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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宋外传——顺天人在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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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网站 知乎:杨静波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南京,临高
内容关键字 投髡,移民,创业,炸酱面,卷入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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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21
最近更新 2017-10-08
字数统计 (千字) 31.6




第一章 憧憬

深秋的顺天府,已经是一片萧瑟的景象,淡红的朝阳懒懒升起,西北风带起一阵一阵的落叶,满街的尘土落在窗纸上刷刷作响。

街上已经有稀稀拉拉的行人,他们普遍衣着破旧,低着头慢慢走着。小贩把竹筐放在街边,有气无力地叫卖着。

在前门大街的当中,远远走来一批身穿鸳鸯袍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面色疲惫,背着长枪默默走着。骑马的士官跟在后面,同样一言不发。张献忠已经掘了中都的皇帝祖坟,还砸了皇觉寺,听说崇祯爷已经穿了一个月的素服,荤腥不进。此番大发哀兵,实属仓促之举,所带粮草不过十天之量,去了又能如何呢?有人说那张献忠两臂有千斤之力,能手撕牤牛,单掌碎碑,一脚就踢断了皇觉寺门前的大柏树,那柏树据说四个人都抱不过来,哎呀呀……

街面上物价越涨越高,一斗白米已经要一钱银子。所有的蔬菜都卖不动了——很显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吃菜呢?相反,各酱园的咸菜,酱菜,倒是生意兴隆。顺天百姓没有自己做酱菜的习惯,但是盐是不能不吃的,烂面条,棒渣粥,二米饭,总要有点咸菜送吧。这不,这家酱园刚刚开门,已经有七八个客人了。

酱园的东家姓赵,山西人。以前有一块巨大的牌匾,写着“六必居”。都说这块匾是前朝严嵩所写,嘉靖年间严嵩倒台,老赵第一时间把匾拆了下来。说是砸碎扔到后院猪圈垫地了。但是他一个酱园才多大?哪有什么猪圈?顺天府还是罚了他一笔银子了事。老赵学了乖,现在牌匾上就只有酱园两个字,反正这两个字不犯法,说出天来也没关系。

酱园里的伙计,大多三十多岁,穿着青布袍。老规矩,无论客人男女老幼贫富,都一样的不能慢待。买一桶酱豆腐不怕多,打一勺黄酱不嫌少,这是从第一天就留下来的规矩,万万不敢怠慢。当然话虽如此,可对老主顾高看一眼还是免不了的。大户人家的老爷虽然不会亲自来买这不上席面的货,但是谁家烧菜少得了黄酱?谁家太太小姐早晨不拈两块咸蛋过粥?打发家奴来买得多了,也就熟悉了。凡是这些大户家奴来买,酱园里都是年资较长的伙计出面招待,有时甚至是二掌柜亲自迎接,请到楼上吃茶,慢慢地商量送货。

潘建龙是这些资深伙计中的一位。他今年三十七岁,穿一件靛蓝的直身,眉目间中气十足,见人的时候脸上总是笑模笑样的,但又没有那种过分谄媚的表情,算账是一把好手,老主顾自说自话地要两块酱豆腐,一碗醋,咸菜丝切细放芝麻油,他总是笑嘻嘻听着,手里就都包好了,临走还送人一块暴腌的白菜心,让人无论如何挑不出毛病。二掌柜不在的时候,他也能招呼下面不听话的小伙计。但是他平常并不骂人,小伙计洒了酱油,掉了水疙瘩,他只是笑笑。他总是说:“谁没个洒汤漏水的呀?你只要把心放正了,别琢磨柜上的银子,早晚就能有出息。”

他并不担心伙计偷吃——咸菜才能吃多少?他只担心银子,每天下板后,一分一厘都要和账房先生算清楚,这样他才放心,于是招呼伙房开饭。正餐在中午已经吃过了,晚上不过是一些点心,窝头,小饼什么的,吃完就吹灯睡觉。二掌柜有时候和大掌柜喝点酒,也招呼他来,他就坐下来喝一杯,喝完酒告辞,从不多留,也从不惹事。“老潘是个本份的人。”所有人都这么夸他。

但是今天,老潘的举动很不寻常。客人要香油,他给打了酱油——这怎么能一样呢?气味不一样,甚至桶的样子都不同;给客人拿酱瓜的时候打翻了碗,染脏了客人的新大袄。千般赔不是后,客人恨恨地走了。


“老潘,收拾好了没有?”算完最后一笔账,账房先生低声问他。

他点点头。

“走吧,我和大掌柜告完假了。明天下午回店就行。”


顺天已经宵禁,但是潘建龙家里,一盏油灯放在炕桌上,一碟炒鸡蛋,一碟烩豆腐,一碟熏肉,一碟差不多每天都吃的暴腌白菜,还有就是一小筐白面馒头,摞得高高的。

“弟妹也来吃些吧。”账房先生低声道。

“不坐了,你们吃,又不是第一次聚会了。”潘建龙的媳妇道。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只知道娘家姓沙,做闺女时小名叫羊儿,也可能是叫阳儿?她不知道,女孩向来不学字,她也并不觉得什么不妥。结婚后,邻居都叫她“潘家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最后一次聚会啊。”潘建龙道。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账房先生忙强笑道:“老潘,这有啥了,你们两口子去,下力气赚几年钱,不就好过了吗?”端起酒杯,“快快,喝了这杯吧,到了澳宋,还不知道能不能喝到这土烧呢,听说澳宋喝的都是带气泡的酒,叫什么格瓦斯。”

潘家的也不再推辞,搬过小板凳坐了下来,夹起一筷子白菜:“到了澳宋,还不知道能不能吃到这白菜呢。”

“你真是的。”潘建龙终于开腔,“澳宋听说都吃海味,谁吃白菜啊。”

“去你的吧。要不是我表姨在澳宋当了官,这澳宋也是你能去的?”潘家的笑着打断丈夫,“我舅舅说了,澳宋遍地是银子,吃饭的盒子都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不要。”

“说真的,我也不明白了。”潘建龙夹起一片肉,叹了口气,“这澳宋到底好在哪里啊?这么奢靡,早晚有垮的一天啊。”

“都让你小子知道了不就学问了吗?”账房先生已经有三分醉意,“我听说,人家澳宋就是由着性儿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女髡都穿短裤,露大腿,也没人管。干什么都能赚钱。”

“真是……有伤风化。”潘家的呆呆地想,“这岂不是成了阿鼻地狱了?”她不识字,但是听小姐妹说过,有一种阿鼻地狱,男男女女都脱光衣服,不给饭吃,互相咬食,那倒在地下的,就挑去下油锅炸……

“我想,我们毕竟还有手有脚,做什么都不会饿死吧。”看出媳妇的忧虑,潘建龙给她打气。

“老潘这话对。”账房先生忙说,“金山银山的,髡人漏一点,咱们就够吃了。”

“这我倒知道,我不放心的就是……”潘家的欲言又止。

“弟妹我知道!你不就是担心潘华么?”账房先生赶紧说,“老潘跟我快二十年交情了,你放心,潘华住他奶奶家,我一个月去两次给他送柴米,亏待不了。”

“华子六岁了,正是开蒙的时候。”潘家的眼圈也红了,“唉,我这当妈的真是,还缠个小脚……”

“好了好了,说这些个干什么。”潘建龙打断她,“这去澳宋干两年回来,还愁没有钱使?到时候给他娶个媳妇,我们潘家也不至于无后啊。我看这大明啊,早晚和澳宋干起来,还指不定能不能赢呢。一个张献忠都杀不灭。昨天听说,西北还有个李自成,更是凶险,那才叫杀人如麻呢,这大明军上了战场,还不是一样的炮灰……”

“要死了你。”潘家的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夜深人静的,小心锦衣卫……”

……

夜深了,潘家的最后还是喝了两杯酒,已经沉沉入睡。潘建龙辗转反侧,悄悄爬起来,从行李卷中抽出那封已经不知读了多少遍的信,抽出信纸借着月光打开,默念起来。这是一封横写的信,里面错字不少,俗体字更多,但还能看懂:


贤侄沙氏陽儿并贤侄婿潘君见字如面:

  

对抗清丈,死路一条!早申报,早受益!

尝闻生有牙死有牙,余非知此何解矣。愚幼年间,尝与令母为表字妹,不意被掠落于乱世,幸蒙大宋国干部不弃,归化宋国,至金家庭和睦,不甚感激。

余偶闻乳侄女落于顺天,如此何不投奔余?若有意,还请来信告知……



潘建龙叹了口气,按照折痕把信插回信封,捏在手里睡去。这时月光已经转过窗棂,屋里一片淡淡的白。信封右下角,宋体套红的五个大字“大宋农业部”,字字如刀,割破了这对中年夫妇最后的宁静。


第二章 迷茫

“这就是广州么?”

潘氏夫妇从马车里爬出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时间已近春节,但是广州的天气仍然温暖。抬头望去,天色已经微暗,还能分辨出城门上手写的“廣州”大字,下方有两行小字:

  

战无不胜的文总思想万岁

加快落实建立大宋卫生城



潘建龙看了个不明不白。刚到海关,他和老婆就按照男女分开了。海关的髡人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留短发,穿两个口袋的制服。有个戴着白口罩的女髡摸了他的额头,给他吃了一些白色粉末,又叮嘱他把旧棉袍脱到一个竹筐里,给他一个写着不明符号的竹牌,和蔼地说:

“广州城热,你的棉衣不用穿,给你拿去消毒,明天凭竹牌到那边5号窗口来取。”

潘建龙不明白什么是消毒,也不知道那粉末是时袅仁的药厂新制的阿苯达唑,是旧时空驱虫的特效药。他迷迷糊糊地交了一钱银子的“迁正费”,又在德隆银行兑换了“新币”,有银元和铜元,正面刻着都是巨大的船,图样的精细,是他从没见过的。“银元是五角,铜元是一角,记住啊老乡。”德隆银行的柜员对他说,“你要是在这里长住的话,还是换点流通券方便。”他没敢回答。

又按了手印,又登记了姓名,潘建龙最后拿到了一张木制的小卡片,上面写着: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大宋海关

短期居住证

潘建龙 男 顺天人氏 国字黑面无须

生日:1601年

未检出传染病

有效期:自签发之日起6个月

请遵守大宋之法律,我代表大宋人民欢迎你。

—— 文德嗣



潘建龙识字,但是简体字仍然看得他不明不白。正在踟蹰间,他看见潘家的从另一个门走出来,忙迎上前去:

“怎么样?”

“她们……她们解我的辫子,说我有虱子……”潘家的委委屈屈,都要哭了。

“还有啥?拿到木头卡了吗——”潘建龙话音未落,就看到潘家的手里死死攥着的居住证,赶紧抓过来,细细端详。

这两张卡,是对他们两个月来的颠簸的最好回报。


突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巨响,一个女声仿佛在空中说话一样。吓得潘家的躲到潘建龙身后。

潘建龙也吃了一惊,但是仔细看看,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他也就放下心了:

“莫怕,这是澳宋老爷们的法术呢。”

“她说的什么?”见这声音并不害人,潘家的也放心了,怯生生地问丈夫。

“各位先生同埋小姐,大嘎好,欢迎黎地来到广邹……”

“啊,她在说先生们。”

“还有呢?”

