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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泽藩政改革
作者ID
北朝论坛 项天鹰
百度贴吧 班7258擦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日本,东北部,米泽藩
内容关键字 局势,立足,藩士回乡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米泽藩政改革
贴吧原帖 【同人】米泽藩政改革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已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9-05
最近更新 2017-12-20
字数统计 (千字) 79.5



项天鹰系列第二篇,上接《高雄国民学校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元老院,想念元老院。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胡华阳哼着曲子,爬上了一处土丘。向北望去,地上是一片雪野,天空的颜色很淡,原处山峰的影子也变得不清晰了,连一处炊烟也望不到,哪有什么村庄的影子,他不禁有些怀疑,甘粕是不是带错路了?

今年是公元1643年,日本明正天皇宽永二十年,实际统治着日本的,则是江户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元和时代的“元和偃武”标志着日本战国乱世的结束,紧随其后的宽永时代则对这个时代做了扫尾,除了细川忠兴、宇喜多秀家、真田信之等少数人之外,毛利辉元、藤堂高虎、德川秀忠、伊达政宗、立花宗茂这些战国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在宽永年间故去,对于大坂之阵之后成长起来的这代人来说,战国乱世已经成了遥远的传说,但是现实却是,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比战国时代改善多少。

宽永十四年,日本爆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揆岛原之乱,当年铺天盖地的一向一揆与之相比都相形见绌。当幕府镇压了岛原之乱之后,岛原、天草一代几乎成为无人区。幕府对于天主教的恐惧也更加深入,而且他们了解到,岛原之乱中有一股奇怪的海外势力参与,用大船接走了大量人口。幕府彻底禁绝了和葡萄牙的贸易,荷兰商馆则被迁到长崎,江户幕府的锁国体制彻底完成。

紧随其后爆发的是恐怖的宽永大饥馑,一场牛瘟自九州开始蔓延,虾夷驹岳火山的爆发又影响了东北地区的气候。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中国、四国一带初夏无雨,在秋季却又豪雨连降,冲毁了仅剩的一点收成;北陆地区被从日本海吹来的寒风笼罩,淫雨连绵;接踵而来的暴雨、洪水、旱灾、霜灾、虫灾轮番降临。与天灾紧密相伴的是人祸,此时恰逢幕府发行宽永通宝,过量的货币与天灾共同作用,导致物价暴涨,即便是在少数没有受灾的地方,粮食也吃不到百姓嘴里。史料中没有记载究竟有多少人死于这场饥荒,但是各地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人口锐减的记载。这些减少的人口并不全是饿死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了流民和盗匪。西南的许多大名不得不选择性无视了幕府的锁国令,任由澳洲人把灾民运去济州,现在避免爆发一揆才是最要紧的。

甘粕右卫门信清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到故乡了,出身米泽藩藩士的他十五年前为了躲避幕府的禁教令逃亡海外,最终成为了澳洲人的归化民,这十五年中,大海另一边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元老院的新秩序已经普照了整个东亚和东南亚,而在日本,十五年来,百姓的日子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只有比十五年前更惨。

幕府没有也不敢禁绝和澳洲人的贸易,这些年,这些海外来人也影响到了日本。但是澳洲人的货物基本上没有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哪怕是盐和糖也一样,这些行事像南蛮人一样的中国人的到来还没有撼动日本千年封建体制的根基。攻略日本被列入元老院的议程早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幕府和大名们的战斗力自然不可能对抗超越时代的科技力量,但是攻略日本能带来的收益却很值得怀疑。日本向澳宋出口的主要大宗商品除了铜之外就是金银、硫磺和木材。老挝南部沙湾拿吉地区的巨大露天铜矿车邦铜矿的开采使得日本铜的重要性大幅下降。东南亚的木材在数量和质量上都碾压日本。元老院在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岛群岛都已经建立了基地,无论是捕鲸、捕鱼还是获取皮革都很方便。至于金银,用商品套购远比自己动手要方便得多。更何况一旦拿下日本,如何养活这成千上万的人口也是个大麻烦,日本一户人家的口粮也就刚够养活一个归化民,按照元老院的伙食标准,日本的粮食产量根本不够用,需要用大量的粮食来填这个无底洞。语言不通、归化民干部数量不足也都是大问题。这样一来,对日本的攻略也就不着急了。元老院一方面吸纳日本的人口用于组建治安军和东南亚殖民,一方面准备先试着选择一部分大名进行改革,先把日本的农业水准提高一些,养肥了再宰,同时这些大名也可以作为日后的伪政权或者带路党。

第一个被选中的就是米泽藩主上杉定胜。原因无他,因为米泽藩的财政危机最为严重。四十多年前败给德川家康之后,上杉家被没收了大部分的土地,初代藩主上杉景胜咬着牙不裁撤家臣,所有家臣都领半薪,生活困难的靠上杉景胜自己的私房钱接济,笔头家老直江兼续也从自己的六万石俸禄中拿出五万五千石来救济贫困的藩士。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或许还梦想着,有朝一日再度天下大乱,他们还要杀回越后老家,与德川家争夺天下。谁知德川家康在关原决战之后一活又是十六年,继任的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也都是守成之才,上杉家的梦想也终究只是梦想而已,随着直江兼续与上杉景胜相继去世,三万五千人的家臣及其家属对于只有三十多万人口的米泽来说不再是宝贵的财富,而成了巨大的负担。

上杉定胜就是生活在这样悲催的环境下。从小他头上就有三座大山:上杉谦信、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他的义祖父上杉谦信是赫赫有名的“越后之龙”,身任关东管领,统御关东十余国(理论上)。一生出阵七十次,四十三胜二十五平,仅有两次败绩,有“军神”之称。纵然是全盛期的织田信长,对上杉谦信也是恭敬有加。虽然已经去世六十多年了,上杉家家臣们依然张口便是“谦信公在世时”如何如何。

上杉谦信死后,上杉定胜的父亲上杉景胜在内战中胜出,执掌上杉家。上杉景胜在军事上颇不如上杉谦信,却在政治上胜过上杉谦信一筹。在上杉景胜时期,因上杉谦信之死濒临灭亡的上杉家再度崛起,成为丰臣五大老之一,实力仅次于丰臣、德川、毛利三家。尽管在关原之战中战败,但是因为他不抛弃家臣的决定,他的威信却没有被动摇,经历过这场共患难的上杉家臣们反而更加团结,追随上杉景胜筚路蓝缕开辟米泽。上杉景胜于二十年前去世,年长的上杉家臣大多见过他,因此比虚无缥缈的上杉谦信更能带给上杉定胜压力,深恐被人说自己不如父亲。

直江兼续是上杉家的首席家臣,有“天下第一陪臣”之称,他五岁就成了上杉景胜的伴读,两人义同兄弟。他们君臣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上杉景胜对直江兼续有绝对的信任,在很多方面都予以直江兼续全权。丰臣秀吉曾以三十万石的厚禄挖角,邀请直江兼续为丰臣家效力,这是丰臣秀吉分化外样大名的惯用伎俩,他用这一招从毛利家挖来了小早川隆景,从龙造寺家挖来了锅岛直茂,从大友家挖来了立花宗茂,百试不爽,但唯有直江兼续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度引得丰臣秀吉大发雷霆。面对德川家康对上杉家的构陷,直江兼续以一封《直江状》激怒德川家康,拉开了关原之战的序幕。转封米泽之后,直江兼续的经济才能更是挽救了上杉家。本来小小的米泽根本养活不了上杉家庞大的家臣团,但是直江兼续却在米泽搞了个“大生产运动”。他主持修建了“直江堤”,遏制了泛滥的最上川,组织武士屯田垦荒,并且引入桑树、楮树、漆树等经济作物,发展手工业,奇迹般地让上杉家实现了收支平衡,只用了十年的时间,原本不起眼的小城米泽成为了繁荣的北国名城。直江兼续在学术上也有巨大贡献,他整理了三百卷《济世救方》,向日本介绍中医,又挑选中国秦汉三国时期的文章,编成三十一册《文选》,作为藩士子弟的汉学教材。直江兼续在禅林寺建立了一座学堂,教育藩士子弟,又建立了禅林文库来收藏《史记》《汉书》《后汉书》等大批书籍。除此之外,直江兼续还改进了采矿和铁炮制造技术。直江兼续死后,上杉景胜对于他的政策继续沿袭,倒也没出什么乱子,等到上杉景胜也去世了,各种问题开始渐渐凸显。

直江兼续活着的时候就意识到,直江家的权力太大了,尽管自己对上杉家忠心耿耿,但是自己死后,自己的后人中难免会有不肖之徒仗着直江家的势力危害上杉家。直江兼续本有一子,先于他去世,另有一婿养子,在其女死后也跳槽到了前田家,直江兼续决定不再收养子,为保上杉家的长治久安,让直江家就此断绝,直江家占米泽藩五分之一的领地也全部还给上杉家。

可是即便如此,直江家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上杉家的威胁。上杉定胜的母亲桂岩院在生下他之后百余日便即病故,上杉定胜从小是由直江兼续和他的夫人阿船带大的。上杉景胜去世时,上杉定胜才二十岁。上杉景胜二十岁时,已经跟着上杉谦信南征北战八年了,四年后便担任了上杉家的家督。上杉谦信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厮杀了六年,统一了越后一国,马上要与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等强敌逐鹿日本。而上杉定胜二十岁的时候,只是个富家公子而已,对于藩政也不甚了然,直江家的家臣团与坂众就趁机掌握了藩政。二十年来,上杉定胜不断地收回权力,但是碍于直江兼续夫妻的面子,并没有太为难与坂众。六年前,阿船去世,上杉定胜终于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了,在次年立刻进行了检地,狠狠打击了与坂众,不过即使这样,与坂众仍有相当的势力。

上杉定胜正当盛年,其实颇想励精图治一番,但是一提军事,家臣们便说谦信公如何如何,一提政治,便说景胜公如何如何,一提经济,便说兼续大人如何如何。上杉定胜也清楚,自己比这三位长辈差远了,他也不是没搞过改革,搞了几次,越搞越砸,财政收入越来越少,外债越来越多。最终,上杉定胜只能承认,上杉谦信、上杉景胜是争夺天下的银牌选手,而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最后他只能号召大家勤俭节约,加强精神文明建设了。

上杉定胜搞不懂,为什么直江兼续把那些漆器、纸张、布匹倒腾到江户去,就能换回金钱粮食,同样的事自己来干,就卖一次赔一次?他搞不明白不要紧,元老院替他做了回答。上杉家是个很有创新精神的家族,在大多数大名还在玩了命种大米的时候,上杉谦信就已经通过种植青苧这样的纺织原料发家致富了。直江兼续是日本第一个提出“殖产兴业”这个概念的人,用经济作物和手工业产品换取金钱,再进口粮食,从而成功保证财政平衡。这种依靠经济作物和工商业致富的方法非常依赖商品流通渠道的畅通,因此,上杉家有一套经营了几十年的半官方商人体系,这些商人替上杉家出口商品,买入物资,上杉家依靠这些商人来保持对外联系,这些商人也因此发了大财。上杉谦信时代,专门派家臣神余亲纲长驻京都,既是外交官和情报头子,也负责维持上杉家的各种商品在京都的销路。越后被群山环绕,道路不畅,西边的亲不知子不知连接越中,但是越中的神保、椎名两家都和上杉家时战时和,还有一向宗活跃,南面信浓方向有武田家,上野方向有北条家,都是上杉家的死敌,东北奥羽方向不仅道路条件不好,市场也不大。所以上杉家依靠海贸,越后货物从直江津装船起运,到越前的三国凑上岸,再从陆路前往京都。为此,上杉谦信与京都的足利幕府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且与将军足利义辉的小舅子,关白近卫前久交情匪浅,而近卫前久的另一个姐夫正是越前朝仓家家督朝仓义景,这层关系保证了上杉家的商路畅通无阻。从京都来的货物以及海盐可以顺着越后的信浓川一直上行到上田,在上田卸船之后,翻过三国峠,销往关东,沿利根川可以直达太平洋,上杉谦信一生十四次出兵关东,和这条商路也有莫大的关系。

但是织田信长的崛起挡了上杉谦信的财路。幕府被织田信长掌控并最终赶出京都,朝仓家也被织田信长消灭,虽然上杉谦信和织田信长因为共同的敌人武田信玄而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和睦关系,但是两人很快转为敌对。神余亲纲死在了上杉谦信死后爆发的内战中,上杉家的水军也在和织田军的战斗中覆灭,京都的商路断绝了,关东的商路也被北条家掐断,上杉家失去了外贸收入,经济濒临崩溃。直到上杉景胜加入了丰臣秀吉麾下,他的夫人菊姬作为人质前往大坂,同时也再度打通了越后到京畿的商路,直江兼续的弟弟大国实赖也作为代官被派往大坂,重新承担起了神余亲纲的任务。后来北条家灭亡,前往关东的商路也重新通畅,上杉家又开发了佐渡金矿,也随之再兴。

因此,这些上杉家的御用商人与上杉家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他们追随上杉景胜从越后来到会津,从会津又来到米泽,哪怕忍饥挨饿也要跟着上杉家,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一切都依靠着上杉家的地位和武力来保护,如果离开了上杉家,其他大名一定会把他们当成好宰的肥羊。刚到米泽的时候,整个米泽藩是一张白纸,任由上杉景胜和直江兼续随意涂抹,平均每五十人就有一个武士,还都是跟着上杉景胜从战国乱世里百战余生滚过来的生死兄弟,因此上杉景胜获得了对手下官僚空前强大的控制力,手下每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他都极为熟悉,而且非常值得信任。那些为上杉家服务的商人也都是老交情,来到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他们必须与上杉家绑在一起,尽心竭力地通过为上杉家服务来积累财富。

二十多年过去了,上杉家在米泽站稳了脚跟,原本被打散的利益集团也重新形成,武士和商人都有了自己的小算盘。这时上杉景胜的死又导致上杉家对家臣和商人的控制力空前薄弱,于是直江兼续苦心开辟的商业基业就渐渐成了家臣和商人们牟利的工具。又是二十年过去,上杉定胜已经彻底约束不住这些人,他们在上杉家本已脆弱的财政上恣意吸血,农民被层层盘剥,商业利润被层层瓜分。当年以直江兼续之才,在一群梦想着“打回老家去,解放江户城”的家臣的支持下尚且只是勉强维持平衡。如今上杉家的家臣和商人们早已没了热血,只想着自己一家一姓如何捞钱,上杉定胜又没有能压制他们的足够威望和行政能力,当然回天无术。

宽永大饥馑尽管没有直接影响到米泽,但也加剧了上杉家的危机,货物运到江户,只能换来铜钱而不是粮食,而在这样一个交通困难的小地方输入大量铜钱意味着物价暴涨。禅林学堂停办了,医馆关门了,铁炮工坊更是早已关闭,上杉家已经不再有问鼎京都的梦想,但是只是活着同样艰难,百姓们在沉重的赋役下开始扶老携幼踏上了逃亡之路。在旧时空的历史上,上杉家的财政会再苟延残喘一百多年,然后彻底崩坏,百姓有三分之一逃离家园,二十万两的外债把上杉家逼到要向幕府申请破产的程度。这个时候,再由横空出世的,被肯尼迪称为“最值得尊敬的日本人”的疑似穿越者上杉鹰山来拯救米泽。也正是因为有上杉鹰山的经验,元老院对于米泽藩的成功改革信心很足,毕竟他们拥有比一百多年后的上杉鹰山更加先进的技术和理念,而米泽藩的情况又远没有一百多年后那样无药可救。上杉定胜陷于困境中,他急于证明自己不是个败家子。对于没收了上杉家大部分领地,把上杉家逼到这种境地的幕府,上杉定胜和上杉家的家臣百姓又都有一股强烈的怨气,这两种情绪交错起来,很容易诱使他投向元老院的怀抱。

胡华阳率领的这支“米泽特别工作队”是一支真正的多国部队,包括他在内的十三男二女十五名队员中有五名中国人、四名日本人、三名朝鲜人、两名越南人和一名琉球人。虽然他才是这支队伍的真正首领,但是明面上他却是甘粕右卫门信清的家臣。

工作队不会一开始就公开身份,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上杉家臣把他们当成海外来的南蛮人来对待,因此要用甘粕信清这个货真价实的米泽藩士来做掩护。元老院为甘粕信清编造的履历是:十五年前因禁教令从米泽出逃,来到东南亚之后成为佣兵,用几年的时间混成了佣兵队长,因不想再受征战之苦,便搭了澳洲人的船返回日本,想在米泽藩谋个事做。

如果只是作为浪人去投奔,上杉定胜虽然会看在他为米泽藩牺牲的父亲甘粕信纲的面子上收留,但是肯定不会重用,在和平年代,平白无故收留十几个浪人绝对是赔本买卖。所以甘粕信清必须摆出衣锦还乡的派头,现在上杉定胜需要的不是武士,而是商人,甘粕信清只有带着让上杉家发财的机会回去,才能在米泽藩占据一席之地。

在鹿岛上岸之后,甘粕信清就地雇用了几十名男女仆人,荒年人力不值钱,只要给口饭吃,就有人替你卖命。招工之后的第一顿饭就把这些人感动得涕泪横流,武士老爷竟然给他们吃米饭,每个人还有半条咸鱼。胡华阳、甘粕等人却觉得这顿饭食不下咽,米饭里混了一半乱七八糟的杂粮,咸鱼更是腌得发臭,也就是那海带味噌汤还入得了口。但是也没有办法,一来现在日本粮价奇高,他们带的经费有限,不敢乱花,二来在这种荒年天天吃糙米饭也太招摇了。

仆人们挑着工作队的一应物品,一路前往米泽,为了防止仆人们偷窃货物,白天时十五个人分散在队伍之中,有敢带着货物逃跑的一概射杀,晚上则把货物和仆人分别集中,由工作队员轮流看守。中途被盗匪袭击过一次之后,仆人中就没有人动这样的心思了。十五支左轮手枪的火力就足以驱散这帮连刀都没有,拿着木棍打劫的饥民,而仆人们也不会蠢到带着这么沉的箱子从枪口下面跑路。

根据甘粕信清的描述,再往前不远就有一个叫“板谷”的村子,那里两山夹峙,是从关东进入米泽的必经之路。因为下了点小雪,所以视线也不清晰,胡华阳从望远镜里并没有看到什么,下了土丘:“大人,没看到什么村子。”甘粕信清说:“那也只好往前走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地上没法过夜,我去过那个村子,应该是下了雪看不清楚,走过去就见到了。”

