顶端上原有上杉家的祠堂,再向下是毘沙门堂和上杉谦信的故居,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只能从地基看出这里曾经有过建筑物。上杉谦信居所的右手边靠下的位置是一块平地,这里原本有一片上千年历史的古树,上杉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在扩建春日山城时特意把这片古树保留了下来。在上杉谦信还在世,景胜、景虎兄弟还没有反目的时候,上杉谦信和他的姐姐、养子养女们,一家人就是在这里坐在樱花树下饮酒对歌,再后来,上杉景胜与菊姬、直江兼续与阿船这两对夫妻也是在这里聚会。然而春日山城废城之后,经过半个世纪的盗伐和山火的洗劫,这片古树已荡然无存,只余满山荒草。

一行人在这里铺开芦席,席地而坐,随上杉纲胜而来的仆人端上酒肴果品。项天鹰笑道:“除了叶孟言、袁秋实、张允幂他们这一小拨,我们第一代元老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还天天没日没夜地加班呢,也不怕猝死了。再不出来玩,等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想玩也玩不动了。”金晓宇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出息。”项天鹰打了个哈哈:“上杉大人,听说上杉家有意重建春日山城是吗?”上杉纲胜说:“确有此意,不过万代屋内还没有定论,而且……如果复建春日山城,难免涉及石垣、橹台一类,恐惹非议。”项天鹰说:“这倒不必担心,凡是军事建筑,具形不具实便是了,重要的乃是‘怀古’,又不必真的用它做防御工事。”又讲了一些旧时空古城重建开发的东西,重建的古建筑也不是必须和原版一致,春日山城也可以略做改动,不过这里以后估计也就是搞成上杉家的别墅或者博物馆,大规模的旅游开发可能比较困难,就算在21世纪,这里也连公交车都不通。项天鹰说:“如果重建的话,把这里种上樱花吧。实在太荒凉了。”

仆人斟上酒,甘粕信清知道项天鹰的怀古风格,金晓宇和几个日本人用的都是酒碟,唯独项天鹰拿的是一个仿制的马上樽,当然不是用水银鎏金的那种。项天鹰仰头喝了半杯,金晓宇不满地怼了他一下:“慢点喝,没人和你抢。”项天鹰虽然当了三十年的“贵族”,也能对十七世纪的知识分子跩几句儒经史籍,证明澳宋也是“文教昌盛之地”,但是一到了吃饭喝酒的时候,还是会露出“海贼本相”。

项天鹰说:“听说轩猿忍者众就在春日山以西的深山中,不知现在还在吗?”甘粕信清说:“过去山中确实有轩猿忍者村落,不过本家转封会津时,轩猿众也随之搬迁了,后来的下落就不清楚了。”德川光圀说:“听说轩猿众是从唐国渡海而来的,不知可有此事?”项天鹰说:“确实有这种说法,不仅仅是轩猿,还有很多忍者据说都是从大陆来的,既有唐人,也有朝鲜人,因为和本地居民难以融合,便在山中采药打猎,开垦田地,其中一些后来成为了忍者众,还有风魔众,有说法认为他们是从北方渡海而来的,身材高大,擅长马术,也许是通古斯人也说不定。”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下忍者的问题,项天鹰有更多的史料,而甘粕信清、德川光圀、上杉纲胜三个人则是见过真正的忍者。然而对于轩猿、风魔这些在战国时代赫赫有名,半个世纪前就已不存在的忍者,项天鹰知道的“史料”传说成分也很大,究竟史实如何,已经很难推考了。

项天鹰说:“再有六年,我也就该退休了,高雄天气太热,我还是不喜欢,倒是越后的气候更适合我,也许我就来越后养老了。”富子说:“那好呀,到时候春日山城的复建也该完工了,您就直接住在春日山城。”金晓宇说:“明老六十多岁才开始当海军顾问,你倒好,没到六十就想退休了。”甘粕信清说:“再过六年,老师的状态也肯定好得很,两位老师现在看着就根本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一起走出去,说我比老师年龄大都有人信。”