“还有……”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

“你表姨怎么还不来接啊?表姨在哪啊?”

“……我怎么知道。她肯定来,表姨是澳宋人,澳宋人不骗人的。”

“在哪啊?也没回信就赶来,你表姨可能还不知道呀。”

“你这……”潘家的没词了。她正想发作,忽然看见两个穿灰制服的髡人向他们走来。


在海关,潘氏夫妇已经充分发现了真髡和假髡的区别,一般来说,真髡的面色更白,脚步更轻快,肚皮看上去也更肥一些。而假髡虽然也是短发,但是很少有肥肚皮。眼前的髡人虽然穿着两个口袋的髡式制服,但是腰肢消瘦,明显是假髡。他们走到这对夫妇面前,个子略高一点的向他们一点头,热情地问:

“你们是姓潘吗?”


……

潘建龙和潘家的坐在两台自行车尾,像风驰电掣一般向城里驶去。后面是一台紫电式独轮车,驮着他们的行李。假髡一路上喋喋不休,潘家的都快晕过去了:

“我是李大姐的勤务员,叫我小王就可以。”

“李大姐还在农庄,不能来看你们,她叫我们来帮你们安家。”

“这是李大姐的规矩,李大姐说,要否定封建的亲属关系,要有自信力和自信心,不靠关系自奋起。”

“李大姐还说,困难是暂时的,大宋不会亏待每一个劳动者,但是也不养懒汉。”

……


潘建龙望着广州的街道,震惊得无以复加。

自行车,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去年,周大财主买了一台,后来沈大户,李大户,顾财主,陈百万,张天王相继买了,而且都是白色款,有一个扁十字的车标。每当他们出游的时候,顺天府万人围观,好事者作诗一首:

  

双飞燕子几时回,

夹岸桃花蘸水开。

白色单车飞过时,

溅得到处泥点来。


——顺天雨后的街道实在不适合骑车,于是,这几台车就再也没见骑过。


但是这就是广州啊,望不尽的路灯,远处的酒楼高耸入云,人潮川流不息,有说有笑。像他们这样骑自行车的,虽然不多,但是路人并不围观,显然是已经习惯了。有些商铺居然用的是女招待!这几乎把潘建龙吓得掉下车来。女招待!酱园开业上百年,什么时候用过一个女招待呢?

突然哨子声划破长空,街上一阵骚动,一个头戴兔子耳朵的女子惊慌地向周围看了看,拔腿就跑,颈部的铜牌灯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是还没迈开脚,几名归化民警察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三两下就把她按在地上,捆起双手抬走了。人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妓女超区域营业,见得多了。”小王淡淡地说。

“这地方,邪门儿啊。”潘建龙道。

潘家的白了他一眼。


自行车在一间破旧的平房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远离了夜市的喧嚣,只有几盏煤气灯在月光下默默发亮。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梆子声,“高——汤——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吆喝道。

小王没有下车,扭过头来对他们说道:“考虑到你们的经济状况,李大姐认为你们住在这里比较恰当。”

这就到了吗?潘建龙慌忙要下车,他把右腿向前跨,不料踢到了小王,赶紧又往后跨,手足无措。

平房只有一扇门和一个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墙上不知被谁写了一些奇怪的话: “三煎准好”“金枪不倒”“公考辅导”……

“髡贼性淫,果不其然。”潘建龙看不懂什么叫公考,但是金枪不倒是知道的。

“这间月租金是三百流通券,押一付三,已经付过了。这是李大姐给你的一千流通券,你拿好。”小王把一个信封塞到潘建龙怀里,“明天有人来接你去农庄,到时候一块算——对了,屋里可能有些吵,但是不要怕,这里很安全。大宋没有坏人。”

自行车和紫电式慢慢走远了。


潘建龙和潘家的面面相觑,不知怎么才好。

“还是……进去吧?”潘建龙扯了一下妻子的衣袖。

门是虚掩的。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今晚的月亮很圆,但这里正好处于一栋三层高楼的背面,所以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模模糊糊地看到屋里是两张竹床,上面铺着简单的被褥,墙边是一个竹柜,一张小桌,桌上堆满了杂物。

“这也是广州么?”

刚才的高楼大厦,巧夺天工,金碧辉煌,都到哪里去?属于我的广州,只是这一榻之地么?

潘建龙回过头,发现潘家的已经是满脸泪痕。

“我怕。”

“你怕什么呀?这不有地方住吗。”

“你没听说?一个月三百什么券的租金。你在酱园一年也赚不了十两银子。”

潘建龙沉默了。在顺天,他住琉璃厂边的一个四合院,是三间北房,他从记事起就住在那里。同院还有两家,一家是私塾先生,另一家是裱糊师傅。四合院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墨香和浆糊香的混合气味。

屋里的地砖已经磨得发亮,杉木柱子之间,是巨大的木窗,每年爸爸都会去白纸坊买一刀窗棂纸,爸爸说白纸坊的纸最好,风刮不破。冬天的太阳晒进来,暖暖的舒服。

像很多老北京人一样,他们院子中间也种树。有一棵枣树,还有一棵柿子树,谁种的?不知道。他爸爸不知道,他爷爷也说不清。应该有年头了吧。他小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到秋天,拿一根长杆子打枣。枣打下一小盆,爷爷带着他,分送给邻居。他眼巴巴地看着枣子不想送人,爷爷就教训他:

“你春天还摘别人的槐花呢。”

他家的胡同里,有几个院子种的是槐树。槐树春天长满了白色的槐花,一整条胡同都弥漫着淡淡的幽香。他经常带几个伙伴爬别人的树,摘了槐花往嘴里揉。槐花摘多了,就捧回去让奶奶做槐花饭——槐花洗净,掺上白面,小米,上锅蒸二十分钟,掀开笼屉,饭已经胀成好大一盆,又软又香,还带点甜味。就着酱油汤,蒜汁儿,他一个人能吃两大碗!他曾经求爷爷种柏树,爷爷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傻孩子,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当中不栽鬼拍手。”

“那他们怎么有啊?”他不服气。

“他们?有那树的时候,这房还没有呢。”爷爷哈哈笑了。

私塾先生对他很和气,经常摸着他的头问他几岁啦。裱糊匠的态度就冷淡多了,经常一天一天地锁起门来。他们几个孩子有时候扒着门缝看,只见裱糊匠生了四五个小火炉在熬浆糊,天气热的时候,他脱个光膀子,大汗淋漓。都说他的浆糊里掺了老虎血,所以蠹虫不咬,但是谁也没见过。


现在,那些柔软的温暖的过去,已经化成了面前这一间黑洞洞的小屋子——甚至这小屋子并不属于他。假髡说的好:“月租五百,押一付三”。他摸了摸贴身内衣里的一个小口袋,里面是两个金锞子,三间北房,就换来了这。

“这两个金锞子,又值几个流通券呢?”潘建龙想。

“笃——笃,高——汤——面——”苍老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饿不饿?这还有昨天买的米糕呢。”潘家的坐在床上。

“不饿,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去什么山庄……”其实潘建龙早就饿了。吃了海关给的白色粉末后,他已经跑了三次茅房,肚子里咕咕直叫。

他们无声地和衣躺下。从身后的山墙外,不时传来一阵阵咕噜噜的水声,还有咯吱咯吱的机械声。这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潘建龙想。

他想不出。

半梦半醒之间,潘家的伸过一只手,抱住了潘建龙。潘建龙迷迷糊糊地把她搂在怀里。

在这广州的夜里,他们除了对方之外,一无所有。


第三章 孤独

这里其实并不是什么农庄。而是坐落在广州城里的一座二层小楼,院子很大,用竹篱笆围起来,分割成十多块田,田边还零零散散插着几块木牌,用俗体字写着:

  

铁拳一号蕃薯试验田

宋澳联合三号甘蔗试产

格子裙俱乐部学农基地

最高指示:起码也得七个,一周轮一次!

……   



他们来的时候是早晨。正值旧历年底,工人并不多,小王骑着自行车,带他们径直来到小楼门前。

“要是前几个月来,这里可住不得。到处撒氨水,熏死人了。”小王道。

潘建龙不知道什么是氨水,他生来就住城里,但农田他是见过的。“想不到广州城真是奇怪,农田在城市里呀……”他想。

这座小楼的一层,停着一台奇怪的铁机器,有四个轮子,还有皮带带动的飞轮。潘建龙不知道这就是常用的拖拉机。在旧时空多雨的南方,一楼天井停放拖拉机甚至小汽车,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他被这机器的巨大响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下,那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小楼的门前是一排马尾松,其中有一棵特别高大,已经比其他树高了一头。

沿着旋转楼梯一直向上,潘建龙发现,走廊的天花板上吊着几个玻璃球,在发着明晃晃的光。“这肯定不是油灯……”他的头已经开始昏了。

小王轻快地把他们带到一扇涂了黄漆的木门前,侧身站在合页的一侧敲了敲门,朗声道:“李大姐,他们来了。”随后拧了一下黄铜把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叫做李大姐的女人,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冬天的日头从窗户里斜着射进来,给她的短发披上了一层金光。

“小沙,小潘,很高兴见到你们。”李大姐道。


“表姨!”潘家的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莫跪。”表姨淡淡地说,“大宋不兴这一套。”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竹凳。

潘建龙搀着潘家的,按到竹凳上坐好,然后自己端过另一个竹凳坐下。竹凳很轻,和顺天的柏木凳完全不一样,他坐了个屁股墩,这下脸上不止是红,开始腾腾冒热气了。

表姨仿佛没看见似的,淡淡笑了笑,开始对他们谈话:

“我和你们的母亲是表姊妹,这你们是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拐到恶霸地主家,也是苦水里泡大的。多亏大宋干部们把我从火坑中救了出来。听说你们在顺天受苦,就派人给你们送信,把你们接来了。

“你我从没见过,这不要紧。我虽然是元老亲属,但是有自己的规矩。一切工作,不要让政府为难。不要讲你们认识我,讲出去,人家就会照顾你们,这不利于你们的进步。

“大宋不养懒汉,也不养废人,但是你们夫妇都有手有脚,活在大宋不成问题。有孩子了吗?几个?等你们定居了,换了长住证,就把孩子接来吧,这里的教育好一些。

“至于工作,你先等等看。过了旧历新年,通水渠的事总是有的,去年你吴伯伯搞了中水灌溉,人手很紧。你就先在这里过年吧。真是……欠我的钱不要紧,半年内还清就可以,算你两分利,我对别人从不这样,要不是看在咱们的亲戚份上……”

“哈,李大姐,你这来了贵客,怎么也不招呼我一声?小王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呢。”随着话音,木门轻轻推开了,走进来一个双马尾女孩子。

女髡!年轻的女髡!!双马尾的女髡!!!潘建龙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应该站起来吗?他这辈子除了对家里的女性亲属,还从未和任何一个女人说过话。应该坐着吗?这女髡也一身干部打扮,和海关那个给他吃药的女干部一样。

李大姐并没有站起来,懒洋洋地说:“初晴,来见一下,这是我的远房侄女,来投奔我的。”

被叫做初晴的女孩子笑了笑,径直走到潘建龙面前:

“你叫潘建龙是吧,你看见我这个农学院了吧?隔壁是烤烟厂,你明天来和他们做卷烟,每天工作八小时,每月拿四百流通券,管午饭和晚饭。你先去预支两百……李大姐,我这边缺人,你不会见怪吧?”

