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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行纪
从男爵琼·夸克的欧洲行纪-Kingdom of France .jpg
作者ID
北朝论坛 琼府县办刘主任
其他网站 琼府县办刘主任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欧洲,里斯本,英国
内容关键字 祁峰,夸克,贸易团 ,招揽科技大牛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欧洲行纪
其他 《欧洲行纪》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2-20
最近更新 2019-07-27
字数统计 (千字)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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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从男爵琼·夸克的欧洲行纪》

然而引入祁峰之后,男主必然被抢······

从今天(2017-09-12)开始将改名为《欧洲行纪

第一页还是写下提纲:

1. 1634年末,琼·夸克受元老院委托,带领三艘由H-1300-Y型实验用远洋贸易船的船队向伦敦驶去。这三艘船共计人员312名,其中元老院培养的海员占180名,其余由琼·夸克自己原来的班底以及其他在东亚地区招募的欧洲水手充任。

2. 经过140天左右的艰苦航行,终于来到了伦敦。琼·夸克通过负责船税的第十代诺森伯兰郡伯爵阿格农·珀西(Algernon Percy, 10th Earl of Northumberland)向国王献上了他无法拒绝的厚礼——足以武装2000个骑士的半身甲和马刀。

3.在温莎城堡的圣乔治教堂,在新上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劳德(William Laud)的见证下,琼·夸克被查理一世授予了从男爵(Baronet)的爵位。当然,除了贡献的铠甲和武器外,来自神秘东方的澳洲人对其授予的贸易特许权才是更加关键的因素。

4.琼·夸克从男爵在受勋后,开始了澳洲人嘱托的人才搜集之旅。比如绘画大师安东尼·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代表作《查理一世行猎图》)、绘画大师伦勃朗·哈尔曼松·范·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代表作《夜巡》),著名学术世家伯努利世家的血脉源头莱昂·伯努利(这个似乎有点困难,因为尼克劳斯·伯努利1623年出生在瑞士巴塞尔,这说明1635年时安特卫普的香料商人莱昂·伯努利已经搬过去12年了······),法国的数学家费马······等等。以伦敦为圆心,以一个月为活动半径的距离内,还可以去诱惑多少学者来澳宋,大家请踊跃发言。

5.经过半年多的修整和活动,琼·夸克终于带着皇家东亚贸易团团长的身份,在骑士党的支持下,带着七条船的巨大远洋船队,踏上了回归东方的旅程······他不知道,这一来一去快两年时间里,澳宋又有了什么长足发展。

第一章 来自东方的风与帆

望远镜传递过来一抹黄绿色,那几乎要埋在东边海平面以下的加那利群岛的倩影让琼·夸克船长涌出了幸福的泪水。

“欧罗巴!我回来了!”

自从1628年,第一代白金汉公爵被刺杀后,夸克,这个依附于老乔治·维利尔斯这位白金汉公爵的小小骑士家族就陷入了崩溃——因为他的父亲莱昂内尔·夸克就是白金汉公爵的护卫骑士之一。看着35岁英年早逝的白金汉公爵唯一的一双儿女——年幼的小玛丽怀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乔治——参与葬礼时的那充满愤恨血红眼神,当时三十有三的琼·夸克在出席了老公爵和自己父亲两场葬礼后,毅然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带着母亲的嫁妆与遗物——一条古老的卡拉维尔双桅船,踏上了向着东方的神秘旅程。

在自己的母族——来自葡萄牙的音乐与学者家族雷别罗家族——向他提供了近乎施舍的援助后,他的商船顺着葡萄牙殖民地的脚步,一步步从欧洲走到了亚洲——马德拉,本格拉,索法拉,蒙巴萨,果阿······当他带着全部贸易积蓄在科钦进购了大量印度印花布驶向东方时,他没有注意到背后那嘲讽的目光······

资金链完全断掉,货物积压在澳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处于随时可能破产的状态,若不是那个姓李的中国商人对欧洲的数学有些兴趣,自己在机缘巧合下与他搭上了线,只怕早就卖掉了母亲最后的遗产,成为了远东无数个生意失败的废物之一。

直到有一天,他在李的介绍下,认识了那伙神奇的人,正是那伙澳洲人,完全吃掉了他积压的印度棉布,改变了他的财务状况,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系列专利的奴隶贸易让他迅速成为了远东贸易圈子里的名人,他也赚回了他原来家族不敢想象的丰厚利润,但琼·夸克却总是在与另外一个姓李的女船长在对印度航线专利的争夺中落入下风——而理由,则是“澳洲的元老很喜欢那个女船长的名字”。

上帝啊!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

就在琼·夸克心灰意冷,准备好好当好他的“奴隶贩子”这个前途光明的职业时,澳洲人主管海外贸易的最大官僚司凯德先生——噢天啊,请让我好好笑一阵,真的!S-Cat!也许在中文里这位先生的名字有着胜利和美德的意思,但真的······真的······请让我再笑一会——嗯,这位司凯德先生,亲切地召见了琼·夸克,向他征询了一个意向:是否愿意成为英国在澳宋统治区的特许贸易商,并携带澳宋对英国国王的礼物回英国传达澳宋的友谊。

愿意!

愿意!

愿意!

三艘型号为H-1300-Y的大型贸易船转入了他的贸易团名下,上高帆、支索帆、斜衍帆等等复杂的帆装和钢铁打造的精巧滑轮组全面武装了这种船型,让他从近海贸易型船转变成了适合远程航行的形态。接近350人的澳洲人自己培养的水手接管了操作这三艘船复杂帆缆系统的工作,闻名遐迩的“海盗克星”也被安装到了船上——这在以前是琼·夸克无法想象的!即使那个名字取的好的中国女船长也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更不用说这350人的澳洲水手人手两条南洋式步枪,其中几位明显有着身份的人更是配备了“连发铳”。在额外补充了一百人左右——包括了琼·夸克原来那条船上一部分想回欧洲的老人在内——之后,新鲜出炉的贸易团团长夸克先生带着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庞大船队开始了远洋征程。而那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女人也被派遣参与这次远航,以二号舰船长的身份。听说现在自己脚下这种船型就是她驾驶着试航的“零号舰”往印度跑了个来回后才确定并改进的型号,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让这个女人参与进来倒是题中应有之意。

按照澳洲人配给自己的大副拿出来的元老院指示,船队在拜访巴达维亚给薛若望元老送去一些物资后,就从巽他海峡离开了南中国海,一路向西南走去,横跨了印度洋,并以一个大弧线弯过了好望角,一直开到仅有一个小小的葡萄牙人建立的贸易站的圣赫勒拿岛才停船休整了一个星期。然后,船队依然无视了非洲海岸线,直接在深海穿梭,一直到现在,第107天的时候,在琼·夸克和一众欧洲水手的请愿下,实际控制航行的中国水手们才把船稍微靠近了大陆的方向一点点,远处加那利群岛的身影让这些人安心——他们确实没有在茫茫大海上迷路,他们已经进入了传统的欧洲海域分界线,他们快到家了······

按照安排,进入欧洲海域之后,行程安排将主要参考琼·夸克的意见,毕竟他更熟悉。

“先去法鲁看看那些高傲的母族亲戚,还是直接驶向伦敦呢?”琼·夸克生出了“终于能做主”了的感慨,心中不由得盘算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施朗,澳宋方面委派给琼·夸克的副官,一个快到三十岁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子走到了琼·夸克的身边。

“先生,现在正式进入了传统的欧洲海域,下面的行动,按照元老院的指示,我们会以你的意见为主。”施朗向夸克行了个海军的礼,微微笑着说出了那个万恶的转折词:“但是我建议你先去拜访一下你的母族,一来可以好好修整一下,二来也可以探听一下情报,毕竟现在英格兰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

琼·夸克眼中满是深意,心中百转千回——这些澳洲人的水兵看来是不准备放弃主导权了。尽管按照元老院的指示,在欧洲的行动会以夸克的意见为主,但并不表示他拥有绝对的权威:自己船上配的副官和主计长很明显对水手们有着强大的控制力,而二号舰和三号舰的船长一个是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那个叫李华梅的女人,另外一个则是从海军“借调”来的一位阮姓船长。那些欧洲水手也不会支持他,澳宋海员们在这几个月的航行中所展示的纪律和能力——尤其是学习能力——已经折服了不少在远东临时雇佣的欧洲过去的水手,夸克早已意识到,现在如果他不老老实实地服从施朗的“建议”,那么他肯定会失去对三艘船的所有权力。

夸克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刚才也是这么打算的。”

见夸克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施朗也很满意地回应道:“您还是那么地从善如流。不知道您有没有为您的亲戚准备好礼物?尊敬的元老们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早早地预备好了礼物,不如我们去看看?”

夸克既惊讶却又毫不意外地回应道:“赞美我们伟大的主人!那我们就去那间神秘的舱室去看看吧。”说实在的,作为舰队指挥和旗舰船长的琼·夸克实在有些名不副实,因为在旗舰上有几个舱室是他不能进入的——比如中国船员们晚上集体学习的一间长舱,比如紧贴船长室的这个不知道堆放着什么秘宝的神秘舱室。今天,在他的“配合”下,至少这间神秘宝库对他揭开了一点面纱。

施朗微笑着抬起一只胳臂做出恭请的姿势让夸克先行了一步,内里不由得放下了大半个心——琼·夸克虽然受制于他,但真要闹个大别扭,这次跨越半球的行动可就算泡汤了大半了,回去了可要如何给元老院交代!

他施朗原名施小明,本是施十四——现名施耐德——的亲侄子,因他身子瘦弱,在柜上只落了个帐房学徒的活计,这还是看在他并非弯拐亲戚而是真正的近支亲侄子的份上。刚当了两年值,还没能出师,南日岛老巢就乱了套,施十四这个亲叔目光如炬,竟然就早早谋了退路,投了澳洲人。因他一直以来只是在岛上管理账本,并未主动从恶,又颇识得些字,还能算术,年纪又还小——当然是按澳洲人的标准来算——轻轻“劳动观察”了数月,又恰逢施十四很识相地彻底投诚,他也被抬升了等级。后来施十四又颇费了些情面请了林佰光做保,把他极近亲且又能上进的三个侄子、外甥给荐入了学堂插班读书,这下子施朗这个原本在海盗巢穴里几乎等于废物的人终于转了运,竟是读书读出来了。因着施十四曾经职业的关系,施朗在速成班里一结业,就被东南亚贸易公司给招了去,上了澳洲人的新船,经过了几年历练和考核、考察,他施朗算是切切实实地翻了身,以二十六岁的年纪考到了澳洲人的大副证书,名字也被元老院从施小明改成了施朗——据说为这个名字,几个元老还吵了几句嘴,最后弃了不知道怎么写的另外一个lang字,改了现在这个“朗”,据说跟海军大元帅的明老爷子的字相同。这次的远航行动,也不知道他又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司凯德元老点了将,成了舰队第二指挥官,担了大任。

回想起临行前那半个月的特别培训,施朗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当三艘陌生的巨大船只出现在法鲁海岸线上时,驻扎在荒芜岛湾口内的葡萄牙海军——名义如此,实际上却是当地贵族的私人武装——被惊动了。两艘驻防的重型盖伦以及一艘中型武装快船迅速地驶出了圣玛丽亚角与灯塔岛之间的湾口,灯塔岛上驻防的炮们也紧张了起来——毕竟上一次大规模劫掠就发生在四十年前(1596年),城里的老人们可是记忆犹新。

琼·夸克知道,对面被吓着了。阿尔加威地区本就是个多山面海的地形,即使是首府法鲁,从摩尔人手中收回后人口也一直不上不下。记得自己当年离开的时候,偶尔拣耳朵听到说是有7000市民。而自己带来的三条澳洲人的大船怎么看都能装上好几百强壮的水手,又使用着复杂的帆装,船帆上又没有如同其他欧洲贵族的船队一样使用彩色的徽章,仅仅是纯白的船帆,再加上这欧洲地区从未见过的澳宋元老院的航行旗,很容易让人产生“外来侵略者”的误会。

“但愿欧洲的旗语规矩还没变!”琼·夸克耸耸肩膀,示意手下的人升起了到访旗。巨大的葡萄牙“王室”纹章——金色的浑天仪、红边白底盾牌、七座象征着与西班牙卡斯蒂尔王族联姻的城堡以及象征着从异教徒摩尔人手中获得解放的五个小型蓝盾组成的赎罪十字——出现在视野当中时,两艘重型盖伦减慢了速度,而武装快船则保持着原先的速度迅速靠近了夸克的船队。

在武装快船停在了半里格这个他自以为非常安全的距离后,双方交换了一下旗语,夸克便派了一座小艇载着自己的亲信——当年被自己忽悠着一起去东方冒险的两个表弟之一,阿方索·雷别罗——登上了那条武装快船。阿方索本就是法鲁人,雷别罗家族也是法鲁城里有名的学者家族,仅仅不到7年的分离不会让阿方索成为法鲁人眼中的陌生人。很快,阿方索就登上小艇回到了夸克的身边。

“是福斯托那小子,菲略家的福斯托!他成了港务长了!他认出了我,他很惊讶,但他们并不完全相信你。”阿方索说着:“他们只允许一艘船进入法鲁城的港口,另外两艘船只能停靠在灯塔岛南侧。 ”

夸克对灯塔岛的印象很深,稍微想了想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灯塔岛南边也就是对着大洋的那一边,虽然水深肯定足够,但很明显没有栈桥之类的设施,船只只能停而不能泊,更不要说水手上岸修整。更重要的是,船只会一直在灯塔岛的炮台射程内,这就有点挑战澳宋人的尊严了······

“后面两条是谁家的?”夸克反问了一句。

阿方索挠了挠脑袋,为难的说:“没问······不过看船徽的话,东边那条应该是拉各斯男爵佩洛斯家的,西边那个······”阿方索临时抱佛脚地张望了一下,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夸克说:“看不太清楚······”

夸克看在眼中,非常无语,只能果断地对阿方索说:“去我的船长室拿一套素体骨瓷茶具礼盒以及三小匣黎母山乌龙茶。如果他收了礼还不肯点头,你回来后我们就收拾掉他,然后跟后面两条船谈谈。”

阿方索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又坐上了小艇。这时施朗也走了过来,对夸克问道:“对方索贿?”

夸克点点头说:“应该是这个意思,毕竟整个世界都在索取贿赂,当然,除了澳宋治下。”他顿了顿后说:“而且,也有害怕的意思。毕竟四十年前,就是我们英国人的私掠舰队把这座小城抢了一把······”他的母亲之所以嫁到了英国去,从根源上说也是跟这次抢劫有关······

施朗虽然也算是“海盗”出身,但在澳宋生活久了,对这些——不管是葡萄牙人的索贿还是英国人的私掠——都很藐视,轻轻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便踏前了一步走到船舷边,不让夸克看到自己现在那轻蔑的眼神。夸克却莫名地陷入了对自己母亲的追忆当中,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菲略家的福斯托却是个很识相的,收了珍贵的“远东神奇瓷器”后立刻解除了全部的误会,代表本地的贵族对夸克这个雷别罗家的亲戚进行了热烈的欢迎,盛情要求他的三只大船停靠到法鲁城外最好的泊位上······至于拉各斯男爵下属舰队的意见······嗯,一位船长分一包茶叶就差不多了······毕竟福斯托·菲略是本地贵族,还是手握实权的港务长······

经过113天的航行,来自世界岛东端的船队第一次向西跨过了半个地球,来到了世界岛的最西端。这一在后来历史书上无比闪耀的时刻,此刻显得却是如此平静···

第二章 久违的亲人

法鲁大教堂、阿尔加夫教区主教宫以及东南边的圣母升天修道院,一个个熟悉的建筑映入夸克的眼中。尽管这里并非他的故乡,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听自己的母亲描述过,上次“逃难”而来的时候,也曾经在这些信仰的神殿中祈祷过。时隔7年,当自己再次踏足这片不算太熟悉的土地时,竟然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离开法鲁城区的市中心,这队有些奇特的二十多人的队伍继续向前——如果不是雷别罗家的马车在前面引路,恐怕会有不少孩子跑出来围观。毕竟,来自遥远东方的面孔在这边可不常见。当然,这些孩子——甚至一些青年人也会躲在街角或者爬在墙沿上偷看。

“约翰,这些人是什么人?黑发黑眼,脸型跟我们一点都不像,也不像摩尔人。他们是罗马人么?”

“肯定不是!你没发现这些人的脸都非常的······平么?那些来自热那亚的水手可不是这样的。他们更像是鞑靼人!”

“鞑靼人!喔上帝呀!那么他们都是东边的异教徒了?”

“东边的异教徒?你个纯血的杂种也配说这句话?”

······

这些无聊的吵闹根本不影响夸克的小队,他们向着东北方向出了法鲁城墙,一直走到塞库河边,才在一处风景秀美的庄园停了下来,这是雷别罗家族的庄园。

站在庄园门口迎接的是洛伦索·雷别罗,当代雷别罗家族的家主,音乐理论家,“教育出神童的洛伦索”,同时,也是夸克的舅舅。夸克看到这位仅仅数面之缘的亲舅舅,心中不禁一讪——当年他来“求援”时,这位舅舅正要带着他的宝贝神童儿子若昂·雷别罗前往里斯本去扬名,对于他这个异国外甥可是一句话都没关心过,只对自己的管家说了句“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你让他在这里住下。”后就扬长而去。现在,自己带着三条大船从丝与茶的国度回来,这位舅舅就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自己了。

“哦上帝!让我看看,我亲爱的维埃拉姐姐的儿子。上次实在是太急了,毕竟是布拉干萨公爵亲自召见······”洛伦索与夸克拥抱之后,试图解释自己七年前的行为。“这次让我好好看看你!哦上帝!你跟维埃拉姐姐实在是太像了!······”

琼·夸克不以为意地打断了这有些尴尬的寒暄:“得了吧舅舅,记得妈妈跟爸爸有次吵架,不知道为什么战火烧到了我的身上。然后妈妈说,幸亏上帝规定让女人生孩子,否则她都要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因为我和她一点都不像。”

“呃···呵呵···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姐姐。”洛伦索也不是七年前刚刚匆匆接手家业的人了,知道跟这个受过气的外甥没什么亲情好扯,不如把话题转向其他方面。“阿方索和你一起平安归来,这真是上帝保佑。埃米利奥那小子呢?你把我们家两个小子带走了,不会只带回来了一个吧?”相对于有些呆的阿方索,埃米利奥在同辈里算是较聪明的,但却不肯继承雷别罗家族的音乐传统——当然,洛伦索的暗中打压什么的就不提了——只是一心想要追寻亨利亲王的荣光。

“恩里克亲王说过,当风吹动船帆时,水手的命运仅仅取决于上帝。”夸克故意说引用了亨利亲王的一句名言,这句话也是埃米利奥在船上经常说的,只是他更愿意称呼那位伟大的前辈为恩里克亲王。夸克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他舅舅的脸色——埃米利奥又不是傻子,洛伦索对他的打压什么的早就跟夸克抱怨过了。

然而洛伦索面色如常,甚至快要挤出一些悲悯之色了。“愿······”他正要说些什么哀悼的话时,却又被夸克打断了。

“埃米利奥现在还在远东,作为母亲那条船的代理船长继续工作。毕竟我在远东的局面也需要一个亲信的人来打理不是么?”夸克揭开了谜底,又对洛伦索说道:“我说舅舅,虽然欧洲最南端的阳光非常温暖,但我们也不至于要在庄园外面一直站着吧。”

洛伦索听了后,尴尬一笑,又敷衍了一下后,便带着夸克一行人进入了庄园。

走过了花园甬道,一行人就看到管家在客厅大门前鞠躬行礼。按照一般的规矩,这个时候随从会被管家引到偏厅去随意地吃喝休息,不过琼·夸克带来的十位可不全是随从——除了阿方索这个“本家人”以外,还有施朗他们几个重量级人物。

“施先生,姚先生,请允许我邀请您二位参与我们的家庭聚会。”夸克在门口转身微微一躬,故意用葡萄牙语说着。

陪同夸克前来拜访的是施朗和姚旗升,而李华梅和阮小二两位僚舰舰长则留在了港口主持着三条船的守备任务。

“哦?真不好意思,我看到我的外甥实在太激动了,以至于忘记了礼仪。”洛伦索·雷别罗被夸克提醒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有问这些相貌奇异的人是什么身份,原本以为不过是随从——因为那几个明显不是欧洲人的跟班身上有很浓重的水手气息——现在看来,似乎至少有两位是有着身份的。不过,这些人懂葡萄牙语么?

“亲爱的琼,可以为我介绍一下么?”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迟疑地引导着大家走进了大厅,洛伦索悠然地踱到了水晶吊灯的正下方,转身面对着还站在刚进门位置的人群,很有主人气魄地发问了。

夸克先用葡萄牙语介绍道:“这位是姚先生,商团的第三主官,主计长。”然后又分别向姚旗升和施朗点点头示意,再换成了英语介绍道:“这位是施先生,商团的第二主官,大副,同时也是我雇主的代表。”

“真是奇怪的姓氏。”洛伦索心中想道。“欢迎两位先生。”这句是葡萄牙语,“非常欢迎!”这句是英语。

“舅舅,这两位是非常好学的绅士。我们在海上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两位先生分别学习英语和葡萄牙语,现在一般的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了。”琼·夸克向着洛伦索解释着。

“非常欢迎各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贵主人的这只船队应该是历史上第一批从远东来到欧罗巴的船队,你们将是整个欧罗巴最尊贵的客人!而我,将十分有幸第一个接待各位。请两位务必赏光,参与我们这个小小的欢迎酒会。”洛伦索娴熟地使用着贵族圈子的外交辞令。

姚旗升听了个大概,知道对方是在欢迎自己,但很多词汇并非船上水手们常用的——毕竟水手们绝大多数都是下层人士。他先对施朗笑了笑,然后又带着笑容对洛伦索点了点头,最后才把目光定在夸克身上。

夸克知道他的意思,于是用普通话又把这个欢迎辞给翻译了一遍——感谢上帝和元老院!澳洲人竟然用拉丁字母给他们的方块文字标注读音,而且拼读法也符合英国人的习惯,尽管声调有点复杂,但这已经很好了,夸克终于能通过自学来掌握澳洲人的官方用语了。尽管他最好的朋友李洛由多次对他抱怨说“澳洲人居然把入声整个丢了”、“有辱斯文”之类的,但对琼·夸克来说,元老们用的就是正确的,其他的无需考虑。毕竟琼·夸克的饭碗在澳洲人这边。

听了夸克的翻译,姚旗升确定大概意思确实如此,就又对施朗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夸奖。”施朗用早已准备好的英文文稿对付着:“我们首次来到泰西的欧罗巴,一切都那么新奇。双方距离遥远,风俗习惯各不相同,我们冒昧来访,希望没有对您太过打扰。不过我们相信,不管距离多么遥远,多么不同的风俗,饱含真挚感情的礼物总能拉进陌生人的距离。” 因为事先了解过欧洲人的宴会规矩,知道大概只有自己和姚旗升有“资格”参与主人们的宴会,其他的小伙子大概只能去偏厅跟下人们一起吃喝,所以干脆在大厅里就把礼物先送出去,免得等会自己和姚旗升还要当搬运把礼物拿进宴会厅。

第一件礼物自然还是瓷器。四只配套的茶杯在礼盒里整齐排列,素白的釉面上简单勾勒着梅花、兰花、细竹、金菊四种植物。作为核心的茶壶则用简单的工笔勾勒了一个高髻博冠、宽袍大袖的魏晋风流之士,斜倚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举着茶杯指着远处的月亮。这种整体清新淡雅的风格当然是赵引弓那边搞出来的。不过现在这个时代,讲究精巧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刚刚涌出他的发源地意大利,作为一个拉丁语国家,葡萄牙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影响,因此洛伦索虽然觉得这套瓷器很特别,但也不是特别惊艳。

第二件礼物就是靠份量吸引人了。一整卷大红色的丝绸,宽2.5米,长30米,闪闪发亮的丝绸闪光让洛伦索立刻就迷醉了。

第三份就有点出人意料了,竟然是一个木质的书匣。

“我们的主人听说了您的家族。”姚旗升一边递上第三份礼物,一边用稍微显得有些生疏的葡萄牙语介绍道:“听说您的家族世代都在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因此特别关照我们向您传达这份礼物。”

洛伦索一脸疑惑地打开了书匣,里面竟然是一本乐谱。

“La Messa”?洛伦索看着封面上飘逸的花体字,心中非常奇怪为什么会是一个法语拼词。打开后,里面是熟悉的五线谱——还好,至少不是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Divano,Divano Me,Divano Messi,Divano Messia······”洛伦索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了起来。

“哦,不好意思”,似乎发现了自己的过于投入,洛伦索惊醒了过来,解释道:“实在是闻所未闻的音乐形式,忧郁与压迫中饱含着抗争的激情,又有着对上帝的坚定信仰,这是一种全新的音乐形式,是对弥撒曲固定形式的挑战。”因为有很多词汇是不可能被社会底层的水手掌握的,所以这段话还是有劳夸克给翻译了一下。

“您能喜欢就好,毕竟这是我们的主人,澳宋政府专管对外贸易的大臣亲自挑选的礼物。您对这个乐曲的评价我们会如实转告我们的主人,不过,非常惭愧,我们两个对于音乐实在没有什么修养。”施朗和姚旗升凑合了一下,用中文做了回复,然后让夸克又给翻译了回去。

“啊,没什么,我一直认为音乐是不分语言和国家的,它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洛伦索终于发现自己在客厅停留太久了,正好顺势结束话题,于是他再次邀请道:“各位,请让我再次邀请各位参与我们小小的家宴。今天的正午阳光明媚,我们将在后院的小花园里举行这场宴会,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小花园里已经匆匆忙忙地布置了一番。毕竟是毫无准备地被夸克突然袭击了一把,因此宴会厅是没什么时间布置了,而小花园的风景宜人,在高高架起的葡萄藤下摆上几道菜,大家随意地安坐,更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伊比利亚的慵散气息。

小花园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了,身穿棕色的修士服的这位是洛伦索的弟弟贡萨鲁·雷别罗。

雷别罗家族在爵位上仅仅是一个勋爵,而且还不是世袭,如果一代人没有成就去获取新的勋爵爵位,那么他们家族的利益就难以保障。万幸的是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代雷别罗通过文学、音乐的成就获取了勋爵的封赏,法鲁地区的贵族们已经把雷别罗家族当作了一个有历史的音乐世家,差的就是一个正式的大贵族的封号了,当然这需要运气。据说雷别罗家的若昂·雷别罗,当代家主的嫡子,深得现任布拉干萨公爵的喜爱,两位同龄人在音乐上有着无数的共同语言,而且布拉干萨公爵已经公开宣布了对若昂·雷别罗的保护与资助,看来很有可能在这一代上雷别罗家族会正式进入葡萄牙的大贵族行列。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种未来的可能。

雷别罗家族与其他的无可传承爵位的地方豪富一样,通过另外一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财产——教会。连续几代人,雷别罗家族都把次子、三子等等没有继承权的儿子送到了教会,经过修道院的学习后,通过关系疏通,最后被任命为自家土地上小教堂的司铎,来掌管自家佃农们的圣事——以及名义上捐献给教会的地产。几代世袭后,一旦形成了“这间教堂的主事向来都是雷别罗家族的人”的传统后,就会成为根深蒂固的惯例——一如教皇依照惯例都是意大利人一样。贡萨鲁·雷别罗就是这一代的雷别罗司铎。

家中爆出了这么个大新闻,当年怎么看都应该衰败下去的亲戚竟然带着三条巨大的船从远东回来了,那必然是带着财富与荣耀而归。得到消息的贡萨鲁一早就结束了早上的教会事务,回到家里帮忙布置了起来。

与贡萨鲁寒暄了一番后,夸克招呼着施朗和姚旗升随意就坐——在庭院中的餐会并非正式的宴请,并不需要太过于拘束。不过夸克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当代雷别罗家族的嫡子,那个音乐神童若昂·雷别罗并没有出现。

“舅舅,我的若昂表弟呢?”夸克疑问道。

“哦,是我的错!我亲爱的琼。”洛伦索很无奈地说:“今天是他的教学日,附近几家的孩子都在他这里上音乐启蒙,还有大键琴。按照往常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下课了,不过我刚才让管家把你们赠送的乐谱给送过去了,很可能他沉迷到了乐谱之中······是我的错,孩子,我应该先让他下来与你好好见一见才对。”

“哦不,舅舅,若昂表弟真的沉迷在音乐中,恰好说明了他的成就不仅仅是依靠天份和吹捧。”琼·夸克并不太介意,至少这说明元老院特别挑选的礼物很对目标受众的胃口,这也让他对船上其他“特别挑选”后预备送给英国国王的礼物增添了信心。

“上帝保佑你,孩子。”贡萨鲁也凑过来与夸克交流了起来。“真难想象在远东那信仰的荒漠里你是如何生活的。回来就好,你又可以投入到主的怀抱了。”作为一名宗教人士,开场大多如此。

“谢谢你,贡萨鲁舅舅。其实还好,远东也有主的教会,而且我服务的雇主,那些澳宋人之中,也有主的信徒。”夸克本身对于信仰并不虔诚,更何况他还是个英国人,对于这位天主教葡萄牙舅舅的惯例开场并无什么特别感触,反而顺势把话题引向了自己的雇主。

“澳宋?您确定是在说澳---宋?在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的宋共和国(Republic Nation of Song)?”远远的声音传来,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黑色的头发微微卷起波纹,几缕刘海垂向他明亮的褐色眼眸,较暗的肤色被金色海岸的阳光渲染出了健美的古铜色,尽管和其他的葡萄牙人一样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富含学识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并不是如其他的葡萄牙富贵人家的败家子们那么的娘炮。

“我亲爱的若昂表弟,很高兴见到你。”琼·夸克立刻就知道了这走来的是谁。“上次仅仅只是在远处看了你一眼,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那时候我确实是个孩子,表哥。”若昂·雷别罗抚胸一礼,充满了风度。“那时候很抱歉,如果我知道整个事情的话,我一定会让父亲停下来好好的帮助你的。”

“啊,不用道歉。”琼·夸克不以为意地说:“根本来说,您的家族并没有为难我,而且还让两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帮助了我,不是么?”

“我很高兴听到阿方索和埃米利奥堂哥的消息,他们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尽管跟这两个有着代沟的堂哥没什么太多的感情,但表面上若昂还是对夸克表达了感谢。

“您在远东的事业兴旺!从那三条船就能看的出来。您能和我好好说说澳宋么?”若昂看了一眼在一边安心品尝水果的两个外国人,压低了声音对夸克说道:“如果您说的真是‘南方大陆的宋共和国’,那我可就太有兴趣了。您知道么?前段时间,他们给布拉干萨公爵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哦?我还真不清楚。我应该是雇主们派出的第一批直达欧洲的船队,到底是什么事呢?”夸克倒是好奇了起来。

“当然。”若奥·雷别罗点头应道:“不是澳宋人的船队。”

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施朗和姚旗升,只见这两位正在与自己的父亲相谈甚欢,双方对于各种水果的葡萄牙语、英语以及中文名字进行着热烈的讨论。

“在你前面几个月,耶稣会的教士向布拉干萨公爵转交了一份据说是远东的澳宋共和国赠与的礼物。”若奥·雷别罗缓缓说道:“礼物上写着,祝贺布拉干萨公爵婚姻幸福,并祝提奥多西奥小公爵长命百岁······”

“这有什么问题?”夸克知道葡萄牙人在远东,尤其在澳宋的地位——一个稳定的对外贸易窗口,一批优质的供应商以及分销商。因此,对葡萄牙贵族中血统最高贵、最能凝聚葡萄牙人的布拉干萨公爵示好,在夸克看来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又能成为什么麻烦呢?

“问题在于······接到信的那天上午,公爵大人才刚刚决定新出生的小公爵的名字······”若奥·雷别罗摇摇头说道。

“额······提奥多西奥这个名字也许是很早就决定好的?”夸克也惊讶了,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点——有着漫长历史的贵族家庭,嫡长子的名字往往可选范围很小,有些名字甚至十几代人一直沿用,以至于在交谈中都要特别提及是某某名字第几世。如果提奥多西奥这个名字也是如此,那么也是说的过去的。

“不,公爵家系并没有世系名,而且在那天之前,公爵还在为名字烦恼,备选的名字有若奥(Rio,河流的意思)、提奥多西奥、恩里克这三个。事实上公爵先生最中意的是······”说到这里,若奥·雷别罗突然住嘴了——最中意的是恩里克,但为了“大业”、为了避免物议,才选了提奥多西奥,但这个理由并不适合对自己这位表亲说啊。

“而且······”若奥·雷别罗赶紧转移话题:“信和礼物的发出时间,是在公爵先生与公爵夫人结婚前半个月,也就是说,信件发出的时候,公爵先生甚至还没结婚。而布拉干萨与西多尼亚的婚约并不是早就定好的,路依莎夫人是在塞维利亚的一次舞会上与公爵先生结识的,他们从认识到订婚甚至没超过三个月!”

“等等······”夸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你是说那封信是一年多以前从临高——哦,我是说,从澳宋的领土上,发出来的?”

“是的。”

“你的意思是说,在相隔半个地球的距离上,我的雇主提前了至少半个月知道了布拉干萨公爵到底跟谁结婚,然后还提前了一年多时间知道了公爵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而且还确切地知道了这个男孩将会取什么名字?”

“是的······”

“上帝!”夸克扶额惊叹了一声。“不,我想想······会不会是耶稣会的人在知道了公爵的近况后,伪造了一封信呢?”

若奥·雷别罗摇了摇头说:“我们也这样怀疑过,但传递信件和礼物的教士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绝对没有擅自打开过。而且,公爵自己打开那个信匣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外层用锡封,信封用腊封,信件纸张上还有方形的印章印在骑缝处,整个开启过程都是公爵亲自动手······”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夸克摇摇头——他可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不会因为耶稣会的教士发了誓就相信了。

“······”若奥·雷别罗听说过自己这位表亲的信仰程度,知道这样说没什么意义,便换了个方式:“但事情就这样了,要么,耶稣会作假,要么,澳宋人是先知,或者,恶魔······”

听到“恶魔”这个词,夸克才肃容危坐。仔细想一想,自己虽然曾经提到过自己的母族以音乐闻名,但元老院直接就选定了一个弥撒曲的谱子作为礼物,这中间的过程自己原来是以为理所当然的,但现在细细思考一下发现也是很有问题!而且元老们言语中对欧洲的熟悉程度,尤其是对北面那场绵延至今的战争做出的“精确”预测,对欧洲各国王室的熟悉、对各国政治局势的清晰明了,实在不像是一个远在地球另外一端的国家所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原先身在远东,处在元老院的治下,自己尚且不觉得。现在一回到欧洲,奇异的感觉就涌上了心头——莫非元老们真的是先知?或者,真的是恶魔?

管他的!反正对自己来说,元老们最重要的身份是——雇主。

“施先生!”夸克转头向着施朗招呼了一声:“主人们给我们列的行程里有访问里斯本的计划么?”

“司元老建议我们回程的时候在里斯本停靠一次。”施朗不知道为什么夸克要在这个场合问船队的行程,仔细想了下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因为预计要在英国耽搁半年左右,即使有人知道自己“计划”访问里斯本,也没什么作用——于是就很干脆地回答了夸克的问题。

“谢谢。”夸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后,又转头与若奥·雷别罗交谈起来。“那么,公爵先生是怎么看的呢?”

从《三个火枪手》看中世纪的物价

17世纪初期法国的货币一般由铜币,银币,金币组成,在国王的名义下也可以开支票来支付大面额交易,但这是王宫工作人员和领主贵族的特权。

货币的基础是铜币,100个铜币相当一个一法郎银币,叫做“利佛尔”,价值为一磅白银。3法郎面额的大银币“艾居”和10法郎面额的金币皮司拖尔是常用的货币。其中,也有“双艾居”,“半皮司拖尔”,“双皮司拖尔”的货币存在。而其他国家的货币名称虽然不同,但面额相当,可以流通。

一个贵族的跟班一天的工钱是30个铜币左右,而爵位高的人手下的跟班月薪在3个艾居到两个皮司拖尔不等。

一匹西班牙军马,黑色无杂毛,六岁口,无疾病和受伤历史,这样的马匹价值是100皮司拖尔左右。一个王室钻石戒指的价值是700皮司拖尔,一个直径8毫米左右,完美清澈的蓝宝石可以卖500皮司拖尔。一匹12岁,黄色矮种马,一天能走12法里的话也能卖3艾居。

这样的话如果还不清楚,那么40个皮司拖尔可以让4个贵族和他们的跟班过一个月日日宴席的日子,75个皮司拖尔可以让最挑剔的爵爷和他的跟班度过一个无可挑剔的巴黎到伦敦的来回旅行。

17世纪,法国的正规军队由步兵(平民),轻骑兵(骑士阶级)龙骑兵(火枪骑兵,骑士阶级),近卫军(贵族子弟)和火枪手(王室亲卫队,贵族子弟)组成。其中,近卫军和火枪手是最精锐的力量。那么,一个火枪手的装备是什么呢?

首先,是一套方便行动的短上衣,宽边帽,制服斗篷和随身的军刀,四把手枪和礼服,以及替换的军刀刀刃。这是平时值勤的装备,由国家配给,自己的花费大约20个皮司拖尔左右

其次,为了执行一些必要的任务,他们需要耐久的马匹,跟班的马匹,旅行的费用,两三支步枪,一把双手细身剑或军刀或锐剑。这些统统是自费,花费是200皮司拖尔。

最后,为了在战场上尽骑士的职责,他们需要一套骑士的装备。4到5支骑枪,一把大剑和替换的剑身,两面盾牌,手枪,步枪,军马,板金甲,仪式用重铠,头盔,披风,马铠,行军包裹……这些……全部是自费的!《三个火枪手》中那四位形影不离的朋友就为这着实伤了把脑筋……因为这些的装备基本要2500到3000利佛尔。这相当一个富有的绸缎商人1年左右的收入……相当一个火枪手半年的薪水。

一顿4个人好饭大约1个利佛尔,19年的西班牙葡萄酒大约5利佛尔一瓶。负重的马匹20到30个皮司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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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除了活体的马,武器装备里一般都是铠甲最贵,也许我们可以从大仲马的小说里推测一下当时的铠甲价格

要注意的是,16-17世纪正是外来贵金属大规模涌入欧洲的时期,整个欧洲的物价都在飞涨,这也是为什么到查理一世的时候英国王室穷了三代的重要原因——不是他扒的钱少,而是钱总是在贬值。

若奥·雷别罗听到这句问话后也沉默了。尽管自己对这位表亲说的时候语气万分坚定,但他又如何不清楚耶稣会根本没机会作假呢?要知道,布拉干萨公爵先生是在听完了他为小公爵新作好的洗礼赞歌之后才下定的决心,这个消息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第三个人,然后就是接见耶稣会的教士了。若非如此,公爵先生又如何会万般惊讶、苦恼呢?

“耶稣会的教士信仰虔诚,谨言慎行。”若奥好似说着与话题无关的废话一般。

琼·夸克一听,就大概明白了——这件事被当事的几人给瞒住了,虽然日后可能有各种各样的谣言传出,但只要当事的两方:布拉干萨公爵和耶稣会一口咬定绝无此事,那么按照现在欧洲上层社会的尿性,这个还没来得及形成热点的话题很快就会被新的话题给顶替掉。而现在离事发已经好几个月了,想来布拉干萨公爵先生已经脱离了可能的麻烦漩涡了。

“那么,布拉干萨公爵先生到底是什么态度呢?”琼·夸克先一副很懂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先问的一遍,是在问布拉干萨公爵对神秘预言信的态度,而现在这一问,则是在问布拉干萨公爵对澳洲人的态度。

对澳洲人的态度?不不不,这位表亲似乎连自己商团的行程都未能完全把握——刚才他还要去问那两个远东人。那么他问这一句是想问什么呢?若奥·雷别罗心中疑惑着,自己这位表亲应该没有能力决定对外事宜。不过自己好像也不能代表布拉干萨公爵啊!自己只是公爵先生的专用乐师,而非他的代言人。那么,夸克表哥到底是要问什么呢?

应该是在问公爵和公爵所代表的葡萄牙势力对他这个商团的态度吧!毕竟他这一行还有不少时间是要行走在葡萄牙的海岸线外的。

“公爵先生曾经说,他很期待能与澳宋的人详谈。”若奥·雷别罗想了想,便稍微透露了一点。这句话确实说过,“如果他们能派个说的上话的人来就好了”这样的原句稍微发祥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样就好。既然安排了回程访问里斯本,那么自己那两位名为副手实为监军的“同志”很可能领受了秘密使命,自己既然没被吩咐这块的事宜,那么现在还是不插嘴为好。而且,其中一条船上似乎······

琼·夸克点了点头,剥开一颗葡萄品尝了起来。一时间无话,场面似乎有点尴尬了。

“我亲爱的琼,来试试我的新玩意。”刚刚突然离开的贡萨鲁很适时地回到了宴会现场,手中还举着一瓶酒。“这是我在波尔图的朋友告诉我的小秘方,我敢打赌你绝对没试过这种味道。”

琼·夸克表示了感谢和期待,然而一口酒入腹,夸克诡异地笑了起来。“舅舅,上帝说赌博是邪恶的,这真没错。你不该给我打赌。”说着,他又嗅了嗅杯中的佳酿:“不过,您为什么不使用同源的白兰地,非要用维京蛮子的阿夸维特呢?”

听了这句,贡萨鲁一阵愕然——这个外甥还真知道!“你······在哪里喝过这种?要知道这种东西刚刚在波尔图几个修道院里兴起,我也是托了朋友的福才知道一点。”

“您在波尔图的朋友很了不起,不过,我在远东就喝过了。”夸克回应道:“澳宋一家元老经营的特殊商品商店里,这种类型的酒叫波特或者雪莉(中文发音)——说起来波特的名字似乎和波尔图很谐音?不过他们是用白兰地兑的半发酵葡萄汁,您用的是阿夸维特。”说着,夸克又品了一口,说道:“我觉得还是用白兰地好,毕竟白兰地也是从葡萄酒里蒸馏的,而那些蛮子们的阿夸维特现在都是用谷物。您不觉得谷物的气息混杂在葡萄的芬芳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么?”

“我只是觉得阿夸维特的酒性更猛烈,这样就可以尝试一下直接使用新榨取的葡萄汁而不需要发酵。不过你说的对······看来上次委托购买的这一批阿夸维特要烂在手里了。”贡萨鲁无奈地点点头。“想不到,远东早就有了这样的酒。我还想把这发展成家族的新特产呢。”

“这倒没什么问题。而且,我觉得您完全可以标称新的酒是来自远东的神秘配方。名字也可以照抄,您看,雪莉(中文)的发音和Sherry不是很像么?”琼·夸克出着主意,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到了自己真正的目的:“而且,白兰地对雷别罗家族还说应该不是难事,这可是您家族往英国行销的主要产品······哦,对了,我离开后,我们两家的航线还在维持么?”

贡萨鲁听着前面的主意,先是不住点头,等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笑了笑——这个外甥果然还是为这些才来上门的。

“你的叔叔在你走后接管了夸克家的生意,按照英国的法律,你再晚两三年回来的话,你的叔叔就会正式继承你父亲留下的全部家业了。”能成为远东如此大一支船队的领头人,与汉弗莱·夸克的一些约定完全可以抛之脑后了。

看着自己这个貌似忠厚老实实则心思深沉的舅舅一句话直指自己的关键,琼·夸克收起了伪饰,直言道:“我毕竟离开七八年了,英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完全不清楚。您能给我好好说说么?”

一边问,一边对着施朗和姚旗升那边扬了扬酒杯,点了点头,然后又含了一大口葡萄酒。

第三章 遥远的祖国

“不列颠的王室,在世系转移之后,一直在坚持着美德。”贡萨鲁一脸正经的说着冷笑话。

“贫穷的美德么!”琼·夸克会心一笑。

自伟大的伊丽莎白一世去世后,英国王室的世系从都铎转到了斯图亚特,然而斯图亚特的历代君王就像被下了魔咒一样,总是拥有着“贫穷的美德”。1616年,斯图亚特王朝的第一任国王詹姆士一世想派遣自己的亲信哈伊男爵出使巴黎和马德里,竟然被区区两万英镑的差旅费给难住了,不得不出售两个男爵爵位;而这次漫长的外交之旅因为风云变幻而导致了额外的支出,等哈伊男爵归国后,詹姆士一世不得不再次出售两个男爵爵位以弥补亏空。不仅仅皇室自己的财务捉襟见肘,政府的财政也是让人欲哭无泪——1622年,林肯城的市民们通过多种方式争取,终于得到了詹姆士一世的恩准,出售了三个男爵爵位以筹资用于城市的排水清淤工程。

贡萨鲁点点头,耐心地从头细数了起来:“自从那位公爵去世后,英国国内的压力迫使查理先生收紧了鬻爵的口子。这些年来,查理先生只新册封了一位从男爵,大贵族的封号再也没有封赐过了。”

“那位公爵”当然是指初代白金汉公爵,自己这个小小骑士家族的主家。自己这位舅舅是个虔诚的信徒,对乔治·维利尔斯这位初代白金汉公爵自然是看不上眼的——这位先生与詹姆士一世的“亲密关系”可谓尽人皆知,1614年刚被引入宫廷就击败了前任男宠罗伯特·卡尔,第二年就成为了御寝侍卫,1617年成为了伯爵,1618年封侯爵,1623年他与卢多维克·斯图亚特两人代表詹姆士一世的宠臣和皇亲两大势力,分别受封白金汉公爵和里士满公爵,终结了自1572年全部公爵封号被废的贵族生态,成为了国王之下的最显贵者——然而这在贡萨鲁看来全都是依靠“行罪恶之事”获得的,自然语言中带着轻蔑。

而琼·夸克的家族,原本只是维利尔斯这个莱斯特郡小贵族家的附庸,随着这位公爵的攀升而兴起——1618-1622年之间,当时还是侯爵的乔治·维利尔斯在詹姆士一世的授意下售出了9个大贵族的爵位、11个从男爵的爵位,但只为“自己人”讨要了4个骑士爵位,其中一个就是授予琼·夸克的父亲,用以感谢夸克家族世代的忠诚。当然,因为“那位公爵”的关系,夸克的家名也不太荣耀,至少在雷别罗这个姻亲眼中,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与英国的葡萄酒贸易渠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母亲“一时头脑发热”,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带着三艘巨轮,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掌握着与远东贸易的钥匙,那么他现在估计也不会受到现在这种级别的招待吧。

脑中的纷乱思绪一闪而过,琼·夸克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国内的政策有什么变化。“看来我们的君主掌握了‘节制’这种美德,不过这样他就无法战胜‘贫穷’了?”陈述句被他强行加了个疑问句的尾巴。

“国王总是聪明的。最近几年他一直在推行‘骑士罚金’。”贡萨鲁回应道。

“骑士?罚金?”夸克听得莫名其妙。骑士和罚金是怎么捏在一起的?

“嗯,根据古老的封建义务,一定资产的自由民有允任的义务······”贡萨鲁刚开始解释夸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查理先生下旨要求所有拥有40英镑不动产家资的臣民向朝廷申报允任骑士,所有不申报的就必须缴纳罚金······据说到现在为止已经收缴了17万英镑的罚金,这个已经是查理先生的第四大钱袋子了。”

40英镑的不动产——听上去好像很多,如果是40英镑的现金,大概足够一个小贵族一个月天天开宴会了。但40英镑的不动产去允任骑士?按照古老的封建义务,一位骑士必须为自己配备一匹战马、两匹驮马,一身骑兵铠甲,一把骑兵剑以及至少两套替换的剑身,受到主君征召的时候还要带上至少一位骑士侍从做副官,四五个能拿得动长矛的仆从,如果条件许可,还要带上铁匠、木匠之类的手艺人。这是40英镑的家产能干的事?要知道一匹真正能披甲作战的战马大概就要1000英镑了,更别说更加昂贵的骑兵铠甲······允任骑士然后不履行义务?想法很好,但结果就是抄家——这还不如直接交罚金呢。

乔治先生,我的主君,即使所有人都认为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的“贪婪昏庸”是因为您的挑唆,但作为一个世代侍奉维利尔斯家族的夸克,我又如何不明白您只是被推出来吸引仇恨的靶子呢?琼·夸克在心中默默想道。

“想必又是怨声载道吧。这次可没有另外一个白金汉公爵帮他顶着骂名。”琼·夸克直言不讳地说道。

“是的,你的汉弗莱叔叔也被迫缴纳了罚金——连带你的份,而且还是每年都交······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毕竟这只是第四大钱袋子。”贡萨鲁笑着说道。

“哦?那位查理先生还干了什么?”琼·夸克觉得,怎么“大奸臣”被刺杀后,这位国王陛下好像做事更加肆无忌惮了呢?

“除了吨税和磅税之外,这位查理先生还恢复了船税······”贡萨鲁一副不满的样子。

“船税?”夸克又懵了。

英国作为一个岛国,虽然以海军闻名,但实际上隶属于国家,或者说属于国王的海军规模并不大。伟大的伊丽莎白一世在世时,英国皇家海军“威震天下”,但实际上也只有33艘500吨以上的“大型舰”。世袭转移到斯图亚特王朝,詹姆士一世也仅仅为皇家海军添加了10艘船。就为了这新增的10艘船,詹姆士一世不仅连续5年每年给海军增加50000英镑的拨款,还从皇家森林地产的收益中每年拨付价值36000英镑的木材用于船只维护,这让本就以贫穷闻名的英国王室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

随着西班牙在欧洲的霸权衰落,曾经的西班牙殖民地,那些可恶的低地人建立的万恶的共和国却像突然冒出来的巨人一样,隔着浅浅的海峡,威胁着不列颠的安全。随着荷兰人在大海上越来越具有侵略性,1634年,查理一世的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牵头召开了海防会议,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用以加固海防。而查理一世则顺势签署了令状,宣布收取“船税”——船税是一个“古老”的税种,起源于亨利七世(1457-1509),此后历代国王,包括伟大的伊丽莎白一世和查理的父亲詹姆士一世都曾经征收过。“船税”并非是一个常规税种,而是一个临时的君主特权。此次(1634年)船税,仍然按照传统,仅在港口城市,以征收船只而非现金的形式进行,限期30天征收完毕,各地郡长依据治下民众的地产、家产进行征收,对于违抗者——以及家产达标但家中并没有船只可供征收的——采取财产抵扣、罚金等形式处罚,甚至不惜逮捕入狱以逼迫。收缴的船只和财产经过复杂的变卖、兑现,最终查理一世获得了六艘新的战舰补充到了皇家海军之中,其中有一艘配备350名水手的900吨战舰,1艘260名水手的800吨战舰以及4艘配备200名水手的500吨战舰,这使得皇家海军的常规力量达到了史无前例的50艘大型战舰。

为了彰显自己搜刮民众的正义性,这只新舰队组建完毕后,配合几艘旧的大型战舰以及相应数量的中型辅助舰只,组成了史无前例的20艘大型船、40艘中型船的庞大舰队,从伦敦出发,先扫荡了侵犯英国利益、敢在海峡区域捕鱼的荷兰人,然后一路南下,攻击了位于摩洛哥海岸萨菲地区的海盗巢穴,顺带也把萨菲港劫掠了个干净,最后在西班牙人的传统势力范围内好好地扬威耀武了一番才回到朴茨茅斯。

夸克家是白金汉公爵的护卫骑士,封地自然也在白金汉郡,内陆得不能再内陆了,跟“港口城市”自然八竿子打不着,但“不幸”的是,代为执掌家业——直到琼·夸克“失踪”足够年份或者明确死亡之前——的汉弗莱·夸克叔叔,他为了生意上的方便,早已移居伦敦,自然是无法逃过这一劫。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汉弗莱·夸克不得不“上缴”了自家产业的一条北海式单桅快船,这是产业中主要用来送信以及运送一些紧急物资的一条快艇,于整个产业来说影响并不大——这也多亏了夸克家族“白金汉公爵护卫骑士”的名头,否则不会简简单单的就这么完了。

听了贡萨鲁一番生动的讲解,查理一世的“走狗”们粗暴征税的狗腿模样简直活灵活现,听得琼·夸克一阵摇头——要是澳宋的税务员敢这么玩,那什么人称“黑皮狗”的“契卡”们早就让他们挂路灯了。暗中感慨了一下英国的腐败与落后之后,琼·夸克应和着贡萨鲁舅舅的话头说道:“幸亏‘船税’只是一种临时特权,不是常税。”

贡萨鲁听了嘿嘿一笑,说:“不不不,孩子,贪婪是没有止境的。那位掌玺大臣最近又上书,说征收的船只大多不能符合现代战舰的要求,对于符合征收条件但没有船只资产的属民进行强制征收又大大损害了国王的声誉,同时变卖征收的船只又产生了大量的腐败,因此建议下一次征收的时候应该采取征收现金的方式。”

托马斯·考文垂在上一任白金汉公爵遇刺身亡后已经“荣升”查理一世的一号背锅了?琼·夸克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什么?下一次?”琼·夸克还是很好地把握到了阅读理解的重点。“船税只是君主特权,伟大的伊丽莎白女王也只是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了一次。为什么会有下一次?难道西班牙人或者荷兰人的舰队已经封锁了伦敦么?”

贡萨鲁轻蔑地笑了笑,只是摇头,却不答话。

穷疯了?!琼·夸克心中感叹着,也只是跟着摇了摇头,又闷下一大口酒。阿夸维特不仅是高度的粮食酒,那些维京蛮子们还喜欢往里面浸取一些北欧的特产香草,而兑到半发酵的葡萄汁里面后,混合的香味无比诡异,这一大口闷下去,让琼·夸克脸色显得怪怪的。

“白金汉公爵一家······怎么样了?”琼·夸克问出了另外一个关心的问题,这关系到他回到英国时的身份是否保险。

“玛丽小姐已经与里士满公爵的长子订婚了。”

“是么······”琼·夸克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又陷入了回忆——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那个抱着自己弟弟满眼血红的小女孩······

“这么说,现在里士满公爵是小公爵的保护人了?”作为同时受封的两位公爵,里士满公爵的长子与玛丽小姐联姻,自然而然的,里士满公爵本人也会作为小维利尔斯的保护人保护着这位幼年丧父的小公爵成长。

贡萨鲁点点头,等着琼·夸克的下一个问题。

“那么,我们家,还有其他几个······在场的骑士呢?”琼·夸克之所以“逃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的“愧疚而死”、玛丽小姐那血红的眼睛,以及——最重要的——暴怒的国王。作为“护卫骑士”,却未能挡住刺客,让公爵在众目睽睽下被刺身亡,这是足以让家族破灭的严重失职。自己的“逃跑”行为,究竟如何定性,这可是关系到自己小命的重要问题——毕竟这次可是非常高调的、以澳宋特别贸易船队主官的身份回来,不可能如当年计划的那样隐姓埋名、偷偷溜回英国,在威尔士的群山里买一块地当一个富家翁。既然必须要公开、甚至利用自己曾经的身份,那么就必须明确自己这个曾经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究竟是便利还是风险。

白金汉公爵,作为詹姆士一世的男宠、弄臣以及最重要的,连续两代君王的政治污水总背锅,他的死亡,在琼·夸克这些年来的回忆与猜想中,疑点是越来越重了。自己的父亲以及其他世代侍奉维利尔斯家族的三位护卫骑士,在被刺事件上的表现其实是极为可疑的。在那一次普普通通的出行之前半个月,父亲罕见地把除了封地以外的家族产业经营权都交给了弟弟汉弗莱,对自己,又极为罕见地反复唠叨要照顾好玛丽小姐和小公爵——“就像夸克家世世代代那样,一代人侍奉一代人”。而等公爵被刺后,父亲除了悲伤之外,给琼·夸克最大的感受,竟然是——镇定。镇定地哭,镇定地忏悔,最后,镇定地“羞愧而死”。而那位查理先生,在他父亲的好基友、总背锅白金汉公爵死后,果然不负众望地废除了所有由白金汉公爵提出、执行的让大小贵族怨声载道、让全国上下痛恨不已的各种法令、条例。就好像白金汉公爵真的是一个靠卖屁股走上高位的万恶之源一样,除掉了他,整个英伦三岛都瞬间清爽了······

然而实际上······

这还不到10年呢,托马斯·考文垂又替查理先生背上了黑锅,开始了其他形式的横征暴敛······

查理一世登基时,人人都认为他这个新继位的君王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他父亲的男宠,然而这位君主对白金汉公爵的信任一如他的父亲······但,真的是如此么?

也许,父亲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甚至参与了什么,以至于不得不“羞愧而死”吧······那么夸克家族的命运······

“其他几位骑士?这我可不清楚,我们两家这些年主要的交流渠道都是你的叔叔汉弗莱,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未成年公爵家里的护卫骑士家族的。”贡萨鲁可没那个闲心关心夸克家在英国的社交圈,毕竟他们两家说白了也就是有着一点姻亲联系的商业合作罢了——雷别罗家生产葡萄酒、白兰地,而夸克家帮忙在英国销售,仅此而已。

“不过,夸克家并没有受到什么其他的刁难,不管是公爵方面还是国王那边,封地没有取消,你任性的行为也没有被追罚,只不过你还没完成继承仪式就跑了,头衔一直空着。”贡萨鲁说:“也许你回去后要交一大笔罚金才能正式继承骑士封号与领地,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也不缺这个钱。”说道这里,贡萨鲁举杯遥敬了一下正在与雷别罗父子热烈交谈的两位远东贵客,施朗看到了,用手肘顶了顶姚旗升,两人也微笑举杯回敬了一番。

“算了,能听到个大概消息就不错了,一切都等回到英国再说吧。”夸克心中如此想着,也不再多问——多问估计也问不到什么更加有用的东西——不如好好享受这伊比利亚的阳光与美食吧。

第四章 东方的风雅

伊比利亚的午餐总是这样,在金色的阳光与凉爽的海风中结束得悄无声息。按照琼·夸克事先的风俗介绍,众人在地面温度最高的时间点到来之前,就躲进了庄园里,音乐神童、受布拉干萨公爵庇护的音乐家若奥·雷别罗在自己的琴房招待了这些奇妙的客人。刚刚到手的《La Messa》在仅仅一次演练后,就被若奥·雷别罗流畅地用自己那座公爵赠送的华丽羽管键琴演奏了出来。不过,施朗和姚旗升同样一脸惊讶的表现让几位雷别罗们感到了好奇。

“这个曲子,我在澳宋也未听过。”施朗解答着众人的疑惑:“而且风格与我华夏旧调、市井小调以及元老们带来的澳宋新调都不同。说不定,是为了几位而特意创作的。”当然,里面几个很特别的词汇还是交给了琼·夸克,夸克意译出了一大堆说明附带简要历史介绍后,也不知道几位雷别罗是否真的理解,反正都是一片恍然大悟的样子。而若奥·雷别罗却不愿跑题,又追问了其他几种不同的远东音乐风格。施朗和姚旗升本也不是什么雅人,也就施朗算是半个旧文人,懂得些旧式文骚,记得些花腔淫词,但这个场合,哪敢随意开腔?姚旗升更是从海军里一路接受澳宋新文化教育成长起来的,要说音乐,最熟的还是军歌。不过好歹部队的文工团留下的印象颇深,这两人你一段军歌、我一段长亭外、你一段样板戏、我一段新年的钟声,再加上夸克一脸坏笑地补上一段青楼里的风月词,算是让几位雷别罗开足了“洋荤”,对远东的音乐有了充分的了解(或者误解?)

“远东的音乐真是令人神往!”可惜您二位的歌唱水平实在堪忧——若奥·雷别罗不得不主动停下这个话题,再听这两个赶海的汉子用破锣嗓子干嚎下去,自己耳朵只怕要流产了。

“我们两个都不擅长音乐,刚才几段唱腔我们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受,实在是惭愧。”施朗和姚旗升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不过,我们那边的学者除了音乐,还有另外一种享受的艺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想邀请各位感受一番,以作为中午您盛情招待的回礼。”几位雷别罗兴致满满地表示了欢迎。而琼·夸克在听到施朗吩咐身边的随行警卫员——当然,在雷别罗们看来就是贴身家仆——去拿的那套东西后,恍然大悟道:“啊!你是要请他们‘喝茶’!”

“茶?”几位雷别罗的兴趣更浓了。大约1610年左右,茶这种远东的新饮料第一次登陆伊比利亚半岛,然而一直到现在都并不是特别地流行——先不提那苦涩的味道,因为这份苦涩至少比咖啡强多了,最重要的是,这些“茶”到底该怎么折腾,才能显得“高雅”,这一点在伊比利亚贵族圈子里实在难以统一。据说远东的学者们就是简单的用沸水去冲泡,这个说法被大多数贵族嗤之以鼻;又有说要配合姜、肉蔻等香料熬煮,甚至还要放盐、糖之类,但具体如何操作,却又是个迷,而自己尝试的人往往只会弄出让人想吐的粘液。现在,有着正儿八经的远东人来演示如何“喝茶”,雷别罗家族作为第一个感受、学习的家族,可想而知在将来一段时间,这间庄园一定会成为伊比利亚贵族的热点。

名贵的印度紫檀木制作的活动双层分体茶桌连带着搁脚一起被抬了过来,为了不在文化上刺激这些羔羊们,桌面的镂刻雕花都采取的是自然花卉图案;同样的,为了视觉效果的统一,出水口下接水的水桶都是同一材质同一艺术风格的配套件。而与这种深沉紫红色搭配的,则是天青色冰裂纹的全套茶具,有一个茶壶,一个茶海,一只闻香杯,八只茶杯,一个盖碗,旁边则是一只烙画着茶圣鉴泉图的竹筒,里面则放着茶夹、茶匙、茶针、茶则、茶漏五件,合称六君子。考虑到欧洲落后的烹饪用火方式,额外地还有一只红泥小火炉用来烧水,里面配烧的炭也是煅烧后的无烟炭······

这一套当然与大明的不同,更多的是澳宋的风格——不过据说也有不少倭人茶艺的影子在内。为了能操持好这套东西,施朗和姚旗升在出发前一个月还被几个元老招了去单独培训了好久,在靠近葡萄牙的这些天里,他二人又温习了好几次——元老们特别叮嘱的事情,不得不尽心,就算不理解,也要办到最好。

施朗姚旗升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这套东西,元老院里争论了多久,打破了多少脑壳,才把全套装X流程定下来······

间奏之章 论流行的制造

“200吨?恕我直言,全海南的茶场凑不凑的够200吨都是个问题。”吴南海在会上对着这个异想天开的货物配置单首先投了反对票。“要知道,一亩茶树,明前出芽期每天能产的干茶不到半斤,你这200吨,是准备让我把老叶子往里面填么?”

吴南海虽然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粮食作物上,但主要的经济作物生产规律还是知道的。“黎母山乌龙茶”在大陆上打开销路后,海南这边的产量其实已经有点跟不上了,扩建的茶园还没有进入收益周期,这张对欧贸易的货物配置预案要求的茶叶量对现在的海南来说实在困难了点。

“而且我要提醒一下,现在是1634年,而英国上层社会流行喝茶还要等30年,等那个葡萄牙公主嫁过去才把风潮带起来。你200吨砸过去是准备当草卖么?”吴南海知道今天的会议要点之一就是茶叶,事先也做了些功课,不过开了这么长时间的会,熬到现在记忆已经不那么靠谱了,历史时间只记对了个约数,那位公主的名字在临说话的时候更是忘了个干净。

于鳄水推了推眼镜——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导致了全场安静,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这位神奇的图书管理员先生又要提供历史证明了——用平淡的语气发起了助攻:“有史可查的资料显示1610年,茶作为一种新奇的饮料第一次出现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贵族圈子里,但整个欧洲的进口量一直不高。”说着,他翻开了自己手上的笔记本的折页处,说道:“1678年的记录,英国进口的茶叶为4713磅,然后持续多年进口量萎缩。直到1685年才在市场的渴求下一次性进口了12070磅茶叶,然后又是多年的进口萎缩。在贵族圈流行开的同时,学术界因为受到利益集团的影响,有不少学者发表了喝茶使人衰弱,不如喝传统的啤酒这一类言论。直到18世纪末,英国东印度公司正式把茶叶进口确立为主要利润点后,英国的学术界才在金弹攻势下改口吹捧喝茶的各种好处。”

司凯德在一边笑而不语。远航欧洲的计划是他还是“委员”的时候就做好了的,但自己既然下野了,那么现在想出头的这位试图建立外交部,却想从自己打下的基本盘上下手的高阳元老(估计没人认领这个角色,于是顺手栽赃给试图建立外交部的高阳元老了)爱怎么折腾他都无所谓。

不过,自己既然主持这个会议,那么进行下去还是有必要的。

“小郭,你也说两句嘛,要说咱们这群人里,与洋人做生意,你也是TOP3了。”司凯德点了下郭逸的名。

郭逸回到临高后一直很低调,工作上也主要是接慕敏的手尾,毕竟这位老同事去了广州,临高这边的“旧时空系统内部人员”就舍他无人了。这次被叫来参加这个在他看来冗长而又没什么营养的会议,他原以为他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安排三艘远洋海船上的治安力量,没想到在讨论货物的时候被司凯德抓了差。

斜眼看了下高阳,这个最近很活跃的同志似乎受的打击有点大,先前在“送什么礼物给查理一世”这个外交范畴的议题上这位同志已经被参会的各方代表闹了个头晕脑胀,应该是工作实际情况与他自己预想的出入太过吧。毕竟这位同志前期还是个“基本劳动力”,现在终于有机会凭借原时空的出身和专业来一波主角秀了,却发现原来工作开展起来,是这么个操蛋的情况,是谁都会难受的吧······

定下了“和稀泥”以及“暗中支持一下高阳同志”的基调后,郭逸开口了。“我觉得,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年来努力工作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至少我这边这些年接触的葡萄牙商人、教士们对茶饮料的接受程度都很高,而且有两位教士已经异于旧时空的历史,提前回归了葡萄牙,临走的时候从我这边订购了不少高档礼品茶叶。相信至少在西班牙、葡萄牙那边,茶叶的推广程度会高于旧时空历史同期水平。”说着,郭逸顿了顿,眼色柔和地看着高阳说:“不过200吨也确实太吓人了。不说我们的产量是否满足,我看你计划中的预备销售渠道只是个小勋爵?他有能力吃下这块么?吃下后有能力保住么?”