两人回到正在休息的队伍中,甘粕信清说:“大家起来吧,再走一段,到前面的村子过夜。”大家纷纷站起,但是队伍最末端的符悟本却还蹲在那里。

刘三的徒弟符悟本如今已是澳宋最著名的归化民医生之一了,在这次行动中他担任队医,不仅仅是为了队员们的健康,他还承担着为在旧时空历史上只剩两年寿命的上杉定胜续命的任务。刘三虽然心疼徒弟,但是徒弟毕竟不能总留在自己身边,这次行动如果成功,那符悟本就是未来日本现代医学的开山祖师,自己这个祖师爷可是当定了。

符悟本正在给一个躺在羊皮褥子上的仆人检查。甘粕走上前来:“悟本哥,怎么了?”虽然他扮演的是主公,其余队员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但是平时他们用普通话交流时甘粕信清还都是用原来的称呼。倒是胡华阳一直提醒所有人,不管当面背后都要管甘粕叫“大人”,而且尽量说日语,免得露馅。

符悟本说:“猪介病倒了,他昨天就已经发烧了,一直硬撑着。”甘粕奇怪地说:“那他为什么不说?”胡华阳说:“他是怕我们把他扔下,这冰天雪地的,他一个病人要是被撇下只有死路一条。”

旁边几个仆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猪介的命运,在他们看来,这样病倒在路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符悟本喊来随队的护士金珍淑,包一包雪给猪介降温,自己拿出一小片阿司匹林研碎兑水。阿司匹林在本时空是元老院的“神药”之一,但是对于猪介这样的患者既不治本,也不怎么安全,在过去的临床实验中,出现胃肠道症状、过敏反应甚至瑞氏综合征的都很多。但是符悟本现在没有条件仔细医治猪介,只能先退烧再说。

甘粕信清吩咐仆人:“拿两条备用的扁担来,再拿几条绳子。”仆人不解,把扁担和绳子拿了过来,甘粕和胡华阳一起动手,按在学校军训时学的,在羊皮褥子上打孔,绑上扁担,扎成了一副担架。甘粕说:“吃过药先抬着他走吧,到了米泽再慢慢治。”

男仆们都挑着担子,四个女仆也各背了一个并不轻的背箱,胡华阳和另一名工作队员便把担架抬了起来,甘粕信清说:“走吧,到前面村子过夜。”

一众仆人不禁目瞪口呆,这些天他们都知道这些武士老爷仁厚,仁厚的表现有给他们好饭吃,给他们冬衣穿,不会抬手就打,甚至于昨天那个失手摔了箱子的倒霉蛋没被一刀斩了在他们看来也属于仁厚的表现。这几位老爷虽然穿得不像甘粕大人那样华丽,可也都是一身干净整齐的武士服,腰佩打刀和胁差,真正的武士老爷,竟然给一个穷得只剩兜裆布的仆人治病,还亲自抬着他走路。要知道,猪介就算卖身,也未必有抬他的那张褥子值钱。仆人们愣了一下,急忙挑起担子赶路,心中暗喜,跟了这样的老爷,至少以后的衣食是不愁了。

“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那个‘还算繁荣的村子’?”虽然用的还是敬语,但是胡华阳还是忍不住要吐槽,他们一行人看到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雪地上有几具没有完全被覆盖的白骨。甘粕挠了挠头:“怎么会这样啊。”

甘粕上一次来到板谷还是十六年前,当时这里确实是颇为繁华,因为处在米泽藩前往江户的要路上,每年米泽藩的商品出口也带动了这里的繁荣,但是随着米泽藩的商业体系逐渐崩坏,过往的商旅少了,逃难的灾民多了,随之而来的是大股小股的匪徒,一开始还只是在村子周围打劫零星行人,后来干脆大摇大摆地冲进村子劫掠。在板谷的南面,还有一个要命的冤家,那就是会津藩藩主加藤明成。会津藩原本是上杉家的封地,关原之战后,这片土地被德川家康封给了他的女婿蒲生秀行。蒲生秀行传于其子蒲生忠乡,蒲生忠乡无子,死后蒲生家被改易。蒲生家之后入主会津的是加藤嘉明。加藤嘉明是丰臣秀吉麾下的“贱岳七本枪”之一,也算战国时代中有一号的人物。他到了会津之后,着实搞了些善政,由于他整修了会津的道路,米泽藩的商人也可以更方便地来往于米泽和江户之间了。可是加藤嘉明死后,他的儿子加藤明成完全没有父亲的建设意识。当时会津藩承担了幕府派下来的江户城普请任务,藩内又要修理被地震毁坏的若松城,财政变得吃紧,加藤明成也不会别的招,就是拼命加税,一面盘剥领内农民,一面在各个路口设卡勒索过路费。加藤明成聚敛钱财到了成瘾的地步,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天守阁里玩弄他搜刮来的一步金(即重量为一步的金币,“步”是日本重量单位,合四分之一两),因此被人称为“一步殿”。由于会津藩的重税,通过板谷的商人大大减少,板谷是依靠贸易而生存的,村子的土地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村民只好也踏上了外逃之路。最终,宽永大饥馑爆发后的通货膨胀彻底摧毁了这个依赖粮食进口的村庄,曾经繁荣的村落变得阒无一人。

“肯定是因为加藤家那帮混蛋!项元老不是说加藤家今年就要完蛋吗?不如我们去推他们一把。”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老头,此人名叫八丈归来,已经五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龄了。八丈归来原本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这个奇怪的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他并非武士家庭出身,原本只是备前国和气郡的一个普通切支丹农民。四十三年前,关原之战爆发,宇喜多秀家作为丰臣秀吉的养子,选择了与德川家康决一死战,他的家臣,熊野保城城主明石全登也在领地内大举动员,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八丈归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了兵。关原战场上,宇喜多军一败涂地。八丈归来多了个心眼,心想只要跟着大将,多半就能有活路。于是他就紧跟着明石全登,结果差点送了命。明石全登为了掩护宇喜多秀家撤退,自己留下断后,一番血战之后,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但是此时,同为切支丹的黑田长政放了明石全登一马,明石全登得以带着残部逃出生天。

宇喜多秀家被流放到了八丈岛,宇喜多家的领地被封给了西军的叛徒小早川秀秋,八丈归来也不愿意回那个既没有亲人也没有饭吃的家了,他决定跟着明石全登闯荡天下,明石全登自然愿意带上这个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教友。十四年颠沛流离之后,八丈归来追随明石全登来到大坂城,参加了战国时代的最终落幕。每一个来到大坂的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明石全登的愿望就是迎回宇喜多秀家,解除对天主教的禁令。

明石全登没有什么自己的人马,但是进入大坂的切支丹浪人众多,这些人自动聚集到了明石全登的周围,八丈归来也成了足轻组头。在守卫大坂的战斗中,八丈归来表现勇猛,明石全登决定提拔他为足轻大将,并给予他武士身份,于是八丈归来就为自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从八丈岛迎回宇喜多秀家,这是主君的愿望,也是他的愿望。

最终的天王寺决战到来,明石全登挑选了三百切支丹武士作为敢死队,从侧翼协助真田幸村、毛利胜永突击德川家康的本阵,八丈归来也在其中。激战之中,明石全登的部下死伤大半,此时,他得知了真田幸村战死,丰臣军全线败退的消息,明石全登没有像毛利胜永那样退入大坂城巷战,他的目标是复兴天主教和宇喜多家,而不是为丰臣家尽忠。于是明石全登率部从反方向杀出重围,从此不知所踪。

八丈归来在突围的路上与明石全登失散了。战后,他在乡间躲了一段时间,得知明石全登并未战死,幕府正在全日本通缉他。他心想,既然幕府在日本到处都找不到主公,那主公多半是去了国外,于是八丈归来也踏上了“下南洋”的路。

辗转大员和马尼拉,八丈归来都没能找到明石全登,最后他病倒在了大城,被山田长政收留。他为山田长政效力了十年的时间,直到山田长政战死,大城王国驱逐日本人,八丈归来上了平秋盛的船,来到海南,成为了治安军的一员。

虽然加入治安军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八丈归来亡命多年,敢打敢拼,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对刀、长枪、铁炮都很擅长。因此一路从下士班长做到大队长,去年才退伍。在大坂时,明石全登没有几个心腹人,经常和他说起战局。虽然他没当过什么大将,但是一直和当时日本最著名的一批将领接触,见多识广,熟悉日本军队的所有战法,又在山田长政麾下当过队长,接受了澳洲人十多年的培训和熏陶之后,指挥能力绝对超过此时日本那些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大名。让他加入这次行动,一来是考虑有可能会有军事行动,需要一个久经沙场的人坐镇,再有就是他在日本生活了三十多年,比“少小离家老大回”的甘粕信清对日本的情况熟悉得多。

作为西军铁杆,八丈归来对于曾经隶属东军,而且直接在关原战场上与宇喜多家刀兵相见的加藤家自然毫无好感。宇喜多家的家臣又与其他西军遗臣不同,其他西军武士的主君要么投降了幕府,要么已经殒命,而八丈归来的主君宇喜多秀家已经年逾七旬,仍旧在八丈岛上编草席,誓不对德川家折腰,因此宇喜多家的狂热分子始终存着迎回宇喜多秀家的念头。八丈归来这种最狂热的更是认为明石全登也还没死,虽然明石全登如果活到现在得九十多岁了。胡华阳说:“元老院给我们的任务还是米泽,项老师说得清楚,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加藤家一年之内也必定覆灭,这个就不劳我们操心了。”

在准备阶段的培训中,大图书馆给了他们一本资料集,详细介绍了此时日本国内的各种情况,其中着重讲了米泽藩内部的情况和周边局势,这本资料集就是项天鹰主编的。甘粕信清很多时候都觉得奇怪,整个大宋境内应该只有自己一个米泽人而已,为什么元老院对于米泽的情形了如指掌,连排在一百名开外的无名藩士的家谱都能找出来。资料集中提到,会津藩内部严重不稳,会在一年之内发生骚动,加藤明成将因与家臣发生冲突而被幕府改易,新的藩主会是原来的出羽山形藩藩主,德川家光的同父异母弟弟,亲上杉的保科正之,要求队员们在保科正之还在山形的时候就和他搞好关系。虽然不知道元老院为什么能这么肯定,但是工作队员们早已习惯了“元老院无所不知”,倒也不以为奇。

天已经擦黑了,也没法再另找住处,工作队只得进村,找了几间还算完好的房屋安顿下来,仆人们四处去找柴生火,甘粕又去看猪介。猪介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人也有了知觉,正在拉着符悟本一个劲地谢恩,符悟本却想离他远点,这些仆人不过是多洗了几次澡,都没有经过净化,在符悟本看来全是潜在传染源。

胡华阳说:“过了这个村子就是米泽境内了,上杉家为什么连个路卡都不设?”甘粕信清说:“大约是因为设了也没什么用吧,这里除了上杉家自己的御用商人之外已经不会有商人过了,收不到什么税,现在又是和平年代,也不用防着会津藩袭击,多设个哨卡,就要多花一份钱粮。再说了,幕府对于大名私设关所这件事相当敏感,会津藩接下来要倒霉,多半也和他们卡路征税有关系。”胡华阳说:“这防范意识也太差了吧,这样的话土匪什么的不也都可以随便从这里走了。”甘粕信清说:“米泽可是全日本有名的日本第一穷藩,只有米泽的土匪去外地打劫,哪有外来的土匪会到这里来。”

胡华阳说:“穷成这个样子,上杉家大约是没有什么钱来搞改革吧,元老院给我们的经费可不多,总不能我们倒贴钱。”甘粕信清说:“按老师的说法,这米泽其实还是有钱可挖的。首先是在江户的宅邸,每年的开销要一千五百两之多,还有藩主每次去江户,随员都多达四百余人,这些开销都是可以省的。”胡华阳说:“靠省钱攒资金,这不大靠谱吧,元老们不总是说‘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赚出来的’吗?”甘粕信清说:“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是米泽的情况不同,为了维持这些虚礼的开销实在是太大,把财政盈余都挤没了。藩主其实也是想节俭的,但是家臣的反对太严重,藩主一旦节俭了,他们要是太享受,一不留神就超过了藩主,这可就是大罪名了。结果就是现在上杉家拿的是县令的收入,摆的却还是关东管领的派头。把这笔钱省下来,就有第一笔启动资金了,之后可以让商人投资,米泽的商人都是很有创新精神的,只要我们做得有成效,就会有人投资。”胡华阳说:“其实如果能把那些中饱私囊的重臣抄家几个,这来钱可容易得多。”甘粕信清说:“难啊,你看资料集上,这些人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个个都是追随谦信公和景胜公出生入死过的,一旦对付他们,不仅对上杉家的名声不好听,还会引起其他家臣的不满,到时候家臣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我们就这十五个人,米泽可有六千武士,我们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四百人。再说还有幕府,收拾家中重臣,幕府肯定会趁机干涉,到时候对咱们更不利。”

胡华阳说:“说到底,还是取得定胜大人的信任最重要,虽说他的权威不如景胜公,但是毕竟已经执政二十年了,还是有能足以震慑家臣的威望,只要有他坚决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甘粕信清说:“定胜大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复兴上杉家的希望,他就一定会支持我们。年过四十还一事无成的压力是非常巨大的,更何况他现在不仅一事无成,还在不断走下坡路。他比我们更急于改变米泽。”

“有一伙人马从南边来了,大概有二十多人,有三匹马,约有半数是武士。”在外面放哨的马尚明跑了回来。马尚明看了看胡华阳和甘粕信清:“怎么办?要不要让大家躲起来?”胡华阳说:“不能躲,这么小的村子,能躲到哪去。从南边来,那多半是要去米泽,我们是光明正大地保护甘粕大人回乡的,何必要躲,我去和他们搭话,大家做好战斗准备,真打起来,他们人数不多,都杀了就是。”

胡华阳和八丈归来出去迎这支队伍,其余人都在检查手枪。八丈归来望着远处这支队伍的旗号:“这是什么家徽来着,看着好眼熟啊。”胡华阳说:“要是在七十年前,这个家徽可是让人闻风丧胆,但是现在,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徽而已。真是太好了,居然在这里碰到他们。”

那面被寒风吹得笔直的鲜红旗帜上,四个黄色的小菱形组成一个大菱形。在日本用这种徽记的家族有很多,但是既然在这里遇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年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家徽。

武田信玄要是还活着,得有一百二十多岁了,来人是他的孙子武田胜信。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活着的时候是生死对头,死后却成了儿女亲家,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就是武田信玄的第五女。武田家灭亡之际,武田族人几乎全部殉死,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一个是武田信玄次子武田龙芳的儿子武田信道,因为其外祖父穴山信君投靠了德川家康,所以才留得性命,之后一直在德川家麾下,成为了日后高家武田家的祖先。另一个就是武田胜信的父亲,武田信玄第七子武田信清,他被上杉家救了下来,之后成为上杉家笔头家老,追随上杉景胜先到会津,再到米泽,成为了日后米泽武田家的祖先。

武田胜信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不久前他接到了堂兄武田信道病重的消息,前去江户探望。武田信道和武田胜信虽说是平辈,但是年龄却差了三十三岁,而且从未谋面。尽管如此,亲戚还是要走的。在江户住了一段时间,武田胜信又接到夫人的信,说自己的岳父本庄长房也不行了,于是武田胜信又急匆匆地从江户赶回米泽。

武田家在米泽藩中地位极其尊崇,位列高家众首席,是藩士中的第一位,领俸禄一千石,武田胜信可以说是米泽藩仅次于上杉定胜的二号人物。从他的名字也能看出来,是上杉定胜继承自上杉景胜的“胜”加上武田家的通字“信”,这在米泽藩中是罕有的殊荣。但是,武田胜信却不执掌什么具体事务。这在上杉家的重臣中并不罕见,比如排名第二位的畠山景广,压根不在米泽,而是常年住在京都,因为体弱多病,从来只管闭门家中坐。山浦光则是上杉定胜的表弟,因为是基督徒,所以也从来不抛头露面。真正掌权用事的,是排名第六位的长尾景泰,第八位的千坂高信和第九位的须田秀满。

上杉家家臣的来源非常复杂,其中有错综复杂的联系,大体上可以分为七大集团。第一集团是高家众,只有五家,分别是武田家、畠山家、山本寺家、二本松家和山浦家。这五家或者是名门之后,或者是上杉家的近亲,或者兼而有之,因此地位超过其他藩士,但是从来不掌握实权,是五个吉祥物。第二集团是上杉家谱代,比如长尾家、千坂家,都是原来的越后上杉家和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的家臣,现在是上杉家最为核心的重臣。第三集团是越后众,由于上杉谦信先是由守护代继承了越后守护之位,又以养子身份继承了山内上杉家,因此这两家的谱代家臣并不是上杉谦信的嫡系,真正的嫡系是越后的豪族们,这些家族从上杉谦信的父亲长尾为景的时代就开始效力,上杉谦信活着的时候最信用的也是他们,但是这些人在上杉谦信死后大多支持上杉景胜的对手上杉景虎,因此在上杉景胜时期地位就不是很高了,但是越后众人数最多,是上杉家家臣团的基础,也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第四集团是扬北众,扬北众是越后北部阿贺野川以北的豪族,在上杉家中历来是不安定因素,不仅听调不听宣,还不断发生叛乱。但是扬北众的战斗力十分强悍,上杉谦信时期,扬北众的兵力占越后总兵力的三分之一,因此上杉家家督也只好时时迁就他们。第五集团是信浓众,他们大部分是因为被武田家夺去了领地才投靠上杉谦信,还有一部分是当时投降了武田家,在武田家灭亡之后又改投上杉家。他们加入上杉家之后,一直处于对抗武田家和德川家的前线,因此刷了大量的军功,又有一批比较优秀的人被委以重任来平衡越后本土势力,因此在上杉家内部也形成了一大集团。第六集团是上田众,他们是上杉景胜的嫡系人马。在上杉景胜上台之后,上田众中以直江兼续为代表的一大批人被飞速提拔,用来压制前面几个集团。第七集团是与坂众,也就是直江兼续的家臣。其余还有武藏众等小集团,就没有太大影响了。

不算高家众,其余六大集团各有各的势力。上杉定胜现在重用上杉家谱代和信浓众,压制与坂众的势力,越后众、扬北众和上田众则相对边缘化。越后众里的“历史反革命”太多,扬北众则是因为在和平时期没有用武之地,上田众在上杉景胜初期势力很大,但是上杉景胜到了晚年,为了平衡藩内力量,并不过分重用这些老兄弟,人数较少的上田众也就强势不起来了。