表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潘建龙上班去了,潘家的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棉袍和被褥从海关拿回来了,用薄纸包着,好像被蒸过,颜色褪了一些。本来潘建龙死活不让她一个妇女抛头露面的,不过看到大街上到处都是女人走来走去,他也不多说什么了。

铺好了被褥,这才像一个家。

这一路长长短短,快快慢慢,也不必多说。早出晚归,出来时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也就还剩一小罐生黄酱舍不得丢掉。现在就剩这么个铺盖卷,但是南方温热,这棉被反而也用不上。真是好笑。投奔表姨,想不到表姨竟是这么不冷不热,更是可笑。

昨天表姨请他们吃饭,端上来的是白米饭和一盆糊糊状的食物。“饭”!白米饭在北方固然不是罕见之物,总不能随便就吃。而这里是每人一大碗的饭!

“今天请你们吃草地2号,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军队就靠这个,攻下了苟家庄和百仞城。可以说,老吴在这里的贡献是最大的。当然元老院,文主席带领我们打胜仗,我们吃这个,就是为了不要忘了文主席,也不要忘了老吴。”

表姨的话,还是像上午那么似懂非懂。饿了一天的夫妇俩,客气了几句,就大嚼起来,还学着表姨的样子,把糊糊浇在米饭上吃,更是别有风味。

表姨的礼数也算周到,吃的也不错,但是听起来,还是像外人,髡人这算什么礼数呢?潘家的满腹狐疑。


潘家的想了想,看到门后有一把扫帚,扫了地,又提着桶出门,打算去河边打水。这是“铁”桶!和她用惯的木头桶比,实在是轻了很多。

“劳驾,附近哪有河?”她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和气的女归化民,问道。

“黎做咩野呀?”女归化民上下打量着她。

这下可把潘家的难住了。她说的是什么呢?要怎么回答呢?

“水……水……”她指指桶,又比出喝水的动作。

“饮水?搵自来水啦。”女归化民听懂了,拉着她的手,带她绕到大楼外的一个铁管边,一拧龙头,就哗哗流出了水……


天渐渐黑下来。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了。潘家的拿流通券买了饼,又买了些小菜,这里没有她吃惯的黑乎乎的酱萝卜,只有辛辣清脆的泡菜,卖她的假髡说是四川风味。四川在哪里?不就是张献忠的地盘吗?门外吆喝高汤面的老头又来了,要不要买一碗?会不会很贵呢?她胡思乱想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潘建龙回来。隔壁,那咯吱咯吱的机械声又响起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呀,搅得人心忙意乱的。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第四章 劳作

卷烟真累!

潘建龙会抽烟,但是他抽的都是长长的烟袋。酱园的老主顾来的时候,也会请客人抽一袋。但是他没见过卷烟,也没见过雪茄。

烟草在烤制完成后,还要发酵,发酵过程一般半年,所以每年冬天,都是制作卷烟的高峰期。根据不同的制作工艺,烟也分为多个型号,从最便宜的圣船牌卷烟,到定制的初晴零号特供雪茄,价格差了何止十倍。

澳宋现在还不能生产卷烟机。几百个工人在低头制作卷烟,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柔和的气味。每个工人早晨戴好口罩,手套,还有套袖,就去领20公斤烟丝——蓬松的烟丝像小山一样堆在盘子里,然后再去领烟纸和胶水。工人正襟危坐在没有靠背的小凳上,面前有十个木制小槽,拿起一张切好的烟卷纸,嵌在第一个槽里,再用一个特制的小管装一管烟丝,均匀地倒在烟卷纸上,然后拿小刷子刷一层胶,把烟卷粘好,再拿一张烟卷纸放在第二个槽里依次操作。到第10个槽完成后,第1个小槽的烟卷已经粘合完毕,拿出来放入烟盒。再小心地插入一张画片,画片上是一个穿格子裙的女孩,右上角写了个“花”字,还有的画片写的是“不”字,是“君”字……

20支烟为一盒,这和旧时空完全一样。

每个工人每天的定量,是1000盒。

完不成任务?罚!

浪费物料?罚!罚!

烟丝不均匀?罚!罚!罚!

造成严重生产事故?打架斗殴?直接扭送到符有地处!

这样严苛的制度,让每个工人除了工作之外无心做任何事情,上班铃打过之后,车间里就是一片沉默。上厕所要报告,拉下头顶的一条细绳,就会展开一橘黄色灯笼——里面没有灯泡。这时,课长会来替班几分钟,工人回来后再拉一下,灯笼就会折叠回去,这个灯笼的原理和雨伞类似,并不用电,非常巧妙。午饭是有的,每人一个包了咸黄豆和雪菜的饭团,

“这就是澳宋版的包身工啊……”吴南海来看过几次,一脸苦笑。


潘建龙做的,是初晴一号的卷烟版。雪茄虽然利润奇高,但是销量有限,相比之下,卷烟更受欢迎。吴南海从服务器大百科里找到了喷葡萄酒香料的方法,他没有葡萄酒,但是广东盛产茴香,他用茴香酒熏出一批卷烟,送给归化民试抽,不料大受欢迎,这令吴南海欣喜若狂。萧子山听说了这个消息,来看了几次,建议吴南海印一套初晴画片随机放在烟盒里,凑齐整套的可以换赠紫电式独轮车一台。听到这个消息,周洞天的印刷所毫不犹豫地停掉了印文德嗣讲话的工作,一口答应五天内印出十万张。

满面羞涩的初晴半推半就,被吴南海换上了女仆装,学生装,泡泡裙装,拍了一组照片。看着电脑上的照片,连萧子山都不禁连连赞叹,几年的时间就把一个耳朵根子都没洗过的土著柴禾妞,变成了万人迷偶像,这吴南海还真是道行不浅啊。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萧子山冒出没头没脑的一句。

“什么?什么?”周洞天没听懂。

“印十四张画片,每张上印一个字,凑足十四张的,一等奖。凑齐上半句的,二等奖,下半句三等奖。”萧子山很清楚,以在这个时空,只有穿越印刷所才有实力印好笔画很多的“蓬”和“缘”,这样可以有效防止伪造。

初晴一号卷烟版的发售,在土著民和归化民之中引起了轰动。广州自古就是开埠重地,土巴菰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是又方便,又时髦,还能抽奖的卷烟,实在是没见过。李梅搭了个一人高的台,找周洞天扩印了几张初晴大照片,又好说歹说借来了一台紫电式放在台子中间展示。

这一下子不得了!归化民几乎踩爆了妇女合作社!流通券、银元、铜子,扔的收银台上下到处都是,顾不得捡!不少人拿到烟盒就扯开,贪心地扒出画片看了又看。但是拿出来的烟卷又不好收回去,不如直接抽掉。一上午,合作社附近都弥漫着淡蓝色的烟霞。

到下午,李梅不得不请东门吹雨派了十个保安维持秩序。同时挂出牌子:每人限购两条。同时自己亲自去卷烟厂门口催货。

初晴被她吵得不胜其烦,没办法,搬条长凳坐在车间里躲清净。


做着做着,每个人面前的烟丝越来越少,脚下的烟盒越来越多。终于有人完成了工作,满足地长哼了一声,拉下了头顶的细绳,课长跑过来检查后,拍拍他肩膀:

“你,干得不错。”说着递给他一块竹牌,上面烫印着一碗饭。

竹牌的主意是文总想出来的,文总看了集中生产后,提出:“为什么不给我们的工人一顿晚饭呢?他们那么辛苦,多吃点又能怎么样呢?”于是,各个工厂都开始为归化民员工提供晚餐了。工人上下班时间不同,有的岗位还需要24小时值班,为了便于食堂统计,马千瞩想出了餐牌的管理方式,完成工作的发餐牌,食堂凭餐牌供饭,这也避免了浪费。

但是,每100个工人,只有90面餐牌。

做得最慢的百分之十,只能饿着。


不知做到几点,潘建龙终于卷完了最后一根烟。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手、脚、大腿、屁股,哪儿都是麻木的,嘴唇干得连呼吸都痛,而且,他已经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闻不到烟草味的,他的鼻子已经失灵。

有人把他最后一箱卷烟搬上平板车,很快拖走了——接下来的工作是其他归化民的:打包、装箱、贴标签,都忙完天就亮了。

潘建龙孤零零地靠着工台坐了一会,缓缓站起来,挪动双腿向大门走去。中午吃的杂粮饭团和咸黄豆早就消化干净,他慢慢觉得饿了。

课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去哪吃饭?”

“吃饭?最尾的哪有饭吃?”课长拿起记录簿给他看,“今天的餐牌发完了,明天请早——”

“什么?”他呆住了。

课长把记录簿放回去。“看你是新人,第一个月不考核进度,十天后你这个速度的要末位淘汰,知道吗?”他指了指正在打包的几个归化民,“看,你做不完,我这就得一直等你,你当元老老爷们的灯油不要钱的吗?你当我不想回去陪老婆吗?”

“哈哈哈哈……”归化民全笑了。

“你还有老婆?”有人打趣他。

“他老婆就是忻那春嘛,被扒光了捆着打屁股那个。每月的流通券都拿去做孝子贤孙了吧。”不知谁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归化民的笑声更响亮了。

“呸!丢你们的老母。”课长笑嘻嘻地并不生气,“那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你们懂吗?倒是可惜了她一身好皮肉……快去干活,至于你——”他扭头对潘建龙说,“快滚,别在这挡着了。”

潘建龙呆呆地站着,眼前阵阵发黑,笑声像海潮,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要晕倒了。他迷茫地伸出手去,好像想抓住什么,又想推开什么。


“笑什么笑?欺负新人算什么本事!”一个柔美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是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大姐头,您……还没走啊。”课长恭敬地说。

“我走了,你就可以欺负新人吗?”慢慢走进车间的,是双马尾的初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课长嗫嚅着。

“好了,小潘,”初晴走到他面前,“第一天上班,很不坏。农学院需要你这样的工人。”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快回去吧。从下周起,每个人的任务增加到一千一百盒,两餐都有肉——课长,你跟大家传达一下。”看他呆呆地站着,又抿嘴笑了一下。


“郎君!你猜我今天干什么去了?”见到丈夫回来,潘家的笑着挥着一张小纸条。潘建龙把脑袋凑过去:“这是什么呀?”


  

聘用合同

卫生搞不好,全家打摆子

姓名:沙洋

职位:摇水工 做五休一

月薪:二百流通券

福利:免费一餐,劳保服装


祝贺你成为紫明楼的员工。


—— 总经理 裴莉秀   



潘建龙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也有工作啦!”

“是呀!我就说表姨没错!这里到处是金子!”