这个时候于鳄水意外地接腔了:“哦,这个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我这边的资料显示那个夸克的亲戚是受布拉干萨公爵庇护的,而布拉干萨公爵就是历史上完成了葡萄牙独立的若奥四世。而且,根据一些不那么正经的史料——要知道欧洲史的史料里多的是这样的玩意——夸克的那个音乐家亲戚很可能是布拉干萨公爵的基友······”

“啊?”

“噗······”

“嘿嘿嘿·····”

气氛突然活跃了起来······

“尼玛,敢正经点么!”高阳心中暗骂着,他不是没准备,200吨的提议终究只是个提议罢了,自己这里其实还是有备案的,只是自己的女仆怀孕后妊娠反应有点严重,文书整理工作最近是交给新买的一个生活秘书在弄,结果备案的那几页纸没装订在一起,害的自己现在如此被动。这个理由还不能说,否则走出会议室后不知道有什么帽子会扣他头上来······

“这个我考虑过的。按我这边了解的情况,现在欧洲人对茶叶的认识还很原始,是把‘茶’当作一个简单的饮料在认知。从这边运往欧洲的茶叶类别可以说是什么都有,绿茶、乌龙茶、红茶一个不少,而且因为这边士大夫的审美影响,现在作为最‘高雅’的绿茶反而是出口欧洲最高的种类。”说着他看向了郭逸寻求支持。

然而郭逸完全没做过茶叶这么偏离他主要工作内容的功课,此时完全爱莫能助,只能摊手说:“也许吧,我没统计过,不过印象中应该差不多是这样。”

于鳄水却又接话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因为运输周期太长,又有大半路程是在炎热潮湿的热带海域上,所以实际上很多茶叶最后抵达欧洲时都变成了红茶——质量好的或者质量差的。事实上茶叶推广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在于这里——进口的茶叶到港时品质波动太大了。”

“这个好说,我们现在的生产能力完全可以满足纸质吸潮袋的生产,用石灰做吸潮剂,在密闭包装里熬个一年应该是没问题的。”轻工部的参会元老突然站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

高阳清了一下嗓子让焦点回归,先是感激地向轻工部那一群人报以微笑,然后又继续阐述自己的备用方案:“所以200吨里我准备大部分配备普洱一类的越陈越香的茶饼,少部分配咱们的主打茶叶,走精美包装、高档礼品的路线。”

吴南海却仍然是摇摇头,说:“普洱是一种大叶茶,跟我们主打的黎母山乌龙茶不是一个东西,工艺我们不是弄不出来,问题是手头没有原料。现在倒是有云南的普洱卖,但······”说着,他看向了郭逸。

郭逸会意道:“但现在普洱的概念根本没人炒作,普洱这种茶饼是‘上一代’的制团茶工艺的产品,在现在明朝人的消费观念里是一种落后工艺生产的廉价茶,市场存量并不多。直接在广州市场上收购恐怕达不到你要求的200吨标准。质量嘛······可能更加堪忧······”

“呃······旧时空里当金子卖的普洱茶砖在现在居然是落后廉价的玩意?!”高阳这下倒是真被梗住了。“万恶的炒作商!”

高阳这边火力一停,局面又有些纷乱了,各种以“你看我多聪明”为主题的无意义发言又开始涌现。

司凯德让局面放纵了两分钟,权当休会暂歇。心满意足之后,才敲了敲桌子,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同志们,刚才高阳同志的提议里还是有亮点的。”

???什么情况?高阳整个出访英国的建议不是摘你司凯德的桃子么?你还看出亮点了?

“我觉得,大家都被旧时空的固有概念干扰了。茶叶应该大卖,必须大卖,这种旧有的观念干扰了我们啊。”司凯德痛心疾首地说道:“但我们现在的时间线上,茶叶大卖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接受程度不够啊!我们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是带多少茶,而是如何把茶叶炒作起来!”

众人闻言,心中顿时一亮!

“刚才高阳同志说,要把我们自己的主打产品搞高端礼品包装,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啊!我们不止要搞高端包装,我们还要全面输出茶文化,要主动把欧洲上层社会喝茶的风气带起来!”司凯德非常淡然地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首先递给了轻工部那边。“大家看看,这是我以前做的一点点不成熟的工作,请大家一起斧正一下。”

以前,自然是他还是“委员”的时候了······

“嗯,这个茶艺桌的工艺其实不复杂,不过你要弄一批雕花的就比较花手工了,要赶工的话需要临时征调老师傅,说不定还要紫明楼那边的手艺匠来协助。”

“你这要求的陶瓷器具,外型种类多,生产批量小,其实成本很高啊······”

······

“我艹你司凯德不仅是个投降派,还是个精日啊!为什么这套茶艺器具全面照抄日本的啊!”

“别瞎喷,现在日本茶艺还没这个水平呢。再说,现在真理在咱们这边······”

·······

·······

高阳看着司凯德如穿花蝴蝶、浅水游鱼一般穿梭于会场,熟练地解答着各个元老对那份“以前做的计划书”的各种疑问,卖茶叶这个讨论点似乎就要在他的主持下得到一个各方满意的结果了。

“毕竟图样啊,很好,学着了”高阳思考了良久,却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第四章 东方的风雅·续

摆上来的可不止一个小火炉,而是5个,这阵仗就让几位雷别罗看不懂了。而且,琴房里虽然铺就的不是名贵的波斯地毯,但好歹也是从伊斯坦布尔进口的土耳其地毯,直接上这么多火炉,真的安全?

看着施朗和姚旗升分工合作。一人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方盒子,从盒子里拿出一根一头有着颜色的木棍,在盒子的侧面划了一下,就点燃了那根小木棍,引发了众人一阵惊叹;另外一人则往每个小火炉里添加了一团木白色的东西,询问后才知道,那是用蜜蜡浸泡过的软木刨花,用来引火,这种细腻又高雅的做派又引得众人一阵感慨。用火柴引燃了刨花,再在燃烧的刨花上压上切割精美的木炭,等了一会后,很顺利地,木炭被引燃了。

“很抱歉,给您的琴房带来了烟气。”在等待木炭点燃的过程中,施朗不得不没话找话。

若奥·雷别罗微笑着摇摇头回应道:“没关系的,先生。不,应该说,很荣幸。您让我见识到,即使是为了制作饮料而点火,也可以做得如此高雅。”

“您说的没错。在我们的文化中,主人亲手为客人烹制茶水,不仅是展现主人自己艺术修养的方法,也是一种对客人极为尊重的待客之道。”施朗正好把话题引到了培训内容上。“在等待的时间里,请允许我们先为您介绍一下这些茶具的用途吧。”

听到这个,几位雷别罗纷纷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一些。

“首先要说的就是这个桌子。很明显,它是双层的。因为我们在给泡茶的过程中很可能让沸水溅了出来,而且泡茶的一些步骤也需要我们抛弃一部分汁液,有了这个,我们可以直接让这些多余的水从隔层里面流走······”

“这只细长的瓷杯是‘闻香杯’,将第一次泡出的茶汁倒进这个杯子里,向客人展示茶叶的香气······”

“哦,是的,有一些类型的茶叶,第一次冲泡的茶水并不适合饮用······”

“当然,喝也没问题,只是相比后面几次冲泡的茶水来说,口感较差罢了······”

······

“这几件器具都是用竹子制作的。竹子在我们的文化中有着多种品德的象征意义······哦,您看,这个茶罐上画的绿色植物就是竹子······”

······

“是的,茶夹、茶则、茶漏这几种,是用来取不同种类的茶叶的。我们的文化中认为直接用手去取用茶叶是一种不健康的、不礼貌的行为,就好像强行让客人舔自己的手指一样·····”

······

仅仅是这一套茶具的介绍,就让几位雷别罗颇为受益——他们终于有了可以“教导”其他贵族的资本了!哦天哪,上次本地伯爵的夫人用的是三根手指去掏茶叶!换句话说所有的客人都舔过她的手指了!······

讲解、演示的两人也在心中感慨——都说这澳洲髡贼粗鄙无文,但这一番讲究起来,却也是横压当世啊!能把喝茶讲究到这份上,还能编出英语、葡萄牙语的《茶道》宣传册······应该说,只要和赚钱靠边的事情,到了首长们的手里,都会变得如此······怎么形容好?奇葩?不过这个词好像在首长们的习惯里是当贬义用啊······

终于,铸铁的水壶里发出了喳喳的水响,施朗正好介绍完红茶、乌龙茶、绿茶的区别。

“时间刚刚好,那么,请允许我们,从味道清淡的绿茶开始,向各位展示一下不同类型茶叶的风味吧。”

姚旗升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罐绿茶,罐子是仿的宋青花的风格,青釉的发色偏黑,绘型古拙,罐子上淡淡地描绘着两山夹水,彩云明月,又题诗一首《泊船瓜洲》在侧。轻轻转动茶罐,把有字的一面对着手心,拔出了绸布垫裹的盖子,轻轻抖动了几下,然后从六君子中取出了茶针,扎进茶罐拨弄了两下。放回茶针,把茶漏搁在刚刚被施朗用沸水烫过的茶壶大口上,用茶夹夹了三次茶叶,让茶叶顺着茶漏进入了茶壶。又用茶夹取了相比前三次较少的茶叶放到茶则里,递给了雷别罗的家主洛伦索·雷别罗,这时,一旁的施朗则把沸腾后移到水瓮中的“90度才是最合适”的水注入到了茶壶里。

“现在为各位冲泡的是‘龙井’茶。”姚旗升说茶名的时候用的是中文的发音,自然,在目光的注释下,夸克给出了“Dragon Well”的翻译,险些又引发一段文化大讨论。但施朗却把刚刚注入的沸水从茶壶里倒了出来,灌进了闻香杯——这一“惊悚”的做法迅速引走了话题焦点。

“各位,观型、闻香,是茶主人向客人展示自己收藏的茶叶的步骤。请!”施朗一边给茶壶第二次注水,一边顺势接手了话题。“为各位冲泡的龙井茶,在绿茶中也是最顶级的一个种类。洛伦索先生,请闻一闻这种茶冲泡出来的芳香!贡萨鲁先生,您看,这些未冲泡的茶叶,像什么?”

贡萨鲁接过了茶则,望着茶则里面的片片绿叶,每片叶子的大体形状都差不多,非常规整的感觉。

“像······沙丁鱼?”

作为半个旧文人的施朗,作为一个在海上漂了一百多天的老海狗,听到这个万恶的葡萄牙语名词后,嘴里、鼻腔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该死的鱼腥味···

望天······好想吐怎么办······

一旁的琼·夸克也笑了起来,说:“贡萨鲁舅舅,您的想象力实在太给力了,让我想起了这一百多天里吃的全部美味。”

贡萨鲁也瞬间明白了自己刚才做了件什么好事,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的一位商人朋友曾经请我喝过这种茶。”夸克说的就是李洛由。“他告诉我,最高等的龙井茶茶叶,每一片都扁平、光滑,透露出绿色的春天气息。外形嘛,最高等的龙井茶外形,是像‘玉匕’,‘玉’是东方人喜爱的一种宝石,象征着好几种高贵的品德,‘匕’就是匕首,而玉制的匕首则是东方贵族的身份象征······”夸克详细描述着从李洛由那边听来的二手资料,拖延着时间。

在夸克进行东方文化科普的时候,施朗和姚旗升也没闲着。两人用沸水冲洗了茶杯,把八个杯子摆作两排,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茶水倒入了杯中。等夸克差不多把这一段科普完了,才插入其中,邀请道:“请!”说着,两人各自用虎口推着一盏茶到洛伦索和贡萨鲁面前,然后又各自推了一杯给了若奥和夸克。

“其实龙井茶自己饮用的时候不会放这么多,甚至不会去用茶壶,而是用这个盖碗,放入少许的几片,冲泡后可以欣赏茶叶在水的滋润下逐渐舒展、慢慢溢出清香的过程。但今天因为有好几种茶叶要展示,为了追求速度,我们才用茶壶冲泡大量的茶叶。如果是经常喝这种茶叶的人,是可以体会到两种不同冲泡方式在口感上的细微差别的。”施朗解释了一番后,见对面几位雷别罗并没有动作,知道他们是在等自己演示如何拿起茶杯、如何饮茶,于是对着姚旗升微微一笑,两人会意,同时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夹起茶盏的边缘,左手托起杯底,对着几位雷别罗说了声“请”,然后两人之间又互相“请”了一次。几位雷别罗也有样学样,用“正宗”的方式拿起了茶杯——别说,这样拿茶杯总算是不会烫手了,难怪东方的茶具里杯子都是没把手的。施朗先是细细地嗅了一下杯中的茶水,一脸陶醉的样子,又轻轻地吹拂了下杯中的茶水后,才把这稍微有些发烫的茶水慢慢地、细细地、一口气地吸入口中。

果然不是凡品啊!要不是有“推销员”这个工作,自己在临高要买到这么好的龙井,却也是要出大价钱的。

不经意间,施朗似是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饮干了茶水后他竟然吧嗒着嘴巴,似乎是在好好回味。

“哒、哒、哒”······

对面三位雷别罗也有样学样地吧嗒着嘴巴······

姚旗升锐目一刺,让施朗老脸一红······

望天······好想死怎么办·····

后世多种论文讨论东西方品茶习惯时都会提到西方人喝完茶后会吧嗒嘴,还给出了“人种低劣说”、“鞑靼人误导说”等等解释,但又有谁知道,这个恶习的源头真相竟然是在这里······

姚旗升心中充满无奈,除了眼刀剜之,也无法做出别的反应。不过侧眼一瞟,发现几个雷别罗都学着刚才施朗的样子“闭目回味”,没发现自己和施朗的小动作,心中突然一发狠,也跟着“哒哒哒”了几下······

施朗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份人情,放下了茶杯。茶杯轻轻磕在桌子上的声音让几位还在邯郸学步的雷别罗们睁开了眼,却看见施朗已经开始用茶针往外掏茶叶了。“这么奢侈!竟然就只泡一次!”几位雷别罗此时心中都在暗暗乍舌。施朗把茶叶掏到一个平口碟中,又用滚烫的清水冲洗了茶壶三次,最后把水和茶叶都倒入了一个双耳吊锅里,架在较大的一个火炉上。

“你是要······”琼·夸克见了,略有些惊讶地发问了一句。

施朗点点头,正要说话,琼·夸克突然很没风度地一拍手,说:“虽然我并不喜欢泡茶的味道,但你竟然准备用这么昂贵的茶叶去做那个!天哪!”然后他扭头对雷别罗家的仆人做了吩咐,那个男仆一脸莫名地领命下去,让正准备说什么的施朗很尴尬地停在了那里。

“我已经让他去拿了,您继续。不得不说,我一直不怎么喜欢绿茶,相对而言我更喜欢红茶以及你们的乌龙茶。”琼·夸克适时地秀了一把自己的饮茶心得。

“额,虽然感觉你吩咐的东西我肯定会用的上,但这次其实有一些元老们改良的、可能更符合欧洲人口感的饮茶方法,我刚才是想要仆人去准备一些新鲜的牛奶。”施朗对这个自作主张的琼·夸克也是无奈,还是重新说了下自己的需求。闻言,洛伦索摇了摇铜铃,便又有一个仆人进来,旋即又领命而去。

此时施朗又往茶壶里放了一种茶叶,同样盛了一些在茶则里让大家观看。“绿茶、乌龙茶和红茶之间的差别,就像葡萄汁与葡萄酒的差别一样。对于绿茶,我们主要去品尝它源于大自然的纯粹······这是六安瓜片,也是一种绿茶。与刚才的龙井不同,这种茶是不选树芽的,泡开后的样子好像一片瓜子······”然而就瓜子这一概念,琼·夸克又给几位雷别罗解说了一番······

元老院掌握的区域和渠道中,龙井和瓜片两种都是较易大量购入的,因此推广的绿茶也就只准备了这两种。品过之后,便是口味冲清新淡雅往醇香浓郁的方向走,乌龙茶、红茶依次登场。

铁观音······

凤凰水仙······

黎母山······

正山小种······

英红······

当然,为了不穿帮,每次饮完一小杯,众人必然要一齐“哒哒哒”一番······

牛奶送了上来,让雷别罗家的仆人又用澳宋产的细棉筛滤了一遍——果然滤出了不少牛毛——然后才倒入了一个深奶锅里。然而夸克吩咐去拿的东西被拿过来后,姚旗升和施朗一起嘴角直抽······夸克要仆人去拿的居然是——鸡蛋。

自己把没完全泡开的茶叶放一边去煮是准备做奶茶啊!你拿鸡蛋来干嘛!做茶叶蛋么!

既然拿来了······那就做吧······

在姚旗升和施朗看来充满了误会与诡异的一次茶文化推广,最后在“加糖的牛奶泡红茶最棒”的结论,以及众人对茶叶蛋的期待中结束,众人喝了一肚子水饱,而几位雷别罗则在茶叶强大的促消化的作用下,满肠子窜着气地尴尬退场······

雷别罗家的晚宴虽然仓促,但却极为盛大——不仅当地与雷别罗家交好的那些大家族全部出席,就连本地几位大贵族都派出了自己家的嫡子。而阿尔加夫教区的大主教的亲自出席,让雷别罗一家受宠若惊。要知道,贡萨鲁不过是出于礼貌给大主教发了份请帖,可真没想到这样仓促的小宴竟然真的请动了大主教!

晚宴上,施朗和姚旗升以语言不通为掩护,用本来就不太流畅的葡萄牙语念完了手中的感谢词,然后就把宴会主角交给了几位雷别罗。几位雷别罗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现学现卖地给这些贵族们演示了一番自己刚刚学会的茶道。听着鲸油灯下满宴会厅的“哒哒哒”声,施朗和姚旗升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绝望的是,下午煮的茶叶蛋被郑而重之地用银盘子一个一装的端了上来,每个茶叶蛋都用鎏金的餐刀小心地分割成了八瓣,众贵族一人一片小心地放在嘴里慢慢品尝······

望天,真的很想死怎么办······

与几位暧昧的贵族小姐共舞一番之后,脚背与脸皮一样红肿的姚旗升以及脚背同样红肿但却一副揩足了油心满意足样子的施朗在琼·夸克的带领下与一群老家伙们离开大厅走入了偏厅,开始了肮脏······额,好吧,透露着茶香的交易······

这次随船的货物,除了给查理一世的特别礼物外,并没有带太多。毕竟第一次远洋航行,吃水主要用来装补给物资如食物、淡水、修理资材,还不得不拿出一部分仓位用来保证火力,最后算下来三条船实际上都只有1/3的吃水可以用来装货。具体到茶叶上,连包装一起只给了100吨的配额。然而抛去包装,实际茶叶只有30吨左右。当然,最核心的部分卖的时候是不论斤的,咱论盒——各种类型的茶叶全都是用精美的瓷瓶装好,再用漆画的木匣包装,不仅有浓郁的中国风味,还有整齐划一的工业味道。

最后,一半的茶叶就这样轻松地卖掉了,如果不是出发前就定好了策略,施朗和姚旗升恨不得就在这里把所有的茶叶腾空。礼盒装的300克茶叶——一个漆器木匣配两个瓷瓶,最后谈妥的价格是不论茶叶品种,一盒160里亚尔,并按照1约翰内斯=4埃斯库多=64里亚尔的兑换率接受约翰内斯和埃斯库多两种葡萄牙金币支付。全额用金币支付则每3个礼盒赠送散茶100克,品种自选。礼盒茶不算包装总共带了9吨,配给到第一站的4.5吨共15000盒当场售空,按照1里亚尔=0.5先令,1英镑=20先令的兑换率计算,光是礼盒茶就收入了24万英镑!作为最大客户的雷别罗家和阿尔加夫大主教以及本地的两位男爵,分别获赠了一套完整的茶具,而其他几位客户虽然表现出了羡慕嫉妒恨,但却没动心思去买,毕竟分层的木桌和各种形状的用具,看过一遍就知道大概什么情况了,自然可以去找工匠仿制,不需要花大价钱买——更何况这种清新淡雅的风格并不符合现在巴洛克风格大潮刚起的社会审美趋势,想必这些贵族们会研发出更加欧洲风味的、以繁复华丽为主调的茶具出来。

而散茶,则由于下午已经达成的协议,10吨的各类散茶委托给了雷别罗家族。雷别罗家族凭借姻亲的关系,以及若奥·雷别罗与布拉干萨公爵的关系,以每磅35里亚尔的低价吃掉了这10吨散茶。当然,考虑到赠送的散茶品种自选所带来的麻烦,促销用的0.5吨散茶也计算在内,全部由雷别罗家族负责供应,以示诚意。至于这35里亚尔一磅的价格,明白的说,就是借雷别罗家族的手给布拉干萨公爵送钱了,因为目前在里斯本的市面上,茶叶零售价差不多要一磅100里亚尔左右,雷别罗家族把这10吨散茶以50里亚尔的价格转手给布拉干萨公爵,公爵则可按100里亚尔的价格慢慢卖······

24万英镑,即使法鲁是个重要的贸易港,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在澳宋舰队离开前,礼盒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预计可以入手约等于10万英镑的现金,剩下的部分,则经过协商,由雷别罗家族代为分销、收款,尾款包括散茶的货款则在澳宋舰队返航时于里斯本进行交割。

至于关税,茶叶因为目前的稀少性而被定义为奢侈品,理应征收120%的关税,但法鲁港负责关税的拉各斯男爵——在收到派去参加宴会的长子发回来的消息后匆匆赶来——在收取了一套茶具、三个礼盒茶和三卷丝绸的贿赂后,很大度地要求澳宋船队在离开法鲁之前补齐10万里亚尔的关税就够了,反正收再多的关税还不是要分一大块给西班牙人,又何必呢?······

入夜,雷别罗庄园的客房里,夸克与施朗、姚旗升在三叉烛台的明亮烛光下享受着新鲜的葡萄汁。

“我很惊讶,你们就这样轻松的谈成了。”夸克很惊讶于两人的学习天赋,100天速成的葡萄牙语、英语竟然让这两位与自己的亲戚们谈笑风生,晚宴进行到偏厅密谈的阶段后更是成了两个“远东的博学者,跨海而来的探险家”对着法鲁当地小贵族们吹嘘——好吧,以夸克的视角来看应该算是谦虚——远东伟大的澳宋共和国的专场推广会。

“东西好,自然容易谈。你的这家亲戚靠这批货估计可以吃十年的了。”施朗在私下交谈中才会微微流露出当年痞气。“不过我也没想到,真的这么赚啊!以前听说在泰西丝绸与黄金等重,还以为是吹牛,这回才真是见识了。唉,就是路程太长了。”

姚旗升却极为扫兴地把手中的一份报告扔到桌面上,说道:“别光想着钱了,看看这个报告吧。一号舰和三号舰的附生海藻、海贝都超标了,二号舰有三块长板的腐烂程度超标。可是这边没有合格的干船坞去修。要说开到夸克老家,那是没问题,但如果不大修一次,要开回澳宋,我看悬。”

看了28号面基的录像

吹牛提出要元老带队~~

而且是从飞剪这个话题开的头

那么船型和人物都不怎么合适 改起来其实难度有点大

毕竟飞剪是英国制霸全球后的产物,可以完全放弃武装力量,凭借外海航行优势直闯

而163X年是不行的,同时飞剪的船型不适合改造成炮舰,而且也很明显不可能在1634年,也就是广东攻略之前建成并试航。

我在开始写的时候也考虑了很多,毕竟飞剪是更适合远洋的船型,但如果时间拖到1635年以后,算上新船型至少要试航到印度一次所花的时间,大概要1636年才能成行。那么文中所介入的时间点和重要历史事件就没什么意义了·····为了不浪费自己查的资料,我才设定使用的是H-800的远洋改装型,也就是H-800-Y型,而没有使用飞剪。

成员上,我觉得第一次远洋航行不需要元老亲自出面······毕竟风险太大,虽然写在文章里肯定是安全到达,但真开会选人去,估计是全体一怂,薛若望有一个已经很惊奇了,再来一个就有点假了······

而且元老出面后,必然又涉及到至少与葡萄牙和英国两个国家的外交交往,这些细节不写的话不如不去元老,写的话方向又难以掌控,还不如直接让归化民船长以纯粹商务的模式去,最多递交一份外交信函之类的,让英国和葡萄牙自己派出使节跟着一起回程去澳宋朝拜。

不过,强行改成有元老同去也是可行的。施朗和姚旗升这两个角色完全可以删掉背景介绍直接替换成两元老(虽然这样的阵容太奢侈了)。当然,还可以设定某个元老一直在二号舰或者三号舰隐身,除非琼·夸克不听话他才会现身出来夺取舰队指挥权······大家觉得哪种方法处理更好?

再放点资料

一六三五年,国王查理一世 [ 译注:一六○○-一六四九年,属斯图亚特家族,在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 ] 认为王国急需拥有一艘更为巨大和豪华的舰只。因此他宣召菲尼亚斯·佩特。这时,佩特的儿子彼得·佩特正在经管伍尔威治船厂,因此由他们二人建造出了他们家族的杰作:“海上主权”号。

“海上主权”号是历史上最惊人的舰船之一。它名实相符,象征着英国此时已开始认真考虑争夺海上霸主的威名了。自首至尾,这艘船的雕琢、漆绘、描金等各种装饰,相较之下,使“太子”号的狮头设计为之减色。这种装饰极尽豪华之能事显示出了十七世纪巴罗克的艺术风格,为各世纪闻名于西欧的文明和信仰的混合。

船首有英国人(指祖籍为盎格鲁撒克逊族的英国人)国王埃德加的雕像,他胜利地把七名匍伏在地的凯尔特国王踏在脚下,一个罗马的爱神骑着驯狮在其间遨游。船尾的浮雕,是描绘希腊英雄赫克里斯和阿尔古英雄伊阿宋的故事。两舷和舱壁装饰着女像柱、麒麟和龙,用黄道十二宫连在一起。全部中层的火炮甲板上露出雕刻的中柱,现出十七世纪的火炮和滑膛枪,夹杂着中世纪的剑、战斧、盔甲、军号、战鼓、战旗和飘带。最后,“海上主权”号的船尾,装有一个巨型灯笼,兼有装饰和照明的用途。据说,这一巨灯之大,可以容十二人直立在其中。一六六一年,著名的日记记述者 [ 译注:以日记体裁记述。 ] ,伦敦的海军军官,上层人士塞缪尔·佩皮斯为试验它的容量,将五名妇女和自己关在灯内,然后在里面转身和她们逐个接吻。

建造“海上主权”号舰船耗巨资四万英镑,两倍于詹姆斯王朝时造船师认为建造“太子”号所不能容忍的费用。佩特父子在船只吨位上也迈进了一大步:“海上主权”号达一千五百吨,全长二百三十二英尺。造船所需的栋木,超过了肯特和苏塞克附近森林所能供应的数量,因此木材必须从四百英里外的诺森柏兰运来。

舰建成后,安装了一○四门铜制大炮——超过“太子”号所装炮的三分之二。其中二十门可以发射六十磅重的炮弹,八门可以发射三十磅重的,三十二门可以发射十八磅重的,四十四门可以发射九磅重的——加在一起,仅从一边船舷就能发射一吨重的炮弹,厉声呼啸着,致敌于死命。这艘巨舰战时需要八百个船员。

正如以前的“太子”号一样,在建造这艘舰的时候,航海方面的新怀疑者们,提出了一阵阵狂风暴雨似的批评——其实来自造船师们的批评并不很多,批评主要来自受人尊敬的“圣三一公所”的“长老会” [ 译注:Brethren或译哥老会。 ] ,“圣三一公所”当时是,到三百四十一年后的今天仍然是,负责英国沿岸灯塔、航标、浮标等的机构。“长老会”是它的执行委员会,这个会罗织了杰出的航海家和海洋冒险家,他们期望他们有关航海方面的任何意见,都能被重视。

他们为“海上主权”号吃水二十余英尺所震惊,向国王的首席秘书上了呈折:“人类的才艺与智慧,”他们坚定地表明,“决不能建造完备而又适于军用的备有三层火炮的舰船。”(这里,“长老会”计算错误,实际上加上上层甲板,“海上主权”号有四层火炮。)而且,他们认为舰只被迫需要露泊在开敞锚地时,哪种锚可以定住这一庞然大物呢?“锚与链也应比例相称,”“长老会”继续写道,“就算能够造出来,它们也没法处理。人的力量既拉不动它们,也没法操纵它们。就算能够办到,就安全而言,舰只也不能获得丝毫保证。因为在大风暴中,锚链能不能定得住这种巨船,还使人疑虑。”

海军专家们常常是令人可笑的保守者,而且事实证明,也常常犯有无可挽救的错误。国王不理会“长毫会”的叫嚷。“海上主权”号按时下水了,并且竟是出人意料的长寿,它存在了将近六十个年头。

奇怪的是,具有如此惊人威力的战舰,在它存在的早期却很少参加战斗。编年史上没有说明原因。可能是由于费用高昂而不愿用它去冒险,也可能因为吨位太大,在战斗前沿目标过于暴露。还可能因为难于物色足够的船员为之服役。最后,在九十年代,其它舰船也开始达到它的吨位。直到一六九二年五月,它存在的第五十五个年头时,它才名副其实地成为一艘战船。在和法国作战的“Barfleur之役中”威风凛凛地参加了战斗。最后它在一六九六年消亡,并非由于作战,而是由于粗心大意的事故,一名厨师把一支点燃的蜡烛放在舱内引起舰只着火。在整整一个世纪后,它仍然以它的吨位和军备,名列在特拉法加的舰船名册上。事实上,霍雷肖·纳尔逊 [ 译注: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子爵,海军上将。 ] 之所以胜利,以及当日之所以能造出一百门火炮的其它巨舰,追本溯源,都源于这艘舰船。

Henry, Prince of Wales (19 February 1594 – 6 November 1612). Died, probably of typhoid fever, aged 18.[183]

===========Sovereign of the Seas was ordered in August 1634 on the personal initiative of Charles I of England, who desired a giant Great Ship to be built. The decision provoked much opposition from the Brethren of Trinity House, who pointed out that "There is no port in the Kingdome that can harbour this shipp. The wild sea must bee her port, her anchors and cables her safety; if either fayle, the shipp must perish, the King lose his jewel, four or five hundred man must die, and perhaps some great and noble peer".[5] But the King overcame the objections with the help of John Pennington(当时的英国海军上将,反对建造海上主权号) and from May 1635 she was built by Peter Pett (later a Commissioner of the Navy), under the guidance of his father Phineas, the king's master shipwright, and was launched at Woolwich Dockyard on 13 October 1637. As the second three-decked first-rate (the first three-decker being the Prince Royal of 1610), she was the predecessor of Nelson's Victory, although the Revenge, built in 1577 by Mathew Baker, was the inspiration for her, providing the innovation of a single deck devoted entirely to broadside guns.

总结一下鸟语维基的材料:

1634年8月 查理一世已经提出了建造巨型战舰

专家系统的 圣三一公所 集体反对

海军上将 反对

查理一世决定再征一次船税

佩特家的伍尔威治造船厂接了这个活,改建出第一艘三层甲板的“皇太子号”的老佩特带着他儿子彼得把这活接了下来

1635年5月,钱和材料到位

1637年10月,船完工

总计工费4W英镑,其中装修用了将近7K英镑,而7K英镑足够建10条新的中型战舰了···

=====

那么澳宋的三条1400吨满载的巨船到场,首先就是打了圣三一公所的所有专家的脸······然后就是查理一世可能会更疯····

再放点资料,晚上就让他们开船北上

公元1571年的勒班陀大海战,是加莱桨帆船最大规模的一次海战,230艘基督教联盟的加莱桨帆船(主要来自巴塞隆纳、热那亚、那不勒斯和威尼斯)和208艘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桨帆船在Lépante为加莱桨帆船式的海战做了一个华丽的谢幕。

从1662年,随着路易十四王朝开始。由路易十四倡导的法兰西皇家海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加莱桨帆船的建造,这个情况一直延续到了1748年。在1690到1700年之间,由40艘加莱桨帆船、一万二千名划桨手、三千名各式官员和水手以及四千名战士组成的法兰西皇家海军正式的组成了编制。这支皇家海军的主要任务是沿岸巡逻和维持沿海地带的安全。在行驶过程中,会尽量的使用风帆以保证划桨手的体力。

型号: Kingdom of France

名称: "Royal"

建造: 1692年10月

下水: 1694年4月

服役: 1694年5月

退役: 1720年

级别: 强化级加莱桨帆船

排水量: 280 吨

长: 57 米

Beam: 7.7 米

Draught: 2.5 米

行进动力: 风力

32对划桨, 每支桨6名划桨手

承载: 384 划桨手

45 划桨指挥

35 军官

110 战士

武装: 5门 火炮:

1门 36磅火炮

2门 8磅火炮

材质: 木

==========附录1

La Réale建造年表:

La Réale, a galley (1538)

La Réale, a galley (1639)

La Réale, a galley (1668)

La Réale, a galley (1669)

La Réale, a galley (1673)

La Réale, a galley (1679)

La Réale, a galley (1683)

La Réale, a galley (1694)

La Réale, a galley (1723)

La Réale, a galley (1734)

La Réale de France, a prestige galley (1662)

Kingdom of France

当然,在内海和沿海地区,“加莱”船型依然存在。在16世纪,发展了一种较大型的“加利斯”船,试图和“盖伦”船型的优势作最后的对抗。在17世纪的海战和霸权斗争中,“加利斯”船的舞台甚至已经推进到西班牙和法国的沿岸。其中一些是从地中海国家借来的,另有一些则是西班牙和法国仿制的。在瑞典和俄罗斯也仿制了一些“加利斯”船。法国在1749年以前,在马赛港驻扎着一个“加利斯”舰队,它和法国的大西洋舰队是互不隶属而独立的,有着自己的编制和预算。一直到19世纪初,在“盖伦”型风帆战舰风头正劲时,而在马赛还保留着15艘“加利斯”船。

但不管怎样,从世界海战史的角度而言,交战双方各有数百艘桨帆船参与的1571年的勒班陀海战标志着桨帆船时代最后的辉煌和谢幕。作为一种符号,“加莱”的船桨再也承担不起地中海城邦国家的海军力量的重担了。从此以后,风帆和火炮代替了划桨和接舷厮杀,世界海军进入了风帆火炮战舰时代。

Vasa's port bow

History

Sweden

Laid down: 1626

Launched: 1627

Fate: Sank in 1628, salvaged in 1961, currently a museum ship

General characteristics

Tonnage: 1210 tonnes displacement

Length:

Sparred length: 69 m (226 ft)

Between perpendiculars 47.5 m (155.8 ft)

Beam: 11.7 m (38 ft)

Height: 52.5 m (172 ft)

Draft: 4.8 m (16 ft)

Propulsion: Sails, 1,275 square m (13,720 sq ft)

Crew: 145 sailors, 300 soldiers

Armament:

64 guns, including:

24-pounders—48

3-pounders—8

1-pounders—2

howitzers—6

Notes: Source for dimensions & tonnage[1]

====

Henrik Hybertsson (or Hendrik Hubertsen) (died 1627) was a Dutchborn master shipbuilder working in the Stockholm navy yard in the early 17th century. He is mostly known for being the designer and constructor of the warship Vasa, which sank on its maiden voyage in 1628 and is now on display at the Vasa Museum.

After Henrik Hybertsson's death in the late spring of 1627, his wife, Margareta Nilsdotter, inherited responsibility for completion of the contract, but while she was an accomplished businesswoman in her own right and had responsibility for the management of the rural estates which provided part of the family's income, she was not a shipbuilder. After a brief period of turbulence, the Crown appointed its representative in the navy yard, Captain S?fring Hansson, to manage the yard.

Henrik was survived by his wife, who was forced to sell some of their holdings in order to pay debts, and at least one son and two daughters, Margareta and Kristina.

第五章 休整时刻

明明都刷过黑漆,但二号舰仍然不可避免地中招了。负责检查的船工通过敲击船板听声音判断,有好几块外板应该是长了船蛆。这船蛆恶心归恶心,但也不难治——只要开到淡水河里泡个十天八天,这些船蛆自己就死了。但考虑到回程,一路上风高浪急地穿越大洋,已经长了蛆的外板肯定架不住,最好能在欧洲找个地方修一修。可H-1300-Y型船,满排1400吨的巨大体形,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尤其是水线附近的那几块,真要修就得上干船坞,这船坞还得足够大才行。

“以咱们这三条船的体形,我印象中欧洲可能只有斯德哥尔摩是确定有足够大的干船坞能修。要知道,我离开的那年出了个大新闻,满排水1200长吨的瑞典皇家海军旗舰瓦萨号在处女航中沉没——就在我原来的主家白金汉公爵遇刺前半个月!”琼·夸克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忌讳,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糟透了的建议。

施朗抽出一张欧洲地图,用手指比划着从伦敦到斯德哥尔摩的航线,大摇其头:“路程太远了,而且毫无必要去一趟瑞典,这跟元老院的安排几乎完全冲突!”

姚旗升则指指点点了一下波罗的海南岸的几个地块,也摇摇头说:“再说了,元老们千叮咛万嘱咐,现在正是你们欧洲大规模群殴的时候,瑞典国几年前刚死了皇帝,举国上下现在还在这什么菠萝海南线纠缠,我们这样的大型船队只要过了奥尔堡海域往里面走,就必然会吸引两边的海军注意力。去斯德哥尔摩,我看是纯粹自找麻烦。”

琼·夸克早已不再惊讶于澳洲人对欧洲局势的深入了解了,只是无奈地耸耸肩,说:“那就只能先到伦敦再说了。伦敦、阿姆斯特丹,应该能找到足够大的干船坞的。实在不行,可以买下一个或者投资一个干船坞扩建一下······”

施朗和姚旗升对望了一眼,觉得这琼·夸克似乎有点异想天开——干船坞可不是使劲挖坑说扩大就能扩大的,好歹他们在海军里“支工支农”的时候也是去造船厂实际工作过的,知道这里面的道行不浅。不过如果瑞典曾经造出过1200长吨——按元老们给的换算表算大概1210公吨满排的船,说明这个数量级的干船坞技术在欧洲至少存在六七年了,也许去了伦敦或者阿姆斯特丹就真能碰上吧。

“对了,这边很多先生想到船上来参观,这三艘巨大的移动城堡对他们的吸引力可不比黄金差!你们是怎么想的?”琼·夸克顺便把那些当地贵族的要求给提了提——他虽然是名义上的舰队首长,但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决断权。

施朗和姚旗升又对望了一下,最后还是姚旗升“哼”地清了下喉咙,然后才说:“就让他们来旗舰看看吧,另外两条就免了。我们还是要保持警惕!”

琼·夸克打量了一下两人,心中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才笑道:“好的。按照传统我们应该邀请这些先生在参观之后来船长室共进午餐,我们三个谁作陪?”

施朗很快就接口道:“我跟你吧,老姚去三号舰待命。”

琼·夸克拖了个长调说了个“Good”,然后就把话题引向了预备什么菜色上······

“老姚,我觉得那小子好像在乱猜什么东西,怕是猜出了点什么。”好不容易把琼·夸克对付走,施朗又磨叽到姚旗升的客房里说着悄悄话。

“随便他猜,反正他又掌不了局。猜到又如何?他还敢不听么!”姚旗升一脸无所谓地应道。“倒是这波银子到手,要给水手们发一次奖金了。”

“嗯?你帐做好了?这么快!”

“又不难······”

“好吧,我是个只会撸炮的蛮子。大概说说?”

“按元老们的吩咐,到欧洲了奖金就发当地银币。表是按里亚尔造的,大概这波要发出去13756枚里亚尔······”作为主计长的姚旗升简直就像是脑子里有账本似的,直接给施朗口述了起来。

“那边点头了?”没听一会,施朗就被细账给打晕了,不得不强行打断。

“还没,明天回船上的时候正好连金银一起押过去。”姚旗升说完,打了个哈欠。

“行,都休息吧,明儿见!”施朗顺势告辞。

没过一会,几间客房就传出来了高低混响的呼噜声······

第二天一早,雷别罗家就组织起了十几辆载货马车,带上了几乎全部的佃农,近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向着法鲁港奔去。琼·夸克和施朗、姚旗升三人分乘三辆马车,每人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各是2万枚清点好了的里亚尔。施朗怀里还抱着一个羊皮袋子,里面装的是137枚约翰内斯和544枚埃斯库多。为了这批首付款,几位雷别罗可是指挥着仆人们忙了大半夜,差点就要把家底给腾空了。而贡萨鲁更是挪用了一部分教堂的善款,才大致凑够了三大箱共计6万里亚尔的白银。而澳洲人对黄金的特别喜爱则让雷别罗们措手不及,而且澳洲人还拒绝接受黄金装饰品充抵,只收金币。雷别罗们把家底篦过三遍才找到了这几百枚金币,按商量好的兑换率相当于17472里亚尔。不过昨天已经与澳洲人说好,因为澳洲人除了黄金外,目前也确实需要一笔银币用来给水手发钱,因此这一波首付款全部按照“全额金币支付”算,该给的散茶一克不少。等这队人马回到船上,再后续的交易想要拿赠品,那还是得真金说话。

法鲁城的守备官早就得到了指示,早早地开了城门把这一大队人马让进了城里,一行人这一路畅通无阻地就到了三艘巨舰的泊地。施朗指挥着接应的水手把钱箱子抬进旗舰的主记室,姚旗升却悄悄地上了二号舰。过了一会,姚旗升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了旗舰的甲板上,与施朗一起宣布了发奖金的事宜,在栈桥上集合等待的水手们都高兴得大声喝彩。尤其是补贴高的瞭望手、操帆手、操舵手几个高危或者技术工种的水手们,心思已经飞到近在咫尺的法鲁城酒馆、妓院里去了。

当然,发奖金也要讲究基本法,不能一窝蜂全给了。按照休假、警戒、预备1:1:1的比例,每天只能给三分之一的人发奖金、放假,剩下的人一半警戒巡逻日常维护,另外一半就在船上休息。钱也不能一口气都给,这次预备在法鲁修整7天,因此每个人一次只能领一半的奖金,免得第二轮放假的时候身上的钱全没了。宣布了些下船活动的纪律后,水手们各自抽签,签是早就备好的,琼山木器厂的边角产品——同样粗细长短的木棍,一头是木头原色、一头分别染上了红黄蓝色以作区别。每个水手都抽到后,施朗又从只有三根签的单独签筒里抽了第一根——黄色,然后姚旗升抽了第二根——红色,最后琼·夸克拿出了最后一根蓝色。抽到黄色的水手们各个喜笑颜开,闹哄哄地排了个长队,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去施朗面前排队登记。抽到红色和蓝色的人有的很无所谓地也排起了队分别到姚旗升和琼夸克那边登记,有的则去抽到黄色的水手队伍里拉关系套近乎试图交换。三位主官对此视而不见,隶属于三位船长的维护秩序的火枪队也对此无动于衷——只要不打架出乱子就行。不到半个小时,这三条船拢共几百号人就这样乱中有序地搞完了登记分派,只等着今天卸货的工作做完,刚才抽到黄签的那三分之一幸运儿就可以到姚旗升那边领了奖金下船逍遥去也~

这一切,被等在一旁的雷别罗们以及早早等在这里的拉各斯男爵看在眼里,吓在心里。西班牙海军只怕也没这样的纪律吧!这样有如铭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竟然出现在以混乱著称的水手群体身上,尤其是其中还有百来号明显是欧洲人的水手——要知道,能在远东招募到的欧洲水手基本上就是人渣的代名词!这样的群体竟然有序得如此理所当然!这还仅仅只是澳宋的一只远洋贸易船队!那么澳宋的正规海军是什么模样?一时间,拉各斯男爵都没了交易的心思,心中满是对澳宋海上力量的好奇。

修整的7天乏善可陈。无非就是收银子、出货、巡逻,以及,去法鲁城的城防军手里撈人。

对,撈人。

最多的一次,也就是第三天,有43个水手因为打群架被城防军带走,以至于夸克、施朗和姚旗升不得不请动拉各斯男爵出面作保。至于打架的理由也很扯·····水手们每人至少发了10个里亚尔,最多那一批高危工种们发了两百里亚尔,所以他们一上岸出手都无比阔绰,又有“熟悉行情”的欧洲水手带路,法鲁小城的酒馆、妓院、赌场一时间塞满了这些远东款爷,其中“哨声与猪”这个正经经营的酒馆尤其受澳宋本地水手的青睐,著名的招牌节目,酒店老板弗利奥·埃涅科的女儿克里斯蒂娜·埃涅科的“红玫瑰之舞”每天都被澳宋船队的水手们包场。却不想惹恼了克里斯蒂娜小姐的追求者,封地在法鲁东边的奥良男爵的二儿子安东尼奥· 西尔韦拉。酒精和男精上脑,再加上交流不畅,这位二公子带着三个随从就朝着二十多人的澳宋水手开干了,后果自然是被狂扁扔出。但这还不算完,这位二公子被澳宋水手“略施小惩”后依然锲而不舍,还使出了绝招——消灭异教徒。串联了一些狐朋狗友,各自带着家里配给的贴身护卫,拢共也快有二十来人,手持木棒,高喊着“消灭异教徒”的口号又杀了回来。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哨声与猪”酒馆附近的澳宋水手都闻风而动,自发聚集了起来,凑了52个人,又有平时训练的纪律在身,很快就自我重组出了5个队的建制,用椅子腿当武器,椅子面当盾牌,分分钟就把那群贵族少爷+狗腿组成的乌合之众打瘫在地上了。等城防军拿着长矛、刀剑和火枪包围现场的时候,局面早已平定,澳宋水手们甚至有闲心给失败者们绑夹板、正骨······

接到报告的三位主管都觉得事由和处理过程都充满了阴谋,让人不得不考虑这是不是在试探他们船队的军事水平。除了六个回来报信的水手和三个伤在脑门伤势较重的伤员外,其余43人全部很配合地跟着城防军走了。为了把他们捞出来,琼·夸克和姚旗升请动了拉各斯男爵从中说项并作保,最后交付了1000里亚尔的罚金后把这些人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当然,施朗在船上指挥三艘巨舰敞开炮口、调试射角等行为也大大促进了谈判进度······

展示肌肉和决心后,与法鲁城的贸易就更顺畅了。食物、淡水优先供应,酒吧和妓女们更加热情······连各个签订购买合同的贵族们付款取货的速度都提高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故意观望。毕竟近百万里亚尔的金银币,不是这个几万人口的小城说有就有的。比如雷别罗家,夸克三人刚从他们家回来的那天,若奥·雷别罗就乘坐自己家族的一艘阿拉伯式单桅斜三角帆快船(Sumbuk),带着首付款买来的500盒茶叶奔向北方,当天晚上就到了里斯本。而拉各斯男爵则凭借自己常年起运法鲁关税到塞维利亚的业务关系,直接调用了一条用来押送税银的武装快船(Cutter),带着首付的1000盒茶叶直奔加的斯湾,顺着瓜达尔·基维尔河逆流而上,进入西班牙在南部地区的最大城市、曾经的首都塞维利亚。其他贵族也都大致如此,阿尔加夫教区的大主教则更是财大气粗,合约上的4000箱茶叶第二天就全额付款,其中一半都是用的金币,然后一艘克拉克型三桅大帆船(Carrack)就带着其中3000箱和这位大主教的侄子——容貌相似度90%以上的——向着意大利驶去,目的地也许是热那亚,也许是罗马,也许是那不勒斯······。

大约在第六天,奔赴里斯本、塞维利亚以及其他地方的各个家族都陆续带回了新的一部分资金,有的是本来就存在这些大城市的产业中,有的则是在这些大城市里进行了借贷。这些资金再次流向了澳宋人的三艘舰船,让舰队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在亚洲金银的比价比这边划算的多,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强调金币?我记得有门生意就是在欧洲取得银币,带到亚洲换成金子再带回欧洲。”琼·夸克终于在第6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们还要在欧洲待很长一段时间,带金币比带银币更方便。不是么?”施朗随口答道。

“而且,”姚旗升一边记着帐,一边回应着说:“按重量算的话,伊比利亚这边的金银比价也比英国、荷兰那边好,带黄金过去,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在那边换取更多的银币。”

琼·夸克听了这句,无奈地耸耸肩。他倒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这两地的金银兑换差价实在不大——好吧,这个不大是与东亚的金银兑换比相比——所以被他下意识忽略了。他随手翻着新递交上来的一些情报,大多数是最近的欧洲大战的消息,还有一些最近几个月伦敦、阿姆斯特丹港口的行情信息,以及其他一些情报。

“噢,林元老委托的事情有调查结果了!该死那个女人竟然用的母姓!我说怎么这么奇怪呢!”琼·夸克翻到其中一个情报后大声叫嚷了起来。

原来林汉隆元老自从娶了索尼娅·莉莉·夏普尔后,这位“里斯本的博物学家”从来不谈自己的亲人,似乎有很大隔阂。但林汉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了这个远洋计划后,就直接找到了负责人,让舰队到达葡萄牙后帮忙打听一下索尼娅的亲人情况。索尼娅就是琼·夸克从巴士拉买回来的,而且在拍卖场上掀起了一阵热浪,几位元老差点打了起来,这让琼·夸克时隔多年依然记忆犹新。收到了这个委托,他自然也很上心,在若奥·雷别罗准备去里斯本的时候他就特别地嘱托其帮忙打听。

不过,索尼娅·莉莉·夏普尔这个名字很奇怪,当时登记的时候是琼·夸克手下的水手写的字,那个水手是个蒙彼利埃人,把她的名字记作了“Sonia·Lily·Chapple”。而林汉隆买下索尼娅后,日常主要用“索尼娅”来称呼,没再认真打听,这个名字就一直这样记着了。但实际上,这个名字很有问题:索尼娅是伊比利亚地区的常见女性名;莉莉作为中间名尽管伊比利亚地区也有人用,但主要还是犹太人或者法国人常用;而“夏普尔”被记作“Chapple”(夏贝尔)则完全是登记的那个水手的错——这是个法国姓氏,当时索尼娅说的其实是“Sharples”(夏普尔斯),一个英国的姓氏,可听到那个法国水手的耳朵里时,因为身体虚弱,“s”没发清楚,就被记作了那个法国姓······所以当琼·夸克让若奥·雷别罗帮忙找“Sonia·Lily·Chapple”的时候,雷别罗非常不解——为什么一个葡萄牙女子会用一个法国姓?考虑到伊比利亚女子在出嫁前有可能跟母姓,若奥·雷别罗到达里斯本后先是把“母亲可能姓Chapple”当作条件,结果自然一无所获。直到用“前几年在北非、埃及或小亚细亚地区附近失踪的女博物学家”这个条件到里斯本几个主要的学会咨询时,才知道这位小姐很可能是里斯本西边卡斯卡伊斯城的埃斯托里尔男爵家的四小姐索尼娅·莉莉·伊斯特伟斯。

她的父亲阿尔弗雷多·伊斯特伟斯在继承爵位前被家族派去经营里约热内卢的种植园,结识了英国探险队的女学者约兰达·夏普尔斯并成婚。索尼娅的父亲把新大陆的种植园当作了家族兴旺的重心,常年待在新大陆,对索尼娅这个最小的孩子以及唯一的女儿关怀不足,再加上三个哥哥认为这个妹妹将来嫁人还要出一笔嫁妆实在亏本,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因此她在家中除了跟着母亲学习各种博物知识外与其他亲人实在没太多感情。等她的母亲死于一次感冒后,已经成年并学业有成的索尼娅就带着母亲的遗嘱,拿走了遗嘱中她母亲一半的嫁妆,改换了母亲的姓氏,离开了家族在埃斯托里尔的封地。她先去科英布拉城里葡萄牙最古老的大学科英布拉大学试图取得博物学者的身份——却因为她是女性而遭到拒绝。为了实现她的探险梦想,她不得不只身来到里斯本,以资助人的身份加入了里斯本的博物与探险学会,没想到第一次跟随探险队去东地中海探寻古希腊的遗迹时,就被巴巴罗萨海盗俘虏。被俘虏后,可能觉得有辱自己母亲的姓氏,干脆将错就错认了下来。

搞清楚了来龙去脉,若奥·雷别罗对比着其他的信息,才最终确认这位索尼娅·莉莉·伊斯特伟斯就是琼·夸克要找的人,而等这个消息送到法鲁,已经是第6天了。

施朗和姚旗升已经看过这个情报,因此回应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原件留着,等回程后交给林元老吧。我们回程的时候还要再来里斯本的,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设定中白金汉公爵的徽章

找到了设定中白金汉公爵的徽章

王冠是不列颠王冠(当时还没有印度之心大钻石),缎带是嘉德骑士团缎带,中间盾牌上12个徽记是啥意思。。。

第六章 舰队秘辛

“对了,今天李船长怎么一直在三号舰?”琼·夸克突然问道。“她应该是二号舰的船长吧!而且不止是她,我看三号舰的水手好像也都变成二号舰的了。”

“哦,是这样。李船长还负有考察船只性能的任务,我们三条船在细节上都有些差异,需要对这些差异在远航条件下的效果进行考察。因此阮船长和李船长将在我们下一段航程,也就是从这里到伦敦的航线上交换船只······”施朗立刻答道。

琼·夸克听到这么鬼扯的理由,眉头都纠结到了一处。“好······吧。不过我觉得这么重大的决定应该早一点通知我。”尽管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自己是个傀儡的现实,但在实际操作上被无视,仍然让人郁闷至极。

“这是昨天才·····哦,是李船长昨天才提出来的。而且现在水手们还没有轮休完,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才全体回船整备。我们准备明天才正式公布这个事情的。”

“好吧,这至少说明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事情的人。”琼·夸克用无奈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就表示自己要回“船长室”休息了。

“施总,人家有意见了。”姚旗升目送琼·夸克离开后,对着施朗说道。

“施总什么鬼!”施朗愤愤地说:“老姚你就不能换个称呼么!”

“切,我才不会叫你老什么呢,平白让你占便宜。”姚旗升很不屑地呸了过去。“说真的,人家真有意见了。不能老这样吧。”

“进了那什么泰晤士河再揭底吧,那一位也是这个意思呢。”施朗无奈道。

“只能这样了。”

······

相对无言······

“睡吧,明天有的忙。我走了。”姚旗升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径自离开了。

三号舰,船长室。

“索尼娅的家人找到了啊!”李华梅放下了手中的情报摘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感叹了一句,然后就失神地靠在椅子背上。

一只握笔的地方有着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从李华梅的面前抽走了那份情报摘要。

“在想你那个小姐的事?”

听到这个声音,李华梅才回过神来。

“不···没···”下意识地,李华梅否认着,扭着身子似要坐正。

那只手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李华梅伸了过来,避过了脸颊,穿进了因为休息而放下来的披肩长发,五指分开向上,托住了李华梅的脑袋。手心的温度和手指轻柔的抓挠,让李华梅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眼珠瞟过去看了一下坐在床铺上伸手托着自己脑袋的那个身影,李华梅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风声,海浪声,船晃动时轻轻的咯吱声,以及,那只温柔的手摩挲着自己头发时的沙沙声,让李华梅突然理解了那什么生活周刊上说的“微小而确切的幸福”。

“噹!噹!噹!”

船长室的大摆钟敲响了午夜12点的钟声。

“亲爱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男性的声音里满溢着温柔。

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称呼啊······我这样的大脚老妪······李华梅对那个亲密的称呼的反应仍然是那么强烈。看了一眼手头的航海日志,李华梅强压下刚才羞涩的心情,反问道:“1635年2月17日,怎么了?”

“嗯,按农历算,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亲爱的,新年好。”说完,一个热情的吻就印在了李华梅的额头。

一时不查的李华梅慌乱得差点翻倒在地上,得亏她的头还被托着,才免去了连人带椅子轰隆倒地的窘事。

“相相相相相公!说了在船上不要······”

“嗯,新年好,亲爱的。”同样温柔的话语,又说了一遍。这次,没有热吻。

李华梅噌地站了起来,略显凌乱的披散长发被她轻快地整理了几下,又扯正了身上那套由海军特别赠送的、黑底金线、红色披肩的“女款船长服”。舷窗外的星光映入了她的眼睛,桌上的油灯照亮了她的身姿。搭手于腰眼,深深一福。“相公万福钧安,新春大喜大福,万事如意。”

“额,诶,嘿嘿······”

“不意已经到年节了,几个月里一直用着这洋历,又在大太阳底下烤,都忘了这事了。明天得给那边提一句,相公能想起来,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华梅行完了礼,又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叽里咕噜地一通说道。

一直倚坐在床铺上的身影站了起来,向着舷窗走去,望着窗外的海湾,突然感叹道:“我们走之前,就在开会商量着要打广州,如果计划没变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兵进广州城了吧。”

李华梅突然扑哧一笑,打趣道:“相公,你去国万里还操心个什么军务啊!不过······祁峰元老,那扇窗户是朝西北的,咱们临高在东边······”

祁峰恼羞成怒······

再怒······

再······被李华梅给摁到了床上——一条玉腿压着他的腰,一只玉手锁着他两个手腕,还有一只玉手,叉着他的脖子,用修长手指上的茧皮拨弄着他的耳垂。

“相公,说好了的哦,在船上可不能······”

“亲爱的,我决定了,今年我就定个小目标······”祁峰虽然被摁在床上,但气势不减。

“赚它一个亿?”

“不!”突然一发力,祁峰翻了过来,趁势把李华梅压在了身下。“我决定,好好学格斗!”

“说好···不···呜······”

你情我愿的,要学啥格斗······

海风你轻轻的吹,海浪你轻轻的摇······

长长的栈桥延伸到了海的中央,就如······太污了。

咦,刚才离栈桥还那么远,还在缓缓入港,怎么突然就已经站在了舷梯上准备下船了?

不远处的两群人正在打架。

那两群人,一会好像是四方平定巾,一会又好像是东坡巾,一会又好像是包头巾,还拿着弯刀······

“去问问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是在吩咐谁。

可刚吩咐下去,自己就马上知道了来龙去脉——

1277年,泉州富豪蒲寿庚为了投降元朝,杀了三千多身在泉州的赵宋宗室以及三万多不愿意投降的泉州普通百姓。负责杀人的是他的儿子蒲师文,此人生性残忍,杀人必是先砍去四肢削作人棍,流血而死。为了斩草除根,抓住的赵宋宗室家中的妇女儿童也都一律处死。当时仅存的一部分赵宋宗室为了逃避追杀,躲到了晋江县,改姓为吴。

而到了1366年,已经成为了地方豪强的蒲家,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由蒲师文的女婿那兀纳起头造反,建立了神权国家,自称苏丹。元朝将领陈宗海奉旨平叛,很快就攻破了泉州城。由于蒲家一直以来在泉州的残暴行径,民怨沸腾,城破后爆发了泉州汉人针对性的仇杀。陈宗海“从善如流”,动用军队支持了这一民间复仇,屠城三日,毁寺数十,蒲氏家族天道好还,也被杀得老少不留,削作人棍扔进猪圈。仅存的一部分蒲氏家族成员为了逃过追杀,也躲到了晋江县,改姓···吴······

澳宋覆灭郑芝龙,把控了福建全部沿海之后,打出的“大宋”旗号整个闽地无人不知。晋江作为郑芝龙的根基之一,自然受到了更大的震动。经过几年的观察,晋江的吴家决定——带着“证据”投靠澳洲人,争取能拿到“海内宗室”的地位。于是,因为各种意外的原因本该错开到达的两条船,同时到达了博铺,两个“吴家”在栈桥上一见面,就互相指认对方是屠杀赵宋宗室的贼子,没两句,就打了起来。而一听说涉及到“大宋皇亲”,港口的归化民们也失了主意,不敢上前拉开热斗中的两家人。等通知到元老了,带着警察过来弹压的时候,地上已经躺着四五个四肢骨折、头破流血、昏迷倒地的人了。

“多谢李船长出手相助,不然只怕要出人命。”

奇怪,刚才还在舷梯上看热闹,怎么一会都到了出关口了?是了,我让船上的火枪队和水手们强行突击了过去,把他们一个个拉开了。跟我说话的应该是当年不敢爬桅杆的一个元老,叫什么来着?脸怎么也这么模糊?

背后,七八个白色的身影,应该是闻讯赶来的护士吧。是的,背后。不要问我为什么看的到背后的人,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是湿的。

“等等!你······你是······”

“你···你是······”

“姐姐?”

“淳妹!妹妹!”

“姐姐!”

“妹妹!”

“姐姐!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妹妹!妹妹!淳妹!都是姐姐的错!都是姐姐不好!”

是了,终于,终于找到姐姐了。小姐,用不着你了,我找到姐姐了······可,为什么我还是如此心惊胆颤?

突然,怀抱中的姐姐不见了。

“姓名。”

“年龄。”

“性别。”

“姓名。”

“姓名。”

“为什么要改名。”

“李丝雅是你什么人。”

······

啊!!!!!!!!