甘粕信清一到米泽,肯定会因为“甘粕”这个姓,被算作越后众的一员,而甘粕家在越后众中属于“历史清白”的,祖先甘粕景持在上杉谦信时期战功累累,在上杉谦信死后又坚定支持上杉景胜,而且这个家族从来没有造过反。要知道,在越后出身的上杉家臣里,满足“没造过反”这一条件的家族可没有几个。元老院给甘粕信清安排的策略就是设法取得上杉定胜信任,然后成为越后众的代表人物,只要取得了在上杉家臣中占大多数的越后众的支持,改革的阻力就小很多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批在藩内并不掌权但地位很高的人要拉拢,其中排在第一的就是武田胜信,他自己是上杉家的笔头家老,舅舅清野长范是信浓众中的头面人物,岳父本庄长房曾经当过直江兼续的养子,而且是扬北众首席本庄家家督本庄重长的兄长,因此武田胜信一人可以沟通信浓众、扬北众、与坂众三方。假如由他把工作队带到米泽去,那工作队之后的工作开展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胡华阳和八丈归来远远望去,只见武田家的一行人正沿着被雪覆盖的大路缓缓而来,为首那人骑在马上,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不高,相貌倒是颇有威严。胡华阳说:“这就是武田信玄的孙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八丈归来说:“武田家灭亡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他们的家臣真田左卫门佐大人我倒是见过,听真田家的人说,左卫门大人的父亲曾经被信玄公亲自教导过。别说这个了,一会儿见了他们怎么说?”“就说我们是甘粕家的家臣就行,剩下的让主公说去。”

“甘粕家?”武田胜信愣了一下,甘粕家的家督甘粕忍重他是认识的,这冰天雪地的,他跑到边境上来干什么?八丈归来说:“我家主公不是忍重大人,是忍重大人的族弟右卫门信清大人,是信纲大人的儿子,十五年前前往南蛮,如今衣锦还乡。”

“哦!?是右卫门啊!”武田胜信面露喜色。甘粕信清离开日本的时候只有七岁,这个大人那个大人见过那么多,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武田胜信却还记得他。因为甘粕信清的父亲甘粕信纲当年是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的护卫,而菊姬正是武田胜信的亲姑姑,所以他和甘粕信纲很熟悉。十五年前因为幕府的禁教令,甘粕信纲不得不切腹来保全上杉家和自己的信仰,武田胜信对他十分佩服,甘粕信清等人出逃时他还送了盘缠,只不过当时甘粕信清还太小,全靠几位成年教友照顾,对此一无所知。元老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上杉家臣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私交搞清,只能告诉甘粕信清,武田胜信可能认识他父亲。

武田胜信并不怀疑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有人冒充甘粕右卫门这种小角色,而且眼前这两个人身上的服饰和刀都不是一般的落魄武士能有的,他们的主公肯定更是有钱,哪个有钱人会吃饱了撑的冒充上杉家的家臣。他问了胡华阳和八丈归来的姓名,又略一吃惊,对胡华阳说:“听这位大人的姓氏,似乎是唐国人?”虽然日本的高级武士们都知道海对岸现在是大明,但是仍习惯称中国为“唐国”,这正好省了胡华阳的麻烦,他也不愿意自称是明国人。他说:“正是,在下是在南蛮加入主公麾下的,主公部下各国之人皆有。”武田胜信说:“原来如此,怪不得大人的口音有些不同。请二位大人引我们进村吧。”

武田胜信一行人跟着胡华阳和八丈归来进了村,甘粕信清已经出门来迎接了。武田胜信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年纪,身长六尺,相貌周正,与十五年前的甘粕信纲颇为肖似,只是发髻显得有些单薄,似乎头发不长。身上的装扮倒是不怎么花哨,但是一身衣服都是丝绸的,上面大大地绣着甘粕家继承自新田家的一引家纹,看上去颇有点暴发户的气质。甘粕信清远远地已经望见武田胜信的旗帜,迎上两步,鞠了一躬:“见过武田大人。”

武田胜信不胜感慨,上前拉住甘粕信清:“右卫门啊,没想到十五年不见,你竟这样出息了。瞧你这相貌,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甘粕信清心中一颤:“大人识得先父?”武田胜信说:“我的名字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当初常来你家的那个‘喜三郎叔叔’,你可还记得。”甘粕信清恍然大悟:“您就是喜三郎叔叔!父亲还和您交换过胁差!”武田胜信笑道:“没错没错,这次你衣锦荣归,藩主大人和你父亲的朋友们听说了,必定是十分欢喜,来来来,咱们屋里说。”

托项天鹰的福,甘粕信清的童年记忆在他进入高雄国民学校读书之后都被挖掘了出来,但是对于当时和他父亲交往的那些米泽藩士,他知道得并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们互相之间的称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项天鹰倒是知道武田胜信的通称是喜三郎,但是上杉家叫喜三郎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两人进了屋子,地面十分肮脏,仆人拿来两个马扎让他们坐下,胡华阳等人自去接待武田胜信的家臣仆佣。

武田胜信叹道:“当年之事,仿佛在眼前一般,为了那件事,米泽藩上下都好生有愧,天幸你这般英武,信清大人若知,也必欣慰。”甘粕信清很想多听听关于自己父亲的事,但是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还是元老院的大事为先:“武田大人,不知藩中现在如何?”武田胜信叹了口气:“藩中之事,唉,不提也罢。”甘粕信清心想你别不提啊,我就是要问这个,幸好武田胜信说是不提,还是讲了起来:“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钱上越来越紧。今年的参勤交代还要一大笔费用,也不知拿得出拿不出。”甘粕信清说:“在下离开时,藩内虽然穷些,不过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如今十五年过去,就没宽裕些?”武田胜信说:“何止没宽裕,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幕府又定了这参勤交代之制,要大名一年在国一年在府,去一次江户要四百余人随行,江户又是百物腾贵之地,花销如流水一般。”甘粕信清说:“本家再怎么说也是三十万石的大名,景胜公在世之时,也常往江户,并未听说供应不支啊。”武田胜信说:“如今不同了,景胜公在时,上杉家靠工商之业,获利甚巨,可这些年来,领内货物产量越来越少,卖去江户也赚不到几个钱。”

武田胜信虽然并不懂经济之道,但是对于现象的描述还是很准确的,对于米泽藩现在的情况讲得很详细,藩内谁与谁有仇,谁与谁有亲,也一一告诉了甘粕,这可比项天鹰靠史料连总结带推测的情报靠谱得多了。武田胜信又问起甘粕信清这十五年来的情况,甘粕信清严格按照之前编好的统一口径说了,那些当佣兵打仗的故事都是八丈归来和一位名叫紫川秀次的日裔归化民帮他编的。听说甘粕信清还兼营商业,武田胜信说:“如今承平之世,你这一身武艺未必有用,但若精通商贾之术,主公必加重用。”甘粕信清说了些关于贸易的问题,武田胜信也听不懂,但是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很有用,还是硬记了几句。

武田胜信忽然说:“右卫门,你既久在海外,可曾见过澳洲人?”甘粕信清说:“这个自然是有的,如今不论是唐国还是南洋,澳洲人已无处不在。”武田胜信说:“藩主大人对于澳洲人很有兴趣,这些人的语言相貌都是唐国人,但是行事却与南蛮人颇有相通之处。听说他们有许多奇术,无风无桨能令船自行,用一些药水就能令瘠田变为肥田,不知是否确有此事,用的是匠技还是法术?”

甘粕心想这下你可问到点子上了,你要是喜欢听这些,以后让你支持改革就容易多了:“澳洲人确有这诸般奇妙技术,都是工匠技艺,并非妖法邪术。”武田胜信喜道:“那右卫门你可曾见过澳洲人的手艺?就像这肥田之法,是如何做的?”

上杉定胜这些年是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了,日本的“农学大师”也请了几个,但是都拿气候寒冷、多沼泽的米泽土地没辙,澳洲人出现在日本已经有不少年头了,他们的种种传闻也传到了米泽。在上杉定胜之前,上杉谦信、上杉景胜、直江兼续都很看重汉学,直江兼续曾经大批搜集翻译中国书籍,但是后来米泽藩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这样的活动也就没钱搞了,上杉定胜从禅林文库里倒是翻出几本《齐民要术》之类的中国农书,但是米泽藩环境气候与中国北方大不相同,又没有专家指导,这般纸上谈兵,终究搞不成什么,再加上也缺乏农业改良的资金,这事也就只能算了。

得知海对岸的大明在一伙不知从哪里来的澳洲人面前一败涂地的时候,上杉定胜的第一反应和其他人一样:“哇噻!死过一!”但是他比其他大名高明之处在于,他多想了想:“澳洲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上杉家虽然没有直接和明军交过手,但也去朝鲜打过酱油,对大明的实力还是有比较客观的了解的。明军中弊端不少,废柴众多,但绝非无可战之兵,但是根据从京都和大坂传来的消息,明军在澳洲人面前如同活靶子一样,根本没有多少有效的抵抗。上杉定胜意识到,既然日本当年拼不过大明,那么一旦澳洲人打过来,日本的下场不会比大明更好。但是转念又一想,我今年的年贡还不知道朝谁收呢,操哪门子忧国忧民的心。

上杉定胜理解不了现代化和工业化,也理解不了澳洲人的行政制度和工业体系,但是他能理解澳洲人有非常高明的技艺,能种出很多的粮食,赚很多的钱。对于一个时刻处在破产边缘的人来说,理解这些并不难。他也曾想过看看这“澳洲农书”是什么样子,但是澳宋极少向日本出口书籍,上杉家在九州又没有贸易关系,也就无从获取。

甘粕信清不怎么懂农业,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不好,初小毕业就去了国民军。工作队中负责农业的是马尚明和一个名叫陈道迪的越南裔归化民。不过毕竟他也受过完整的常识教育,当下把“澳洲农法”的大概对武田胜信说了。武田胜信自然不懂“蛋鳞甲”是什么东西,大致就理解成澳洲人有特别的肥料和杀虫药,当听说甘粕信清的“家臣”中有人会澳洲农法,武田胜信乐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到了米泽之后我就向藩主大人请求拨给你一块土地,试验这澳洲农法。”

甘粕信清这下反倒有些奇怪了,他听人说过,明国的地主们接受天地会的农技一开始都是推三阻四的,在九州搞的一些天地会的推广也要花很大力气说服大名,怎么在米泽这么顺利?虽然武田胜信无权拍板,但是从他的口气来看,上杉定胜不可能不答应,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其实武田胜信想得很简单,死马当活马医呗,米泽藩因为内涝荒废的荒地多得是,甘粕信清既然说他有整治这种土地的本事,那就由得他折腾吧,大不了绝收而已,反正不用澳洲农法一样绝收。

米泽的冬夜格外寒冷,尽管点了好几个炭炉,又裹了厚实的毯子,习惯了高雄与临高温暖生活的工作队员们还是受不了。武田胜信带来的人倒是能睡着,他们背靠背坐着取暖,不敢躺下。这种天气睡在地上纯属找死。

第二天一早,经历了一晚上超低质量睡眠的众人早早就醒了。收拾了一下,向米泽进发。从板谷到米泽只有一天的路程,日落前后大概就能到。一路上武田胜信都在和甘粕信清攀谈,这位上杉家的笔头家老此时表现得像小学生一样好学,澳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而且他隐约意识到,也许甘粕信清不经意的哪句话里就藏着振兴米泽藩和他本人飞黄腾达的机会。

武田胜信已经是笔头家老了,升官那是不可能的,指望上杉定胜给他涨工资那也是做梦,明年的俸禄能不能按时发还是个问题呢。他要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做点生意,二是让米泽藩变得更富强,恰好这两条路都是甘粕信清也要走的。武田胜信和甘粕信清都暗暗庆幸自己在这里碰到了对方,互相奉承,一路上聊得极为融洽。

去米泽的道路很好辨认,最明显的路标就是冻毙道旁的尸体,几乎隔着一两里路就有一具。从大陆逃难来的胡华阳、马尚明他们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了,甘粕信清却是长在启明星旗下的,没在大明的治下待过,对日本也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对于在既无战乱又无饥荒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冻饿而死感到十分震撼。其实哪怕是上杉谦信和上杉景胜的全盛时期,上杉家虽然比现在富得多,一到大雪季节也难免有百姓被冻死,中古时代的君主哪怕再重视社会救济,也是不可能有能力保证每个穷人都寿终正寝的。

夕晖之中,甘粕信清终于望见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家乡米泽。在上杉家到来之前,这里只是一座边陲小城,因此根本容纳不下跟随上杉家而来的数万移民,就连直江兼续都必须和另外两家挤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一家只占一间屋子。经过上杉家四十年的建设,米泽已经是颇为繁华的北国名城了,但是拥挤的情况并没有多少改善。街道最窄的地方仅容一骑,两侧低矮的木结构房屋密密麻麻,幸好天气冷又经济萧条,摆摊做买卖的人少了,甘粕信清和武田胜信一行人才得以顺利进城。米泽城里没有接待这么多人的地方,甘粕信清、胡华阳、八丈归来带几个挑礼物的仆人进城,符悟本和马尚明带着其他人去城外的寺庙借宿。

上杉家接待客人的住处也着实有些寒酸,甘粕信清、胡华阳和八丈归来住一个房间,就是一间铺了榻榻米的木屋,除了一张小几外连个家具都没有。至于那四个仆人的住处,估计尼克元老都舍不得让他的马住在这种地方。还有院子角落里那间厕所,脏得简直让人绝望。由于现在是冬天,四乡农民进城掏粪做肥料的热情也下降了,迎宾馆这种没什么人来的地方还好,一些人流大的地方,粪坑都要满出来了。不过八丈归来开玩笑说,这么冷的天气,就算掉进粪坑身上也蹭不脏,因为大便都冻成冰了。万幸的是,日本人洗澡的习惯在本时空属于世界一流水平,接待他们的人身上都没什么异味,榻榻米和被褥也都比较干净。

尽管对于要在这个没有床、电、自来水和马桶的地方生活几年感到绝望,不过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一夜无梦。次日清晨起来,武田胜信帮他们约见的第一批客人就到了。

甘粕忍重,生于公元1590年,上杉四天王之一的甘粕景持之孙,米泽藩士中排名第41位,俸禄250石。本来他不在米泽城中,而是应该待在自己的知行地谷地,不过最近几天,他和儿子甘粕重亲吵了一架,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就跑到城里来了。

武田胜信与甘粕忍重交情不错。甘粕忍重的祖父甘粕景持在上杉家算得上“伟大的地主阶级革命家,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毘沙门天思想始终不渝的拥护者,无限忠于上杉家和越后、米泽人民”。和喜欢三国和孙子的武田信玄不同,上杉谦信更喜欢《史记》,上杉四天王中,柿崎景家、直江景纲、宇佐美定满分别被称为“越后之韩信”“越后之萧何”和“越后之张良”,甘粕景持则是“越后之樊哙”。作为上杉谦信的同龄人,他少年时就是上杉谦信的左膀右臂,经常被派去执行那种一看就是作死的任务并成功生还。最著名的就是在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中,他带着一千人去阻挡一万两千武田军,为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对决争取时间。部队伤亡了七成以上却依然没有崩溃,边打边撤,有序地撤出了战斗。假如他再多坚持一阵,也许武田信玄的脑袋就要搬家了。于是,武田信玄教育儿子们的时候经常提到,上杉家的甘粕景持啊,比你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虽然我没有和他谈笑风生过,但是他差点弄死我。武田信清到了上杉家之后,也就着意结交甘粕景持。上杉景胜上台时,上杉四天王只剩下了甘粕景持一个人还活着,他又多次为上杉景胜出生入死,直到转封米泽之后去世,甘粕景持几乎参加了上杉家自上杉谦信出山以来的每一场战争,立下的功劳自己都数不清,但是却一次次拒绝了上杉谦信和上杉景胜对他的封赏。和那些把领地看得比命还重的武士不同,甘粕景持认为土地钱财只是身外之物,要想甘粕家永远存在下去,就必须紧紧依靠上杉家,一个家族的力量是十分微弱的,离开了上杉家,甘粕家就什么都不是。由于甘粕景持的功劳和他定下的这一政策,甘粕家成为了米泽藩政坛的不倒翁,直到明治维新之后,版籍奉还,上杉家不再是甘粕家的主君。上杉家家财散尽,最后变成了学术世家,甘粕家却步步青云。甘粕家族中最有名的就是担任宪兵大尉时以杀害无政府主义社会活动家大杉荣一家起家,后来担任伪满洲国警察总头目,被称为“满洲夜皇帝”的甘粕正彦,参与了九一八事变、进攻马占山、软禁溥仪、建立伪满、从中国内地向东北诱拐劳工等一系列行动,在日本投降后自杀。他的二弟甘粕二郎是银行家,三弟甘粕三郎是陆军大佐,堂兄甘粕重太郎则是陆军中将,驻蒙军的司令,参加过一二八事变、江桥之战和第一次长沙会战,一家人军警宪商全都占了,典型的财阀加军阀模式。因为甘粕正彦和甘粕重太郎这两个在本时空还不知道能不能存在的亲戚,甘粕信清没少受一些元老的白眼。不过在这个时空,甘粕正彦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还没出生。论辈分,甘粕信清的父亲甘粕信纲是甘粕景持的族侄,因为甘粕信清的爷爷很早就战死了,所以甘粕景持一直很照顾甘粕信纲,甘粕忍重和这个堂叔交情也不错。甘粕信纲死后,甘粕忍重加倍小心地夹起尾巴做人,上杉定胜心里觉得对不起甘粕家,对于甘粕忍重也算优待。昨天晚上武田胜信一把甘粕信清等人安置好就通知了甘粕忍重,甘粕忍重得知堂弟衣锦还乡了,大为高兴,一来是从今之后甘粕家在藩内说话更有底气了,二来堂弟既然在海外发了财,肯定不会空着手回来,甘粕家的财务现在也困难得很,过年都没怎么吃上鱼,估计这一次能好好改善一下伙食了。

甘粕信清和这位年纪足可以做自己父亲的堂兄攀谈了一番,便发现这个自己要倚为助力的人实在是太不中用,除了“谦信公在世时如何如何”,“御馆之乱时如何如何”,“庆长出羽合战时如何如何”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完全是躺在祖先的感状上吃老本。问他甘粕家知行内的人口出产等,他也只知道谷地村有两百多号人,具体数目是多少就不清楚了。甘粕信清心想,就这个水平,放在澳宋给村长跑腿都不够格。不过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万分欢喜的样子,与甘粕忍重聊了良久。看起来,指望他在上杉定胜面前替自己帮忙是不可能了,这场谈话唯一的收获就是甘粕忍重也有兴趣在谷地试验一下“澳洲农法”。好不容易送走了甘粕忍重,武田胜信又上门了。

看甘粕信清的表情就知道,他和甘粕忍重没谈出什么东西来,武田胜信也清楚甘粕忍重有几斤几两,虽然他没什么本事,不过甘粕信清要在米泽立足,还是必须借助甘粕家的身份。这次,武田胜信给甘粕信清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开列了所有他需要拜会的人。

甘粕信清看这份名单就头疼,上面居然足足有39个名字,光是把这些人和他们的祖宗的名字都记住就是个浩大的工程,因为除了通用的姓名之外,还有幼名、初名、仮名、法名、浑名、戒名、官位这一大套,日本人可没有什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观念,武士改名是常事,换个姓氏也不稀奇,这让已经习惯了澳宋简单姓名的甘粕非常不适应。更不要说还有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和社会关系,虽然他在来日本之前已经阅读了大量的相关资料,但是毕竟大图书馆对于米泽藩内部情况的掌握不可能像武田胜信这样细致,有很多具体情况需要甘粕信清一点点地厘清。

武田胜信说,藩主大人最近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接见他,要甘粕信清先把名单上的藩内重臣一一拜会一下。甘粕信清无法,只得每天被这份名单牵着走。

上杉定胜真的很忙吗?正相反,他闲得很。

之所以不见甘粕信清,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甘粕信清是什么佣兵队长,尽管米泽僻处北疆,但上杉定胜绝不是那种乡下土豪,他不仅在江户有自己的情报网,还通过母亲的家族与京都保持着联系,甚至与西南大名也有通信往来,那些归国的浪人该是什么样子他清楚得很,裤子不露腚的都少。退一万步,就算甘粕信清真是衣锦还乡,他在南蛮也肯定傍上了一个了不起的主子。

在见甘粕信清之前,他必须弄清三件事:第一,甘粕信清的后台是谁?第二,甘粕信清想做什么?第三,藩内重臣对他是什么态度?