第五章 花明

连比带划地,潘家的讲出了她的奇遇。

她听到墙外的机械声,就绕过去看。没想到一下子绕到了大楼正门口,灯火通明,男男女女的讲笑声不绝于耳。这髡人果然是男女不忌,她想。

又绕回来,她才发现,这声音出自大楼后面的一座极窄小的塔楼。抬头看去,塔楼上顶着一个倒锥形的东西,下面模模糊糊可以看出是一根管柱。

塔楼下是虚掩的木门,木门里有隐隐约约的灯光,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推门进去。女人就是比男人胆子大。

一盏挂灯下,正坐在一台机器上一脸沉思的男人惊讶地抬起头来。


潘氏夫妇运气不错,他们住的小房子,紧靠着紫明楼II期的后墙。潘家的的运气也不错,今天是紫明楼II期启用二次供水的第一天。

紫明楼II期的顶层建了四十间高级客房,都提供自来热水的陶瓷浴缸。这在广州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达官显贵们争相前来体验这一拧把手就出热水的玩意。

王洛宾请展无涯设计了一个水塔。锅炉房烧的水,由人力手摇抽水机输送到水塔顶部。王洛宾算了算自己的洗澡时间,又问了问文总,认为每次洗澡不会超过一百升水。所以当他听说展无涯设计的水塔容量“高达”五十吨的时候,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要总想搞个大新闻……”他指着展无涯说。

但是他很快就被打脸了,打他脸的不是展无涯。


“这些人这么浪费水么……”试营业三天以后,王洛宾和Pepi对着报表喃喃自语。从报表上看,平均每个房间的洗澡用水量已经超过了五百升,最高峰期甚至达到了九百升。这么算的话,五十吨的水塔刚刚勉强够用。客人不断反映洗澡水不热,Pepi不得不派人拎着巨型水壶楼上楼下地跑,随时加水,以至于这些小厮被人叫做“大茶壶”。

实际上在旧时空,超过千吨的水塔再普通不过。光绪年间建造的汉口水塔即有1500吨的容量。展无涯只做了五十吨设计,完全是因为不放心钢铁厂的产品质量。

“要不要发动个节约用水的运动?”Pepi问。

“还是……自力更生吧。”王洛宾毫无办法。任何的节约用水,甚至“光盘行动”,和紫明楼刻意营造穷奢极欲环境,都是格格不入的。

折衷方案很快形成了。王洛宾重新设计了飞轮和减速机,增加了人力推轮的位置,营业高峰时间,雇一个小厮在水房推飞轮——像驴子拉磨一样,源源不断地把下面锅炉里的热水抽到水塔中。但是仅仅三天之后,就有一群娘子军打上门来,准确地找到房间,拽出里面衣冠不整的男人,抡着鞋底一顿猛抽,要求紫明楼“净化舞台”“惩治流莺”。

“这惧内之风,看来历朝历代都有啊。”王洛宾纳闷了,这可和他设想的大男子主义社会不一样。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要找蒸包局,但是还没动身,Pepi已经带着几个人,把水房小厮捆成粽子一样扔在王洛宾面前:

“你问他!”

没费多少力气,小厮就交待了“误听枕席”“私传宫闱”“造谣生事”等罪行。

这下连王洛宾也挠头了。难道要真的订一台轰隆轰隆响的蒸汽机?

“还是找个没有本地背景,不会烂嚼舌根的人来推吧。”Pepi建议。

“你是说,让我在广州城找一个六亲不认的人?”王洛宾哭笑不得。在本地找一个六亲不认的人,难度不亚于找一条会淹死的鱼。

“或者你就去找一个听不见也说不出的瞎子。”Pepi没好气地说。


所以,当冒冒失失的潘家的出现在王洛宾面前的时候,他的惊喜不难想象。三五句问下来,发现她初来乍到,对澳宋和广州一无所知,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她的背景,但是这没有关系,这个岗位也并不需要和别人交流。他又跑去叫来了Pepi,Pepi很满意,立即在一张纸上给她写出了“Offer”,潘家的不识字,就用墨水按了手印,这在晚明时代是司空见惯的。

“明天来上班吧,晚上四点钟开始,做到客人都走了为止。”

临走的时候,潘家的终于忍不住,指着水塔的铁管问了一个问题:

“这楼也不大,怎么还下棵柱?”

王洛宾哈哈大笑。


“真不敢相信,我们第一天就有工作了啊。”潘建龙晃晃脑袋,好像在梦中。

“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想到明天起就不能给男人做饭,潘家的心里还有些歉疚。

“做饭?做什么饭?我们出——去——吃——下馆子!!”潘建龙哈哈笑起来,豪气万分地挥了挥手里的两张纸条,这是刚才初晴送给他的:


  

紫明库胖 八菜一汤

四季鲜果 白饭任装

每券限一人入场   



紫明楼真阔气!!

按照餐食水平,分为钻石,白金,黄金三等。初晴给的餐券是白金级,八道菜六荤两素,其中每人一只煨鲍鱼,其他的肉类和蔬菜不限量。餐后水果是广东十分常见的柚子——北方可从来没见过柚子。

他们已经记不得吃了多少。紫明楼的服务员倒是见怪不怪。开饭馆的不怕大肚汉,何况无论怎么吃,也吃不回票价。买的哪有卖的精。倒是巡楼的Pepi无意间看见了刚刚签了二百块月薪合同的摇水工,在吃三百九十八流通券一位的自助餐,那神情活像见了鬼。


夜深了,两人抱着肚子沉沉睡去。潘建龙没告诉老婆的是,初晴给他的小包里,除了这两张餐券,还有一张她的照片,印着“蓬”字。


第六章 惊变

转眼就到了旧历的新年。

澳宋人过西历年,也过旧历年。旧历年例行要放假,但是到了年底卷烟销量越来越好,卷烟厂的加班是避免不了的。车间里挂上“抢生产,抢工期”的条幅,紫电式源源不断地把成箱的烟丝运进来,又把一盒一盒的卷烟运走。现在经销商已经不止妇女合作社一家,李梅发现这一点时几乎气昏。


一千一百盒,一千二百盒,一千二百七十盒……本周的任务是——每天一千五百盒。

“今天的饭菜人人有份,前一百人额外赏白切鸡。”初晴宣布,“另外,今天下班时每人带两条卷烟回家,给你们家里人也香香嘴巴。”

潘建龙记不得有多久没见过广州的太阳了。他每天进了车间就坐下,大概十三个小时过去,他昏头昏脑走到食堂,松开攥在手里的竹牌:

“饭。”

他现在已经可以凭速度拿到餐牌了。食堂大妈收了餐牌,给他端过来一个巨大的木盘,盘上是一碟炖鱼饼,一碟炒青菜,一碟辣椒炒肉,椰子壳碗装的一大碗米饭——足有一斤。辣椒的气味使他胃口大开,他把鱼饼倒在米饭上,拌了拌,挖起一勺塞进嘴里。他中午一般都不怎么吃饭,咸黄豆实在难以下咽,他怀念酱园的八宝菜。

今天不知为什么,厨师忘了放盐吗?鱼饼的味道比往日更淡。啊,好想八宝菜,啊,好想吃过了水的炸酱面啊。


潘家的白天不用上班,但是同样很久没有见过太阳。她白天要睡觉,因为每夜都要摇水车。

水车是不用一直摇的。展无涯设计的水塔有一个标尺,指针箭头到标尺黄色区的时候就要拼命摇,那箭头就会晃啊晃的升到绿色区,要是不管,就会慢慢落到红色区,这时候紫明楼一般会听到此起彼伏的铃声和骂街声:“丢你老母,水好冷!”

摇水车是个苦差事。她第一天下班的时候,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后来她慢慢摸到了窍门,向上转的时候可以用肩膀顶住,向下的时候就用胳膊肘带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外人看来好像是她整个贴在飞轮上扭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很快,她的劳保服就磨破了——劳保服可没想过会用到肩膀和胳膊,Pepi来过几次,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找了几块熟牛皮给她缝在易破的地方。现在牛皮也磨得发白。

潘家的问过潘建龙,知道紫明楼的工作餐比卷烟厂好些,一般是卖不完的菜做成烩菜。广式饭菜以本味为主,清淡爽口,潘家的经常吃不下。“要是有辣椒酱就好了。”她想。

天色全黑下来,紫明楼II期的喧闹声也渐渐低沉了。潘家的呆坐在水房,看指针在绿色的顶端好久没动过。指针没动,就没有人用水。

“你还在啊?早回去吧,明天不用太早来。”Pepi的脑袋忽然从门上的小窗探出来,“明天新年了……”

啊,新年了。

她又想起北方的新年。家里已经买了鞭炮吧?是不是要包饺子了?卖杂拌糖的李大叔,应该也在门口吆喝了吧:“半空儿——多给。”卖的是小碎花生,炒得香喷喷的。卖头绳的金大爷不吆喝,他有一个小铜锣,挂在扁担上,走几步敲一下。那锣脐已经闪闪发亮。他的扁担前后都是两个红木的货柜,柜子上到处都是抽屉,装满里头绳,针线等小物件。有时候大户的闺阁人家叫他挑进去,他也并不推辞,但是把柜子挑进去后自己就退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并不多说话,随小姐太太们赏钱:“您看着赏吧,都依您。”这反倒弄得主顾不好意思,结果往往给了好几倍的钱。“金大爷精着呢。”男人们都说。

潘家的想这些老邻居。

她关了水房门,转个身就回到破屋,推门进来,见潘建龙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觉,衣服都没脱。

“你怎么都不脱衣服?热不热?”她随口说着,就过来帮他解衣扣。手触到他的脖子,滚烫!


潘建龙在高烧中昏睡了三天。由于生病发生在卷烟厂,连初晴都惊动了,带着一个归化民大夫过来。

“少奶奶,不要急的。”归化民大夫摘下听诊器,“他的肺里没有啰音,喉咙红肿,就是常见的咽喉炎,不会影响到卷烟厂的产品质量,给磺胺就好。”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拔开木塞,数出十片药放在小桌上。

初晴站着想了想,又看了看昏睡的潘建龙,转身从自己的挎包中掏出一个小瓶,药瓶上写着“头孢克肟”四个字,数出几个白色药片:

“还是吃这个吧,这个是首长带来的,效果更好。”


文艺大院里,“格子裙俱乐部”正在排练《猫步轻俏》。袁子光,左亚美等几个创始人几乎要趴到舞台前了,音乐时起时停,不断指挥她们的步法。

看台中间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人,心不在焉地看着。

“老吴,卷烟厂的挨屁欧,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说这话的是孟贤,他现在兼任德隆银行新股审核部的主任。

吴南海笑了:“你我这个年纪,再不做点事情,今后也就没出路了。放心吧,卷烟厂和紫明楼不一样,做的是整个澳宋的生意,这么优质的公司不上市,你们德隆还有天理吗?”

孟贤掏出一根香烟:“可是你身为农相,这管理层持股……难免被人说三道四啊。”

“没事,你看今年这业绩,听说前几天李梅和人抢货还把头打破了,缝了两针还在那守着。而且我们这都是现款现货,没有应收账,和老干妈一个路数的。”吴南海岔开话题,拿过一根雪茄,“真正初晴搓出来的,尝尝这个?”