噩梦之中惊坐起······

坐不起来。

身子被祁峰搂着。祁峰一只手肘立而起撑着半卧的身子,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李华梅眼角的泪痕。

“亲爱的?亲爱的!”祁峰搂着怀中香艳而凄婉的美人,自己的神色却是怜惜而无奈。稍稍用力把背对着自己的李华梅翻了过来,两人面对面躺着,祁峰一手抚摸着脊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头发,任由李华梅把泪水蹭在自己的肩头。

良久,李华梅才停止了啜泣。

“相公,按说今天正在攻打广州,那澳门······”

“大过年的说啥打打杀杀!”轻轻挂了下李华梅的鼻子,祁峰才又说道:“估计就打不起来。武装游行罢了。倒是往四乡走,那些地主恶霸、土豪劣绅们说不定要顽抗一下。至于澳门······”

故意拖个长音,果然,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就抬眼望了过来。

这个角度果然最萌啊!没有绝对身高差,咱可以用技术弥补······

“鸡肋吧。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概会宣示主权,维持现状。真正解决澳门问题,不是现在。”

谁管澳门上的洋鬼子了!李华梅玉腿一曲,膝盖对着祁峰的腿骨一顶,把他推开了寸许,自己也借力往后挪了几分。

怀念着某个神经富集区域刚刚还在享受的温润,祁峰不得不正视这次对话的真正主题。抚摸后背的手往下挪了几分,一边抚摸,一边用力往回扳,口中还要应对问题。

“你那个小姐,说白了也就是卖点情报。最多也就是扫了下元老院的面子罢了。”祁峰这句话说的其实是文总当年被绑架的事。尽管文总被救回来后,在旧时空的训练场上多次跟大家说过,到了明代,一定要把那个李丝雅抓起来,请大家吃神秘肉,但大家都只是陪着笑笑并不当真。就算文总还记得当年发的狠,但按现在这局势,文总大概······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博个宽宏大量的名声,比顺一口多少年前的气,可实惠多了。至于李丝雅接受杀人委托刺杀了荷兰小正太的案子,一来证据尚不充分,二来真正的幕后主使郑芝龙已经覆灭,李丝雅完全可以混赖成一个中介身份,逃脱最大的惩罚——毕竟郑芝龙的覆灭已经满足了元老们找回面子的需求,也满足了邦库特先生的复仇心理,这件事上除了留在临高学习的克雷蒂亚小姐外应该没什么人会特意追究。

“最多就是个流放吧。”祁峰无比肯定地说着。

“真的?”李华梅伸手搂住了祁峰,期待地问道。

“嗯!”祁峰回想了下离开之前和吴南海的密会,一个李默,一个李华梅,这两人倒是成了连襟——尽管吴南海从来不承认什么南海农场之母女哀嚎,也不承认什么小树苗快长大,更遑论三女共侍一夫——两人早就商量好,万一逮着李丝雅,或者澳门当局把李丝雅当礼物给送了过来,留在临高的吴南海一定会发动能量保下她的性命,至于处罚,如果要重判,那么就争取流放。尽管照抄旧时空的法律上没有流放这种说法,但很显然对于这个时空来说,流放是一种很常见的刑罚,无论东西方。对于李丝雅这样还牵扯到穿越前准备时期的,单独弄个流放,开一先河,还是没问题的。

听到了坚定的肯定答复,李华梅心中的石头算是落安稳了大半。块垒一去,心思就流转到了自己身上。想起梦中回忆起的那几天不眠不休的审讯,一直都是以女强人的面貌示人的李华梅不禁又战战兢兢了起来。

“若非······”刚一开腔,就又梨花带雨了起来。“若非······若非相公垂怜,妾身现在只怕······”话未得半,李华梅已是泣不成声了。

艹TM的包子局!你们到底干了些啥!祁峰看着怀中美人又哭了起来,心中对政保局的怒火又沸腾了起来。

当时为了洗清嫌疑,政保局早就恭送了全程录音,保证一秒不差,审问过程绝无不和谐动作,“只是熬鹰而已”,但祁峰听到后半段时,李华梅40多个小时没睡的情况下,那衰弱、崩溃的应答声仍然让他怒火中烧。和吴南海一起把李华梅姐妹两人保了出来后,他当场就赌气一般把李华梅拉到了萧子山那里登记了结婚,狠狠地扇了政保局一巴掌。为了躲开漩涡——以及那些萌3D活该打断腿的海军众宅们,祁峰以蜜月旅行的名义强行插队进了这个远洋贸易团,百余天的忙碌似乎让李华梅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却不想自己一句“攻打广州了”,又把她的心思勾了起来。

“没事,没事,你现在是元老的夫人了。”祁峰口中安慰道。

呼吸,声音,体温,还有手掌上的力度,哭泣中的李华梅完全感应到了祁峰的变化,他刚才在为我的遭遇发火······心中一股暖流······

“相···公······”李华梅的回应中,既有哭腔,又有娇媚,这一声相公喊得祁峰心都化了。刚才用来顶开祁峰的腿,顺着祁峰抚摸的力道,乘势架在了祁峰的腰上。

神经富集区域探测到大量热辐射······

看着怀中泪眼婆娑却又脸颊发烫的美人,又抬眼望了下座钟的时间,祁峰只能低头轻轻一吻,说:“还能睡一个小时,再睡会吧。等会可别顶着肿眼泡出去。”

见自家相公如此为自己着想,李华梅心中更是感动,轻轻“嗯”了一声,就把头埋在祁峰胸口,没一会就安然睡去了。可睡着后,她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把祁峰牢牢捆住,却让祁峰睡意全无。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我还是念一小时的经吧······

“快点快点!”琼·夸克站在甲板的舷梯边,指挥着法鲁港的搬运工们。

由于航行到现在,原本很占仓储的食物、饮水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到英国的航线又不再需要那么充沛的食水,再加上出货了连包装一起几十吨的茶叶,故而每条船都空出了不少空间和载重,夸克做主把这些空间利用上了,帮自己舅舅家运一批葡萄酒过去。三层平甲板的船身设计其实更适合临高那种龙门吊、笼式起重机的有码头机械的“现代化码头”,法鲁这样的欧洲南部中型港口自然是没有的,故而只能靠搬运工了。明明只有一百五十多吨的葡萄酒,看现在这个速度,大概要到中午才能搬完。

包括不怎么好用的阿方索·雷别罗在内,有27名原籍欧洲的水手决定在这里下船。他们大多是葡萄牙、西班牙或者法国南部的人,还有一个来自的里亚斯特的克罗地亚人,那是个不错的瞭望手,可惜年纪大了,再过一两年他也爬不动桅杆、也熬不得夜了。这些人平均每人领走了80里亚尔左右,再加上他们的远东经历,以及几句半通不通的广东话、普通话,相信他们下半辈子会过的不错——不管是在酒馆吹牛骗酒,还是成为一些有野心的商会的“顾问”。其实自己从远东带来的这125名原籍欧洲的水手,绝大多数都是会离开的,只不过因为目的地的原因,大多数来自英国、法国、荷兰、丹麦、德意志地区以及瑞典等地的水手们都是准备到达伦敦后再离开。尽管按道理说,中途离开和到达目的地后离开,遣散费是不一样的,但澳宋远洋贸易团的几位主管特别宽宏大量,对这27人还是按照最终到达的标准给予了每人100里亚尔的遣散费。丰厚的奖赏、远方的财富以及荣耀让法鲁当地的年轻人都失去了理智,近在咫尺的圣维森特角上因凡特镇上的由恩里克王子建立的欧洲最早的航海职业技术学校——航海学校的学生也是闻风而来,27个空额被瞬间填满,录用比率接近了七比一,让夸克、施朗、姚旗升三人这几天好好挑拣了一番。

看着栈桥上渐渐变少的橡木桶,夸克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并不是装货的问题,三层平甲板的结构还是很适合进行货运的,专门预留的绞盘升降梯房间可以让货物可以很方便地在三层甲板间穿行,最大的困难仅仅在于如何让货物从栈桥来到顶层甲板。他心情的不爽来自于很明显的对他名义上权力的侵犯——名义上他是贸易团团长,但最近他发现他越来越像贸易团团长了,名义上的······

比如说,现在。三号舰——现在已经是“转移”到二号舰——的大副阮小七先生,刚刚通过远离舷梯的绳梯上到了自己的船上,却径直与施朗和姚旗升在一边交谈。自己穿着华丽的船长服,站在舷梯边上,却像个仓管一样盯着这些背夫······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阮小七带头,施朗和姚旗升一起三人走到了夸克身边。“夸克先生!李船长邀请您前往三号舰共进早餐。”阮小七行了个军礼后,直截了当地说道。

“阮先生,我记得你是阮小二先生那条船的大副,你的哥哥与李船长交换了船只人员,你却没有跟着过去?现在你是李船长的大副么?”夸克心中的不满突然被点燃了。

这是要夺权?这就是要夺权啊!

“未征求您的意见就擅自行动,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李船长邀请您,正是为了向您当面致歉!但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希望您能移驾到三号舰上,李船长和阮船长······”

阮小七用军队里养成的生硬口吻继续解释着,但夸克制止了他,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猜测过的一种可能。“好吧,我马上过去。施先生,姚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夸克用最威严的姿态对着两个名义上的副手下达了命令。

一脸灰败且尴尬的施、姚两人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见施、姚二人现在如此听话,琼·夸克的心情突然就好多了。也不耽误搬运工们的工作,夸克和阮小七从旁边的绳梯爬下船到了栈桥上,在十名火枪手的护卫下走到了三号舰的泊位,又顺着绳梯上到了三号舰上。

三条船的大体结构是相同的,各个房间的位置自然也都差不离。很熟稔地走到了用餐室,可刚一进去,那架势就把夸克唬得一愣。一个不太熟悉的短发青年坐在长桌的正中间对着用餐室的门,他的左手边坐着李华梅,右手边坐着阮小二。明显是三号舰厨师长的人正在一个个揭开银制的盘扣,露出了遮罩下丰盛的早餐——炒面、炒粉、包子、馒头、米粑、稀粥、各种咸菜凉菜······

“夸克先生请坐!”中间那个年轻人开了口,阮小七越过了夸克,在李华梅的下手把椅子挪了出来,打了手势邀请夸克在这里坐下。看来他是要坐在自己哥哥的旁边了。

“早上好,尊敬的元老!”夸克到现在如何还会不明白!这中间的那个年轻人肯定是一位元老!

祁峰打出一个随意取用的手势,自己也用公共夹子取了一些火腿肉炒粉到自己的盘子里。其他几位见元老已经开动了,才各自取食。

“请恕我冒昧,夸克先生,您为何一眼就确定我是一位元老,而不是阮和李两位船长为了剥夺你的权力而推出来演戏的人呢?”祁峰忍不住开口先问了这么个问题。

“哦,是的。首先我要说,我在临高不同的场合见过您几次,尽管您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我。记得有一次是在文澜河边,您带着几个学生在绘制地图,大概是前年的样子。”夸克专门挑着炒面里的大块火腿,一边吃一边回答道:“miamiamia,再说,各位元老的气质真的与众不同,绝对不是随便找个水手就能冒充的。”尤其是你那一副书呆子的酸样——夸克在心中吐槽着。

祁峰对后半句奉承照单全收,微微一笑道:“原本的计划,二号舰和三号舰分别由阮小二和阮小七两位做船长,由于一些原因,我和华梅临时加入了这个远洋船队,把这次远航当作我们两人的新婚旅行。因为这个很任性的决定,事先并未知会你,而一路上我们都在不同的船上,也没什么机会来解释。在这里,请允许我向你致歉!”尽管几人都在用中文对话,但祁峰下意识地说着说着,就把语序变成了翻译体······

“哦天哪!真是令人惊讶!恭喜你,额······尊敬的元老!恭喜你,李船长!”毫无准备的夸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吓了一跳。

“谢谢,我叫祁峰。”说了半天话,祁峰才意识到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祁元老!真没想到!一直与我竞争印度航线的李船长原来是祁元老的人!”夸克再次惊叹了一番。可这句话却惹得李华梅有些不高兴——她李淳李华梅可是站着跑船的!

“出于安全考虑,华梅接管了二号舰,阮小二先生只好到三号舰去把自己弟弟的船长位置给抢了。”祁峰打趣地说道:“不过前几天维护总长林显明先生认为二号舰的船蛆寄生问题很严重,不建议我继续待在二号舰。我个人觉得无所谓,反正那么长的航程都过来了,去伦敦能用几天?就没回应他们。结果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自作主张就把二号和三号舰搞了个人员交换。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么大的行动却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在这里我必须向你说一声抱歉。”

“您说的严重了!”夸克吓得赶紧站了起来,扶胸行了个礼,说:“您是尊贵的元老,为了您的安全,一切保密措施都是恰当的!”

“不不不,整个事情就是我觉得无所谓,我以为他们都说了,然而他们并没有说,这样一类的问题。除了内部沟通不够顺畅,互相猜想对方的心思外,我觉得主要问题还是我自己的态度一开始没有表明。”祁峰好歹这几年做城市规划、指导几大基地建设有了经验,知道这事的问题在哪里——无非是圣心难测、但求无过罢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家都在这里,我就明确的说一说。”

众人一听,都停了手,嘴里还含着东西的赶紧吞了,转脸望着祁峰。

“我和华梅是来新婚旅行的,我们是以游玩为主,你们从临高那边领受的任务我一概不干预。到达英国后,你们要帮我转达私人旅行的要求,即我一切的活动都是以个人的名义进行,不涉及元老院的官方态度。夸克先生是受雇于元老院的贸易团首领,是这次远洋贸易的关键,他以自己的远洋知识、在欧洲的人脉关系等等资源条件为我们服务,各位要按照组织规则尊重他的权威,听从他的指令,除非夸克先生做出了损害澳宋利益的举动。”

众人纷纷起立受命,而夸克也赶紧表达了感谢,并誓死保卫祁峰元老的安全。

稍微吃了点东西,这个早上快十点才开始的早餐——也许叫早茶更好——就匆匆结束了。夸克回到了自己船上,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看着已经搬空大半的栈桥货堆,心情无比舒畅。

同人之同人两则

一则

作者:Avo17000

先来一段。

“这,这些玩意就是蛮子的蔬菜?还是最好的?”李大力海军少尉一脸“你们特么在逗我”的懵逼表情,盯着桌上那一大堆草不像草,菜不像菜的东西。

“报告少尉同志,据他说整个市场都翻遍了,他说这些是最好的。”站在他身边的海军士官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一位上了年纪的葡萄牙商人站在两个澳宋海军对面。他虽然听不懂两个人在说啥,但长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眼看到手的生意要黄,他一着急就蹦出来一段葡萄牙话:“Minhas coisas s?o as melhores!”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听不懂,努力地堆起笑,又涨红了脸憋了好一会才挤出来几个刚学会的中文字,“追,追,追耗!追耗哒!”

李大力没理他,随手拿起离他最近的一颗菜。“这,这是个青菜吧?”他用力掰下一片叶子,用手指甲掐了掐,可是叶子上没有留下什么印痕。“这都是八十岁的菜了吧?古来稀啊。”他抬头看着他的士官,“这要在你家,这么老的白菜用来做什么?”

士官仍然面无表情。“报告,一般让它再长长,用来留种。”

“能吃么?”

“要再嫩一点,猪兴许会吃。”

“那洋蛮子怎么吃这个玩意啊?”

“煮,煮到稀烂。”

“那不就是猪食吗?!”少尉觉得自己有要发飚的趋势。“给弟兄们吃这个,上军事法庭是你去还是我去啊?”

“我估计我们都得去。”

李大力手指一松,菜叶子落到地上。“跟他说,这个不要。让他去地里摘那嫩的。”他又想了想,“价钱可以适当放宽一点点。”

他又拿起一个细长的块茎。“这个是什么?”

“胡萝卜。”

“怎么是紫色的?”看惯了临高产橙黄色胡萝卜的李大力有些意外。他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块布用力把胡萝卜擦了擦,然后一掰两半。这个胡萝卜里头一圈的颜色明显不对。他用手戳了戳,感觉像是软木一样。

“报告,这个胡萝卜里面芯子太粗,是不能吃的。做的时候得挖掉。”

“什么烂玩意。”

“报告,这个胡萝卜吃着还是甜的,算是最好的了。其他的苦得很。”

李大力又拿起另一个块茎。不等他问,士官就开口了。“报告,这个是西洋防风。”

“防风?那不是药么?”

“这个是西洋的,不一样,这里的人当菜吃。我尝了,还行。”

李大力把西洋防风擦了擦,照例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这个味道有点怪,凉拌可以,炖煮怕是不行。让炊事班试试吧。”

“是。”

李大力放眼望去,桌子上还有鹅蛋大小的厚皮西洋茄子,拳头大小的菜蓟,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叶子,还有几个硕大无比类似水瓜的玩意,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他看着自己的士官道,“跟他说,洋葱和黄瓜还有大葱接着送。你派个人跟他接着找叶子菜,一定要嫩一点的。”

后面会接着来……

二则

作者:Avo17000

试用铜人催更法…

城里的人们这几天在疯传,老桑德斯一定是疯了。可怜的老杂货商人勤勤恳恳了一辈子,教堂礼拜从没拉下,每逢节日的布施也总有他出的一份力。这么好的人,吃了东方人的饭就疯了。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的两个伙计驾着破烂的马车到城外各处的田地上为东方人收购蔬菜。真是见了鬼!蔬菜才长出个嫩苗他就全部摘走,上好的成熟作物反而不要。哦对,不光是蔬菜,野地里长的野草他也要。摘下的东西堆了满满一车,他也不管爱惜马匹了,急吼吼地赶着往回走。不等到中午他的马车就到了码头,一车野草和秧苗全部卖给了东方人,变成了铜币和银币。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再捞到一顿午饭。没有几天时间,法鲁城周边的田园被老桑德斯和他的帮凶们祸害殆尽。尽管杂货商人为嫩苗付出了相当于成熟作物的价钱,但人们对他的嫉恨还是与日俱增,即使他满口答应为整修教堂做出更大贡献也无济于事。幸好这时港里来了两条希腊船,船上的水手一听说东方人出价优厚,就把船上所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卖掉了,连自己的口粮也一点没留。希腊船的货色里橄榄豆类块茎样样俱全,数量还不少。这总算是让老桑德斯消停了好几天,并暂时淡出人们的视线。

海军少尉和士官走在码头上。一边是临时雇来的葡萄牙人兴冲冲地翻晒橄榄和豆子,另一边几个帮厨的水兵则在摇动筛面粉机的手柄。 少尉看着面粉机下洋洋洒洒落入大桶中的细腻面粉若有所思,随即开口问道,“这西洋蛮子吃的啥玩意,到底是面粉还是沙子?” 士官随口附和。“要在老家,石头磨盘出来的面粉也没这么多沙石。这怕是跟伪明的黑心商人一样,故意掺的假。” “哼,下回还得再杀杀价。还是什么有头有脸的老爷呢,这心也是一样的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走到码头边的一座仓库门口。一群人正在忙碌着,内中有澳宋海军的水手和士官,也有当地的人,杂货商人老桑德斯也在其中。有人把一些木桶和大口袋从大车上卸下来,直扛到海军们面前。大口袋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子面饼似的的东西。少尉拿起一块凑鼻子下闻闻,小麦的香味还比较大,酸味有一些不太明显,馊味没有。他很满意地把面饼放回袋子,回头招呼道:“每袋都打开看一下,发霉发馊的一概不要。”

一旁有人答应了,又有人把一个大桶运过来。桶里装的东西一时看不大清楚,只能看到一层白花花的盐粒,下面是一块块的东西。一个葡萄牙商人走过来,从桶里拿出一块,用小刀从上面削下一片递给少尉。少尉定睛一看,是某种肉类,看花纹质地像是猪五花肉。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肉已经有一点异味,又没有香料镇住,闻起来味道不是很好。他皱了皱眉毛。

商人看见少尉的神色不由得有些诧异。他觉得自己的咸肉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上品,这赛里斯人到底有什么不满呢?是没有给贿赂吗,还是有什么问题?正胡乱思索间,少尉已经犹豫地点了点头。“这个天气太热肉坏的快,这个肉也就这样了。做的时候拿五香粉镇一镇吧。”

一旁士官附和道,“比昨天那个咸牛肉强多了,至少不是顶风臭五里。”少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昨天下午运来的一车咸牛肉桶还没开盖就是一股味,一开盖一股气冲出来。隔得远的还能跑,离得近的立马熏趴下,根本不能呼吸。最后还是几个人冲上去把盖子给它盖回去,然后连拉带拽把整个马车推出码头赶跑了。不用说,大家昨天的午饭算是白吃了,晚饭也没怎么吃。

半小时后几桶猪肉钱货两清,葡萄牙商人兜着银钱满意离去。少尉看了看手上文件上的数字,飞快地心算了一下。“除去靠码头期间的消耗,共计补充肉类一千五百磅,豆类八百,硬面饼一千八,橄榄等其他杂项三百。”他摇了摇头,“这还不够到伦敦吃的!”

顺便给刘主任开一天的菜单吧,给那几个修船的洋夷开开眼。早饭是猪肉大包子,大米粥或牛奶燕麦粥。猪肉,牛奶和燕麦是当地采购的,面粉和大米是船上库存。

午饭是香煎黑线鳕,洋葱炒牛肉,清炒大头菜,海螺什锦汤,主食是馒头或面包。这里的原料基本都是当地采购的。

晚饭是红烧鳕鱼,腰豆炖牛肉,清炒卷心菜,牛骨汤,主食是馒头或面包。这里的原料基本也是当地采购的。

第七章 终点站-伦敦

尽管更有可能是错觉,但当施朗和姚旗升过来找他“商议”离港前鸣枪道别这种在欧洲从未有过的“饯行礼”时,夸克感受到了一种毕恭毕敬的感觉。这也许就是权力的滋味吧!尽管这份权力是刚刚在名义上的僚舰上被授予的·····

通知了港口方面后,三艘舰船的中桅瞭望台上的旗手互相用旗语打出了一连串的动作。港口上观望三艘巨舰启航的各色人等中有懂得欧洲旗语的,按照自己的读法,却只能得出一连串的数字。“莫非这些丝之国的人航行指令全是数字?”不止一个人如此想。

在旗语通告后,一号舰率先起锚,绞盘缓缓盘起沉重的铁链,等最后一段露出水面后又收获了港口上围观人群的惊叹——这些东方人的舰船竟然真的不是用钩锚!他们只用铁链就够了?!这太不可思议了!然而有几个从航海学校赶来的教授看到这一幕后却有了别样的思考:不用钩锚的好处是明显的,比如在陌生海域不会发生钩锚卡在海底巨石或者裂隙内无法起锚的情况。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链锚——这是刚刚发明的一个词语——可以让船停住呢?

在众人的惊叹中,隶属于船长的火枪卫队站在了朝向港口那一边的船舷,三十人排成两列紧密阵列,第三列却是穿着蓝白条纹“海洋之魂”短袖衫的一般水手,他们每人手上都托着一叠纯白闪亮的圆柱型物体,也不知道是要干嘛。

随着一声短促的指令,三十名火枪手动作一致地撕开了弹壳纸底,把发射药从枪口倒入枪管,再抽出通条把弹头捅到底压实。

然后又一声指令响起,第一排的十五名火枪手摁下了击锤,在火门上放置了火帽,然后半蹲了下来,枪口朝向半空。然而齐胸高的舷墙把他们的身体都遮住了,尤其是从港口由下往上看,就只能看到伸向天空的枪杆和薄薄一排十五人站立持枪的线列。

第三声指令响起,第三列水手从手中的那叠物件中取出了一个,眼尖的以及用望远镜看着这边的人已经惊呼了起来——天哪!是纯白的瓷盘!他们要干什么?只见那些水手们甩手一扔,这十五只价值连城的瓷盘就如海鸥一般飞向了港口方向。由于事先打过了招呼,船舷正面是没有围观群众的,有些人一边大叫可惜,一边蠢蠢欲动地想往瓷盘飞行的方向跑——万一我接住了一个呢?那不就发财了!可脚步刚刚挪动,就听见一连串的枪响,然后就是瓷盘在空中中弹破碎的声音,吓得这几个贪心地屁滚尿流地往回退。

“9个!”一位身着西班牙军服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地小声说道。他旁边的另外一个中年军人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又一声指令响起,刚才蹲下的那十五人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与后列的十五人交换了位置。原本后列的十五人又照例蹲了下来,刚蹲好,那发号施令的人便一挥手,又是十五只盘子飞了起来。

砰砰砰····

又一阵指令······

“平均有8个左右命中,一分钟能打两发多,接近三发,两排阵线可以实现一分钟5发的轮流射击。”刚才只是点头的军人总结般地说道。

“而且即使没有指挥,这些人也基本都是等到碟子飞到将近五十英尺的地方才开枪。另外,这是移动的小目标······”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们打空的子弹到底飞到哪里了,他们的有效射程绝对不低,三百码应该有的。很强大的军队,跟马尼拉那边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不管怎样,我们得赶紧向马德里报告这个情况。”

“你觉得有用么?我总觉得马德里的疯子太多了。”

“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必须去做。我们是贵族,是军人。”

“同意。”

连射了十六发,好好地惊艳了一把后,甲板上的全体人员都站到了船舷边上,一起向着港口方向,挥手致意,整齐一致地大声用葡萄牙语喊着“再见!”这时大家才醒悟过来——就这几分钟的时间,三艘船已经完成了升帆工作!那些怀疑这些东方船只桅杆上复杂的滑轮组有效性的人现在该闭嘴了!

“瓷片!”突然有个人大呼了一声,奔向了瓷盘碎落一地的那块空地。其他人听到了这一声惊呼后也纷纷醒悟,疯了一般冲向了那边······

“真是别开生面的告别仪式。就是有些太浪费了。”教区主教的话打破了围观贵族们的沉默,被刚才场面震住了的这群地方贵族们这才缓过神来,纷纷点头,然后说着一些社交圈子里熟烂的废话,活跃着气氛。而这其中,刚刚被接纳进这个真正的贵族小圈子的洛伦索·雷别罗则一脸灿烂的笑容,接受着以他当前的爵位与地位绝难获得的恭维。

中午并不是太好的离港时间,毕竟这个时候风是从海面往陆地吹的。但法鲁港是个西北到东南走向的斜线,侧面受风的三艘巨舰在斜衍帆的带动下逐渐加速,向着东南方向驶出了湾口,在灯塔岛外面绕了个圈子,把航向转向了正西方。夕阳西下时,他们就绕过了圣维森特角,绕过了这个欧洲的最南端的标志性地标,将航向再次调整,向着北方驶去······

法鲁到伦敦,曲折航线累计大概2200公里,按夸克更熟悉的度量衡算,应该是1360多英里。而从临高出发到法鲁,按澳洲人的说法,他们大概走了23000公里,差不多是剩下航程的十倍。尽管不同海域的风向、潮流对船速的影响差异巨大无法直接类比,但琼·夸克知道,以自己脚下这种船型的性能,最多10天,他就能看到久违的泰晤士河河口了。

为了更好地利用海陆之间的气流交换,同时也是为了彰显自己“巨大舰队”的存在感,三条澳宋巨舰在欧洲海域选择了离海岸线较近的航行方式,大致会在第二天中午时分脱离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岸,然后向东北方向转向,直穿比斯开湾,抵达布列塔尼亚附近,进入英吉利海峡。然而,既然选择了亮肌肉的方式,那么迎来挑战,似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第二天的清晨,值更的瞭望员从主桅杆的瞭望斗中缒了下来,匆忙地敲响了警钟。正在刷牙的夸克听到了清脆的黄铜鸣响,努力地保持着镇定,坚持把自己一口白沫漱洗干净了,才用白棉毛巾擦了擦嘴,理正了衣领,挪着方步走到了甲板上。

以澳宋水手——一定要较真的话,其实应该都是澳宋海军——的训练素养,甲板上已经集合了所有不当值的人。夸克看着这整齐的阵列,突然心中一动,一度生出了“如果这是我的队伍该多好”的想法。略略压制住心中的情绪,夸克朝着报警的瞭望手一扬下巴,示意他说话。

要按照澳宋海军的规矩,应该是船长与瞭望手互致军礼,然后由瞭望手汇报,以示官兵平等、各司其职的军队本训。因此看到这个蛮夷船长的“贵族做派”,这个接受多年澳宋海军教育的小伙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阵厌恶,但忠于职守的军人本性让他压抑住了心中的不满,仍然按照军中的规矩向夸克敬了个礼,然后报告道:“船队于今日凌晨4点27分离开波尔图海域,进入了西班牙的加利西亚海域。5点44分观测到卡玛里尼亚斯海湾,确定位置,已经通知全队调整航向向东北转向。6点19分,观测到东南-拉科鲁尼亚方向离我舰5公里以外海面出现七条船的船队以包抄队形向我舰队驶来,七条船全部为帆桨混用船,居中的旗舰目测舰长50-60米,未见两侧炮口,船首翘起可观测武装为五门火炮,一大四小,其中大号火炮的口径预估为150毫米以上,其余因距离原因未能观测。周围僚舰舰长目测为30-40米,其中两艘武装配置与旗舰相同,另外四艘未观测到远程武装。报告完毕。”(此处参考1693年法国地中海海军帆桨混用船舰队的旗舰“法国皇家号”French galley La Réale)

由于惯熟的那个老瞭望手已经在法鲁离开了舰队退休了,因此夸克这还是头一次听澳宋风味的瞭望手报告,各种度量衡在脑子里很是转换了一番后,他才把情形在脑海中画出来。信步走到右舷,掏出澳宋特制的、象征舰长身份的单筒望远镜——就性能来说还不如瞭望手脖子上挂的那个外形配色极丑的双筒望远镜——扫视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黑点,终于在某个角度上看清楚了努力催使着奴隶桨手划船向着澳宋船队积极包围过来的七条军舰。图像虽然模糊,但配色和大体结构让夸克迅速地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应该是西班牙海军的地中海舰队中的某一支帆桨混用船编队。然而为什么地中海舰队会出现在大西洋沿岸地区呢?尤其是加利西亚这个很大程度上保持了自治的西班牙行省,通常并不常有西班牙海军驻扎——他们一般会去希洪那边。再一想,大致也就想通了——前段时间,自己的母国的“庞大海军编队”跑到摩洛哥海岸“清剿海盗”,顺便在西班牙人面前装了个大大的逼,让西班牙海军不得不调动各地留守力量礼送这只庞大海军编队出境,这只包抄而来的帆桨混用船舰队大概就是礼送队伍的一员,然后临时停靠在了拉科鲁尼亚。

5公里的海上距离,对于临高元老们来说,可能是很短一段,但对于1635年的欧洲各国海军来说,这段距离还是属于“望山跑死马”的那种。看着对方一边拼命地划船包抄,夸克一边好整以暇地向施朗询问道:“澳宋和西班牙人有仇么?我看他们并没有降下西班牙的皇家旗帜,而是以海军的身份包抄过来,这不是把我们当海盗,就是把我们当敌人了。”

施朗、姚旗升都是参与过劫掠西班牙运银船的老人,尽管当时他们在船上的地位不高,但整个事情的经过还是清楚的。而在海军内部培训中,马尼拉屠杀的前因后果、西班牙人的无耻嘴脸、伪明朝廷视海外同胞如无物等等都被元老们剖析得清清楚楚,这么好的一黑黑两的案例被反复讲、时常讲,此时一提起来,对西班牙人的仇恨意识迅速就上来了。

“哼!何止是敌人,西班牙人在亚洲对我华夏子民简直是血债累累!”施朗哼了一声,一脸狰狞地回答道。

琼·夸克当然听说过西班牙人对马尼拉华人干的好事,如果是几年前,他也不会觉得西班牙人做的有什么错,然而现在有了澳宋,那么西班牙人当然就是大错特错了。不过这并不足以让西班牙人首先对澳宋舰队发起进攻,至少不是主动进攻。仔细思索了一番后,想起了自己曾经听到过的某个新闻——澳宋的私掠舰队曾经劫掠了几条西班牙运银船。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管怎样,这是西班牙人发动了进攻,我们要做好迎击准备。”说完,夸克就用舰队长官的身份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因为夸克一直都是一条船单干,并不熟悉编队的舰队迎击方式,因此对于另外两条船他只下达了一个“自主作战”的指令——不这么做其实也白瞎,因为那边那条船上可是有“元老”的,虽然他表示了合作,但自己真的去指挥那条船如何进退,估计那个性格暴烈的女船长也会当耳边风,与其下了命令后被无视,不如一开始就给对方自主作战的指示。

然而夸克对自己脚下这条船的大部分指令已经是白瞎了,像“敞开炮口,清理炮膛”之类大而化之的指令,对于夸克自己的那种武装商船来说算的上是简洁有效的指令,对于已经自成一体的澳宋海军来说,这些指令就有如几百年前赵官家送到前线的阵图一般,属于正确的废话了——早在警钟响起时,火炮班就按照操典就位,准备工作早就做好了。当然,昨天上午,船队的元老还特别训示全队要求尊重琼·夸克这个白蛮舰队长,一切行动听元老院的澳宋海军们还是给足了琼·夸克的面子,一令一答,该有的接令、回复一个不少,倒是让夸克有了如臂使指的顺畅感。

经过了半个小时的紧张备战,在澳宋舰队故意放水的情况下,双方的距离终于拉到了800米的位置。“轰”的一声,西班牙舰队率先开炮了。

“先生,我作为国王陛下的内臣,再次向您求证:您真的确定对面的舰队就是1632年劫掠我国运银船的海上势力所属的舰队么?”在帆桨混用船的旗舰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山羊胡子向着一身精美的西班牙海军舰长制服的舰队长再次发出了询问。

“我确信!亲爱的宫廷伯爵先生!”舰队长特意点出了那个山羊胡子的尴尬身份——宫廷伯爵,空有爵位而没有足以支撑其爵位的封地,只有一个京畿近郊的庄园采邑的所谓国王陛下的宠臣。“德·塔沃拉总督的信函,以及被赎回的阿维拉家的那个老家伙,他们的证词还不够么?而且从法鲁、里斯本那边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了,这些挂着蓝底十字型星星旗帜的大船就是那个海盗集团的船!”

山羊胡子盯着舰队长一脸正气的脸看了好一会,又回忆了一下他的家族与马尼拉总督德·塔沃拉的姻亲关系,很无奈的说:“您说他们是海盗集团,但从国王陛下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是远东那个庞大帝国的统治权的有力竞争者,至少对西班牙来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集团可以定性的······”

“我们的行为是合法的、正义的对等报复,是为了彻底赎回国王陛下的忠臣勇士和神圣财产的必要行动,您作为国王陛下的监军,有义务有责任为这次搜捕行动宣布国王陛下应有的意志!”舰队长不耐烦地直接给自己的行为做了定性,还挖了个坑等着这位宫廷伯爵跳进来。

山羊胡子耸耸肩,摊手表示无奈——你炮都开了,我除了认账还能怎么办?但愿你真的能赢!而且,就算你赢了,咱们马德里再见!我会让你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宫廷伯爵!

见这位讨厌的监军不再废话,舰队长心情顿感舒畅,对着舰艏的火炮组又是一挥手:“再次试射!”,然后又对自己的下首传令兵吼道:“让那些黑皮用力划!”

800米······700米······600米······

500米的距离,对于1635年初的欧洲来说,是船只对射的极限距离,再远一些,就真跟打蚊子一样了。但对于澳宋的舰队来说,这500米的距离,已经接近于“贴身肉搏”了。经过再次瞭望判断,包围来的七条船确实只有中间三条仅在船艏有火炮,大致口径是一门170毫米、两门100毫米、两门94毫米,按这个年代的习惯来说,就是一门36磅重炮、两门8磅炮、两门6磅炮。从设计上来说,这种船型的作战策略就应该是利用帆桨混用船在近海海域的短途冲刺能力,迅速接近敌舰,对小船就用撞角撞沉,对大船则以36磅重炮重伤,然后跳梆肉搏,俘虏对方。因此澳宋舰队三条船都好整以暇地把对方放到了500米以内的距离,根本不惧怕对方。

李华梅估计是三条船上最紧张的一位船长,因为自己船上还有着自己的爱人,这位爱人还是一位尊贵的元老,于公于私,她都不得不紧张。这让不得不降级做他大副的阮小七看得眉头直皱,心说李教练当然航海经验丰富,但毕竟不是我大宋正规海军出身,临敌作战竟然战战兢兢大汗淋漓,要不要考虑等会直接接过指挥权?不知道自己被旁边的小家伙给鄙视了一番,李华梅深吸了一口充满腥气、混杂着硝烟的海风,镇定了下来,一边口述战场分析,一边下达着指令:“那四条没火炮的船就是废物不用管他们,离我们较近的是那条挂着紫色横十字三角旗(参考西甲拉科鲁尼亚队队徽)的,通知旗手传递消息,这条船我们包了。火炮组瞄准,打字机组就位!”

看着李华梅镇定了下来,阮小七的心也放下大半,主动申请去了二层甲板的炮仓指挥——他因为炮术天赋而被元老院看重,当了一年多的炮术教官,各条船上的火炮组里不少都是他当年带过的学生,远航三个多月,也不知道这些小家伙们的手艺潮了没,他可得下去把把关,要知道自己这条船上还有个元老呢!说他不紧张那是假的,只是刚才没李华梅那么明显罢了。

H-1300-Y型船的火力配置并没有走那种一百多门炮的“震撼路线”,早早的开发出的线膛技术让澳宋海军的远程火力直接略过了几十门大炮喷出弹墙依靠密度来提高命中的阶段,从一开始就追求着远距离(相对于当前欧洲海军的火力投射能力)的精确命中。原本设计的火力配置方案,基本款是配置6门75毫米达尔格伦加农炮,元老院内部势力使用则改配同口径的线膛达尔格伦;高配版不对外销售,仅对每个H-1300船队的旗舰加配两门150毫米的线膛达尔格伦加农炮,这种火力已经足够横扫从印度西岸到日本东岸的一切澳宋以外的海上力量了——当然,说的是单挑。然而祁峰临时跟船的决定下达后,海军赶紧又把H-1300-Y三条船的火力重新布置了一番,两侧炮甲板的8个炮室配置了4门150毫米线膛达尔格伦加农炮,以及4门210毫米短重炮(即“卡隆炮”Carronade)。前者用来在中远距离击碎敌人的船体,后者则用来在贴近的情况下装上霰弹、葡萄弹清洗甲板或者梳洗海面。

尽管只有18岁,但阮小七已经有过几年“教龄”了,炮室里操持的火炮手们有的比他大一两岁大得有限,有些则干脆比他还小。很多人的面孔他都有印象——都是前几年他在炮术课上教过的学生。看着这些“小家伙”操持着自己都没弄过几次的新炮,阮小七的心中不由得感慨:元老们的军事技术真是日新月异啊!再努力几年,是不是自己玩过的岸防炮那种等级的大炮都会被弄到船上来?一想到隔着几公里的地就把敌人一条船一条船地点死,阮小七心中生出了一股豪气,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自信,这种态度也感染了每个炮室的水兵们,几个月枯燥旅途所磨灭的精气神就在这样的气氛下重新点燃,一时间隔海相望的敌人们也就成了土鸡瓦狗,不再令人担心了。

帆桨混用船虽然在战术上似乎处于T字型的一竖的不利位置,但在实际战斗中,因为只有船头对着对方侧舷,可被目测瞄准的面积反而比较小,在对方无法摆出一字阵形或弧形阵形实现火力集中的情况下,反而是一种优势。而三条澳宋船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没有采取协调指挥、集中火力的方法,而是对着三条拥有远程火力的敌舰,一对一地锁定了目标各自为战。经过种种美妙的误会,这一后来被澳宋海军学校多次拿出来分析、批判的海战开始了。

帆桨混用船的火力全部布置在船艏,尽管在近距离接近的过程中,通过调动划桨手短时间爆发,可以让这种排桨船爆发出惊人的战场加速度,但对火力投射来说,猛然的加速也会让布置在船艏的火炮处于颠簸状态,本来就堪忧的瞄准能力更加难以有好的表现。其中一条发射时恰好浪头把船艏一抬,36磅的重炮射出的炮弹根本连澳宋船只的毛都没摸到,直接越过了降了半帆的三号舰,落在了外圈。另外两条的重炮一发近失,一发则运气不错,擦着澳宋旗舰的尾部斜衍帆的挂杆而过,打碎了挂杆。倒是那几门小炮颇有几门命中了侧板,但无奈速度、重量均不够格破开侧板的防护能力,只能留下印记无奈弹开。

8磅炮弹无法击破对方的侧板,西班牙舰队长意识到了对面的船绝对不是普通商船,因为商船不会用这么好的木料。而对方放任自己开到这么近的距离还未还击,这一事实却刺激着他那已经充血的头脑让他无暇多想。

等待已久的澳宋舰队的还击终于发出了。每艘船的侧舷可见的炮口有4个,但每条船却只有其中两个炮口冒出了闪光。“莫非是他们的火炮手不足?”西班牙舰队长刚刚作如此想,就听见“嘣!”“咯啦”一声,自己船的主桅杆中了炮,向后断裂倾倒了下来。集中在顶层甲板准备跳梆作战的110名士兵纷纷四散躲避,但无奈甲板面积就那么大,还是有十几个人被桅杆和帆面砸中,有几个倒霉的还满头是血地被落入海中的帆面给带了下去。滑入海中的桅杆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几根长桨,一根长桨大概要6个划桨手操作,这撞到的几根看着狠狠地弹动了几下,估计这十几个划桨手是全部重伤不治了——至少控制顶端握把处的那几个肯定是被当场打死,绝无幸免的可能。

这一定是运气!恶狠狠地自我安慰了一番,西班牙舰队长一脸镇定地下令:维持秩序!加油划船!

又贴近了些,双方距离已经到了300米了。轰隆隆又是一排重炮,这次战果可称辉煌!有一条船水线附近的侧板被36磅重炮的炮弹打得崩裂!

“二号舰水线侧板被击碎!”三条船上几乎同时传达着这一损管信息。

“二哥!”阮小七看到这一情形,瞬间怒目圆瞪、面目狰狞,一把推开了自己面前的火炮手,大吼道:“让开!老子亲自教训这些狗杂种!”被推开的火炮手眼见阮小七有些失控,正欲阻止,却见阮小七一摸到炮车的木架,就深吸了一口硝烟气,冷静了下来,很镇定地下令道:“退炮,清理炮膛,降温!”

施朗和姚旗升也是一脸担心——怎么就被轰开了呢?虽然离得这么近被轰开侧板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但事到临头也确实让人懵逼。不一会,二号舰上传来旗语,“朽木碎,水密正常,继续作战”。这时大家才想起来,二号舰的侧板有好几块是被海蛆蛀空了,这会被36磅重炮“运气好”打中了,自然是被打得粉碎。然而东亚独特的造船技术“水密舱”保证了外侧板破损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维持航行能力,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受损部位可经不起再次受创,这场遭遇战必须提早结束了。

清理炮膛的过程中,新的作战信息已经传达了过来,阮小七知道自己哥哥那条船暂无大碍,心中不由得一松,嘴里却依然恶狠狠地说:“大家配合一下,看我给他们玩朵花出来!”说着,装填好新的射药和炮弹后,阮小七亲自调整了炮口角度,屏住呼吸感受了几次船只摆动的幅度后,用接近1度的平射角对着目标船只打出了炮弹。

加农炮本来就弹道平直可以直射,然而拉了线膛的加农炮在阮小七这个澳宋炮术大师的手中还有新的玩法。被线膛加了旋的炮弹用合适的角度射出后,先是从目标船只的甲板上贴着扫过,撞死了十几个人、留下不少残肢断臂,然后又带着旋砸到了海面上,打水漂一般又弹了起来,奔向了下一个目标······最终,这发炮弹弹跳了七次,扫过了三条船,总计大概造成了50多人的伤亡,才不甘地坠入了海里。

这种炫技式的花式打法,几条船上的火炮手们一看就知道是自家阮教官在玩,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同行的欧洲水手见了,也是口哨连连,惊呼上帝。刚刚侧板被打碎造成的士气低落瞬间抚平,甚至还往士气高涨的方向大跨了一步。

阮小七却是懒懒地丢开了手,传令让两门短重炮的炮手填装葡萄弹,准备“扫地”。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其他船上的澳宋海军指挥官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被一发跳弹打懵了的西班牙海军还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三条配火炮的船有两条被刚才那个炮弹扫了一下,而一条没有配置火炮的船则因为角度问题几乎是被那颗炮弹打了个对穿,甲板都被染红了。现在唯一的胜算也就只能是继续划桨,用撞角把双方的船只“钉”在一起,近距离用重炮轰击,或者利用自己总计600多人的专门的跳梆作战士兵淹没对方的船只——必要时还可以许诺那些划桨奴隶们自由,以换取他们的奋勇作战。西班牙舰队长咬咬牙,仍然下达了“继续划桨”的指令,突然想起了什么,四下观望时,却没发现那个监军的踪影。

然而澳宋舰队的一轮葡萄弹横扫而过,三艘配置火炮的帆桨混用船的顶层甲板算是彻底被一扫而空,桅杆和帆断的断、破的破,血水流入了桨室,引起了其中一条船的混乱——那些划船的奴隶们可不愿意为船只陪葬。阮小七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一发加农炮弹直接送入了那条船的船艏炮仓,一阵火光后,这条船在200米的距离上就殉爆而沉,奴隶们尽管6人一只桨,理论上可以靠这个逃生,但无奈他们的脚都被铁链锁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能被困死当场。反倒是45名喊号手和其他几十名船上水手可以跳船逃生。

一条主力舰就这样轻易地被打沉,其他几条船上的人顿时产生了退缩情绪——本来这次出海就是被舰队长个人的地位所挟制,而非西班牙皇家海军的军令,除了一个“抓捕远东海盗集团下属船只”的口号外,大家更多的是被前几天传言的、远东人船队的无尽财富所打动,扒去那层正义外衣后,里面的本质也不过是一次私掠行动罢了,在对方火力甚猛的情况下,并不值得为那位贵族拼命——即使他的旗舰目前还没被击沉。周围僚舰纷纷调整推桨的方向,帆桨混用船的战场机动性在这一刻展现无疑。

“混蛋!”西班牙舰队长看到这一情况不禁破口大骂:“明明只要再划一点点距离就可以贴上去了!”一边絮絮叨叨着自己都不信的战况推演,一边果断地下令:“往回划!”心中却在盘算着这至少三百人的伤亡要怎么遮掩过去——当然,那些被脚链困死在殉爆的船上的奴隶们是不算人的,他们的损失不需要操心。

但澳宋的船队却不打算放过他,又是一轮加农炮急射,其中有两发塞进了桨室,让这条船彻底失去了动力,不得不打起了白旗投降。此刻西班牙舰队长才无比庆幸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以西班牙海军的身份而非私掠舰队的身份作战,否则对方不一定会接受投降,说不定会再来几轮炮轰送自己去喂鱼······

“总计击沉敌舰三艘,俘虏对方旗舰,对方逃跑三艘。救起敌方落水者79人,俘虏的对方旗舰上尚有193名划桨奴隶,41名士兵,27名喊号手,及其他船务人员33名。重伤者112名,已尊重其本人意愿,予以处理。另外,被俘虏的西班牙舰队长和一个自称是西班牙国王特使的人要求与您见面。汇报完毕。”

夸克听着这天方夜谭一般的战果,目瞪口呆、久久不语。澳宋舰队很强大,他知道;他领航的舰队火力配置很高,他也知道。但那些年轻幼稚的面孔却总让他无法正视这些“事实”。然而,现在,自己这一方三条船总计27人受伤,两人死亡,五人重伤的损失,与刚才汇报的战果相比,才让他清楚的知道了什么叫澳宋海军的强大——要知道他刚才是“带领”三条武装商船干翻了西班牙皇家海军的一整支分舰队!如果他是带着一支英国商船队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即使是对爵位封赏极为吝惜的伊丽莎白时代,他大概也能获封一个男爵!

这太疯狂了!我竟然······竟然······干掉了一只西班牙海军舰队!

短暂发疯的兴奋过后,夸克终于意识到了汇报的最后半节内容。

“嗯,让施先生和姚先生负责接见,他们全权负责。”夸克这会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很正。

马陆汀·凡·科萨,西班牙皇家海军帆桨混用船第五编队的舰队长,此刻仍然身着配色艳丽高贵的海军军官服,但与捆缚双手的绑绳搭配起来,就显得格外滑稽。迪亚哥·百兰斯这个无耻的佞臣不仅在战斗中自己躲了起来毫发未损,投降后居然第一时间就自称是国王陛下的特使,要求会见“远东的贵人”。现在那个佞臣已经被单独招待了,他却只被带去问了问身份姓名之类的简单问题,然后又被扔回了这个小舱室里无人理会······

这些远东人的野蛮人、异教徒会允许自己的家族赎回自己么?不会有什么奇特的对待俘虏的邪恶仪式吧!就像那些阿兹特克人一样······

上帝啊,谁来拯救我一下······

看着战战兢兢缒下吊绳舷梯到小艇上的那位迪亚哥·百兰斯“特使”,施朗和姚旗升,以及乘坐小艇过来代表元老意志的阮小七互相对望了几眼,却又无话相谈。该说的话,在“审问”这位特使先生的时候都已经说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再提起的。在出发前元老院所做的预案中就包括了西班牙舰队脑抽过来拦截、抓捕这只澳宋舰队的应对方案,但没料到的是凑上来的是一队帆桨混用船,还这么不经打······自己这边伤亡,两个阵亡的都是欧洲水手,死因居然是因为尾部的斜衍帆的挂杆被炮弹打断掉下来砸死的,周围顺带有5个倒霉蛋被碎木和帆面带到成了重伤,如果不是这一点,这次海战可以算是“毫发未伤”的大胜。被元老们反复教育的“强大的西班牙海军”难道就这水平?难道他们的强大只在于舰队规模上?当然,这次没碰到重型盖伦的编队,这样的战力对比是必然不正确的,但对于重型盖伦的方案也是早早做过了,炮仓里还有锥形弹和开花弹的储备,就是对着重型盖伦做的准备。若是真碰到了,相信胜利仍然属于元老院。

那位“特使”没被审两句就承认了,自己只是监军,但他也确实是一位宫廷伯爵——按施朗和姚旗升的理解,也就是个没去势的阉竖。按他的说法,这次行动是那位凡·科萨舰队长的私自行动,绝非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的本意。而对其他被俘人员的审问也证实了这一点,同时也从审问的细节中看的出,这位监军与舰队长之间存在着很大的矛盾。最后情报通告全队后,从祁峰那条船上派了阮小七过来传达了详细的指示:放这位监军回去,允许他带不超过20人的心腹走,但其他人和被俘虏的那条船就别想了,让那个凡·科萨的家族亲自到英国找澳宋舰队赎人。于是按照“元老至高”的原则,这边迅速执行了这一决定,迪亚哥·百兰斯带着11名他认可的心腹,以及他的身份证明文件和他坚称属于他的一部分钱财,登上了一条小艇向着海岸方向驶去。来自澳宋的“问候与质询”的信函当然是要带给皇帝陛下的,但对于凡·科萨这个私自调动军队的行动,他只怕就没什么好词说给腓力四世听了。

赫卡同克瑞斯号,或者意译为百臂巨人号的这条帆桨混用船的主桅杆和桨室都被破坏,基本失去了行动力,但祁峰的指示是“带上”、“当见面礼送给英国佬”,所以不得不用了大量的缆绳拖航,这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整个舰队的行动力。不过,如果不拖着的话,那么百臂巨人号上的近两百划船奴隶要么就杀掉,要么一人一块木板送下海——这跟杀掉也没区别。这些划船奴隶绝大多数是摩尔人和柏柏尔人,只有不到20人是无人赎回的法国军人俘虏或者西班牙人罪犯。要按夸克自己的意见,这些不能算人的粮食消耗体还不如全部送进大海——反正击沉了三条船,海上的浮木大概够这些人拼命往海岸游了。但夸克所不能理解的“远东人的慈悲”阻止了他,来自元老的指令让船队不得不从各条船抽调人手到这条排桨船上维持秩序,然后用拖航这种很没效率的方法带着这群不值得拯救的异教徒向着英国进发。

也许是败得太快太惨,在作战海域忙活到了中午才重新启航的澳宋舰队竟然一直没被其他西班牙舰队骚扰,偶尔路过的其他船只也是远远避开根本不敢靠前。重新启航后,拖着一条累赘,船队按照预定计划,远离了海岸线直接向东北方向开去,直穿了比斯开湾,进入了英国人的势力范围。从未见过的大船和旗帜,明显的战斗伤痕以及明显作为战利品的西班牙皇家海军的舰船,让这支船队刚在狭窄的英吉利海峡亮相,就引来了极大的关注。不管是驻扎在朴茨茅斯的英国海军还是驻扎在加莱的法国大西洋舰队都派了舰船前来围观,观测到旗舰上还有白金汉公爵的家徽小旗帜后,英国海军还派了个小艇上了船。在确认了琼·夸克的白金汉公爵下属护卫骑士继承人的身份后,因为在收船税造新舰队这件事上成绩斐然而被提拔来负责英吉利海峡地区海上治安与渔业税的第十代诺森伯兰郡伯爵阿格农·珀西大喜过望,一面用优厚的价格“收购”了百臂巨人号以及附属的划桨奴隶,一面赶紧派人往伦敦传递消息——白金汉公爵家的一个家仆为英国带来了尊贵的客人,来自远东丝之国的贸易船队!

英吉利海峡在世界地图上看最多一指宽,但实际长度还是有500多公里的,再加上被两个国家的海军围观而执行了警戒,以及与珀西伯爵的交流,从船队进入海峡到绕过多弗尔角倒是用了三天多的时间。绕过了多弗尔角后,就进入了泰晤士河的河口。算上两次修整,从临高出发到现在,135天,这段漫长的旅程终于到达了终点。

第八章 来自东方的问候

引航船早早就等候在泰晤士河口,看到下午舒适的阳光照射下很显眼的特殊船型缓缓靠近,就炫技般地连续抢风迎了上去。顺着绳梯爬上了船,第二个登舰的那个健壮老头大吼了一声:“琼!是你吗?”

“噢!上帝!亚特伍德叔叔!”本来还准备在船长室里装样的琼·夸克一听到这一声呼唤,突然触动了埋藏许久的思乡之情,从船长室里奔了出来,略一打量,就与那个老头抱在了一起。

“上帝啊!上帝啊!亚特伍德叔叔!你还是那么健壮!七年没见到你了!”琼·夸克初见故人,喜极而泣。

亚特伍德重重地在琼·夸克的背上锤了一拳,然后才把住琼·夸克的双肩,好好地端详了起来。

“臭小子,一声不吭就溜走了!整整七年!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还以为你死在远东了呢!让我看看······你这身子骨跟你老爹比起来差远了!”

······

后面跟上的几个引航员好好地看了一会这故人相见的场景,互相之间交流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便俯身对船舷下面的引航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才上前打断了温馨热烈的场景,正式传达了引航指令。

引航船在得到指示后,灵活地调转了船头,顺便升起了一面小小的有着白金汉公爵家徽的旗帜,开始引导这几艘巨舰进入泰晤士河。

从河口到这个时空的伦敦市区的码头泊位,弯弯曲曲地要走70公里左右,而且还是逆流;同时繁忙的泰晤士河航道上也颇为拥挤,更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和船都挤在航道附近想近距离围观这几条远东巨舰,因此三条H-1300Y型船开得很慢很慢。

“快看,他们来了!”一条用来在泰晤士河两岸摆渡的小船上,一个青年人拿着望远镜对着从东北方缓缓向西南驶来的远东舰队。“哦,看哪,那些穿着蓝白条纹上衣的赛里斯人也在用望远镜观察两岸呢!哦,上帝,我觉得他看到我了,他在对我招手!”

“我说小皮特,等开近了些就好好观察他们的船。”说话的是伍尔威治造船厂的老板菲尼亚斯·派特。

“是的父亲!”皮特·派特,这个被誉为最有天赋的青年造船师很兴奋地回应着。按照计划,他们要乘这队远东船队由北向南往伍尔威治河段驶过的时机,先在北岸观测,然后在他们的身后横渡泰晤士河,在南岸观测另外一侧。

“嘿,赫伯特松先生,你也看看。”说着就把望远镜递给了旁边一个长相很有低地人特征的年轻人。

小亨利克·赫伯特松手有些发抖地接过了望远镜。远处的远东船队已经可以用肉眼大致看清楚轮廓了,但这个距离上还是借助望远镜更能看清楚细节。

“估计船长在230英尺以上,吃水和舷高什么的要实际测量······但我打赌,吃水绝对在二十英尺以上!而且,很明显他们采用的是三层甲板的设计,这应该是一条商战两用船,差别仅在于武装配置!”小亨利克·赫伯特松首先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230英尺么?那不是跟瓦萨号差不多长?”皮特则努力用眼睛盯着远处模糊的船影,回应着。

“瓦萨号并不是因为过长······如果不是国王陛下的无理要求,要不是我父亲重病后造船的事情都交给了海因·雅各布森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又怎么会造出那种随意增加甲板层、拼命往上层堆火炮的怪物!30个水手左右跑都能让船摇来摇去,这么明显的问题,海因·雅各布森竟然就敢对国王陛下说一切顺利!”小亨利克·赫伯特松一提起让自己父亲名誉丧失的“杰作”,就不禁又辩解了一番。

“哦,天哪!那是什么!”意犹未尽地辩解却被望远镜中的一副画面给打断。

“看,你看靠东边那条船的右舷水线!一个大洞!船居然安然无恙地在航行!”小亨利克·赫伯特松赶紧把望远镜递给了自己现任的雇主,伍尔威治造船厂的大少爷皮特先生。

望远镜稍微一找,就找到了这个明显的“漏洞”,然而角度并不太好,只能看到确实有损伤,但看不清楚到底是如何才能“放任”这么大个缺口却安然无恙地继续航行。

“父亲······”皮特想把望远镜递给自己老爹菲尼亚斯,但老派特拒绝了。

“我用不习惯这玩意。还是等靠近了再看吧。以前只知道远东的帆具很有特色,但现在看来,造船技术也有独特之处啊!”老派特感慨道。

“父亲,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想想,230英尺的船长,整个伦敦应该也只有我们的造船厂能提供干船坞为他们维修······”

略一沉吟,老派特点了点头,说:“嗯,我会给陛下提议的。”

“近了,好好看。还有,操帆手准备,从他们后面绕一圈。”

一阵繁忙······

与此同时,在白厅宫(White Hall, 当时的英国王宫,1698年毁于大火。所以说,美国佬把自己的总统居所叫White House,这属于高级嘲讽······)里,查理一世正在欣赏刚刚完成绘制的天花板绘画。这些绘画的设计去年十月份才由荷兰著名的画家彼得·保罗·鲁本斯完成,而完成设计到完成绘制和填色,又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这些天顶画的核心是一副《祝福和平》(史实),周围则装饰着英国历史上重大的历史事件——除战争外的——的小幅画面(胡诌,反正已经烧了···)。刚刚兴起的巴洛克风格已经开始影响各国王室的审美了,这些绘画充分贯彻了繁复华丽的精髓,看得查理一世心怀大畅。看到西南边描绘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第二次环球航行的部分时,查理一世突然问了一句:“长230英尺以上,舷高30尺以上,吃水20尺以上,三层甲板设计,确认了么?”

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立刻俯身回应道:“是的陛下!那些远东人的船确实如此,这些消息不仅是引航船的观察,还有与那位琼·夸克先生对话中问到的消息。这是第三次传递消息了,应该没有问题。”

查理一世突然作色道:“哼!那些圣三一公所的老顽固是怎么说的?‘绝不可能建造吃水20尺以上拥有三层甲板的船’。还有那位彭宁顿先生!身为海军上将,竟然反对建造主权号!理由是什么?10分钟就沉掉的瓦萨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等远东的船到了伦敦,我看这些人怎么跟我说!”

“那些长老们说的是‘三层火炮甲板’,远东人的船只布置了一层火炮,那些老家伙可不一定认账······”托马斯·考文垂心中腹诽着,但这句话他打死也不会现在对着查理一世说出来。

“陛下,您真的有兴趣,不如去金丝雀码头看看?他们大概要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才到,现在为您安排出行,时间还非常充裕。”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托马斯·考文垂知道现在应该顺毛捋。

“不了!今天凡·戴克先生应该完成了那幅画的人物部分,既然已经预约好了,就不要乱改行程。”查理一世挥手拒绝道:“那边不急在今天,等他们船上那位‘元老’正式的文书来了我们再说。”

托马斯·考文垂心中一紧:安东尼·凡·戴克先生为国王陛下专门绘制的《查理一世行猎图》他可是提前看了的,主要的人物部分画的确实不错,但他觉得特意选取了陛下拄着拐杖回头的那一瞬间的形象,怎么看都有点装腔作势的意思,再加上图画右上部分深沉的配色,虽然是想表现树荫,但怎么看都是个不怎么好的喻意,陛下去看了可别往多了想······

“对了,把小乔治的时间空出来,明天让他和凯瑟琳夫人一起接见那位夸克先生,毕竟名义上是他的封臣。凯瑟琳夫人还好么?”查理一世突然提起了小公爵的事。

看来陛下还是很在意那些远东舰队的。托马斯·考文垂心中细细揣摩着国王的心思,口中却很快地回应道:“是的陛下。但玛丽小姐心情仍然不太舒畅,凯瑟琳夫人一直在陪伴着玛丽小姐。毕竟······”

“可怜的小玛丽。真没想到刚刚举行婚礼没几天,那个查尔斯就得了天花。”查理一世又转移了话题:“听说几年前荷兰人有人去远东寻求对抗天花的方法?”

“是的,陛下,听说很成功,而且那位先生还干脆把他的女儿留在了赛里斯,这些年不时有信寄来,在学术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托马斯·考文垂万幸自己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听说威廉·哈维先生还曾经拜托那边询问远东的医术,也许您可以问问哈维先生?”

查理一世突然不怎么接口了,因为哈维这件事他知道得倒是很清楚——哈维竟然拜托那些荷兰人去询问赛里斯人对血液与灵魂之间的看法!作为自己的宫廷御医,不过是陪着伦诺克斯伯爵在欧洲大陆转了一圈,怎么就敢玩这么异端的东西!幸好英国是由国王而非教皇代上帝牧民,不然这位博学者只怕要被送到火刑架上了。不过,这么一想,那些远东赛里斯人的信仰问题······

不管了,先去凡·戴克的工作室看看自己的画像究竟如何吧。

伦敦东边,泰晤士河北岸那个近乎水滴型的弯角西边,有着伦敦权贵们专用的金丝雀码头——一般民众的商船都只许停在南岸。码头上,汉弗莱·夸克陪着白金汉公爵夫人凯瑟琳女士指派的管家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当巨大的船身在夕阳映照下缓缓驶来时,汉弗莱心中百味杂陈······

按年份算虽然有7年了,但按月份算还差了半年。

半年啊!只要他再晚回半年,鸭鸣村骑士领(Quack Village the Knight Fief, 此处为恶搞夸克的姓的来源。另,夸克Quark并无作为姓氏的历史,而同音的鸭子叫Quack则是一个荷兰人的姓氏,例如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荷兰学者Hendrick·Peter·Godfried·Quack)就应该转封到他的头上了!万恶的长子通吃制度!

就在汉弗莱·夸克臆想他通过法官“通告”自己眼前这个侄子“长期失踪疑似身亡”,然后继承他哥哥的骑士封号的画面时,琼·夸克身后两排整齐的火枪兵列队而出,顺着依靠在船舷上的有木质扶手的舷梯平稳而快速地下到了栈桥上,迅速地重整了一个冂字阵形,握枪于胸前,昂首挺胸傲然而立。强军气势在夕阳的感染下一瞬间就震住了远近各处看热闹的人,也震醒了汉弗莱·夸克。

看着一步一阶缓缓而下的侄子,那高高在上的表情,那功成名就的气势,这哪是在下楼,这是简直是在登基啊!看看这圈出一小块空地的雄壮士兵,看看这三艘大船,汉弗莱的一点点小心思迅速地消退了,脸上终于露出好久不见的欣喜与激动。

见面,拥抱。“我想念你,叔叔。”“我也是,亲爱的琼。”

毫无营养的废话。

“好久不见了,贝尔纳先生。”终于演足了亲戚相见的戏码,琼·夸克转向了旁边一直尴尬看戏的那个典型法国面孔的“熟人”。

贝尔纳先生原本是凯瑟琳夫人的家族,拉特兰伯爵曼纳斯家族的“陪嫁人员”之一。自从凯瑟琳夫人嫁入维利尔斯家族后,这位贝尔纳先生就一直负责打理凯瑟琳夫人的嫁妆资产。1618年的“贝尔沃特三女巫”事件中凯瑟琳的两位兄弟身亡,凯瑟琳女士成了曼纳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而1628年白金汉公爵遇刺后,凯瑟琳女士又执掌了白金汉公爵的家产。尤其是1632年时拉特兰伯爵弗朗西斯·曼纳斯去世,凯瑟琳夫人获得了爵位后,贝尔纳先生这个原本不起眼的“陪嫁人士”一下子成了两大豪门的资产经理,贝尔纳先生迅速成为伦敦上层社会中最炙手可热的管家。

贝尔纳对琼·夸克毫无印象,但汉弗莱·夸克以及先前就上船确认的另外一位家族老骑士艾特伍德·卡特都确认了他的身份,那么他也就放心了下来。

“琼·夸克。欢迎回来。”贝尔纳礼貌地回应了琼·夸克的招呼。“夫人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也很高兴,通知我整顿了金丝雀港附近的那栋小楼——哦,你可能不知道,因为这栋楼是4年前置办的。”

“感谢夫人!”夸克礼貌地回应了一下。

“玛丽小姐最近遭遇不幸,夫人一直在西郊的庄园里陪伴她,明天才能召见你。夫人希望邀请船上的远东贵客也前去下榻······”

夸克就等着这句话,赶紧摆手摇头:“不不不!贝尔纳先生!我名义上是这个船队的舰队长,但我的职责在船只靠在金丝雀港码头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现在我只是一个负责联络的普通雇员。我的雇主刚才通知我说,今天天色已晚,不适合下船叨扰,所有舰队成员一律在船上休整,舰队的施先生和姚先生将与我一起,代表舰队向凯瑟琳夫人当面致以谢意。另外还有一些官方的文书,希望通过合适的渠道呈交给国王陛下。”一边说,一边向贝尔纳先生介绍了背后的施朗和姚旗升。

法式腔调和中式英语的尴尬招呼过后,贝尔纳迅速地抛弃了“普通雇员”琼·夸克,热情地邀请了两位前往会见凯瑟琳夫人。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两人自然从善如流,一边等送给凯瑟琳夫人的礼物运下船,一边与这个法国佬用着诡异的口音尬聊了起来。

“叔叔,舅舅那边托我用空仓位带了1600桶葡萄酒,你等会安排人手接收一下。”(1个橡木桶按葡萄酒行会的规定是225英制加仑容积,合1022.X升,考虑到葡萄酒密度略小于水,可以认为1桶葡萄酒约重1吨 然而 这是指的酿造桶······按照一个背夫一次背200斤的东西来安排,前面章节提到的150吨葡萄酒大概要分到1600个分装桶才够······)

“哦,好的。”还没回过神来的汉弗莱·夸克本能地回应着,却又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张着嘴却只能“and···and···”

“我说叔叔,去了远东我才发现······”琼·夸克突然逼到汉弗莱的耳边,说:“远东才是财富与荣耀之地。”

突然的袭击和充满暗示的话语,让汉弗莱愣在当场。

“真的?”好半天,汉弗莱才挤出了这句话。

琼·夸克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无比自信却又神神秘秘地对着汉弗莱叔叔笑了一笑,并不作答。

对凯瑟琳夫人,并没有预备太多的礼物,毕竟这位凯瑟琳夫人现在可算是英格兰最富有的女人。而礼物这玩意,体积、重量之类的物理指标往往与其价值成反比。总的来说,还是檀香木折扇、刺绣团扇、绣面竹骨遮阳伞、各种精美布料之类“女性向”礼物,小巧精美,同时也适合在社交场合装“哔”。看着包装精美的各式大小礼盒一件件从船上运下来,装上了马车,贝尔纳不断地犹豫要不要今天晚上就把凯瑟琳夫人从伦敦西边的庄园里叫过来——想必夫人会被“惊喜”很多次。见这个琼·夸克和这些赛里斯人如此热情,贝尔纳很隐晦地提了提——明天凯瑟琳夫人召见琼·夸克的时候,国王陛下可能出来“串场”。施朗和姚旗升得到消息后,又是一阵指令,从船上又多卸下了一些东西,还有几份文书。而贝尔纳先生的“好心”也为他赚回了一个让他欢喜不已的小礼物——一个装满了风油精的工艺玻璃雕刻的鼻烟壶。这个小东西让他日后在自己的圈子里可是出尽了风头。

终于整备好了礼物与行头,太阳早已落下,马车上都挂起了马灯。临行的时候,被“遗弃当场”、还在指挥着力工从船上往栈桥背葡萄酒的汉弗莱·夸克突然被琼·夸克叫住了。

“叔叔,我们对阿姆斯特丹的消息通道还保留着么?”琼·夸克问道。

“是的,仍然是两天一来回,无论有什么消息。”汉弗莱·夸克不知道琼为什么要问这个。老的那条单桅船拿去抵了船税,然后又在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下用订造价格七成的钱从主持船税的珀西伯爵手上买回来一条接近九成新的单桅快船,自己商会的消息通道很快又重新建立了起来。

“是这样,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位高级商务员,弗兰茨·冯·邦库特先生——当然也许现在升了更高的职位——他的女儿在远东成为了一位元老的学徒,我手上有那位小姐寄给他父亲的信,我想委托叔叔你帮我送过去。”琼·夸克拿出了一个捆扎好的布袋。

汉弗莱看了一眼那个布袋——这是信?这是好几本书吧!这么厚!