上杉定胜不相信“思乡情切”这种理由,很明显可以看出,甘粕信清所来的地方比日本富裕舒适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七岁就离开米泽了,父母也都已去世,能有多少思乡之情。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概念是不会让人抛弃荣华富贵赶回来的,一定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原因,可能性就多了。最好的可能性是甘粕信清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想带着米泽藩赶明超宋,名垂青史。但是凡事不能都想那么美,如果他别有企图呢?骗钱,大概是不会,米泽藩哪还有钱可骗;篡位,也不大可能,幕府也不是吃干饭的。但是如果不要钱也不要权,那就有可能有更危险的目的。

米泽藩的百姓始终没有吃饱,因此米泽藩的稳定性也就有巨大的隐患。一旦这个切支丹像他的教友在九州那样把百姓鼓动起来,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上杉定胜不仅知道澳洲人,而且了解过很多他们的资料。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如果穿越十几年之后元老院还没能引起日本统治阶层的重视,那未免也太失败了。上杉定胜对这些澳洲人的认识不算深刻,但是知道他们很强大,很可能比当年的蒙古人还强大许多。他们既然要在唐国改朝换代,那么对日本也难保没有什么想法,从这些年到平户、大坂、博多等地的“澳船”数量来看,他们对日本这块市场是很有兴趣的。

上杉定胜的汉学水平在日本算是很高的了,但是阅读和澳洲人相关的资料时,他发现自己的汉学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澳洲人搞的所有东西都和唐宋元明大不相同,不过从商人的角度来考虑,他倒是有些理解澳洲人的行为,他们把银、铜、生丝、木材、硫磺等货物从日本运走,再倾销包括日用品和奢侈品在内的各类澳洲货,这种生意肯定非常赚钱,日本方面赚得自然比澳洲人少得多,但也从中得到了好处。暂时看来,澳洲人不会急着对日本动武,上杉定胜自己都觉得,日本现在一副要完的样子,有什么可抢的。但是他也想起了唐国古人的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澳宋就算现在不想打日本,从长远来看,至少也得让日本称臣纳贡。大陆上的历代王朝其实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兴趣,只不过他们的海军实力不足以支撑这样的野心。澳洲人就完全不同了,他们有实力来个炮击江户什么的。澳洲人的领袖如果是有正常政客的智力,肯定是要想方设法让日本俯首称臣,再派几个官员来把持国政,把幕府变成傀儡。假如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也许会直接把幕府和大名们踢开自己当统治者。总之,澳洲人既然拥有压倒性的武力,就不可能没有野心,他们是不会容许德川家继续称王称霸的。

这样一来,上杉家的处境就很微妙了。根据汉书史籍,唐国历朝历代都是以郡县治地方,分封之制虽然一直存在,但是只要朝廷有力,绝不会让诸侯掌控地方。一旦澳洲人架空或消灭了幕府,必然会对大名的权力伸手,可是,一股脑地消灭所有大名又未免太不经济。澳洲人多半会拉一些大名为己所用,这就是上杉家翻身的机会。

尽管普通百姓对于自己头顶的老爷是谁基本上是麻木的,但是上杉定胜这种又是统治阶级又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人还是有一点国家和民族的概念的,对于投靠一个外来政权,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可是一想到幕府,这种不快又被压下去了,不投澳宋,难道要为德川陪葬?德川家对于上杉家不仅毫无恩义可言,而且可以说是上杉家的大仇人,上杉家对幕府自然也没什么忠节可尽,不落井下石就算仁厚了。

甘粕信清的后台肯定是澳洲人,从他手下的多国部队和他们身上奇怪的短铁炮就能看出来,不过澳洲人来米泽究竟要做什么呢?目前来看,他们并无什么恶意,只是要在米泽取得一个落脚之地,在这个既没有港口也没有丰富出产的地方落脚又能做什么呢?所谓“澳洲人插手日本”,对于上杉定胜来说还只是一个脑洞大开的猜测,眼下怎么对付这支小队才是主要的,要先让他们放手做些事情,才好判断他们的想法。想到这里,上杉定胜有了主意,提笔写了一封书启,又叹了口气。

甘粕信清一行人被一直晾到了二月初,上杉定胜依然没有接见他们,甘粕信清倒也没闲着,挨家挨户拜访米泽的重臣们。所有重臣都对这个懂事有理数的年轻人印象很好,当然对他的“南蛮宝物”印象更好。

甘粕信清却暗暗着急,和这帮重臣来交情虽然有用,但是这帮人每人说十句也比不上上杉定胜一句。他带来的镜子、玻璃器、书籍之类的东西当礼物送是可以的,指望这些米泽藩士买那是门也没有。就在他焦急地等待上杉定胜接见的时候,武田胜信却告诉他,藩主已经出发去江户了。

甘粕信清隐隐觉得不对劲,上杉定胜就算再忙也忙不过元老院的一个县主任,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连见他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他怀疑武田胜信从中作梗,但仔细想想又不可能,自己天天在米泽招摇过市,米泽城就这么大,上杉定胜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来了。

幸好武田胜信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上杉定胜已经批准他在谷地村南边的一块地试验澳洲农法,同时还有一批货要他代销。

甘粕信清这下子更奇怪了,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套游说上杉定胜的话,把自己的“澳洲农法”吹得天花乱坠,谁知根本没用上,上杉定胜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但是不管这里面有没有阴谋,他都不能不接着,谢过了武田胜信,又给武田胜信拿了他的那份好处。幸好这些米泽藩士穷惯了,要钱的胃口比大明的官吏小得多。

农业的事甘粕信清一窍不通,除了和甘粕忍重交涉之外他全权交给了马尚明来负责,卖货的事他就要亲自过问了。米泽藩的主要出口产品有四项:丝绸、纸张、漆器、染料。后来手工业越来越凋敝,丝绸和漆器就换成了生丝和生漆。上杉定胜安排给甘粕信清代销的货物九成以上属于这四类。生漆和染料是最好办的,元老院对这两种货物的需求量非常大,运到酒田凑之后装船运到元老院在北海道设立的渔业总部就能收回现款,北海道的松前藩就在背着幕府做这种生意,本州北端的盛冈藩、弘前藩、秋田藩、久保田藩也都有参与,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纸张和生丝就有些难办了,米泽产的纸张和生丝质量实在堪忧,生丝还是积压的陈货,能大量获取江南生丝的元老院也不需要千里迢迢进口米泽丝,送到北海道之后当地元老肯不肯收都是个问题。纸张正是最早打出牌子的澳洲日用品,无论质量、产量还是价格都碾压米泽纸,因此这两种商品的销售还是要多在日本人身上打主意。再说上杉定胜规定的价格并不高,只要这批生漆和染料能够安全抵达北海道,就算把这些纸和丝都拉去烧火,这趟买卖也是挣钱的。工作队财务独立,直辖于对外情报局,即便是和元老院贸易也是完全按照普通商人的模式,把上杉定胜规定的货款上交之后,利润都是自留经费。当然,账目是一定要清楚的。

既然要从酒田凑出海,有一个人的地盘就是必经之路,那就是山形藩藩主保科正之。

别看他姓保科,他可是正经的德川家一门众,将军德川家光的亲弟弟。由于其父德川秀忠极度惧内,和情人生下保科正之之后不敢声张,悄悄交给穴山信君的遗孀见性院抚养。见性院是武田信玄的女儿,与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后来保科正之就做了原武田家臣保科正光的养子,直到他十八岁时,德川秀忠的正室浅井江(浅井长政和织田市的女儿)已经去世,他才与父亲相认。后来保科正之先是继承了保科正光的信浓高远藩三万石,然后又转封到山形藩二十万石。

因为和武田家的渊源,保科正之和上杉家的关系素来很好,上杉家的货到酒田凑装船从来都是畅通无阻,但是这回是要和澳洲人贸易,情况就不一样了。保科正之对幕府非常忠诚,他的后人直到幕末都是佐幕派领袖,自从澳洲人在虾夷建立据点的消息传来,保科正之就对这些海外来人有了戒备。澳洲人在岛原之乱中的表现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他们可能是幕府的威胁,上杉家这个曾经是德川家劲敌的“历史反革命”突然大张旗鼓地通过他的领地去和澳洲人贸易,难保他不起疑心。

不过甘粕信清有一道护身符,早在他们来日本之前,殖民贸易部没花多少钱就从松前藩藩主松前氏广手里买了一打贸易许可证。松前藩气候寒冷,在这里种日本人酷爱的水稻是没有前途的,松前藩的生存很大程度上依赖和阿伊努人的贸易,当地的出产不能自给自足,粮食和生活用品都要从本州岛上的弘前藩运来。是澳洲人来了之后,松前藩着实生发了不少,除了本地的水产、毛皮、木材之外,还充当二道贩子把本州的货物运到北海道,让他们开几张允许商人前去贸易的文书轻而易举。尤其是现在,最早接触澳洲人的老藩主松前公广已经于两年前去世,继位的松前氏广现在只有二十二岁,在家中的地位不是很稳固,还有同宗重臣蛎崎利广的威胁,松前氏广生怕蛎崎利广借着负责和澳洲人贸易的机会把这笔利润中饱私囊,于是加意与澳洲人友善,反正几张文书不过费点笔墨,来松前藩的商人多一个,他就能多赚一笔。至于澳洲人拿这些文书去给他们的船打掩护,他也不大在乎。江户那帮重臣一个个都收过他的皮货,也不见得为了这点小事就来找麻烦。

保科正之的领地不算太大,以人口数量算,大致相当于大明的比较小的府或者直隶州,因此很多在大明的封疆大吏看来是琐碎小事的事情他都会亲自过问。上杉家商队大举过境,既关系他的收入,又涉及外交,所以他亲自审阅了奉行递上来的报告。保科正之很关心上杉家要把什么卖给松前家,因为米泽能出产的东西基本上山形都能出产,若是上杉家这次货物销路很好,他也可以去插一脚。虽说山形藩的经济状况还不错,但是保科正之也时时感觉钱不够花。最近几年大名们似乎越来越奢侈了,去年参勤交代的时候,他发现金泽藩的藩主前田利常居然把江户藩邸的窗户镶上了玻璃,虽说和这个百万石大名斗富是不可能的,但是作为二十万石的亲藩大名,山形藩的排场也不能太寒伧了。正如商业部门预料的那样,当大名们学会了吸“宋烟”,习惯了喝“宋酒”“宋水”,甚至在家里装了双人按摩浴缸,他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勤俭节约的生活了,何况日本大名的攀比之风由来已久,幕府也鼓励这种行为来消耗大名的财富。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德川家康那样干吃茶泡饭吃得杠香的。土地上能榨取的财富终究有限,像保科正之这种有些头脑的更知道,在荒年增加年贡以满足藩主个人消费这种行为不仅不道德而且脑残,不仅效率低下,还有激起一揆的风险,相比之下还是做生意来钱快。大名们无论是在高消费的诱惑下加倍盘剥百姓还是走上商业经营这条不归路,对元老院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

保科正之仔细看了一下商品列表,主要是纸张和漆器,这倒是松前藩要用到的,只是不可能有太大的销路,还有一部分生漆、染料和生丝,在松前藩从来都不是好卖的东西。一般来说,本州岛的商人卖给松前藩的货物以粮食为大宗,辅以部分日用品,还有和虾夷人贸易要用到的铁器等物资,像米泽藩这样大批输送几项日用品过去,不赔才怪。保科正之有心提醒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和上杉家关系虽好,却也没近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还是不要去质疑上杉家的决策,这些应该都是上杉家积压的商品,要是不低价处理了,估计怎么都是赔,也许卖给松前藩还能少赔点。

自从松前氏广上台以来,松前藩的贸易结构有了不小的变化,日用品和铁器的进口迅速萎缩,反倒鼓励商人把原本是虾夷出口产品的木材运到松前。如果说松前氏广想保护环境,禁止乱砍滥伐,保科正之倒是可以理解,这个政策并不是现代人发明的,在十七世纪也有很多人意识到破坏植被的弊端。在人多地少的日本,这种观点更不稀奇,近百年以前,上杉四天王之一的柿崎景家就曾经在自己的领地内限制伐木以保持水土。可是如果是出于这种考虑,松前藩只要不出口木材就是了,为什么要在没有大规模营建工程的情况下进口木材?

然而这种疑心并没有促使保科正之采取什么行动,不管是上杉家要卖的纸张漆器还是松前藩要买的木材都不是违禁物资,他犯不上为了自己的胡乱猜疑去搅和别人的生意。保科正之决定明年参勤交代的时候对兄长提一下——如果到时候他还能记得。

甘粕信清赤着脚哼着歌,顺着田埂往谷地村走,百姓们最初对武士老爷下田感到很惊讶,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虽然农业方面的问题被甘粕和胡华阳全权委托给了马尚明,但是马尚明很快发现那些在常陆雇来的仆人并不好用,他们很难理解马尚明的思路,于是工作队的其他成员在忙完了本职工作之后,除了在谷地村里开了个小诊所坐堂的符悟本和金珍淑之外,都得上地里给他帮忙来。

马尚明也算是吴南海的徒弟,不过农业部门扩展到现在,吴南海已经不可能亲自指导每个归化民学员了,马尚明实际上是由早已是金牌农技员的路甲一手教导出来的,因为他比路甲还大一岁,路甲不好意思让他当自己的徒弟,就算代拉师弟了。上次送了一船货去北海道,生漆和染料的销路很不错,米泽藩的武士们都开始活动心思了,要不要在自家地里扩种些漆树和红蓝草。穷则变,变则通,这些人过了太久的穷日子,见了钱没有不眼开的。

漆树的花期在夏天,种子一般在九到十月成熟,大约在霜降节气采摘,选择十五年以上的壮年树,用镰刀将果实割下。采回的果实要先晾晒数日,视阴晴而定,然后再置于无光处阴干。去除果梗、小枝、叶片后,以石碾滚烂,揉去果皮,只留下里面的种子,用麻袋装好,埋入沙地贮藏。

到了第二年开春,再将种子挖出,用草木灰或者碱面兑热水浸泡,等水自然冷却,再搓下种子上的蜡皮。冲洗干净,然后用沙子搓洗,再用清水洗净,就可以催芽了。将种子和湿润的河沙、泥炭、锯末分层放置,直到种子裂口,就可以播种了。

播种时间在三到四月,要选择肥沃的沙壤土,挖好排水沟,加入大量的底肥。之后以条播方式播种,幼苗出土之后除去覆盖物,每个月锄草施肥,在树苗有几厘米高的时候进行分次间苗。八月下旬之后就不必再施肥,次年春分,树苗长到四十厘米高,再进行移栽。移栽处土层要深,排水要好,最好是微酸性的土质。漆树根系比较发达,栽种不能过密,要以五米乘五米的距离栽入八十公分见方的树坑,每亩能栽几十株。树苗放置端正之后,先轻轻覆盖表土以保护根系,再稍稍向上提一点以保证根系自然舒展,再打土压实,最后盖上薄薄一层浮土,树坑里的基肥一定要和土拌匀,不能大量直接接触根系。到了四月份,要检查成活率,对于不萌发的树苗要进行切干处理,一株多干的要除萌。每年要除草、松土、施肥各两次,到了冬季还要冬垦,熟化土壤,消灭虫蛹,考虑到米泽的土壤普遍酸性较重,还要再加石灰。

按照马尚明的意思,米泽是最适合以生漆作为拳头产品的,元老院对这种货物来者不拒。这东西耐腐、耐磨、耐酸、耐溶剂、耐热、隔水和绝缘性好,无论是军工还是民用工业都大有需要,木结构建筑防腐、纺织涂料、绝缘材料都用得上。马尚明发现米泽的农民们竟然连最关键的脱蜡和催芽都不会,真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打算再引入用浓硫酸脱蜡的技术,还可以采用根插育苗,一定能大幅提高产量。但是胡华阳和甘粕都不同意,因为漆树这十几个月的栽种周期实在太长,更何况,栽种了之后还得五到十年才能割漆。小暑开刀,寒露收刀,割了一次之后,还要等伤口愈合,隔一年再割。工作队要尽快在米泽站住脚,没那么多时间给马尚明搞种植园。且不说浓硫酸的事,酸液脱蜡需要用的玻璃器皿估计就能把米泽藩的人都吓傻了。在第一年大规模搞漆树种植的计划被否决了,工作队决定从今年漆果收割开始指导本地农民,在施肥、除虫和土质改造上下功夫,先利用本地的漆树,也对有意愿新栽种漆树的地主们普及技术。至于自己动手种漆树,这个不急,现在他们无论时间、财力还是人力都不充裕,需要搞些尽快来钱的项目。