“你我打江山的交情,还在乎这个?”孟贤笑着接过去,“但是老吴,我可告诉你,我算了一下,这可是换届以前最后的挨屁欧了,各种手续千万要当心,说明书要写好,什么不良资产、关联公司、都老老实实交待,省得让人挑出问题,特别是他们——”

孟贤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个文字,又写了个马字,随即用脚擦掉。

“糊弄糊弄土著足够了,再怎么说我也曾经是满仓中石油的男人,你放心……”吴南海笑得更暧昧了,“你只需做好你份内的事。”他拉过孟贤的手,用手指画了一个数字:“怎么样,够意思吧……”


潘建龙醒了,他吃了初晴带来的抗生素,又出了一身大汗。

“你醒啦?”潘家的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问,“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炸酱面……”


第七章 逢生

潘家的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发呆。

这面弯弯曲曲的,和她在顺天常做的手擀直面完全不同。卖高汤面的老头说叫“伊面”,听说她家男人病了,还特意装了一大碗汤给她。

她把汤倒在椰子壳碗里,打算来个原汤化原食。出门割了一小块肉,老板还送了她一棵葱——是小葱,北方没有这么秀气的葱。

五花肉切丁,花生油下葱姜爆香后慢慢炸肉,肉丁变色后舀了一大勺黄酱加进去——这还是从顺天府带来的呢,顺手加了半碗水开始熬酱。这时候她开始动手洗菠菜和豆芽。南方没有她吃惯了的白菜,也没有黄瓜。

过了小半个时辰,肉酱熬得了。潘家的小心翼翼地洒了一把小葱末,装出来,装一勺在过了水的伊面上,再夹两筷子菠菜和豆芽:

“当家的,吃饭!”


菠菜的绿,豆芽的白,以及这颤巍巍的面,催得炸酱的香气直冲脑门。潘建龙接过筷子,吃了一口,他觉得身体里有条路打开了。热气一阵一阵地向四肢冒。他也不多话,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吃完,他才想到:

“你——还没吃吧?”

“早就知道不够你吃,还有一碗。”潘家的又端过来。

这次潘建龙不慌了,他端过碗,给媳妇拨了一半面,然后定了定神,小口小口地吃。伊面比手擀面更爽滑,和他以前吃惯的炸酱面全然不同。

又吃了面,又喝了汤,北方的家常美食,塞满了他的胃,这种味道,是近几个月来从未尝过的。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拿衣服来吧,我要上班去。”

“你上什么班!首长说了,让你休息几天。”潘家的把他按回床上,“等吃完药再去就可以。”

“我好了呀。”潘建龙伸脚找鞋,“不信你看,我不发烧了呀。”

“真的?”潘家的摸摸他头,“……那也不行,反正让你休息,你就别去了。”


孟贤的家,即使用旧时空的标准看,也算是足够豪华了——除了缺少很多家用电器以外。三米五挑高的天花板,红木的全套家具,一人高的金橘树,以及充满艺术感的撞色墙纸。他的办公室足有八十平方米,办公桌比乒乓球台还大。他搬进来之后,又找季退思做了一个巨大的四面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好烟好酒,除了本时空生产的“国士无双”和初晴雪茄,还有一个旧时空带来的茅台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酒。别人送给他的人参、灵芝等名贵药材更是不计其数。

“老吴,这就是挨屁欧的文件,你回去填一下。”孟贤交给吴南海厚厚一沓文件,“写不下的另外附纸。股东情况、员工情况、财务报表、关联交易情况……千万不能写错了,上面都盯着呢,知道吧?”

吴南海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件:“知道了。”站起来就要走

“吃完饭再走吧——”孟贤叫他,“我这还有国士无双呢。”

“不了。”吴南海知道他的国士无双的来历。当时元老院每次举办国宴结束后,都要把瓶中剩下的国士无双并在一起重新装瓶内部供应,三个流通券一瓶。孟贤看中这个机会,买了很多次。这让一些元老很瞧不起他。


潘建龙和媳妇走在广州的阳光下。

来广州两个月了,他们第一次看见正午的集市。

广州城的集市,以紫明楼II期为中心,路两侧密布各种小店,卖的商品琳琅满目,有土产杂货,家庭日用品,食品等。著名穿越支持文学家张兴教曾经写文赞叹:



  

紫明市场乃天下人备器用御繁华而设也,紫电式、自行车、穿衣镜、暖水瓶,盈架悬陈,盈箱叠贮,玻璃水杯,成人杂志、横版四书,贩夫走卒皆可买卖。又葡萄牙奇珍,元老院秘藏,文总签名,萧总手书,洛宾自拍,千瞩遗物,世不常有,目不易见诸物件,应接不暇。

  




马路的中间是小吃摊。路边店有简单的桌子,可以堂吃,小吃摊就只能边走边吃了。潘建龙觉得好像回到了前门集市。澳宋进入广州多年,虽然也带来了水煮鱼等外乡菜式,但是粤式小吃仍然是主流。像什么及第粥、云吞面、沙河粉、萝卜糕,各家都拿出了自己的真功夫,连卖带吆喝:

“鸡公榄,三蚊钱,榄一只。”

“神农茶,神农茶,癍痧发热有揸拿。”

“又平又靓好味木瓜哩。”


他们找了个小店坐下来,喝了一碗姜撞奶,又吃了两块萝卜糕,点了一碟并没有猪肠,只有两三颗小虾米的肠粉。注意到墙上挂着三块木牌,上面分别写着:


  

卫生检疫合格证

法人代表:某某某

员工:某某、某某、某某

紫明市场检字 某某 号


  

纳税证明

兹证明某某某在16xx年纳税120元,纳税完毕。

感谢您为元老院和人民做出的贡献


  

个体户登记证

股权结构:某某:20%,某某某:80%

法人代表:某某某

经营范围:小吃(不含凉菜)

紫明市场准字 某某 号



“这是啥?”潘建龙问。

“客官您是刚来广州不久吧?”小贩很热情地解释,“这是大宋老爷给我们做的‘三证’,有了三证,才能做小人这买卖。您老放心,这三证是说小的为人正直,美味可口。不信您让这位娘子说,小人这姜撞奶,是不是广州难得的美味?”

潘建龙一皱眉。这伙计竟然主动和女眷搭讪,定然不是什么善类。他刚想发作,却想到澳宋日久,这满大街男女之防几近于无,不由叹了口气,埋头吃糕。

“你这三证,办理起来想是花了不少银子吧?”潘家的问他。

“大宋老爷办证童叟无欺。”小贩忙道,“先去医院检查身体,再到市场管理处开证就行——纳税一年一百二十流通券,大宋老爷只看注册资本,不查实收资本——而且不收利是,好着哩。”

潘家的若有所思。


天渐渐黑下来了,冬天昼短夜长。紫明楼II期的屋顶,元老院巨头们围坐在一起,看Pepi点燃礼花

“嗤——嗵!”巨大的焰火腾空而起,半边天流光溢彩。

元老们齐声大笑,举杯庆祝。

穿越民们看着,笑着,欢呼着。

潘氏夫妻依偎在一起,这从未见过的胜景令他们陶醉。他们加快了脚步,向美景的中心——紫明楼奔去。

就像飞蛾一样。

科学家说,飞蛾的眼睛和人类不同。它们能看见的光,比人类更多更广。在它们扑向灯火的时候,当灯火不断接近,它们看到的绚烂,又何止放大了成百上千倍。这种巨大的幸福,使飞蛾脑中分泌一种激素,足以使它们忘记了焚身之痛。所以说,扑火的瞬间,是飞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第八章 暗涌

春天到了。北方还在忍受“倒春寒”的时候,广州已经是繁花遍地。自古以来,广州素有“花城”美称,鲜花四时不断。到了春天更是百花争艳。紫明楼II期水房外,种了七八棵红棉,在春日下像一团火,惹得人心旷神怡。


“这不是挺好的么……”亲手拧上太阳能热水器的最后一个螺丝,展无涯爬下铁梯,一边擦手,一边踌躇满志地四处张望。令他遗憾的是,Pepi以怕晒黑为名,早就躲进屋里。王洛宾兴致勃勃地端着墨水和一支巨大的毛笔爬上楼顶,在贮水罐上写了“铲强”两个字。他早就和展无涯商量过,其他几个水罐分别写“除恶”“保境”“安民”。

太阳能取暖,对于亚热带地区的广州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它安装在屋顶,通过简单的光-热转换,直接把水箱里的水“晒热”,集热管一般为全玻璃制造,这对玻璃厂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集热面板上贴一层黑纸,充分吸收太阳光。集热管内部的水吸热后密度减小,自然地流向保温水箱的顶部,而保温水箱内较冷的水在重力作用下自然补充至集热管,形成了冷热水的对流。以晚明时代广州的日照条件计算,一般晴天一上午可以加热50升水。

“那么阴天怎么办?”王洛宾问。

“阴天就让那个沙洋继续推喽。”展无涯毫不在意地回答,“关键是,如果这个项目可以推广的话,我们就能省下很多煤给钢铁厂。”


“这样吧,反正你也住得近。”Pepi对潘家的说,“以后你阴天再推水车,晴天的时候帮前面洗洗地板洗洗碗吧,好不好?我给你多加二十流通券。”

春忙时节,各地商人络绎不绝,可谓韶华盛极。广州城百业兴旺,蚕丝、白糖、工业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茶楼酒肆之上挤满了洽谈业务的商人。初到广州的贩夫走卒见了如此靡费,往往大吃一惊。饭店里板桌长凳摩肩接踵,吃的不但有白饭半个流通券一碗,熏鱼一个流通券一块,滚猪油烧鱼头豆腐两个流通券一大盘,吃酒也有生炒猪肚,火爆腰花,灶头锅铲叮叮当当,一片忙乱。油条烧饼是挑担来卖,各式蒸糕糖水便宜好吃,竟成了家家户户的早点心。卖糖水的附送大碗一个,吃完后只需把碗放在门口,小贩第二天自会收回,不需要任何抵押。同时也有卖整桌席面的高级饭庄,从实惠的全鸭席,新奇的全蛇席,到价格令人乍舌的燕翅席,应有尽有。紫明楼II期无疑是这片繁华的翘楚。高昂的价格和元老院的势力背景,吓跑了很多囊中羞涩又想充门面的小贩,进紫明楼消费的贵客,都不由得屏气敛息,变得文雅起来。他们衣着华丽,踱着四方步,施施然步入紫明楼豪华的大厅或包房,或点酒点菜,或呼朋唤友,只觉人生巅峰,不过如此。


潘家的现在用上了自己的名字——沙洋。紫明楼的服务员,都要在胸口挂一个小木牌,写自己的名字和工号。大家都喊她小沙:

“小沙,来拖拖地。”

“小沙,给405房间送菜。”

“小沙,这份番茄炒蛋给大厅10号桌送去。”