“嗯,是多了一点,不过听说是那位小姐完成了一份什么学术上的东西,所以有点厚。叔叔这个没问题吧。”琼·夸克把自己因为惊讶而询得的答案轻飘飘地递给了汉弗莱叔叔。

“没问题。明天就是往阿姆斯特丹去的一班。很急么?要不要今晚就送过去?”

琼·夸克听着这话中讨好的意思,笑了笑说:“当然······不急!都在海上漂了小半年了,也不急于一晚上。再说,还是白天航线安全。送信的根本在于把信安全送到,不是么?”

码头上,一长列马车队伍缓缓出行,而栈桥边,阮小七换到了一号舰上,手持元老指示接管了一号舰,三条船却如仍然在航行一般巡逻、戒严。除了刚才那一队跟随琼·夸克和施朗、姚旗升的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水手下船去“潇洒”。若不是在法鲁好好休整了7天,这条指令只怕是要天怒人怨。而现在,全船上下无不遵循——也不过是在船上多等一两天的事。

以纬度论,伦敦与漠河相当。这三条船上的澳宋人士们,差不多是这个时空离北极最近的澳宋人了。高纬度地区的冬末春初并不是什么很舒适的季节,尤其夜晚,早早天黑,迟迟天亮,让你彻底感受一番什么叫“漫漫长夜”。因此尽管夜幕低垂,却没有灯火管制,以至于三条船上的人仍然很兴奋,各处灯火下都是一片嘈杂私语,在近乎平静无波的泰晤士河上,慢慢弥散······

倘若有一批人开着船来到临高,自称是英国国王的使者,元老院会如何应对?

当然是先晾着,然后各种核实身份。徽章、谱系、“历史记载”等等······

澳宋尚且如此,1635年初的英国自然更加没有效率了——对于此时的欧洲来说,富饶且异端的远东全是传说,而澳宋则更是传说中的传说了,想要“核实身份”,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唯一的指望,也就在于名义上的舰队长,曾经的白金汉公爵——的护卫骑士——的继承人——的忠诚度了。

清早——准确的说,是在重云密布星月无光的黑夜之中,琼·夸克就被仆人的敲门声吵醒。琼·夸克作为贵族制度中一个受到庇护的家族骑士——的继承人,按照“道理”应该是由他亲自前往伦敦西边的白金汉公爵庄园去“觐见”自己的主人,因此,澳宋的时钟所显示的5点半这个时间起床是非常合适的,毕竟他还需要洗簌、吃早餐、整理容装,以及,赶路。同样被骚扰的还有两位来自远东的客人。

一个半小时后,亚特伍德·卡特这个白金汉公爵家族中资历深厚的老骑士穿着一身花哨的礼仪性质的戎装,骑着从西班牙进口的6岁战马,打头引领着长长的队伍横穿泰晤士河北岸的伦敦富人区。二十名白金汉公爵私属的长矛手护卫两旁,十六名肩扛造型优美的步枪的赛里斯人士兵则走出了三列纵队步行跟着马车队伍压阵。这十六名士兵尽管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列五排的小方阵,但他们沉着坚毅的年轻面容、不散不乱的队列以及对打头那人口中不时发出的整队号令丝毫不乱的执行力,让队伍中以及途经的街道两边暗藏的眼线感到了沉重的压力。是不是精兵,一眼就能看出来,更何况还有前面20个没睡醒一样走路一长就歪七梭八的做对比。

两个多小时的穿行,在第一缕阳光终于映亮了低垂的云层时,长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伦敦西边的白金汉公爵庄园。

熟悉的建筑结构让琼·夸克一阵恍然,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贝尔纳管家已经热情地招呼着两位远东的贵客前往客厅,自己却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大厅。老骑士亚特伍德朝琼·夸克连连努嘴,示意琼·夸克自己去二楼的书房。

这还真是主人接见家仆的阵势啊!琼·夸克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恶心。尽管这次长途航行上他约等于是一个引航员,但在远东的七年时间里他独自掌握着一条船纵横四海,与各国殖民公司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更在澳宋地盘上混得风生水起,早就养成了一股上位者的气势。一回到英国,一回到自己的“主家”,就被视为奴婢,这样的待遇怎么可能让琼·夸克感到舒适?

但自己现在的最大靠山、雇主,那些澳宋元老们,需要的不就是自己这个过往的身份去作为沟通的桥梁么?“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个李洛由从某个元老那边听来后,多次与琼·夸克解说、赞叹不矣的“元老语录”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琼·夸克用憋足的普通话小声地念叨了一遍,就收拾好了心情,伪装出一脸兴奋与笑意,向着亚特伍德叔叔点点头,然后径自走上了楼梯。

敲门,听宣,鞠躬,低头。琼·夸克差点连自己都相信这是如7年前一样觐见老公爵般的日常觐见了。然而抬头一看,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继承了老公爵俊秀面容的七岁小屁孩。看着那不明所以但却傲慢下视的眼神,若不是这个小屁孩旁边还坐着自己异常熟悉的凯瑟琳公爵夫人,琼·夸克只怕会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冲动,上前给这个小屁孩一巴掌。

“尊敬的小公爵!您真的跟老公爵太像了!一样的英俊,一样的睿智!”琼·夸克眯着眼恭维着这个自己离开时还仅仅是襁褓中的婴儿的小屁孩,但眼神却飘向了风姿绰约的公爵夫人那边。昨天,收到了好礼的贝尔纳管家额外透露了很多消息,比如眼前这个小屁孩几乎每天都要到王宫里陪伴年仅五岁的王子小查理,再比如眼前这位全不列颠最富有的寡妇也日日出入宫廷,甚至还有这位主母打算在小公爵正式继承爵位后改嫁的消息······今天会面的主角显然是凯瑟琳公爵夫人,而非坐在主位的那个小屁孩——说不定,在某个门的背后,还有更重要的、真正的主角呢。

小乔治·维利尔斯对这位理论上从属于自己的家族骑士继承人毫无印象。按照母亲和姐姐的说法,他应该是在自己父亲去世那一年就“失踪”了,尚在襁褓的他当然不会有任何的相关记忆。一个失踪已久、现在又突然出现、回归的家族骑士继承人,自己出面见一见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自己的事情应该完了吧?都天亮了,小查理应该起来了吧?今天要带小查理玩什么呢?听仆人说白厅宫的后花园里有着家养小精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着想着,才甫一见面、连话都没说的小公爵就野了心思,开始在座位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想要开溜了。

看着顽童心思的儿子,凯瑟琳夫人眼中只是充满了慈爱,顺势就接过了话茬。“琼,你的父亲是家族忠诚的骑士,对于他的去世我很难过。”

去世?呵呵······

琼·夸克并不接话,只是礼貌地回应了一句“谢谢你,夫人。”后,又一次俯身行礼表示敬意。

“我丈夫遇刺身亡,几位忠诚的骑士又先后去世,家中只剩下我,小玛丽还有可怜的小乔治,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若不是得到了陛下的支持,家中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琼,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呢?”

琼·夸克仔细回味了一下问句前面那一串铺垫,然后才回应道:“不知道,我的女士。真的,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就做出了这种决定。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只能说,那一定是命运的感召。”

“命运的感召?”凯瑟琳公爵夫人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的搭配,灰蓝色的眸子盯着琼·夸克好一顿打量,似乎权衡了半天,才又开口说:“遗憾的过去早已过去,你能平安回来就是上帝最大的恩宠了。跟我说说这些年的经历吧!神秘的远东,可是贵妇人聚会时的一个很好的话题呢。”

“是的,夫人。我很乐意!”琼·夸克再次礼貌地俯身一礼。

“我到达果阿的时候······”

琼·夸克开口就直接从自己到达印度开始讲起,直接略过了自己如何离开英国、如何在葡萄牙“获得”支持,以及绕行非洲的全部经历。而作为听众的凯瑟琳夫人却丝毫没有表达反对,也没有追问这些“遗憾的过去”,反而兴致勃勃地认真听着琼·夸克的经历,不时地还要提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与澳宋,与明王朝有关,这可与“贵妇人聚会”毫不搭界。发现这一点后,琼·夸克说话的声音便又大了几分,怎么样都得好好保证自己的声音能让真正的“听众”听个清楚明白不是?

鲜嫩的小牛排烤得恰到好处,浓郁的香料肉酱随意地浇在香喷喷的牛排上,在热力的激发下散发着刺激食欲的芬芳。查理一世遵循着最为正宗的用餐礼仪,用着手中的银刀慢慢地分解着整块牛排——把牛排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一小块,在全部切完之前,并不急于品尝。切一块就吃?那是乡巴佬才干的事。

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手中捧着一摞文件恭敬地站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主君那优雅地、明显受到亨莉雅妲皇后陛下带来的法国宫廷风尚影响的就餐动作。看着自己的主君吃得如此之香,即使早已用过早餐的他也不禁觉得腹中一阵蠕动。

终于全部切开了,但边角上那几块切得不是那么完美,这让查理一世微微皱了下眉头。用银叉扎住了一块看上去层次非常分明的方块,在流到盘底的香草肉酱中轻轻点了一点,正欲放入口中品尝时,查理一世突然转头对托马斯·考文垂说:“可以现在说了。”

“陛下,您进用早餐时还是不用听取汇报了,免得某些消息影响您的心情。”惯例的应对脱口而出,掌玺大臣早已深谙狗腿子的精髓。

“能有什么不好的消息?”细细品尝了口中的美食后,查理一世才说道:“真有重大消息,我晚上就会被叫醒了。无非就是各处都缺钱,但又谁都不愿意交税罢了。你说吧。”似乎觉得自己扬起叉子的动作不太优雅,查理一世顺势又扎了一块牛排。

“监造新舰的诺森伯兰伯爵发来公文,海上主权号的备料已经把第一期8000英镑用完了,因为全部采购的纽卡斯尔周边的优质船材,这8000英镑才只购入了预计中一半的材料。同时因为设计中的龙骨长度问题,合适的龙骨材料还在搜寻。”既然国王陛下对各处伸手要钱早有准备,那么第一条就是这个了。

现在一般的大型商船造价也不过600英镑左右!你一艘新式巨型战舰用了8000英镑才买了一半材料?(历史上海上主权号造价40000英镑,再加上装修用了7000英镑)龙骨还没搞定?你诺森伯兰伯爵主持造船,船材非要到纽卡斯尔买是几个意思?明明南安普顿就有足够多的高大橡木!托马斯·考文垂对于同样受宠的阿格农·珀西先生深深地羡慕嫉妒恨,上万英镑的大买卖居然让他一人独吞!而且按这位陛下的意思,这条船不仅要用料好,后面还要装饰得更好,要让船的火力以及外型都配得上预备的“海上主权”这个名字,这一装修那花钱就跟流水似的不再来个几千英镑完全收不住啊!一想到这么大块肥肉自己却完全沾不到手,托马斯·考文垂心中对自己这次上眼药的行为予以了神圣而正义的肯定。

然而······查理一世的内心毫无波澜······阿格农·珀西帮自己收了一轮船税,脏活累活也干了,骂名也背了,让他赚点好处又如何?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托马斯·考文垂继续说。

佯作翻过文件以显得自己完全是公事公办,托马斯·考文垂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伍尔威治造船厂的老皮特先生也发来了报告,内容与伯爵先生的差不多,但老皮特的报告中特别提到,远东人的船上有很多独特的设计,如果能实地参观一下,也许可以对新式战舰的建造有帮助。”找到自己标记的那段重点,认真看了下原文,托马斯·考文垂才继续说道:“老皮特注意到了其中一条船有着外观上很严重的破损,但远东人却能平安无事地继续航行,这种技术对于战舰的性能会有很大的帮助。”

听着这个消息,查理一世的咀嚼速度都降下来了,等情报一说完,他就立刻说:“嗯,知道了。你先说说昨天监听的情报。”

“昨天监听”指的当然就是昨天在威斯敏斯特区白金汉公爵庄园里的两场会面活动的监听记录了。前公爵夫人接见原家臣,以及会见远东客人,两场会面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凯瑟琳夫人按照国王陛下的要求问了很多关键性的问题,而一旁伪装成陪侍的两名情报人员以及躲在门后的书记员则详细地记录了全部的问答。不过因为信息量太大,而且还需要情报人员和书记员趁热核对各自的记录,所以情报整理的结果最快也要在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现在呈来。

“情报很丰富。”托马斯·考文垂把手中文件中的后面一大部分的厚度比了比,说:“尤其没想到的是其中一位赛里斯人会说英语,尽管有很多词汇表达不那么地道,但在那个琼·夸克的帮助下,做一些深入的交谈是没问题的,因此我们获得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信息。”

望了望托马斯·考文垂比划的那堆文件的厚度,查理一世知道他想趁早餐时间听一遍的愿望是没戏了。“简要地说说吧,整理出来的东西我等会仔细看看。他们有什么要求么?”

“他们的要求不算很多。一是他们是带着国家的使命来的,因此请求与陛下您正式会晤。二是除了献给陛下您的礼物外,他们还带了很多远东的特产货物,他们希望能在伦敦自由发售。三是他们船上还有一位‘元老’随船到来,但那位‘元老’的目的是新婚旅行,是私人性质的访问,希望能在出行等方面获得便利。正式的要求就这三条。”

“新婚旅行?跨越世界的新婚旅行?天啊,这也太浪漫了。亨莉雅妲听了肯定会羡慕死的。”查理一世对三条中最意外的一条相当惊讶。“正式的要求?还有别的?而且,那个‘元老’是怎么回事?”

“这涉及到这群赛里斯人的政治体制了,情报里面有解释,而且据说赛里斯人准备的‘国书’里面也会详细解释,按照赛里斯人的礼仪,这个‘国书’会在您正式接见时递上。”托马斯·考文垂先解释了“元老”的问题,然后才说:“他们还有很多非正式的请求,基本上都是来自于他们国内其他‘元老’的私人任务。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关于艺术品和文学著作的,比如鲁本斯先生的一些画作,还有其他一些著名画家的画作。另外还提到了一些先生的著作手稿,比如威廉·哈维先生当年对于血液循环方面的论述,还有弗朗西斯·培根先生的诸多著作等等。”

血液循环······

查理一世顿时有些不太理解了——要艺术品这还是可以理解的,要一些重要著作也可以理解,要血液循环这种异端的东西是干什么?哦,不对,赛里斯人是不信上帝的······不过······

“他们都只要手稿?出版物不可以?”

“是的,对于这些著作,他们似乎只想搜集作者的手稿。凯瑟琳夫人当时就把会客厅里一本培根先生的《新工具》给了赛里斯人看,他们看了后却说书是他们想要的书,但他们不要印刷品,而是要原著手稿。听他们的意思,这些书籍的印刷品他们的‘元老’早就有了,而且很可能已经翻译成了赛里斯人自己的文字。他们要的是具有纪念意义的手稿,而非书籍本身。”

“《新工具》应该是1620年写成的吧,出版还是1626年培根先生死后由白金汉公爵出钱帮助出版的,而远东的赛里斯人就‘早就’已经有了这本书,还是翻译过的?”查理一世听了之后已经开始要怀疑人生了。神奇的赛里斯人,神奇的澳宋······回想起半年前贵族圈子里流传的那个关于布拉干萨公爵的流言,查理一世感觉自己也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行了,不用说了,我觉得你一开始的建议是对的。现在让我安静地吃完牛排,然后我再来看看这些文件。”

“是,我的陛下。”托马斯·考文垂恭顺地俯身行礼。

与此同时,白厅宫后半部,亨莉雅妲皇后陛下的寝宫,迎来了一位熟悉又陌生的客人——前白金汉公爵夫人凯瑟琳女士。凯瑟琳女士担任着宫廷女官的职务,三天两头就要出入皇宫,自然是熟悉的。但今天的凯瑟琳女士,这个据说是全不列颠最富有的女人,却带着一身与众不同、与往不同的独特妆容,让人看着只觉得美丽又陌生······

凯瑟琳虽然已经是“前”公爵夫人,且生育了两个孩子,但实际上算年龄也不过刚刚30岁,正是社交圈子里成熟贵妇人的年龄。而小她四岁的亨莉雅妲皇后在26岁这个不尴不尬的年龄段上,大部分情况下是要和凯瑟琳女士算一个圈子的,毕竟已经生育了四个孩子——其中头胎还胎死腹中——对她的身体造成的影响远远大于仅有两个孩子的凯瑟琳夫人。

与往常的觐见不同,凯瑟琳并没有单膝下跪向亨莉雅妲行吻手礼,而是用双手勾扣置于腰间,右腿向左后方斜叉,屈身一礼,口中呼喊着奇怪的发音:“Bee Sharl Wonderful Jean!”弄得亨莉雅妲莫名其妙了半天。

“凯瑟琳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惊讶之中的不列颠皇后、法兰西王妹亨莉雅妲陛下并未出言指责这位闺蜜的“不合礼仪”的举动,而是出口询问了起来。

“陛下,这是赛里斯人的宫廷礼仪和敬语,翻译过来就是祝陛下拥有无穷的好运,身体如黄金般健康。”出于过往的礼仪习惯,这样的回话应该用羽扇遮住自己的嘴巴,以防止口臭和口水恶心到了尊贵的主人,但今天凯瑟琳女士掏出的却是一把竹骨纸面的折扇,朝向亨莉雅妲的那一面是一副牡丹春睡图,后面则是瘦金体书写的唐·白居易的《牡丹芳》前几句“牡丹芳, 黄金蕊绽红玉房。千片赤英霞烂烂, 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段, 当风不结兰麝囊。仙人琪树白无色,王母桃花小不香。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 红紫二色间深浅, 向背万态随低昂。 映叶多情隐羞面, 卧丛无力含醉妆。 ”

“那么,你这身衣服也是赛里斯人的衣服?是那边的女贵族的服饰?”亨莉雅妲看着坐下来后尽显大腿美色的那套奇特衣服。本来凯瑟琳就是女贵族中难得偏瘦的类型,最近因为小玛丽的新婚丈夫得了天花垂死的事情又操碎了心,狠狠地清减了好几斤,以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来看简直要算“形销骨立”了。然而这身蓝绘黑底、金边彩绣的独特服装却恰恰将她瘦削的身材展现得无比雍容华贵、婀娜动人。什么时候瘦也可以这么美了!这种衣服不需要丰腴的体态来支撑复杂的裙褶和蕾丝,不需要庞大的发饰来削弱脸部肥胖的视觉感受,不需要粗大沉重的项链来掩饰肥肉重叠的脖子与下巴,让整个人在端庄秀丽的同时还隐含着如少女般的青春活力!

“谢谢你,尊贵的陛下!我身上这件,按赛里斯人的说法,是适合女伴们私下会面时穿着的礼服,在正式的场合可没人这么穿!”说着,凯瑟琳女士从软塌上站了起来,在中庭又走了几步,还左转右转地转了几圈。“您看,不管是这里、这里还是大腿,都尽情地展露了出来,这样的穿着也不适合在有男人的情况下吧。”

不,还有一种情况是,只有自己男人或者情人的情况下,也非常适合······亨莉雅妲心中默默吐槽着。

“这种剪裁,是必须量过身材才能定做的吧。难道赛里斯人还送了个裁缝给你?”

“不,陛下。赛里斯人送的是大、中、小三个不同的尺码的样衣,还有剪裁图例。不过中号的那件正适合我的身高,只是肩膀有些紧。我身上这件是让我的裁缝连夜改了肩膀的,用的是赛里斯人送的布料。”

“赛里斯人做事还真贴心。这种衣服叫什么名字?”

“发音很奇怪,‘Chea Pal’。”

“Cheap hour?”亨莉雅妲故意把p的发音移到了前面,还带了个尾巴。

“陛下!”听出亨莉雅妲言语中调侃的意思,面作微怒,手中也是啪地一声把扇子砸在手中收起。

“好了好了!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是赛里斯人那边的扇子?倒是与我的收藏不同,我那几把是一种细小木质的外框,丝绸做的扇面,上面还有好看的绣花。不过你这把上面的绘画风格倒是与我收藏的那些相似,都是远东赛里斯人的绘画风格。”

听到这里,凯瑟琳女士又把扇子展开,递到了亨莉雅妲皇后的手中,说:“是的,您说的是‘Twansan’,这是赛里斯的‘Zesan’,可以折叠的扇子。上面的花叫Mudan,是赛里斯人600多年前那个叫做‘Tang’的王朝时期就被定义为国家之花的品种,巨大而华丽的花朵象征着财富与高贵。”感谢澳宋赛里斯人的贴心,每个礼物都配有一个小小的说明卡,让她可以好好地出一阵风头。

“那后面呢?”

“哦,那是那个时代赛里斯人的一位著名的诗人所写的描绘Mudan的诗,翻译过来的文字太长了······”咦,好像露陷了!

亨莉雅妲会心一笑,不再纠缠,把扇子递了回去,又问道:“那你的头发呢?很独特的发式,而且那个金黄色的蝴蝶头饰更是关键。赛里斯人不会还送给了你一位理发师吧!”

“不不不,赛里斯人只是在服饰里留了一些文字和图示,描述这种衣服的常用搭配。我照着上面描写的方法弄了好久才把头发盘成这个样子。对了,这个饰品的赛里斯名字的发音很麻烦,‘Zanz’。”

“好吧,听了你说的几个赛里斯人的词汇,我就发现了,赛里斯人的舌头肯定都非常灵活。”亨莉雅妲一听还有说明书,也就不再猴急了,等会找这位闺蜜姐姐要过来,自己慢慢研究就是。

“也许吧。”凯瑟琳给了一个很污的微笑。“不过可惜的是,来的两位赛里斯官员应该都是军人出身,实在无趣得很。”

私下里这位法国王妹与凯瑟琳的关系非常要好,在她的天主教信仰饱受内外大臣攻击的情况下,这位凯瑟琳公爵夫人却能如此放得开地肆无忌惮的交流,这多少让这位王妹感受到了除自己丈夫坚定不移的关爱之外的一丝温暖。今天这种充满恶趣味的、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国宫廷的对话,正是两个闺蜜之间情谊的写照。

“陛下,您用过早餐了么?我今天还带来了一种赛里斯人的独特饮料。”

“不,我最近食欲有些不好。在你来之前一会,威廉·哈维先生刚刚离开。”

“噢!上帝!您还好吧!”

“不,没什么,只是······我好像又怀孕了。”(历史上亨莉雅妲于1635年12月29日生出了第五个孩子伊丽莎白公主,反推应该是二月受孕,三月初应该可以初步判断怀孕)

“天啊!恭喜您!陛下!这真是个好消息!”

“不,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这次跟我怀上小玛丽的情况一样,食欲不振。”

这里的小玛丽当然不是指的凯瑟琳的女儿,而是1631年出生的玛丽公主。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凯瑟琳马上就想到了自己那个还处于忧伤情绪中的女儿。但她却仍然应和道:“是嘛!那这次肯定也是一位小公主了!”

细心的亨莉雅妲注意到了自己这位闺蜜姐姐的小小情绪,主动关心了起来。“你的小玛丽还好么?”

“替我的孩子谢谢您的关心,陛下!”凯瑟琳说:“但可怜的查尔斯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威廉先生前几天奉旨探视后告诉我可能小查尔斯很快就要蒙主恩召了。”

“噢,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玛丽!”亨莉雅妲不禁又画起了十字。

“对了,以前不是听说有一个荷兰的小贵族带着自己的孩子去远东接受天花的治疗么?”

“是的,陛下!我也记得这个,所以也询问了赛里斯人。但他们说,他们的方法只能让没有得过天花的人不会再得天花,但已经得了天花的病人······只有到他们的首都,由他们的‘元老’亲自治疗,才有希望活下来。然而查尔斯······”

后面已经无需再说了。

“没事!上帝会保佑小玛丽的,我和国王陛下也会保佑她的。”亨莉雅妲按住凯瑟琳的肩膀安慰道:“小玛丽她还非常年轻!我们一定会为她找个英俊潇洒、身体健康的优秀年轻人再嫁!”

现任丈夫还没死透,丈母娘和丈母娘的闺蜜就在讨论找人接盘的问题,这画风也太······

“不说这个了,陛下。您真的不想试试远东的神奇饮料么?他们有一种配合牛奶和糖的配方,我觉得一定会让你的胃口大开!”迅速转移话题以结束尴尬的场面是每一个贵妇人必备的技能。

“好的,那我就试试吧。不说小玛丽,就说说你吧!那么多的追求者,你就没一个中意的?我觉得那个与我同龄的小兰德·麦克唐纳很不错,很英俊,而且也很有才华,国王陛下很看好他,准备让他在军队中好好发展。”(历史上凯瑟琳于1635年改嫁于此人,即后来在英国内战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第一代安特里姆侯爵)

英俊,有才华,同时他一家都是罗马天主教徒。凯瑟琳在心中默默算计着,尽管她在信仰上并无太坚定的立场,但举国上下对罗马天主教徒的态度她还是要考虑的。海峡对岸还在打一场信仰战争,而国内的信仰之争也愈演愈烈,找谁再嫁,需要全方位考虑。

“陛下!”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凯瑟琳怨嗔地说道:“乔治还小······”

“没事,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就像我们照顾小玛丽一样!”亨莉雅妲故意打趣道:“放心地嫁人吧!”

“陛下!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地喝茶吧······”

······

查理一世,终于翻完了全部的情报整理,揉了揉额角,对托马斯·考文垂说道:“所以,这次来的是远东那个古老帝国的一个共和叛乱分子的政权代表?”

共和国在欧洲并不少见,但通常都是商业共和国,比如“千年共和国”威尼斯,比如威尼斯的老对手热那亚。而最近半个世纪,让英国人最为印象深刻的,当然是海峡对面那个讨厌的商业共和国了,查理一世看了整理过的情报后很容易就联想了起来——莫非也是如尼德兰革命一样,远东古老帝国的某个商业共和国反贼?

“额,我觉得并非如此。”作为参与整理了情报的人,托马斯觉得查理一世可能没有完全理解。“他们坚持自己是那个古老帝国前一个王朝的继承人,他们称呼击败了他们祖先的蒙古人政权为‘虚假的’,而称现在的那个帝国为‘窃取的’。”

查理一世的食指在纸面上反复敲击着,过了好半天才又出声道:“那三个情报人员呢?我觉得我需要第一手资料。另外,澳宋人不是有‘国书’么?不用正式会晤时才递上来,现在就告诉他们,我同意接见他们,但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国家。”

“是,陛下!三位情报人员一直在白厅宫外等候您的召唤,至于赛里斯人那边,我立刻就让他们起草正式的公文。”合格的狗腿永远会有备无患。

“相公,该吃晚饭了。”李华梅一手提着气死风灯,一手搭着一件披风,走到了塔尖的瞭望口边上。

“晚饭?”祁峰摸了摸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天,说:“虽然天黑了,但顶多5点吧,吃什么晚饭!我一点都不饿呢。”

李华梅横眉鄙视了一下,说:“你在这儿站了一下午,动都不动,当然不饿了!那么多东西要归置,那么多人手要分派,我可是忙了一下午,现在饿得都肚子直叫唤了。”

“要不怎么说我夫人贤惠呢!”祁峰收起手中的望远镜,卷起身边手绘的一些图纸夹在腋下,拎起了自己的那盏煤油灯,另外一只空着的手顺势搂住了李华梅。李华梅对这种撒狗粮的举动还是不太适应,脸又微微红了一下,只能扬了扬手中的披风示意祁峰披上,祁峰却微笑拒绝,径直带着李华梅往房间走去。

看着祁峰一张张分门别类地归置图纸,李华梅不禁好奇的问道:“昨日个在船上你望南岸画图纸,今日你又画了半天这北岸的图纸,这座城我看也就乱糟糟没个整型,有什么好画的。”

祁峰微微一笑,并不想解释。现在的伦敦是1666年伦敦大火前的旧伦敦.1665年的伦敦发生鼠疫,灾情绵延扩散,以至于当时的王室、刚刚复辟没几年的查理二世都举家避难到了牛津。然而1666年9月,托马斯·法里纳面包店某个粗心大意的厨师引发的火灾,竟然点燃了四分之三个伦敦,其中六分之一个伦敦直接烧为白地,连一点痕迹也无。大火之后人们发现传播瘟疫的老鼠也因此而绝,这场鼠疫最终以13000多间房屋的代价而终止。然而对于祁峰来说,大火前的木质建筑为主体的伦敦,是以前只能从教材上那简陋粗鄙的手绘地图上才可以想象的东西,而现在——昨天下午,来自查理一世的邀请函终于到来,祁峰元老终于可以体面地离开船舶,前往符合他身份的居所了,查理一世无比大方,直接把他爹詹姆士一世时期的皇宫伦敦塔的客房安排给这位尊贵的远东客人,因而祁峰可以安然地在白塔的塔楼上直接瞭望大火之前的整个“古伦敦”,这可是他在原时空永远也得不到的待遇,仅仅是站一下午又算个什么?

“南岸全是平民,北岸这边,从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往前几个街区开始一直到我们泊船的港口,都是中产之家。西边则全是富贵人家。夫人倒是好眼力,这座城倒是真的蛮生野长,没个整型,而且几乎全部都是木头房子,哪天一场大火,只怕要烧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净瞎说,过火之后哪里来的白茫茫,我看黑乎乎还差不多。走吧,去试试这边的饭菜是否还合口。”李华梅不懂《红楼梦》的梗,更不可能知道31年后的大火,故而完全不能理解祁峰的意思,只是觉得人家连先帝寝宫的客房都收拾出来给你住,你却咒人家活火熔城,实在不积口德;但这话却又是自己夫君说的,不好数落了他,便只是硬拗着要拉扯他去吃饭。

“这边的饭菜啊!估计会是一堆鱼吧。饭是没指望了,菜就看运气吧······”祁峰觉得还是先给李华梅打个底比较好。

“相公你也真是,我看这些蛮夷还有些模样,莫非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了么?”李华梅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祁峰只有尴尬自嘲地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头盘,橡木熏鲱鱼干,刷上齁甜的果酱。

头汤,葡萄酒炖鳕鱼。

副菜,法式奶酪烤鲑鱼。

主菜,终于见着肉了······传菜的侍者还说是“特意准备的东方风味的美食”,但银盘扣揭开后,李华梅只想打人——新鲜带血的牛肉剁成肉泥,就那么生的堆成一个小山淌血,中间按下一个窝窝,窝窝里撒点盐再打上一个生鸡蛋······来自“东方”的鞑靼牛肉······在两位尊贵的客人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换掉了。替换上场的是法国菜猪肉配苹果——猪油炸猪柳,然后旁边摆上几片烤过的苹果片······

配菜总算是来了点绿色,但这像是刚从草垛子上拔的像铁蒺藜一样的怪异草果子也算蔬菜?若不是祁峰万般保证这名叫菜蓟的铁蒺藜,去掉外面的硬壳里面还是可以吃的,而且口感与鲜笋类似,李华梅只怕就掀桌子了。

唯有最后的甜点和咖啡尚可一看,不过那个蛋糕也是齁甜,直接把咖啡的糖给免了。

“相公果然有先见之明······”李华梅不得不服气元老的见识。

祁峰虽然也不太满意,但心中却在庆幸——这“Fish & Chips”两尊大神,英夷才掌握一半呢!你想见识一下淹死在土豆泥里的烤鱼么······

“我觉得······还是把郑师傅他们叫来管我们的伙食吧。”祁峰很诚心地提议道。

“相公说的对!”李华梅顿了顿说:“熟水果,生蔬菜,都是异端!”

“嗯!”祁峰点了点头。

“茹毛饮血!蛮夷!蛮夷!”不小心又想起了那盘“东方风味的美食”,李华梅语气更甚。

“嗯!”尽管他觉得这个东欧游牧蛮子的锅不该英国人背,但祁峰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被钦点为迎宾使者的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在得知贵客吃完了晚餐之后,一脸笑意地敲开了餐厅的门。

“很抱歉,先生,女士。也许这边的食物并不合您的胃口,这是我们的失误。”

“没什么。这个时代,离开了远东,能让赛里斯人的舌头满意的食物也确实不多。明天开始我们会让我们自己的厨师来准备食物。”祁峰很实在地说着真相,但话中透露的傲气却让托马斯·考文垂有些不舒服。

“请允许我代国王陛下向您问好!”传达正事之前的惯例开场却被祁峰习惯性的“请向国王陛下转达我的谢意。”给打断了,托马斯·考文垂不得不顿了一下,才又续上节奏:“您作为远东国家的统治者之一,以私人的身份前来访问,将目的地选在了不列颠岛上,国王陛下感到很高兴,也很好奇。他希望能在与贵国使团的正式会晤之前,与您举行一次私人的会面。”

祁峰听了后想了想,觉得这样的操作也确实不错,只不过他倒是要担任好第一波推销员的角色了。“我很荣幸能得到国王陛下的邀请!那么可以告诉我国王陛下的安排么?另外,会见的礼仪上又有什么要求?”

“是的,先生。国王陛下希望尊贵的客人能够先好好的休息。他会在两天后于白厅宫招待您与您的夫人。至于礼仪······这是一次私人的会晤,您就当作一次普通的宴会即可。对了,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可以带上那位夸克先生作为翻译。”

我何止想带上夸克,我还想带上台智能手机查单词呢······1635年的英语,还有可能涉及的政治、历史、文化之类的话题,词汇完全超纲啊!

“谢谢您的建议,我觉得夸克先生会成为我与国王陛下交流通道的重要保障。”

“那么您对于陪客有什么要求么?国王陛下可以代为邀请一些住在伦敦附近的学者或者其他类型的艺术家。”

太好了,原来还可以预定讨论主题。“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见见油画大师安东尼·范·戴克,以及其他的著名建筑师或画家。”祁峰并没有乱点一气,不会让查理一世去帮他把伽利略从法国捞过来,只是按照原来做的功课,点了个现在肯定在伦敦的画家的名,然后大致指定了一下话题范围——建筑设计与绘画。

Master?范·戴克先生难道在远东都那么出名?那么他是如何在远东出名的······托马斯·考文垂心中充满了疑惑,但面上却半点不露,继续说道:“好的,先生。我会向陛下转达您的要求。另外贵国使者曾经向凯瑟琳夫人提出求购弗朗西斯·培根子爵先生的手稿,凯瑟琳夫人委托我告诉您,培根先生的早期手稿都捐赠给了剑桥大学的三一学院,晚期的手稿一部分确实在白金汉公爵的府库之中,但那是小公爵的财产,小公爵并未成年,她不方便代替小公爵做出决定,对此她只能感到抱歉。还有一部分手稿,被赠与了培根先生的几位生前好友,而目前恰好在伦敦的只有托马斯· 霍布斯先生,霍布斯先生希望能于明天下午和您当面交谈一番,再做出决定。最后一部分手稿,很遗憾,涉及到了培根先生生前婚姻问题导致的遗产纠纷,目前还处于被贵族法庭冻结的状态,对此只能向您表示抱歉了。”

祁峰有些意外。凯瑟琳夫人对这个事如此上心?看来送的那一大波礼物确实送到她心里去了·····

“感谢凯瑟琳夫人如此记挂这点小事,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当面向她表达我的谢意。至于那位霍布斯先生······好吧,我同意了。能成为培根先生的朋友,想来也是一位博学的先生。”祁峰只觉得这个名字特熟,肯定是为这次远行做的准备功课上提到过的人,但自己却又完全不熟悉,那么就说明是个跟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以及专业领域无关的人。但“弗朗西斯·培根的朋友”这个标签,就足够让他去见一见了。

“哦,是的。凯瑟琳夫人将会和皇后陛下一起招待您的夫人,您到时候可以当面向凯瑟琳夫人说。至于那位托马斯·霍布斯先生,是一位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学者,担任过多位贵族的家庭教师,确实是一位博学的先生。”

“那太好了。那么,这两天我和我的夫人如果向到城市中走一走,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祁峰问了下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啊,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您是尊贵的客人,想去什么地方,只需要跟客房的管家爱德华·柯平先生说一声,他会为您准备好出行的一切的。不过,我个人建议您最好把行动的路线放在泰晤士河的北岸,南边毕竟是贫民聚居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风景与建筑。”大概从祁峰亲点的谈话主题上推断,这位“元老”对于建筑和绘画艺术很感兴趣,托马斯·考文垂就顺势推荐了几个相关的地点。

“谢谢您的推荐,万分期待。”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先生。还有尊敬的女士!如果没有更多需要我向陛下转达的话,那我就告辞了。愿您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谢谢,也祝你一路顺风。”

“那个啥姓熏肉的,很厉害?”目送托马斯·考文垂离开后,李华梅对祁峰提出了问题。

“嗯,是个大学者。而且,他提出的‘知识就是力量’,很对咱们澳宋的胃口。”祁峰笑道。

李华梅仔细咀嚼了几遍“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又回想了很多澳宋的航海技术,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呢。是个有学问的。”

祁峰笑出了声,又说:“说起来,有个笑话,但必须用英语讲。”

李华梅跟着祁峰也学了百来天的英语,再加上原本葡萄牙语的底子,倒是也能凑合,就扬了扬下巴示意祁峰说下去。

“话说老师教学生学名言警句,要学生念‘Knowledge is power. Francis.Bacon’。学生们跟着念了几十遍,算是记住了。下课后,一个学生追着老师问,‘老师,now I know,‘Knowledge is power’,but why ‘France is bacon’?’”

李华梅仔细韵了三五秒,才噗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只是一边笑,一边念叨着“France is bacon”、“France is bacon”······

“可不许跟亨莉雅妲皇后说这个。”

“哈哈······是,相公,哈哈哈······让我再笑会······”

第九章 来自学者的好奇

“霍布斯先生,在我看来您提出的东西完全不值得一驳。”祁峰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不得不主动打断了托马斯·霍布斯这位“弗朗西斯·培根先生的生前好友”的胡言乱语。

托马斯·霍布斯在预约的下午准时到达,简单寒暄几句后,就打听了祁峰的“兴趣爱好”,在听到了“城市规划与建筑设计”之后,就很开心地认为对方对于物体的运动原理有着一定的认识,然后就开始抛售自己的“物理运动原理”。一开始,祁峰还对他使用的部分陌生拉丁文单词虚心请教,要求霍布斯先生尽量用英语描述——很自然,祁峰就发现,很多“学术单词”都是霍布斯自己拿词根和后缀凑的“新发明”。然而理论提出后,却没有实证部分,只是说某些简单运动和机械运行上是“符合他的理论”的。最后,又从他那“不证自明”的“原理”出发,提出了“人类特殊论”,证据是肉体的某些“运动”会牵涉到特殊的知觉、情感——这些运动包括了完成生命大和谐所必须的连续突刺的骑士技能动作,以及画十字完成圣灵沟通给自己加BUFF的牧师技能动作,并且详细阐述了十字横的左右顺序以及用手指数目对信徒的灵感的不同影响······

“整个就一民科加神棍嘛!”祁峰在内心吐槽道:“‘创立了机械唯物主义的完整体系,指出宇宙是所有机械地运动着的广延物体的总和’这种历史地位总结是他妈谁写的!就这水平还是‘社会契约论’的奠基者、‘国家机器’概念的第一提出人,《利维坦》的作者,‘英国著名政治学家、哲学家’?”

祁峰不知道的是,托马斯·霍布斯的主要成就都是在中晚年确立的,至少要等三十年战争过后、英国内战开始,他在周游欧洲各国、以及流亡生涯之中,才逐渐完善。现在的他,除了在牛津学到的较为扎实的宗教、数学、贵族文化知识,以及多次担任大贵族的家庭教师有着较好的名声外,确实也“就一民科加神棍”,没什么特别值得称道之处。

“先生,从我学习到的知识来看,物理学,尤其是常规尺度的物理学,是一门与实证紧密关联的学科,你的这种研究方法,在我们看来就是瞎胡闹。”祁峰倒是很想来个《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再带上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喷他一脸,然而无奈英文词汇专业方向不在这一边,只能无奈摊手。

“如果是用我的母语,我倒是可以和你好好聊聊。”祁峰说到这里,倒是想了起来:“对了,培根先生有一本书,就是讲归纳的方法,这就是我们推崇的研究方法之一。”

“Inductive reasoning?”霍布斯对这次交流也是充满了痛苦,因为很多词汇都要在拉丁文和英文之间来回转换。“您是说Inductionem?我想想,您是说《Novum Organum Scientiarum 》里的内容吧!”

祁峰懵逼中。

霍布斯脑内翻译器全面输出:“我想想,翻译到英文应该是,The new organon?”

祁峰表示“Organon”超纲。

霍布斯脑内翻译器全面超频······然后······翻译失败。

“Organon是亚里斯多德的······ logic and syllogism······培根先生重新······”霍布斯不得不从源头开始讲起······

终于,祁峰大致理解了说的是培根的《新工具论》······

“是的,霍布斯先生,我说的就是这本,Nof ······”祁峰复述拉丁文书名时不出意外地卡了壳。

“Novum Organum Scientiarum,实际上印刷的时候只列了前面两个单词做书名。”

“好的,就是这本。很可惜我读到的是中文的版本,从来没看过英文版或者拉丁文版。”祁峰摇头无奈道。

“什么!还有英文版!它叫什么?您这里有么?”这次轮到霍布斯惊讶了。

“也许就叫 The new organon,也许叫 The New Tool,谁知道呢。如果是从中文的书名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到英文,可能会是a new theory tool吧。”祁峰又自作主张地现编了个名字,并表示这TM什么鬼玩意怎么会带到船上来,打发时间也不会靠这个吧。

“好吧,这个倒是浅显易懂,但却过于宽泛了。毕竟Organum还是特指的······”霍布斯一副被三俗污染后再也不纯洁了的表情。“那么,可以问问,是哪位大学者把它翻译到您的国家的呢?”

······我要说其实我只听过书名,你会跳起来打架么······

“有很多不同的出版商都出版过,所以翻译者也有很多位。我是在国家图书馆看的,故而我并不太关注我看的那一本是谁翻译的。”

霍布斯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很多不同的出版社出版过”,“所以”,“翻译者也有很多”,这个因为所以是怎么转过去的?

“没想到培根先生在遥远的远东这么受重视,难怪会有这样的要求。”霍布斯整理了下思路:“我这边有一些培根先生与我的通信,一些Essays,像《De Sapientia Veterum 》,《Descriptio Globi Intellectualis》,《The Plantation of Ireland》等等。《新工具论》的一部分手稿也在我这边,但并不完整。我手上最完整的手稿是《History of the Reign of King Henry VII 》,是1622年出版后,培根先生亲自整理了全部手稿赠送给我的。”

爱尔兰植物园什么鬼······其他我听不懂啊听不懂······话说爱尔兰植物园前面他说了几本书?两本还是三本?最后一本好像是历史书?培根还写过这玩意?

看着祁峰一副见鬼的样子,知道他应该是没听过——至少没听过这些书的英文或者拉丁文名字。

“那么,请允许我问两个问题:首先,是澳宋的哪位先生要收藏这些手稿呢?其次,您这边愿意为这些手稿付出什么代价呢?”

祁峰对这句话倒是早有预料。“培根先生的手稿,主要是我们的国家大图书馆有收藏的需求。至于代价,我这边可以提供的只有金钱、东方的货物。至于具体价值嘛······”

还没等祁峰说完,霍布斯就打断了他的话。“Chee 先生,我觉得,对培根先生的智慧成果进行估价是不合适的。”

额······然而我们早就有了他的“全部成果”······

霍布斯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说道:“我是说,金银以及东方的货物,都不是我欠缺的东西。我希望能从您这里,获取知识。培根先生曾经说过,‘Ipsa Scientia Potestas Est’,也就是‘Knowledge is power’。”

“France is Bacon······”祁峰下意识地接了下来······

莫名其妙被接了一句,霍布斯愣在当场。不一会,他突然从祁峰那不太“纯正”、略显“土气”、断音太过故意的读法中领悟到了什么,一直板着好似没有表情的脸终于绷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您真幽默。”

果然,对英国人开玩笑只会获得这么冷冰冰的评价么······这才是民族性啊······

“好吧,先生,霍布斯先生,您想要获得什么样的知识呢?首先说明,我的‘专业领域’可是很窄的,您感兴趣的东西我用中文也许可以说上很多,但要我用英文就太为难我了。”

“那么,今天占用您下午的时间,可以先对我讲讲您的国家么?我们对于远东的印象,主要来自《Livres des Merveilles du Monde》,额,这是个法语词汇,是说的一个叫Marco Polo的意大利人······”

“这边书我们那边也有,叫《马可波罗游记》,直译英语的话应该是《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

“Mark Bolo yuudge·····”霍布斯重复着奇怪的中文发音。

“这么说,他真的到过赛里斯国?不对,这本书是在意大利成书的······”

“我们这边也有争议,不过最后结论一般倾向于他没来过中国,至少他自称的成为了宫廷高官是假的······”

“哦?您可以详细说说么?”

······这也是个很难的任务好不好!随便吧,只要你不嫌烦······于鳄水,我决定了,你欠我至少一年的饭局······

荷兰东印度公司有六大办公室,地位最高的当然是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这间。它位于阿姆斯特丹最外圈的运河与第二圈运河之间,阿姆斯特河的西岸。顺着阿姆斯特河逆流而上差不多一公里——这已经出了“市区”了——在阿姆斯特河的东岸有着一片漂亮的荷兰风格的二层小楼片区,紧凑的布局和简朴的外墙样式充分显示了小楼主人们的精明。不错,这一片基本上都住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雇员,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最近炙手可热的“远东问题专家”弗兰茨·冯·邦库特先生。

似乎是上帝的玩笑一样,今天这个令人生厌的初春冷雨之日竟然是邦库特先生的休息日,这让邦库特先生早上起来一眼看到天上洋洋洒洒飘落的冻雨开始就心情不爽。这样的天气当然就谈不上什么去大坝广场游玩了,早早答应妻子的话只能自己吃了吐。草草用过简单的早餐后,邦库特先生满怀歉意地与新续弦的妻子一起逗弄着他们的爱情结晶——才11个月大的儿子小卡米尔。看着怀中宝贝那熟悉的眉角,不幸死在异国他乡的小维斯特里的声音似乎又出现在了耳边。也许是阴沉的天气更容易让人缅怀,邦库特先生略道抱歉后,就自己去了书房。

“小卡米尔,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邦库特和奥芬埃西家的卡米尔·马利奴斯·冯·邦库特。你有一个跟你同一个父亲的哥哥,但他已经蒙主恩召了!你就是你,我亲爱的儿子!你是独一无二的!”玛丽娜·奥芬埃西女士当然知道她的丈夫刚才为什么神思不属,也知道他现在去书房干什么。女人大致都不愿意做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更遑论自己的儿子要做另外一个已死之人的影子!

然而这顿抱怨并不能传入弗兰茨先生的耳朵。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很熟练地打开了一个专门的匣子,里面都是近几年女儿克雷蒂亚从远东寄来的信。

当初他答应女儿留着高雄“继续学习”,想的不过是暂时遂了女儿的心愿,让时间淡化悲伤,要不了多久,等他结束在日本的任务后,对故乡的思念会让这个小丫头跟随他一起回到欧洲。然而没想到澳洲人“查明真相”后坚决果断的“霸王行动”直接毁灭了荷兰人长久的合作伙伴,彻底垄断了东亚的海上贸易,这让整个远东——不,应该说,在那位特罗德纽斯船长的“前线第一手观察报告”正式提交后,整个荷兰东印度公司都震惊了,而他,作为同在远东依然还在处理日荷贸易手尾的高级商务员、作为和“澳洲人”亲密接触过的重要情报掌握者,立刻就被调回欧洲,向公司总部汇报情况。同行的惠更斯先生再三示意,让他不要急着带回克雷蒂亚,“保留一条接触的渠道,尤其是这样重要的私人渠道”,故而克雷蒂亚就在澳洲人那里一留就是三年。

好在自己、惠更斯以及特罗德纽斯三人的多场报告让荷兰人从政府到商会都重视起了远东这一股新崛起的、似乎很乐意进行自由贸易的强大势力,连计划中编入新大陆开拓的船队都抽调了三支用以增加远东贸易的分量。当然这也让支持与葡萄牙抢夺圭亚那地区殖民地这一策略的公司大股东们对他恨之入骨,不断造谣说他们三人是“吹牛撒谎、夸大敌情、误导决策”。这一风评夹杂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否要把公司总部搬迁到东南亚这一风暴之中,让留在阿姆斯特丹“以备咨询”的邦库特先生极为被动。然而加强了远东力量,又格外注重情报搜集的远东同事们,差不多每隔半年就会送回厚厚一封来自女儿的信,以及随同而来、特别配送的礼物,让澳洲人的实力隐隐约约展现了出来——至少在科技水平和生产能力上,他们三人是没有撒谎的。至于军事实力,那当然是远东的各位的亲身体验更有说服力了。

当然,这些信件还有另外一个附带的作用,那就是······

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还真来了。

邦库特听到这短促有力的、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敲门声,就知道,肯定是惠更斯先生又来了。

每隔两三个月,到了他轮休的日子,惠更斯先生都会上门拜访,一是为了他们曾经在远东共事的情谊,二嘛,自然是要探问有没有新的“远东来信”。

下楼才下到一半,就听到家中女仆通传道:“先生!惠更斯先生带着几位朋友过来找你了!”

带着朋友······是勒内·笛卡尔先生。

邦库特已经下到了一楼客厅,看着门口的几位,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请进!先生们!惠更斯先生,您既然准备带着笛卡尔先生过来,昨天为何不打个招呼!让仆人传个口信都好!万一我今天出门了呢!”

“哈哈!今天这种鬼天气你肯定不会出门!”惠更斯先生很有自信,脱下了自己微微湿润的毛呢外套递给了女仆。

“您好,邦库特先生!”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惠更斯和笛卡尔的身后响起,一个五六岁的可爱小男孩弹出了小脑袋。

“你好!小克里斯蒂安!这种鬼天气你怎么也跟着你父亲往外面跑!快把湿衣服脱掉,跟着安娜去壁炉那边烤烤火,可别得病了!”邦库特先生特别喜爱克里斯蒂安·惠更斯这个机灵的小鬼,见到他也来了,便特别关心了起来。

与老惠更斯和笛卡尔一样把自己有些湿润的毛呢外套交给了女仆安娜,又接过特别递过来的“澳宋毛巾”擦了擦头发,克里斯蒂安不满地说道:“今天哥哥去亲王那边应差,爸爸再开溜,我可就只能吃冷面包了!可冷面包哪有邦库特先生这里的东西好吃!您这里的‘甜面酱’和‘豆奶酪’还有嘛?”

“‘甜面酱’只是调味品,要想好好地体会其中的味道,可得需要你父亲出手。”

克里斯蒂安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老惠更斯,把老惠更斯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只要邦库特先生这里有现宰的鸭子或者鹅。”

“这个简单,安娜!快去市场买一只大鹅回来,中午我们要烤鹅。”

安娜女仆在衣帽架上挂好了各人的外套,轻声应了下来,心中暗自窃喜——等会买只特大号的鹅,这样就有很多剩下的部分,可以让自己也饱一番口福了。要知道,那位常客惠更斯先生可是从远东学了神秘的烤鹅烤鸭秘方的,而且这东西还得配合自家老爷掌握的远东神秘酱料才别有风味,平时想尝到可不容易!

“那么,笛卡尔先生,您的心情很不错!有什么好事么?”邦库特自然不会冷落了另外一位客人。

“他可是真有‘喜事’!”惠更斯打趣道:“差点连朋友们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要一个人跑了。”

“哦?”邦库特与笛卡尔并不太熟悉——至少没有与老惠更斯那么熟悉。

笛卡尔不似平时那么冷静、睿智,一脸快要溢出的幸福笑容,眯着眼点了点头,说:“是海伦娜!她从代芬特尔(Deventer)来信了!是女儿!我有女儿了!我的法兰星,我的女儿,出生了!”

“名字就叫法兰星么?(Francine)”

继续一脸幸福地点头:“是的!Francine!我的女儿,就叫这个名字,已经决定了!”

“所以?”

“嗯,我准备尽快去代芬特尔去看她——她们。虽然不太对得住海伦娜,她生产的时候无法陪在她身边,但现在我应该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嘁!”心中不屑地一呲。邦库特虽然跟笛卡尔不熟,但对于他的过往还是有不少了解的——当然主要资料来源是老惠更斯。笛卡尔早年接触过波西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后就陷入了狂热的单恋之中,而伊丽莎白公主对他学术事业的长期资助更加让他“坚持妄想”,故而一直不婚——这是对笛卡尔生平略有了解后的普遍看法。然而男人的本性是不会更改的,他的女仆海伦娜·简·范·德·斯东(Helena Jans van der Strom)就成了他的情妇,直到不久前被他送回了代芬特尔老家。原以为是笛卡尔要吃干抹净,拔X无情,却不想是送回老家生孩子。不过,按邦库特的看法,你既然觉得对不起她,为何不直接娶了她?故而听到“负责任”云云,邦库特面上虽然笑容依旧,但心中却是不屑的。

“哦?那么您现在是来告别的?”

“是的,确实是。您看,我在荷兰虽然住了这么久,但说得上话的朋友并不多。很荣幸通过惠更斯先生与您相识,您让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我也很荣幸成为您的朋友,笛卡尔先生!”尽管对他的私生活不太看得起,但在学术方面,尤其是在哲学、数学领域,邦库特先生还是很钦佩笛卡尔的,因此这一句荣幸也确实发自肺腑。

“好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有情报说澳洲人的船队出现在了英吉利海峡,已经开进了伦敦。尽管消息还在核实,但笛卡尔先生还是想先来你这里看看有没有新来的‘远东通信’,要知道,他如果去了代芬特尔,可就无法第一时间看到‘远东通信’了。”惠更斯毫不留情地接了底。

“公司倒是通知过我,不过派去的情报员应该才刚到伦敦吧!新船只的外型素描什么的至少也要一两天才能传回来。”邦库特很奇怪地看着惠更斯,惠更斯家族连续三代人服务于奥兰治亲王家族,几乎是御用外交官世家,这样的情报难道还要来找他这个小小的东印度公司职工来核实?

“你看,跟我说的一样。”惠更斯朝着笛卡尔无奈摊手。

“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以为······”笛卡尔话才说一半,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问是弗兰茨·冯·邦库特先生家么!请问是弗兰茨·冯·邦库特先生家么!”

女仆安娜已经出门采购去了,邦库特只好自己去开门。

“我就是,有什么事么?”

“您好邦库特先生,我是伦敦酒业同业公会的。”亮了下自己的黄铜铭牌以示身份,门口的小伙子又举起一个羊皮包袱说:“有从伦敦转递过来的包裹,说是从远东发来的,请您签收。”

刚刚说完,邦库特先生背后响起了击掌叫好的声音,让这个小伙子一脑门子问号。

打开外层的包裹,里面却是又一层包裹。看到里面那层包裹的封口,邦库特先生不由得微微一笑——确实是自己女儿寄过来的东西,因为封口的绑绳打着一个复杂的赛里斯结。

“邦库特先生,这次······”笛卡尔突然出声提醒着邦库特,声音充满了急躁。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了。这次我就直接用剪刀剪开。”邦库特瞬间就理解了笛卡尔为什么要着急,便努力回忆着自家客厅里哪里放着备用剪刀,然而却是无果,但又不想去妻子房间去拿。眼睛一溜瞟到了墙上装饰用的两把土耳其弯刀,印象中好像是公司收缴的开过锋的战利品,邦库特先生就在另外几人惊讶的眼神中走到了壁炉边上,取了一把土耳其弯刀下来。

“您可小心点,别割坏了······您的手······”笛卡尔差点又情商不足了,幸好即时充值成功。

“没办法,安娜已经出门了,我也不知道我家里的剪刀在什么地方······”邦库特无奈地解释道:“对了,笛卡尔先生,来帮我把这块拉直,不然我不好使力,这对弯刀虽然开过锋,但很久都没打理了。”

废了半天劲,终于割开了捆绳而没有损坏那个漂亮的赛里斯结,笛卡尔如获至宝地捧在手里,不住地感叹:“真是太美了!我在这里看到了数学的美!复杂的交错表现出了强烈的几何美感,然而不仅能通过简单地扯动其中一端而实现开解,还可以扯动另外一端实现系实,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数学和物理规律!”

“也就是您了,在我看来除了编得很漂亮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邦库特表示自己跟不上学霸的思路。

“不不不,这可不是我一时兴起才想到的,其实我在观察水手们打的各种结的时候就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了,最近又听说北美殖民地附近的野蛮部落有不少还会用绳子打结来记载历史,这非常不可思议。但这些方向我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研究······”

好吧,您这样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超级学霸的精力都不够,我们这些平凡的人简直就是浪费粮食的存在。邦库特先生在心中默默吐槽,顺便还用了好些从克雷蒂亚的来信中学会的“远东俚语”。

打开了包裹,置于顶上的是一张手写的纸。邦库特先生拿起来一看:“哦,还附带目录,是我女儿写的。我看看,钟博士的信(使用鸢尾花图案腊封)请转交给笛卡尔先生······”

“感谢上帝!这次真是来对了!”笛卡尔听到后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劈手就抢过包裹翻找起使用鸢尾花图案腊封的信件。

邦库特地与老惠更斯对视一眼,老惠更斯也只能对邦库特耸肩摊手,双方在心中默契地表达了对学霸这种生物的无奈感。邦库特继续往下看:“澳宋大图书馆写予伽利略先生的信(比萨斜塔图案腊封),请代为转递,或请托马林·梅森修士代为转递······”

“澳宋对欧罗巴的学术届可真熟悉······”老惠更斯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马林·梅森修士作为一个小有成就的数学家,在当前欧洲学术界的身份相当超然——他除了自己的一小部分数学成就为他赢得学术地位外,更多的还是他提供了一个渠道,让全欧洲各地的学者可以通过写信给他的形式,由他将学术成果抄写、印刷然后分发到其他同一领域的学者手中,由此形成了一个以马林·梅森修士为核心的学术交流网络。更为重要的是,很多涉及“禁忌领域”的研究,在马林·梅森修士这位上帝的牧羊人这里是可以通行的,包括笛卡尔、伽利略等涉足过“禁忌领域”的旧时空知名人物,都曾经借助这位马林·梅森修士的掩护,与其他有着相关研究方向的学者进行过交流。而在旧时空的历史上,这位梅森修士主持的这一学术交流网络最终演化成了法兰西科学院。

然而在1635年这个时代,“梅森通信网”还属于半地下组织,远在远东的克雷蒂亚作为一个与学术圈子根本不搭边的富二代肯定是不知道这个东西的,而澳宋这个官方上从来没有与欧洲接触过的远东政权却能很准确地定位到这条学术通道,这不得不让外交世家的惠更斯感到惊讶与警惕。

“还有写给费马先生的信,用的是‘回头的绵羊’图案做的腊封,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也是请我代为转递······”邦库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摇摇头说道:“应该是比利牛斯羊,图卢兹的城市标志······澳宋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还有嘛?”惠更斯问道。

“我看看,没了,接下来是我女儿给我的信,还有一份······Academische Papieren?我女儿的?”邦库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拼词,不禁大为惊讶。“我看看,最厚的那一份,嗯,应该是这个了。”

学术论文这个词成功地把沉浸在与钟博士鸿翎交语之中的笛卡尔也吸引了过来,凑头一看,只见正面顶上是一排四个字形古拙的方块文字,文字下面又是几排其他的文字,很显然,这都是中文。

“啊,我女儿好像还用荷兰语重新写了一份,在后面。我找找······”邦库特很容易就翻找到了荷兰语的页面。看着几双好奇的眼神,邦库特不得不投降:“好吧,只是学术论文而已,大家一起看吧。”

只是······而已······

大家顿时围了上来,盯着漂亮的印刷封面一个词一个词地细看,生怕错过了什么。


使用投针法测算π值的证明与实验

作者:克雷蒂亚·冯·邦库特”

指导老师:钟利时”


第十章 来自学者的分析

“π是什么?投针法又是什么?”邦库特先生首先发了问。

(1734年 莱昂哈德·欧拉 引入希腊字母π指代圆周率并肯定其普及性)

“有些学者会用π来指代圆周与直径的比,然而并不普遍。如果这个π是指周径比的话,那么投针法会不会是跟数豆法一样?先生,您看,针可比豆子小多了,同样的方法,针的数目比豆子多,那么得到的π值就会更精确。”抢答的竟然是小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忽闪着大眼睛的小正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桌子前。

“应该不对!我的小男孩!用针代替豆子就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针是会倒的,不是每次投针都能扎得住。这种干扰要如何排除?”老惠更斯似乎习惯性地进入了家庭教育模式。

稍微沉默了一会,笛卡尔才说道:“我也觉得不会。不过我相信下一页就能知道答案了,我们还等什么?”

好吧······然而······数豆法又是什么······邦库特先生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围坐的三大一小中竟然是水平最次的存在,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翻开封面,却是一页小小的短文。


摘要”

“π值是一个重要的常数,应用于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本文试图以概率的形式论证一个长为d的线段以随机方式落于平面时,其与间隔为2d的多条平行线中任意一条相交的概率为1/π,并通过多次投针实验求得了数个解,其值均与已知高精度π值逼近,且投针次数越多,则越逼近已知高精度π值。”


“Oups!······”笛卡尔看完“摘要”之后首先发出了怪异的感叹声。

“一个长为d的线段以随机方式落于平面时,其与间隔为2d的多条平行线中任意一条相交的概率为1/π”笛卡尔复述着摘要中的话,然后说:“我已经有一些思路了,但感觉不是一会就能证明的。而且文章说‘试图以概率的形式论证’,也就是说,不止这一种形式可以证明,应该还有其他的方式已经完成了证明。”

“Waarschijnlijkheid”老惠更斯复述着那个看着头疼的名词说道:“虽然我可以理解这个构词表达的是‘Probabilitas’的意思,但这种凭运气的东西真的可以用来研究数学么?”说到学术用语,老惠更斯还是觉得拉丁文好用。

邦库特先生表示他不想说话,并向大家扔了······不是,是默默地翻到了下一页。

“上帝!”“真是精美的目录!”老惠更斯和笛卡尔一左一右同时发出了感慨。


“第一章 绪论”小惠更斯稚嫩的声音开始一条条读了起来。

“1.1 研究背景与意义”

“1.2 国内外研究现状”

“1.3 问题的提出”

“1.4 本文的主要贡献”

“1.5 本文的结构”

“第二章 使用概率方法的论证”

······

“第三章 实验方案的设计”

······

“第四章 统计结果与分析”

······

“第五章 结束语”

“5.1 本文的研究成果”

“5.2 本文的主要创新点”

“5.3 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内容”

“致谢”

“参考文献”

“作者简历”

“指导老师评语”

“答辩记录”

“学术委员会评语”


“谢谢你,小克里斯蒂安!”笛卡尔耐心地等着小惠更斯把目录念完,表扬了一番后,抬头对老惠更斯问道:“您怎么看?”

“结构非常严谨,从问题的来源、问题的提出,到方法论证,再到实验设计,最后得出结论,然后是自己对自己的点评,导师对自己的点评,其他学者,嗯,看样子还是一个权威机构,对这个文章的点评。从这个目录结构可以看出,澳宋有着一整套完整的研究方法以及相应的评估方法。而且按照这样一个模式去写,会让论文的观点更加清晰明白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便于互相理解和交流。由此我们又可以推断出,澳宋还存在着一种广泛而规范的学术交流形式。”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我突然觉得不按这种模式去写作,简直是对自然哲学的侮辱!我现在就恨不得回去把那些饱含着抒情与臆想的所谓‘学者来信’全烧了,包括我自己的很多信件也烧了,然后重新用这个模式去写作一番。”笛卡尔很严肃地说着,邦库特先生听得却是直流冷汗——笛卡尔先生,您至于这么激动么?