最终工作队选定的作物是红花,也叫作红蓝草,日本人因为是从朝鲜半岛引入的,所以也称之为“韩红花”。这种作物的生长周期只有一百二十天,春种夏收,对土壤和温度的要求也都比漆树小。现在米泽藩使用的以红花生产染料的方法是杀花法和作燕支法,按照《齐民要术》的记载,“摘取即碓捣使熟,以水淘,布袋绞去黄汁,更捣,以粟饭浆清而醋者淘之,又以布袋绞汁即收取染红勿弃也。绞讫著瓮中,以布盖上,鸡鸣更捣以栗令均,于席上摊而曝干,胜作饼,作饼者,不得干,令花浥郁也。”“预烧落藜、藜、藿及蒿作灰(无者即草灰亦得),以汤淋取清汁,揉花十许遍,势尽乃生,布袋绞取纯汁著瓮器中,取醋石榴两三个,擘取子,捣破少著粟饭浆水极酸者和之,布绞取沈,以和花汁(若无醋石榴者,以好醋和饭浆亦得,若复无醋者,清饭浆极酸者亦得,空用之),下白米粉大如酸枣(粉多则白),……痛搅,盖冒至夜,泻去上清汁至淳处止,倾著白练角袋子中悬之,明日干浥浥时,捻作小瓣如半麻子,阴干之则成矣。”这种技法在唐代就已经传入日本,一直延续至今,《天工开物》中的记载也没有多少革新:“带露摘红花,捣熟以水淘,布袋绞去黄汁。又捣以酸粟或米泔清。又淘,又绞袋去汁,以青蒿覆一宿,捏成薄饼,阴干收贮。染家得法,我朱孔扬,所谓猩红也。”红花中含有红花甙的红色素,可用于多种纤维的直接染红,但是在二十一世纪,由于价格实在太高,红花都是作为药材使用,并不用来做染料。马尚明不打算在加工手段上做什么革新,他的杀手锏还是用现代农业技术提高红花的产量。红花的病害比漆树严重得多,锈病、根腐病、黑斑病、炭疽、猝倒都很常见,因此日本农民始终也无法让它的产量太高。为了对付这些病害,需要用新土统一育苗,增施磷钾肥,更重要的就是农药的使用。尽管穿越者们对旧时空的很多农药的仿制还无能为力,但是以现在澳宋农业部门的农药水平,对于米泽藩的农业来说已经能造成颠覆性的变化了。本来米泽还种植蓝草生产靛青,但是考虑到中国南方的靛青产量实在太高,米泽的气候也不是那么合适,还不如专心把单一作物搞好了。红花的种植对湿度和水分要求很高,土地排水必须要好。现在是春天,还没什么大问题,到了夏季,一场大雨就可能把红花全都涝死,所以这些天马尚明一直在带着大家松土挖沟,本来按胡华阳的意思是要甘粕信清保持点老爷派头,但是甘粕忙完了商贸上的事,这两天没什么事干,实在不好意思闲着,还是跑来帮忙了。

甘粕信清正想着回到村子里后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一个声音说:“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稽首了。”

甘粕一回头,眼前是个和尚,大概五六十岁年纪,身上的僧衣鞋帽颇为考究,看来应该是哪个大寺里有职司的。一看见老和尚的长相,甘粕信清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他在澳洲公仔书上看过的一个人和他的台词:“我的宝贝袈裟呀!”

把孙悟空和黑熊怪从脑袋里驱逐出去后,甘粕信清回礼道:“老师父有何贵干?”“请问施主,前面可是谷地村?”

甘粕信清伸手一指:“前面转弯便是了。老师父若是去谷地村,我们正好同路。”“那便叨扰了。”老和尚道了谢,两人同往谷地村而去。

甘粕信清是基督徒,但也清楚佛教在日本意识形态领域的地位。在米泽这个小地方,穿着这样体面衣服的僧人肯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敢问大师法号如何称呼,在哪座宝刹修行?”“贫僧法号绍喜,乃是德昌寺的僧人。”

这两个名字都让甘粕信清留了心,他的第一反应是:“你也配叫绍喜?”那个正牌的绍喜大师,堪称日本佛教界第一条好汉。他全名快川绍喜,出身于美浓守护土岐家,就是被斋藤道三带了绿帽子的那个土岐家。当时的大名为了防止儿子们为了争夺继承权起冲突,往往把小儿子送到寺庙里出家,上杉谦信幼年时就曾被父亲送到春日山林泉寺出家为僧。快川绍喜也是这般,从小出家在京都妙心寺。后来美浓稻叶山崇福寺缺少住持,这种好差事,土岐家当然要便宜自家人,于是就把快川绍喜请回来当了崇福寺的住持。

日本战国时代寺庙的住持,大寺住持的势力不亚于战国大名,小寺住持也等同于一方豪族,崇福寺虽然没有本愿寺、延历寺、顾愿寺那么大的规模,但是也有良田无数,僧兵众多。按理说,换了别人来当这个住持,早就乐得原地翻八个跟头带蹦高了,可是快川绍喜却闷闷不乐,他不是嫌油水太少,而是觉得这不是和尚过的日子。

日本和尚也不都是喝酒吃肉,就比如说快川绍喜住持的这座崇福寺,戒律还是很精严的,也没有一向宗那种和尚娶尼姑,祖宗八代都是高僧的情况。但是,吃素守戒也不代表心静了,这帮吃素的魔法师在私欲上一点不比那些花和尚差。快川绍喜本以为,当住持就是开坛说法,主持早课晚功,谁知道他当了住持之后每天要处理的寺务都是这样的:东村的太郎没交年贡,要不要把他老婆卖了抵债?西町的次郎不肯缴税,要不要派几个高僧去他家“弘法说佛”?南寺的方丈又设了个路卡,要不要点五十僧兵去“以理服人”?北庄的大人抢了我们的水源,要不要找土岐大人告他一状?厨房的管事掉到河里淹死了,由谁接班?是献上钱二十贯的和尚甲?还是奉送唐国经书一本的僧人乙?或者是把他推到河里的秃驴丙?最终,快川绍喜实在受不了天天围着这些烂事打转了,一怒之下来了个“挂印封金”,竟然辞职不干了,自己一个人云游四方,当起了行脚僧,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他佛学精湛,名气又大,随便给哪个大名或者寺院讲两堂课也就有几个月饭钱了。

直到有一天,快川绍喜遇到了武田信玄,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武田信玄当即邀请快川绍喜前往甲斐担任武田家的菩提寺惠林寺的住持。快川绍喜欣然应允,两人始终保持着友谊,直到武田信玄去世。武田家最有名的“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十四字军旗也是快川绍喜设计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武田信玄死后九年,武田家的灭亡到来了,武田胜赖与其子武田信胜自尽,作为武田家菩提寺的住持,快川绍喜理所当然负责料理他们的后事。织田信长要求快川绍喜交出武田胜赖父子首级,遭到了断然拒绝。从延历寺、长岛直到本能寺,织田信长对于火烧寺院是毫无压力的,这个烧寺专业户当即派兵千余包围寺院,扬言再不交出武田胜赖的首级,就要火烧惠林寺。但是快川绍喜给他的最终答复却是:“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织田军的一把大火让惠林寺化为废墟,阖寺僧众一百五十余人自快川绍喜以下全部殉难。

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他就是叫一休也无所谓,但是德昌寺这个名字就不仅仅是代号了。这座寺庙并不是米泽本土的,而是从越后迁来的,从这一条就能看出它的地位非同小可。德昌寺是直江家的菩提寺,供奉着直江家三代的神位,也因此在与坂众得势期间得到了米泽僧录的职务,成为米泽诸寺之首。

出家人也一样争权夺利,对德昌寺的地位最不满的就是他们的老乡,同样从越后迁来的林泉寺。林泉寺可是上杉家的菩提寺,当年上杉谦信就曾经在林泉寺出家,本来僧录的位置铁定是林泉寺的,没想到却被德昌寺抢走,两寺的关系自然也就好不了了。现在不是战国乱世,真刀真枪地干是肯定不行的,于是两寺都在拼命扩大本寺在上杉家的影响力。“德昌寺争地打死人命”“林泉寺僧人夜宿鲸屋”等揭帖也时有出现,这种斗争方式在后世称作发帖子骂人。

“原来是德昌寺的高僧啊。不知大师去谷地村有何贵干?”“看来小哥便是谷地村人,不知可认得住在村中的甘粕大人?”甘粕信清故意装傻:“这个自然,忍重大人和重亲大人我都认得。”绍喜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贫僧说的乃是甘粕信清大人。”

甘粕信清感到有些头疼,因为按照老师给的材料,德昌寺已经没多少时间好蹦哒了,打击与坂众是上杉定胜的一贯政策,德昌寺与直江家关系如此密切,若不是披着这身佛衣,早就被收拾掉了。原本甘粕信清不想招惹他们,坐等他们被林泉寺赶回越后也就是了,谁知今天德昌寺主动找上门来,倒不知该如何应对。心想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还是直来直去的好:“不瞒大师,在下便是甘粕信清。”

绍喜和尚吃了一惊,虽然他见此人挺胸抬头,不卑不亢,应该是个武士,但是一身粗衣,赤着一双泥脚,应该是个需要自己下地干活的下级武士才是,没想到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甘粕信清。“原来是甘粕大人,贫僧真是失礼了,贫僧此来,乃是有一件大事要告知甘粕大人。”甘粕信清说:“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大师到村中叙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谷地村门口了。甘粕忍重和甘粕重亲都在家,见甘粕信清带着个和尚回来,急忙一面招呼,一面唤仆人打水。甘粕信清洗了脚,草草擦了一下身子,换上衣服,再来和绍喜和尚相见。四人进屋坐下,仆人端上茶来。甘粕家看起来名声响亮,其实也不富裕,一年的收入才两百五十石,放在大明也不过是个普通粮户,宅院也不甚大。之所以还留着一个男仆一个女仆,是因为这样的名门世家要是不雇仆人的话太掉价了。甘粕家的劣质茶粉冲出来的茶在甘粕信清看来还不如直接喝热水呢,不过还是为了给甘粕忍重面子喝了一口。绍喜和尚慢悠悠地放下茶碗,又客套了半天,才终于进入正题:“听说大人前番前往虾夷贸易,所获颇丰啊。”

甘粕信清笑道:“哪里,不过是执行藩主大人的命令而已。”绍喜说:“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大人衣锦荣归,又为藩主大人立下如此功劳,难免有宵小之辈阴怀忌恨。”甘粕信清说:“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藩主大人明察秋毫,藩内重臣皆忠良贤能,纵有些许小人心有邪念,亦不过跳梁小丑耳。”绍喜和尚暗暗吃惊,自己算是德昌寺里唐书看得最多的了,没想到拽了一回文,甘粕信清居然能用同一篇文章里的话应答。绍喜说:“明枪易避,暗箭难躲,需防有人暗中作祟啊。”甘粕信清点了点头:“请大师赐教。”

绍喜和尚从头说起,原来,甘粕信清去北海道这一趟固然赚了不少,但是却也抢了同行的饭碗。米泽藩的货物转运照例是由一批上杉家的御用商人负责的,虽然甘粕信清卖掉的是他们卖不出去的积压货物,但是他们卖不出去的东西也绝对不许别人卖出去。这些人没本事搞松前家的贸易文书(其实搞来也没用),知道自己靠正当的竞价是比不过甘粕信清的。这一次他赚了钱,而且给价比其他所有商人都高,那么下一次再有货物,藩主大人肯定还得交给他,那原来垄断米泽的货物外销的这帮人岂不是没了饭碗。于是,他们现在正在暗中串联,勾连了一批在货物运销上拿过好处的米泽藩士,准备搞个大新闻把甘粕信清从这行挤出去,老老实实种他的庄稼。

再问具体细节,绍喜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提供了几个可能对甘粕信清不利的人的名字。他之所以说不清楚,是因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消息,上面说的这些全是他自己猜的。本着“同行是冤家”这个信条,既然他们和尚之间都恨不得一把火把对方的寺院烧了,这些商人面对这个从他们嘴里抢食的外来户,不想对付甘粕信清是不可能的。

绕了半天的圈子之后,三个甘粕都明白绍喜和尚的意思了,德昌寺想在虾夷贸易中插上一脚。甘粕信清暗暗自责,这两天自己围着重红花的事团团转,倒把自己的本职工作给疏忽了,自己空有一个甘粕家后人的身份是不能在米泽藩立足的,要想扎下根去,必须得到本地实力派的支持,只靠一个甘粕家远远不够,还需要再拉拢一批米泽藩士,让他们投资到自己的项目上,一来是增加资金,二来是形成一个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利益集团,到时候如果有谁想对付自己,不用自己做什么,这些股东就会跳出来捍卫他们的投资了。

现在开始也不算晚,自己已经和武田胜信等米泽藩高层拉好关系了,有上一次贸易的利润做诱饵,很容易就能把他们拖下水。不过这个德昌寺嘛,就不予考虑了,上杉定胜已经不待见这帮和尚了,把他们拉进来没有什么好处,甘粕信清既然占了甘粕这个姓,立足的基础还是靠越后众为好,不必把在直江兼续时期与其他上杉家臣结怨太多的与坂众扯进来。

一顿敷衍之后,三人终于把绍喜打发走了,甘粕信清答应“过一段时间”再给绍喜回话,至于过多长时间那就不一定了。甘粕忍重说:“这和尚满嘴胡柴,多半是虚张声势,不过说的也有些道理,信清你如今风头不小,少不了有人眼红。”甘粕重亲说:“不过是一帮商人而已,能掀起什么大浪来。”甘粕忍重说:“你懂什么,若不是这帮商人,上杉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信清,你看怎么回复德昌寺比较好?”甘粕信清说:“德昌寺这边还是拖一下吧,拉德昌寺加入,就等于得罪了林泉寺,我们不必急着在这两派中间站队,还是先请藩内的大人们加盟为好。”

甘粕信清还是低估了米泽人有多穷。尽管米泽藩士们对于一起做“虾夷”生意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是谁也拿不出多少钱来,一来是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甘粕信清,二来他们是真没钱。这些藩士能拿出来投资的积蓄甚至不如临高的那些土财主,很多人压根就没有积蓄,还要寅吃卯粮地过日子。原因无非就是俸禄太少还总拖欠,这些人又倒驴不倒架,还得维持原来的老爷派头。米泽藩士也不是都没钱,但凡是有钱的,都是过去在米泽藩的对外贸易中捞了好处的,甘粕信清开拓新商路更是把他们都得罪了,自然也不可能让他们入股。

最终募股结果如下:

毛利安田家二十一股半

本庄家十六股半

清野家十四股

竹俣家十股

中条家九股

平林家八股半

竹俣西家六股

武田家五股

新津家五股

黑川家五股

春日家五股

大见安田家四股

香坂家三股半

柿崎家二股半

甘粕家二股半

鲇川家二股半

上条家二股半

上松家二股半

水原家二股

新保家二股

河田家半股

以上二十一家股东,总计入股一百三十股,再加上甘粕信清名下的七十股,一共是二百股。澳宋的商业模式已经相当成熟了,工作队搞出入股的各种规章制度、分红模式是驾轻就熟,但是对这些藩士解释说服就费了大劲了,甘粕信清、甘粕忍重、甘粕重亲、武田胜信四个人跑了半个月才把这二百股募齐。为了适应日本人的认知模式,甘粕信清没搞什么澳宋式的股份有限公司,还是按照东亚的传统经营模式开设了一家叫作“万代屋”的商号,二十一家股东中除了武田家之外,有四家越后众,十家扬北众,五家信浓众,还有一家河田家是上杉谦信侧近出身。甘粕信清原本以为越后众的人应该最多,但是越后众虽然在米泽藩内占大多数,可是以中下级藩士居多,并没有什么余钱可以用来入股。五家信浓众中,清野家家督清野秀范是武田胜信的表哥,上松家家督上松义次是武田胜信的表弟,另外三家都是原本是武田家家臣,在武田家灭亡之后才跟着武田胜信的父亲武田信清一起改投上杉家的。至于扬北众那边,主要是靠了武田胜信刚刚去世的老丈人本庄长房的面子,本庄家家督本庄重长是本庄长房的亲弟弟,武田胜信拉来的买卖他自然信得过,帮着游说扬北众各家,出了不少力气。越后众这边则是以甘粕忍重的交情为主。

这样的募股规模其实和后世村里集资办厂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这却是把米泽藩绑上元老院战车的第一步。甘粕信清拿到资金之后,立刻开始行动,将整个米泽所用已经种植的红花几乎全部预订了下来,而且给了农民两成的定金。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这笔钱着实让种植红花的农民们缓了口气。种植经济作物不比种粮食,上杉景胜时期,上杉家对于经济作物统购统销,农民的负担虽然也不轻,但终归控制在一个相对合理的范围内,但是随着米泽的经济制度逐渐朽败,种植漆树、红花的农民们就越来越受到收购产品的商人们的盘剥。万代屋的给价比其他字号都高,又肯给定金,一下子就把同行都挤了出去。农民的信用也不用担心,万代屋的这伙股东哪有好惹的,平民百姓哪敢对他们违约。

不过,澳洲人自从穿越第一天就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低智商NPC。

“万代屋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直接收染料,非要收红花再自己杀花。那个姓马的唐国人现在到处教农户怎么种红花,这玩意种了几百年了,有什么可教的。”说话的是千鹤屋的老板与兵卫。按照往年的规矩,红花都是农户自家加工之后由万龟屋、千鹤屋、百子屋三家商号统一收购再分销,万龟屋负责油水最大的江户方向,千鹤屋和百子屋分别负责奥羽和北陆,眼下已近五月,全米泽的花农都把地里的红花预售给了万代屋,千鹤屋的与兵卫和百子屋的纳吉已经急得火上房了,万龟屋的藤吉郎老板却依然不动如山。

藤吉郎不动声色地说:“那个唐人教人种田,你去看了吗?”与兵卫说:“当然没有,种田有什么可看的。”藤吉郎说:“我去看了。虽说看不懂,不过这些个唐国农法肯定是有用的,就是那杀虫子的药,就是大大的宝贝。我们以前那一套通通没用,万代屋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有藩主大人撑腰,还有好些大人的股份,岂是我们惹得起的?”纳吉急道:“难道就这么让他们抢了咱们的饭碗?”藤吉郎不耐烦地说:“急什么!我们惹不起,自然有人惹得起。”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两位同行,藤吉郎老板自己慢慢思索,其实他也没想出法子对付这个横空出世的万代屋。如果是一般的商人来抢生意,那对付的方法很多。可以利用手里的债权威逼花农不许把染料卖给别人,可以请长尾大人把他们轰出去,甚至雇几个浪人把他们暴打一顿,但是这些办法在甘粕信清这里通通行不通,不论财力势力武力,他都不是万代屋的对手。藤吉郎眉头一皱,却没有计上心来。