潘家的像燕子一样连跑带飞。

做前厅服务员有一点不好,就是来不及吃饭。特别是紫明楼既卖正餐也卖茶水,真是“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她经常忙得一天都吃不上饭。潘家的饿了两天,直到Pepi又好气又好笑地拉着萎靡的她到后厨,装了一大碗米饭塞给她:

“井口渴死人,酒店饿死人……真是奇了。吃点饭没关系。——啊对了,你是北方人,广州口味吃不惯吧?你要是喜欢自己弄点吃的也可以,就当是试菜了。”


农学院一间阴暗的小屋里。


“姐姐,绕弯子的话,我就不说了。”说这话的女人,穿一身精干的黑色修身洋装,栗色长发微微发卷。她捏着茶杯把手,盯着李默:

“姐姐,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紫明楼和大世界的股票,我们已经收购两成了。这可是大宋唯一的公开流通股,意义你是知道的。”李丝雅的褐色眼珠在昏暗中转来转去,“当然——用的不是我们的真名字,经济部那帮废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还认为是元老院控股呢。”

李默摇了摇头。这个总想推倒大宋的妹妹,和海盗的合作没捞到一毛钱好处,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骚。蒸包局来来回回的盘问就不说了,吴南海对自己的信任也是每况愈下,不但晚上不再与她亲热,还多次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李默这人有野心”这样的话。李默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宣称“我们早就不在一块,我和吴南海同志是政治夫妻。”

但是骨肉至亲总不能不理。在李默的苦劝下,这几年李丝雅颇有弃武从文之意,不再和海盗联系,反而开始写书了。《大宋房地产战争》 《拿什么拯救你,澳宋经济》等文章颇受关注。

“最迟不超过明年,元老院就进入战备状态。元老院企业的改制不可避免。”李丝雅接着说,“北面的战事一天紧似一天,听说努尔哈赤已经打到山海关了,以大明这些人的战力,能撑几天?澳宋如果不趁乱拿下崇祯,简直是没有天理。

“打仗就是打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所以说,到时候元老院肯定不会允许其他企业再挨屁欧,那么我们的紫明楼大世界,股价就会飞到天上去——”说到这里,李丝雅兴奋起来,“这样我们有了钱,乘船逃到欧洲。到时候成天吃香喝辣,做一辈子人上人,岂不是更好?”

李默在临高的时候,听“太太俱乐部”的门多萨说过那个西班牙女俘虏——贵妇唐玛丽娜,说她不洗澡,身上的泥垢厚厚一层,在欧洲每天的餐食不是豆子土豆就是腌肉,水果必须煮熟了吃,蔬菜倒是生着吃……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所以,姐姐,我知道初晴那个骚狐狸迷住了农相,但是姐姐,初晴管理的卷烟厂,你可千万不能让它挨屁哦。最好是彻底搅烂她。”李丝雅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寒意,“至于那个小狐狸精,我会让她消失的……”


当沙洋战战兢兢地捧出四色礼品,求紫明楼的大厨教做伊面的时候,大厨忍不住笑了。他用蹩脚的官话对沙洋说,伊面是非常常见的广式食品,并且立即叫来学徒,做了一份伊面:

学徒把白面粉放在案板上围成凹,打散鸭蛋倒入面粉中,再化了一点精盐掺入,慢慢地把蛋和面揉和,撒点干淀粉,把面擀薄,每擀一遍,撒淀粉一遍,叠起再擀,防止粘连。擀得每片都很薄后,切为极细的面条,把面条散开,下入沸水锅,汆水后捞起沥干,在七成热的花生油里炸至金黄色时捞出。浇上高汤和一个煎蛋上桌。

“这份伊面,紫明楼卖二十八个流通券。”大厨对沙洋说,“配午餐肉再加八个流通券,小费加一。”

“这碗面,那个叫卖的老头只卖两个流通券。”沙洋现在明白什么叫高消费了。

“对呀。”大厨嘻嘻笑着,“紫明楼卖的就是品牌,老百姓谁会吃这个。”


没出三天,沙洋就在家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伊面。她熬了一小锅炸酱,拌了碗南北合并的炸酱面,带到紫明楼。

炸酱的香味很快飘满整个紫明楼。最先跑下来的,又是Pepi:

“你——吃的是什么?给我尝一口行吗?啊……我就尝一小口。”

两分钟后,沙洋和满嘴面酱的Pepi对着一个空碗,面面相觑。

“哎呀这样吧,你这面……能不能多做几碗?什么?在家做的?没关系,你来给我们送外卖,每天五十碗,十个流通券一碗,怎么样?——对了,摇水车的活儿你不用做了,天气热,广东人喜欢冲凉。”Pepi不由分说,擦着嘴走远了。

“明天带着印章来和我签合同!资质文件要全!!”Pepi的声音远远传来。


第十章 春忙

潘建龙跨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沓流通券:“媳妇!看!这是什么!!”

他们活下来了!

半个月以后,第一批炸酱面就送到了紫明楼,这款被Pepi称为“伊式帕斯塔配嫩黄豆酱汁”的菜,当晚就被一抢而光。Pepi给它定了个良心价:三十五流通券,赠四色蔬菜码。

“快去再煮二十碗——不,三十碗!”Pepi疯了一样地吆喝,“沙洋,你还愣着干什么啊,客人都等着呢——也给我煮一碗!”

潘建龙和沙洋一溜烟地回小屋了——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操作间。

“看来我这个定价还是太低了。”Pepi咕哝着,顺手从厨房拿走一头大蒜。


第一天,八十碗。

第二天,九十三碗。

第三天,一百一十四碗!

第四天,一百三十碗!!


第一周,他们的成绩是八百三十碗。Pepi每周给他们结一次款。当他们从会计室拿到八千三百流通券的时候,兴奋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两个中年夫妻,像小情侣一样抱着回到操作间,看看钱,又看看对方,突然大笑起来。厚厚一沓钱上,每一张都印着一个目光坚毅的男人的头像,钞票上的这个人他们很熟悉,就是传说中的文德嗣。文总的背后,是隐隐可见的一条巨大铁船,一沓ISO标准卡,以及一个闪着蓝色光芒的虫洞。流通券的反面是分别用繁体字和简体字写着“壹佰元”,并且有阿拉伯字“100”,阿拉伯字广州人已经很熟悉了。

这样的一张流通券,可以在集市上换四百块萝卜糕,也可以找那卖高汤面的老头买一百碗面——当然要是在紫明楼只能买三碗,还可以吃五十大盘鱼头烧豆腐。

而现在,这样的流通券,他们有八十三张。

潘建龙小屋看不到月光,最近添置的巨型油锅更是挡住了唯一的小窗。但是他觉得油锅、灶台、那一袋一袋的白面和黄豆,都在发光,照得整个小屋像漂浮在白色羽毛中,他怀着丰收的极大喜悦,甜甜地睡着了。

墙壁上的三证,端端正正地贴在他的头顶。


  

个体户登记证

股权结构:潘建龙:25%,沙洋:25%,初晴:50%   



  

卫生检疫合格证

法人代表:潘建龙

员工:某某、某某、某某   



  

纳税证明

兹证明潘建龙在16xx年纳税120元,纳税完毕。

感谢您为元老院和人民做出的贡献   




第十一章 隐秘

又是一年的初秋。

紫明楼II期的一个包房里,孟贤慵懒地剔着牙,桌上凌乱地摆着七八个碟子,还有两碗吃光的炸酱面。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点上一支香烟。

背对门坐着的,是一脸严肃的吴南海。他面前的餐盘相当干净,可以看出基本没怎么动。香烟倒是抽了不少,烟灰缸几乎满了。

“军部这些人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吴南海狠狠吸了一口烟,“席亚洲要五十万份草地一号,乐琳要一百万份——这不是胡说八道么?还嫌不好吃,搞得邬总都惊动了。这是要打大仗啊。海军哪吃得了一百万份,最后还不是都拿去给陆军做人情……”

“老吴,你也不要那么悲观。”孟贤挥舞着胖胖的手指头,“你想,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美帝在二战时期的口粮就有香烟,咖啡,水果糖。你现在只能给人家提供那糊糊一样的草地一号,能不怪老乐闹事吗?”

“说的容易,食品厂哪有那么多生产力做水果糖?”吴南海道,“现在所有的物力都在生产糊糊。”

“老吴,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孟贤压低了声音,“你去找他们军部加预算,做口粮包嘛。加几根香烟,就算是军队特供版,这样你的香烟厂不也发达了?——另外我告诉你个消息,德隆要发战争债券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南海摇了摇头。

“谁不知道澳宋船坚炮利,推了朱由检那老小子是板上钉钉的事。端了皇太极的老窝也不在话下。所以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猜利率有多少?”孟贤比划着手指头,不顾吴南海瞪圆的双眼,继续说下去,“这么一来,为了防止资金流向股市,你猜卷烟厂的挨批哦还能做吗?”

“所以……”

“所以,今年是最后的机会了,今年要是还不挨批哦的话,等席亚洲、游老虎这群陆军马鹿杀上了瘾,搞不好要推到莫斯科去,活捉索菲亚公主。成吉思汗西征打了七年,这还是从蒙古出发。我们从广州出发,机械化部队近十年内想都不要想,你觉得二十年能打到多瑙河么?”

孟贤说得兴起,一口干了国士无双:“所以,今年就是卷烟厂上市的最后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你就再等二十年。到那时候,恐怕你自己早就被母女榨干了吧?”

“胡说,我没有……”

“老吴,我这是在帮你。你要知道,发行债券这事,也是我负责。不瞒你说,广州这些土著富商,也不是傻子。中国历史上没有国债,全都是直接开征战争税——但是澳宋不一样,澳宋政府的信用好的不得了。火枪大炮也明晃晃地摆着,土著都能看见。再加上这次的债券利率不会低。你说到时候市场上的游资是会买战争国债还是你那个卷烟厂的股票?但是你的卷烟厂,我也不会不管,你放心。资料一定要准备好,要一次就过,不能搞什么补充材料,明白?这可是最后一次挨批哦了,我请老文过来,要是可以的话再把杜雯叫来,你好自为之。”

“为什么找那个男人婆……”

“我看了你的说明书,初晴是女企业家代表嘛,又是归化民的积极分子,不找杜雯替她撑腰还成?杜女王乐意着呢……”

吴南海脸上的神情渐渐严峻了。他的目光越过孟贤,看向紫明楼II期的窗外。他们的包房并不临街,看过去除了那个巨大的水塔,还有一座两层红砖小楼,烟囱里不停冒着热气白烟,使他眼前一片模糊……


“快!鸡蛋怎么还没供上?”

“要再炸一会到发黄,你这火候不行啊!”

“这次怎么买猪后座啦?不是说要猪五花吗?”