“另外,我更好奇的是,这样一篇‘学术论文’,前面半部很明显是用赛里斯文写的,后半部分应该是克雷蒂亚小姐用荷兰语翻译的。赛里斯文的部分不讨论,荷兰语这部分,我倒是很好奇。一篇不用拉丁文写作的学术论文,我觉得它的意义太重大了,简直就像······”老惠更斯欲言又止。

“就像古腾堡印刷机和德文圣经一样。”笛卡尔很果断地接上了老惠更斯的话,顿时气氛有些微妙。

邦库特先生仍旧一言不发,默默地翻开了一页。


“在澳宋学术界,通常使用希腊字母π来表示圆的周长与其直径的比。目前在普及教育中,对学生描述为‘三倍多一点’;在一般性应用场景中,取约数3.14为π值;在要求精度的场景中,取3.1415926为π值。然而,在实际应用中,使用10位精度的π值,即可将误差控制在原子级;使用22位的π值,则可计算出一个把整个太阳系包含在内、误差不超过一个原子大小的圆平面,因此在目前澳宋大图书馆公开的2,0000位精度π值面前,其余对π值的探索已经不再追求位数的突破,而更多的将π本身数学意义、性质等作为研究对象,或对求π值的方法进行更加合理的优化,以期减少计算复杂度、提高计算速度。······”

“1.2 国内外研究现状。”

“不同地区的文明对于π值的初次认识时间各不相同。相应的,一个文明历史上对π值的计算精度,可以视为该文明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数学水平的标杆。根据澳宋大图书馆的《世界科技史》记载,距今3200年到3700年前的古巴比伦文明的一个石匾上将圆周比记为25比8;同期的古代埃及的一分纸草文书上则将圆周比记为16比9的商的平方;而根据1800年前中国汉王朝的皇家数学教材《周髀算经》的描述,4000年前中华文明夏王朝的开创者‘禹’在领导各个附庸部族对抗大洪水时,明确以‘径一而周三’为标准进行水利规划。”

“古希腊的阿基米德首先开始了以非实验法、测量法,而是以数学理论计算圆周率的先河。其通过内接正六边形得出了π的下届为3;通过外接正六边形得出了π的上届为4;再通过增加内外接正多边形的边数,通过三角函数不断逼近正圆型,即割圆法。最后其计算到内外接正96边型,求出圆周率的下界和上界分别为223/71 和22/7, 并取它们的平均值3.141851 为圆周率的近似值。”

“主诞前20年,罗马的建筑师马可·维特鲁威的著作《建筑十书》中记载圆周率为3.125”

“主诞前50年-前23年,中国汉王朝的亲王刘歆使用3.15471为π值进行天文计算”

“130年,汉王朝主管天文与历法的官员张衡,通过研究球形的外接立方体体积和内接立方体体积,将10的平方根即3.162为π的约值,尽管不太精确,但较容易让人理解。”

“150年,托勒密使用3.141666循环小数为π值构建其地心说天文模型”

“263年,数学家刘徽通过割圆法,从内接正六边形开始,一直计算到3072边形的面积,得到π=3927/1250=3.1416,称为‘徽率’”

“480年前后,数学家祖冲之使用优化过的割圆法算出圆周率π的真值在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相当于精确到小数第7位,简化成3.1415926。祖冲之是世界第一位将圆周率值计算到小数第7位的科学家。祖冲之还给出圆周率π的两个分数形式:22/7(约率)和355/113(密率),其中密率精确到小数第7位。祖冲之对圆周率数值的精确推算值,对于中国乃至世界是一个重大贡献,后人将“约率”用他的名字命名为“祖冲之圆周率”,简称“祖率”。”

“499年,印度数学家、天文学家阿耶波多在《阿里亚哈塔历书》中使用3.1416为π值”

“598年,印度数学家婆罗摩笈多······3.162277·····”

“800年,花拉子模数学家花拉子米······3.1416······”

“1220年,斐波那契······3.141818······”

“1400年,印度科学家玛德哈瓦······3.14159265359······”

“1424年,波斯科学家贾姆希德·阿尔·卡西······16位精确值······”

“1523年,弗朗索瓦·韦达······9位精确值”

“1593年,亚德里安·冯·罗曼······15位”

“1596年和1615年,鲁道夫·范·科伊伦分别求出20位和32位精确值”

“1621年,其学生威理博·司乃耳求出了35位精确值······”


一口气读完“研究背景”和“国内外研究现状”后,笛卡尔就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老惠更斯和邦库特则深表同情地递上了一杯咖啡。

“好吧!上次钟博士与我的通信中说,欧洲一直处在文明世界的边缘,我还不太服气。”刚说完,笛卡尔就又一口闷下剩下的半杯热咖啡,才接着说:“从这里看来,我们确实一直都在文明世界的边缘。”

“你看看,赛里斯人,印度人,波斯人······尽管阿基米德首开理论计算的先河,但欧洲对π的计算精度到1523年才超过480年赛里斯人的成果,到1596年才超过波斯人1424年的成果。然而范·科伊伦先生和他学生的成果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受到质疑,却不想远东的澳宋人直接给了他们以肯定。”笛卡尔点着其中一句说道:“‘一个文明历史上对π值的计算精度,可以视为该文明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数学水平的标杆’,这句话说的有道理。但你看看这句!‘目前澳宋大图书馆公开的2,0000位精度π值面前’,各位,我相信那个符号绝对不是小数点。而且,按照这个‘公开的’修饰词,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澳宋还有未公开的,精度更高的‘π’呢?那会是多少位呢?”

“不用那么悲观,笛卡尔先生。”邦库特安慰道:“也许这个两万位精确值只是唬人的呢?说不定前面几十位开始就错了呢?”

“不,邦库特先生,你不懂。即使后面都是错的,这也说明他们掌握了一种进行如此精度计算的方法以及相应的能力。就像我们都会去质疑冯·科伊伦先生的结果是否正确,但绝对不会怀疑他的能力。就像这里提到的,韦达先生之所以能得到9位数精确值,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关于π的无穷计算式。而且,你没看到么?‘已经不再追求位数的突破,而更多的将π本身数学意义、性质等作为研究对象,或对求π值的方法进行更加合理的优化,以期减少计算复杂度、提高计算速度。’您的女儿已经明确告诉了我们澳宋的数学在π这个领域的研究倾向了。”

老惠更斯看情形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各位先生,我觉得更应该关注前面这句。”他指了指,念到:“‘在实际应用中,使用10位精度的π值,即可将误差控制在原子级;使用22位的π值,则可计算出一个把整个太阳系包含在内、误差不超过一个原子大小的圆平面’。先生们,你们想到了什么?”

“Zonnestelsel!Systema Solare!”笛卡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这个荷兰语拼词转换成了拉丁文。“澳宋认可日心说?!”

“而且还有这个,Atoom,我相信这个荷兰语拼读就是指的Atom,澳宋学术界还支持原子论······”

“等等,22位精度可以构建一个包括整个太阳系、误差不超过一个原子的圆平面。这澳宋的太阳系到底多大?”

“3.14作为常规约数用于一般场景,而澳宋的一般长度单位是米,大约是3.28英尺······我算算······”邦库特先生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正要起身去找草稿纸来演算一番,没想到才刚站起来,小克里斯蒂安就开口道:“如果文中的意思是指常规尺寸对应于个位数的话,那么他们的太阳系大小就是10的12次方那么大,而原子的大小则是10的负10次方那么小?”

邦库特一愣,还没体会过来这个10的12次方到底有多大,就听老惠更斯接口道:“这样推算的话,在数量级上倒是与哥白尼先生、开普勒先生的太阳系大小相当,但套入澳宋人的太阳系尺度的话,哥白尼先生和开普勒先生的太阳系宇宙的边缘才是1.5的系数,但从文章的语气看,澳宋人的太阳系肯定会比这个大,只是不知道会大多少。有意思的是,澳宋人的原子大小倒是给的精确,10的负10次方那么小······”

“那么,澳宋人是如何这么肯定呢?原子到了10的负10次方的数量级后就不可再分了么?这又是为什么呢?如何证明或者说验证呢?太阳系按澳宋人给的数量级,那么其边界极大值应该在10的13次方米那个位置,澳宋人又是凭什么下的这个论断呢?又根据什么来说这个位置外的星空不属于太阳系呢?”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开始了拉丁文对话。

冯·邦库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掺合到这场越来越听不懂的讨论里去比较好······

再存点资料

博纳文图拉·弗兰切斯科·卡瓦列里(Bonaventura Francesco Cavalieri 1598~1647)是意大利数学家,积分学先驱者之一 。1598年生于米兰,1647年11月30日卒博洛尼亚。1616年在比萨修道院内潜心学习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帕普斯等人的著作,后结识伽利略,在交往中颇受教益,自称是伽利略的学生。1620年到米兰圣吉罗拉莫修道院讲授神学,以渊博的知识得到好评。1623~1629年间,在洛迪和帕尔马等地担任修道院院长。他希望在大学里取得一个数学教席。后来几经周折,1629年在伽利略的大力推荐下终于如愿以偿[1] 。从1629年起任博洛尼亚大学数学教授直到去世。卡瓦列里最大的贡献是建立了祖暅原理(又名“等幂等积定理”,西方称为“卡瓦列里原理”),依靠这个原理,他求得相当于曲线y=x的n次方下的面积,解决了很多可以用更严密的积分法解决的问题。[2]

在现代的解析几何和测度应用中,祖暅原理是富比尼定理中的一个特例。卡瓦列里没有对这条的严谨证明,只发表在1635年的《用新方法促进的连续不可分几何学》[1] (Geometria indivisibilibus Continuorum Nova Quadam Ratione Promoat)以及1647年的《六个几何问题》[1] (Exercitationes Geometricae)中,用以证明自己的Methode der Indivisibilien。以此方式可以计算某些立体的体积,甚至超越了阿基米德和开普勒的成绩。这个定理引发了以面积计算体积的方法并成为了积分发展的一个重要步骤。另外,他还在1627年得出了微分中值定理的几何形式,并且,他第一个得到透镜的曲率半径与焦距的关系式[1] 。

微积分(Calculus,Calculus,rekening)是高等数学中研究函数的微分(Differentiation, differentialis,de differenti?le)、积分(Integration,infinitesimalis,oneindig klein?)以及有关概念和应用的数学分支。它是数学的一个基础学科。内容主要包括极限、微分学、积分学及其应用。微分学包括求导数的运算,是一套关于变化率的理论。它使得函数、速度、加速度和曲线的斜率等均可用一套通用的符号进行讨论。积分学,包括求积分的运算,为定义和计算面积、体积等提供一套通用的方法。

已经站起身来的邦库特先生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融入这两大一小的热烈学术氛围之内了,正想着是不是趁机看看女儿给自己的私人信件时,却突然看到小克里斯蒂安偷偷用袖子去抹自己的鼻子——看来这个小男孩还是受了点凉。邦库特先生突然想起了女儿在去年上半年发来的信中提到的远东“驱寒”的饮料——红糖姜茶,正好家中前几天购进了一袋产自的黎波里的北非生姜,于是他就悄悄地退了场,到厨房中翻找了起来。

把生姜清洗了一番,又切成了带皮的大片后,邦库特先生把这些材料都投入了长柄铁壶中,带到了客厅,架在了壁炉的铁架上。铁壶本就有大半的热水——这是安娜女仆出门前就烧好的——没一会时间,邦库特先生才刚打开客厅的银饰橱柜的锁拿出一小罐产自葡萄牙马德拉群岛的红砂糖,铁壶中的水就已经在沸腾了,客厅里飘散着生姜的气息。

“哦,天哪,香辛料的气味。应该是生姜?”老惠更斯最先反应过来,问道:“邦库特先生,您现在就在为午餐做准备吗?”

“不是。我看小克里斯蒂安有点受凉,所以准备给他弄一点暖身子的东西。”

老惠更斯猛一回头,却正好逮到小惠更斯在用袖子擦鼻子,小惠更斯一直在看论文,擦鼻子什么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意识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老爹逮了个正着,擦了一半鼻涕的手就那样停在半途,愣在当场。老惠更斯嘴角直抽,想要教训一下自己家的小子,却又觉得不太合适——自己这个当爹的光顾着讨论学术问题去了,还没邦库特先生细心,再发脾气可是不好。于是他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左手伸出去拍掉了不知道往哪里搁的那只擦鼻涕的手,右手从胸前的夹袋里掏出了自己用的手绢递给了小惠更斯。面对自己老爹的横眉竖眼,小惠更斯只得低着头翻着眼接过了手绢,好好地清理了一下自己的鼻腔。

小惠更斯在一旁轰隆作响时,老惠更斯为了掩饰尴尬,主动说道:“谢谢,邦库特先生,您可真细心。要不是生姜的气味,我们都还不知道您刚才离开了。您真是错过了精彩的一部分。”

“呃,我觉得倒不至于。这是我女儿的信,不是吗?”邦库特把糖罐摆在一个顺手的位置,安然入座道。

老惠更斯听到这句才想起来,自己研究半天的东西······还真是邦库特家的东西。然而因为内容太过于震撼,他和笛卡尔两人都已经投入得忘我了,以至于忽略了手上这一篇并非是哪位大学者的手稿,而是来自远东的克雷蒂亚小姐的“学术论文”。

“确实如此,邦库特先生。不过,我真心地恳求您,能允许我们将这份‘学术论文’抄录、甚至小规模地出版,并发送到全欧洲的学者手中。”笛卡尔突然一脸严肃地接了话。“您可能不知道这份‘学术论文’会有多重要!我敢断言,这份‘学术论文’传遍欧洲后,会引发整个学术界的一次巨震!”

“至于嘛······”邦库特听了后先是一愣,然后顺着本能就发出了否定。

“不,邦库特先生,这是真的。”老惠更斯也接着说道:“从这篇‘学术论文’中,我们不仅看到了您女儿的天份,更是让我们看到了远东那个文明的国度的文明之光是如何的耀眼,我们现在研究的东西与之相比,简直就是木叉与斧枪的差距。”

“呃······”邦库特表示接受不能。

笛卡尔往回翻了两页,指着“问题的提出”小节说:“举个例子吧,邦库特先生。您看这一句。”笛卡尔念道:

“这一算法最先由200多年前澳宋数学家蒲丰(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注:布丰,又译 蒲丰(Georges Louis Leclere de Buffon,1707—1788),确实‘距今200多年前’)提出。在澳宋图书馆公开区域的《什么是数学》(《什么是数学——对思想和方法的基本研究》,中文版于2012年出版,是哥廷根学派的数学普及著作,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入一本)一书中详细描述了该问题,并给出了一个基于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的证明过程。但其使用的高等数学表达方式不够直观,让人难以理解。”

邦库特一脸懵逼。这说的都啥?

笛卡尔根本没去注意邦库特的微表情,直接解释道:“这个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是最近才在学者圈子里讨论起来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博洛尼亚的卡瓦列里教授(博纳文图拉·弗兰切斯科·卡瓦列里(Bonaventura Francesco Cavalieri 1598~1647),微积分的奠基人之一,伽利略的挚友,自称为伽利略的学生。)主要研究的东西,他最近正在筹划出版他的个人著作《Geometria indivisibilibus Continuorum Nova Quadam Ratione Promoat》(即其著作《用新方法促进的连续不可分几何学》),这半年多以来一直在与我还有其他几位先生书信交流,内容就是跟 Differentialis 和Infinitesimalis相关,只不过都是一些探索性质的内容,还未能构建出完整的体系。我一直以来对这方面有一些想法,但可惜的是一来因为自己过去的自大而认为几何学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研究的了,二来又以为澳宋那边对这一块也和这边一样只是有一些初步想法,没有什么具体的成果——毕竟钟博士也只是对我提了一下这个方向,而没有系统地讲述相关的东西——故而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太过重视这一方面的东西。可现在,从这句话我可以感受到,澳宋应该已经完成了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体系的建立,并且予以了广泛的应用。”

“而且还定了个名字,叫‘高等数学’。”老惠更斯接了茬说道:“可惜的是,这里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用的仍然是拉丁文,如果写成荷兰语应该如何?de differenti?le和oneindig klein?”

“毫无美感。”笛卡尔很认真地说道。

冯·邦库特先生作为一位合格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业务员,其数学水平在基础数学领域算是不错的,但很明显他并没有更多的机会接触高等数学的领域,最多只是在统计数学上因为职业的关系而有一些相关的概念。让老惠更斯和笛卡尔两人郑而重之对待的这个什么“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他虽然不理解,但也能看得出来其重要性。

只是······

你让我这个学渣怎么接话呢?邦库特先生在心中呐喊·····

作为一起跑过船、一起跨过洋、一起“出死入生”过的老铁,老惠更斯已经意识到邦库特先生已经被说懵了。信手翻到“第二章 使用概率方法的论证”部分,指着“2.1 概率与数学期望”对邦库特先生说:“Calculus Differentialis 和Calculus Infinitesimalis您可能不理解,但这一部分您肯定会很感兴趣。”

问号脸。

“冒昧问一下,您赌博过么?最简单的,猜硬币?”

“Waarschijnlijkheid”邦库特先生盯着第二章的荷兰语章节名,看着这个与拉丁文的“Probabilitas”比起来毫无美感的“母语”,很是恍惚了一会才想起来笛卡尔问了他一句,于是答道:“嗯,有时候玩玩。哦,上一次与女儿通信,她还用远东的谚语告诉我,‘小赌注的赌博可以舒缓心情,但大赌注的赌博却会伤害身体’。”

“嗯,您的女儿在这一段里比较详细地描述了那边对‘概率’的定义以及相关的运算方法。感谢她的工作,这一段定义很清晰明了,您可以自己看看。”

邦库特先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一段,“以投硬币为例,假设投硬币的次数足够多,那么我们可以根据统计的结果发现,其正反两面出现的次数趋近于相等,即正面和反面的概率均为0.5。而根据我们对数学期望的定义,数学期望即每次实验的结果与每次结果概率之积的和······记作E()······又根据已知的数学期望性质,对于两个随机变量X和Y,则有E(X+Y)=E(X)+E(Y)······”

邦库特先生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了概率、数学期望等基础概念,然后一副内存不足的样子茫然地看着笛卡尔说:“我大致理解了。很有趣的方法,不过我感觉应该很实用!嗯,想想看,每个远洋船队的航行状况,其实都可以设为一个随机变量,那么我只需要对每个船队进行统计······哦,不对,每个船队的‘数据’太少了,不足以得出可信的结果······嗯,我再想想······对了,是航线!如果是针对航线进行统计的话······这样就可以做一个‘风险评估’了!”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思路,邦库特先生立刻就找到了一种应用新数学工具的方法。

笛卡尔和惠更斯轻轻鼓起了掌,恭维道:“邦库特先生!您真是个天才!这么快就能运用这个‘Waarschijnlijkheid’了!”

邦库特难得享受一回学霸的恭维,面色潮红地大笑了几声,然后才弄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说:“不过,我还是想不通这个跟算圆周率有什么关系······”

笛卡尔一拍手,激动地抢话道:“非常巧妙的想法!您看,想象一根长度为D的铁丝,不管它被弯成了什么形状,扔到地上后它与地板上的平行线的交点个数的期望值都是一样的,并且这个值是和D成正比的。这是因为,我们可以把一根弯铁丝看作很多很多小的直线段构成;而每个充分小的直线段与平行线交点个数的期望都是相同的,那么由期望值的线性关系,整个弯铁丝与平行线交点数的期望就是c×D,其中c是某个固定的系数。只考虑极端情况的话,一个长为D=πL的铁丝,如果弯成直径为L的正圆形,那么在间距为L的平行线空间里,就永远只会有两个交点,即其数学期望永远等于2······简化一下,让L取值为1,那么我们根据上面的知识可以知道,在间距为1的平行线空间里,π×c=2,转换可得c=2/π······类推到其他正圆形情况,我们可知······我们再考虑另外一种情况,即一个长度D小于间距L的平直铁丝,无论怎么放都最多只有一个交点,或者没有交点······前面已经证明,这种情况下,相交的概率p=(2×D)/(L×π),然后为了方便,我们即设间距L取1,铁丝的长度D为L的一半为0.5,代入后就可得p=1/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投下针,看看它是否与平行线相交了,在试验足够多次后,就可以根据统计的结果,计算π的值。”

几个极端的例子邦库特很快就理解了,并且确信了结果,但那个普遍适用的相交概率公式却需要邦库特反复看了证明过程好几遍才理解。“确实很巧妙!”邦库特在彻底理解之后,感慨了一下,才翻过页面,去看实验过程和结果。

“投针5000次,相交1583次,π约值3.15855······”

“投针3846次,相交1219次,π约值3.15504······”

“投针5673次,相交1808次,π约值3.13772······”

邦库特看着结果表,又翻回了第一章,看着历史上各个π值的精确度,一脸茫然地问道:“这有什么意义?就没一个准的······”

“意义很重大。”笛卡尔说:“您看,我们都知道抛硬币必然是两面机会对等,这种直观感受是来自于硬币只有两面,所以必然对等。而抛其他的呢?现在有了概率这种新的数学工具,人们可以研究的领域又扩展了!如果仅仅只是抛一个长度为间距一半的针,其相交概率是π的倒数,然后求一个π值?那么这个π值再精确也没有意义。您的女儿已经把意义写在了‘主要创新点’里,我觉得写的非常好······”

邦库特又翻过一页,单独另起一页的“第五章 结束语”里面的第二小节“5.2 本文的主要创新点”里,开头就是评价这个投针法本身。

“蒲丰先生的投针法虽然没有得出一个较精确的π值,但其本身的意义非凡。他提出的这个方法,首次证明了随机事件也可以参与到确定性数学问题的求解,即确定性数学问题的求解也可以通过随机实验来进行;同时这个实验还证明了,几何、微积分、概率等不同的数学分支存在着普遍性的、内在的联系,从此数学各个分支不再孤立。本文主要的创新点在于,不同于蒲丰先生自己提出的微积分的证明方法,而是通过概率的方式,先由极端情况得到定性的分析结果,然后对极端情况进行一般化后推导出······”

笛卡尔用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指着“同时这个实验还证明了”这一句说:“这,很重要!”

好吧,其实我觉得前半句更重要······邦库特先生无法理解笛卡尔对重要性的排序,但他已经很认可这个“Pufeng”先生提出的方法的重要性了。

那么澳宋的各位“元老”“学者”是怎么看待小克雷蒂亚的这个“学术论文”呢?

邦库特先生很好奇地翻了过去······

“指导老师评语”

“克雷蒂亚在学习了概率论的基本原理后,能够举一反三,自行用概率的方法推导······在实验过程中,其······指导老师认为,其思维活跃,论证过程严谨,实验过程设计合理,数据真实有效······论文有一定的创新性,充分说明了作者具备了一定的研究能力······”

邦库特读着这样的官样文章,脑海中不断浮现自家女儿的样子,以及一脸严肃的钟博士的样子,自己也是满面笑容——好话当然爱听,更何况是夸自己家闺女的。

又翻过一页。

“学术委员会意见”

“学术委员会委员 答辩组成员 高思 教授”

“全文结构完整,论证正确,实验设计合理······考虑到概率方法证明蒲丰投针实验的方法在大图书馆元老可外借图书区存在多本,根据以往惯例,接受元老单独指导的学生,‘重新发现’、‘重新证明’已有理论的情况,一律采取避嫌处理。因此,不建议采纳‘创新性’评价······本人认为,该生具备一定的科研基础和研究能力,其······符合授予学士学位的标准。”

邦库特先生脸略黑,但看到最后一句话时松了口气。

“学术委员会委员 答辩组成员 关近水 教授”

“······具备一定的学术基础,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建议授予学士学位。”

第二位,果然没有“创新性”的评价。

“学术委员会委员 答辩组成员 涂续新 教授”

“······具备一定的学术基础和研究能力······但其中文文字功底还需加强······建议授予学士学位。”

中文······看到这句才想起来,论文本体是用中文写的,自己现在看的荷兰语版本才是翻译稿。

“学术委员会委员 答辩组组长 胡青白”

“······其学术水平达到了授予学士学位的条件,经答辩小组各成员协商,一致同意,授予 克雷蒂亚·冯·邦库特 理学学士学位。”

“真是太好了!”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看到这个授予决定的时候,邦库特先生仍然不禁大声地叫喊了起来。“我的克雷蒂亚!我的宝贝!我的克雷蒂亚获得了Baccalaureus!她有了Bachelor diploma!”

老惠更斯看着略显癫狂的邦库特,口中喃喃道:“一位女性的Baccalaureus!不,或者应该说是Baccalaurea?”

间奏之章 给父亲的信

亲爱的父亲

我在临高万分的思念你!

去年您的来信还在询问我对于您迎娶玛丽娜小姐的意见,这次的信中才知道您竟然真的等着我的回信才举办的婚礼!我非常的感动,亲爱的父亲!我知道的,像您这样能尊重一个女儿——尤其是一个身在地球另外一边的女儿的意见,即使在荷兰,也是不多见的。请接受我迟到的祝福吧,父亲!

其实您真的不必这样,这样的风险是很大的。我这些年一共给您写了11封信,但您只收到了8封,万一我上一次的信件没有安全送达,那岂不是要让无辜的玛丽娜小姐承受更多的痛苦吗?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您给我添了卡米尔弟弟还是添了丽璐妹妹?还是上帝保佑,您一次性把卡米尔和丽璐都给配齐了?(这里有一点水渍的痕迹,很显然是泪水润湿了纸张,不得不另起一行)

您在阿姆斯特丹还好么?是仍然住在那栋小楼里,还是新婚之后另外找了住处?家里的女仆还是安娜夫人么?她还是喜欢在厨房偷吃么?您依然还是假装不知道么?

思念你,父亲!

上次听到几位元老跟钟博士聊天,提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迁移总部到东南亚来的意向,其中一位元老用貌似关心实为炫耀的口吻对我讲了很多这其中的成因与风险,比如正在进行的那场信仰之战对荷兰的影响,荷兰内部的势力与利益的冲突,“西向”与“东向”的战略抉择以及在国家层面以及股东层面之间的利益纠葛······

这些信息,包括很多秘辛,虽然我不知道远在地球另外一端的元老院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很明白他更多的是想向我展示他的才学——就如求爱的孔雀、鹦鹉一样。可正因为如此,他讲的这些言之凿凿的东西,大概也应该是真实的吧!这让我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我生怕您在阿姆斯特丹会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我也知道,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您在公司的资历与地位决定了您只有支持迁移,支持“东向”战略的立场,但我仍然希望您能够尽量避免麻烦。我也在后来问过钟博士,博士认为公司最后一定会迁移总部,尽管不知道他得出结论的缘由,但我听到后却是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心。如果真如钟博士预测的,公司最终迁移总部到东南亚来,父亲您会跟着一起来么?毕竟您的资历在那里!那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就可以大大地缩短了么!

这一次给您写信,有一个切切实实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小英曾经告诉我澳宋有一种奇特的风俗叫做“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个玩笑,但我刚才想向您报喜的时候,才真切的体会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才能真真正正地表达我内心的喜悦!

为我高兴么?父亲!

为我骄傲么?父亲!

您感到惊讶么?父亲?也许您会惊讶的,因为我知道,在欧洲,一个女人——即使她是一个来自古老家族的袭爵女贵族,她可以成为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妻子,甚至一位好领主,一位好女王,但绝对不会有任何一座大学愿意授予她学位。但在澳宋,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男女平等,讲究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这里的自由与平等让空气都散发出香甜的气味!而我,则成为了整个欧洲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正式学士学位的女性,钟博士在学位授予仪式上告诉我,即使我以后什么也不做,也会凭借这一点在历史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为我高兴么?父亲!

为我骄傲么?父亲!

然而可惜的是,我只获得了学位,而没有获得学历——也许在欧洲的大学这两者是一体的,但在澳宋,这两者是分开的。钟博士说,因为澳宋的现代教育才刚刚展开不到10年,符合大学入学标准的学生人数并不多,澳宋的几所大学只是在行政手续上、名义上存在,比如钟博士亲自主持的太白大学,实际上只有七八位元老偶尔兼职教授课程,而学生只有十几名。钟博士说,这种不上规模的、师傅带徒弟的体系并不是澳宋需要的现代大学教育,要等某一个时机,其他条件都成熟了,元老们就会建立基于“洪堡体系”的现代大学体系,然后才正式成规模地颁发大学学历。我很好奇地问过要拿到大学学历需要什么条件,然后钟博士花了10分钟给我列了一个长长的“必修课”清单······天啊,我看到清单的第一想法就是,也许我需要在五六岁的时候,能安静地听话地按照老师要求乖乖坐在板凳上听讲开始,一直学一直学,大概要学十几年,才能把清单上的东西学完!当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清单上很多基础的东西,比如初等数学、初等地理知识这一类东西是已经掌握了的;而语言文字应用,则需要我在中文上下更多的功夫。其他的科目,算一算,大概还需要学习两三年吧。

是的,再学习两三年。

您上次来信问我有没有遇到意中人,还说“再不考虑这些事情,就要变成老姑娘了”。但您真的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才会这样说。澳宋这边一直在讨论,要不要明确把女性合法婚姻的年龄定到18岁,而听那位名叫杜雯的女元老在一个学习班上的演讲,之所以把年龄定在18岁,仅仅是因为从18岁开始,女性怀孕生产的风险明显下降到了一个可接受的地步,按照那位女元老的说法,这种标准“是基于把女性物化为生育工具、以风险与利益为原则选定的标准”,但“为了女性的生命着想,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同时她还说“不管是现在的16岁,还是可能的18岁,或者以后有可能的20岁、22岁,这条线保护的是你们的生命,而不是说你们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找一个男人托付终生。法律是行为的底线,但也只是底线。”,她提出的“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概念,不仅是元老院中诸位元老——尤其是女性元老身体力行的行为准则,更是她们——以及他们推行的“现代社会体系”的重要内涵。

而我,您的女儿,一位拥有着学士学历的学者,很快也会成为一位“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了。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获得了教学资格,成为了一名教师,也许还在同时参与《荷兰语-中文大词典》的编纂。我,很快就会有自己的事业,“独立自主”了。

用我认识的一位优秀的女教师冯珊的话来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至少有着共同语言的人去共度一生,那我的一生必然是灰暗无光的。”所以,请您不要再向您的同事或者他们的儿子们推荐我了。说真的,接触了几个之后我觉得,他们与我之间,对待这个世界、对待人生、对待事物评判标准的观念差距太大了,且不说“共同的兴趣爱好”,事实上我认为他们和我之间连“共同语言”都没有。他们那种对女性浮于表面、纯粹仪式化的尊重只是让我恶心,尤其是那些为自己儿子找媳妇而来“审查”我的老大叔们,那种有如评价商品价值的眼神只会让我想把手中的茶水泼出去。我大概这一生都与这些欧洲野蛮人无缘了。

我还年轻——以澳宋的标准——有的是时间。

所以,您不用担心,也不用着急,我,一位学者,一位很快就有着自己事业的现代女性,完全可以像欧洲的男人一样,按照自己的标准去挑挑拣拣,去选择一个自己满意的人。

从您的角度考虑,做出这样决定的我无疑是非常任性的。

但,请原谅我的任性,父亲。

最后,我有一件重大的事情想要征询您的意见——就如您在与玛丽娜小姐的事情上征询了我的意见一样。尽管按照澳宋的法律,我已经年满18岁,是一个“具备完全行事责任能力”的成年人了,但我从内心中仍然想要听一听您的意见。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这很重要。

我在这边生活了几年,这边平等自由的香甜空气让我迷醉,这边广博如大海的、高深如星空的学识让我沉迷,这边像小英一样与我志同道合、共同进步的朋友们让我根本没有任何孤独寂寞。如果说有,那也只是在想念您的时候。

但是很明显,我可以感觉到一种隔阂。

尽管借住在钟博士这位元老的家中,与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朝夕相处,很多时候我仍然清楚地感觉到,我只是一位“客人”,一个“外人”。

很多地方,我去不了。这我可以理解。

很多知识,我无法去学习——学习那些知识,不需要元老的血脉,不需要像小英一样成为元老的身边人,仅仅只需要他们是澳宋的公民,不管他或者他的父母是农民、渔夫还是商贩,只要是澳宋的公民,就可以去学习,而,我,不能。

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

也许我可以在某个时候回到欧洲,回到荷兰。然后呢?按照您的安排,嫁给一个家世与我们家差不多,也许更好些的男性,为他生出一个继承人,然后每天过着无聊的生活,与那些同样家世、为了利益而聚拢的夫人们喝着不知所谓的咖啡,讨论着各自男人以及其他人的风流韵事,为巴黎新出的时装上蕾丝的花纹是顺时针旋转或者是逆时针旋转而惊叹,一副走在潮流前沿的样子?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我感谢您送我来到远东,感谢您让我留在这里求学。

您让我见识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我想要留在这个世界里。这只需要在多位元老的见证下念出这段誓词:

我在这里郑重的宣誓完全放弃我对以前所属任何外国亲王、君主、国家或主权之公民资格及忠诚,我将支持及护卫大宋的宪法和法律,对抗国内和国外所有的敌人。我将真诚的效忠大宋。当法律要求时,我愿为保卫大宋拿起武器;当法律要求时,我会为大宋做非战斗性之军事服务;当法律要求时,我会在政府官员指挥下为国家做重要工作。我在此自由宣誓,绝无任何心智障碍、借口或保留,愿天空与大地为证。

我希望听听您的意见。

爱你的女儿

1634年9月11日

第十一章 东方异(端)闻录

琼·夸克今天难得地换上了骑士的猎装——这种把身子绑得紧紧的全长袖长裤衣服并不适合一位常年在热带、亚热带跑船的船长,即使偶尔穿一穿那身老旧的骑士猎装,那也是为了在欧洲人的殖民地、贸易站上充一下门面。但今天这件不一样,这身全新的猎装是白金汉公爵家的裁缝女工们连夜赶制的,又合体又光亮,比自己那身继承自自己父亲、带到远东苦熬多年的猎装强得不知道哪里去了。赛里斯人常说“人靠衣装,神像靠金装”,夸克现在完全可以算的上是“金装”了,复杂的蕾丝与金线点缀的猎装,配合胯下这匹深棕色的骏马,整个人都在生动诠释什么叫“鲜衣怒马”。这匹马是自西班牙高原地区进口的6岁口的战马,问过贝尔纳先生后才知道,因为这匹马血统的高贵,要价竟然高达1000英镑!接近6.5英尺(2米)的肩高虽然使得长年不骑马的琼·夸克很费了半天劲才骑上去,但真正骑上去后,那种傲然四顾、居高临下的感觉马上就让他认可了这价值1000英镑的只能留在欧洲使用无法带走的礼物的价值。

今天穿得这么嘚瑟,琼·夸克一开始是抵触的。但无奈自己的“主母”凯瑟琳夫人很强势地主动邀请、而施朗、姚旗升两位在得知消息后又劝他“放下包袱,有啥说啥”,他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凯瑟琳夫人,今天陪她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为玛丽小姐“祈福”。当然,他这个在“远离上帝福音之地”厮混多年的潜在“不纯洁者”也少不了要向上帝——以及上帝的仆人们做一做忏悔,或者用更客观、更赤裸的方式说,他是必须去做一次“信仰审查”了。

凯瑟琳夫人透露的,今天主持仪式的是国王陛下所信赖的、亲自任命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劳德,这个消息让琼·夸克一听之后更是忐忑不安:因为从在法鲁开始就收集的情报显示这是一位与西班牙的那些黑衣人一样非常狂热的宗教人士。他为了推行英国国教的“公祷书”,为了统一全不列颠的宗教仪式,毫不顾忌地直接强势压迫苏格兰地区的教会组织,导致了苏格兰这一斯图亚特家族的大本营出现了宗教对抗。在远东这几年,琼·夸克也接受了不少赛里斯人的政治理论,像这样对“龙兴之地”大动干戈搞得民怨沸腾的行为,放在大明,或者临高,都是直奔绞刑架而去的。但在英国,这位1633年走马上任后就一直四处折腾的大主教却一直被查理陛下倚为支柱,这就让琼·夸克有点理解不能了。一想到这样一位宗教狂热者要对自己搞“信仰审查”,琼·夸克就不禁又两腿打弹。

“坚定信仰——至少是看上去非常坚定的信仰,然后,放下包袱,有啥说啥。反正异端的是我们,你不用担心。”琼·夸克回味着姚旗升对他的叮嘱,心中又平静了许多。因为与胯下的骏马并不熟悉,琼·夸克花了许多力气,才控制着马匹踱到了庄园的前庭草地上。

“英俊的骑士先生,能请你护送我们前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么?”鲜衣怒马的夸克确实卖相不错,凯瑟琳夫人难得地打趣了一番。

“我的荣幸,尊敬的夫人。”坐在马上抚胸一礼,琼·夸克风度翩翩地弯了弯腰,顺便享受了一把居高临下视察深渊的福利。不过抬头时看到马车里另外一位,琼·夸克不禁愣了愣——那是脸色灰败的玛丽小姐。一时间,七年前那个气鼓鼓的、眼中全是血丝的、抱着小婴儿的那个倔强的孩子的身影与眼前的这个重合了。

“早安,玛丽小姐。”

冷场中。

抢在三秒冷场CD之前,琼·夸克赶紧接了一句:“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玛丽小姐。”

玛丽小姐这才好像刚刚听到琼·夸克的招呼,缓缓地抬起头来,无神的眼睛扫了一下琼·夸克,然后才公式化地回应了一句“谢谢”。

“贝尔纳!出发吧!”凯瑟琳夫人赶紧下令启程。

马车缓缓起步,新鲜出炉的“护卫骑士”琼·夸克先生则并马而行,一路收获了无数目光。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本意就是西部大教堂,坐落于伦敦的西部,与白金汉公爵家的庄园并不遥远。这个教堂始建于7世纪,其地基本是一个泰晤士河的河心小岛,但随着历史的推进,泰晤士河河道缩窄,这个河中的教堂就成了岸上的教堂了。自11世纪中期“忏悔者爱德华”陛下把这个教堂扩建后,历代英国国王都不断按照各种不同的风格扩建这座教堂。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肃穆的哥特式外墙,看到罗马式的內柱,还可以看到粗狂的维京风格的小庭院……在旧世界的历史上,一直到1875年,负责修复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建筑师乔治·吉尔伯特·斯科特按照自己的品味习惯,全面剔除了所有非哥特风格的部分,把这个教堂重新捯饬成了被旧世界的我们所熟知的那个浓郁哥特风格的大教堂。然而现在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则依然还是一个大杂烩。

但不管怎样的大杂烩,教堂的基本部件以及重要历史部件都是不差的。比如东端的亨利五世的墓堂、比如圣·爱德华礼拜堂西侧的那个著名的加冕宝座,以及宝座下面的那块象征苏格兰统治权的“命运之石——斯库恩”……(然而在现实世界里,这块石头于1996年被苏格兰人迎了回去,现在去大教堂是看不到的这个了。)斯图亚特王朝,苏格兰的王室,命运之石——斯库恩……这就是命运么?

琼·夸克正要发一番感慨的时候,却发现了别扭的地方:祭坛从教堂中部移到了东侧,用栏杆隔开;牧师身着祭服,站在高高的祭坛边,俯视坐在下面的教众,似乎是上帝拯救俗民的中介者。这种类似罗马天主教而仅仅在细节上些微不同的格局,让自小感受安立甘宗英国国教氛围的琼·夸克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疏离感。

这是一次专场的仪式,是一场以白金汉公爵夫人的实力与财力,以及背后某位陛下的求知欲望共同支持下的专场仪式。然而威廉·劳德大主教并不如其他的教士一般和蔼可亲,从他出场开始就对白金汉公爵夫人不闻不问,仅仅只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福音的使者”的角色,整个为玛丽小姐——以及她那位倒霉的新婚丈夫的祈福仪式从头到尾都进行得庄严肃穆,非常庄严肃穆,如果不是仔细听祷告词,只怕会以为这是在搞加冕典礼。好不容易熬过了这过份凝重的仪式之后,威廉·劳德大主教径直走向了夸克。

“这位先生,听说您想要做一次告解?”

你听谁说的,我可以打死他么……

捧起劳德先生的手,亲吻了一下他的戒指,琼·夸克郑重地回应道:“是的,尊敬的大主教。我希望做一次忏悔!”

走进专门用来做忏悔的小房间,听到被黑布隔开的对面有着椅子挪动的声音,琼·夸克才开始了背诵课文般的忏悔——一如他在东南亚欧洲殖民地的教堂里做过的一般。先说说自己远离上帝眷顾的欧罗巴心灵多么空虚,再说说自己“迫于生存压力”不得不为澳洲人经营奴隶贸易,但“尽管我杀人放火贩卖奴隶,但我知道我是个好人”,因为“与其让这些奴隶等待着在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手中的悲惨命运,与其让那些东南亚矮黑人继续过着原始人一般的生活,还不如由他赎买之后,送到澳洲——人类的希望之地,让他们通过劳作获得自由,一步迈入世界最文明的地方”,而且“真正捕奴、贩奴的是奥斯曼人、是波斯人、是东南亚各个岛屿上的土王、苏丹”,他琼·夸克“只是奴隶的搬运工”。

这一番强词夺理的“忏悔”底稿由不愿意透露组织名的人类灯塔澳宋真理部出品,再由琼·夸克在多次忏悔室路演中充分发挥,最终形成了定稿,据说在东南亚殖民地区域忽悠了至少两个聆听他“忏悔”的传教士勇敢地奔向了临高……然而,这对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教士无效——说不定黑布对面就是劳德大主教,人家直接免疫了这种精神攻击。

“愿上帝宽恕我的罪过,阿门!”说完总结语,琼·夸克才站起身来,而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从黑布两边同时传了过来。

还真听我吹完了啊!琼·夸克心中暗自发笑。转念一想,既然神圣的“忏悔”都无法听到更多有用的东西,那么下一步……“先生,劳德大主教在侧厅里等候您,希望能与您好好聊聊。”一位年轻清秀的执事站在忏悔室外,专门等着琼·夸克出来。

好好看了下这位非常养眼的执事,琼·夸克点了点头说:“谢谢,请带路。”

从南边的小门走出教堂主体,绕过科斯林柱式风格精心装饰的回廊,走入位于南边的侧厅,琼·夸克这个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也是第一次有资格来欣赏这个不列颠岛上最美的教堂。与澳洲人建筑的“高、大、粗”相比,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无疑是精美的,这也让琼·夸克更加理解为什么殖民贸易部的元老会叮嘱他尽可能招募一些艺术家,至少也要是艺术工匠。不过听李洛由说了很多南北两京的盛景,也曾经躲在船上远远眺望过那青翠琉璃色的蔚为奇观的大报恩寺塔,由此可知赛里斯人并非没有高超的工匠和艺术家,只不过对于自己的雇主澳洲人来说,弄到欧洲工匠和艺术家的难度,只怕与弄到明国的艺术家与工匠的难度差不多。“看来这份额外任务如果完成的好,会给自己加不少分呢。”琼·夸克暗自计较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引路的执事走到了房间。

“尊敬的大主教!蒙您单独召见,实在荣幸!”行完礼后又转身对门口将退未退的那位执事说:“请转告一下白金汉公爵夫人我的行踪,以免夫人和小姐担心。”

门口的执事很随意地应道:“好的先生。”,就带上了门。

看来已经通知过那边了。

“请随意就坐,夸克先生。”劳德一改刚才在正厅里严肃的样子,面带的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让夸克差点以为面前这位是劳德大主教的双胞胎兄弟。“噢对了,我这里有一盒据说来自赛里斯的饮料,可以帮我鉴定一下么?”

刚把夸克招呼坐下,劳德就又起身去旁边的橱柜里取出了一个瓷罐。

以夸克多年贩运东亚货物的经验,很明显劳德拿出来的是一个福建沿海民间接受定制的外贸款,款式是个嘉靖年款青花十字纹扁罐,然而罐口用的却是个木盖子——看来配套的瓷盖不是遗失了就是碎了。李洛由家里有正版嘉靖年款青花扁罐,花纹是大朵的虞美人、斗拱房顶和棱形结,喻意花开富贵、招财进宝,而眼前这个的花纹则明显是定制的,一圈全是十字架,只不过是由圣乔治十字、圣安德烈十字、圣帕特里克十字和已经很少见的圣布里吉德十字交替出现。使用圣布里吉德十字的古老爱尔兰教会差不多都应该全灭了吧!怎么还惦记着?要说外型——那是相当的丑。尤其是因为要省钱舍不得订购价钱更高的粉彩,只用青花一种颜色去描绘,那么为了区别圣安德烈十字和圣帕特里克十字,就不得不让圣安德烈十字用反白的方法画一个巨大的青色方块,使得整体画面失去了平衡。

“这TM谁设计的!”琼·夸克暗自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委婉地说:“嗯,这个图案……很特别。远东可见不到这样的图案。”

“谢谢,这是我委托别人到赛里斯定做的。”

原来是你……

“那么,夸克先生,请帮我看看,这一罐据说很珍贵的赛里斯人的饮料到底是什么?”一边说,劳德大主教一边揭开了木制的罐子盖,手捧着扁罐,往小桌上倒了些东西出来。

“呃……”琼·夸克看到倒出来的东西,不由得眉头直皱。很明显,是茶叶,不过,这茶叶……听到琼·夸克那饱含厌恶情绪的“呃”,劳德的眉头也跟着一起皱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夸克让他做个解释。

“尊敬的大主教,首先我要说,这确实是一种赛里斯的饮料。”夸克用两根手指摄起桌上一滩深色不明物质中结成块的一小坨,用力一捏,就碎散开来。手指就着还沾在指肚上的粉末用力搓了搓,放到鼻子下一闻:果然是一股霉味。“不过,您手上这些,恐怕是受潮之后变质了的东西。面对上帝的仆人,我绝不会说假话,先生。实话跟您说,您这一罐子‘茶’,放在赛里斯任何一个港口城市,最多就是用巨大的铁桶煮出饮料,免费送给水手和搬运工解渴……”

看着劳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夸克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丝快意。当然,他也懂得适可而止。很自然地,他从挂在腰带上的褡裢里掏出了一个马口铁的小盒子。

“不过,我倒是带了一些中上等级的‘绿茶’,不如趁这个机会请您喝一点?”

马口铁的盒子外面是黑色的底色——混炭黑的清漆总是好弄的;而花纹则非常简单,一个方正茂密、骨架敦实的颜体茶字,外面装饰了一圈茶叶,字与花纹均为金色——这就要那么一点本钱了,毕竟这个年代要搞闪闪发亮的金色,还真就只能用金粉。整个盒子看上去古朴厚重,典雅庄严,是殖民与贸易部指定的对高层传教士专用的无形装屄道具。要不是在法鲁时那位大主教的出现完全属于突袭,这个盒子早就在葡萄牙面世了。

“您这里有烧得沸腾的井水么?我可能还需要一个洗得干净的煮奶壶。”夸克唤回了劳德大主教的注意力,直接提出了要求,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原来这就是‘茶’。”饮完手中玻璃杯里的恰足一口的热茶,劳德大主教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然后又问道:“根据那些商人的说法,这种赛里斯的饮料有着很多神奇的功能,这是真的么?”

“尊敬的先生,我不知道那些人对您说了什么。但赛里斯人,尤其是我的雇主,赛里斯人中的澳洲人,他们很确定地对我说,喝茶最大的作用就是能让人不怎么犯困。至于其他的作用,多半是因为冲泡茶叶的水是煮沸过的,使得天然水里面可能让人得病的东西都被‘消灭’了,才导致的结果。当然,如果是匈人、蒙古人、鞑靼人那样的游牧民族,饮食以肉类和奶酪为主,那么饮茶以及嚼食茶叶,可以改善他们的肠胃。这可比喝大黄烧酒之类的方法可强多了。总之,赛里斯人虽然在文化上很推崇‘茶’,但他们自己绝对没有把‘茶’当作什么拥有神奇力量的东西。”说到这里,夸克又想了想,说:“我的一位赛里斯商人朋友告诉我,赛里斯人有一句谚语,叫‘茶是消除烦恼的精灵,酒是命令忧伤遗忘的君主’,您看,他们把茶和酒是归在一类的。”

劳德大主教点点头,又从本来用来煮奶的铁壶里倒了比刚才那吝啬的一小口更多的茶水,把略有点烫手的玻璃杯捧在手里捂着手,心中决定把话题引向他预设的方向。

“远东的消息不少,但也不多。关键的是,有很多都是假的,或者说,等传到欧洲的时候,已经失真了。”说到这句时,劳德大主教用手点了点被“弃如敝履”的那一罐茶叶。夸克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么,夸克先生,您对我们说的,能保证是真的么?”劳德突然又严肃了起来。

“向上帝发誓!大主教先生!从我踏上伦敦的土地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以上帝的名义!”琼·夸克好似被羞辱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指天发誓,面露狰狞。

“不必那么激动,夸克先生!请坐下!”劳德轻轻挥了挥手,继续问道:“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一下那个遥远又神秘的东方。比如,我听说,赛里斯人那边,尤其是你的雇主澳洲人那边,是有主的羔羊的,是真的么?”

提到的四种十字~

关于圣布里吉德,其实布里吉德被认为是凯尔特神话的一位女性神明,但在基督教传至爱尔兰后,为了迎合凯尔特人的原始信仰,教会证明布里吉德其实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传教者,在很久之前来到爱尔兰,并创造奇迹,结果被误认为是神明。圣布里吉德的故事很能体现早期基督教与原始宗教个共融能力。

英国三种十字
爱尔兰古老教会十字
嘉靖款扁罐

只要澳宋政权打算与欧洲交往,信仰问题是个绕不开的问题——尤其是十七世纪的欧洲。而作为最有可能第一个被拎出来搞“信仰审查”的目标,元老院对他的指示却是足够简单粗暴:你在澳宋看到了啥、听到过啥,都可以说,真真假假无所谓,只要你不去自己加戏,无论什么都是可以说的。当然,支撑这个指示的那句“工业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就没有必要传达给琼·夸克了。

“是的,尊敬的大主教。在澳宋的临时首都,也就是海商的传闻中的那个‘临高’,就有着一个神圣教会的教堂。不过,里面并没有澳宋的主教,只有一位元老担任司铎。”这种大而化之的情报,在远东、东南亚、印度甚至中东,不管是欧洲人的殖民地,还是对他的雇主感兴趣的奥斯曼人或者波斯人,都曾经询问过他,琼·夸克回答起来也算是熟门熟路了。“不过,在澳宋司掌农业的那位元老所经营的一个巨型农场里,听说还有一座不立神像的私人教堂,仅有那位元老和他的家人使用。”

那就是新教一类了。

英国国教,自称圣公会,又被称为安立甘宗,即“盎格鲁人的宗派”,要说与路德宗、加尔文宗这些“新教”——或者说“抗罗宗”,再或者用一个恶毒些的名字来称呼,“誓反教会”——相比,其实除掉教皇这个角色被替换成了英国国王之外,英国的国教简直就是罗马神圣教会的翻版。尤其是劳德大主教最近几年竭力推行的“公祷书”,更是把一些具有英国特色的仪式仪轨推倒重来,向着罗马教会更加地接近了。按着琼·夸克简单几句描述所透露的信息,威廉·劳德这位狂热分子不禁有了某些联想。

“从属于‘元老’的教堂就这两座?”劳德大主教追问道:“那么,澳洲人的‘元老’当中,又有多少主的羔羊呢?”

“这个……还有一位具有新大陆血统的女元老可以确信也是信徒,而且很有可能是一位虔诚的神圣教会的信徒,因为她曾经很激动地吻过一位随船牧师的戒指。还有几位元老,大概四到五位,有男有女,其中还有一位盎格鲁女性,有时候也会把‘God’、‘Jesus’挂在嘴边,但很明显,他们只是把这些词当语气助词。”琼·夸克很恰当地配合了一个一脸迷惑的表情。这说的四五位有男有女的元老,当然是北美党那一小撮了。

劳德听了也是很迷惑——若不是从小生活在浓郁的基督教氛围当中,怎么会有把“God”、“Jesus”当语气词的习惯?但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的话,那为什么整个澳宋的氛围又不是如此呢?

此处必有蹊跷……

“那么,更多的‘元老’信仰什么原始愚昧的宗教呢?我听说那边有一种多神教叫做Buddhism,那些‘元老’都是这个的信徒么?”

“啊!Buddhism!您说的这个,在塞利斯人那边称为‘佛教’,虽然发音很怪,但后面那个音节‘教’是指的教会组织的意思,所以,Buddhism直译成塞利斯语,也许直接叫‘佛’更加恰当。这绝对和四没什么关系!”说着自己都觉得冷场的笑话,琼·夸克硬绷着接着说道:“按照某一位元老对我提到的,这个Buddhism严格来说并不算‘多神教’,那些被当作‘神’来崇拜的‘佛’,在他们的经文里就明确说了,‘佛’只是因为拥有伟大的智慧才显露出超越普通人的力量,而不是他们的生命本质与众不同。所以在Buddhism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那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佛’……”

正说得兴起,琼·夸克却瞟眼看到威廉·劳德的面色越来越不善,心中顿时一惊——说过头了,这是以为我已经改投异教了吧。“当然,这只是澳宋的元老对Buddhism的看法,一般的塞利斯人还是会把‘佛’当作‘神’来跪拜、祈祷。”

“哦?一般的塞利斯人?这么说,澳宋的元老们也不是‘佛’的信徒了?”威廉·劳德敏感地抓住了一点。

“事实上,就我的观察,绝大多数澳宋的元老,都可以算是无神论者,或者自然神论者,最多也就是个泛信者。”琼·夸克赶紧继续解释。

然而,威廉·劳德大主教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不和谐的地方:无神论、自然神论、泛神论,这些词汇,如果是一位神学家或者一位家学渊源的贵族坐在自己旁边对自己提起,他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面前这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骑士领的封建骑士——的继承人罢了,而以白金汉公爵发迹之前的家世,这个附庸骑士家族是没有什么实力去负担神学家方向的继承人培养方案的。事实上,即使初代白金汉公爵自己,也没有这样的神学休养。那么,面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冒险家,要么就是“天启”,要么,就是在塞利斯人那边接受了某种“培训”。那么……“不要紧张,孩子。”威廉·劳德大主教突然面露慈祥地说道:“你可以说的再详细一点。”

“好的,尊敬的大主教!”琼·夸克谢过之后,又重新组(hui)织(yi)了一下语言,才又开口。

“总的来说,我接触的绝大多数澳宋的‘元老’,都会很直接的表示自己是‘无神论者’,并且对所有试图向他们宣扬主的荣光的教士表示出明显的厌恶。当然,实际上很少有教士能接触到各位‘元老’。他们只有一位元老专门负责一个政府部门来管理各个宗教的事务,不仅包括神圣教会,还包括他们自己的古老宗教Taoism,Buddhism等等……”

“哦?赛里斯人自己的古老宗教是这个什么Taoism?”

“是的,事实上Buddhism是从印度地区传到赛里斯的。”琼·夸克又秀了一把知识储备,然后重点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复习的资料,说:“其实主的荣光也很早就传到了赛里斯。12年前(1623年),在赛里斯人的古老都城出土了一块石碑,按照石碑的记载,这个石碑是主诞781年(唐建中二年)雕刻的,记录的是一支教会在赛里斯人中广泛传播的盛况。按照碑文的说法,那支教会应该是聂斯托利派。而且,上面除了赛里斯的文字外,还有一段叙利亚文。”

“聂斯托利派啊……”作为一个早已消失于欧洲视野的异端教会,即使是神学修养高深如斯的威廉·劳德大主教也需要好好回忆一番——“是以弗所会议上被斥为异端的那个‘基督二性连接说’教派啊……”又再回忆了一下,才喃喃自语道:“一般都认为这个异端最后只存在于小亚细亚,没想到还曾经跑到了赛里斯。这还真是‘东方教会’了!”

“是的,先生。其实就整个赛里斯来说,仔细去找的话,到现在还可以找到不少聂斯托利派的教徒。尤其是赛里斯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泉州’,有一位元老曾经在喝醉酒后说,他知道泉州哪里还有聂斯托利派留下的石碑一类的文物,只是他不想去费心思费力气去挖罢了。”

听到这句,威廉·劳德不禁又往深处想了想——1539年宗教改革时,神学家马丁·路德在他撰写的《宗教会议及教会论》(Von den Konzilli und Kirchen)中十分明确的否定聂斯托利派为异端。而那个在自己农场中立一个小教堂的“元老”,是不是也可能是聂斯托利派的异端呢?这样算来,罗马教会只有一位“司铎”的元老,而持异端观点——不管是聂斯托利派还是路德宗或者加尔文宗——的却可能是一位自任的“主教”!

“那么,那些无信的亵渎者对待主的教会,不管是罗马教会,还是聂斯托利派,还是其他什么教会……”嗯,圣公会就不问了,劳德自己也知道安立甘宗的立身之本就决定了不可能在英国本土和殖民地之外有什么影响力。“我是说,那些自称是澳洲人的赛里斯人,对主的拯救,对主的荣光究竟是怎么看呢?”

“他们的想法……愿上帝宽恕我的罪过!大主教先生,我接下来说的都只是转述!”琼·夸克露出极度为难的表情,偷眼看着威廉·劳德,见他点了头,才继续说道:“他们既然自称‘无神论者’,当然是完全否定主的存在的……我曾经听到一位西班牙的教士反问一位元老,要那位元老证明‘上帝不存在’,然后那位元老用很嘲讽的语气说……”说到这里,又是一个疑问的眼神投了过去。

“说什么?”威廉·劳德出于搜集情报的目的,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

“说……证明‘上帝不存在’,就是要‘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是一个无解命题,等价于‘请证明你去年的今天晚上没有吃·····’”说到这里,琼·夸克是彻底不敢接口了——真说下去,怕不是会“摔杯为号,屏风后面涌出五百刀斧手”了。

威廉·劳德的脸色也是无比难看,就算琼·夸克没说完,他也大致能猜到吃的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那这位……来自西班牙的教士,最后如何了?”

“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琼·夸克用那种“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语气回答着:“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而且还依然允许这位传教士到许可的地区进行传教活动。只是很不幸,这位传教士在半年后的夏天一次传教活动中,得了疟疾,成为了无数个死于疟疾的殉道者之一。”

“哦?”威廉·劳德本能地感觉到这中间有猫腻。“死于澳洲人统治区域的传教士很多么?”

“并不多,大主教先生!事实上,在临高的几位教士已经住了很久了,主的荣光也播撒遍地,但他们大多数都是葡萄牙人。新来的传教士想要开辟新的事业,就不得不去更加艰苦一些的乡下……您知道,那边是很贴近热带的地区,疟疾这种东西是很常见的……”

威廉·劳德点了点头,心中疑虑稍稍放下了一些。

“那么,所有的‘元老’对主的荣光都这么不友善么?”

“嗯……这个么……”琼·夸克迟疑不答,让威廉·劳德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刚才那样的亵渎之语你都敢说,这个是不是的问答你迟疑个什么?

“一定要说的话,也许那些‘元老’并不觉得自己对主的荣光和主的仆人是不友善的吧。”琼·夸克说:“有一次宴请刚才说到的那位元老的时候,他问我,‘你知道我们眼中的教徒,以及教徒眼中的我们,各是什么样子么?’”

威廉·劳德扬了扬下巴,表示自己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示意琼·夸克继续说下去。

“他说,‘我观信徒皆愚笨,料信徒观我亦如是’,意思是‘我们看你们教徒,只觉得你们很愚蠢,然后认为你们看我们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然后他又说,‘然而实际上呢?你们之中很有一部分,看到我们的时候,心中只想着要杀光这些异教徒。’ ”

“我想,这位元老的话能代表很大一部分‘元老们’的想法了吧。”

那群审判庭的疯子……

威廉·劳德在心中迅速地把黑锅扣到了西班牙的异端审判庭身上——毕竟从字面上理解,能产生这样的想法,与审判庭那神奇的行事风格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而且,他们对主的教会,甚至是对Bible,还有着另外的异端说法……”琼·夸克的脸上又一次写满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噢?不要怕,孩子。我们是在讨论远东的异端和异教徒,以及那些……无神论者。我想要听到真话!上帝一定会宽恕你的。”

“嗯,有一些元老,曾经用很不正经的语气,对我提过什么‘东方先启论’和‘长子教会说’一类的异端说法……”

“那又是什么!?”

“东方先启论”和“次子教会说”都是元老们基于旧时空的一些异端说法以及网络文学大发展时期各家脑洞之大统合,是某个不愿意透露组织名的皇汉组织特意搞出来,又在何·我真的很公正·影大宗教事务官的默许下对外宣传的一种“宗教脑洞”。

“东方先启论”作为一个词条,放在旧时空的度娘上是查不到的,但它的来源却是确有其事。

在文艺复兴时期,尤其是中后期,随着大航海事业的不断发展,遥远的东方不时有只言片语、又或是一瞥惊鸿传回欧洲。匈人、突厥人这些给欧洲带来无比巨大影响的游牧民族,是被赛里斯人击败、驱逐而来;而离他们的“历史记忆”最近最深刻的蒙古人,他们在赛里斯的统治连一百年都没有维持到,就被赛里斯人推翻;而东欧的草原上的金帐汗国以及用来续命的大帐汗国,却延续了近三百年。很多欧洲的学者与传教士,通过阿拉伯人的N道转手,获得了一鳞半爪关于赛里斯的信息,发现在N道贩子们的描述下,赛里斯是一个强大、文明、富饶的梦幻之地,甚至有人开始疑惑:那应许的流着奶与蜜的迦南地能不能比得上赛里斯。

为了补上这个设定坑,某些学者与教士就开始了他们的同人创作,指着姬旦、孔丘等等赛里斯人中明确出生于耶稣之前的先贤说,上帝最先启蒙了东方,这些人都是蒙上帝的恩的······

当然,这种完全没有文化自信的言论,早早就被教廷给指为异端,但类似的说法依然在宗教界和学术界流转,夹杂在17-18世纪的“中国热”风潮当中,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

然而时间线继续后延,当欧洲各国对殖民外扩投入越来越多,更加紧密地接触赛里斯的时候,却正好碰上了明亡清兴的重大历史转折。满目疮痍有待重建的政治经济现实,对比着因为殖民扩张夺取的巨量财富而整体欣欣向荣的欧洲,让殖民时期的欧洲人心中对赛里斯的美好想象直接崩塌,“东方先启论”还没有来得及演化成“东方梦”,就被人全面嫌弃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类似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那样的东西——就原文来说,书中对赛里斯的论述,情绪极少,论述严肃,但也反映出了当时的学术界对赛里斯已经没有了任何幻想。再往后百余年,当马戛尔尼的使团回到欧洲后,整个欧洲对赛里斯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丝敬畏也消除了······一直到新中国在朝鲜战场上重新获取国家尊严后,罗素才在《西方哲学史》上说“黑格尔除了知道有中国这个国家外,对中国一无所知。”

而现在,

在这个时空,

元老院!

这个不应该出现在历史线上的怪物出现了。

萧·从不断根·白朗,这个不愿意表露政治倾向的皇汉元老,把“东方先启论”在这个魔幻的历史线上给续了起来,再结合“老子西出函谷关化胡而去”的传说,直接来了个大补完;并在元老授课的时候、在各种合适与不合适的场合,也不管尴尬不尴尬,就这么给推销了出去。当然,这个观点,在部分“奉教儒生”和“慕教者”的眼中,那是非常完美的,毕竟这个时候的儒家还是充满了三个自信······因此在李洛由等说不上是不是真信教的人群中,以及非常神奇的——日本切支丹流亡者群体中,“东方先启论”竟然市场不小,尤其是后者群体中,甚至有同人逼死官设的趋势。

“所以,东方三博士,是那位‘李耳’的门徒?”威廉·劳德一副吃了屎的表情,皱着眉头问道。

“嗯······尊敬的大主教,我说的这些,都是在赛里斯人那边听来的,据说是一位元老主动传播而来的东西。但包括我认识的那位姓李的商人在内,很多远东的慕道友,在听说了这个说法后,都认为这个说法没错······”

这个说法······当然是可以“没错”的,即使是罗马教廷,在利益足够大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这个说法,顶多就是再多立几个圣人雕像罢了······但这并不是教义上的问题啊,这是要争夺“正统”啊!如果承认上帝最先启蒙的是东方,那么天选之民犹——嗯,这个先不管——那么,教廷,尤其是教皇,这些实际上建立于罗马帝国后期、《米兰敕令》颁布之后的产物,就不再具备唯一正统了······

然而,这与安立甘宗,与他威廉·劳德领导的圣公会又有什么干系······虽然安立甘宗算不上“新教”,但“抗罗宗”的名头还是恰如其分的。

“而且,救主12岁时随约瑟和马利亚去耶路撒冷圣殿,再出现时已经是三十多岁于约旦河受洗,这中间消失的十多年,在‘东方先启论’的说法里,认为是去了北印度。因为同一时期,北印度出现了以末日、救赎为核心的弥勒信仰。您知道,弥勒,弥赛亚,很可能是读音发生了偏移······”琼·夸克继续补完魔改版的“东方先启论”。

······再整下去,只怕天下宗教都要是一家了。

又听了一段后,威廉·劳德露出了了不耐烦的表情,琼·夸克也适时地住了嘴,讨好地给大主教大人——以及最主要的,说得口干舌燥的自己——续满了茶水。但劳德大主教所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的猜测或者说吐槽其实还真没错,萧·主要是借鉴·白朗搞的这一套魔改版“东方先启论”确实借鉴了旧时空被打为邪教的“一贯道”的思路,也就是所谓的“五教合一”巨型脑洞。

“愿上帝宽恕我!今天我听到的是我这辈子所听过的最亵渎的东西了!”威廉·劳德喝下一口热茶后终于缓了过来,伸手划了个十字给自己上了套BUFF。

“愿上帝宽恕我的罪过!”琼·夸克赶紧作虔诚状。

“仁慈的主一定会宽恕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还要很久才会知道赛里斯那边会有这么亵渎的言论。”威廉·劳德宽慰完后,本着一屎不两吃的原则,对琼·夸克说:“既然如此,你就再说说那个什么‘次子教会’吧。”

“尊敬的大主教!这个······这个更加亵渎啊!”琼·夸克那一脸万份难受加惊慌失措的表情,完全值得一个小金人了。

被大主教面无表情地斜蔑了一眼后,琼·夸克又开始了他的“转述”。

琼·夸克心中有些略略的不爽——因为台词还没念完,就被要求换剧本了。本来安排中,还有“新大陆的土著居民是3千多年前,赛里斯人内战中的战败者迁徙、流放过去的,与远东的赛里斯人是同一血脉”这样的亲王脑洞。这个脑洞隐隐透露出了澳洲人的警告,以及他们可能干涉新大陆、尤其是北方殖民地的信息。这么一打断,他琼·夸克把这段接是不接?