藤吉郎的靠山是藩内重臣长尾景泰,上杉谦信和上杉景胜都是由长尾家入嗣上杉家的,长尾家在上杉家的地位便如同夏侯家在曹家一样,长尾景泰出身的白井长尾氏血缘关系离得太远了,并不被视为上杉家一门众,但是也隐隐比其他家臣高着一头,每年的染料贸易,他都要从中分一笔。可是长尾景泰势力虽大,让他直接挤走甘粕信清也很困难,毕竟甘粕信清现在纠合了一帮瘦死的骆驼,长尾景泰也不敢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何况长尾景泰的人缘本来就不好,上杉家是个拼祖宗氛围浓厚的地方,甘粕家这种能吹“当年在川中岛”的是第一梯队,河田家这种能吹“当年御馆之乱”的是第二梯队,而白井长尾氏原本是北条家的臣属,小田原征伐之后才投了上杉景胜,直到大坂之阵才立了些功劳,要不是因为姓长尾,根本不可能排在藩内第六的高位。长尾景泰并非白井长尾氏出身,而是出身中条家,过继给白井长尾家的家督长尾景广。他的祖父就是当年死守鱼津城的中条景泰,作为烈士后代,自然要受到特殊照顾,否则入嗣长尾家这种好事根本轮不到他。靠着一个好姓氏和一个好爷爷,长尾景泰爬上了和他能力不相称的高位,而且还捞了不少钱,怎么可能不招恨,而最恨他的就是他的亲哥哥,中条家家督中条盛直。在中条盛直看来,爷爷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咱们俩人共同的爷爷,凭什么你靠爷爷挣钱,我就只能喝西北风?凭什么你这个弟弟排第六位,我这个哥哥只能排第七?真是岂有此理!其实中条盛直的本事还不如长尾景泰,但是他还是带动了一股鄙视长尾景泰的风气,这次万代屋募股,中条盛直更是带头加入,就为了给长尾景泰上眼药。长尾景泰如果在此时轻举妄动,给政敌以口实,他的处境就很不妙了,上杉定胜用他不过是为了平衡越后众和与坂众,所以才找了这个出身扬北众又勉强算上杉家谱代的人,并不是多看重他的本事,撤了他换别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果此时三家染商加紧向花农讨债来施加压力,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万代屋着实可恶,他们的农业技术指导第一年不收费,第二年才自愿购买。本来农民把红花加工成染料再卖收益更高,可是万代屋又放出话来,说他们承包了最上川的水利工程,花季之后就要开工。大批招募工人,每天有一升米的口粮,还有咸鱼和蔬菜吃,另外还发三十文的工钱,百姓们都疯了一样应征报名,谁也没心思加工染料了,都准备直接把花卖给万代屋。一旦催债催得紧了,百姓们大不了直接带着口粮上山里躲两天,万代屋已经为土地上的红花付过钱了,万龟屋的人也不敢拿红花抵债,顶多让甘粕信清多费点手脚,自己派人去把地里的红花收割回来,米泽劳动力不值钱,这样不是多麻烦的事。花期一过,河堤上开工,欠债的百姓们就会都跑去工地,工地上肯定有唐国人拿着短铁炮守着,估计还会有万代屋各位股东的家臣去监工,万龟屋总不能上这帮武士眼皮底下抓人。等河工结束,百姓们领了工钱,再加上卖花的钱,欠的这些债也就都还得起了,听说万代屋也在放贷,而且利息比万龟屋低得多,这样一来,万龟屋的款子就再也放不出去了。

藤吉郎想不通,甘粕信清自己就是个武士,背后还有这么多藩内重臣甚至藩主大人撑腰,就是要百姓们自带口粮去工地上无偿干活,又有谁敢不去?一般的日本农民,都是一天两顿饭,早上中午各一顿,因为上午和下午是要干活的,晚上不吃东西,因为晚上是睡觉时间,饿着就饿着吧。每顿饭一般只有两合米,一天四合米,一年下来还不到一石五斗,这还是正常年景,在荒年吃得更差,米也很少有大米,多半是混着蔬菜煮杂粮,甚至有很多中下级武士都是这么吃的,这也是为什么日本以两千三百万的石高能养活一千六百万人口,全国人民靠饿着来省粮食。城町上一般小工每天的工钱不过二十文,而且还不管饭,在乡间基本上给口饭吃就能让人替自己干活了。一天一升米,三十文钱,还给鱼吃,这帮外来户是有钱没地方花了吗?别看日本临海,吃鱼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也是件奢侈的事,因为他们缺乏长期保存海产品的手段,米泽这样的内陆地区只有少量河鱼可吃。咸鱼同样难得,日本的食盐供应几乎全部依赖海盐,而日本北方气候寒冷,降水充沛,海盐产量也不高,这才有上杉谦信给武田信玄送盐的故事(不是白送,上杉谦信还是收了钱了,不过没趁机抬价)。米泽工作队的思路不是藤吉郎能理解的,在工作队看来,如果不给百姓补充充足的热量和盐分,怎么让他们去干重体力劳动?不让他们手里有点余钱,怎么让他们明年扩大生产?何况现在日本铜钱贬值得厉害,与其留在手里等缩水不如赶快做长远投资。

这些天,胡华阳隐约感觉出情况有些不对,最近几日每天报名河工的人在减少,一开始他还没注意,但是今天居然开始有已经报名的人又来辞工,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了,难道加工花饼的收入能比在工地上还高?

很快,农民们就提了新的要求:能不能不卖红花,改卖加工好的花饼?胡华阳感到莫名其妙,农民想卖花饼他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花饼价格更高一些,可是他们为什么放弃待遇这么优厚的河工呢?而这时,马尚明带来了一个更糟的消息:花农们在私下串联,虽然因为怕缴双倍定金的罚款还不敢违约,却打算到了花期时只把相当于定金价值的红花卖给万代屋,其他的全部自己加工成花饼。当初签合约的时候只是规定农民必须在规定时间向万代屋出售红花,并没有规定数量,因为红花产量到底是多少在签订合约的时候还没法确定,如果规定出售的数量,这样的条款花农是不敢签的。这样一来,花农们出售给万代屋的红花只要比定金的价值高就可以了,万代屋也没有办法强迫农民卖花,至少没有合理合法的办法强迫他们。

两人与其他工作队员商量之后,认为这肯定是有“敌对势力破坏”,于是叫上甘粕家的家臣和万代屋的伙计,分头出去打探消息。很快问题的原因就搞清楚了,有两个消息正在花农之中广泛流传。一是今年的年贡可以用染料代缴,而且兑换比很优惠。谣言中花饼替代年贡的比例其实和万代屋给出的价格差不多,但是万代屋的支付的是铜钱,到了秋天的时候谁知道这些钱还能不能值这么多,而一定单位的染料能折合多少大米的年贡这个比例一旦被发布出来就肯定是固定的。过去直江兼续就实行过用生漆、生丝、花饼来替代年贡的政策,因此米泽百姓对这个消息还是很相信的,他们宁可少赚点钱,也要保证交得上年贡。

另一个消息就吓人得多了:九月的时候要下暴雨,最上川要爆发洪水。

谣言的源头一时还查不到,不过传达出来的信息已经很明确了。虽然本地商人在财力势力武力方面都不能与他们抗衡,但是对于本地百姓的心理比他们了解得多。造谣容易,辟谣可就难了,如何保证把红花收上来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

工作队里只有八丈归来真正当过日本农民,他提出了三点意见。第一,造谣只需要上嘴唇碰下嘴唇,可是辟谣却得拿出真凭实据,所以辟谣的一般斗不过造谣的,故而辟谣工作虽然要进行,但是不能抱太大期望。第二,与其给这些大字不识的百姓讲经济学和气象学,不如直接造谣来得容易。第三,这里是日本不是临高,没有什么公平正义可讲,没必要遵守契约精神,武士老爷强买强卖根本不算大事,别说他们还按优惠价格给钱,就是不给钱,在这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最终大家大体上统一了意见,第一,通过股东们去散布今年年贡还是只收大米的消息,有这么多武士老爷发话,还是能稳住很多人心的。第二,就按照八丈归来说的,直接造谣说九月要大旱,只要别让人知道这个谣是万代屋造的就行,不管百姓们信不信,至少冲淡对手谣言的影响力。第三,已经报名河工的人不许辞工。第四,红花收购照常进行,从中条家、安田家、清野家、本庄家找一批下级武士来撑腰,那些太没有底线的事不能做,但是虚张声势吓唬人是可以的,这帮人什么也不用干,就是万代屋的伙计挨家挨户去收购红花的时候,他们负责阴着脸挎着刀在一旁站着,这样就足以把红花的收购率提高不少了。胡华阳还建议不如直接篡改文书,逼农民把所有红花都卖给万代屋,反正他们根本不知道文书上写了什么,只是听人读过一遍。不过大家觉得这样未免有损信誉,除了八丈归来之外谁也不同意。

靠武士刀来吓唬,红花的收购大体上还是能保证的,何况八九月份才是收购的关键时期,那时上杉家也该公布年贡缴纳的章程了,谣言不攻自破,可是河工的人力该怎么办呢?

最上川长229千米,流域面积7040平方千米,在日本也算得上一条大河了,与富士川、球磨川并称为“日本三大急流”,平均流量为每秒437立方米,由米泽以南的吾妻山发源,穿过山形藩,至庄内藩的酒田入海。之前甘粕信清将货物运到酒田也是利用了这条河道。沿河的米泽盆地、山形盆地和庄内平野都是传统的农业区,在镰仓时代这里就修建了灌溉系统。1583年,庄内的大宝寺武藤家家督大宝寺义氏因其妹夫东禅寺义长的背叛而遭到最上家家督最上义光的袭击,兵败自杀,其弟大宝寺义兴继位。仅仅四年后,大宝寺义兴也因为败给最上义光而自尽。大宝寺家的后台老板正是上杉家,大宝寺义兴的养子大宝寺义胜就是上杉家家臣本庄繁长的儿子,本庄繁长当即出兵庄内救援大宝寺家,击退了最上义光,庄内地区也就成了上杉家的地盘。1591年,上杉景胜命令东禅寺城城代甘糟景继挖掘沟渠对最上川进行疏导。后来上杉家转封米泽,最上川更成为了上杉家的动脉,当时最上川洪水泛滥,直逼米泽城下。于是直江兼续指挥修建了高1.5至1.8米,上幅5.4米,下幅9米的谷地河原石堤,挡住了洪水,后世称之为“直江堤”。从此之后,最上川给上杉家的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还有一句歌咏最上川的名句:“宿题を、忘れた廊下に、最上川。”

错了,是:“五月雨をあつめて早し最上川。”

由马尚明的副手陈道迪设计的最上川水利整备计划是用20千米长的上堰和16千米长的下堰进行分水,再在饭丰山挖掘穴堰,从荒川的支流玉川和置赐白川引水,充分利用饭丰山的冰雪融水。甘粕信清则更倾向于航道整治计划,对五百川峡、黑龙这两处水道进行开凿,打通长崎和荒砥之间的航路,与上游的松川连通,在糠目、宫、菖蒲三地建立贸易站。但是这两个计划都被胡华阳否了,甘粕信清那个河道开凿计划,最后核算出来的经费是17000两,陈道迪的计划更离谱,因为没法引进工程机械,还要在饭丰山上海拔1500米的地方作业,靠人力的话需要十万人干六年。最后工作队拟订的方案是暂时不上马大规模的工程,先对直江兼续留下的水利工程进行修补,加固直江堤,对已有的水道进行疏浚。甘粕信清的河道疏浚计划可以小规模进行,先不要考虑上游,首先保证往酒田的航线通畅,另外对米泽西部直江兼续留下的带刀堰也进行修整,又规划了堀金堰、高山堰、州岛堰、元堰、田谷堰五个小工程,以保障最上川的支流鬼面川的安全,这条河流是米泽林业的重要动脉,上游采伐的木材都是沿着这条河顺流而下,米泽城的用水也要靠它提供。

即便是这样的“小工程”,在米泽藩士们看来已经非常惊人了,需要上万的用工量,在百姓纷纷外逃的米泽藩,招募如此之多的工人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这么多人每天的伙食和工资就要消耗粮食100石、钱300贯,这样庞大的资金投入,只靠工作队的经费是远远不够的。水利工程想收回成本,比漆树还要慢不知多少倍,但是不做又不行,直到20世纪中后期,最上川流域仍是频繁发生洪水的地区,如果不能把水患控制在一个较低的限度,辛辛苦苦搞的建设都得喂了龙王。

元老院派工作队来不是来当白求恩的,而是让他们来边建设边创收,把米泽的富人引导成资本家,引导不成的就只能从各种意义上消灭了,所以这笔经费元老院肯定是要米泽人来出的。不过眼下在米泽藩士中也流行着一些言论,说甘粕信清随随便便就搞这么大的工程,不是作死就是骗钱。靠万代屋这些股东是筹不到款的,工作队还得另打主意。

正在工作队为了钱发愁的时候,会津骚动像历史上一样发生了。藩内重臣堀主水与藩主加藤明成决裂,以铁炮轰击若松城,冲破关所,逃亡高野山,最终被加藤明成处死。这件事给了幕府改易加藤家这个丰臣余党最好的口实。不久,加藤明成就被剥夺领地,山形藩藩主保科正之入主会津,山形藩则交给了另一家亲藩大名越前松平家。

除了八丈归来欢呼雀跃之外,工作队的其他成员对加藤明成的下场都毫不关心,但是胡华阳却从这里面发现了商机。米泽藩正好夹在会津和山形之间,保科正之转封会津,必从米泽路过。帮大名搬家,这可是大大的肥差。

然而说着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保科家也有自己的御用商人,凭什么让上杉家的人来插一脚呢?

挤走保科家的商人不仅不现实也没必要,万代屋与米泽这些垄断商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是与保科家的商人还是有合作的余地的,没必要多树敌人。随保科正之搬迁的藩士、商人和他们的家眷预计在五千人以上,最快捷的方式自然是沿最上川走水路到米泽再转陆路过板谷,但是保科家的商人是提供不了这么大的水路运力的,无论船只还是船工纤夫都不够,这就需要与米泽藩的人合作了。

米泽有一家西村船行,老板西村久右卫门据说祖上是个武士,还参加过川中岛合战。不过就像大名豪族们动辄自称“源氏后裔”一样,真实性很值得怀疑。也许他的祖先真的去过川中岛,不过是去打仗的还是去扒死人盔甲的就不好说了。据说早年西村船行的航路可以一直到江户。到江户有两条航线,西线是从米泽到酒田,经佐渡小木港、能登福浦港、但马柴山港、石见温泉津、长门下关港至大坂,再由纪伊大岛经伊势方座港、志摩畦乘港、伊豆下田港到江户;东线则是从酒田北上秋田土岐港,经八户鲛港、仙台石卷凑、常陆那珂凑、銚子港到下田,再从下田到江户。但是后来米泽经济不景气,船行的船只和水手都不够了,沿途打点各港口的规费打点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船行的业务不断萎缩,渐渐只经营米泽到酒田这一段航路,甚至连酒田都不去,只到山形。万代屋和西村船行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开船行的不在乎这些经济作物的承包商是谁,反正不管是谁都得雇他们的船把货运到酒田。甘粕信清上次往北海道送货就是雇西村船行的船把货运到酒田的,双方合作得很愉快。这倒不是因为西村久右卫门多有商业道德,而是因为甘粕信清背景太深,不是他一介商人惹得起的,所以没有丝毫刁难勒索。

胡华阳的计划就是与西村船行合作,和保科家的商人们一起承揽这项业务。保科家的船行是靠最上川吃饭的,他们不会跟着保科家一起搬到会津,而新的山形藩主松平家还来不及建立自己的商业网络,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拉拢到上杉家这边。不过符悟本提出了一个问题:西村船行自己有船,为什么要和万代屋合作呢?他们大可以自己去和山形的商人们谈。

胡华阳解释道,无论西村船行还是山形的商人,他们也许能凑齐足够的船只纤夫,可是他们满足不了大名出行的排场,让保科正之自己置办一套奢华的行头,他又未必舍得。这时就是澳洲人的“奇巧淫技”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万代屋可以提供各种让保科正之炫富的服务,但是所有东西都是租给他的,就用这一路,让保科正之既有面子又不至于太过破费。

工作队现有的资源还是不够的,于是甘粕信清又跑了一趟北海道寻求支援。

元老院在北海道的大本营设在小樽,这里既是渔港,也是夕张石狩煤矿的外港。甘粕信清找到了他的直接上级,对外情报局小樽站负责人,说了工作队的要求。小樽站也感到很难办,北海道这里不像临高、广州,奢侈品流通量大,要让保科正之摆阔,还得让他租得起,还不能造成资源浪费,这难度可不低。不过办法总归比困难多,一番扯皮之后,小樽方面总算拿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最终甘粕信清拿到了一艘游艇,这艘船原本是打算卖给松前藩主松前氏广的,可是货送到了他又不要了,原因是他一个边远小藩的藩主,坐着这样华丽的外国船只出门实在是太招摇了,据说江户已经有人怀疑他这两年突然暴富的原因了,还是避避风头为好。为此他对小樽站的元老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专门送了一份礼物致歉,又报销了游艇从香港到小樽的开销,这事就算过去了。

如果在广东或者江南,找个土豪卖掉这艘并不算特别贵的游艇是很简单的事,但是船已经开到北海道来了,总不能再开回去,想就近卖出去,元老院在日本的社会关系又很有限,最终这艘船就落到了甘粕信清手里。