金晓宇一摆手:“都是老头老太太了,就别恭维了。”但是心里知道甘粕信清说的是实情,不仅仅是他们,所有元老的衰老速度都很慢,项天鹰和金晓宇如今看起来也就是四十来岁的人。很多元老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没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项天鹰喝干杯中酒:“不过富子啊,你一直想毕业了之后去姬信那里,我现在倒有些不放心了。”在场的土著只有上杉纲胜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只有他知道公文正忠和姬信的关系。项天鹰和金晓宇虽然并不知道公文正忠是姬信的眼线,但是姬信所做的事实在是危险,他本人是元老,不会有谁敢动他,他手下土著的安全就很难保证了。富子当然没听明白:“姬首长人很好啊,他是我认识的首长里最正直的了。”富子发觉这话得罪了项天鹰和金晓宇,吐了下舌头。项天鹰笑道:“没错,我和金晓宇确实远不如姬信,我们只想独善其身,他是要兼济天下。”

“首长,高田县的县办主任来了,想要上山见您。”一名警卫报告道。“高田县的县办主任我记得是……”项天鹰的脸色沉了下来,“让他滚蛋。”“是!”警卫向后转,跑步下山。项天鹰喊道:“回来!别就这么原话转告啊,替我编个理由!”

金晓宇说:“高田县的县办主任是谁啊?”项天鹰咽下嘴里的菜:“王老五。”金晓宇笑道:“我明白了,他不是来见你的。”甘粕信清颇为尴尬,高田县的县办主任,也是他挑选的女婿候补之一。

“右卫门啊,我得说说你,你这个米泽县殿当得把脑子也锈死了。孩子自己的事,咱们当长辈的瞎操什么心,你操办得好,未必落好,操办得不好,更落埋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就是了。你打了这么多年光棍,我和金老师替你操心了吗?你还不是自己找着老婆了。这帮元老子女,我都是看着长大的,真正有本事的,现在都忙着升官发……忙着学习和事业呢,天天惦记泡妞的都是这几个没正形的货。你都三十大几了才结婚,十几岁的孩子着什么急嫁人。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这个学渣,上学的时候我不能这么说你,现在可以说了,文化水平太低,再怎么发展,也就是一辈子当个官僚了,富子将来的发展可比你强多了。她根本用不着攀附元老,她比大部分二代元老都强。再有那打富子主意的,你就往我身上推,我挨个去卷他们。这些个上班混吃等死,下班吃喝嫖赌的玩意,将来没一个有出息的,全得等恺撒。”

金晓宇又戳了项天鹰一下,他最后这句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好在在场的土著除了富子之外根本没人知道恺撒是谁,甘粕信清和宇喜多秀律的历史只有初小水平,对中国、日本以外的历史基本上一片茫然,上杉纲胜和德川光圀这两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就更不知道了。项天鹰说:“元二代里还是颇有一些人物的,毕竟集中了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来教育,如果还教出一堆废物,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还是上吊吧。但是我们初代元老过过苦日子,知道创业艰难,二代元老却是一生下来就享受最好的一切,难免有一些仗势而骄,或是不思进取。毕竟他们是我们初代元老一手教出来的,这样的人也只是少数个例,大部分人不论人品如何,能力都是有的。只是他们教出来的下一代,水平就很难说了。我知道定胜大人希望富子嫁给元老子女,如果将来有元老子女和富子处得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强求就没必要了。”富子说:“我是无所谓啦,反正现在是谁也不想嫁,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呗。”金晓宇说:“不过,定胜大人的话还是要听的嘛,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众人一起望向金晓宇,金晓宇看着富子:“富子,给我当女儿好不好?”

富子说:“吼啊!”“那上杉大人也滋磁她吗?”“当然啦!”