算了,澳洲人要干涉北方殖民地,关他什么事······

“次子教会这个,是更加亵渎的言论,而且,这个说法是我亲耳听到的。那是一次酒会上,某个元老喝得醉醺醺的,特意拉着我聊天,慢慢说到的······”

这个喝醉酒的元老,怎么感觉刚才听过了一次?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那个元老问我知不知道,按《旧约》的记载,撒旦杀了多少人,而上帝亲手杀了多少人······”

如果说“东方先启论”还有那么一点历史渊源,那么这个“次子教会说”就纯粹是网络小说脑洞开黑了,它真正的来源是一本女作者写的穿越小说中的一个章节(传送门在此,点娘公共章节直接看)。小说中作为新任主教的男主角——或者说叫一号男配角——在女主角的帮助下杀掉了敌对的地区大主教后,突然“幡然醒悟”觉得教会从上到下都是虚伪的,于是他就开始了怀疑与求证的过程,然后在所谓记载异端言论的内部档案中找到了一种说法,这个说法认为撒旦是神的长子,是真正的造物者,因为他是神之子,所以他的造物,人,是不完美的······到这里还可以算是个正常的异端同人创作,然而那位女作者笔锋一转,让小说中的人物立刻开始了同人之同人的创作:

“因为撒旦就是长子!是那个创造了世界,拥有神的继承权和祝福的长子!救主是从他的哥哥那里用强横和欺骗夺取了这个世界的幼子!所以他爱那些奸猾的幼子!他喜爱他们如他自己,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

“但是因为他是篡夺来的这个世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该怎样运行!

他不知道粪便算肥料,应该在田里不该在河里和路上!

他不知道种子不是撒到地里的,是该用耧车种下去的!

他看不得人聪明,他仇视他们,因为他们是长子的造物,是仿着神的模样造出来的,有灵魂有智慧,眼目明亮,如神一样!

他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长子,所以他无法正常地运行这个世界!

他不能给人以幸福的生活!

他嫉妒长子的造物能完美如神!

所以他只能用谎言叫他们为了用三个还是两个手指头划十字这种事情彼此攻杀!

他自称拥有完美的天堂,却贪求这世界的每一个不完美的铜板和每一头不完美的羊羔,因为那个完美的天堂根本不存在!

他假称有天堂,为的是哄骗人们为了根本不存在的天堂,放弃撒旦给的智慧,蒙蔽自己的眼睛,从神一般的造物堕落成他伤口里的吮吸腐肉的 蛆虫!”


人物迅速反转,这位前主教现地区主教的男一号“顿悟”了,然后死心塌地地效忠于女主,因为女主的灵魂是“火之子民”(炎黄子孙),是赠与人类智慧之果实的古蛇的后裔(龙的传人)······

而在临高位面,这个脑洞被元老们借鉴后又一次进行了创作,也就是同人之同人之同人。在这次再创作中,长子不叫撒旦,而是叫“盘古”,神也失去了位格,成为了自然神论中万物规律的代称,这样比较方便与元老院自己的新道教进行对接——毕竟要把世界设定搞完善,还是得宗教界人士出手,而且新道教这个内部派系占去了不少元老席位啊~!

重要合作伙伴新道教的创世故事是这样的——

遂古之初,万物归寂,冥冥杳杳,不可探寻,是为无极。

忽有一日,道生一,鸿蒙初判,是为太初······这段是为了接以后科普宇宙大爆炸假说。

一生二,为阴阳,物质与能量分离,是为太极。

阴阳融合、转化,是为太易。

融合、转化的过程中,不断有有序的东西出现并能稳定存在,万物始化,是为太始。

万物互相影响, 最终稳定了下来,依照一定的规律来运行,这个规律就是“道”。然而此时的世界,只有按照规律运行的死物,世界一片寂寥,是为太素。


到这里为止,新道教的先天五太说与宇宙大爆炸创世说结合得非常完美····后面当然就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的一”让一片寂寥的世界产生了最初的生命······你看这就又接上了地球古生物史了。

然而合作单位,某不愿意透露组织名的皇汉集团,从“一生二,为阴阳”这里开始,就走上了不同的同人创作道路,这里生的“二”,不是阴阳,而是世界第一批生命,盘古大哥,二弟以撒······接着就是一片混沌之中,盘古决定开天辟地,当然,他也如神话传说中一般,天地初分之后,就力竭而亡,尸身化作了山川河流,双眼化作了日月······

同人创作中,被天地之力压断的脊索则化作了人身蛇尾的伏羲与女娲,然后女娲仿照盘古的模样造泥人并赋予血肉生命,伏羲则给泥人赋予智慧,剧情似乎又重新贴近了中国古代的传说······

理所当然的然而又出现了,同人作者决定了,以撒见大哥以性命为代价创造的这个世界不顾他的鄙视与嘲笑,仍然在努力地自我发育,于是羡慕嫉妒恨一起上,愤怒地击破了苍天,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伏羲与女娲不得不舍身炼石补天,道化而去······

以撒决定自己也要造一个世界,然而带着各种负面的情绪的他,造出来的,却是充满了火与毒的······地狱。

地狱造就,以撒也从负面情绪中解脱了出来,恢复了清醒,心中懊悔、不甘的他不愿意承认这地狱是他的作品,于是他创造了分身,专门用来存储自己的负面情绪,并给他起名叫“撒旦”,让他镇守这个拙劣的世界······

以撒又来到了大哥创造的世界,却发现时间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哥尸身衍化的万物生灵已经铺满了整个世界,女娲最早用黄泥制造的那群人,那群第一批蒙伏羲启蒙的人,已经传承发展了无数代人,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化,更有好几位智者因为钻研天地大道,引领那群人类开拓发展,获得了大道的认可,甚至具备了自己的位格。其中一位,见西方那些女娲用白垩土、用黑泥制造的人,仍然还处于蒙昧之中,便立下誓言,要将伏羲启蒙的文明传递过去······同人创作者又决定了,以撒见到这个情况,又是不喜,于是他来到了远离那群先启蒙者的地方,随意选了一群蒙昧者,对他们说:我是造物者,是你们的主······

嗯,这样就接上了······同人前传接官设,无缝拼接哦亲!

“之所以厌恶蛇,就是因为大哥盘古断裂的脊索所化的女娲和伏羲,是人身而蛇尾。”

“敌基督的恶魔之所以长角,是因为最先受蒙的赛里斯人中,三大部落之一的炎部落,以牛为图腾,另外一个黄部落,则以羊为图腾······”

“故而在《圣经》中,长子为全家追捕猎物而口渴,次子安逸地呆在家里,却可以用一碗红豆汤就强买了长子权。在眼瞎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时候,靠着妇人的帮助披上毛皮冒充长子,就能骗取自称全知者的以撒理应给予长子的祝福。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得以撒的宠爱?因为以撒自己就是大道的次子,整个世界都是他篡夺来的。他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长子,所以他无法正常地运行这个世界!他不能给人以幸福的生活!他嫉妒长子······”

“够了!”

威廉·劳德愤怒地把手中的威尼斯手工雕花玻璃杯摔在地上,吓得琼·夸克赶紧跪下磕头——以明国的标准姿势。一边嘴里大声喊冤,一边偷偷喵着这个不大的房间有没有什么地方可能冒出五百刀斧手。

心疼了那个在地上碎成一滩的玻璃杯几秒钟,威廉·劳德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了懊悔——明明是自己决定把屎一口气吃完,何必对自己那个最喜欢的杯子动怒呢。

“这些该死的异端,不,是该死的异教徒,竟敢如此亵渎!你先起来吧。”

“赛里斯那边,尤其是你所接触这些澳洲人,都是这邪恶异教的信奉者么?”如果琼·夸克说一个是字,威廉·劳德只怕就会下定决心把他们都灭掉了。真以为宗教裁判所是西班牙的特产么?

“不,尊敬的大主教。”琼·夸克偻着身子低头回应着。他现在哪敢站直了说啊!他比威廉·劳德可高了一个头呢!

“最开始我就说了,绝大多数澳洲人,都是无神论者,自然神论者。而绝大多数普通赛里斯人,多是些泛信者,任何自称有神迹的,不管是神圣的教会,还是某个村庄信奉的山中的狐狸,这些泛信者在不麻烦的情况下,都不介意献出自己的膝盖······”

献出膝盖······“就像你刚才那样?”

琼·夸克当时就囧了——这双膝跪倒,以头抢地,在欧洲可见不到啊······这可真是丢人丢回老家了。

“是的,尤其是明王朝统治区的那些愚昧的人,不管对什么偶像,或者遇到了身份高贵的官吏,都会这样下跪······”

也算是小小地活跃了一下气氛,威廉·劳德觉得场面又一次尽在掌握了。“那么,这些无比亵渎的异端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嗯······我前面说过,那些持无神论的元老,对信徒最大的恶意,也不过是觉得他们很愚蠢罢了。以那位对我说这些的元老当时的说话场合、语气来说,他估计是想对我说,你们这些信徒真的很蠢,你看,我们在澳洲本土还有这样奇怪的说法呢······”

这样来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毕竟,自然神论者,威廉·劳德知道的不少,大多都是学者,尽管他们总是伪装成信徒的样子,但他们总是在自己的学术著作中露出马脚,然后等待他们的就是禁书、软禁甚至火焚的待遇。那位伽里利奥·伽利略,宣称什么“科学家的任务是探索自然规律,而教会的职能是管理人们的灵魂,不应互相侵犯”,说白了不就是个自然神论者么!至于无信者,威廉·劳德倒是没见过——在欧洲敢宣称自己是无信者的,基本上都活不下去······所以,那些澳洲无信者——呵呵,还“论”,“-ism”的词尾都用上了,看来还真有什么理论——如果是这么个思路,倒还真说得通。

不过,老于政治斗争的威廉·劳德从这两个异端学说中听出了另外的意思:两种说法的不同仅仅在于对主的地位处置不同,前者“东方先启论”尚且还承认主的位格,勉勉强强可以算是个“异端教会”,后者则直接把以撒打成篡夺兄长遗产的······嗯,这个词还是不说出口比较好。抛开这个不同,这两种说法中唯一不变的,就是,赛里斯人,是最先蒙启的,不管是主的恩赐,还是······这种“就算是吃禁果,也是赛里斯人吃的第一口”的坚持,是否在暗示他们对教廷、对各个教派的态度呢?还有那个“天下宗教是一家”的疯狂构想······

夜间,白厅宫。

查理一世在鲸油灯下仔细地看着重新整理好的卷宗,威廉·劳德坐在一旁啜着茶。茶叶当然是来自那个黑底金字的马口铁罐子了。

“远东竟然有这么亵渎的说法!”一脸愤恨地放下了卷宗,查理一世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有一种——嗯,读了一本上等的小说一样的快感。

“是的,不过那个夸克却坚持说,赛里斯人,尤其是那些元老,基本上都是无神论者,或者自然神论者。”威廉·劳德点了点头回应道。

查理一世揉了揉鬓角——如果琼·夸克在这里的话会告诉他这个地方赛里斯人称之为太阳穴——沉思了一会才说道:“看了这么亵渎的异端说法后,我倒是觉得,无神论者,或者自然神论者,总比这些异端好多了。就像······那句怎么说来着?我看看”翻到了前面,找到了那一段,查理一世念道:“‘我观信徒皆愚笨,料信徒观我亦如是’(中文发音,英语拟音),‘我们看你们教徒,只觉得你们很愚蠢,然后认为你们看我们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天哪,赛里斯人的语言真会折腾舌头。这个拟音真的对么?”

“我也不记得了,但愿抄录员的速记是对的吧。不过陛下,您这么一提醒,我倒是真发现我对这些无信者没有那么讨厌了呢。难道这是那些赛里斯人的策略?”

“也许吧!这让我对他们更加感兴趣了。希望明天的见面能够愉快。劳德大主教,请您明天务必也要光临。”

“就算不为了这些赛里斯人,明天的宴会也是值得我去的,不是么?”

“非常荣幸!”

伦敦塔。

“祁先生!还有,美丽的夫人!明天中午的宴会将在泰晤士河西南的里士满地区的汉普顿宫举行,请您务必到场!”化身馆伴使——当然英国没这个职位——的掌玺大臣托马斯先生又一次来到了祁峰面前,传达着明天宴会的邀请。

“谢谢国王陛下的邀请!那么,因为双方风俗的不同,为了避免尴尬,我就直接问了。国王陛下对我们的邀请有邀请函么?还是只需要您的这个通知就可以了?礼物是什么时候送过去?是交给宴会场地的卫兵,还是直接由我交给国王陛下?礼物是会当场打开,还是只需要送上一份礼物清单?······”祁峰对大图书馆的考据还不是十分信任,再加上他又属于外来使节、异教徒/无信者,一些细节问题不一定能从史料上对上号,所以他早早就作了预案,把可能的情况都列了个清单,一次性问个清楚。托马斯大臣却也是所料未及,不过好在他也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又能在很大程度上做一些决定,因此对着祁峰的问题清单一一作答,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倒是把这些细节都定了下来。见祁峰对这次会面如此重视,他不由得也难得地生出了些感动,于是在他临走的时候特意提醒到:“先生,明天国王陛下除了会见您,这次宴会还有一个重要的主题······”

第十二章 汉宫宴

1635年3月8日,农历乙亥年正月二十日,不列颠尼亚,朗蒂尼亚姆,多云转晴,气温 6-12度,西南偏南风3级。

冬末春初的伦敦,阳光是一种奢侈品。平均来说,伦敦的三月大概有13天都泡在雨水里;而对1635年的伦敦来说,能在三月开始后连续5天的绵绵细雨之后享受两天无雨的阴天,再迎来一天的好阳光,简直就是上帝的恩典了。

早上7点,阳光穿透稍显稀薄的云层,祁峰和李华梅则刚好结束了清晨的锻炼。李华梅无论在陆地还是在船上,每天早上都会坚持走一趟套路,练的是一种以俯身微蹲为基本架势,以劈砍和刺击为主要攻击手段的套路,这种套路明显很适合跳梆白刃战。而自与祁峰消除了身份上的隔阂后,李华梅也顺利地每日督促起自己的相公早睡早起,陪她一起早锻炼。祁峰当然不会什么套路,又对李华梅这一套所谓“地趟刀”不感兴趣,但美人每日催逼之下,也不得不奉陪,演练一番“澳洲引导术”,所谓“第八套广播体操”是也。李华梅的一趟套路大概要10分钟,祁峰的“澳洲引导术”不得不过上两遍才能把时间配上,虽然都是些简单动作,但对于祁峰这样四体比较不勤的人来说,也是能微微出点汗的。两人你侬我侬地互相擦下汗,再上手帮对方这里揉揉、那边捏捏,好一番狗粮后才结束了早锻炼。

“祁元老!李船长!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请您二位务必半小时内吃完早餐,然后一小时内整理妆容……”说话的是胡傲雪,元老院配给李华梅的内务员。

这胡傲雪本是诸彩佬手下胡五妹的族亲,本名廿十九妹。胡五妹上交所有船只和手下主动请去三亚搞庄园时,这廿十九妹才13岁。为了“争当先进”,胡五妹响应元老院的号召,家中子侄无论男女都送去了澳洲人的学校读书,这廿十九妹也是有天份的,学了不到三年就成了三亚地区头一批乙种文凭获得者,还被当天专门给女考生颁发文凭的杜雯元老“赐了名”改叫胡傲雪。拿到文凭后,她又凭借自小在船上生活的优势考入了东南亚公司,成为了稀有品种的见习女海员。李华梅被祁峰强行带入这个远航船队后,东南亚公司不得不从见习生中捞出这个稀有品种配给李华梅让她做李华梅的内务员——李华梅原来船上的那个贴身仆妇经政审发现就是李丝雅的眼线,当然是用不得了。

最开始李华梅还以为这胡傲雪是祁峰的“生活秘书”,曲意与她“姐妹相称”,可在船上过了好几天才发现祁峰跟这胡傲雪根本不熟……但这小姑娘识文断字、又颇能算,各种澳洲航海工具虽说一开始用得不太熟,但原理却能说个大概,抱着教材研究一番后更是能举一反三,这让李华梅这个野生女船长深感“吾道不孤”,索性便认下了这个“妹妹”,更是花了许多心血,想让她成为继自己这个“美丽的误会”后又一位独立自主、“站着跑船”的女船长。只是这李华梅对胡傲雪的态度由媚而疏,又由疏而亲,尽管有些演技掩饰,但胡傲雪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也明白前后两种“妹妹”是个什么区别,于是在李华梅、祁峰同时在场的时候,她是绝不称“姐姐”、“李姐”的,必是带上职务位阶的尊称。

“辛苦妹妹!今天还要劳动妹妹陪姐姐同去,只是这英夷不同我澳宋人人平等,怕是要委屈妹妹当一天贴身丫鬟了。”李华梅赶紧拉着胡傲雪的手亲热了起来——毕竟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造型师不是!等会定妆还得这胡妹妹搭手呢!

一脸面瘫的祁峰则是点点头就径直往饭厅走,这姐姐妹妹的风雨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自己既无色心又无色胆,何必主动招惹这份腥膻呢?是以自胡傲雪上船来后,他除了公事,几乎与之没有任何交流。

草草用过早餐,两人吃得恰巧不饿,便停了箸。吃完后,两人又去解决了一下内务,才去换衣服、上妆。等会要坐的是英国方面安排的船,自然就无法指望配套设施了,且不说三急问题无法“文明”解决,就算能忍受去某个犄角旮旯的“公共地带”解决问题,两人的礼服,尤其是李华梅的,一穿一脱也是个大问题。

祁峰自己的穿戴早就有了定论——白衬衫打底,套一件保暖的夹棉马甲背心,再套上全羊毛的呢子西装,打上领结;厚棉秋裤外面套上笔挺的西裤,再蹬上一双闪亮的皮鞋,全身上下都是旧世界的产物。祁峰对着梳妆镜左看右看,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想了好一会,才想了起来。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玳瑁边鼻夹眼镜,戴在鼻梁上,又把链子卡在扣子上,侧过身,微微抬起头,斜着瞟了一眼梳妆镜中的自己,才满意地会心一笑,笑过之后,却又摇摇头,取下了眼镜,收在了眼镜盒里。

祁峰又重新全部检查了一下着装,确认所有该扣的该拉的都关上了门,才昂首阔步地走到了李华梅的房间门口。敲开门后,祁峰却发现李华梅把自己裹在毛皮披风当中一脸愁容。

“怎么了?还没选好衣服?”祁峰指着摊在床上的两套衣服,对着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李华梅问道。

李华梅却没有回答,反是站了起来,围着祁峰走了一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一脸笑意地说道:“夫君真是好彩!这澳洲礼服我原也是见过的,那临高的李老爷,还有琼山的施老爷都是穿过的,但我见时只觉得臃肿难看,一走路一身肥肉乱荡。那临高的李老爷更甚,他那发福的腰身怕是穿不得这澳洲礼服的精细裤子,为了不往下垮,那系带直接扣在胸口了!”说完掩嘴一笑,却把祁峰吓得不轻。

李华梅又扶着祁峰的肩膀看了几遍,又赞道:“今日个看夫君这番打扮才明白,敢情这澳洲礼服就不是为了胖子设计的!须得夫君这九尺身材,宽阔肩膀,细蜂般的腰肢,才衬得起模样来!”

祁峰还在对可能的跨位面打击心有余悸,赶紧出言道:“且住!且住!停!停!怎么还没选好衣服?”又瞧了瞧,继续问道:“头发也只是盘了,发饰什么的也没定?”

“夫君真是不懂咱女儿家的事!这衣服不选定,饰品又怎定的下来!若不是备选的衣服款式相同,只是在纠结颜色,只怕这头发都不知道怎么盘呢!”李华梅又走回椅子那边坐下,对祁峰继续道:“这不刚才还在跟胡妹妹商量么!”

刚才不小心被喂了成吨狗粮的胡傲雪表示不想说话……

祁峰看了看床上摊开的两件,都很熟悉——汉服党和考据党的大撕逼那阵风他可是亲身体验过。这两件是最没有争议的两件女款了,因为就是用的马王堆出土的曲裾为原型,俗称马王堆曲。李华梅从一堆衣服中选出这两件的原因也不难理解——毕竟是个10度上下的气温,这种三绕曲裾会把腿部好好地裹起来,与那些被考据党视为邪道的短曲,或者直筒筒下来的深衣,又或者为了秀美腿而特意开衩的“旗袍”相比,这种三绕曲裾无疑更适合这个天气,让人穿得暖和。更何况李华梅练武半辈子,又是在海上多食鱼肉,她自然是腿部粗壮,还略带小肚子,这三绕曲裾的造型恰好完美遮掩了这些“瑕疵”。床上两件,一件是连颜色也跟着复原的“正版马王堆曲”,褐色的宽边,铁锈红底的缎面复原印染金、褐色图案,穿上身显得贵气;另外一件则是某些程度上的改良版,窄窄的暗金色封边,面料缎子则是宝石蓝为底,缂亮金色空心菱形纹,这是发动机行动后,专门挑选出了其中的江南织户,全新筹建的丝织工艺学校进行工艺传承后,才弄出来的。因为面料的图案很是很简单的重复空心菱形纹,用电脑算好经纬次序后,发给缂丝学员去练手了,因此虽然其价值依然珍贵,却也不算稀有,拿来做几套样板衣服还是够的。

“夫人有何可纠结的?”祁峰奇怪道。

“夫君!”柔声一嗔,李华梅应道:“妾身这些年来都是毒日头下风里来雨里去,终归是晒得黑了。”顿了顿,她便又把手一指,说:“这件红底的,虽然穿着贵气,但着实老气,仿佛是给寿星老娭毑穿的。这件蓝的……这缎面光滑闪亮,缂的金纹更是夺眼,妾身这身皮肉,倒是不衬啊!”

女性开始正儿八经地说自己皮肤不好?耿直的BOY啊,要注意!(敲黑板),这不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

然而耿直的BOY就是那么耿直……

“你的肤色虽然偏黑,但这是健康的小麦色,我们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在热带地区……”祁峰完全看不到李华梅眼神中的刀子。

“尤其在北欧地区,这边的人盼阳光跟盼什么似的,你这一身往别人面前一站……”

好吧,姑且算是赞美吧。不过,话题还是终止一下的好。

“夫君!那这两件我选哪个好呢?”

强行goto的效果很好,祁峰在两件衣服上来回扫视了一番后,指着蓝色那件说:“这件吧。”

李华梅本就在两件中纠结,缺的也只是一个说服自己放弃其中一件的决断,此时得了祁峰的话,便也放下了心思,招呼胡傲雪一起拾掇起来。胡傲雪先把把两件曲裾上的束带、佩玉等等零件取下来分开放在一旁——刚才为了比较整体效果,这些零碎都搭在衣服上,现在要收拾,自然是要取下来了。 落选的那件红色曲裾被胡傲雪折起放回了衣箱,蓝色的那件则依然平铺在床上等待着女主人的宠幸。李华梅则是解下了皮毛斗篷,准备换上配衬那件曲裾的素白中衣,只是这要先褪去内衫、褶裙,只穿着胸罩和短裤,光溜溜站在祁峰面前,惹得祁峰又是一阵火热……美人更衣,自是美景;更进一步的,自然是帮美人更衣了。祁峰很自觉地上手帮忙,三人合作花了十几分钟,终于把这件衣服给穿好了。站在等身高的穿衣镜前,李华梅左看右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转来转去又看了一会,才发现是发型不太配——她为了航线需要,一直以来头发最长不过耳垂,这次长途旅行好不容易苦熬着没剪头发,也不过留到肩膀附近,这要按这件曲裾给的配套图示来弄个高髻是不可能了,像现在这样攒头发恨不得把脸皮都绷了起来,也不过攒了个小小的挑心髻,故而比例失衡,达不到卖家秀的水准。

“头发少了……”李华梅转身对着祁峰娇声抱怨。

后半句“所以变强了”应该接上去么……祁峰按捺住自己的作死之心,建议道:“直接放下来我觉得就挺好啊!”一边说,一边回忆旧时空各种混搭古装雷剧中各个小仙女、小鲜肉们换啥衣服都不能毁自己基本人设发型的样子。

“披头散发,岂非野人!”李华梅对这一点却非常坚持。

“不如续个大首?”胡傲雪在一旁突然张声建议道。

“大首还要接络,这光景哪来得及?”李华梅摇了摇头。

祁峰在旁边听得一脸懵逼——她们在说什么?

胡傲雪却径自走到另外一个装首饰的箱子,又说道:“我记得这里面有个盘髻的大首结,用的箍子做底,当是没那么麻烦。”说着,便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拿了个物事出来,祁峰定睛一看才明白——原来说的是假发啊!

与旧时空演员们用的头套式假发不同,古代女性在扮那些需要极大发量的妆时,要么就把自己的头发分络,与买来的大首——也就是假发编在一起,然后做发型;要么就用现在胡傲雪手中这种已经做好发型的大首结,只需要像戴头冠一样用簪子一类的东西固定在头上,然后用绫子一类遮掩住接合部就可以了。

“这盘髻忒重了,怕是不牢。说不得还是得接络。”李华梅看了看,不禁又担心起重量问题。

“先试试造型如何,等会也只是登船,船开到汉普顿宫还得八九十里水路呢,有的是时间折腾。”祁峰算是大致弄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才谨慎地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从伦敦塔到汉普顿宫,地图上直线距离是20公里,但很明显17世纪的伦敦,尤其在雨后,不具备走陆路直线的条件。英国方面给出的方案是早上坐船逆流而上,中午差不多能到汉普顿宫,路程有40多公里,合有将近90里的水路。不知道英国方面到底派什么船,这40多公里放到旧时空看着不多,在17世纪却是很能折腾人的。

李华梅听了祁峰的劝,便依言试了试。这个盘髻假发颜色黑亮,与李华梅的发色极近,戴上后用簪子扎在李华梅自己头发总起的挑心髻上,再用乌色的绫子系在接合部,当真是看不出来这是个假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盘髻,李华梅恍惚间又想起当年自己也和姐姐一起伺候小姐梳过这种发式,只是小姐云英未嫁,做的盘髻还需在后面留个发尾做分髫髻。侧过身子,看着镜子中自己后脑处高高盘起的头发以及因此露出来的颀长的脖颈,再看看身后那一脸微笑欣赏着自己体态的夫君,李华梅不禁面色微微一红。李华梅想抿抿嘴浅笑一下,却发现面皮被头发扯得太紧,很不舒服。

“傲雪,先帮我取了。既然用这大首,就不用盘这么紧,重新总一下吧。”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头发的问题,李华梅又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整体搭配。

明朝的女性尤其是南方地区的女性,服饰上大致都是“上衣下裳”的格局,上身依照季节穿衫、襦或者袄,短款的就掖在裙内,长款的则直接罩在裙外,或者再罩一条围裙。天气再冷些时则穿比甲,裙内穿膝裤。这种上下两截,一层扎一层的穿法其实更加贴近髡贼们原来所处的旧时空的服饰。曲裾这种形式的,在明朝基本上是没有了。所以当李华梅第一次听说这是“汉服”时,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个汉人……上下一体的形制,在明朝倒是有——男装中的深衣、罗袍,女装中的褙子、比甲都是如此,但这些从直裾发展过来的衣服都有同一个特点,那就是不讲究收腰,直筒筒地罩下来,即使系腰带,也只是为了里面穿的裤子、裙子不掉下去,故而腰带往往只是很简单的一条绫子或者皮带。而同样因为设计上就没准备收腰,所以即使扎了腰带,松垮垮的上身布料也会自然地垂下来,完全无法显出身材。而这件曲裾倒好,三绕式的下裾几经转折,穿在身上又紧又窄,完美地凸显出了自己的玲珑身段。剪裁设计又使得下摆呈现喇叭状,使得内衬的中衣的裙摆显露了出来,掩盖了自己的大脚的同时又不影响自己的行走。交领开得也低,里面不管穿了几层衣服,每一层的领子都显露了出来——幸得李华梅用的是澳洲人的胸罩,若还是用肚兜,现在只怕胸口处还能看到肚兜的痕迹呢。

这显身材倒是好看了,但李华梅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富贵人家的大妇她也是见过的,过于奢华以至于从英宗开始连续几代皇帝都特别颁发“禁奢令”的江南名妓们的服饰她也是见过的,总的说来,除开布料更好、饰品更贵外,要显出“富贵”展示“奢华”,在设计上有一点是必要的,那就是“宽袍大袖”。不管是兜在手肘上团成一团、展开却有一两米长的水袖,还是两块幅面加起来说不定比身料还大的巨型袖袂,总而言之,怎么浪费布料怎么来。在澳门见过的西夷贵妇也大致如此,她们虽然不在袖子上折腾,可她们却在裙子上折腾。用鲸鱼的须制作的裙撑支起巨大的裙摆,裙摆或是层层叠叠如堆绣,或是用繁杂的纱与蕾丝缀以金玉宝石,行走间仿佛裙子才是主体,裙中的人反倒是多余的一般。

而身上这件曲裾“汉服”,却是个窄袖,下摆看着大,但实际上穿起来后也不显,反倒是因为显了身材,让人下意识以为用料很少。这种类似于“常服”的形制,真的适合去参加“宫廷宴会”?

“哈哈哈哈!”听了李华梅的担心,祁峰笑答道:“完全没问题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选这一件么?”

“你知道的,在华夏,至少在大明,黄色是皇家的专用色。”祁峰决定省略掉尚黑、尚红的几个王朝,直接拿明朝开讲。

然而李华梅多么聪慧的一个人,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接口说道:“夫君是说,这英国王室尚蓝?”

“不是!不是!英国王室其实喜欢红黄二色。倒是这些盎格鲁撒克森人的死对头,苏格兰的凯尔特人,以前与英格兰人作战时,总是往脸上抹蓝颜料······”

祁峰这一说,反而把李华梅说糊涂了——都说了是死对头了,那为什么还推荐她穿蓝色?看着李华梅疑惑的眼神,祁峰也知道自己歪楼了,赶紧补救道:“不过,现在这个国王姓斯图亚特,他老爹得英格兰王位之前是苏格兰的国王。另外,现在的皇后亨莉雅妲是法国公主,法国王室倒是尚蓝的。”

“原来如此!”李华梅以为祁峰是要她去搞好跟皇后的关系,点了点头应声道:“夫君真是费心了。”

“这其实也算其次,真正主要的,还是这蓝色本身。”祁峰的美术史内功突然爆发,忍不住科普了起来:“你身上这件的蓝色其实还有个讲究!要知道即使都是蓝色,也有深有浅,有亮有暗,最终能形成稳定的染色原料的,都会有个独特的名字。你可知你身上这个的蓝色叫什么?”

夫君你可以问红色有多少种么?胭脂水粉一堆红色的名字我都知道啊······你问蓝色?!你这是为难我李淳李华梅!

祁峰等来了意料之中/期待已久的摇头,便揭晓了答案:“你身上这个叫‘群青’,是最正、最亮的蓝色。这种颜色,在自然界中,只有青金石才有。不论是在华夏,还是在欧洲,这种蓝色都是所有颜料中最贵的。尤其欧洲,要获得青金石原石,只有从阿富汗——也就是印度西北、伊朗东北的山窝窝里开采出来,然后一路翻山越岭运到大马士革,才算进了欧洲。拿到原石之后,还要选矿、碾磨、筛选,废无数功夫才能得到,弄到最后,等重的黄金反倒不如这蓝颜料贵了。”

“可是相公,衣服要染蓝色不是都用靛蓝么?”李华梅回忆了半天自己贩售过的纺织品,不论是中国产的还是印度产的,似乎都是用的靛蓝啊!

“靛蓝与这个比,是不是偏暗了些?”祁峰回应道。

李华梅想了想,说:“是。身上这件倒是与青花瓷上的蓝相似。蓝得······发亮?!”

祁峰摇摇头说:“青花瓷的蓝?那也要看是哪个代的。嘉靖年的回青料,蓝偏紫;正德年用陂塘青料,蓝色发灰。近代的青花,尤其是咱们自己产的青花,蓝色确如你所说,蓝得发亮,但其实跟你身上的衣服比也有差别,因为这些用的是钴蓝料······”正说得高兴,一看夫人的脸色,祁峰马上又把话题方向转了回来。“当然,单纯用青金石碾粉是无法给布料染色的,只能用来作画。所以在欧洲,只有给大金主,比如大教堂、国王、公爵之类的作画时,才会用青金石,甚至在给大教堂画神像时,除了耶稣、圣母之外,其他人的衣物都不会勾哪怕一笔的蓝色。而每次画完蓝色区域后,画家都会非常细心地去洗画笔,就是指望能从洗笔水里沉淀出那么一小撮蓝色颜料出来······”

“沉淀出来?既是不溶于水,那我身上这件是如何染色的?”

“我说的是‘单纯用青金石’,才‘无法给布料染色’。倒不是真不能染,只不过会像衣服嘭了灰一样,当时有颜色,过后抖一抖,就掉了大半······”

话听了半头,若是祁峰现在去问李华梅感动不感动?李华梅肯定回答:不敢动!不敢动!

抖一抖掉了大半?!价格比等重的黄金还高?!我身上这件?!真的不敢动啊!

“夫······夫君······这件衣服······”李华梅说话都打结了。

祁峰见调戏成功,畅怀一笑,伸手拍了拍李华梅的肩膀,顺势搂回在自己怀中,说道:“没事!一来,这青金石之所以显这种蓝色的道理已经被澳宋先贤破解,一位叫吉美(Guimet,法国化学家,1826年探索出人工合成群青的生产工艺)的化学家研究出了如何用常见的云母石(临高位面已知最接近的是在台东海端乡利稻村西北方2公里处的绢云母-叶腊石-石英混合片岩矿区)人工合成出青金石中显蓝色的部分,也就是人工群青;而另外一位叫柯莱因的画家(伊夫·克莱因,克莱因蓝的发现与命名者),跟他的朋友化学家伊都华(爱德华·亚当,化学家),共同研究出了如何让人工群青能牢固地染在布料上,还能同时保持这种鲜亮的蓝色。所以,你身上这件,既不算贵,也不会随便掉色······”

“原来如此!夫君要我选这件,却是要用来诈唬这些白夷!”李华梅总算理解了祁峰的意思,不由娇嗔。

“不仅如此!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丝织的缎面,等会太阳真出来了,你往外这么一站,不仅蓝得抢眼,还真能闪闪发亮呢!正好让这些欧洲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服章之美!”

“是~~!却是有劳相公,让他们再见识见识什么叫礼仪之大!”

“哈哈哈哈!”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祁峰抚摸着李华梅的手,又轻轻拍了拍,说:“还得找机会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我华夏兵威之盛才是。”

被遗忘在一旁的胡傲雪表示狗粮已经吃撑了,中饭可以省了······

“报告!”

一声报告挽救了埋在狗粮之中的胡傲雪,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开了门。

船,来了。

今天是西南风,而且也不大,走泰晤士河从伦敦塔到汉普顿宫,又有好几段都是顶着西南风的,因此这内河船干脆就选了一条有特别意义的排桨船——不错,正是被祁峰他们俘虏后转手卖给英国的那条西班牙排桨式帆船。

特别想跟澳宋船队拉上关系的伍尔威治造船厂老板派特老爹说动了国王陛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被澳宋船队打出来的大洞给补上了,若不是木料颜色不同,猛一看只怕还真不知道这条船曾经被严重击毁过。其他的内部损伤也被伍尔威治造船厂的全体员工不计代价地或拆或补修得七七八八,拿出来跑个40公里内河完全没有问题。此时,菲尼亚斯·派特正带着他的儿子皮特·派特陪侍在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身后,等待着这难得且昂贵的见面。

预备以祁峰的名义送给查理一世的礼物早已从船上运到了伦敦塔,现在接待的船来了,自然是要花费时间用来装船。不仅礼物要装船,还有祁峰一行人的备用衣物行头、护卫们一套吃喝拉撒的东西什么的都要装船——在17世纪,是不存在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即使是上层阶级在自己生活的城市中,也是不行。

以澳宋水兵的训练度,这些杂务大概会需要半个小时,这段时间当然不会让贵客们先登上船室吹风干等。而收了足够丰润的情报费的托马斯·考文垂先生则充分利用了这一比较尴尬的时间段,完成了伍尔威治造船厂的老板老派特的请托——为他创造一个接触远东贵人的机会。在伦敦塔中,托马斯·考文垂在完成了官方寒暄之后,一脸笑意地把身后的老派特介绍给了祁峰,自己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坐在一旁好好地品尝起了东方的饮料。

老派特送上礼物,然后有干巴巴地恭维了一番“第一批来到欧洲的赛里斯人”后,很市侩地接着吹嘘起了自己家造船厂的技术水平。这谈话一具体到专门行业,有时候又因为不同地区船型的问题要用其他语言去描述名称和形制,祁峰的词汇和专业知识很快就跟不上了。反倒是李华梅常年跑印度洋,跟白夷们殖民地中的船行接触多了,混杂着各种语言“专业词汇”的交流模式现在“有如神助”,尤其在涉及单位和数字时,李华梅简直是人工智能翻译机与单位换算器附身——比如说到88这个数字时,李华梅能立刻直接建立对应的映射关系,不管这句是用英语的80+8,还是法语的4*20+8,或者德语的8+80,李华梅都可以迅速对应到中文的8*10+8,甚至更魔性的丹麦语说97,李华梅也可以迅速地把“4.5*20+7”这么魔性的数数方法转化成9*10+7;至于几个主流航海大国所用的度量衡换算就更不在话下了。

在一番迷幻天书的交流之后,老派特露出了佩服的神色,而李华梅则高傲地一仰头,说道:“去看看你们这两天抢修的成果。”这一仰头时,李华梅配饰的发簪、步摇叮当作响,起身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霸气袭人,行走间那一身闪亮的蓝色贵气逼人,一时间一股女王范震慑全场,让托马斯·考文垂这位掌玺大臣也不得不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注重祁峰这位男性元老,而忽略了这位元老夫人。

时间过得差不多,又是夫人带头,祁峰自然景从(确定没用错词······)。与托马斯·考文垂招呼了下后,一行人就步行到了伦敦塔外的小栈桥上。当天的战斗,祁峰依稀还有些印象,应该是两发击中,一发扫荡了船甲板,打坏了侧舷,另外一发是直接进了桨室。现在看到的百臂巨人号,因为没有搭载那么多火枪兵,所以露出了一部分本该埋在水下的半旧船身,与新换的舷板有着很明显的颜色对比,相应的,中弹的那个桨室窗口周围的条板也换了新的,新换的木板没有经过盐水与太阳的考验,格外地显眼。李华梅远远望了一下外观,点了点头用中文说道:“手脚挺麻利的。这船移交后,那些英国佬是往死里催逼着划走的,应该只比我们早一天到,这几日能急就章地修到这般模样,确实不简单。”

穿着有点厚的皮靴,李华梅一声行头并不太适合登舷梯,然而这个场合又不太适合当众脱鞋,再说,这条百臂巨人号的甲板卫生情况是不能跟澳宋的船比的,即使李华梅舍得一展玉足,却也下不去脚。不得已,李华梅只得让胡傲雪搀扶着,撩起登舷梯时可能会刮脏的后摆,一步步踱上了百臂巨人号。

“祁先生!还有,尊敬的女士!现在这艘船已经被命名为‘东方友谊号’,是直属皇室的财产!”托马斯·考文垂在跟上来后,向祁峰——更主要的是向刚刚发现其重要性的李华梅介绍着。“当然,因为还没有完全整修完成,外观上也还没重新修改。您觉得外面的涂色换成您的船队一样的黑色如何?而且我看您船队的三艘船似乎都没有使用船首像,这是因为赛里斯那边没有这个风俗么?······”托马斯·考文垂不太理解李华梅那透露出厌恶的神色,尽力引导着话题,毕竟这不仅关系到老派特的请托最终能不能成——若是能成,自然还有后续的好处;这更有可能,关系到英国王室的体面——很明显,这位李夫人在远眺时对外型上的修补还算满意,上了甲板后才露出了不满。

李华梅也就在甲板上走动了一圈,下面的舱室就不准备进去看了——一来肯定是不够时间修补后里面,二来,就看甲板这清洁状况,她还真不想下到舱室里面去。要说她在接触澳洲人之前带船,下面的船舱说不定比现在脚下这条更恶心——毕竟这是英国王室拿来迎客的,好歹会打扫一番——但当时的李华梅却能毫无反感地下去巡视,而现在,在经历了“东南亚贸易公司”和澳宋海军见习之后,李华梅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了。

好好观察了下船舷替换的木料以及工艺,李华梅才点点头对祁峰说:“手艺确实不错,比他们在印度、东南亚的那些废物们强多了,可以让林师傅他们接触一下。”毕竟伤的那条船当时不是自己在带,现在也没划回到自己名下,李华梅不好做这个主,只能向祁峰建议。祁峰倒是有着其他的顾虑——诸如水密舱、弥缝工艺等,这些与欧洲当前工艺不同,或者略有领先,或者具备特色的东西,是否适合就这么放开了让别人瞧。

看着最后一点需要搬运的东西搬上了甲板,等待着背夫把东西搬到甲板下的舱室,派特父子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他们是没资格“陪客”去汉普顿宫的,等这条“东方友谊号”正式启航前,他们就会被赶下船。然而,到现在,他们都还没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难道我们的维修能力,这些赛里斯人看不上么?”

“还是我们想偷偷研究他们独特工艺的想法被识破了?”

派特父子小声地、甚至只敢用眼神交流着,不时又求助地看着收了服务费的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先也是很为难,自己作为中间人,总不好催逼着客人做决定吧!但后来一细想,是不是这赛里斯贵客不知道派特父子不能跟船呢?说不定人家准备在路上与这对父子闲聊来打发时间呢!托马斯·考文垂想到这茬,赶紧就跟祁峰和李华梅打了招呼,说明了派特父子不能跟船的事,祁峰这才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么,两位派特先生,请等等,我这就给你们写一张纸条,你们去我们的泊地,把纸条给看守的卫兵,会有人跟你具体谈论这件事的。”

说完,招手叫来勤务员,唰唰唰在硬板夹着的纸条上写了几行字,把事由和刚才考虑到的泄密问题都写上了,最后“请接触后召开委员会议仔细商讨权衡。”又要胡傲雪拿出自己的私印,按上鲜红的印泥,好好地盖在了自己签名的地方,再举起来扇了扇,确定字迹和印章都干了,才按开扣环,取了这张“条子”下来递给了老派特。老派特接过了天书一般的神秘字条,虽然没有当场拿到许可,却也心中窃喜——至少还有进一步接触的渠道,以及在接触中很有可能直接登上赛里斯人巨大舰船!

启航的铜钟敲响了,在补充了英国自己的囚犯后重新坐满的划手拼尽全力之下,原百臂巨人号,现“东方友谊号”启航了。栈桥上,老派特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向可能的大主顾告别,小派特则脱下了帽子,抚胸弯腰行礼,无比恭敬。

在内河中,排桨式帆船简直就是开挂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当斯图亚特王室的徽章出现在主帆上时,那完全就是神鬼辟易,一往无前。这艘“东方友谊号”的原始设计是有30对长桨,每支桨有6个划船手,但原本西班牙海军开出来的时候就似乎人手不足,而受损后也没有按设计补足,所以现在船身只伸出了20对桨,船舱里只有不到200人的划船奴隶。可就是这200名奴隶所带来的速度,就已经让托马斯·考文垂赞叹不已了,按他的说法,也就只有骑马走直线会更快一些。

今天的气温不算高,还略带些小风,再加上伦敦空气中的湿度,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阴冷。而太阳却仍然被厚厚的云给遮着,所幸的是云色发白,预示着中午很可能会让太阳露出个小脸,这至少说明今天的聚会有很大可能碰到一个难得的三月好天气。不过这种唠唠叨叨的英国式寒暄并不能引起祁峰和李华梅的兴趣,很快场面就沉默了下来,让托马斯·考文垂无比尴尬。

披着洁白毛皮褙子的李华梅无聊地研究着自己指甲,那位掌玺大臣无聊的唠叨对她来说与舷窗外的水声没什么不同——都属于噪音。心中想着的却是昨天自己想按“澳宋风俗”给指甲上涂抹颜色,或者做个花什么的,却被祁峰劝阻了下来,说是这边可能很难接受这种“美”,怕是要被认为是“巫婆”。现在看着一双素净的手,李华梅心中又有了些懊悔——她是真喜欢做指甲啊!心中正在烦闷时,耳朵里却听到了什么“瘟疫”之类的词,李华梅顿时一阵灵醒,把注意力转移到差点聊死了的天上。

“是的,先生。”托马斯·考文垂很严肃地对祁峰说道:“本来是准备就在白厅宫招待各位的,但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后,在伦敦的各位先生都不敢冒险留在城市了。”

“怎么了?”李华梅用汉语问了下祁峰:“刚才没注意听。”

祁峰先是转头对托马斯·考文垂点了点头,然后才跟李华梅说:“刚才说到,有消息说阿姆斯特丹出现了瘟疫的迹象,按他们的描述可能是流行性感冒——哦,也就是伤寒。因此,伦敦的富贵人家都怕得不得了,不敢在城里住了,都在往郊区自己的庄园里逃。所以,招待我们的地方,也改到了这个汉普顿宫。”

“这等大事竟然不通知我们!”李华梅双眉一凝,怒目望向了掌玺大臣,用英语道:“先生,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通知我们么!”因为来之前的简单培训,还有一路上的读书补充,李华梅知道伦敦上一次闹瘟疫就在1603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20多万人口一下子就死掉了将近四分之一;而在船上见识了南岸“贫民区”的模样——尤其是与澳宋治下对比过后,李华梅当然是尤其紧张了。

托马斯·考文垂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果然还是聊天气比较安全!说什么奇闻轶事呢!这下好了,说不清楚了!

正当可怜的掌玺大臣绞尽脑汁想要挽回的时候,祁峰开口用英语说道:“不用紧张!这种规模的城市,每年都会有相关的谣言。”

托马斯·考文垂听了这句,顿时醒悟了过来,接口道:“是是是,其实三十多年前那次瘟疫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大规模的瘟疫了。那年正是伟大的伊丽莎白女王蒙主恩召的时候,想必那瘟疫是主惩罚罪人才降下的。您看,自从斯图亚特家族接掌了国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瘟疫了!每年的三四月,贵族们会到郊外的庄园休整,是一个惯例,只不过这次恰好碰上该死的荷兰人发生瘟疫了罢了。”

顿了顿后,托马斯·考文垂又说道:“您看,最近我们和荷兰人有很多争执,他们那边的瘟疫根本没可能跨国海峡传过来的。”

又看了下李华梅的脸色,托马斯·考文垂狠下了心擅自做主道:“我们当然也很重视各位尊贵客人的安全,但为了不引起各位的恐慌和误解,我们才会选择在这个场合通知您。在宴会后国王陛下会亲自征询您的意见,看看各位是愿意到哪处庄园小住。”

李华梅听到这里,才脸色稍缓,点点头说:“多谢陛下的好意。”

托马斯·考文垂这才用幻想中的手臂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天啊,简直就像小时候跟随父亲面见伊丽莎白女王一样,气势完全被压制了。

李华梅心中还是不解——自己相公太淡定了,好像笃定无事一般。于是她拉了拉祁峰的衣袖,凑到耳边问道:“相公莫非知道内情?”

祁峰倒是真知道——这次瘟疫,发端于阿姆斯特丹,但并没有传播到伦敦,原因当然是拜刚才掌玺大臣所说的英荷对峙;但这次的瘟疫缠绵不去,最终于1635年的10月份,传到了北边的纽卡斯尔,并于次年的五月份大爆发,一直到1636年的十月末才结束,整个过程中纽卡斯尔死掉了5631人,占总人口的一半······这也导致了查理一世的忠狗诺森伯兰郡伯爵阿格农·珀西的实力大损,不仅降低了其对海军的掌控力度,更削弱了诺森伯兰郡的后勤支持能力,严重影响了瘟疫两三年后第一次主教战争中诺森伯兰郡对国王军的支持力度,甚至可以说,是导致了第一次主教战争失利的主要因素之一。而对于现在的伦敦来说,当然是安全的。

然而,这要如何给李华梅解释?

还是顺着托马斯·考文垂的话说吧。

“没什么内情,伦敦自上次大疫后警醒不少,就算真传了过来也不会太严重,更何况我们本来就在北岸,多的是时间躲开。”祁峰用中文安慰着,心中却是在想:下一次伦敦大瘟疫是1665年,伦敦是那个经过“伟大的资产阶级革命”、“斩落王冠”,而后又迎来查理二世复辟,把克伦威尔掘尸枭首······等等重大事件反复折腾后的伦敦,爆发瘟疫并不奇怪。而现在的伦敦,姑且可以相信吧。

“再说了,伤寒而已,我们自己带了药,自保有余。而且,刚才不是说,要让我们选个远郊庄园么。”

李华梅这才真的安下心来。

“那么,考文垂先生,不如为我介绍一下今天会遇到的其他人吧。我对英国的贵族圈子可是一点都不了解呢!”祁峰主动递出去了一个话题。

总算不用把天聊死了······托马斯·考文垂心中大定,很热情地介绍起了今天与会的其他几位贵族的情况。

从伦敦塔到金丝雀码头,本来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派特父子拿到的那张“元老亲笔”的条子却被一位内侍官给拦截了,一笔一划像描画一样把文字描下来一份后,才重新递还给派特父子。等到派特父子赶到金丝雀码头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金丝雀码头本来就是贵族们的专用码头,而这三艘远东的大船又尤其特殊,国王陛下下令在码头划出了一圈地让澳宋的水手们自己戍守——相对于重新恢复到20万以上人口的伦敦来说,当然不用像不到一万人口的法鲁那样忌惮这四百多澳宋水手了。拿着元老亲手批的条子,派特父子在被仔细搜身后终于得以靠近赛里斯人的巨船,并同时得到消息,“管事的都在一号舰上”。

又经过一番审查、通报,两人才得到许可,走舷梯登上了一号舰,却见到了一番未曾预料的场景——这些赛里斯人好像在搞什么宗教仪式!

喔!上帝啊!

我竟然闯入了异教徒的仪式!

这次还真没猜错。真的是在搞宗教仪式······

从临高出发时的350名澳宋籍海员,到了伦敦时“几乎”全都还在。除开那场海战中不小心被掉落的帆面刮到,以至于用来抵挡的手臂的皮肤严重烫伤,到现在还在病房里哼唧的三个倒霉蛋外,也就是在通过马达加斯加附近海域时被风暴的边缘带到了一点点,使得有四人在颠簸中落水了。到了伦敦,航程终于结束了,大家在欢庆之后安稳了下来,才想起来要对那四个同伴们“尽点心意”。

这350名澳宋海员,大部分是“临时借调”的海军——在决定开始北上战略后,海军还是能比较从容地抽调出足够的人手的。尽管因为元老之中有不少位以宗教为立身之本,使得宗教在各个组织之中的渗透程度都远远大于旧时空的红朝,但在军队中,“军人不得以集体的形式参与宗教活动”的规矩好歹算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得到了包括宗教界元老的一致同意。可这群澳宋海员中,还有一百多人都是原来投降而来的海匪及其亲属,隶属于东南亚贸易公司,这些人可就不管那么多了。再加上落水的四人当中,也有一个是“临时借调”来的海军成员,这使得要求开一次法会的呼声赢得了更广泛的支持——至少,没有什么公开的反对。

留守的舰队高层开了个小会,觉得弄一个小小的仪式也没什么问题,而且按照澳宋一直以来的教育“船只是移动的国土”,这个小仪式就在自己船上弄,又不是到英国人的地盘上弄,没人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在今天中午,饭点之前,大部分呼吁召开法会的船员们集中在了一号舰上,又从船员之中找到了两个新道教出身的善信居士——一号舰主计室的会计山东泰山人凉兴扬和三号舰的厨子广东揭阳人葵东郃(三国时有魏国的泰山太守凉茂,癸变泉道长的癸字非姓氏,形近字葵姓全国不到一万人,最近的聚居地是广东揭阳,资料显示2010年有33人姓葵···此处名字纯粹NETA)来主持这个法会。

按说这两人只是在家居士,没有受符箓,本是没资格举行法会的,但我华夏子民的实用主义哪管那些,赶鸭子上架,了一桩心事就是。于是这两人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这个任务,赶紧地复习了《元始天尊济度血湖真经》准备应付差事,却不料引来了一片反对声音——这《血湖经》是度亡的,但按船员们的传统,落水不见尸首的,就算心里再怎么明白99%可能死了,也必须认为是“活着”、“失踪”,这直接念《血湖经》不异于揭穿了皇帝的新衣,故而招来了一致的反对。接了活还没落着好,这两人一商量,干脆把挑子一撂,让大伙商量好了念什么经再说。于是又是一阵热烈的讨论,有福建籍的要求念妈祖娘娘的《天妃经》,有山东籍的要求念《泰山天仙圣母灵应真经》,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最后阮家两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了,发话道:“既然大家都觉得那四位兄弟命大,那就请个救苦救难的神仙保佑一下吧。”调子定下后,多亏这两位为了路上消遣以及信仰功课,随身带了不少经书,翻到了箱底才算是找到了这本切题的《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这本经书前面一大段都是在讲太乙救苦天尊的发愿来历,用的文言文,行文又啰嗦,真要按法会的流程,那就得又是念,又是讲,还要有相应的科仪、排场,这两人哪里搞得过来!最后一商量,这两人直接汇报说条件有限,一切从简,弄个香案,弄点黄纸,经文只念最后的《太乙救苦宝诰》。报告打上去,舰队高层认为这事本身一是给同事们尽个心意,二是到达目的地了却因为各种原因而未能下船放松,大伙闲极无聊才闹这么一出——总之不太需要过分重视,也就顺势批准了这两人的“简化仪式”,就当是弄个娱乐活动吧。

于是当派特父子上船后,看到的就是一个黑漆的矮桌上摆着一个瓷器的小罐子,罐子里装的是河边的沙子,沙子中插着三根粗壮的木棍,木棍顶端被点燃,冒出白烟和刺鼻的气味——这是船员们把蚊香碾碎后掺水重新捏的手工线香,由某个家里几代制香的船员代工——与蓝、白色为主体的澳宋“海洋之魂”外衣不同,两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家伙在矮桌旁边,一人在书写着什么,一人则捧着一本书在念读。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

七宝芳骞林,九色莲花座,

万真环拱内,百亿瑞光中,

玉清灵宝尊,应化玄元始,

浩劫垂慈济,大千甘露门。

妙道真身,紫金瑞相,

随机赴感,誓愿无边,

大圣大慈,大悲大愿,

十方化号,普度众生,

亿亿劫中,度人无量,

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阳上帝。

护佑我澳宋海员林阿生、韦文锐、庞聪、陈恪四人逢凶化吉······


念完后,两人把刚才写在黄纸上的表叠起,用香案上的蜡烛点燃,放到了一个搪瓷白脸盆里焚烧成灰,算是“上达天听”了。然后又带着起哄要搞这场法会闹得最坚决的四十多号人一起,面朝东边,跪下来三叩首,每叩首一次坐起,都要再念叨一遍“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阳上帝!护佑林阿生、韦文锐、庞聪、陈恪四人逢凶化吉!”

四十多条壮汉,又是久经训练,又是在风帆船这种通信基本靠吼的地方过日子,这三声祷告喊得是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把莫名其妙当了一次围观群众的派特父子吓得都快尿了——这是东方的护教军在誓师么?下一步是要攻占伦敦?

参与法会的人只有不到五十人,其他人都是在甲板其他地方或者艉楼、瞭望台之类的位置围观看热闹,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几个欧洲面孔的。亚洲人看欧洲人,只觉得都是白皮长得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但欧洲人自己则很容易看出来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哪里人。老派特发现就在自己站的舷梯口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很明显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一脸兴致盎然地也在围观,老派特立刻就凑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兄弟,这是在干什么?”被拍的那个海员很是诧异地回头——实在是很久没听到这么纯正的“伦敦音”了,于是他就用更加纯正的威尔士口音回应道:“你是谁?老先生!”

“啊,我是经人介绍来找你们船队谈生意的,刚才通报之后被领上来了,却上来就看到这一幕!”老派特看这位威尔士老乡的脸色平平,胸前衬衫上隐约露出被遮住的十字架的痕迹,心中顿时一缓。

“哦,那你可要等那几位老板过来找你。”说着,他手往艉楼上一指,示意了一下。不过老派特顺着方向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谁特别有“范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大人物。没办法,澳宋要搞“官兵平等”、要搞“指战员”,作为实质上的附庸机构,东南亚公司当然也要紧跟学习。此时艉楼上的人当然不少是舰队高层,但一来相对来说都非常年轻,二来又没有什么特殊化的服饰,老派特当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此时仪式已经进入了尾声,大家都准备要散场了,艉楼上也有几个人正在往甲板走,其中有一对一看就是兄弟的人径直向着老派特这边走来。

“你好,是派特先生么?”年长的阮小二行了个简单的军礼,然后对老派特伸出了手。

“噢,是的!先生,你的英语口音很纯正,充满了牛津风味!”老派特这句倒真不是恭维,因为元老们教授的“英式英语”实际上是牛津口音的英语,而纯正的“伦敦音”其实是不入流的伦敦南部穷人的口音,若是你对一个英国上层人士说他的口音是“伦敦音”,只怕会迎面飞来一只决斗的白手套······

“我们看到了由祁元老亲笔写的信,不过现在马上就要到吃饭的时间了,不管是我们还是客人你,都不应该饿着肚子去谈生意!”阮小二中英参杂地继续说着,被逮着不放的那个威尔士口音的船员不得不临时充当翻译机。“我们大致知道您的来意了,不过您来的时间不巧,我们没有时间为您单独准备宴席,同时我们也需要内部讨论一下与您合作的意向问题,所以,就请这位柯蒂斯先生带您去就餐,就餐结束后我们会给您一个答复。”

去和下等的船员一起聚餐?!

虽然派特一家也算是吃海洋饭的,但作为造船厂的持有人,他也是个有体面的人,而这些赛里斯人居然安排他去跟那些下贱的水手一起用餐!这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侮辱!不过,为了生意······

柯蒂斯哪会不清楚老派特在想什么!他可是个纯正的格拉摩根人!柯蒂斯笑了笑,很自信地对派特父子说:“并没有别的意思,这些赛里斯人就是这种习惯。其实船长们吃的跟水手差不多,顶多会多一小杯酒,如果他们今天不是要讨论事情,你会看到他们跟一般的水手一样端着餐盘坐在餐厅里跟大家吃一样的食物。”说到这里,柯蒂斯舔了舔嘴唇说:“另外,相信我,老先生!赛里斯人的食物会美味到让你惊讶!”

派特父子听了后,心情舒缓了许多——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种待遇并非刻意针对。而老派特则又有了别样的心思——这倒是个难得的与赛里斯舰队成员深入接触的好机会啊!

时至中午,祁峰一行总算是抵达了汉普顿宫南边的小码头。

欧洲人的宴会,尤其是17世纪的宴会,从来不是什么吃一顿,聚一餐的事情。这场宴会实际上已经召开了两天了,宾客们慢慢聚集,然后就在汉普顿宫内的客房住下,每天都参与各种不同主题的聚会,等待着宴会的主人和真正的客人抵达。按照托马斯·考文垂的说法,昨天天黑之后,国王陛下才抵达汉普顿宫,不过并未出席昨天的晚宴就直接休息了——因为真正的客人还没到。今天,祁峰一行的到场将是宴会的最高潮,午宴是介绍英国方面的人与祁峰他们认识,而晚宴则是祁峰一行展示自己的平台。

码头边上,也有一行人在凉棚中等待着祁峰一行人下船。带头的当然是白金汉公爵夫人,以及一脸愁容的玛丽小姐,当然,还有神情微妙的夸克先生。夸克很明显感觉到公爵夫人的心思,那就是要夸克无条件向白金汉公爵家、向英国效忠,这几天各种明的暗的、刚的柔的手段要夸克“讲清楚”,与其说是对远东赛里斯人的好奇,不如说是想通过夸克的“忠诚”来直接获取这群赛里斯人以及他们背后那个政权的“更加直接”的情报。夸克曾经一度想过要出卖一切,甚至考虑过故意误导对澳宋的实力的认识,但最后自己能获得什么?鸭鸣村的骑士领继承权?也许国王陛下会赏赐一个更高的爵位?这些东西,如果是七八年前的夸克,只怕早就答应了。但现在······“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夸克在心底用中文发出了一声感慨,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句话要如何翻译成英文,如果他不打算写一个至少两百个单词的短文做注解的话。

看着托马斯·考文垂引导着衣着鲜亮的一男一女缓缓走下舷梯,公爵夫人站了起来回望了夸克一下,夸克知道这一眼询问的意思,点了点头回应道:“夫人,客人到了。”然后,他僭越而出,不管背后愣住的公爵夫人一行人,径直奔向了自己的雇主。

公爵夫人微微愣神后,只能用眼神投出飞刀扎向这个不再忠诚的下人的后心······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我们也过去吧!”公爵夫人深呼吸了一下,恢复了心境,向着自己的队伍下了命令。

“先生们!我们被各自的资助者、各自的好友邀请过来,是为了整理一下欧洲历史上,尤其是近代,对于远东的赛里斯国的认知。但不得不遗憾的说,我们到现在为止,两天的时间,几乎没有达成什么有意义的成果。”在汉普顿宫二楼的一间偏厅中,一位有着剑桥口音、身着教士服饰的中年人试图用他那浑厚的声音压制住喧闹的场面。

“这个我不太同意,休斯先生。至少,我们对于马可波罗的那本游记中将近一半篇幅、一百多章的内容的真实性有了了解。在这里,我们必须感谢霍布斯先生。”这位接口的先生一边说,一边朝着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各位撕屄的托马斯·霍布斯点头示意。

然而托马斯·霍布斯根本不想接茬——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接了很多这样的茬了。在他第一次完整地表述了自己从祁峰那边听来的对于《马可波罗游记》的评价后,他就慢慢发现,这些人坚持的并不是什么真相,而是他们的想象,以及建立在他们想象之上的权威。至于他的意见,甚至那位赛里斯人“元老”的观点,不过是用来建立或者打击权威的一种工具罢了。

果然,见托马斯·霍布斯不想搭话,有些“赛里斯问题研究专家”又开始重复这两天不断说的话了。

“对真实性的了解?难道您已经忘记了那位赛里斯人说的么?自称成为了宫廷高官的诚实的马可·波罗先生,自称在赛里斯国居住了那么多年,居然在一百章的篇幅里根本不提赛里斯人使用的独特的餐具筷子!”

“马可·波罗在被要求忏悔的时候,就说过,他写下的不及他看到的一半······”

“各位先生们,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所讨论的,到底是个什么名字的国家呢?赛里斯(Seres/Serica)?桃花石(Taugast)?秦尼(Sinae/Sina)?契丹(Cathey)?蛮子(Mangi)?支那(China)?秦(Chin)?”

“我已经论述过好几次了,七世纪初拜占庭的席摩喀塔《陶格司(Taugest)国记》里······”

······

于是场面又毫无意义地热闹了起来。

“先生们!船到了!”站在窗边眺望南大草坪外河岸的托马斯·霍布斯突然大叫了一声,然而大家似乎又陷入了狂热之中,并未意识到他喊的是什么。

“我说,那条船,那载着赛里斯人的船到了!”托马斯·霍布斯又加大了声音近乎咆哮地喊着,这才让纷纷扰扰的场面平静下来。

赛里斯人来了,很多疑问都可以得到解决——如果他是真的的话。这并不是什么黑色笑话,而是在座的学者中不少人提出的问题。事实上,在欧洲“近代”,每一百年里,都有那么一两个自称来自遥远东方的赛里斯国、或者秦尼国的王子或者公主,来到某一位欧洲君主的宫殿前,自称被夺取了继承权/被迫和亲,要求受到庇护,以此来骗吃骗喝。而在旧时空的历史中,在1693年,最轰动的一起类似诈骗案,就发生在了巴黎的宫廷。【传送门-1693年,神秘出现在巴黎街头的中国公主】

各位学者们纷纷奔下楼梯,无视了各种神奇拐角处传来的臊臭,直接夺门而出,奔向了南部大草坪——很可能是真的的珍稀的赛里斯人,还是有必要一睹为快的。

“这位夫人是我父亲终生侍奉的主人,白金汉公爵先生的妻子。”琼·夸克云淡风轻地介绍着,并且巧妙地运用着从句的结构。尽管是用汉语进行的介绍,但心思灵动的李华梅似乎从中听到了夸克想要表达的另外一层意思。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这个名义上高出自己半级的贸易团领队,李华梅微笑着对夸克点了点头,侧过脸准备向凯瑟琳夫人致意时,却发现自己的相公恍若未觉。

“相公什么都好,就是匠气了些。也不知如相公这般的人物,在元老院中是如何立足的······”李华梅立刻意识到祁峰根本没听懂这些职场暗示,不由得心中一阵焦虑。

祁峰确实是没品味出琼·夸克的投诚之意,一是他真的不太留意这些词头机锋,二来在他的潜意识当中,琼·夸克根本没有背叛的必要,自然无所谓忠诚的考察了。尽管从结果来说,他这潜意识中的评判确实是正确的,也是符合最终结果的,但却枉费了夸克的一番内心挣扎。

他现在心中想的,是自己对于凯瑟琳夫人的问候到底是用中文开腔还是用英语开腔。与托马斯·霍布斯一会之后,自己懂一种比较奇怪的英语这一点怕是已经被英国上层社会掌握了,用英语打招呼自无不可。不过,一想起临出发前那些外交战线的元老以及某些皇汉元老特意过来的叮嘱,说什么自信啦、对等啦、国际惯例啦······倒也是有些道理。在旧时空,两国互访,访问人员若是用接待方的语言来打招呼,那只说明一件事——这次访问是有求于贵方啦!