为了避免太过惊世骇俗,这艘“武扬”号并没有采用“无风自走”的方式,而是一艘普通的帆船,进入最上川这样的河道就只有靠拉纤移动了,而且重心偏高,只能沿着海岸行驶。这艘船并没有特别繁复华丽的雕饰,但是简洁明快的“宋式”造型和大幅玻璃舷窗还是给本时空的日本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与此同时,留在米泽的工作队员们也在行动,两名朝鲜裔工作队员金大坚和崔道成带队前往板谷,把那里改造成米泽与会津之间的中转站,胡华阳和两名日裔队员石田大和、高石岳分别负责与米泽西村船行、山形大悟船行和庄内正木船行的交涉。琉球裔队员尚师徒负责打通保科家笔头家老保科正胜的关节,八丈归来则前往会津,会津藩加藤家的家臣约有两千人,保科正之大概会留用半数,剩下的就只好成为浪人了,其中很多人现在都在找出路,八丈归来准备试着招募其中一些人,虽然稍有一点身份的武士都不可能来,但是还是有一些穷得只剩刀的下级武士为了吃饭肯给大商人当保镖的。在米泽藩内,则准备利用芋川家。芋川家属于信浓众,原本是武田家家臣,武田家灭亡后,芋川家家督芋川正亲率领北信浓豪族们起兵逐走了织田信长分封在北信浓的森长可,加入了上杉家。芋川家现任家督芋川高亲也属于上杉家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但是他插手的是丝绸生意,与一直在染料和生漆上做文章的万代屋没有太多利害冲突,更重要的是,不久前符悟本刚刚治好了他儿子芋川正亲(没写错,就是和他家曾祖同名)的病,对符悟本是言听计从,所以这边的交涉就由符悟本来负责了。有了芋川高亲的支持,万代屋无论是在最上川边建立中转站还是建设板谷就都畅通无阻了,对民工的征调也很顺利,反正都是打着芋川家的旗号,让芋川家的家臣们拎着刀去派差,当然了,让芋川高亲参一股也是少不了的。

最终的结果是万代屋和正木、西村、大悟三家船行一起承担了这次行动,保科正之一家乘着武扬号来到米泽,然后再从陆路前往会津若松城,一时风头无两。板谷镇和武扬号上的各种“宋式”享受让保科正之格外满意,但是同时,也格外注意。

和三家船行达成同盟之后,疏浚河道的计划也终于得以实现了,不知道尚师徒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连保科正之都说动了。保科正之同意提供一部分资金,同时入股的还有几家米商。如果从米泽直到江户的航线能打通,那么他们沿路受到的盘剥也会少很多。保科正胜在收了大笔贿赂之后办事效率极高,会津藩这个亲得不能再亲的亲藩大名的一门众笔头家老面子极大,海路沿途各藩都要买他的账。工作队也开始着手在米泽之外布点了,除了尚师徒留在会津之外,又把队里仅有的两位女性之一朱三娘派到了酒田。朱三娘是位年届五旬的大娘,是发动机行动转运到海南的山东难民之一,一路逃难,家人也不剩什么了,因为曾经当过杂货铺的老板娘,因此就一直在商务部工作。此时的日本也是有些“礼教之防”的说法的,不过平民百姓饭都难吃得一口,也不怎么在乎这些,商人家的女人参与生意也是常事,更何况朱三娘在本时空已经算老太太了,更加无所谓。

然而最大的问题还是人力,会津藩经过加藤明成整修若松城的大兴土木,已经民力疲惫,保科正之不会在这时候抽调人手的,山形藩换了藩主,现在也是鸡飞狗跳,还得在米泽解决。可是眼看八月将近,农田里的活已经忙了起来,事情只能进一步往后拖。

和河工相比,红花收购才是眼下最关键的。谣言的源头已经查清了,不是别人,正是德昌寺的和尚。僧人们的话在百姓心中还是很有效力的,但武士老爷们的太刀同样有力,这场舆论战几个月来一直在持续。随着花期的到来,马尚明和陈道迪全面开始了红花收购,执行最顺利的自然是甘粕、安田、本庄、中条、色部这些家族领地上的农民,但是在别的地方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更要命的是,那个谣言原来是真的,长尾景泰、千坂高信、须田秀满三人联合发布了命令,宣布今年的年贡可以用生漆和花饼抵偿。

这天晚上,胡华阳和马尚明正在花田旁的值班室里睡觉,忽然被一阵声响惊醒,急忙跳下床冲出房去。只见黑暗中两个人两骑马冲入了花田,马尾巴上还拖着树枝。马尚明大怒,朝着人影连开了六枪,一匹马悲嘶一声,栽倒在地,马上乘客狼狈地爬起,急忙逃命,另一名骑手也立刻割断拖树枝的绳子,纵马奔逃。马尚明来不及装弹,拿起备用枪正要再打,胡华阳伸手拦住他:“莫打了,养得起马的在藩内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死了反惹麻烦,赶走就是了。”

次日清晨查点,红花的损失不算太大,胡华阳和甘粕重亲仔细查看了那匹死马,甘粕重亲觉得上面的鞍辔可能是千坂家的东西,但是不能确定。米泽高级藩士的圈子很小,各家有什么好东西基本上互相都知道。不过眼下查出是谁干的也没有用,千坂高信是藩内重臣,工作队现在还没有实力找他们的麻烦,倒是这匹马身上的好肉,因为本地日本人不吃,所以都进了工作队的胃,让久不见荤腥的工作队好好开了一回荤,陈道迪开玩笑说,要是每次都有这种收获,他们多来几次也是好事。

胡华阳想得比这帮只知道吃的人深一些,既然对手已经开始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了,那么其他更危险的阴招也会一点点使出来。既然政治权力已经介入,工作队也就不能再只靠商业手段斗争了。

从某种方面来说,万代屋的股东们比工作队更级,藩邸的一间偏室中,十来位藩内重臣吵得不可开交。重臣们明显分为两派,一边是长尾景泰、千坂高信和须田秀满,另一边是武田胜信、中条盛直和上松义次。长尾、千坂、须田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妙了,武田胜信和上松义次在藩内虽然地位尊荣,但是从来不直接插手什么事务,他们两个都是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家的亲戚,武田胜信是菊姬的侄子,上松义次是菊姬的外甥,凭这个就让长尾景泰他们对他们无从下手,这两个整天躲在家里当寓公的人突然与一直觊觎藩内大权的中条盛直一同发难,绝对没有好事。

争论的焦点在于,长尾景泰等人究竟有没有权力改变年贡的征收方式。长尾景泰等人认为,主公临行前让他们三个署理藩政,他们有权临机决断,何况以花饼和生漆代纳年贡也是有成例的,不算逾矩,武田胜信等人则坚持认为,如此大事只有藩主才能决断。

正争执间,一个人飞步冲了进来:“请来了!请来了!”

长尾景泰等人都认识他,此人乃是藩主大人的表弟山浦光则。山浦光则出身于上杉定胜的母族四辻家,本是一位公卿,因为他是基督徒,九年前在京都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便全家逃亡米泽投奔表兄上杉定胜。山浦家是上杉家的分支,是一个绝嗣已久的显赫名门,当初村上义清败给武田信玄之后,逃亡越后,上杉谦信收他的小儿子村上国清为养子,后来改名山浦景国,继承了山浦家。上杉家转封米泽之际,山浦景国拒绝前往米泽,从上杉家出奔,山浦家的谱系又断了,于是上杉定胜就把这个家名给了表弟。与武田胜信、上松义次一样,山浦光则也是在上杉家位尊而不掌权的,因为切支丹的身份,他行事更加小心,平时露面都少。这回他飞奔进来,显然是出了大事。只见山浦光则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武田大人,主公的手谕,在下已经请来了。”

武田胜信接过文书草草一览,便微笑着递给了长尾景泰,长尾景泰一看之下,不由得浑身发抖,上杉定胜的这封文书很简单:授予万代屋为期三年的红花与生漆贸易垄断权,代价是上杉家虚钱实契入股,占一半股份。

对于一般的商家来说,这种条件无异于抢劫,但是万代屋原本就是上杉家家臣们的产业,能在米泽畅通无阻靠的就是上杉家的权力,没有上杉家的庇护,他们是不可能在米泽待下去的,所以上杉定胜的条件也算不得如何过分。上杉定胜没有否定长尾、千坂、须田三人的决定,但是这样一来,长尾景泰他们就算收了一堆花饼来折抵年贡,也无权任意发卖,还是要交给万代屋包销。长尾景泰怒道:“我要向藩主大人申辩!万龟屋、千鹤屋、百子屋承揽红花贸易已经几十年了,岂能就这样弃之不顾?”中条盛直说:“是啊,承揽几十年了,可是这十年来,他们才给藩库交了几个钱?”长尾景泰说:“那是因为世道不靖,物价飞涨!”上松义次说:“可是万代屋就能以数倍的利润把货物卖出去,为藩库选择一个能赚钱的代理商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更何况,万龟屋他们是真的不能赚钱吗?他们赚来的钱都去哪了,三位大人比我们更清楚吧。”须田秀满怒道:“你有话直说,少在这里含沙射影,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在万代屋有股份,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

上松义次还要反驳,武田胜信止住他:“三位大人,可能对于藩主大人的手谕看得还不够仔细吧?看看最下面,藩主大人有令,万代屋上缴上杉家的红利,全部用于清偿贷款利息和拖欠的俸禄。”

长尾景泰等人心里一惊,主公这一手可是太阴了,这样一来,不仅那些借款给上杉家的大商人会对万代屋亮绿灯,而且下级藩士们更会站在万代屋一边。拖欠家臣俸禄一直是上杉家最大的心病,大家从会津转封米泽时就减了一半的工资,后来由于经济形势不好,又在新俸禄的基础上改成半薪,现在连半薪都经常开不出来了。这个时候自己再站出来阻挠万代屋收花,就会被视为抢藩士们的饭碗,这几家重臣的富裕生活早就引来中下级藩士们的不满了,如果让这帮穷得连孩子都不敢生的藩士们认定让他们领不到工资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几家重臣,长尾景泰他们非被天诛不可。长尾景泰感到一阵恶寒,主公这是要让自己当王垕啊!如果他们三个人“落水而死”或者“坠马身亡”,幕府也未见得就会替他们出头为难上杉家。

接下来的事情进一步印证了长尾景泰的担忧,首先是千坂高信“宿疾发作”,请唐国的符大夫到家里去看病了。接着是万代屋居然直接拿出了粮食来收购红花。长尾景泰很快就搞清了万代屋粮食的来源,会津藩的保科正之在搬家时为了携带方便,把手里的存粮全都卖给了万代屋。此时红花贸易对长尾景泰来说已经是小事了,真正严重的是他从上杉定胜的态度中感受到了深深的不信任,他一身荣辱全都系于上杉家,过去他也曾经觉得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好似米泽藩的二号藩主一般,但是此时他才深刻地意识到,离开了上杉定胜的支持,他就什么也不是。

再不做些什么,迟早会被自己那个混账哥哥取代的,还有武田胜信、上松义次、山浦光则这些人,他们才是藩主真正信任的人。

长尾景泰觉得,是时候该找一找自己那位老朋友了。

上杉定胜返回米泽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末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比往年更怕冷了,在江户的时候就咳嗽不断,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病。但是和眼前的危机相比,这点病就算不得什么了。

米泽变样了,上杉定胜看到的第一个变化就是板谷,废墟已经被全部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整洁的房屋,虽然还是和式风格,但是上杉定胜一眼就能看出这绝不是自己家臣的手笔。在保科正之住过的房间中,上杉定胜端着一杯唐国茶叶冲泡的滚茶,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的庭院,院子里扫地的两个仆人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缀了不知多少补丁,但是非常干净。上杉定胜暗暗点头,又暗暗摇头,这些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

他不知道,甘粕信清他们之所以如此着急地在米泽扩展势力,是因为根据大图书馆的资料,上杉定胜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了,如果不在上杉定胜去世前在米泽站稳脚跟,一旦上杉定胜去世,工作队很可能遭到藩内重臣们的反扑。

“臣阮文绍拜见藩主大人。”“请起。你是甘粕家的家臣吧,是唐国人?”“臣是安南人,是在南蛮加入甘粕大人麾下的。”

上杉定胜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身材矮小但肌肉结实,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打过仗的。“这里是你主事?”“正是,负责迎接藩主大人的上松大人后天才到,请藩主大人恕罪。”上杉定胜咳了两声:“不怪你们,是我故意快些赶路。今年藩内收成如何啊?”

阮文绍心想这些事奉行们不是早就写信给他汇报了,怎么还问,但是藩主问话不能不答:“今年还算中平,百姓的年贡都按时缴纳了,但是过去的积欠还有一些未清。”上杉定胜说:“鬼面川的河堤,现在修得怎么样了?”阮文绍说:“高山堰的工程已经完成了,田谷堰已经修起了一部分,但是因为下雪已经停工了。”上杉定胜又问了一些藩内的农事和工程情况,阮文绍一一回答,上杉定胜似乎很满意:“我们不等上松大人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阮文绍告退了,刚才这些问题他有的知道,有的不是很清楚,总之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涉及万代屋的,他也都照实说了,反正都是公开的,没有什么可保密。他以为上杉定胜是想验证一下长尾景泰、千坂高信这些人的报告有没有蒙他,但是上杉定胜的目的完全不在此。上杉定胜断定,此人绝不是甘粕信清的家臣。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家臣,被派来看管驿站,他为什么对于藩内的形势和万代屋的所有活动如此清楚?甘粕信清犯不上对一个跑腿的武夫把自己的所有产业都介绍清楚,这个阮文绍更不该知道鬼面川工地上有多少工人、每日发多少钱米。此人在甘粕信清这一伙人中,应该是有资格参与决策的,就算不是甘粕信清平起平坐的伙伴,也是高级幕僚。

上杉定胜此番返回米泽,有一件大事要处理,在江户的时候,德川家光亲自召见了他,要他严查藩内山浦光则、甘粕信清等藩士信奉“南蛮异端”之事。

山浦光则是公卿出身,幕府知道也就罢了,甘粕信清现在论身份还不是上杉家的家臣,只是个在米泽做生意的浪人而已,远在江户的幕府又怎么会知道?

上杉定胜清楚,有人在背后使坏,就像当年逼甘粕信纲切腹的那次风暴一样,有人想借着切支丹问题搞垮上杉家。幕府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理由收拾他们这些外样大名,这一次,上杉家怕是不好过这一关。

而此时在米泽德昌寺外,绍喜和尚正在一群百姓面前说法:“南蛮之邪魔外道,惑乱人心,罪莫甚焉,米泽乃毘沙门天王护佑之佛土,岂容外道猖獗,凡我佛门子弟,自当舍身护法,为捍卫佛道正信而死者,自可往生西方极乐净土!”

隔壁林泉寺的和尚:“德昌寺所言,已非曹洞之真言,近乎一向宗之邪说!”

德昌寺和林泉寺的论战从花期开始就近乎白热化,德昌寺认定,这个南蛮来的甘粕是外道信徒,此次回到米泽,乃是为了蛊惑人心,颠覆佛祖的真正信仰,证据自然是林泉寺的庙产土地上种了红花。至于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德昌寺的和尚们就管不着了。

对于米泽百姓来说,这个冬天比往年要好过不少,首先是所有种红花和漆树的人都免去了因缴纳年贡而破产的危险,万代屋的收购价格让他们手里扣除全家口粮之后还能有些余粮,那些原本种粮的人,因为大批粮食输入米泽而受到了一些冲击,不过好在年贡没有涨,他们能拿出来售卖的余粮原本也不多,粮价下跌对他们的影响也有限,鬼面川的工程更是给了他们在农闲时继续赚钱的机会。

万代屋的一些济贫措施让每年都能夺走不少人命的米泽的严冬也不再那么可怕。在几个人流集中的地方,有万代屋的伙计分发加了少量辣椒的热汤,还有免费的棉衣借给百姓,冬天过后要再收回。在工作队看来,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叫衣服,全都是北海道屯垦联队换下来的旧衣服还有下脚料改的,就是棉口袋上开三个窟窿,有不少连袖子都没有。但是和本地百姓自己用乱七八糟的绒絮拼凑的冬衣相比还是暖和得多了。

因为大批下级藩士的支持,万代屋在这场舆论战中丝毫不落下风,但是德昌寺的行动还是给万代屋造成了不小的干扰,尤其的这种干扰已经逐步升级为破坏行动。出现来路不明的浪人恐吓村民,农田和河堤的设施频频失火,直到工地上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下毒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根本算不上下毒,其实就是把一些变质的生肉和菜蔬混进了伙食里,造成了大规模的腹泻,对于符悟本和金珍淑来说,这种简单的病症没什么难治的,但还是有一名工人因身体素质太差而死亡。由于此时天气也冷了下来,工作队便决定工程暂停,等开春再开工。

可是这时,又一个谣言起来了,说鬼面川工地上闹了瘟疫,病死了好几十人。工作队还在琢磨怎么辟谣,没想到林泉寺先动手了。德昌寺的妖僧行邪法,毒死百姓收割魂魄的消息很快传开了。胡华阳、甘粕信清等人不由得感叹,在物质领域,他们这些澳宋人天下无敌,但是在精神领域,这些土著知识分子除了没有广播、报纸这种依托科技的宣传手段之外,完全不输给元老们,在对百姓心理的把握上还要更胜一筹,在元老院已经占领的地区,可以直接用事实和暴力说话,宣传工作好做,可是在这种刚开始渗透的地方,没有本地势力帮助,想取信于百姓还真是件难事。

但是事态的发展似乎越来越失控了,德昌寺和林泉寺两派的信徒不断发生冲突,林泉寺的信徒开始纠合起来到德昌寺外鼓噪,往寺里投掷石块,原本的东村抢了西村的水、谁家的牲口啃了谁家的禾苗这些陈年旧帐也都翻出来了,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械斗。工作队开始担心,这样闹下去会不会出大事,一旦两寺信徒发生大规模的冲突,拉出上千人马干上一仗,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就可以直接上报幕府说米泽藩发生一揆了。一旦幕府插手米泽,事情就会变得难以收拾。

昨天,又一起恶性事件发生了,林泉寺的几位和尚正在“说法”,其实就是骂德昌寺,遭到了混在人群中的德昌寺信众的袭击,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天下午,林泉寺派人到德昌寺的佃户中传播消息,开始翻德昌寺的黑帐。宣传藩主大人马上就要把德昌寺废寺,德昌寺的地都归到林泉寺,佃户只要出来揭发德昌寺妖僧的罪状,归到林泉寺名下后减租一成。

工作队的工作全面中止,除了外派人员之外,其他人全部待在谷地村的甘粕邸,米泽城里的万代屋铺面做的本来就是大宗交易,这会儿也没什么生意,虽然不能关张,但也把所有工作都停了,只由高石岳带几个伙计镇守,开一个小门,表示还在营业。万代屋的后门与武田胜信府邸的后门相对,一旦事情紧急可以立刻跑路。

藩内重臣对于德昌寺和林泉寺的冲突也是态度不一,长尾景泰和须田秀满坚持认为,问题的核心是德昌寺反对万代屋的切支丹,在禁教令下容许切支丹在藩内对上杉家会造成极大的危害,应该立刻将甘粕信清等人逐走。武田胜信、中条盛直、芋川高亲等人则强调问题的核心是德昌寺和林泉寺之争。德昌寺在与坂众擅权时窃居了米泽僧录之位,应该归还林泉寺,林泉寺是谦信公曾经出家修行的寺庙,反对林泉寺就是反对谦信公。

米泽城内的武士不知何时变得多了起来,人人都在议论两寺之争。用万代屋的利润给藩士补发拖欠的俸禄这一手其实已经让武田胜信他们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人多势众,占据藩内绝大多数,可是武田胜信、中条盛直等为首的重臣不敢放手让下级藩士去闹,要是这帮愣种盛怒之下真把长尾景泰和须田秀满砍死了,他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双方的争斗暂时还能维持在文斗的层面,不过双方武士见面时已经是手按刀柄,吹胡子瞪眼了。长尾景泰现在无比庆幸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要是在战国乱世,自己早就被乱刀分尸了。很多米泽藩士的生存状况和他们在大明的同行军户也差不了多少,顶多就是没有千户、百户在头顶欺压他们,但穷是一样的穷,从小到大二三十年没吃饱过的大有人在,要不是因为现在全日本都闹饥荒,很多人早就要跑了。为了能拿到自己的俸禄,这些穷困潦倒的武士不会有不敢干的事。这时只要有人振臂一呼:“砍死长尾景泰发工资!”长尾家全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大人,您快来看,街上聚了好多人!”高石岳扔了账簿,急忙跑到前面,从门缝向外一张,松了口气,是町奉行带着几个同心,押着三个犯人在游街,米泽这地方人穷志短,小偷小摸不断,这种事经常有,偷的往往也就是一把镰刀、几个萝卜。高石岳正要回去,只听一名同心喊道:“鬼面川工地投毒,袭击林泉寺高僧的犯人落网了!”