如果吴南海耳朵好用的话,他不难听到,在两层红砖小楼里,充斥着潘建龙的吼叫声。这座小楼现在每天生产五百份炸酱面,紫明楼包销四百份——现在也可以外卖。

五月里,在文德嗣的特别关怀下,一级劳动英雄金六顺搬进了四室二厅,全玻璃窗的新家。第一顿饭吃的就是紫明楼特别赠送的炸酱面和糖醋肉——配四样泡菜。金六顺热情挽留文德嗣一起用餐,当天的《临高时报》是这样报道的:



  

“……五月的一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空中飘着巨大的祥云,敬爱的文主席由马国务卿陪同,来到荣军小区视察。上午十时许,文主席乘坐的黑色自行车徐徐驶进小区中央。下车后,同等候在此的伏波军战斗英雄、伏波军烈属、子女一一亲切握手。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欢乐的海洋。

“……时近中午,文主席走进了一级劳动英雄金六顺的家。金六顺和姐姐,已故特级劳动奖章获得者金五顺一起,为了济州岛水库的公共财产,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金六顺刚刚搬入新家,面对父亲一样慈祥的文主席,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流下了热泪,邀请文主席共进午餐。文主席看到金六顺的身体恢复如初,非常高兴,和他一起吃了炸酱面,高兴地说:炸酱面好吃。并对在场的记者风趣地说:你们不吃点,写不出文章,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为了这篇文章,大洋马足足在紫明楼白吃了一个月的饭——初晴买单。

这一下不得了了,全广州都慕名而来,想看看连文主席都说好的面是什么样。食客说一个“文……”字,服务员的嘴里马上蹦出“三十五元”,不到半秒钟。


潘建龙和沙洋翻盖了小房,现在一楼是做面和煮面车间,二楼装碗,在紫明楼和小房之间拉了两根磨光的竹管,紫明楼把小票用一个竹夹子夹住推过来,沙洋就把面放在一个食盒里,再把食盒挂在在竹管上推回去。每周数小票结一次帐。这个竹管是他自己设计的,从此他每天至少少爬楼梯三万步,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二层楼发号施令——他雇了四个小伙计。现在他每天早晨喝半斤黄酒,喝醉了就门口的木棉花下躺着乘凉,高大的紫明楼II期,恰好帮他挡住了北回归线毒辣的太阳。但是他有一样好,就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必定醒来,又吼叫着让人开工了。

Pepi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潘老板,你发福了,人到四十岁都会发福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对,裴老板,我这是心宽体胖。大宋就是好啊,从来没有地痞流氓来找麻烦。我以前在酱园虽然也有几个钱,日子也是很难过的。四时八节都要给人送礼,一不小心就一顿毒打,或者开门了被人往里扔大粪。现在好了,大宋这些流氓都没有,吃喝也便宜,我吃饱了可以在楼下打瞌睡,没有小偷。”他拍拍小肚子:“你看,怎么能不胖呢?这一碗炸酱面,就是我后半生的事业。”说着,他指了指《个体户登记证》,被他挂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潘建龙请裱糊师傅裱在木板上。


“姓李的,我最后对你说一次,”农学院的办公室里,初晴一脸严肃,“当初是你自己要来广州农学院的,吴相还以为你是真的学好了,改邪归正了,要和李丝雅断绝关系了。但是你呢?抛下李荃不管,到这边几年都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是清楚的。还想招人来盯着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地位!”

李默冷笑道:“初晴,你跟了老吴也那么多年了,什么事情想不到?这元老院里,除了那圣船,可有一个干净的?姓王的,姓马的,姓杜的,扒灰的扒灰,玩三屁的玩三屁,哪有个样子?”

“闭嘴!”初晴气得胸脯不断起伏,“胡言乱语!我且问你,大宋复国以来,可做过一件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

“你也不用拿这套大话来吓唬我。”李默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实话告诉你,你的举动,还有老吴的举动,我都是清楚的,老吴这几天在广州吧?要说天下百姓,你又知道多少?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什么时候又是元老院天下了?”她越说越激动起来:“我要往祠堂里哭文天祥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通吃的通吃,双飞的双飞……”

初晴抱起一个暖水瓶,奋力砸去,却哪是李默的对手。李默一个转身躲开了,暖水瓶落到地上,哐地一声碎片横飞。响声惊动了警卫员小王,三步两步就冲进屋:

“李大姐,李大姐,有事吗?”

初晴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第十二章 石出

“广州卷烟厂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募股说明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全体起立,齐唱《统治吧,元老院》!”

紫明楼II期顶层,打通了几间VIP客房,构成巨大的临时会议室,台下坐满了各地闻讯而来的富商。台上,是文德嗣,马甲,王洛宾,杜雯等一干元老。电灯在他们头顶上发出柔和的黄光,投影仪呼呼地叫着,将PPT文件投射到墙上——随着投影灯泡的老化,现在能获批动用战略物资投影仪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主席台的左侧,是一面包着红布的巨大铜钟。右侧是一个讲台,讲台上立着小木牌:

  

董事长:初晴

  



讲台旁边是一个红木架子,上面明晃晃挂了三把刀,刀尾系着红绸缎。如果仔细看的话,三把刀上分别刻着:

  


义薄云天

义气千秋

义冠九霄

  



归化民富商们人手一份《募股说明书》,完全按照旧时空证监会的要求编写,但是为了向归化民解释,还需要逐条朗读。这些富商前一天就住进了紫明楼,并且在当晚就收到了《募股说明书》。虽然相当多的用词看不明白,但是天下商事大同小异,什么“主营业务收入”“计提折旧”等新名词,多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孟贤贴出挨屁欧告示的时候,整个广州城都快疯了。富商们很清楚,紫明楼,大世界虽然已经实现股份制,但是它们这种服务业,只能赚当地顾客的钱。相比之下,卷烟这种轻工业产品的市场销路可谓是无限的。文德嗣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

“大宋的铁甲舰开到哪里,大宋的产品就销到哪里。”——这句话后来引发了陆军的强烈不满,一致认为这是明显的偏心。

申请参加竞购的富商排起了长队,一张入场券就卖五百个流通券。


“我初晴,代表广州卷烟厂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台下各位乡里发誓。”初晴走上质询台,举起右手,三指向天,“上有苍天,下有厚土,中有元老院。初晴接受各位乡里质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违良心,心口不一,天降真火,地出恶瘴,甘受元老院三刀六洞之刑,绝无怨言。”

台下一片嗡嗡附和声:“三刀六洞之刑,绝无怨言……”

马甲摇了摇头,低声问王洛宾:“这算什么?私刑吗?我们法学院是纸糊的吗?”

“不这么说怎么说?土著就吃这一套。”王洛宾不为所动,“老吴被你们挤兑了多年,捞点也就算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明日好相见。一会少说两句吧。”

马甲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我代表大宋公证处,宣布誓言有效……”

“下面,由我为大家朗读募股说明书……”初晴翻开第一页。


冗长的朗读终于完成了,台上的文德嗣已经打起了哈欠。

“下面我们请各位提问,有问题的请举手,一次只能问一个。”

“唔该,股权自愿锁定期三天点讲啊?”

“呒意思,归母净利润系咩事噶?仲有老母咩?”

“我说,前五名客户里那个妇女合作社,李梅来了没有?”

……

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人人争着举手发问。这可忙坏了初晴,左支右绌


“这现代化证券市场还差得远啊……”文德嗣听着四百年前的商人问出的业余问题,只恨自己为什么心一软答应孟贤到这里来坐镇。他侧眼看去,马甲和王洛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反而是孟贤兴致十足地一个一个帮初晴解答问题,从定价标准到市盈率,兴之所至还要一支墨笔在墙上写了一连串的计算公式和模型——写完才发现擦不掉。他一眼看到门缝里的Pepi双眼快要瞪出血来,吓了一跳。

眼看天渐渐要黑了,窗外炸酱面厂窗户里冒出一股一股的水汽,文德嗣站起来:

“停。”

声音不高,但是具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同志们,老乡们。今天我们的时间很宝贵,我想着重说两句。第一,卷烟厂上市是好事,是新的经济模式,大宋搞这个挨屁欧,不是找你们借钱,更不是强征你们的流通券,是给你们赚钱的机会。我想这个道理你们是知道的。第二,据我个人所知,招股说明书不是今天才发给你们的,我刚才听了一下,你们问的很多东西,在第一节释义里面就有,那你们为什么还要问呢?所以我不知道你们昨天夜里都做了什么,都看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要来故意捣乱呢?所以我提议,今天大家再问三个问题,答完之后就举牌,好不好?”

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再乱问问题,就定性为“捣乱”,谁敢再乱说一个字?

“既是没有人再问,”孟贤看无人回答,忙说,“那么就进行下一个环节,由董事长初晴敲钟!”


“我有问题!”

这四个字,就像霹雳一样,炸在每个人头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会场角落里站起一人。此人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样子。只见他摘下风帽,微微甩一甩头发。主席台上文德嗣和萧子山已经惊叫起来:

“这不是小王吗?农学院的警卫!”

小王走到台前,微微鞠了一躬:

“请问初晴董事长,孟贤主任,关联交易的定义是什么?”

孟贤一肚子气:“这你不懂?关联交易!就是关联方之间的交易!懂不懂?如果你股东和你的客户,或者你的供货商,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关联!是亲属也不行!!”

“说的好!”小王冷冷一笑,“那么请问初晴董事长,你刚才是说,卷烟厂和其他公司并无关联交易吗?”

“不错,卷烟厂并没有关联交易。”初晴毫不犹豫。

“各位!”小王两步走到文德嗣面前,跪了下去:

“在下不才,冒死检举卷烟厂董事长,瞒报投资其他产业,与紫明楼存在重大关联交易,请证监会明察!”

一言既出,全场俱惊。王洛宾愣愣地好像没听懂小王的话;马甲一脸迷惑,看了看初晴,又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孟贤脸色煞白,双手微微发抖。归化民们东张西望。这紫明楼虽然是卷烟厂的大客户,但是客人抽烟喝酒,实属正常,初晴又做了什么呢?

“小王,你起诉要有证据,你说初晴投资其他产业,有什么证据呢?”马甲最先冷静下来,拿出了海事法院院长的威严。

“各位,初晴投资的其他产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小王大声说。他走到窗边,伸手一指窗外的炸酱面小楼:“初晴的其他投资,就是这个——炸酱面!”

初晴脸色煞白,站在台上一语不发。

“初晴投资炸酱面,你怎么证明?”马甲继续问,“小王,我可警告你,诬告的话是要三刀六洞的,今天法律不是挡箭牌。”

就在这时,众人看着一条黑影如鬼魅般从炸酱面小楼的烟气中窜出来,一瞬间就蹬着竹竿跑到紫明楼墙外,双手一拉窗框,做了个倒毛,横脚飞进会议室。衣角掠过文德嗣的鼻尖,文德嗣忽然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暗叫不妙,只见这条黑影来到灯光下,摘掉黑纱面罩,手持一块木板,大声喊:

“在下李丝雅,各位请看,这是什么?”


  

个体户登记证

股权结构:潘建龙:25%,沙洋:25%,初晴:50%   



谁出钱最多谁就是东家,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连台下的归化民都看懂了,有几个胆大的开始吹口哨。主席台上的元老们面面相觑。

“吴老知不知道这事儿啊?”孟贤小声嘀咕。


“初晴,你怎么解释?”马甲指着初晴问。

初晴尚未来得及说话,台下突然站起一个人,只见他穿一身黑色长袍,帽檐压得低低的,身材微胖。他几步冲上台,一把抓住初晴道:“你……你居然藏私房钱?你的钱哪来的?”正是吴南海。

初晴扑通跪下了:“老爷!”虽然早就是合法夫妻,今天初晴情急之下拿出了初见吴南海时的称呼,“老爷,初晴蒙老爷恩典,感激涕零,不敢藏一分私房钱啊!”