祁峰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没什么有求于对方的,无论公私。一定要说有什么可求的,那也是求英国人不要像野蛮人或者宗教疯子一样把他们扣留、关押甚至杀害吧。当搅屎棍的前提,一是撕破脸之前说话好歹还能算话,二是对待外交对象至少有足够的灵活,而从“历史”看,能视情况在异国、异端、异教所在的希腊、奥斯曼、波斯、北印度诸土邦之中来回搅拌的那个英国,大概还是可以投以信赖的。

“凯瑟琳夫人你好。很荣幸见到你!从夸克船长以往的交谈中我们得知了你在危难之中支撑了白金汉公爵家族,可见你是一位真正有才能的人,是一位坚强的人。很荣幸见到你!”祁峰决定就用中文打招呼了。不过他并没有按现在这个时期欧洲的习俗做出请手礼,当然也不会按照“旧时空”的欧美习俗搞什么拥抱吻颊礼,而是很“澳洲范”地伸出了手做握手礼。

夸克听到祁峰的中文问候语,兴奋地脑补了一番祁峰对他投诚的器重,至于祁峰与他没有眼神交流这种事也被他解读为元老的高傲、稳重。好歹还有元老妻子对自己投以赞许的目光不是?!

“凯瑟琳夫人,祁峰元老向您致以问候!这是赛里斯人的握手礼,您抓住他的手晃动几下就可以了。”夸克赶紧翻译并解释了起来。“祁峰元老听说了您的事迹······”

握手礼在欧洲也是存在的,凯瑟琳夫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夸克不再完全效忠于自己家族的事实,于是一脸微笑地与祁峰握着手,静静地等待着夸克把祁峰的话翻译完。当然,她也是知道祁峰是懂英语的,她在一边听的时候也在一边观察祁峰的表情,发现他有些微微点头的意思,似乎在肯定夸克的翻译,心中不禁又有些小小的得意——连赛里斯人都知道我凯瑟琳独力支撑一个公爵家族的延续!

“谢谢您的夸奖!去远东的人不少,但从远东而来的,您还是第一个呢!很荣幸能在此迎接你的到来!请允许我带您进入宴会!各位先生和女士都在这难得的阳光下聚集在小花园中,请允许我为您做介绍。”

在凯瑟琳说欢迎的时候,祁峰就用英语说了句“Thank you.”,而听到介绍的时候,则说了句“It's my pleasure.”这让凯瑟琳确定了祁峰是真的懂英语,笑容也变得更自然了些。

汉普顿宫所在的地方是泰晤士河一处u型的河湾处,建筑是东西朝向,建筑南边依照河湾勾勒的滩地宽窄划出了两处所在,东边较宽较长的那片是一个大草坪,草坪南边的尽头就是汉普顿宫的小码头,也就是祁峰下船的地方。而西边较小的那片则用矮树丛围出了灌木围墙的小花园,半人多高的灌木青翠而致密,恰好可以让坐下的人不至于被风吹到,兼具了实用性和私密性,是一种很适合英国这种天气的聚会用小花园的园林布置。祁峰一边带着大队人马和礼物跟着凯瑟琳夫人穿过大草坪走向小花园,一面回忆起自己当年在上城市规划设计、景观设计、建筑设计等课程时的点点滴滴。

“我们所说的所谓欧洲园林,在大部分情况下,在不特别指代的时候,尤其是从外行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指英国式的园林设计······”

“只有详细了解了英国的地势地貌、气候条件,才能理解英国式园林对于缓坡大草坪、对于矮灌木墙这些元素的热爱······”

“我们的文化中认为‘海景洋房’是美的,是财富的象征。但你要是对一个正儿八经的英国人提这种东西,他只觉得你是个神经病。海边的别墅?海边那都是穷人住的,富人、贵族怎么可能把自己扔海边吹风受冻!他们要的是群山之中一处温暖的山谷,要有溪流,要有缓坡,缓坡上要有草地······”

······

一旦开始回忆,自然会流露出特别的情绪。凯瑟琳夫人并不知道祁峰的内心活动,只是回头观察这位赛里斯元老是否会露出土包子的神情时,却只在他的脸上找到了一种思索的表情,以及一副“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好吧,虽然这表情很难理解,但至少绝对不是什么下等人。”凯瑟琳在心中充分地肯定道。

“这几位都是各位先生们资助的学者,他们对于神秘的远东充满了好奇。您在宴会上若是有闲暇,不妨与他们交谈一番。”凯瑟琳夫人对着站在小花园入口附近的一群人抬手示意,略作了介绍。不介绍不行,毕竟这么乌泱泱一帮人贴着门口站着,虽说没堵门,但也到了不解释不行的地步。

“你好,霍布斯先生。”祁峰对着其中唯一一个熟悉的人先用英语打了招呼,然后又换成普通话,对着剩下的全体挥了挥手,说:“各位,很高兴见到你们。”却是没有承诺与他们交谈。他对查理一世点的陪客类型是艺术家,可不是这些“初代目汉学家”,他祁峰可没有义务接受这些人的“质询”。再说,真与这些人交谈起来,这政史地宗教各科只怕都要上一遍,且不说自己心累,就是勉力为之,自己和夸克的翻译能力加一起真能搞定么?这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呢!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罢了罢了······

夸克虽然不能体会祁峰的这几层意思,但作为一个商人兼职翻译,他知道现在最大的职责就是原文直译,不差分毫。这么简单的一句,翻译到位,他还是做的到的。翻译过去之后,他就发现祁峰已经扭头就走了,根本没有多停留,于是他也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就跟了上去。

迷宫式的灌木墙并非真的是为了形成迷宫而设计,除了少数几个用来处理五谷轮回之物的隐蔽拐角,以及特别围出来让人好发泄无处安放的荷尔蒙的神秘小隔断外,灌木墙形成的走道大致还是容易被人记住的。才拐过两个类似影壁作用的灌木墙,祁峰一行就抵达了小花园中心的聚会场所。

宴会早已开始,或者说,一直在进行。祁峰一行的到来自然早有仆役做了通知。此时各位贵族们都至少表现出了自己的礼仪修养,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食物,离开了座椅,各自带着微笑、审视或怀疑等等不同的表情,望向了新来的这一行人。

凯瑟琳似乎有意为难祁峰一般,并未履行一位引介人的职责,开口为祁峰引导介绍,而是带着笑容望向祁峰,眼中充满了鼓励的神色。这其实也是一种考验,在面对如此众多陌生人,而且明知道这群陌生人是位高权重的人时,开口的反应如何,也是可以用来体现对方教养、身份甚至更多东西的。

祁峰眉毛一挑,也品出了几分滋味,心中决断却是做的飞快。只见他拱手一礼,用中文说道:“各位,午安。”

正所谓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李华梅也嫣然一笑,十分优雅地福了一福,却是抢过了夸克准备翻译的话头,直接用英语把“各位午安”再说了一遍。

还有这种操作!

凯瑟琳夫人以及其他看出了凯瑟琳夫人意图准备看笑话的几位大贵族被祁峰的神操作弄得一愣。按照“常理”,其他欧洲的君主若是来访,见到这样的情况,一般都会压抑自己的怒气,强撑风度地要求引介人进行介绍;若是没有“贵族教养”的骗子,那就更好分辨了,众目睽睽之下大家自然能识得。可这祁峰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拱手礼”,再由他的夫人来一个翻译,不仅一阵乱棍让场面上的诸位大贵族懵了圈,还显得从引介人到宾客们都非常的失礼。

祁峰本人做这个决定其实并没有想得那么明白。作为一个元老,还天天跑外勤,自然免不了各种应答。若是与少数人会面,当然就是“澳洲式”的握手寒暄;若是在场面上“接见”一大堆归化民,祁峰也早已习惯了叉腰挥手的“同志们好”;而与一圈20年后有资格进政协、说不得当前还是合作甲方的“归化民精英”、“识时务的地方贤达”们见面,祁峰个人总结的最佳打招呼方式就是现在这样,拱手一礼,宾主尽欢——当然,祁峰元老只需要合手一抬即可,各位乡贤们则必然是满面堆笑、俯首回敬。在来之前祁峰就通过给李华梅打气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心理建设,这一看到满屏幕的市局级、县处级的“乡贤”们等着他打招呼,下意识地就用上了。

场面一时尴尬。凯瑟琳夫人正准备说些什么以挽回气氛时,有一个青年人突然越众而出,径直走到了祁峰的面前。

“青年人”只是祁峰对这个人的第一感受,等走近了,祁峰发现应该称之为“少年人”才对——以祁峰对白人的了解程度看,面前这个小子只怕还不到18岁。只见他身着大红色天鹅绒材质的裤子,蹬一双棕红色高筒靴——还带点小高跟;身上那亮白的衬衫倒是非常“珍贵”,因为材料是丝绸的,但在领口和袖口上搭配的蕾丝花边又让人觉得实在娘炮;衬衫外面是一件内层小牛皮硝制过后显出自然黄色的无袖皮甲背心,胸口那一圈用黄铜铜钉铆上的黑色硬皮不仅彰显了他军人的身份,也与他那从衬衫领口上翻出来的七八层堆叠的蕾丝花边形成了很鲜明的搭配,让他本来就欣长的脖子更加凸显。

“这小子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祁峰心中还在疑惑,就见那个少年如教科书般地行了个欧洲式的俯身礼。

“您好!远道而来的客人!您好!美丽的女士!”行完礼后站正了身子的少年人依旧一手抚胸,用带着德语风味的英语说道:“您的这件蓝色的裙子实在太美丽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礼节,还以为是天上的神圣突然降临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小子看着真的很眼熟啊!肯定是培训过的内容,肯定是看过的哪幅传世油画······肯定不是查理一世的儿子,没这么大·······”祁峰一边努力回忆培训内容,一边口头回应着“谢谢”,然后用眼神指向了凯瑟琳夫人——这位大姐,你该进入角色了!

“这位是国王陛下的外甥,伊丽莎白公主的儿子,普法尔茨选帝侯腓特烈五世的继承者······”凯瑟琳立刻上千牵起少年人的手介绍了起来。

前面几句还能明白,到了“普法尔茨”、“选帝侯”这些的时候,祁峰无奈地望向了琼·夸克。夸克费力地解释了“普法尔茨”是HRE的其中一个封建国后,祁峰就秒懂了——满地碎片中的一个啊!至于“冬王”什么的,这些知识点就太偏了,祁峰完全无法联想起来。

“谢谢你的赞美!那么我应该称呼你为鲁珀特亲王(Prince Rupert )?”祁峰回应完这句,总算是把培训资料给想起来了。

面前这个就是鲁珀特亲王,英国内战时最勇猛、最坚定的保王党领袖。克伦威尔胜利后,这位即使被驱逐了也不消停,带着一小支皇家舰队搞私掠;被议会派的海军赶出北海后干脆以亚速尔群岛为基地当了大西洋海盗;攒够了傢俬后就立刻洗手上岸,回到神罗境内“以待天命”,支持查理二世复辟,而后走上人生另外一场巅峰,成为了皇家海军司令、成立了哈德逊湾公司开拓北美······总之是一位点亮了海军、陆军、内政、殖民四大政策树的天才型人物。而1619年出生的他,按照“历史”现在应该还在荷兰给奥兰治亲王当亲卫,要等到1636年,也就是明年,因为三十年战争的胶着与拉锯,荷兰急于改善与英国的关系并试图拖英国下水参与这场宗教战争,才会被奥兰治亲王派到伦敦来见他的这位查理舅舅。祁峰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历史”上1636年这位俊俏的小生来到伦敦后很得查理一世的喜爱,特命范·戴克为他作了好几副传世油画。


鲁伯特亲王画像


这位鲁珀特亲王之所以会提前一年来伦敦,说起来还是祁峰惹的祸——来自远东的赛里斯人船队来到了北海,目的地就是伦敦!这让“海上马车夫”荷兰如何能忍!但英荷关系如此紧张,一般人派过来估计也无法突破层层阻挠与赛里斯人搭上关系,奥兰治亲王在自己的夹袋里来回搜寻,发现自己一时好心收留的腓特烈五世那个自大狂的孤儿寡母正得其用!于是对这个鲁珀特又是加官进爵又是画饼许愿,费了一番功夫才说动了这位前来伦敦与查理一世舅舅“叙亲”,“顺便”见识一下赛里斯人,搭搭关系······当然,借口也是现成的,“阿姆斯特丹出现了瘟疫的迹象”,“母亲要我来向查理舅舅示警并躲避一阵”······你看,来的多么光明正大,多么体贴入微!

“我在奥兰治亲王的麾下时常听闻远东赛里斯的······”鲁珀特趁机多搭讪了几句,点出了自己背后的支持者,而祁峰心中想到本来就有如果这边的销售条件没谈拢则转头去阿姆斯特丹的预案,这个提前出现的鲁珀特亲王倒也算是个意外收获,于是二人就一边交谈一边往人群中走去。

走进了人群,凯瑟琳夫人终于全心全意地履行了自己引介人的职责,把现在在会场的各位逐一向祁峰夫妇介绍。外国人的名字本来就难记,而且这个时代的人名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什么亨利、爱德华、查理、查尔斯,你还得配上姓氏和封地才能把人分清楚,再加上人种脸盲症的影响,祁峰到最后也就对几个人能把名字和外形对上号,而且之所以能对上号还是因为这些人在“历史”上有过那么点记载,又或者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让祁峰记忆犹新。比如诺丁汉伯爵查尔斯·霍华德,历史上这位在查理一世陷入困境后“毅然”援助了500骑兵,才拉开了保王党和议会军的大战序幕;又如爱德华·萨默塞特这位伍斯特伯爵,其实正经的贵族爵位中并没有伍斯特伯爵,他的“伯爵”只是一种继承权认可,声明了他是伍斯特侯爵亨利·萨默塞特的继承人,按理说祁峰应该记不住这位的,奈何这位除了伍斯特伯爵外,还有个格拉摩根伯爵的飞地领头衔······

欧洲此时还没有发展出“午餐”,甚至“下午茶”也没有。贵族们聚集在这个园子里,其实只是因为难得出太阳了,大家要出来晒一晒。在祁峰来之前,这群人就随意取用着各式糕点,配着四把不同音域的维奥尔琴演奏的康索特,互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勾搭。祁峰与各人都打过招呼后,康索特又起,舒缓的节奏很快把气氛调动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糕点,就品质来说未见得比“旧时空”那种街边不到十平米的小铺子里的糕点好。因为新鲜牛奶、鸡蛋的保存问题,以及优质面粉的研磨、筛选问题,在这么多条件限制下,要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糕点师”的成本其实不低。当然,英国王室还是能供养几位的。祁峰在品尝了几种糕点后,不得不感慨老美的那种重糖口味果然是祖传而来,现在这个时候的“皇家糕点师”做糕点时就已经是恨不得拿蜂蜜当水用了······

大家都是刚刚认识,霍然上来攀扯,不仅生硬而且让人生厌,不符合贵族的“矜持”。作为引介人的凯瑟琳夫人确实很称职,其他客人也很自觉,刚刚走进这个圈子的祁峰被凯瑟琳夫人指引着熟悉很多细节问题,比如金质的碟子和银质的碟子分别适合什么类型的食物,诸如此类,并没有急于与某位X爵或者X爵夫人深入交谈。当然,鲁珀特亲王仗着自己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满脸微笑地贴在旁边不时附合几句,也让气氛更加融洽了些。

“凯瑟琳夫人,我看很多夫人和小姐都在扇扇子,但我觉得今天的天气并不需要这些。这是宴会的必须么?”李华梅突然插了句话。

“不不不!这可是欧罗巴女士们的秘密呢!”感觉天都快被聊死了的凯瑟琳夫人很兴奋地说道:“还有你!亲爱的鲁珀特!你也16岁了!”说着顿了一顿,有继续说道:“这个秘密可是关系到你能否读懂女人的心呢!”

鲁珀特恍若未闻地应到:“美丽的凯瑟琳夫人!您就大发慈悲地让我在您向客人介绍的时候偷听几句吧!这里有这么多可爱的姑娘,我却不知道她们的心意!”

“哼!”凯瑟琳重重地哼了一声,向着李华梅介绍道:“羽扇是女士们的密语!扇子的打开、收拢,放置的位置,扑扇的速度,都有着特别的含义!”

“如果女士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来躲避你的目光,但又不时露出眼睛深情地回望你,那就是说这位女士‘喜欢你’。”

“与以前见过的女士远远相望,那位女士收起扇子后用扇子轻轻点着额头,那是在告诉你‘我记得你,我们可以交谈’。”

“一位女士在你的注目下轻轻地在胸口摇扇子,那是在告诉你‘我还未婚,可以认识一下’。”

“若是在胸口附近快速地扑扇,那是在告诉你,‘我订婚了,别来找我’。”

“至于已婚的?!上帝啊,亲爱的鲁珀特,你不会看看她拿扇子的左手上有没有戒指么!”

······

众人见凯瑟琳夫人的交谈对象已经从那位赛里斯男性转向了那位赛里斯女性,而鲁珀特亲王搭话的频率也明显提高了,立刻就意识到他们也可以礼貌地上前与那位“祁峰”交谈了。互相之间用眼神确认了一下后,便让仆人传话去把外面那群“学者”也招呼了进来,“以备咨询”。

“Mr. Phone·····”一个五十岁面相的人走了过来,对着祁峰打招呼。

“你好,菲利普·赫伯特先生!”祁峰点头致意,然后伸出了手。

祁峰本来没记住这位,但李华梅眼尖,看到这人向他们走来,就特意向凯瑟琳夫人问道:“走过来的是彭布罗克伯爵么?不好意思我忘记他的名字了。”凯瑟琳夫人惊讶于李华梅的记忆力,很快就予以了提示:“是的,这位是第四代彭布罗克伯爵菲利普·赫伯特先生。”就这么一提醒,祁峰当然就记住了。

握完手后,祁峰立刻解释道:“在我们的文化里,Family name是放在前面的。不过我们的名字的音节数都不多,你也可以称呼我的全名。”

“喔!抱歉!Mr.Chea!这样的姓名排列方式倒是和匈牙利人一样。”彭布罗克伯爵爽朗地一笑,顺势介绍道:“这位是埃德蒙先生,他对于远东的事物很有兴趣,我资助了他的一些研究。听他说匈牙利人是从远东迁移过来的,这是真的么?”

“你好,埃德蒙先生!”祁峰又与跟着的那位埃德蒙握了握手。

“您好,Mr.Chea,很冒昧地打搅您!但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得不请伯爵先生代为引荐了!”这位埃德蒙却是很急切地略过了客套,直奔主题:“匈人的首领阿提拉······”

一大段论述,祁峰自然是无法完全自己消化,其中又参杂着拉丁文和古希腊文,更是让临时担当翻译工作的琼·夸克恨不得引刀一快。见这边已经聊上了,托马斯·霍布斯带头,各位学者和有兴趣的贵族们跟进,以“协助翻译”的名义凑了上来,很快就把祁峰几人围了起来。

好不容易磕磕碰碰把大意翻译了一遍,祁峰心中纳闷道:“你们要是上来问我丝之国的事,我倒是可以说道说道,并表示理解。你们这一来就问我匈牙利人是不是远东异族迁移来的?情景导入也不用这么曲折吧!得亏你还不知道有一支西迁的游牧民族叫匈奴!莫非勒内·格鲁塞的神奇联想是从你这里来的?”

不过这倒是个卖弄元老院对欧洲历史认识程度的机会,祁峰也是准备过的,此时正好侃侃而谈。

“据我所知,匈牙利人的祖先是马尔扎人,而拜占庭的学者认为马尔扎人是一支突厥部落。至于你说的匈人,据我的了解是融合到了保加利亚人之中,我觉得应该与匈牙利无关······”

“您的意思是匈牙利人的语言特点与周围所有民族都不同,是因为他们是突厥人?但奥斯曼······”

“不不不,在我们看来,在安纳托利亚地区生活,自称土耳其人的那群人,从血缘角度来说,其实都是希腊人,但他们的文化生活都彻底地突厥化了······”

······

学者们的讨论越发热烈——如果不考虑不时停下了研究翻译问题的话。而静静地看着讨论现场的各位贵族们却是面面相觑——怎么这赛里斯人对巴尔干、小亚细亚地区这么熟悉?!难道他们早就与奥斯曼帝国有了合作?不会啊!英国与奥斯曼这些异端的外交可一直没断过,如果真是这样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一群忘我的谈客之中突然挤进来了一个人,祁峰倒是记得他的身份——伦诺克斯公爵詹姆士·斯图亚特。能记住不止是因为他的斯图亚特姓氏,还因为这个23岁的年轻人刚才其实一直在盯着凯瑟琳夫人的女儿玛丽小姐不停地打量。而“历史上”这位公爵先生确实于1637年迎娶了已经成为了寡妇玛丽小姐。但现在,人家名义上的老公还没死透啊!

“那么,先打扰一下!各位,我听过了各位最近几天的争论,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问问祁先生呢?祁先生,在欧洲的文献上,有很多不同的称呼,用来指称遥远而神秘的丝之国,我很想知道,丝之国到底是如何自称的呢?这些欧洲文献上的称呼到底哪个是正确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祁峰暗自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培训内容终于上线了······

刚才那一大堆全是靠自己以前的零散知识储备、论坛论战记忆以及战略游戏中被强加的知识来应付的,说实话他自己也信心不足。不过还好,因为涉及到的是中东欧这个相对于欧洲文化核心地区来说算是“偏远山区”的地方,这些英国贵族和学者们自己的认识也不太足,倒是没有当面光速打脸的情况出现。这个时候能把话题转到培训内容上来,自然是极好的。

“啊!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祁峰先总起了一句,然后又四下大量——站了半天也累了,总不能站着说话说一下午吧!站着说话腰也会疼的!

凯瑟琳夫人见祁峰在瞄远处的椅子,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拍手道:“各位先生们!让我们换个舒适的地方坐下再交谈吧!看的出来你们的好奇心可不只一点点!”众人闻言都微笑点头,招呼各自的仆人在阳光好的空地上重新布置了一个椅子阵,中间又置一座案几,摆放了些糕点、饮料,然后三三两两,或坐或站地占据了自己的那份位置。祁峰坐在了鲁珀特和詹姆士·斯图亚特两位皇亲之间,凯瑟琳夫人则与李华梅共坐一处。

“首先我要说的是,你们刚才提出的那些称谓,都不是我们自己用来称呼自己的。”祁峰坐下后第一句就开了个大。果然听闻此言的各位贵族、学者大多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有几位学者甚至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了起来,内容包含“不可能”、“骗子”之类的关键词,让坐在这几位学者前面的贵族颇为尴尬。

祁峰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虽然这个动作并非当前欧洲通行的手势,但大家还是很快理解了其表达的“静一静”的意思,场面一时沉静了下来,等着祁峰的下一句话。

“就我所知,古代的希腊人自己称呼自己为Hellas,而你们称呼他们的Greece,则是第一个到亚平宁半岛上建立希腊人殖民地的开拓者的名字,他应该是第一个与罗马人接触的希腊人,而罗马人却用他的名字去称呼整个古代希腊。这就好像琼·夸克先生是我们接触的第一位英格兰人,然后我们就称呼整个不列颠群岛为‘琼国’或者‘夸克国’一样。”

“埃及人也并不称呼自己为Egypt,这个称呼的来源来自于古代希腊人,他们把埃及人的一座神庙的名字Aígyptos当成了国家的名字。这就好像我听说了夸克先生前几天去了一趟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然后我们就把这个国家称为威斯敏斯特一样。”

“罗马,希腊,埃及。以现在的角度来看,他们相隔得并不遥远,彼此的称呼却仍然出现了神奇的错误。更何况我们?我们之间从陆路上看,隔着高山、戈壁、沙漠、草原,隔着无数个用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文明程度的部落,名称这东西,就不要指望‘正确’了。”

“事实上,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名称中,有很多都是商品名称的异读。就说最古老的称谓吧!那个塞里斯‘Seres’,有学者认为是我们语言中‘缫丝’的异读,这个词本意是处理丝绸原料的一种工艺。也就是说,在罗马帝国时代,对我们的称呼就已经错得不像样了——他们不仅错误地使用了商品名来称呼我们的国家,还把制造工艺和商品弄混了。想想看,你们国家那些正在新大陆北方开拓殖民的人把英国产的羊毛布卖给了当地的土著,然后那些土著就称呼你们为‘梳毛’国人······”

一番顺畅的言论放出,让一众听众们又是兴奋,又是尴尬。此时正处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尾巴,要等三十年战争过后,整个欧洲开始反思,然后才会进入启蒙时代。而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大特点就是“言必称希腊”。而祁峰的这番论述,虽然主要是讲不同文明之间交流上的错误认识,但古罗马、古希腊这些近百年来强行认的祖宗的“文明”外衣也不幸被扒了下来——敢情当年的罗马人、希腊人都这么没文化啊!

“那么,Mr. Chea,你们是如何称呼自己的国家的呢?”鲁珀特亲王好不容易等祁峰停了下来,赶紧问了一句。

祁峰喝了一口银杯子中的葡萄酒,缓了一会才应道:“对于不同的场合,我们也使用不同的称呼。”

“在描述具体某一个时代的政权时,每个政权都会给自己起一个称呼。就好像现在统治大陆主要地区的那个政权自称为‘明’,这个词是光明的意思。而我们的政权则叫做‘宋’,这个词是数千年前一个古老的封国的名字。至于你们可能更熟悉的那个蒙古人建立的政权,他们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元’,这个是‘初始’的意思。”

“在描述我们的文化领域时,我们自称‘华夏’,这个词的意思是物质非常丰富(服章之美谓之华),文化非常发达(礼仪之大谓之夏)。”

“在描述我们的统治领域时,我们自称‘中国’,这个词的意思是世界正中央的国家。”

这个时候,有一个祁峰不太记得名字的人插了句话。“先生,我们的探险家接触过很多······国家,绝大多数国家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然而你英国偏处欧陆西北角,天生就是“偏僻蛮荒之地”······祁峰面对这般挑衅性的言论,心中吐槽了一番,嘴上虽然不会这样硬怼,但也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我们的领土北边到达了终年积雪的雪原,南边到达了充满了瘟疫和毒虫的热带森林,东边望去是世界最大的海洋,西边则是世界最高的山峰和无尽的沙漠。我们统治了这么大一片土地数千年。如果世界上有哪个国家、哪个文明有资格认为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心,我只能谦虚的说,不好意思,只有我们。”

听了这句,各位听众的表情又开始怪异了起来。

祁峰赶紧接了一句,问道:“听说百年前,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五世,名义下的统治区域最多,以至于拥有了欧洲最长的头衔?”

一位教士打扮的学者接口道:“确实如此!”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犹如报菜名一样念道:“托上帝鸿福,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永远的奥古斯都、罗马人民的国王、意大利国王、全西班牙人——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莱昂、纳瓦拉、格兰纳达、托莱多、巴伦西亚、加利西亚、马略卡、塞维利亚、科尔多瓦、穆尔西亚、哈恩、阿尔加维、阿尔赫西拉斯、直布罗陀、加纳利群岛的国王;西西里国王、那不勒斯国王、萨丁岛与科西嘉国王、耶路撒冷国王、东与西印度群岛国王、奥地利大公、勃艮第公爵、布拉班特公爵、洛林公爵、施蒂里亚公爵、卡林西亚公爵、林堡公爵、卢森堡公爵、海尔德兰公爵、符腾堡公爵、阿尔萨斯领地伯爵、那慕尔藩侯、哈布斯堡伯爵、蒂罗尔伯爵、巴塞罗那伯爵、夏洛莱伯爵、阿瓦图伯爵、勃艮第-普法尔茨伯爵、埃诺伯爵、荷兰伯爵、鲁西永伯爵。”

就在众人要为这位学者的博闻强记叫好时,鲁珀特亲王突然接了句嘴:“还有卡尔尼奥拉公爵、佛兰德伯爵、戈里齐亚伯爵和聚特芬伯爵。”

这就比较尴尬了······

祁峰又一次感受到了鲁珀特亲王的“善意”,微笑着对他又点了点头,才又说道:“这么广大的土地!论面积的话······大概有我们国土的五分之一不到吧。事实上,整个欧洲——在我们的概念中,欧洲是指从俄罗斯的乌拉尔山向南到里海,从里海沿着高加索山脉向西到黑海,然后从君士坦丁堡东边的海峡沿着海岸线向南,切过克里特岛的东边,这条线的西边全部土地,它的面积与我国数千年来长期统治的土地面积大致相当。如果再算上我国历史上长期间接统治的土地,以及在名义上作为我国附庸的国家,那么大概还能再多出半个欧洲的面积。”

这么大!怕不是吹牛吧······

虽然17世纪各国对自己的土地面积具体是多大很糊涂,但祁峰说的这个“欧洲”整个有多大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数的。按祁峰的说法,这是要把古罗马帝国,神圣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去掉拜占庭的小亚细亚部分,再加上毛子的第三罗马的欧洲部分,几个帝国拼一起,然后还要把古罗马帝国在北非和小亚细亚那一溜排的殖民地面积挪到瑞典、芬兰、挪威这些最近几百年才发展出来的土地上,这么个面积加起来,才和塞里斯国的“长期统治面积”相当······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国家······

震惊过后,当然是场面愈发热闹。质疑也罢,兴趣也罢,祁峰一开始想极力避免的政史地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投了过来。还好还有“语言不通”这个万金油理由,祁峰可以挑拣着回答一些容易的,然后故意用中文回答一部分,然后跟琼·夸克一起纠结如何翻译,以此来拖时间。

查理大兄弟,你到底啥时候出场啊!我心累啊!

祁峰在心中叫着苦······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去听远东塞里斯的“新闻”,尤其是那些贵妇们。她们一开始也陪着听了听,几个问题后就不再感兴趣,悄悄地一个接一个地就散了开,按着某种神秘的分组方式又散落在了小花园的各处。她们在各自小圈子的话题,除了讨论祁峰帅不帅、李华梅美不美之外,更多的还是各种八卦和家计营生。

“听说了么?克莱尔伯爵今年又收购了达理路的好几处房产!”

“是么!我记得去年安娜夫人很得意地说他们在国王街的房产一年的收入就有1400英镑!今年又要投资达理路了?”

“确实是‘投资’呢!不过,跟安娜夫人没什么关系,是克莱尔伯爵要安置他今年冬天新到手的情妇······”

“哦!上帝!可怜的安娜夫人!不过,克莱尔伯爵的新情妇是谁呢?”

“你竟然还不知道!我听说是······”

“房产确实是个长期营收,不过也得看是在哪里的房产。索尔兹伯里伯爵在哈特菲尔德(赫特福德郡)的那个庄园花了四万英镑,到现在20年了都还没能赚回成本。而国王街上拥有地产的九位贵族,每年的地租至少都是1000英镑!”

“可不是每年!拉特兰伯爵1590年在国王街建的那个商行,最开始的租金才600英镑呢。现在大概涨了一倍了!再说了,罗伯特先生(即上面提到的索尔兹伯里伯爵罗伯特·塞西尔)在滨河路南端的那间一万一千英镑造价的‘新交易所’每年的中介费收入只怕不少于3000英镑!20多年了,什么投资赚不回来!”

“谁说不是呢!总感觉现在钱是越来越多了。”

“你可别这样说!”这位贵妇偷偷指了指独坐在一角的一位面容愁苦的贵妇,悄声说道:“阿伦德尔伯爵家12万英镑的欠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呢!”

“阿伦德尔伯爵也是倒霉,学施鲁斯伯里伯爵家投资建造钢厂,碰上炸炉;又开挖铅矿,却只有很浅的一点点矿床。最后刮干净了家底投资了一次远洋贸易,结果船只一去不回,据说遇到风暴沉没了······”

“还是土地的产出稳定!”

“土地的产出也是有风险的。你们谁还记得1620年前的羊毛价格?现在养羊简直无利可图了!”

“关键还是要看经营的水平!艾沙姆家族仅仅只有两个庄园,但他们每年能弄到1600英镑的收入!真想把他们家的庄园管事挖过来!”

太阳开始偏西了,汉普顿宫的窗户中映照出了仆人穿梭忙碌的身影,又过了好一会,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的托马斯先生突然出现在了小花园中,对着众位大声道:“各位!国王陛下驾到!”

众人现在身处的这座命名为“The Pond Garden”(池塘花园)的小花园,正北方其实就有汉普顿宫的一个侧门,但各位尊贵的客人怎能走那仆役出入的通道呢?于是三三两两,按照神秘的分组规则和排队秩序,都缓缓起身,向南走出了小花园,沿着河道边的石板路绕行到了汉普顿宫的西边正面,才走进汉普顿宫。两百多米的距离,坐马车就实在太矫情了,这个时代的贵族还没有拿乔到那个份上。

走到了汉普顿宫的正面,祁峰的神情又有些恍惚——在旧时空,他来英国的时候,这边因为不是旅游季,并没有对外开放,故而他未能进去一览,只能在外面看一看墙面。而此时“旧地重游”,他却发现了些不同:两边的侧翼哪里去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学过的著名建筑史,祁峰马上反应了过来——侧翼是“几十年后”由玛丽女王和王夫威廉共同主持修建的,现在这个时代当然看不到了。而陪同的凯瑟琳夫人却误以为祁峰被这建筑“震惊”了,故意问道:“祁先生,这座建筑如何?”

祁峰还未领会到这句问话中的意思,李华梅听了却很敏感地发现了,心中却是不屑道:也就是个三层楼的水平,且不说澳宋的大世界,就是广州府的城门楼子也比你这高多了。祁峰却是很学术地点了点头说:“教会风格的主体结构再搭配上都铎王朝时期的硬朗风格,表达出了一种很淳朴、率真的精神。”

凯瑟琳夫人闻言后面色一僵,心中暗自称奇——这塞里斯人自己点的“陪客”要建筑师和艺术家,竟然不是乱点的!

汉普顿宫始建于1515年,当时的红衣主教托马斯·沃尔西深得亨利八世的宠信,被授予土地后就开始调动教会资金玩起了大建,完成了主体建筑和后院,因此整个建筑设计上更偏向巨型修道院一些。后来因为亨利八世那著名的婚姻问题与教廷闹翻,在1528年,负责出使教廷的沃尔西因为使命失败而被免职,为了保命,这座花费巨资修建的大型建筑被沃尔西献给了曾经的好友亨利八世。亨利八世或许是受此启发,一边开启了宗教改革,一边开始亲自下场带领贵族们没收教会的土地、资产,抄没的钱财也有很大一部分用来改建这座原本用于宗教事务的建筑。刚才祁峰与诸位贵族们待的池塘花园以及祁峰他们下船后穿过的那片被命名为“Privy Garden”(秘园)的大草坪都是亨利八世后来扩建的。而今天晚宴的举办地点也是亨利八世为了能容纳一千名贵族(含随行人员以及伺候的仆役)聚会而改建的宴会厅——白厅。是的,跟城区那个白厅宫是一个名字。可见英国王室不仅有收集二手房的癖好,还有起名困难症······当然,后来白厅宫被烧了,这边的‘白厅’也为了避讳那个不祥的名字,改名为“Great Hall”。

但这些“历史知识”理论上不应该被外国人,尤其是在地球另外一边的塞里斯人知道。事实上即使是本国人——想到这里,凯瑟琳夫人瞟了一眼夸克,只见他正一脸崇拜地看着祁峰——不可能,这个家奴什么水平,凯瑟琳夫人太清楚了。

“您对建筑学很了解?”凯瑟琳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祁峰很自信地点点头说:“这是我的专业。”

“您真是······学识渊博······”凯瑟琳夫人尬聊中。

快步穿过了正门楼,祁峰终于进到了旧时空没能进入的汉普顿宫内部。

“刚刚走过的广场是‘西院’,穿过前面的门,里边就是‘钟院’,您看塔楼上的钟,这是1540年亨利八世陛下主持修建的,陛下生前最喜欢这件装饰品了。您看上面的表盘,那些复杂的刻度可以显示时间、月份、一年中的第几天、月相以及伦敦桥下的潮汐时间······”

“数学与机械的精妙配合。”刚才行走间得到李华梅提醒,祁峰此时也醒悟到自己不是跟团来旅游的,故而不再露出那种看新鲜的神态,回应的话也尽量简短有力,切中要害。

凯瑟琳本来还准备介绍一下塔楼两侧的赤陶雕像是谁,但看祁峰微微眯起的眼神,暗道是不是自己试探太过了,便微微一笑道:“汉普顿宫收藏了王室大部分艺术品,等宴会后再带您好好地游览吧!我们身后的各位先生女士们都等急了,请您跟我先进去吧!”说完,就伸手一指,领着祁峰一行人穿过了钟院,走进了汉普顿宫的正体,然后顺着走廊转道向北,再向西,进入了白厅。

白厅在沃尔西时代大概是设计用来当礼拜堂的,宽阔的高拱支撑了两三层楼的空间,容纳千人夜宴确实不是吹嘘。内部墙壁用纯白的材料涂抹——祁峰看色泽大概猜是用的砗磲粉,这玩意应该算宝石——显得细腻而白洁。两边马赛克玻璃窗下,是用色古朴的壁画,与五张长桌搭配起来显得特别有味道。此时长桌上银制的托盘已经摆了不少,整个大厅里飘荡着肉香,即使银制的扣罩也无法屏蔽这油脂与香料的气息。祁峰闻了闻,感觉牛肉和羊肉的气味不少,今天这顿大概挺油的。

国王陛下当然到了,但却不在此时的大厅之中。当然,国王陛下不可能在大厅中等待着客人的到来。凯瑟琳夫人带着祁峰走到了最东边横着的长桌附近,却没有带祁峰夫妇落座。祁峰在与凯瑟琳夫人交谈周围壁画的历史含义时,看到其他贵族也没有落座,都站在中庭附近三三两两的交谈。

“凯瑟琳夫人,在我们的文化中,宴会中的座位有着很多的含义。我相信贵国也是如此。那么,我和妻子等会应该坐在什么位置呢?”虽然与掌玺大臣托马斯交流过这个问题,但此时在等待国王驾到的尬聊时间里祁峰不得不又把这个话题扒拉出来说道说道。

“您是尊贵的客人,陛下应该会邀请您与他同座。”凯瑟琳夫人一边回应着,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大厅东边的门,希望国王陛下能早点出场······

墙两边的鲸油灯点亮了,长桌上的大烛台点亮了,夕阳虽然渐渐沉没,但在这些照明工具的照映下,在白墙壁的反射下,整个白厅依然明亮。桌上的食物、酒水已经备好,刀叉和餐碟也已经摆放。仆人们环伺在靠墙的位置,各个面容严肃。这是要来了吧······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人把东边的大门打开了,两名身着盔甲、佩带长剑的武士卡在了门的两侧,然后那个管家侧身站在内门口,大呼道:“国王陛下驾到!”

第十三章 国礼缤纷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手上拿着酒水的赶紧把酒水放在最近的桌上,嘴里有东西的,也是能咽则咽。各自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妆容后,都盯着大门等候着。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大概有四五个人的样子。听声音快到门口了,突然顿了下,然后才又重新响起。终于,这宴会的主人出现了。亨莉雅妲皇后挽着查理一世的胳臂,身后跟着年仅五岁的威尔士亲王小查理,再身后,则是一个祁峰没见过的人。

查理一世并没有如其他贵族一般穿着华丽的礼服,而是如《查理一世行猎图》一般穿上了戎装,而身后那个祁峰没见过的人则一身黑色的皮铠,虽然很明显那套皮铠的礼仪性质大于战斗性质,但那人高耸的发际线以及干练的神色,充分显示出了他的军人身份。小查理也是一身红色的戎装打扮,配上他那童稚的面容显得特别的可爱。倒是亨莉雅妲皇后穿着一身金黄色、用金线刺绣装饰的长裙,衬托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这四人都佩戴着蓝色的嘉德骑士团的缎带,查理一世与那个黑色装扮的人都是一脸得意的样子。

祁峰与李华梅不太明白今天查理一世一家这幅扮相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旁边凯瑟琳夫人却惊讶地长大了嘴,连“上帝保佑国王”的赞词都忘了说,让祁峰也微微惊讶。惊讶之余,祁峰突然想起来掌玺大臣托马斯先生曾经给他透露的那个小秘密······

“各位,很抱歉我来晚了。”查理一世走到横放的长桌前面,对大家说道:“但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亲爱的斯特拉福德伯爵,托马斯·温特沃思先生,为我们带来了好消息!斯莱戈和康诺特终于承认了朕的统治,现在整个爱尔兰,不,应该说,整个不列颠群岛,终于完全归于朕的治下了!”

“国王万岁!”

“国王万岁!”

“国王万岁!”

·······

一时间,在场贵族不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在大声欢呼,赞美着完成了“千秋功业”的国王陛下,以及替国王陛下震慑、压服爱尔兰岛上最后独立势力的爱尔兰副总督、爱尔兰戍卫军团的领袖托马斯·温特沃思。

祁峰为这个消息也做了不少功课,虽然一时间没有把传世油画的画像与真人对应上,但现在名字与功绩一起摆出来,祁峰当然也知道了面前这位抢了他主角风头的人是谁了。但是一想到这位的后来下场,以及查理一世那神(zhū)一般的操作,祁峰看向这位的眼神不禁有些怪怪的······

“当然,今天的主题,还是要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查理一世往前迈了几步,走向了祁峰。

“欢迎你!祁先生!你是远东第一批来到欧洲的客人,感谢你把我的国家作为正式访问的第一站!”葡萄牙什么的,对查理一世来说,就是不存在的吧。

“谢谢你,国王陛下!”祁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刚刚听闻了几位朋友向我介绍了您所获得的功绩,在您的统治下,不列颠群岛终于真正地归于了一体,这是从罗马殖民时代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您的功绩将会成为历史上重要的一笔,辉煌于千年之后!”虽然在“旧时空”你更出名的是另外的事迹······

“恰好遇到这样重大的事情,请允许我冒昧地献上几份私人的礼物,恭贺陛下的伟大功业!”

早就与掌玺大臣勾搭好的剧本如期上演,祁峰一挥手,便有门口的仆人去通知外面的人把祁峰带来的礼物扛进大厅之中。

礼物自然不能从贵人出入的正门进来,西侧的角门打开,前一批从角门进来聚集在西侧空位的学者、陪客们也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路。就在等待礼物搬运的时候,大主教威廉·劳德不知何时走进了白厅,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查理一世的附近。

首先被抬进来的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木箱子。要说礼物的贵重程度,大致都是与重量成反比的,这一人多高、四人合力抬过来的东西还能贵重到哪里去呢?一开始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看客之中就有不少露出了诡异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鄙视。然而随着大箱子慢慢被抬近了,听到里面哐当哐当的声音,不少人都听出来应该是钢铁铠甲各部位的撞击声,又纷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铠甲在这个年代算是高级家当了,一副上等的铠甲差不多要吞掉某位公爵一处产业一年甚至几年的收入!再者,来自远东的铠甲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这个也是在出发前,甚至可以说,在远航活动刚刚开始筹备的时候就争论过的。有要宣扬“上国威仪”的要求弄成唐明光铠,有恶搞的提出送波兰翼骑兵样式的铠甲,有两派顽梗的则陷入了是送哥特式还是米兰式铠甲的争论然后渐渐偏题,还有一帮奇幻的要求复原“勇气套装”、“秩序之源”、“西冈的全套刀剑”、“不朽之王的呼唤”之类的游戏内造型——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自己搞大型COSPLAY······

最后拍板的······当然是出钱出工的人了。殖民贸易部和工业圈子的人一合计,还是要从实用性出发,在18-19世纪非常活跃的法国胸甲骑兵的配甲基础上,进行了“实用性”优化。比如,这个时代对于全身铠的防御能力的迷信程度还非常高,所以在胸甲的基础上,增加了护肩、护臂、手甲、护腿等可拆卸部位。再比如,因为这一件是作为礼物送给查理一世的,所以在浓硫酸钝化处理后的表面上又用景泰蓝的方式绘制了金红两色的狮子图绘,增设的护肩也直接往装饰性上走,变成了两个浇筑打光的黄铜狮子头——还是大门口蹲着的石狮子那种一头包的狮子头,没办法,做模子的归化民老工匠们对这个熟。头盔也不是简单的锅盖头,也不是现在主流重骑兵那种带炉门罩子的锅炉头,而是锅盖头配上保护后脑勺和脖子的锁链甲缀帘,再用皇冠样式的镀金花饰装饰一下的那种“Grand Crown Helm”——很明显这个样式的确定跟“格瑞斯华尔德的勇气”什么的是脱不了干系的······再配上厚织丝绸材料、染上了现代英国米字旗图案的披风,以及丝绸底栽染色昌化羊羊绒的嘉德骑士团缎带,整个铠甲套装显得非常的“私人定制”,充满了“英国王室风范”。

“真是太美了!”查理一世眼睛里恨不得射出超高压电流,一边赞叹着,一边快步走到盔甲面前。

“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查理一世抚摸着嘉德骑士团的缎带,念着上面的古英语,回味了一番后又说道:“Shame on him who thinks evil of it!”

祁峰微微一笑,又招手让第二个随从捧上了礼物盘,亲自掀开罩布,对查理一世说:“您喜欢的话,这里有另外24条。”

查理一世微微一愣,转眼看过去,二十四条缎带叠放整齐,在鲸油灯的炙白灯光下映出宝蓝色的光芒。这二十四条缎带中,只有一条与自己手上的那条一样,是用金线锁边,其他的都是“普通样式”。

嘉德骑士团连国王在内一共25人,不增不减。连这种事情,塞里斯人都知道?!

查理一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夸克,排除了心中的猜想,转头对祁峰微笑道:“看来您的国家对我们非常了解!”然后又走到盔甲背后,挽起披风,看了又看,说:“但也有些地方不太了解!这个图案是我的父亲在1606年联合统治苏格兰和英格兰的时候设计的,但却没有这两道啊!”说着,他就比划着两条红色的斜线。

直接送上现代米字旗图案披风,如果到达的时候查理一世已经“征服”了爱尔兰,则作为祝贺,如果没有,则作为祝福······出发前那群脑洞大开的同志们倒是考虑得周到。

“刚才在花园中与各位先生们聊天时就说过了,我们国家在数千年前就实现了巨大疆土的统一,我们把领土的完整统一视为一种正常的、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听闻了您父亲的功业以及您的雄心之后,我们在准备礼物时就特意把爱尔兰的标志给增加了上去,希望作为一种祝福,与礼物一同送上。”祁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他可不想冒认一个“先知”的名声。

先知当然是可以有的,但那个先知要么必须是大型有力团体的领袖,要么,必须是——死人。祁峰不觉得自己带来的这几百澳宋水兵够得上“大型有力团体”,更不愿意当死人,所以“来自远东的先知”什么的还是算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祁峰转向了不苟言笑的托马斯·温特沃斯,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说道:“您麾下智慧勇敢的温特沃斯先生恰好于今天带来了爱尔兰岛全境臣服的消息!感谢温特沃斯先生!您让这份礼物从祝福变成了祝贺!”

一时间宾主尽欢,商业胡吹开始无限循环。

当然,不和谐的声音是不缺的。

“国王陛下,尊敬的客人。”一个祁峰已经不记得名字的贵族突然出声道:“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件铠甲非常的······美丽,但我很疑惑,明明肩甲、手甲这些部位打磨得很光亮,为什么最重要的头盔和胸甲、护腿却是黯淡无光的呢?”

按理说,这个时候凯瑟琳夫人或者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先生应该为祁峰介绍一下这位的身份,但很明显这位贵族似乎故意挑事,祁峰如果记得他的身份那倒没的说,如果不记得,此时介绍,岂不是有意结仇?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却是纷纷选择闭口不语,气氛一时尴尬。查理一世作为接受礼物的人,虽然早就看到了这个问题,但那蹭光瓦亮的镀金装饰、工艺未知的景泰蓝胸甲彩绘以及丝绸底料的披风、缎带都说明了送礼的的一方的细心与隆重,他倒是不好开口问,这时有人站出来,他倒也乐得听一听,故而也是没有言语,只是望着祁峰,等他作答。

李华梅怒眉皱起,面露不愉之色,但这个场面下,哪能由她来插话?!抬眼望向祁峰,却只见他一副早有所料的笑容——夫君难道就等着这一句?

“啊!这是一种独特的工艺,经过这种工艺处理过的铁制品更加耐磨,而且防锈,但处理过后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再光亮了。”祁峰说的时候,“耐磨”一词突然忘了英语的说法,直接用了中文,然后又跟夸克对了半天词,才确定了“anti-friction”的表达。为了翻译这么一折腾,倒是缓解了紧张的气氛。“您也知道,随着武器的变化,现在的战争中,盔甲很多的部分已经不那么实用了,因此我们对现代战争中真正有作用的部件进行了特殊工艺处理,而其他的部分则让它更偏向于装饰。如您所见,这是一个集实用与美观于一体的盔甲,去除了装饰性的部件后,剩余部分就是非常适合骑兵的一身了。”

“原来是这样!”查理一世其实对祁峰后面的解释并不太上心——他自己就是个比武场高级玩家,他当然知道手甲、肩甲在战斗中的作用其实约等于没有。他最关心的其实还是前面的说法——耐磨,还防锈!

“这真的能防锈?!再也不用打磨、擦拭以及涂抹油脂了?!”

“虽然我很想说,是否防锈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去验证,但这一件是专门为国王陛下设计、制作的作为我个人赠送给您的礼物,我并不推荐您拿去做测试。”祁峰刚说完这半截话,就发现了好几道看乐子的目光。祁峰微微一笑继续道:“您有兴趣的话,在召见了我国**派遣的使者后,会收到我国赠与您的两千件没有这些装饰与特制花纹的这样的铠甲,您可以尽情的验证!”

“什么?”

“多少?”

······

一时间,众人纷纷以为自己自己听错了,或者祁峰说错了。

“没错,两千(中文),two thousand!”祁峰重复肯定了一遍。

因为中文的出现,目光突然集中到了琼·夸克身上。

“是······没错!祁先生说的,就是两千,二十个百!”

“嘶·····”

“呜······”

众多贵族各种呲牙咧嘴倒吸凉气。

这个时代火枪刚刚开始列装于军队,骑兵,尤其是装甲骑兵这种特别适合欧洲大平原地形的兵种仍然是战场主力。历史上查理一世的基本盘被成为“圆头党”,就是因为他手下主要都是贵族骑兵,而这些贵族骑兵为了方便戴头盔,特意剪成了锅盖头。从“历史记录”看,查理一世本身也是个带骑兵的好手,所谓遇事不决先莽为敬,当他处于战场劣势时都会主动率领骑兵冲锋一波,战场胜率高达80%······然而没什么卵用,毕竟战斗可以因为胜利而正确,但战略只有因为正确才可以胜利。查理一世赢得了很多战斗的胜利,但仍然还是败了······

两千件骑兵铠甲!这等于说查理一世的基本盘可以做到人手一件!一件骑兵盔甲是多少钱?伟大的查理五世曾经花1120埃斯库多(约1760英镑(银))定制自己的全身铠甲,花了350埃斯库多定制了一面盾牌;1614年詹姆士一世送给自己儿子,现在的查理一世的那套“Gilt and Graven”的定做价格就是340英镑。至于普通的盔甲,在欧洲的“铠甲之都”格拉茨,仅仅一件普通的骑兵胸甲定制价格大概8-10弗罗林金币(每弗罗林金币含黄金3.5克,而英国一索维林(Sovereign)重15.55克黄金,兑换1.5英镑(银),即该价格约等于2.8-3.4英镑),2000件就是6400英镑,这还只算了胸甲,再加上同样的麻烦的护腿,以及看上去花费工时应该差不多的头盔,就当这三大件的价格差不多吧,那也是将近2万英镑了······更何况,这些塞里斯人自称他们的新工艺能够“耐磨”、“防锈”这无异于提高了铠甲的可用性,或者说,提高了了铠甲本身的价值,这就远不是2万英镑能衡量的了······

塞里斯人这是大手笔啊!

查理一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数学心算不好,只知道数字很大,但不知道到底多大,因此减少了震惊程度——他拍了拍钝化处理的盔甲表面,对祁峰说道:“祁先生,我感受到了你的国家的热情!我一定会好好招待那两位使者!”

“谢谢陛下!”

“不过,说起来······”查理一世看了看托马斯·温特沃斯,又看了看铠甲,发现这副铠甲的原始设计大小很适合自己——以及托马斯·温特沃斯,自己当然不好现在退场试穿,那么······等等,这样说不定更好······

“托马斯!”查理一世突然喊道。

这一声突然的叫唤,让在查理一世身边的两位托马斯都一惊,纷纷抚胸向查理一世行礼道:“陛下!”

查理一世倒是忘了自己的掌玺大臣托马斯·考文垂也在旁边,强行掩饰住自己的尴尬,继续说道:“温特沃斯,麻烦你试穿一下这身铠甲,我太想看看它穿在身上的样子了!”

“是!陛下!”本来就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的托马斯·温特沃斯带着喜悦的心情领命退下,旁边的托马斯·考文垂却因为还未能收住自己脸上的羡慕嫉妒恨,而仍然保持了好半天的抚胸弯腰行礼的架势······

祁峰适时地让人捧上了第三份礼物。轻轻揭开覆盖的绸布,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那是什么!”

揭开之后,显露出的是一尊独特的雕塑。雕塑的主题今天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了,就是英国的象征——狮子。只是这个狮子的原料非常特别,是一种清澈透亮,红如鸽血的晶体,但远远看去,似乎又隐隐透出了点点金光。狮子采取的是蹲踞式的造型,脸型抄的是成年后辛巴的脸,显得朝气而英武。鬃毛和尾巴上的毛球用鎏金勾勒,外露的獠牙和趾爪则是亮银色。狮子蹲坐在一个勾勒了花纹的正方体上,这个正方体也是采用的与狮子同样的红色晶体材料,与上面的狮子浑然一体,好似天成。整个大小大概有幼儿园小朋友的脑袋那么大,看着倒是停有分量。

不过,这到底是个啥?好吧,至少是个狮子雕像。那么,换个问法,它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这么大个,肯定不应该是红宝石,而且没听说过有什么红宝石还能在炙白的鲸油灯照射下透出点点金光的。

难道是……

玻璃?

呵呵……且不说那许诺中的两千套铠甲,就是刚刚那一件精品定制的铠甲的价值,就定下了礼物的基调。怎么可能是玻璃?!

难道是远东某种奇特的材料?

就在众人纷纷迟疑不敢发声的时候,远端的“陪客区”里面突然走出来了一个人,这人穿着较为精致的毛呢外套,但他圆润的脸型再配上近似爆炸头的不修边幅的造型,破坏了衣物带来的“贵气”。

“先生……这个,是玻璃么?”

众人听到这句话后,一会望望开口的这位,一会望望查理一世,一会又瞟瞟祁峰,一副“戳穿了皇帝的新衣,贼尴尬”的样子。

然而祁峰笑而不语……

查理一世耸了耸眉头,主动介绍了起来:“这位是安东尼·凡·戴克先生,是我聘请的御用画师,最近刚刚完成了一副关于我的肖像画。听闻祁先生对于绘画艺术很有兴趣,故而邀请了凡·戴克先生也出席了这次宴会……”

说话间,凡·戴克已经走上了前来,向查理一世和祁峰等人分别施礼后,接过了话头。

“请恕我冒昧!我之所以问这是不是玻璃,并不是要贬低您精心挑选的礼物。只是因为,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对于颜色有着很执着的追求。我们曾经资助过很多工匠与学者,希望能烧制出真正红色的玻璃,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偏暗的那种不纯粹的红色。您的这件礼物所显露出的红色,是如此清澈而鲜艳,比红宝石还要美丽,所以我才忍不住询问!这究竟是远东的独特宝石,还是一种神秘配方的玻璃呢?”

众人一边听凡·戴克的解释,一边抬头看看那熟悉的马赛克玻璃窗。确实,那些马赛克中的红色玻璃片,都显得有些发暗——但他们不确定是因为天色晚了还是本身的材质问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份礼物不仅红得艳如鲜血,更是在晶莹剔透中露出点点金光,这必然是与头顶上的红玻璃片不同的。

“你好!凡·戴克先生!很荣幸见到你!我听说了你的名声,非常期待看到你的画作并与你交流!”祁峰先打了一个招呼,释放了善意,然后示意凡·戴克再上前一步,与查理一世几个站在一起,一同观看这第三件礼物。

“其实凡·戴克先生猜的没错,这确实是一种玻璃。但正红色的玻璃,整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能够生产。在这里,狮子是王室的象征;在我的国家,狮子也是权力的象征。这个是一个印玺,但却是未完成的——印玺的图章部分还是留给国王陛下吧。”祁峰解释道。

还真是玻璃……不过,世界独一无二的颜色,似乎也算不错?

虽然可以接受,但众人还是觉得怪怪的……

这时候,一身紫衣的威廉·劳德大主教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里面的金黄色闪光,是黄金么?难道制作这种纯正红色的玻璃要用到黄金?”

大主教凑过来的时候,夸克就在祁峰耳朵边做了介绍,祁峰自然微笑着回应道:“大量的黄金确实是材料之一,但仅仅有黄金是不够的。”说完,祁峰微不可查地抽了抽鼻子,微微露出鄙视的神态,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远离了身上发出臊臭的劳德大主教。贝紫啊贝紫,你怎么这么臊!!!

这种玻璃就是“金红玻璃”,历史上是因为制造玻璃的过程中不小心把一枚金戒指掉进了玻璃熔液之中,意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正红色玻璃。但仅仅往里面扔黄金是不可能的,要想让金红玻璃显红色,必须保持熔炼过程中的还原性气氛,还要限定一个较严格的熔炼温度以促使熔融态的黄金以纳米级的尺寸凝结特定结构的结晶体,任何一个条件达不到,都只会在投入了珍贵的黄金之后得到与普通玻璃完全没什么区别的无色的玻璃……

其实这个礼物的选择也是充满了恶趣味。在给查理一世送什么礼物的讨论中,大家纷纷脑洞大开,有送左轮的,有送EX-咖喱棒的,有送狙击枪的……最终这个玩意的入选,则是满足了两条恶意:一是“给土著送玻璃”,二是与“汉倭奴国王印”一样“给番邦赐印”。最开始是准备跟两千套铠甲一起作为“国礼”送上的,但因为祁峰的强烈反对,最后不得不回炉,把“不列颠国王印”的印章部分给抹了,然后把这份礼物从“国礼”单子上划掉,分到了他的“私人礼物”中——毕竟还得为自己的小命考虑不是!“赐印”这种事情,英国不见得会不敏感,总得为自己小命着想啊!

“哦?真的用到了黄金!难怪在很多神秘主义的论述中,黄金、红色、太阳是等价的……救主诞生的时候,来自东方的三位贤者送上的礼物之中就有黄金,它象征着……”劳德大主教似乎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开始了自顾自的论述。经过劳德大主教一番发祥,祁峰送的这份礼物一下子就染上了神圣的光辉,成了祥瑞一般的东西了。

没特意跟这位拉关系啊?!怎么就成了自带干粮的吹鼓手了呢?

祁峰在心中不禁疑惑了起来。不过,这般卖力示好,应该是有所求吧!等会就应该会知道了。不过,那贝紫染的袍子可真臊啊!跟隔夜马桶似的!喷那么多香水都遮不住!

查理一世对于印玺类型的礼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当然,底下的印章刻字部分留白所以没有**到到关键点也许是主要原因。在表达了感谢之后,就当场下令要掌玺大臣负责刻字事宜,而凡·戴克等几位艺术家也表示愿意为纹章图案设计出力,一时间君臣同欢,其乐融融。而作为围观群众的各位贵族宾客们,又纷纷猜测起了后面的礼物内容。

祁峰指挥着下一件礼物呈上。这一件显然分量也不轻,负责搬运的那个壮实的卫兵托了这么久,手都快酸了,却战战兢兢不敢妄动,咬牙支撑着——接手的时候他就偷偷看过了,里面是瓷器!一整套的瓷器!这万一摔了可就要了他的命了!

奇怪的是,这次礼物并没有呈到查理一世的面前,而是直接对着亨莉雅妲皇后。

“作为私人访问,自然也应该为女主人准备礼物。听说在欧洲,精美的餐具是由女主人掌管,那么,请亨莉雅妲皇后收下这些吧。”

查理一世也是兴趣满满,一边示意刚才帮忙抬铠甲的两个卫兵帮忙把托盘放置到长桌上,一边对自己的皇后投以鼓励的眼神。

亨莉雅妲见丈夫已经许可,便也不再矜持,心中默默吐槽着祁峰的英式法语发音(法语里亨莉雅妲的打头h其实不发音,读音类似“恩利亚达”),面带笑容地走上了前排,亲手揭开了幕布。

用泥巴制作坯型,然后烧制器皿,这几乎所有的古文明都曾经尝试过。但,能弄出“瓷器”而非“陶器”的文明,却仅仅只有中华文明。

欧洲陶器的鼎盛时期是4-15世纪,拜占庭人继承了罗马人对浮雕赤陶和印纹绿釉的工艺,同时又开创了白地彩绘陶和镂刻装饰陶。十五世纪的文艺复兴使得陶器的中心挪移到了佛罗伦萨,意大利人的锡釉花饰陶器“马略卡”在整个文艺复兴时期独领**。十六世纪后期,法国人开始创作以野生动物为主题的高浮雕陶器,以里昂为中心领导着整个西地中海的陶器风潮。到了现在(1635年),欧洲最著名的陶器中心则是荷兰的德尔夫特,其著名的原因则是——德尔夫特小镇的陶器厂用本地的锡釉陶工艺仿制中国外销瓷(当然也包括日本的外销瓷),将源自东方的装饰纹样与适应欧洲人生活习俗的器物造型结合起来,生产出具有“中国风格”的德尔夫特陶器,这类产品在欧洲市场获得极大成功······

陶与瓷,不仅仅是炉温的迁跃,更是原料选择、备料工艺、制坯技术、釉彩搭配、烧制技术等等的整体性突破,是一个综合性的技术壁垒。自17世纪初荷兰人大规模从东亚进口瓷器贩售到欧洲算起,到1709年神圣罗马帝国的约翰·弗里得里希·伯特格尔偶然制造出了软瓷性质的仿制品,再到他1713年终于试制成功了硬白瓷,整个欧洲在东亚陶瓷发源地并没有刻意进行技术封锁的条件下,花了将近100年才打破这一技术壁垒。

目光回到1635年的现在,整个欧洲上层社会的瓷器数量还是以10为量级、以件为单位,面前这位替查理一世掌管“内库”的亨莉雅妲皇后手中的远东瓷器只有不成套的60多件,而她的兄弟、法国国王路易十三世此时藏有的瓷器也不超过200件。这些收藏的瓷器,绝大多数都是青花,花纹繁复一些的就是“精品”,偶尔的几件粉彩那就是“珍品”了,至于“各种釉彩”系列的炫技作品,那是一件也没有······

故而,理所当然地,当亨莉雅妲皇后掀开幕布后,就被眼前这一套“各种釉彩餐具套件”给震惊得叫出声来,连用扇子或者手遮挡嘴巴都忘记了。

“嗯,果然是一口大龅牙······”祁峰一边面带微笑地作淡定状,一边回忆着学习资料上的推测——亨莉雅妲皇后所有的传世画像上都是一副笑不露齿的风轻云淡状,据“历史考证”很可能因为她是一口大龅牙,所以才故作这种姿势入画。

这一套“各种釉彩餐具套件”共48件,全部是红底金祥云纹锁边,配以各色彩绘装饰。有大小汤海各两件,分荤素,大小荤海碗上绘牛、马、羊、狗、猪五畜;大小素海碗上则绘有香菇、竹笋、丝瓜、上海青、蕃茄这五种“澳宋”常见的素汤主料。鱼盘四件,各绘青、草、鲢、鳙四大家鱼一条,构图抄的都是原时空的名画。大、中菜碟各八件,却是没有绘静物,而是从全国各地的风景、建筑中选了十六处,万里长城、大报恩寺之类的当然有,圣船、大世界什么的肯定也不能缺。饭碗八件、托碟八件,两两成对,各有相应的吉祥图案作为装饰;小勺八件,除去锁边的样式保持了风格统一外,并无更多装饰,素净的瓷白勺底,看着就喜人。

这种“各种釉彩餐具套件”是自从轻工部门攻克了高低温釉彩的技术后,自我增加挑战难度弄出来的试验品,全世界目前只有20套,轻工部收藏一套,临高48号店展示一套、销售一套;广州大世界展示一套,销售四套,库存一套;杭州据点展示一套,销售了四套,无库存;北京据点展示一套,“赠礼”两套,库存一套。还两套就在祁峰手上,不过一路行来,其中一套被风浪颠簸弄缺了一个碗沿,弄裂了一个菜碟,所以祁峰就只送上了现在这一套48件,另外那套破损的,只能拆成24件完整小套装找机会拍卖,剩下的就零卖了·····

瓷器本就是稀罕物,更何况那更难得的粉彩所绘制的还是“远东风情”,国王、王后及一众宾客都是惊喜连连,王后亲自一件件捧出来摆在桌上仔细端详,众宾客也是不顾礼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地大量。祁峰、李华梅二人则带着琼·夸克一起,回应着国王与王后的各种询问,对着餐具上的图案逐一介绍。

“嗯,这是Great Wall。多高?不不不,它并不是因为高而Great,它Great在于长。它最早的部分建立于2500年前(西周时期),几千年来每一个王朝都会增筑或者加固它。它现在的总长度大概有13000英里(21000公里)······”

“这是我们最大的一条船,它的特点是完全由钢铁制造而成······这并不是玩笑,陛下!也不用找什么别的证明,就刚才您摸过的那个最大的碗,如此的沉重,跟石头一样,但只要放到水里,它还是可以浮起来的。······是的,您知道,铁和钢长得很像,性能差别却非常大。如果能更深入地研究的话,人们会发现,钢与钢的差别其实更大。整个欧洲出产的钢,恕我直言,没有任何一磅满足制造完全钢铁舰船的要求。不过如果仅仅只是证明‘钢铁制造的舰船可以浮在水上’倒是问题不大,只不过这样的船没什么实用性,最后只是个大号玩具······这并没有什么好争论的,要么您派遣您觉得可信的人去我们那边看看,要么您可以等我们再建造一艘完全钢铁制造的船,航行到欧洲来······”

就这样一个个介绍下去,众人都忘了时间。小查理先也是兴致勃勃,跟着听了半天故事,还偷偷摸摸捞了把勺子折腾,刚在一个银盘上敲了一下,就被自己亲娘怒眼一瞪,吓得赶紧还了回去。再后来大人开始撕逼了,他也就无聊了,闻着空气中飘荡的香料气味与肉香,就再也受不了饥饿感,偷偷摸摸地退出了“包围圈”,摸到旁边的长桌上,挤眉弄眼示意仆人给他弄份吃的。被他盯上的那个仆人也是万般无奈,小主子要吃,当然不能不给;但现在这个情形,他要敢动手,指不定就会被认为是在偷吃——至于小主子会不会站出来为他证明清白······还是算了吧。无奈之下,这个仆人也只能对着小查理一会指一指盯着全场仆役的内侍长,一会又指一指那一大团贵族聚成的人堆,脚步却是一点也不敢挪动。小查理毕竟小孩子心性,见使唤不动下仆,想的不是如何威逼利诱,而是干脆撸起袖子加油······那个,自己上。个子不够高,就爬上椅子,趴在桌面上,掀起了一个银盘扣。这一盘是熏烤羊臀,羊尾巴那块的厚厚油脂烤得焦黄,混合着来自瓦伦西亚的迷迭香,那是一个喷香满溢,叫人直流口水。饿了的小孩子哪里还有耐心去用餐刀切?!当然是直接上手撕啊!只听得“Ouch!”一声,接着的就是银盘扣“咣当”掉落地面的伴奏,热烈讨论的众人纷纷侧目,回头一看······嗯,我们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有那么一部分“碍事”的人却是悄悄挪动了身子,让处在包围核心的国王陛下可以看到事故现场······

“查理······!!”亨莉雅妲皇后感觉大失颜面,拖着长音怒呼小王子的名字。

同样叫查理的老爹表情非常精彩······

“喷香的烤肉!谢谢你的推荐,查理先生!”祁峰憋住自己的笑意,主动走上前为查理一家解围。

小查理虽然是个小孩,但从牙牙学语就开始接受宫廷教育的小孩自然与一般小孩不同。“是的先生,这是烤羊,我非常喜欢的一种食物,我想推荐给你······”就坡下驴技能MAX啊!