上一段划掉。

富子说:“能和老师成为一家人当然好啊。不过,真的没问题吗?”项天鹰笑道:“没事,我批准了就没问题。”金晓宇一拍他:“滚蛋,你算老几。”项天鹰说:“其实也就是登记一下的事,你现在这个状态和给富子当妈也没什么区别。”

富子一直在学校里长大,从五岁就在金晓宇身边,两人的感情和亲生的母女也没多大差别。甘粕信清和上杉纲胜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德川光圀跟着道贺。项天鹰说:“我和金晓宇其实有很多亲厚的学生,但是在收养子这方面一直非常慎重。德不配位,必殒其身,元老之位看似光彩,内里其实也是惹祸的根苗。我之所以支持金晓宇这个决定,是因为富子既有足够的能力,也足够沉稳淡泊,不会被这个元老的位置冲昏了头脑。只要我和金晓宇活着,富子必然是无灾无难,但是等到有一天我们不在了,富子啊,还是独善其身的好。这世上有太多的阴暗和不公,然人力却有时而穷。当年崇祯皇帝朱由检,纵然贵为天子,也不过是杀得几个大臣,下得几道诏令,救不了大明的沉疴。就算将来你身为元老,一个人的力量也有限得紧,不论怎么样,先要保护了自己。再有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也别忘了自己身上一切的本源。当年谦信公、景胜公开基立业,大小百余战,靠的是越后数十万百姓纳粮当兵,靠的是众位家臣舍生忘死,疆场浴血。信玄公说得好,人即城,人即垣,人即壕。有些元老总爱以归化民的恩人自居,教归化民什么‘吃水不忘挖井人’,殊不知归化民才是真正的挖井人,我们元老的一衣一饭,皆是由归化民的劳动得来,身为元老,只有尽忠职守,对得起归化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民脂民膏才能用得问心无愧。”

金晓宇一推他:“你就别说教了,富子可比你聪明多了。”项天鹰正色道:“对富子我是放心的,否则就根本不同意你收她当女儿了。不过富子从小生活环境太优渥,不像右卫门这般经过穷人的苦楚,我还是多啰唆几句的好。这天底下,有太多人受苦受难。我不是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志士,不过是个有些良心的普通人,只求问心无愧,既不去拯救苍生,也绝不见死不救。可是为了贯彻这个原则,我只能躲在远离是非圈的高雄,躲在学校里。世上的不公太多,既无力去扭转,又不能视而不见,便只好自蒙双眼,什么也不去看了。从这一点来说,我这个人软弱无能得很。我唯一能够自夸的只有一点,就是我对是非对错的判断没有受这个世界的影响。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今天元老用在归化民身上的手段,早晚也会用在元老身上。如不匡正这世道的秩序,听由弱肉强食,任你王侯将相,也难逃比你更强者之手。富子,我不求你与这世道对抗,但是希望你做一个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的人。不必大仁大义,不必舍己为人,但一定要问心无愧,深夜自思,不惧冤魂叫门,这才算得堂堂正正的一个人。元老永远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元老,可惜现在不知多少元老早已忘了,只记得自己是元老,却不记得自己曾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富子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甘粕信清说:“现在富子在户籍上的名字是什么?我都有些记不得了。”项天鹰笑道:“瞧你这个爹当的,不过也无所谓,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我就真叫项天鹰吗?富子现在登记的名字还是甘粕富子,姓甘粕还是上杉其实都可以,不过成为元老养子女的话,按规定是必须改成元老的姓氏的。”在场诸位日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在乎,改个姓而已,家常便饭。富子说:“但是叫金富子感觉好俗气啊,我直接连名字都改了吧,富子继续当小名用。”

这下倒真把金晓宇难住了,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作弊,低声问项天鹰:“富子在‘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这是问富子在旧时空的名字,项天鹰说:“叁姬。”金晓宇一愣:“她不是四女儿吗?为什么叫叁姬?”“这你问定胜大人啊,我怎么知道。”“我上哪问去。再说叁字也不能用啊,总不能叫叁胖。还有什么?”“梅岭院清岩荣昌大姊。”“这都什么玩意!怎么大姐都出来了。”金晓宇严重怀疑项天鹰蒙她。项天鹰说:“你才大解呢,她就这三个名字,能赖我吗。你们家就没有家谱排字吗?”金晓宇说:“有倒是有,可是没用,我下一辈是‘正’字辈。嘿!你笑什么笑!老实点!”