“那你的钱怎么来的?”吴南海怀疑道。

“老爷……这个……恕初晴不敢说……”初晴连连用头撞地。

“初晴,你起来说,我们妇女有力量,不给男人下跪——吴南海!你这个人思想很有问题!”杜雯怒喝。

“李丝雅,你这个事情,按照流程应该回去写揭发信。实名投递到元老院我这里,我会在十个工作日里答复你的。”孟贤忙道。


“初晴,你也不必说了。”李丝雅不理元老们,转向大厅正中,“真相就是——”


就在此时,门口一阵大乱。


第十三章 结局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潘建龙一头撞进来。他本来是在外面送面的,刚经过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大吵大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路过的Pepi一脚踢了进去。


李丝雅继续道:“初晴,你的情况我掌握得很清楚。你们卷烟厂搞有奖销售,一共发行了十四种画片,对吧?”

初晴点点头。

“这十四种画片,分别印着‘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绝大多数人买到的的都是其他十二个字,‘缘’字卡和‘蓬’字卡极为罕见,是你们用来控制中奖数量的,对吧?”

不待初晴有任何回复,李丝雅接着说下去:“现在有充分的证明,炸酱面小老板潘建龙,第一天在你卷烟厂打工的时候,你就给了他一张‘蓬’字卡。他那天晚上在紫明楼吃饭,从怀里掏库胖结账的时候,不小心把卡掉在地上,马上又收了起来。而就在他辞工的那天——”李丝雅脸上浮起一层冷笑:“你在农学院门口亲手交给他带‘缘’字卡的一盒烟,这是事实吧?”

好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台下的归化民骚动起来。

“李丝雅!”孟贤忙道,“流程不是这样的,你整理好文字材料,还有那两张卡的复印件,明天交给我……你这嚼舌头根子的女人!”

“孟贤!你这是歧视妇女!”杜雯毫不客气,站起来就要揪孟贤。

“好吧好吧。”吴南海听说不是用私房钱,气消了不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情嘛,偶得收入,是不是?记得交所得税就好嘛……”

“然后,潘建龙拿这卡去兑了头奖,就是凭这个奖金,他才获得了启动资金,对不对?”李丝雅咄咄逼人。

“潘建龙,你怎么敢做这种事?”马甲转向潘建龙。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潘建龙已经明白了会场里发生什么,大声否认。

“初晴,这是真的吗?”马甲接着问。

初晴一句话不说,只是哭。

“我提议,”李丝雅大声嚷,“在座这些说假话的,全都架上来三刀六洞!”李丝雅大声嚷。


“老吴到底印了几张头奖?”文德嗣低声问。

“应该不会超过五个吧。”王洛宾小心翼翼地回答,“反正只从我这订购了五台紫电式。”

“靠,真黑。”


“同志们,安静。”文德嗣看闹得太不像话,站了起来,一摆手,全场再次安静,“同志们,今天这个事情,我谈一点个人的看法,我认为不能再继续了。为什么呢?我们搞这个股票市场,是为全体大众服务的。要是失了公信力,我看这股市还不如不搞。这一点点资金,难道我们元老院没有吗?”

“文主席!冤枉啊!!”文德嗣话音刚落,只见潘建龙挣脱小厮,连滚带爬地跪在面前,“实在是有天大的冤屈啊!”

“你且站起来,大宋不兴这一套。”文德嗣挥了挥手,“你且说。”

潘建龙开始讲话了。这个人一向不善言辞,但是那天的讲话,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高亢且充满激情,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还是那个和气的炸酱面小老板吗?

潘建龙说,他和沙洋因为顺天府局势所迫背井离乡,来到大宋一年多,最早在卷烟厂和紫明楼II期做苦工,生活十分单调苦涩。当然简直觉得澳宋也不过如此。潘建龙还说,后来偶然的机会,发现了炸酱面的方法,自此以后真可谓是“日进斗金”,也过上了好日子,每天喝一杯老酒,别提多么高兴。他要先谢大宋,谢谢文主席……

“说重点!!”马甲咆哮着。

潘建龙接着说,为了开店,他们反复计算,即使最低的投入也需要五六千个流通币。所以走投无路之下,他确实找过初晴,但是——

“兑奖换钱,绝无此事!小人是用自己的钱开店的。”

“你胡说,你每月四百多块,你老婆两百多块,怎么可能攒到五六千?初晴,赶紧从实招来!”李丝雅寸步不让。


“小人——入关之时,带了两个金锞子!”潘建龙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便是用金锞子换了钱,开了店!”


李丝雅一下子噎住了。


“对嘛,小潘你为什么不早说,赶紧给海关打电话,看看潘建龙的入关信息。”马甲道。

电话很快接通了,潘建龙入关时候确实申报了两个金锞子。而且他的身份、举止、衣着都正常,并无可疑之处。

另一面,王洛宾派人找到了获奖名单——四个名字一目了然,没有潘建龙。

“那你为什么在营业执照上写初晴的名字?”吴南海实在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质问。

“小人……小人仰慕初晴姑娘已久,这仅仅是小人内心的胡思乱想,想每天看着初晴姑娘的名字,心里也就安定了……”潘建龙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道。

“我们这个颁发营业执照,都不看验资报告的么?”文德嗣嘀咕道。

王洛宾道:“不看。”

“初晴姑娘……初晴姑娘……”吴南海跑过来一脚踢倒潘建龙,挥拳就打,“她的名字是你乱叫的吗?你个贱人,北佬,硬盘……”

台上一阵大乱。元老们纷纷跑下来,拉开吴南海。孟贤吞了一大口茶,“挨屁欧继续进行,欢迎初晴敲钟!”

“把李丝雅抓起来!!”马甲高喊。李丝雅哼了一声,跳出窗外消失了。

“算了算了,别追了。”文德嗣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快结束吧,我回去还要找席亚洲呢……另外这个潘建龙伪造元老入股信息的事,你们要好好查查。这还了得?”

混乱的会场角落里,有人轻叹一声,悄悄推开门,走了。


第十四章 尾声

“嘡——嘡——嘡——”

潘建龙和潘家的蜷缩在马车里,任车夫漫无目的地前进。在马车身后,广州城越来越小。车里挂了一盏油灯,是玻璃做的,有只慌不择路的飞蛾撞到灯罩上,慌慌忙忙地飞走了。

听说,飞蛾撞灯之时,绝大部分都会烧为灰烬,但是亦有极少数,被灯火烧去了翅膀却未死,亦只能在黑暗的罅隙中度过残生。对于它们来说,更痛的是断肢,还是那明亮希望的破灭呢?科学家从未告诉我们。

潘建龙也不知道这一点。他经历了蒸包局车轮战的盘问,最后总算得出个结论是“虚报股东,冒用元老亲属之名,情节特别严重”。被剥夺所有财产后,驱逐出境。广州海关的女髡从抽屉底部找出个纸条给他,写着“你是不受大宋欢迎的人”。

潘建龙半合双目,他忘不了在澳宋的每一天,他更记得炸酱面店开业前和老婆的对话:

“家里的,你说要是有女孩子送男人一张照片,上面写着个‘缘’字,那是什么意思啊?”

“你是不是傻,那是她看上了这个男人——有人送你照片吗?”

“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的。”


“嘡——嘡——嘡——”远处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好像他来澳宋第一天听到的机械声,又像是他在紫明楼会场听到的钟声。那个边哭边笑边敲钟的女孩,今生恐怕是无缘相见了。他想着,那张“缘”字画片,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车夫回过头,对他们说:

“钟声响了,大宋老爷们出征哩。”


完。


作者感言

此文约31000字,完成于十一长假各种坐车的无眠日子里。和很多同人类似,开头的时候只是想恶搞一下曹桂林老师的《北京人在纽约》——临高启明的梗不要太多,这个梗好像还没人用过。后来实在闲极无聊,就努力写完了它。

这个故事里隐藏着两条线索:吴南海的卷烟厂IPO和潘建龙夫妇的炸酱面厂。线索的交汇点是潘建龙错会了初晴的意,以为那张“缘”字卡是表白,其实只不过是送一笔钱给他而已。很高兴直到最后一章之前大家都没猜出来这一点。

和原作相比,绝大部分的人设确实发生了断崖一般的崩塌。原来救民于水火的心,后来变成了天天想捞钱。用金叹的话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也是我最近一直思考的问题。既然在穿越位面上个人崇拜不可避免(刘三给点药,土著民就跪下了),土改不可避免,那么接下来的三反五反是否不可避免?大跃进是否不可避免?MBO是否不可避免?当年信誓旦旦拯救大明,杀光努尔哈赤的穿越众,有一天会不会坐在功劳簿上捞钱?

当然我知道这种修改后的人设并不受欢迎,所以……我想是没有可能转正的,只是写来好玩而已。其中,潘建龙和沙洋的名字,是来自于我在FM游戏里随机生成的一个前锋和一个AMC,并无其他用意。

在元老里,吴南海变成了一个非常有经济头脑的元老。初晴是吴南海的“愚忠”的仆人兼爱人,正气凛然,却无意间卷入了纷争。李默是坏人,是奸妃。孟贤是吃相很难看的元老,所以加了一段王洪文的梗。裴莉秀是推动剧情的人物,相当于半个初晴。而在最后的IPO大会上,马甲其实是知道吴南海想借机发财的,但是他默许这一切——反正穿越到旧时空也无需遵循原时空的法律,而且在这时候,他的法学专家屁股已经歪了。对于文德嗣来说,更重要的是扩张疆土,反明复澳,老吴只要能保证军粮的供应,贪几个钱不是核心问题。所以李默骂他们“除了圣船没有一个干净的”。

特别想说的是,与文德嗣,马千瞩等超级元老相比,吴南海的人物形象极为立体和丰满,这也是很多同人拿他做主角的原因吧。

剧情参考的小说大概包括北京人在纽约(曹桂林),今生今世(胡兰成),蜗居(六六)等等。为此我重读北京人在纽约,后来又读了一遍北京遇上西雅图。不禁感慨我国近三十年的剧变。三十年前,北京音乐剧团的提琴家王启明,一个月的工资不及郭燕在美国织两件毛衣;三十年后,文佳佳直接把钞票摔在西雅图月子会所桌子上,点名要住最好的套房。这真是天翻地覆了。

令我遗憾的,是快要上班了,所以没有像北京人在纽约那样,把潘家小孩来广州的剧情写完,这个伏笔算是废了。还有,就是打酱油的元老多了一些,王洛宾,周洞天等人最后一场都没有露面,同时最后本来考虑让初晴上台受三刀六洞,潘建龙替她挡刀,后来想了想,实在不忍心……

祝大家双节开心,多谢大家,鞠躬,比心。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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