“谢谢,正好我也饿了。”祁峰并不在意小查理如何回应,径直走上前,摸起手边的一把餐刀,切了一块烤肉下来,用银叉戳起来就吃——他可是真饿了。

查理一世见了心中一阵激灵——不管这是为自己儿子解围还是真饿,还是二者兼而有之,现在这情况,倒是真要开饭了!对着内侍长点点头,见对方俯首回应了,查理一世就拍拍手说道:“女士们!先生们!如此美妙的夜晚,如此珍贵的宝物,我们若不吃饱喝足,如何有精力去欣赏!让我们举杯,欢迎我们尊贵的客人······”

祁峰草草咽下那块烤羊肉,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一盏装满葡萄酒的银饰雕花玻璃杯,走到了查理一世身边,先对着周围的诸位贵族举杯示意,最后才与查理一世碰个满怀。“谢谢款待!各位,干杯!”

众人都已接过了侍者递来的酒杯,对空高举示意,浅尝一口后,就纷纷各自寻回了自己的座位。小王子也乘着人们走动的机会偷偷溜到了自己父王的身边——母亲那边是不敢去了,来自法国宫廷的严格教育意味着什么,小王子清楚得很。

众人落座之后,查理一世才想起来客人似乎还有两样礼物没有展示。难道要再站起来走到中间去欣赏礼物?这操作似乎有点尴尬······

然而祁峰并没有想这么多,反正下一份礼物也是需要大的空间来展示的。

托盘托上来时还不这么显眼,但四个侍从听从祁峰手下的吩咐,把托盘上那一方海蓝色的纺织品一个对折又一个对折打开的时候,四周安坐的众人也随着打开次数越来越多而发出了越来越高的惊讶声。

这一件礼物是海蓝底色的双面绣。整个织品宽1.414米,长2米。现在展示给大家看的一面是不列颠群岛地形图,原图是直接从某地图填色游戏上抠的,用绿色代表平原,浅灰色表示河流,赭红色代表高地——当然,地图精度就别指望了。且不说游戏扣图有多大真实性可言,即使是髡贼们自己的“历史资料”,到了这个时代到底多少能用,还要打个问号。就像广州城的地图,在17世纪,广州沙湾往南可没有一寸陆地,全都还在水下呢。说回这一面不列颠群岛地形图,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山野丘陵地区,通过堆积纺线的厚度来表示地形的高地,这一点需要上手摸了才能发现,故而现在的观众们还仅仅停留在感叹纺织品的精美的绣工和幅宽上了。

纺织品除了材料本身、染料以及装饰外,还有一个容易忽略但却更本质的地方可以看出差距,那就是幅宽。最开始人们使用自己的腰身来为纺织器具固定,所以布料的幅宽就在半米左右,这一点在“旧世界”很多海南岛的少数民族文化展示区还可以看到。使用了专门的织布机械了,决定布料幅宽的就是织女的臂展了。然而设计上又不可能让织女在纺织机前左右来回跑,还必须留给前臂足够的操作空间,所以这一时期的布料幅宽约等于织女坐下来后双手平摊,两肘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左右。纺织机械继续发展,弄出了飞梭,纬线的编织更多依赖于机械对力的传导,大型织机的出现让布料的幅宽更进一步增加。1.414米的幅宽,与“旧时空”150、230、250、280、300、320、360等随着机械的发展而越来越大的幅宽相比,并非什么太过惊人的东西,但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优秀一类了。

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因为对折打开的过程中,祁峰的手下一直小心指挥,没有提前抖开包袱,此时在祁峰的示意下一翻面,顿时收获了满堂惊叹——在背面,绣的是不列颠王室徽章。一般的刺绣,世界各地其实都有,任何只要发明出了针和线的文明都会产生用绣的方法来美化布料的想法。然而,只有中国这个把织造艺术发挥到极限的文明,才弄出了“双面绣”这样的花活,并且在没有足够的数学教育基础的情况下把这一门技术传承了几百年而不流失,从文明史的角度来看,简直就是个奇迹。

徽章采用的是英国**徽章与苏格兰地区使用的不列颠王室徽章的混合改造体。不列颠王室徽章的主要元素是大盾牌、金红二狮子、独角兽,图案要素为象征英格兰的三金狮,象征苏格兰的红狮,象征爱尔兰的竖琴,另外还有象征着武力与贵族制度的骑士头盔以及象征王权的圣爱德华王冠。英格兰地区与苏格兰地区使用的徽章还不一样,主要区别在于象征苏格兰的独角兽是在左边的尊位还是在右边的次席(以观察者的角度,而非佩戴者的角度)。

从“历史”的考据看,查理一世对于自己英格兰国王身份的认可是大于苏格兰国王的身份认可的,所以主体结构还是采用了金狮在左,独角兽在右的设计,当然,带着镣铐锁链的王冠还是套在了独角兽的脖子上,象征着英格兰王室联合统治着苏格兰。与“旧时空”的设计不同之处在于,被遗忘的威尔士公国的标记——红龙,终于不再处于阿卡林状态了,骑士盾上四块图案从左上到右下分别是三金狮(英格兰)、红立狮(苏格兰)、蓝竖琴(爱尔兰),以及“旧时空”没有的,威尔士红龙。盾牌上是黄金骑士头盔,头盔上戴着圣爱德华皇冠,皇冠上既没有印度之星——此时仅为王国的不列颠还不配拥有这一帝国象征——也没有旧时空苏格兰地区徽章上那个恶意卖萌的红狮子。环绕着冠、盔、盾的,依然还是熟悉的嘉德骑士团缎带,而整个构图的下方,则是另外一条灰蓝色的缎带,上面的文字并非Dieu et mon droit(我权天授,又译作“天命在我”),元老院见不得这个,用的是苏格兰地区徽章的Nemo me impunelacessit(伤我者必受惩罚,又译作“以牙还牙”)。

这一套徽章其实在现在(1635-1636年)并没有定下来,因为苏格兰名义上还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只不过与英格兰由同一个国王统治罢了,要到1707年才在斯图亚特王朝最后的继承人安妮女王的主持下,由两国议会通力合作,才正式宣告合并为大不列颠王国。而事实上,整个斯图亚特王朝中,最有希望提前完成苏格兰和英格兰合并的恰恰是面前这位查理一世,然而他却选择了主教战争这种方法······

数年前,刚刚宣布恢复夏、商时期古老的家徽、纹章制度后,新成立的纹章院突然大火了一把,等热潮褪去后纹章院——尤其是设计司,简直闲得发慌,以至于经常被“借调”劳力。为了维持部门运转,洪元老等肇始奠基之人就开始找事情做,名义上说得好听叫没有业务也要创造业务来让员工练手,眼前的这个就是纹章院那个时期的作品。而这个双面绣作品,则是早早就由元老院给出了指示,耗时一年多,由四十多位苏杭地区逃难而来的绣女合作完成。最后不仅仅是完成了这一件作品,还在实践中重新整理、编撰了《双面绣工艺概述》、《双面绣数学原理》、《刺绣工艺技法手册》等十几本专业著作,抢救了四种“原时空”已经失传了的特殊刺绣技法。十几年后,参与这项活动的四十多位女工以及其他几十位传承着缂丝等不同独特技艺的技术人才们,在元老院的主持下回到了光复解放后的苏州,建立了工艺美术学院,后来又升格为华夏纺织大学,成为了新时空全世界的纺织工艺学术的中心。

第一面的山河地形图以及让查理夫妇坐立不安,等翻了过来,那副设计精美、喻意深刻的徽章,就让亨莉雅妲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刚刚落座没一会的她激动得又走到了大厅中间,兴奋地仔细摩挲着这一大块精美的丝织品,然后兴奋地述说着自己的发现——什么“山脉居然有厚度”、“这么一大块居然是完整的一块,并非拼接而成”、“两面图案不同,但却是在一张面料上”一类,就像一个刚刚发现珍宝的小女孩一样。看着一贯以静美形象示人的亨莉雅妲皇后的人设崩溃,查理一世既尴尬,又在心底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愉悦——毕竟这蠢萌蠢萌的模样也挺难得一见不是。不过,最后这件礼物如何摆设倒是让亨莉雅妲皇后犯了难,土耳其、波斯的挂毯再怎么精美,也只有一面有图案,找面墙张挂起来就是。这双面绣要怎么弄?哪一面靠墙都显得浪费啊!好在祁峰推荐了一种中国式的家具摆设解决了这个问题,屏风这种东西也借着这个机会开始走入了欧洲的贵族圈子。

等亨莉雅妲皇后唤出侍女把这幅双面绣珍而重之地收好后,查理一世才找到话头,又敬了祁峰一杯葡萄酒,说:“我现在越来越期待最后一件礼物了。”

“不,陛下。事实上礼物的顺序并非按照价值来排的。最后一件礼物是送给小王子的。”祁峰又咽下了一口烤鹿肉,向着最后一件礼物招了招手。

从侍者的行走姿态,大家就很容易看出来,最后一件礼物,体积又小,重量又轻。按照常理,这礼物体积越小,重量越轻,那价值就越高,所以这最后一件礼物,也引发了厅中众人无限的遐想。

最高兴的,当然还是查理小王子了。这种场合上,他也不是没接到过其他贵族,或者他国使者送的礼物,不过那些一般都是因为他非常尴尬地恰好在场,不得不顺手给他补上的礼物,故而往往很随意。一些贴身的饰品,往往就把他打发了。毕竟,一个才几岁的小孩子,能不能安安稳稳活到成年都要打个问号,若不是恰好碰到,谁会特意为他准备礼物去讨好他呢?要说精心准备,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礼物?来自外人的几乎没有,今天这是头一遭!

侍者走到了国王和皇后的面前,弯腰俯身行礼,手中的礼物托盘却是稳稳当当。礼毕之后,换成一只手托底,另外一只手就去揭开了万众瞩目的那块盖头。正在揭开之时,李华梅突然嫣然一笑,望向了祁峰,祁峰会意,在桌子底下捉过来李华梅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旋即两人都扭头看向了正在揭幕的托盘。

这一笑一拍,可不是为了撒狗粮。

原定的礼单上,给小王子的是一件雀金裘。

所谓雀金裘,就是在纺线的时候,混入孔雀翎上的彩色翎毛,来形成色彩天成、有着极高反光度的彩色纺线,然后再用这彩色纺线织布。一般来说,成品通常被制造成披风、斗篷、兜帽一类,不需要复杂裁剪的样式,尽量减少对织品的破坏。晴雯病补雀金裘是红楼梦的著名典故,正是因为这种织品破损后缝纫困难,才突出了晴雯的手艺精巧。通过对万历皇帝朱翊钧的定陵的挖掘,研究人员已经确定,明朝时就有了孔雀羽毛织进丝线的工艺,只是后来失传了。清初叶梦珠的《阅世编》里,有这样一段话:"今有孔雀毛织入缎内,名曰毛锦,花更华丽,每匹不过十二尺,值银五十余两。"然而清末到新中国建立这一段时间中,这项技艺不知为何而消失了。

在这个时空,这项日后逐渐消亡的技术,也通过输入江浙一代难民,而得到了发掘、保留。与双面绣工艺一样,在难民群体中,凭借元老院“技术换评级”的政策,雀金裘技术得到了抢救性保护。孔雀尾羽,以及大型鹦鹉、天堂鸟等热带大型鸟类的鲜艳羽毛,本来也是印度洋及东南亚海域的重要奢侈品贸易项目,就算产量不足以进行工业化生产,用来生产一些“订制品”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定礼单的雀金裘,用的是绿、蓝孔雀的尾羽长绒去脂后混纺,再夹杂金丝,搭配缂丝工艺,纺出了一件仿孔雀开屏后图案的兜帽斗篷。这件斗篷全铺开后,状如团扇,兜帽处又绣上了孔雀的脖颈、头部,平铺时又像扇柄,故而被戏称为“五禽七火扇”——这个梗当然也不指望英国人GET到。然而,航行途中,李华梅陪祁峰检视各项礼物状态时,试了一下这件斗篷,心中爱得不得了,一时间竟捏着不肯脱下······祁峰却是因为启航时就答应了李华梅,航行途中绝不那啥,前一两个月还好,后来日日与美人相伴,却看得到吃不着,心中那挠痒痒的猫也开始了无限增殖。此时见着这等机会,抱着成也罢不成也罢的心态调笑了李华梅一下,却不想李华梅喜欢这斗篷确实是喜欢到心里去了,竟然答应祁峰的条件,愿意与他“奴要嫁”······

于是乎,送给查理王子的礼物,在纯洁的爱情照耀下,就被替换成了这个······

小两口悄悄的动作,说来复杂,其实也不过是幕布揭开的一瞬而已。揭开之后,众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在礼物上,更加无人注意这二人的恩爱之举。

这份礼物,一定要说,在这个时空来说,也当得起“国礼”了——因为,它是塑料的,当今世界独一无二、且暂时不具备可复制性的东西。

东西很简单,一个正六面体,每个面都整整齐齐切割成了九个正方形,六个面的颜色各不相同,众人能看到的是肚子上一圈的橙、蓝、红、绿四色,以及顶端的白色,至于黄色那一面则被压在底下,无人得见。

没错,魔方。

魔方这玩意听起来好像很有“历史”的感觉,其实不然。它实际上是于1974年于匈牙利被一位叫厄尔诺·卢比克的建筑系教授发明,年份相当的近。但托了现代社会的信息传播速度与工业生产能力的洪福,魔方很快就风靡全球。祁峰也是个中爱好者,虽然水平不怎么样,平均解一个魔方要2分钟以上,但他还是在穿越准备期间,在本来就很紧张的个人空间配额中为自己留下了三个魔方的位置。这次跨大洲航行,祁峰也带了一个,于途中聊作解闷用。接近半年的练习——实际上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其余娱乐选项——他成功地把自己解魔方的速度提升到了······一分钟。给夫人黑下了雀金裘,手头上能用来替换的,选来选去——其实稍微一想就发现没得选——自然就只有这IPG轴、钢琴烤漆面的魔方拿得出手了。同款的魔方,临高的公寓里还藏了两个,手上这个送出去倒也不可惜。

可视线拉回现场,面对这个对“后世”来说非常“西化”的一份礼物,英国君臣上下看得是面面相觑——这是个啥玩意?

率先开口的反倒是一身贵(niào)气(sāo)袭人的威廉·劳德大主教。

“这个······是来自东方的魔法物品么?用来占卜的?”作为全英国第二大宗教权威(按照安立甘宗的理念,国王是人民与上帝联系的桥梁,大主教排第二),劳德大主教俨然一副专业人士的口吻。

“呵!呵!呵!”祁峰言辞未应,先笑三声,只是觉得手上少了把羽扇,派头略显不足。“虽然这个东西的名字,直接翻译成英语的话,确实是‘Magic Cube’,但实际上它是一种基于数学的玩具。”(实际上魔方的英语名字是Rubik's Cube,即以发明人卢比克的名字命名)

“哦?”劳德大主教眉头一抬,却不与祁峰继续讨论,而是侧脸望向查理一世,查理一世对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会意,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扬手示意给劳德大主教。劳德大主教完成了眼神交汇,获得了许可,才又转头笑着对祁峰点了点头,然后欠身而起,毫不客气地从托盘中拿过了魔方。

上手端详,首先令人意外的当然是塑料材质的温度与手感——这年头要弄出如此鲜艳的颜色,一般只能求助于矿物颜料,而矿物颜料在粘合剂的作用下变成颜料壳后,不仅会带来矿物本身的冰凉温度,还有矿物研磨成粉状后的粗糙手感。手中这个六面皆为不同颜色的方块,入手温润微凉,却绝无矿石的冰寒,手指摩挲而下,别的颜色暂且不说,那白色的一面,让劳德大主教在心中不断念叨——这到底是象牙还是犀牛角材料呢?好像都不像啊!

换上双手把玩,一时间双手用力方向不同,这魔方竟然被他扭动了!劳德措手不及之下,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收住了心神——以他的身份,倒是不用担心弄坏了礼物什么的——只是面带疑惑地望向了祁峰,见祁峰的神色尽是微笑与鼓励之后,他也彻底放下担忧,把魔方放在手中来回扭动,几次边角错开的时候,还试图拉扯以期发现这个东西内部可能存在的秘密。小王子在一旁看着这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这个老大叔来回折腾,还用力撕扯,劳德大主教每一个动作,都激得小王子眉头一紧,让人不得不揪心这娃娃会不会早早长出川字纹······

不过人老成精,劳德大主教也不会真的去暴力破开这个魔方,前面扭的几下扯的几下只是试探,后面则是因为想要把这玩意还原成六面同色,而不断努力······然后,很正常地失败了。

无奈地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劳德一脸慈祥地对查理小王子说道:“殿下,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无法把它还原了。”

查理一世全程看过来,心中觉得有趣,瞪了一眼嘴角抽抽的儿子以阻止他说出什么失礼的话,自己则自顾自地一把抓过来这个魔法方块,摆弄了起来。在祁峰干掉一根鹿肉肋排加三口葡萄酒的时间过后,查理一世也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抱歉,我的孩子。”查理一世侧过头来很随意地对自己的娃道了个歉,然后望向了祁峰。祁峰在查理一世最后一次歪头叹气时,就停止了饮食,此时已经吃干抹净,一脸笑容地等着查理一世。视线一对上,不等查理一世开口,祁峰就主动说道:“其实,这个玩具的玩法就是把现在这样乱糟糟的情况还原成最开始每面同一个颜色的样子。”

“是嘛?”查理一世听了后,又起了兴趣,一把拦住自己儿子准备拿过魔方的手,迅速拿起了魔方重新研究了起来。又经过了两分钟,查理一世终于成功地——把红色的九个方块凑到了一起。

“哦!上帝!我现在无论怎么弄,都会让这九个方块重新陷入混乱!”说完之后,查理一世不信邪,感觉还可以再治疗一下,又尝试把绿色那一面凑一凑,毕竟已经凑了五个了不是!然而,又过了两分钟,连红色的九个也没法还原了。

“哦!天哪!”查理一世最终选择了放弃。“如果不是最开始我们亲眼见到确实是六个面各自只有一个颜色,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祁峰淡定地伸出了手,中间还隔着一个大概是作驱魔用的劳德大主教,他可没法直接拿到魔方,只能示意代劳;劳德大主教也一脸轻松地拿过魔方,递到了祁峰的手上,但轻松之下似乎又有点紧张。当然,祁峰对这些微表情并不敏感,接过魔方后,就毫不客气地自顾自倒腾了起来。

一分钟后,当祁峰最后扭动底圈时,全场默不作声看着这边的贵族们,都很配合地发出了惊叹声。立在墙边,享受着侍者传递过来的美食的各位陪客中,有那么几位则是眼中放光,兴致盎然。其中还有几个还对着侍者吩咐着什么,看他手中比划的动作,大概是找侍者要一些纸笔。

“太神奇了!祁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查理一世隔着劳德大主教,盯着祁峰手中那个已经恢复了整齐划一的原貌的魔方,好奇地问道。

“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祁峰把魔方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推了过去,查理一世伸手接了过来,却也不再尝试扭动,而是直接递给了期盼已久的小王子,然后回望着祁峰,等着他进一步解释。

“在你试图扭动一个层的时候,你需要思考这次扭动会带来什么变化,这个变化作用在不同的面上是什么效果,以及如何才能让各个颜色尽可能地重新聚在一起。这涉及到推演能力、空间想象力等等。当然,这其中也是有数学规律可以依靠的,而且,即使不了解数学规律,也可以通过多次试验,总结出一些经验来。”

理所当然地,这段话中的好几个单词又需要进行艰苦的翻译工作······

魔方的经典解法不少,但祁峰作为一个非竞速玩家,熟悉的仍然还是最基础的层先法。

“首先我们要找一个拥有十字构型的面······”在说完层先法第一步时,祁峰很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只见劳德大主教为首的一干人等还真的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祁峰心中不禁暗讪一声。

……

“最后,调整底层,很容易就能把各个面恢复过来。”

这次“教学演示”的速度很快,连说带比划,也只用了不到10分钟——当然,这也有一部分功劳要归于祁峰,他可是亲手把调整好的魔方“扭乱”的,不小心记住了扭的顺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很明显,每一个方块的位移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在经过足够的锻炼后,在空间记忆力与空间想象力的支持下,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一个人,可以在4秒的时间内把一个魔方还原。所以,虽然它被称为‘魔方’,但跟‘魔法’没有任何关系……”

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点头回应中,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那么,远东的客人,你们对‘魔法’,或者说‘巫术’,究竟是怎么看的呢?换句话说,你们对信仰问题的认知又是如何呢?”

祁峰有些惊讶地回头,却只见一人手臂夹着透着黯淡幽光的头盔,身着全套全身铠甲,器宇轩昂地立在了身后。

是那个托马斯啥来着?

祁峰略略稳住那被人背后搭话吓了一跳的心神,终于想起了这位大概半个小时前就被安排去试穿盔甲的功臣。

“温特沃思卿,你终于回来啦!”查理一世回头一看到托马斯·温特沃思的全身铠甲着装,面露惊艳之色,抚掌而赞,继而又站了起来,围着托马斯·温特沃思打了好几个转,来回审视。

从实用性上来说,鎏金的狮子头护肩其实非常遮挡视线,而骑兵作战对两侧视野的要求相当高,所以原时空中那种为了增加装备辨识度而刻意制造的巨大美型护肩其实根本没有出现过。现在,这个纯粹为了美观而设计的玩意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再配上象征意味特别浓厚的胸甲上的景泰蓝装饰,整体效果那是相当惊艳。

查理一世左转三圈,然后又右转三圈,欣赏了个够,才又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陛下!拆开后我们就发现在胸甲里面还有一份很精美的装配图,按照图示,只用了两位仆人,不到5分钟时间我就穿好了盔甲。”托马斯·温特沃思答道。

5分钟······那你还大半个钟头在干嘛······

不等众人质疑,托马斯·温特沃思就自己答道:“我试了下,这套铠甲确实非常灵活,至少步战是很适合的。不过,为了测试骑乘作战的能力,我又擅自在花园里遛了几圈马······”

按照托马斯·温特沃思的人肉亲测结果看,这套礼品铠甲的设计是非常好的——如果去掉了装饰性部件的话。然而由于是礼品,这件装饰后的铠甲的防御能力无法测试,但以他多年的经验看,应该不比相同厚度的铠甲差,至于会不会更好,则要等那传说中的另外2000件到手后才知道。

查理一世又饶有兴致地瞧了好几圈,突然站定在托马斯·温特沃思的旁边,拍手引起了全场的注意力——其实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因为全场的注意力早就就集中在了这里。

“先生们!在这美妙的时刻,我做出了一项决定!”查理一世说到这里,有点傲然地扬起了下巴。

“朕决定,赐封托马斯·温特沃思·斯特拉福德子爵为朕的掌鹅官,并荣升为伯爵!这一身来自远东的精美铠甲,朕也恩赐于他!”

突然被天大的幸福砸晕的托马斯·温特沃思愣了不到一秒,就立刻单膝跪地,托举着皇冠式样的带链甲护帘的头盔,对查理一世谢恩道:

“感谢国王陛下!我发誓永远忠于陛下,我将……愿天上的主见证我的誓言!”

尽管有些草率,查理一世并未准备好泥土包与赐封剑,托马斯·温特沃斯也没有穿上正确的礼服完成全套的册封礼,但现场这个情况也只是国王表达了册封的意愿,并不是正式的晋升典礼,所以勉勉强强也说的过去。

不过,“这一身铠甲”里的头盔,托马斯·温特沃斯可不敢留在手上,因为这个是按照国王的标准弄的,有11片叶子形状的宝石尖柱底座,上面镶嵌的是赤红之中带着闪亮金星的宝石——如果刚才托马斯·温特沃思没有离场的话就会知道这其实是金星玻璃。而他,就算现在按伯爵的身份来算,也只能够使用八个白银底座的冠冕,上面也不能安放宝石,最多是把理论上的八个银球换成八个金球。如果他真的按查理一世所说完整地接受了这套铠甲,那么这个头盔他拿在手里可是真正的僭越了。

斯特拉福德郡本来就是一个伯爵领,他现在担任的斯特拉福德子爵本来就有“因为资历不足所以给个低配”的意思,晋升伯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历史上,他在1639年率领手下的爱尔兰戍卫军团参与第一次主教战争(1639年)时,就火线升级成了伯爵。现在,在祁峰的干扰下,他提前了数年获得了伯爵爵位。

至于那个“掌鹅官”,如果直译的话,应该是“天鹅饲养员”。

按照英国的法律,全英国的天鹅,不管落在谁家的领地上,都是属于英国国王的私有财产,正所谓“普天之鹅,莫非御食”。天鹅作为一种量大肉多的较为安全的禽类食材,从罗马时期开始就是各大贵族、王族的重要专属物产。

在严格残酷的长子继承制下,贵族、王族内部的刺杀活动简直就是常态。因此,掌管膳食的重任就是大贵族、王族们的第一道生命防线。这种在华夏被称为“尚膳监”或者“御膳房”的职位,在这里,就光荣地授予了专门为大贵族、王族们养天鹅、杀天鹅、烤天鹅的“掌鹅官”了。

当然,正如“大司马”并不会真的去为皇帝养马一样,从中世纪发展到现在,“掌鹅官”更多的是体现了一个人与皇帝的亲密程度。正如托马斯·温特沃思现在一样,他领受了这个职务,当然不会真的放下他爱尔兰副总督、爱尔兰戍卫军团军团长的职务,跑到伦敦来给查理一世养鹅。他应该做的,是带着这个头衔,回到爱尔兰,继续经营他麾下的爱尔兰戍卫军团,为查理一世更好地掌握这一支力量。嗯,更好地掌握,方法之一嘛,就是他现在可以依仗“掌鹅官”的头衔,去要求爱尔兰人民加征“天鹅税”了……

一场君亲臣贤、主仁将忠的戏码演完,祁峰也适时地站起来恭贺了一番后,查理一世便邀请大家各归其位,顺便也邀请托马斯·温特沃思这位还没完成正式晋升典礼的新任伯爵也坐到了查理一世的大桌上。好在长桌也够长,加入这位全身盔甲的铁皮人进来也不显得拥挤。

“那么,亲爱的祁,回到刚才的话题。”查理一世又与祁峰对饮了一杯后,主动问道。

“我确实对你们的看法,诸如对魔法、巫术之类的看法,以及,对信仰的态度,都很感兴趣。”


间奏之章 论流行的制造

“200吨?恕我直言,全海南的茶场凑不凑的够200吨都是个问题。”吴南海在会上对着这个异想天开的货物配置单首先投了反对票。“要知道,一亩茶树,明前出芽期每天能产的干茶不到半斤,你这200吨,是准备让我把老叶子往里面填么?”

吴南海虽然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粮食作物上,但主要的经济作物生产规律还是知道的。“黎母山乌龙茶”在大陆上打开销路后,海南这边的产量其实已经有点跟不上了,扩建的茶园还没有进入收益周期,这张对欧贸易的货物配置预案要求的茶叶量对现在的海南来说实在困难了点。

“而且我要提醒一下,现在是1633年末,而英国上层社会流行喝茶还要等30年,等那个葡萄牙公主嫁过去才把风潮带起来。你200吨砸过去是准备当草卖么?”吴南海知道今天的会议要点之一就是茶叶,事先也做了些功课,不过开了这么长时间的会,熬到现在记忆已经不那么靠谱了,历史时间只记对了个约数,那位公主的名字在临说话的时候更是忘了个干净。

于鳄水推了推眼镜——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导致了全场安静,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这位神奇的图书管理员先生又要提供历史证明了——用平淡的语气发起了助攻:“有史可查的资料显示1610年,茶作为一种新奇的饮料第一次出现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贵族圈子里,但整个欧洲的进口量一直不高。”说着,他翻开了自己手上的笔记本的折页处,说道:“1678年的记录,英国进口的茶叶为4713磅,然后持续多年进口量萎缩。直到1685年才在市场的渴求下一次性进口了12070磅茶叶,然后又是多年的进口萎缩。在贵族圈流行开的同时,学术界因为受到利益集团的影响,有不少学者发表了喝茶使人衰弱,不如喝传统的啤酒这一类言论。直到18世纪末,英国东印度公司正式把茶叶进口确立为主要利润点后,英国的学术界才在金弹攻势下改口吹捧喝茶的各种好处。”

司凯德在一边笑而不语。远航欧洲的计划是他还是“委员”的时候就做好了的,但自己既然下野了,那么现在想出头的这位试图建立外交部,却想从自己打下的基本盘上下手的高阳元老(估计没人认领这个角色,于是顺手栽赃给试图建立外交部的高阳元老了)爱怎么折腾他都无所谓。

不过,自己既然主持这个会议,那么进行下去还是有必要的。

“小郭,你也说两句嘛,要说咱们这群人里,与洋人做生意,你也是TOP3了。”司凯德点了下郭逸的名。

郭逸回到临高后一直很低调,工作上也主要是接慕敏的手尾,毕竟这位老同事去了广州,临高这边的“旧时空系统内部人员”就舍他无人了。这次被叫来参加这个在他看来冗长而又没什么营养的会议,他原以为他来当个只带耳朵的参会群众就可以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司凯德抓了差。

斜眼看了下高阳,这个最近很活跃的同志似乎受的打击有点大,先前在“送什么礼物给查理一世”这个外交范畴的议题上这位同志已经被参会的各方代表闹了个头晕脑胀,应该是工作实际情况与他自己预想的出入太过吧。毕竟这位同志前期还是个“基本劳动力”,现在终于有机会凭借原时空的出身和专业来一波主角秀了,却发现原来工作开展起来,是这么个操蛋的情况,是谁都会难受的吧······

定下了“和稀泥”以及“暗中支持一下高阳同志”的基调后,郭逸开口了。“我觉得,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年来努力工作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至少我这边这些年接触的葡萄牙商人、教士们对茶饮料的接受程度都很高,而且有两位教士已经异于旧时空的历史,提前回归了葡萄牙,临走的时候从我这边订购了不少高档礼品茶叶。相信至少在西班牙、葡萄牙那边,茶叶的推广程度会高于旧时空历史同期水平。”说着,郭逸顿了顿,眼色柔和地看着高阳说:“不过200吨也确实太吓人了。不说我们的产量是否满足,我看你计划中的预备销售渠道只是个小勋爵?他有能力吃下这块么?吃下后有能力保住么?”

这个时候于鳄水意外地接腔了:“哦,这个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我这边的资料显示那个夸克的亲戚是受布拉干萨公爵庇护的,而布拉干萨公爵就是历史上完成了葡萄牙独立的若奥四世。而且,根据一些不那么正经的史料——要知道欧洲史的史料里多的是这样的玩意——夸克的那个音乐家亲戚很可能是布拉干萨公爵的基友······”

“啊?”

“噗······”

“嘿嘿嘿·····”

气氛突然活跃了起来······


“尼玛,敢正经点么!”高阳心中暗骂着,他不是没准备,200吨的提议终究只是个提议罢了,自己这里其实还是有备案的,只是自己的女仆怀孕后妊娠反应有点严重,文书整理工作最近是交给新买的一个生活秘书在弄,结果备案的那几页纸没装订在一起,害的自己现在如此被动。这个理由还不能说,否则走出会议室后不知道有什么帽子会扣他头上来······

“这个我考虑过的。按我这边了解的情况,现在欧洲人对茶叶的认识还很原始,是把‘茶’当作一个简单的饮料在认知。从这边运往欧洲的茶叶类别可以说是什么都有,绿茶、乌龙茶、红茶一个不少,而且因为这边士大夫的审美影响,现在作为最‘高雅’的绿茶反而是出口欧洲最高的种类。”说着他看向了郭逸寻求支持。

然而郭逸完全没做过茶叶这么偏离他主要工作内容的功课,此时完全爱莫能助,只能摊手说:“也许吧,我没统计过,不过印象中应该差不多是这样。”

于鳄水却又接话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因为运输周期太长,又有大半路程是在炎热潮湿的热带海域上,所以实际上很多茶叶最后抵达欧洲时都变成了红茶——质量好的或者质量差的。事实上茶叶推广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在于这里——进口的茶叶到港时品质波动太大了。”

“这个好说,我们现在的生产能力完全可以满足纸质吸潮袋的生产,用石灰做吸潮剂,在密闭包装里熬个一年应该是没问题的。”轻工部的参会元老突然站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

高阳清了一下嗓子让焦点回归,先是感激地向轻工部那一群人报以微笑,然后又继续阐述自己的备用方案:“所以200吨里我准备大部分配备普洱一类的越陈越香的茶饼,少部分配咱们的主打茶叶,走精美包装、高档礼品的路线。”

吴南海却仍然是摇摇头,说:“普洱是一种大叶茶,跟我们主打的黎母山乌龙茶不是一个东西,工艺我们不是弄不出来,问题是手头没有原料。现在倒是有云南的普洱卖,但······”说着,他看向了郭逸。

郭逸会意道:“但现在普洱的概念根本没人炒作,普洱这种茶饼是‘上一代’的制团茶工艺的产品,在现在明朝人的消费观念里是一种落后工艺生产的廉价茶,市场存量并不多。直接在广州市场上收购恐怕达不到你要求的200吨标准。质量嘛······可能更加堪忧······”

“呃······旧时空里当金子卖的普洱茶砖在现在居然是落后廉价的玩意?!”高阳这下倒是真被梗住了。“万恶的炒作商!”

高阳这边火力一停,局面又有些纷乱了,各种以“你看我多聪明”为主题的无意义发言又开始涌现。

司凯德让局面放纵了两分钟,权当休会暂歇。心满意足之后,才敲了敲桌子,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同志们,刚才高阳同志的提议里还是有亮点的。”

???什么情况?高阳整个出访英国的建议不是摘你司凯德的桃子么?你还看出亮点了?

“我觉得,大家都被旧时空的固有概念干扰了。茶叶应该大卖,必须大卖,这种旧有的观念干扰了我们啊。”司凯德痛心疾首地说道:“但我们现在的时间线上,茶叶大卖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接受程度不够啊!我们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是带多少茶,而是如何把茶叶炒作起来!”

众人闻言,心中顿时一亮!

“刚才高阳同志说,要把我们自己的主打产品搞高端礼品包装,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啊!我们不止要搞高端包装,我们还要全面输出茶文化,要主动把欧洲上层社会喝茶的风气带起来!”司凯德非常淡然地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首先递给了轻工部那边。“大家看看,这是我以前做的一点点不成熟的工作,请大家一起斧正一下。”

以前,自然是他还是“委员”的时候了······

“嗯,这个茶艺桌的工艺其实不复杂,不过你要弄一批雕花的就比较花手工了,要赶工的话需要临时征调老师傅,说不定还要紫明楼那边的手艺匠来协助。”

“你这要求的陶瓷器具,外型种类多,生产批量小,其实成本很高啊······”

······

“我**司凯德不仅是个投降派,还是个精日啊!为什么这套茶艺器具全面照抄日本的啊!”

“别瞎喷,现在日本茶艺还没这个水平呢。再说,现在真理在咱们这边······”

·······

·······

高阳看着司凯德如穿花蝴蝶、浅水游鱼一般穿梭于会场,熟练地解答着各个元老对那份“以前做的计划书”的各种疑问,卖茶叶这个讨论点似乎就要在他的主持下得到一个各方满意的结果了。

“毕竟图样啊,很好,学着了”高阳思考了良久,却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间奏之章 给父亲的信

亲爱的父亲:

我在临高万分的思念你!

去年您的来信还在询问我对于您迎娶玛丽娜小姐的意见,这次的信中才知道您竟然真的等着我的回信才举办的婚礼!我非常的感动,亲爱的父亲!我知道的,像您这样能尊重一个女儿——尤其是一个身在地球另外一边的女儿的意见,即使在荷兰,也是不多见的。请接受我迟到的祝福吧,父亲!

其实您真的不必这样,这样的风险是很大的。我这些年一共给您写了11封信,但您只收到了8封,万一我上一次的信件没有安全送达,那岂不是要让无辜的玛丽娜小姐承受更多的痛苦吗?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您给我添了卡米尔弟弟还是添了丽璐妹妹?还是上帝保佑,您一次性把卡米尔和丽璐都给配齐了?(这里有一点水渍的痕迹,很显然是泪水润湿了纸张,不得不另起一行)

您在阿姆斯特丹还好么?是仍然住在那栋小楼里,还是新婚之后另外找了住处?家里的女仆还是安娜夫人么?她还是喜欢在厨房偷吃么?您依然还是假装不知道么?

思念你,父亲!

上次听到几位元老跟钟博士聊天,提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迁移总部到东南亚来的意向,其中一位元老用貌似关心实为炫耀的口吻对我讲了很多这其中的成因与风险,比如正在进行的那场信仰之战对荷兰的影响,荷兰内部的势力与利益的冲突,“西向”与“东向”的战略抉择以及在国家层面以及股东层面之间的利益纠葛······这些信息,包括很多秘辛,虽然我不知道远在地球另外一端的元老院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很明白他更多的是想向我展示他的才学——就如求爱的孔雀、鹦鹉一样。可正因为如此,他讲的这些言之凿凿的东西,大概也应该是真实的吧!这让我很是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我生怕您在阿姆斯特丹会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我也知道,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您在公司的资历与地位决定了您只有支持迁移,支持“东向”战略的立场,但我仍然希望您能够尽量避免麻烦。我也在后来问过钟博士,博士认为公司最后一定会迁移总部,尽管不知道他得出结论的缘由,但我听到后却是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心。如果真如钟博士预测的,公司最终迁移总部到东南亚来,父亲您会跟着一起来么?毕竟您的资历在那里!那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就可以大大地缩短了么!

这一次给您写信,有一个切切实实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我,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已经取得了澳宋教育部以及澳宋学术委员会认可的学士学位了!

小英曾经告诉我澳宋有一种奇特的风俗叫做“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个玩笑,但我刚才想向您报喜的时候,才真切的体会到,“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才能真真正正地表达我内心的喜悦!

为我高兴么?父亲!

为我骄傲么?父亲!

您感到惊讶么?父亲?也许您会惊讶的,因为我知道,在欧洲,一个女人——即使她是一个来自古老家族的袭爵女贵族,她可以成为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妻子,甚至一位好领主,一位好女王,但绝对不会有任何一座大学愿意授予她学位。但在澳宋,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男女平等,讲究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这里的自由与平等让空气都散发出香甜的气味!而我,则成为了整个欧洲有史以来第一个拥有正式学士学位的女性,钟博士在学位授予仪式上告诉我,即使我以后什么也不做,也会凭借这一点在历史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为我高兴么?父亲!

为我骄傲么?父亲!

然而可惜的是,我只获得了学位,而没有获得学历——也许在欧洲的大学这两者是一体的,但在澳宋,这两者是分开的。钟博士说,因为澳宋的现代教育才刚刚展开不到10年,符合大学入学标准的学生人数并不多,澳宋的几所大学只是在行政手续上、名义上存在,比如钟博士亲自主持的太白大学,实际上只有七八位元老偶尔**教授课程,而学生只有十几名。钟博士说,这种不上规模的、师傅带徒弟的体系并不是澳宋需要的现代大学教育,要等某一个时机,其他条件都成熟了,元老们就会建立基于“洪堡体系”的现代大学体系,然后才正式成规模地颁发大学学历。我很好奇地问过要拿到大学学历需要什么条件,然后钟博士花了10分钟给我列了一个长长的“必修课”清单······天啊,我看到清单的第一想法就是,也许我需要在五六岁的时候,能安静地听话地按照老师要求乖乖坐在板凳上听讲开始,一直学一直学,大概要学十几年,才能把清单上的东西学完!当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清单上很多基础的东西,比如初等数学、初等地理知识这一类东西是已经掌握了的;而语言文字应用,则需要我在中文上下更多的功夫。其他的科目,算一算,大概还需要学习两三年吧。

是的,再学习两三年。

您上次来信问我有没有遇到意中人,还说“再不考虑这些事情,就要变成老姑娘了”。但您真的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才会这样说。澳宋这边一直在讨论,要不要明确把女性合法婚姻的年龄定到18岁,而听那位名叫杜雯的女元老在一个学习班上的演讲,之所以把年龄定在18岁,仅仅是因为从18岁开始,女性怀孕生产的风险明显下降到了一个可接受的地步,按照那位女元老的说法,这种标准“是基于把女性物化为生育工具、以风险与利益为原则选定的标准”,但“为了女性的生命着想,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同时她还说“不管是现在的16岁,还是可能的18岁,或者以后有可能的20岁、22岁,这条线保护的是你们的生命,而不是说你们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找一个男人托付终生。法律是行为的底线,但也只是底线。”,她提出的“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概念,不仅是元老院中诸位元老——尤其是女性元老身体力行的行为准则,更是她们——以及他们推行的“现代社会体系”的重要内涵。

而我,您的女儿,一位拥有着学士学历的学者,很快也会成为一位“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了。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获得了教学资格,成为了一名教师,也许还在同时参与《荷兰语-中文大词典》的编纂。我,很快就会有自己的事业,“独立自主”了。

用我认识的一位优秀的女教师冯珊的话来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至少有着共同语言的人去共度一生,那我的一生必然是灰暗无光的。”所以,请您不要再向您的同事或者他们的儿子们推荐我了。说真的,接触了几个之后我觉得,他们与我之间,对待这个世界、对待人生、对待事物评判标准的观念差距太大了,且不说“共同的兴趣爱好”,事实上我认为他们和我之间连“共同语言”都没有。他们那种对女性浮于表面、纯粹仪式化的尊重只是让我恶心,尤其是那些为自己儿子找媳妇而来“审查”我的老大叔们,那种有如评价商品价值的眼神只会让我想把手中的茶水泼出去。我大概这一生都与这些欧洲野蛮人无缘了。

我还年轻——以澳宋的标准——有的是时间。

所以,您不用担心,也不用着急,我,一位学者,一位很快就有着自己事业的现代女性,完全可以像欧洲的男人一样,按照自己的标准去挑挑拣拣,去选择一个自己满意的人。

从您的角度考虑,做出这样决定的我无疑是非常任性的。

但,请原谅我的任性,父亲。



最后,我有一件重大的事情想要征询您的意见——就如您在与玛丽娜小姐的事情上征询了我的意见一样。尽管按照澳宋的法律,我已经年满18岁,是一个“具备完全行事责任能力”的成年人了,但我从内心中仍然想要听一听您的意见。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我想要抛弃荷兰的国籍,加入澳宋的国籍。

这很重要。

我在这边生活了几年,这边平等自由的香甜空气让我迷醉,这边广博如大海的、高深如星空的学识让我沉迷,这边像小英一样与我志同道合、共同进步的朋友们让我根本没有任何孤独寂寞。如果说有,那也只是在想念您的时候。

但是很明显,我可以感觉到一种隔阂。

尽管借住在钟博士这位元老的家中,与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朝夕相处,很多时候我仍然清楚地感觉到,我只是一位“客人”,一个“外人”。

很多地方,我去不了。这我可以理解。

很多知识,我无法去学习——学习那些知识,不需要元老的血脉,不需要像小英一样成为元老的身边人,仅仅只需要他们是澳宋的公民,不管他或者他的父母是农民、渔夫还是商贩,只要是澳宋的公民,就可以去学习,而,我,不能。

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

也许我可以在某个时候回到欧洲,回到荷兰。然后呢?按照您的安排,嫁给一个家世与我们家差不多,也许更好些的男性,为他生出一个继承人,然后每天过着无聊的生活,与那些同样家世、为了利益而聚拢的夫人们喝着不知所谓的咖啡,讨论着各自男人以及其他人的风流韵事,为巴黎新出的时装上蕾丝的花纹是顺时针旋转或者是逆时针旋转而惊叹,一副走在潮流前沿的样子?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我感谢您送我来到远东,感谢您让我留在这里求学。

您让我见识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我想要留在这个世界里。这只需要在多位元老的见证下念出这段誓词:

我在这里郑重的宣誓完全放弃我对以前所属任何外国亲王、君主、国家或主权之公民资格及忠诚,我将支持及护卫大宋的宪法和法律,对抗国内和国外所有的敌人。我将真诚的效忠大宋。当法律要求时,我愿为保卫大宋拿起武器;当法律要求时,我会为大宋做非战斗性之军事服务;当法律要求时,我会在**官员指挥下为国家做重要工作。我在此自由宣誓,绝无任何心智障碍、借口或保留,愿天空与大地为证。

我希望听听您的意见。


爱你的女儿

1634年9月11日



第十四章 论道德

“好吧,陛下。”祁峰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事实上,这个问题,在我们那边,并不成为问题。”祁峰耸了耸肩。

“在我们的文明历史中,最后一次波及一半以上领土的宗教叛乱,在1400年前(黄巾之乱),而最后一个允许宗教领袖干涉政务的王朝则覆灭于2400年前(周灭商)。换句话说,迈锡尼文明被多利亚人摧毁,希腊进入黑暗时代的时候(约公元前1100~公元前1000年间),在遥远的东方,我们的祖先就完成了一次政权更迭,并废除了神权政治,进入到了王权至上的世俗政治阶段。”祁峰一副追思千古的神态,不疾不徐地说着。

迈锡尼······多利亚······似乎听过,《荷马史诗》上好像提过,挺早的。啊,他的意思是2400年前?那还真的挺早······

相对于欧洲,尤其是神罗地区数量众多的文盲君主,查理一世已经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对古希腊的历史能够熟练到一说关键词就能想起全篇的地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装作很懂的样子,一边惊叹,一边点头。果然,这种强自镇定的表演收获了自己老婆和刚刚入座的忠狗的崇拜。

2400年前就完成了王权至上啊!想想还是挺羡慕的······

发现自家国王被一句王权至上勾得魂都没了的大主教顿时感觉到了魔鬼的气息,心说这东方的无信者果然是魔鬼的信徒,竟说出如此粗·····亵渎之语!心中圣火一烧,当即呛声道:“既然2400年前就抛弃了神的教诲,那你们如何维持道德呢?”

道德源于神的指引,抛弃信仰即为不义之人。这一思想在当下(指17世纪)属于“因信称义”的范畴,是神学热点问题,也是大陆上打出狗脑子的三十年战争的起因之一。威廉·劳德大主教提出的这个质问,在当前属于高端神学课题,问得那是一个义正辞严,心中还带着“看你远来是客,我就不烧你了”式的怜悯情绪呢。

然而这个问题,对祁峰来说,简直太熟悉了,太套路了,完全不值得一驳······

“您口中的Moral,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咦?我看你侃侃而谈,想必不会不懂这个词吧!莫非是装作听不懂来回避?那怎么行,今天必须把你喷死在这里!

就在劳德大主教将要开口嘲讽之际,祁峰自己把话接上了。

“您看,前几天您的厨子招待我们时,给我们做了一道‘远东佳肴’,带血的生牛肉配上生鸡蛋。而事实上,在我们的文化里,只有野蛮人才会去吃带血的食物,我们甚至连水都要煮沸了再冷却到可以喝的程度才去喝,又怎么会去吃生牛肉和生鸡蛋呢?那么,对那位厨师来说,他的从鞑靼人手中流传过来的‘远东佳肴’和我们的‘远东佳肴’也许翻译上会用同一组词,但很明显,指的并不是同样的事物。”祁峰微笑着望向劳德大主教,说:“所以,您还是说说,您口中的Moral到底是指什么吧。”

“当然是······”本来准备大大兴作一番的威廉·劳德大主教,突然意识到这是待客的宴会厅,而不是他的大教堂,周围的帝后王子将军也不是来听自己布道的,他设问的初衷是要听祁峰来说,而不是要自己做演讲。定了定神,他就简略地回应道:“当然是指,在神的指引下,我们得到了判断对错的标准,获得了判断善恶的能力。”

“您看,我们在Moral的定义上就出现了分歧!”

“您把对错、善恶,都混在了一起,这就必然需要一个绝对的、先验的标准。当然,我们都知道,您所隐含的这个标准是来自于万能的救主。”祁峰不等劳德大主教回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倒是这句说完喘气的当口,劳德大主教立刻接上了一份祷告:

“一切归于我主。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阿门!”说完,大主教还画了个十字——与无信者魔鬼对话,必须先坚固精神。

拉面(RAmen,飞天意面教的祷告语,用来恶搞基督教的祷告语阿门‘Amen’)······祁峰也给自己加了个状态。

“但在我们看来,对错、善恶,都是相对的,并不存在什么绝对的东西。”

“哦?”劳德大主教觉得已经逮到对方的漏洞了。“难道在远东,杀人这样的事情都可以是对的?都可以是善的?”

祁峰心中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果然,“神学”也是在近几百年里大力发展了的。现在一个国家的大主教,一个派系的教宗,对于这样问题的反击切入点竟然如此······失当。

祁峰微笑着指了指在一旁落座的托马斯·温特沃思将军,却一言不发。

是的,在现在17世纪的欧洲人思维方式中,杀人是上帝定的大罪,是戒律,是要下地狱的,所以人不能杀人。**、贵族处死罪犯怎么算呢?哦,这些罪犯是犯罪了的,他们是罪人,杀罪人不算杀人。那,打仗杀人要怎么算呢?这里可没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要想无罪杀人,这个事情就必须是上帝——通常是其代理人,比如教皇——允许的,例如十字军东征,又例如讨伐被“绝罚”的国王,再例如,现在这样···

劳德大主教还未开口,托马斯将军先坐不住了。

“先生,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王陛下!而国王陛下是全体不列颠人与上帝沟通的桥梁,陛下的旨意必是上帝的首肯。我不过是惩罚那些不肯领受上帝与陛下的荣光的罪人罢了。”

好长的从句······祁峰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微笑地点了点头说:“好的,托马斯先生。我非常钦佩您的工作。这一点,我可以向您的上帝起誓。”

然后,祁峰又看向查理一世和劳德大主教的方向,说道:“您看,杀人是上帝定下的大罪,是要下地狱的。然而,我们作为统治者,都明白,杀人,或者用我们的话来说,国家机器维持暴力,是统治的必须。但既然有先验的、绝对的Moral在前,就必须为统治者的所作所为找到足够好的理由,以免统治者的行为触犯了大罪,使得统治者‘下地狱’。”

这句话说的劳德大主教很难受,但查理一世听着倒是颇有感想。劳德大主教偷偷大量了一下查理一世,按捺住自己,并没有接话。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去看这个问题呢?”祁峰一设问,果然发现查理一世兴致勃勃。

“我们首先会把杀人和战争分开,确定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然后,为什么杀人这种事会成为一种罪恶呢?”

“首先,我们会从被害者的角度去看问题——杀人了,你看被害者多么无辜,被害者家属多么痛苦,杀人者给社会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和伤害。”

“然后,我们会分析杀人者。杀人者,要么是单纯地以杀人为乐趣,要么,就是他选择了杀人作为解决矛盾的方法。对于前者,如果放任他继续活下去,他只会源源不断地制造更多的受害者。对于后者,我们又会仔细分析他杀人的动机。他到底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不得不动用杀人这种手段,还是仅仅因为他觉得杀人这种手段很方便?又或者其他的原因,比如他的家人被人胁迫,他不得不去做这种事?还是说,仅仅单纯是个意外?所以,在我们的法律中,即使杀人犯,也不一定会被执行死刑。”

“原来如此······”查理一世从执政者的角度表达了赞同。

“但不管怎样,杀人就是上帝定下的大罪,死后灵魂是无法进入天堂的,只能沉沦地狱!”

听到这句,祁峰差点下意识就要接着喷上帝不存在了。但他一看到这英国历史剧般的造型,闻到贝紫染料那浓郁的尿骚味,他就突然警醒了起来——这么喷下去,他大概没法活着出去。

“您的‘Hell’,莫非是《神曲》(《Divina Commedia》,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盖利于14世纪创作的长诗)中描述的那种,有着火山与熔岩,有着魔鬼狱卒,还分成了九层的监狱?”

劳德大主教从未听过这种反驳,一时间愣了神。

“地狱”这个概念细究起来其实很有意思。从现代的研究来看,绝大多数原始宗教,甚至包括了原始的犹太教,其实都并没有我们一般印象中的“地狱”这个概念的。一定要准确翻译的话,“冥界”或者“魂归之地”才是更合适的翻译。

然而随着原始宗教的发展,神权与政权的纠结越来越深,“地狱”的概念也越来越庸俗化为“恶劣的地理环境上一群恶心、残暴的狱卒施展痛苦血腥的邢罚的场所”。

具体到基督教:《旧约》中的革荷拿“gehenna”经常被翻译成“地狱”,但实际上这个希伯来词指的是耶路撒冷附近一处时常发生山火的山谷;《创世纪》37:35节中“我必悲哀着下阴间到我儿子那里”,中性的“阴间”用的则是个希伯来文“Sheol”。那么什么人需要“下阴间呢?”

新约的《路加福音》第16章有个段落:

有一个奢华度日的财主下到阴间,喊着说:「我祖亚伯拉罕哪,可怜我吧!打发拉撒路来,用指头尖蘸点水,凉凉我的舌头;因为我在这火焰里,极其痛苦。」 结果亚伯拉罕回答说:「儿啊,你该回想你生前享过福,拉撒路也受过苦;如今他在这里得安慰,你倒受痛苦。不但这样,并且在你我之间,有深渊限定,以致人要从这边过到你们那边是不能的;要从那边过到我们这边也是不能的。」

不敬神的财主,下了阴间;信神的亚伯拉罕,也下了阴间。财主那边很痛苦,亚伯拉罕这边很幸福。两边虽然近得可以用吼来通信,但却无法交通。

到这里,似乎就有了点天堂地狱的雏形了。在确认了“无论新约还是旧约,不同章节都成书于不同年代”这一前提下,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天堂地狱的概念应该是受到了琐罗斯德教(即拜火教)的影响。

在《旧约》的语境下,“地狱”指的又是什么呢?按照神学家的解释,这个原始意义上的“地狱”,意思就是万能的主抛弃了你,不再救赎你,不再爱你,等一千年以后,全宇宙都要进入新天新地,所有虔诚的人都会一起入住“新耶路撒冷”,而被抛弃的人——当然是被抛弃了。这种“地狱”,又引申出了地上代行者的一项独特的神权——绝罚。被“绝罚”的人,直接就被代行者代替造物主剥夺了被拯救的资格,不用等死后,活着就直接被抛弃了。

然而,这种“地狱”在一个没有基督教传统的人听来简直好笑——简单翻译过来不就是:爸爸不爱你了,你滚蛋,搬家了新房没你的份。

这种“地狱”只能对系统内部有效,对外部当然是没有战斗力的。所以,处于欧亚非大陆交汇枢纽的这群人,在参考了其他地区的神话与哲学后,终于发展出了完整的“天堂——地狱”世界观。地狱也越来越像一个监狱,终于在但丁的《神曲》中完成了IP建设,确定了产品形象。这种庸俗化的“地狱”也终于让“不信者下地狱”有了恐吓作用。

对于这一段神学公案,劳德大主教当然是很明白的。而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祁峰这群澳洲人也是明白的。对于本来就不信的人,“不信者下地狱”的恐怖之处就并不在于“地狱”本身,而在于他们这些神的代行者指挥着士兵去完成“下”这个动作。然而,他劳德大主教现在可能去让祁峰“下”么?

为什么学者之间的争执往往不如泼妇骂街精彩?就因为学者想的多了······

劳德大主教突然把自己噎着了,查理一世作为一个宗教学R10+10的强力NPC,也很快想明白了祁峰这句反问的厉害之处,笑容玩味地来回扫视劳德大主教和祁峰。花了些时间才弄明白的皇后陛下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心情不悦地皱紧了眉头,但看着自己老公兴致勃勃,却也不好发作,只得狠狠地去切面前的羊腿。王子是完全没弄明白到底在说啥,吃得欢实;托马斯将军则用手轻轻抚摸刚才测试铠甲防弹防箭矢能力时对这套国礼铠甲留下的刮痕,似乎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真没意思······祁峰没想到一个反问就把局面镇下来了,400年的神学发展差距姑且不论,这在座的几位修养也太好了。但场面继续冷清下去,只会落得大家都没面子,祁峰只好自己把话题续上。

“换个角度看,就算承认天堂地狱这回事吧,我们作为统治者应该做的是什么呢?”祁峰隔着大主教直接眼神示意国王。“作为统治者,我们要做的,难道不是应该依照法律把该杀的人杀掉,把该赦免的人赦免么?至于灵魂是否应该得到救赎,那是上帝的工作,我们只负责把他们送到上帝那边去——或早或晚。”

这种“我们只负责把他们送去见上帝”的调侃式语句,在这个时代可算是晴天霹雳了!查理一世闻言后,似乎颇有感悟,兴奋地举起了酒杯,对祁峰祝道:“我喜欢这句!哈哈哈~”

碰杯,豪饮。查理一世抹了抹漏在胡须上的酒液,很兴奋地扬了扬眉毛,又向祁峰问道:“那么,你们是如何看待战争的呢?尤其是······”伸手向着东南方向指了指,很明显说的就是欧洲大陆上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的那场以信仰为名的大战。

“三十年战争”这个重要的历史知识当然是经过了强化培训的,已经发生了的重大战役发展祁峰现在甚至能给你倒背如流。现在这个时候,正是西班牙和神罗南北夹击的时候,想要啃下法国东南地区,实现两个哈布斯堡的胜利会师,为统一欧洲立下厚重的基石。这也是为什么祁峰的船队在法国沿岸都不停留的原因了——人家大概是没空招待了。

祁峰看了看查理一世,又看了看劳德大主教,两人都是饶有兴致的目光,但祁峰似乎能读懂这目光的意思——这两人关注的重点并不相同,“宗教战争”四个字,他俩一人关注一半。放下酒杯时眼角又扫过亨莉雅妲皇后,她那眼神中更多的还有一份忧虑——难道现在两个哈布斯堡已经逼近巴黎了?

放下了了酒杯,清了清嗓子,祁峰说起了自己的观点。“这场漫长的战争,在我看来,其本质是哈布斯堡家族想要统一欧洲,至少是统一西欧的战争。如果法兰西战败,或者认输,那么下一步就会是意大利了吧。当两位哈布斯堡胜利会师之后,说不定可以结束‘既不神圣,也无罗马,更非帝国’的窘迫呢?”

“噢!上帝!那可真糟糕。”查理一世并不惊讶于祁峰对欧洲局势的了解,或者说他已经在前几天惊讶过了。不过听完了这一番见解,适当的表示还是要有的,更何况这个推演把局势指向了一个对英国很不利的局面。

“我的哥哥不会失败的。”亨莉雅妲皇后突然插上了一句,随后又觉得非常失礼,一下子脸色绯红了起来,轻轻颔首,偷眼瞟了瞟查理一世。查理一世放声哈哈大笑,先把焦点聚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拍了拍亨莉雅妲皇后的肩膀,又转头朝向祁峰,示意再碰一杯。

祁峰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一脸笑意地说:“当然不会。黎塞留先生是个厉害的人物。我对法兰西是有信心的,皇后陛下,请相信我,这份信心我甚至比您还充足!”法兰西只有在女人、外国人和传教士的领导下才能取得胜利,黎塞留首相无疑是合格的。

“谢谢你,祁先生。”亨莉雅妲皇后微微倾身致意,接着说道:“但愿法兰西的胜利能让这该死的战争早日结束。”

够没有呢!还得打12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离开前的最坏评估就是西班牙获得了澳宋的猴版武器,导致攻坚能力提高,最后打下了巴黎,祁峰前面那句“接着打意大利”就是元老们在这个基础上的继续推演。

心里想着这些,面上自然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查理一世看到了,却不点破,毕竟要照顾自己老婆的面子。而劳德大主教则不然,丝毫没有顾忌天主教信仰的亨莉雅妲皇后的意思,直接就问了:“祁先生,难道说这样也无法结束这不义的战争么?”

查理一世眉角一扬,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他也颇想听听刚才直接点破核心的祁峰又有何高见。亨莉雅妲皇后听到劳德大主教的话才去仔细观察祁峰,虽然错过了那个不以为然的笑容,但祁峰现在的一脸尴尬也说明了他刚才确实是那么想的,心中不禁有些怨气,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是源于其人的政治、军事判断,并非针对她自己,故而也只能默不作声,不再干扰一群男人的交流。

“是的。”祁峰决定不再说法兰西什么的了,直接就整体局势说道:“这是个以宗教借口发起的战争,但当西班牙向法兰西宣战后,两个天主教国家也打起来了,这就使得‘宗教战争’的借口显得无比可笑了。整个欧洲都会渐渐明白这场战争的本质,都会逐渐主动或者被动地参与进来。我们对后面的主要看法是,整个欧洲会形成大混战的局面,指望短时间内结束战争是不可能的。”重音放在了“我们”上。

整个欧洲都会被卷进这场战争?在座的几位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仔细想想,巴黎都快被包围了的法兰西,想要破局能怎么做呢?让瑞典再次再次进攻?拉丹麦下水?鼓动阿拉贡地区叛乱?鼓动葡萄牙独立?请教皇对哈布斯堡两位君主绝罚?这些马上就能想到的方法,那位黎塞留不可能想不到,但只要按这些方法去做,就必然要把整个欧洲——至少是整个西欧拖下水。再去什么波兰立陶宛俄罗斯弄点雇佣兵,可不就是整个欧洲入战局么!那么英格兰会不会·····

众人思索片刻后,都突然意识到了英格兰的决策问题,而来自法兰西的王妹皇后则必然是重点中的重点,于是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亨莉雅妲皇后身上。亨莉雅妲皇后也不是什么笼子中的金丝雀,她虽然在国际政治议题上反应没几位先生那么快,但这唰唰唰几道目光打过来,以果推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口中的烤羊臀那肥美的脂肪来不及细细品味,只好先咽下去再说了,还好切的不大。亨莉雅妲皇后想着要如何回应这些目光,把口中的食物狠狠地咽了下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

呕······

呕······

失仪了呢。

“亲爱的,你怎么了?”查理一世一手抚着亨莉雅妲皇后的背,一手对着几位御医落座的方向招了招。

“还没有确定,不过我想我是···唔······呕······”亨莉雅妲皇后这次是真吐了。

呕······

嗯?

这次呕吐的声音方位好像不对?祁峰回头看向了自己老婆。



4.9
26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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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5

这是我看同人以来最好的作品,我毫不怀疑能够转正。内容及文字均与主要篇章高度契合。另外催更!

1年
S
4

这篇才是正确的临高启明风格

1年
H
2

确实,几百套盔甲就足够贵重了,2000太多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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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啊

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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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真是篇佳作

8个月
2

给野蛮人送玻璃,给三狮国王授印玺,用塑料调戏查理二世,这个一定要转正!!!

11个月
B
0

整篇讀來酣暢淋漓舒服至極 , 根本停不下來! 期待更新!

11个月
O
0

希望还别忘了招揽科技大牛的事情

1年
H
2

确实,几百套盔甲就足够贵重了,2000太多

1年
S
2

送了这么多盔甲,要考虑一下仓位装不装得下。2000套骑兵盔甲,按照每件20kg计算,就是40吨出去了。那个年代的远航,光是粮食淡水和武器弹药就要占去不少仓位,剩下的空间应该安排进来高价值不占地方(吨位)的货品,其实写200套盔甲效果也差不多了。

1年
H
0

这一篇是真的好啊,希望作者不要停 下 来。格拉摩根出戏哈哈哈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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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奴要嫁。。。祁峰还有这爱好?

1年
R
0

为啥只有4星? 这种的4星那什么样的能五星??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