甘粕信清等人尴尬地看着两个元老。金晓宇制止住了项天鹰的狂笑:“梅岭这个意象倒是不错,不过不适合做名字,有没有相关的诗什么的?”项天鹰说:“当然有啊。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金晓宇一拍他的脑袋:“你去死!这里面哪个词能给女孩当名字!”

项天鹰接着背道:“南国烽烟正十年,此头须向国门悬。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住口住口住口!别打扰我思路。”金晓宇急忙喝止住跑偏了的项天鹰。德川光圀说:“这几首诗大有豪气,听来似乎是武将辞世之句,不知是何人所作?”项天鹰心想在这个问题上还是不多回答为妙,又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金晓宇绞尽脑汁思考着,从“人间遍种自由花”这句想到了“华”这个字,但是从“金华”只能想到火腿。金若华?不好,和梅超风同名了,何况“华”这个字很犯上杉家的忌讳。被项天鹰这么一打搅,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金断头、金阎罗、金纸钱、金血雨腥风之类的奇葩名字。

金晓宇说:“富子,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用的名字?”“都好啦,我叫什么都可以的。”金晓宇一拍脑门,就这样才让人头疼,但是当妈的不给女儿起名字似乎又有些说不过去。于是,金晓宇想到了最终绝招:甩锅。“嘿!文科生,这任务交给你了。”

项天鹰放下酒杯:“梅岭数枝春,疏影斜临水。不借芳华只自香,娇面长如洗。还把最繁枝,过与偏怜底。试把鸾台子细看,何似丹青里。我看就叫金越吧,越后的越。”金晓宇说:“这个名字和你背的这首词有什么关系啊?”项天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关系啊,我就是想背而已。”“你这也太敷衍了吧……”“这怎么叫敷衍了,照你这么说郭襄这名字不是更敷衍。”

富子说:“我觉得很好啊,我就用这个名字吧,反正只有正式场合才用,大家平时还是叫我富子。”宇喜多秀律说:“我也觉得叫金越比较好,否则按照项老师的起名方式,就该叫金米泽、金打狗了。”

众人一笑,富子的名字也就这么定了。项天鹰又喝了几杯:“心中无物,则心广体泰;心中无私,则不失敬爱;心中无欲,则行义理;心中无我,则信念不疑;心中无骄,则能教人;心中无误,则不畏人;心中无偏,则能育人;心中无贪,则不谄于人;心中无怒,则言谈温和;心中能忍,则查事方明;心中无霾,则可得宁静;心中有勇,则遇事无悔;心无贵贱,则不怀野望;心有孝悌,则可见忠节;心无自满,则知人良善;心无陋习,则诸愿可成。这些年我一直用这十六条训诫要求自己,有的做到了,有的没做到。今天就借花献佛,当作祝贺金晓宇收女儿的见面礼吧。今日我等在此凭吊百年前之古人,不知百年之后,是否有人在此能想起我们。”金晓宇说:“没人记起,也没什么关系。我们来过了,活过了,也就是了。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好!好!好!”项天鹰站起身来,举杯对着天空,“四十九年一睡梦,一期荣华一杯酒,生不知死亦不知,岁月只是如梦中!”他将手中的酒敬向头顶的月亮,月光映照在酒杯中,呈现出一个不太正规的圆形,略带蓝色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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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鹰大侠的文字一路追过来的。以前玩过三国志,无论以何种方式统一,都不免数十年或数百年王朝崩塌。临高启明就是一个重温筚路蓝缕的童话,制度碰撞的成人yy,煞有介事地跳到黑暗的时候,越看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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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岭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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