高石岳急忙又凑上门缝去看,猛然觉得,这三个人似乎见过,直到队伍过去他才想起,这不是八丈归来抓住的那三个来工地偷粮食的小偷吗?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交给町奉行了,怎么可能是投毒和袭击和尚的犯人。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拿他们三个顶缸,拉到郊外咔嚓一斩,然后随便编这三个人的口供,想诬陷谁是主谋都可以,听说町奉行是中条盛直的好友,那要诬陷的自然是德昌寺和长尾景泰了,其实也不算诬陷,本来就是德昌寺干的,只不过找不到证据而已。只是可怜了这三个人,不过偷了两个饭团,还没吃到肚里,便送了性命。高石岳回想起那三个人的面容,三人相貌肖似,似乎是兄弟,一看就知道是一辈子营养不良,三人都带着口衔,想喊声“冤枉”都喊不出,满脸惶惧。高石岳不由得感叹,人命如草芥啊,除了元老院治下之外,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度的司法都没有多少公正可言。町奉行从监狱里拉出三个罪犯来顶缸,伪造证据控告真正的主谋,已经算有良心的,无论大明还是日本,抓无辜百姓替罪,伪造口供构陷无罪之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高石岳刚要回去,又一阵喧哗把他拉了回来,骑马武士开道,后面是无数仪仗旗幡,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倒,不用问就知道,这肯定是上杉定胜的仪仗。高石岳吃了一惊,怎么藩主大人提前回来了?联想到刚才的那三个倒霉蛋,他突然意识到,一定是出大事了。

“咳咳,藩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一件一件地说。首先,是以花饼和生漆代缴年贡这件事,长尾大人、千坂大人和须田大人作为我任命的代官,有权对年贡的征收做他们认为适当的调整,不管采用什么方式,只要保证年贡的总量不受损失,又不增加百姓的负担即可,所以中条大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控告我要驳回。”

“万龟屋、千鹤屋、百子屋承担米泽的染料销售已经多年了,就这样终止与他们的合作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是这种合作只是成例,上杉家从未与他们签过什么合约,所以我们并无失信之处。万代屋的能力比他们三家要强,拿到销售权公平合理。但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藩内会对这三家进行适当的补贴,这件事交给清野大人,十天之内拿出一套补贴方案来。记住,是补贴而不是补偿,上杉家没有亏欠他们,只是看他们的生意难以为继,念在旧日交情对周济他们。”

“千坂大人身体欠安,不能理事,他的职务由芋川大人暂代。芋川大人,你和千坂大人交接之后,立刻着手今年的过冬准备,全靠商人赈济百姓成何体统,武士若不能保护百姓,我们有何脸面从百姓手中收取年贡。藩库里库存的布匹还有一些,你设法赶制些冬装发放。这次过冬济贫要以藩内为主导,要对百姓宣讲,万代屋是受藩内雇佣的。至于万代屋已经花了的钱,就算藩内借的,利息问题你再去和甘粕大人商量。这次虾夷贸易之后,藩库会有些盈余了,应该还偿还得起。”

“往年借款的利息偿还,还是由须田大人负责,在新年之前要把账目清理完毕。本金先不要偿还,反正已经欠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如今藩内事事都需用钱,要优先保证藩士们的俸禄。”

“长尾大人负责对往年俸禄的核算,把积累的欠俸做出详细的统计。时间比较紧,我只能给你十五天时间,你手下的人手不足,可以让须田大人拨给你一些。在年底之前,至少要把俸禄的半数发给大家,让藩士们安心过年,重点照顾那些年俸在五十石以下的,家中人口较多的藩士,诸位重臣就先委屈一下。不要着急,只要和虾夷的这条商路能一直保持,几年之内我们就能把拖欠的俸禄全部还清了。”

长尾景泰略松了口气,上杉定胜还是在正常安排工作,没有大发雷霆,除了让千坂高信这个怂包回家“养病”,也没有做出什么重大人事调整。但是他心里又暗暗奇怪,难道自己的活动没起作用?

上杉定胜又咳嗽了一阵:“最后,还有两件大事要处理。”

这回才是重点,在场的数十名藩内重臣全都竖起了耳朵。上杉定胜说:“首先是德昌寺与林泉寺之争。当年德昌寺担任米泽僧录,本身就不合定制,今已查明,德昌寺住持绍喜指示徒众于鬼面川工地下毒,殴打林泉寺僧人,证据确凿。当即褫夺其米泽僧录一职,改由林泉寺住持了果大师担任。德昌寺寺产中,也多有不合规之处,多处侵占公私土地,尤其是北川一带,乃是当年直江大人率上田众开垦的上杉家庙所公地,谦信公灵庙的供养田。德昌寺行此等恶逆之事,已不可容之于米泽,着即将阖寺僧侣逐回越后德昌寺。寺产之中侵夺于民的要还田于民,其余的没为公地。一应佃户各安其位,原由寺中沙弥耕种的土地,在藩内择选人口众多的家庭的次子、三子屯垦。志驮大人,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如今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德昌寺僧侣可以暂留米泽,待明年春暖雪化,立刻逐走。”

“是!”志驮家家督志驮义繁的这一声应答喊得格外响亮。志驮义繁的祖父志驮义时娶的是直江兼续的岳父直江景纲的妹妹,因此志驮家是直江家最近的亲戚。志驮义时在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中阵亡,志驮义繁的父亲志驮义秀作为“烈属”,理所当然成为了与坂众笔头,作为表兄直江兼续的副手十分活跃。直江兼续与上杉景胜相继去世之后,志驮义秀深知自家的地位全靠直江兼续撑腰,新藩主未必会待见自己,便没有像其他与坂众那么欢实地蹦哒,果然在上杉定胜打击与坂众的过程中幸免于难。德昌寺侵占公田民田的事,他不仅清楚,而且从里面也捞过好处。上杉定胜这个安排有两个意图,一来是要志驮义繁带头表态,让与坂众不要借机闹事,二来也让与坂众有机会在德昌寺的寺产处理上捞一笔,拿钱堵住他们的嘴。其实不独是德昌寺,林泉寺占地的问题比德昌寺只重不轻,大家对于上杉定胜找三个替死鬼栽害德昌寺的做法心知肚明,但是德昌寺一没给他们好处,二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犯不上替他们出头。

上杉定胜继续说:“还有一件大事,我自江户返回之前,受到了将军大人接见,他要我严查藩内,是否有切支丹教徒。米泽的情况我们都是清楚的,切支丹教徒早已绝迹,但是既然幕府有令,我们是一定要严查到底的,就算现在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我们也要竭尽全力地彻查。就由武田大人拟一份报告,向幕府答复。另外,已经失踪多年的切支丹四辻光远可能潜逃到了米泽,各位大人要详加勘察。”

长尾景泰心想怪不得人家是主公呢,这脸皮就不是一般地厚,全米泽谁不知道山浦光则就是你表弟四辻光远,这家伙现在就在这屋里坐着,你居然愣说没有。让武田胜信写报告,内容当然无非就是“虽然现在天寒地冻,大雪封路,但我们依然顶着能把房顶吹飞的狂风,穿过一人厚的大雪进行了严密的排查,请幕府静候佳音”云云。可他也不敢站出来指责上杉定胜,犹豫了一下,他说:“主公,万代屋的甘粕信清乃是切支丹甘粕信纲之子,他就是一个切支丹。”上杉定胜说:“岂有父母是切支丹,子女便是切支丹的道理,三斋宗立大人的夫人便是切支丹,难道细川家的子孙就都是切支丹了?长尾大人说甘粕大人是切支丹,有何真凭实据?你们一起做过礼拜吗?”

长尾景泰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杉定胜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可他还真没什么真凭实据来反驳,就算有,他也不敢这么当庭顶撞主公。三斋宗立就是人称“战国的我妻由乃”的细川忠兴,是极少数现在还活着的战国武将之一,以茶道、尊师、残忍好杀、独断专行、禁男色、坑岳父、坑妹夫、坑儿子、监禁play而闻名。在岳父明智光秀与丰臣秀吉决战时按兵不动;诱杀妹夫一色义定并屠杀所有俘虏;因为二儿子加入西军而让他切腹;因为大儿媳在被西军追捕时没有自杀,逃到她姐姐(宇喜多秀家的夫人)家避难而勒令大儿子和儿媳离婚,遭到儿子拒绝之后就断绝父子关系。在师父千利休被丰臣秀吉勒令切腹时,只有细川忠兴和古田重然不怕得罪丰臣秀吉前去送行。更有名的是细川忠兴坚决反对夫人明智玉子信奉天主教,为此割掉了玉子身边侍女的鼻子,将玉子软禁,关原之战前要求家臣宁可杀掉夫人也不能让夫人落入西军之手,在明智玉子死后,这个虔诚的佛教徒却又在教堂为夫人办了大规模的安魂弥撒,为了出席弥撒不惜放德川家康的鸽子,由此被称为病娇属性鼻祖。

上杉定胜又布置了一些微小的工作,说了几句闲话,便宣布散会了。长尾景泰开始琢磨,勾结澳洲人的罪名是不是比窝藏切支丹更严重?但是转念一想,万代屋还牵涉保科家,自己贸然去举报,让德川家光觉得自己在构陷他弟弟,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了,还是在山浦光则的问题上下功夫为好,只要把清查切支丹的大案搞起来,甘粕信清自然也就待不下去了。

还要让江户那位多努力啊,长尾景泰给自己打了打气,挺胸抬头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德昌寺废寺的命令一下,米泽的局势反而缓和了下来,如果此时长尾景泰、须田秀满等人直接发动御家骚动,上杉定胜必然吃不了兜着走,但是长尾景泰他们与德昌寺只是合作关系,没有必要替他们冒险,现在在米泽藩内,长尾景泰等人势单力孤,只有自己的家臣可以依靠,又没有外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和上杉定胜同归于尽。至于德昌寺真正的幕后老板与坂众,他们在上杉定胜多年的压制下已经势力大不如前,在这种涉及绝大部分藩士俸禄的问题上更不敢出头。

核算欠俸的消息一出,藩士们都没有脾气了,前一段时间得罪过长尾景泰的人也有人登门来巴结讨好,德昌寺的搬迁和芋川正亲的济贫工作也是肥缺,大家该行贿的行贿,该受贿的受贿,一片其乐融融。除了在将原本供在德昌寺中的直江兼续灵位挪到林泉寺还是东源寺的问题上,大和尚们又爆发了一次“以德服人”的冲突之外,米泽藩的腊月总体来说是和谐稳定的。第二次虾夷贸易的成功坚定了米泽藩士们紧密团结在以上杉定胜为核心的第三代上杉家领导集体周围,为建设发得起工资的封建主义和谐社会而奋斗的决心。但是工作队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米泽藩的改革马上就要触碰到真正的雷区了。

和旧时空的上杉鹰山相比,工作队在米泽的开局难度低得多,上杉鹰山面对的是一个彻底僵化的赤贫米泽,藩库里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他根本没有搞渐进式改革的余地,只有一上来就推行节约令,任命了一批原本不得志的藩士担任要职,强制安排藩士及其家人劳动,这才石子榨油地攒出了改革的启动资金。相比之下,工作队简直就是既有火星经济学,又有cash的秘籍。工作队一开始就带了启动资金,来到米泽第一桩买卖又是空手套白狼地变卖国家财产,再加上元老院对于染料和生漆的庞大需求,米泽藩不管有多少货物都卖得出去,和上杉鹰山艰难地开辟销售渠道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而且17世纪中期的武田、上松等边缘化的米泽藩士远不像上杉鹰山时期那样穷得叮当响,筹款容易,现在武田家等不掌权的家族还能作为万代屋的靠山,而在上杉鹰山时期,这些家族的势力都已经被千坂、色部等权臣排挤得什么都不剩了。最后再加上会津骚动中的趁火打劫,万代屋就有了充足的财力。

如果工作队仅仅是被派来筹款的,他们已经非常成功了,可是他们的任务不在于此,他们的任务是把上杉家绑架上元老院的贼船,为元老院和平接收米泽乃至整个奥羽做准备。万代屋现在只是个成功的企业,而且仰赖武田胜信、芋川正亲等人,有上杉定胜在,他们可以延续这种官商勾结的模式,可是一旦上杉定胜去世,米泽藩就会发生巨大震荡。上杉定胜共有三子四女,长子和三子都已夭折,次子卯松,也就是后来的上杉纲胜今年才五岁。米泽藩内部势必会爆发对于藩政权力的争夺,武田胜信、芋川正亲、中条盛直这些人都是为了各自的私利才借万代屋这个平台联手与长尾景泰对抗,到时候未必会再团结一致。尤其是工作队的到来已经严重扰乱了米泽藩内原本的平衡,在藩内无主的状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工作队能否自保都是未知数。即便上杉定胜不死,也未必就没有麻烦,武田胜信和甘粕忍重都判断,幕府突然调查米泽藩是否有切支丹,一定是长尾景泰从中捣鬼。假如真的把山浦光则查出来,把他像当年的甘粕信纲一样逼得自杀,上杉定胜怎肯和长尾景泰干休,长尾景泰不是笨人,按理说一个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这里面大有蹊跷。

于是,胡华阳提出了一个假设:长尾景泰的目的会不会是扳倒上杉定胜?

甘粕信清觉得,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匪夷所思,扳倒上杉定胜,总不能让长尾景泰来当藩主,就算上杉家被改易,米泽藩也肯定会被封给哪个谱代或亲藩大名,新的藩主不可能留用长尾景泰这样的重臣,他只能去给幕府当旗本,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胡华阳又提出另一个假设:长尾景泰会不会已经和某个想谋夺上杉家领地的大名串通好了?然而这更说不通,长尾景泰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外样大名的重臣,打小报告还可以,岂能有本事影响德川家光的分封。米泽藩是天下第一穷藩,大名们各有自己的领地,谋夺米泽藩是高风险高成本低收益的事,根本无利可图。如果说上杉家的亲戚,倒有可能害死上杉定胜父子之后继承上杉家上位,可是众所周知,上杉家的亲戚早就死绝了。上杉谦信是府中长尾家的最后一个成员,关东管领上杉家、古志上杉家的后代在御馆之乱中悉数毙命,上杉景胜的哥哥长尾义景早死,长尾景秋、长尾景明、椎名景直、大井田景国这些近亲也死了个一干二净,上杉谦信就任越后守护之前的越后上杉家更是绝嗣快一个世纪了。上杉景胜在关原之战后几乎没有养子可收,这才续弦生了上杉定胜。除了上杉定胜父子之外,这个世界上应该已经不存在上杉家的一门众了。

不论长尾景泰想干什么,扳倒他现在是第一要务,只要长尾景泰在,万代屋就不能放开手脚。设法让上杉定胜撤换长尾景泰也不算太难,更大的问题在于,万代屋下一步准备开展红花和漆树的农业合作,让米泽的经济作物种植扩大化、规模化,而现在万代屋的利润大部分被上杉定胜和其他股东们拿去了,能用于农技改良的资金十分有限。这些股东本质上和长尾景泰并无分别,万代屋的发展势头虽好,可是长此以往,势必和万龟屋一样成为这些股东的奶牛。他们只知道入了股就要拿分红,竭力从百姓身上榨取年贡,根本不懂得帮助农民提高生产力的意义。上杉定胜对万代屋也未必安着好心。按理说,万代屋掌握着米泽的商品外销渠道,上杉定胜不敢过河拆桥,可是他很有可能以逐步渗透的方式干预万代屋。上次他一封信就要了万代屋一半的股份,下次也许就要直接派奉行来干预万代屋的经营了。元老院并未要求工作队保持对万代屋的绝对控制,反正原本给上杉定胜安排的出路就是政协委员和资本家,万代屋又不是什么涉及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让给他也无妨,但是上杉定胜的过多干预势必妨碍工作队的行动。上杉定胜如果再从万代屋强制借款或预支分红,农业合作计划就要泡汤了。

对上杉定胜和股东们,工作队不能来硬的,只能一点点游说,同时在账目上耍花招。武田胜信、甘粕重亲等少数思维比较活跃的人或许说得通,中条盛直这样的花岗岩脑袋就不用抱任何希望了。趁着冬天大家都在猫冬,工作队全体出动,游说农民们签约加入农合。上杉定胜毕竟还要顾忌上杉家的名声,有这些契约在,上杉定胜总不能公然失信,至少也会保证万代屋的资金有一部分能用在农合上。

其实吧,这事也不能全怪上杉定胜,自从大名这个阶层诞生开始,他们的统治基础就是武士而不是农民或商人,对万代屋索需过甚,长远来看确实不利,但是武士们的俸禄开不出来才是动摇米泽藩根基的大事,尤其是现在局势非常复杂,如果不赶紧拿出俸禄来安定人心,上杉家能否挺过这一关都难说。

对切支丹的调查一拖再拖,可再拖也要有个限度,随着冰雪消融,德昌寺的高僧们前脚刚被轰出去,幕府的使者后脚就到了。

查切支丹这件事松一阵紧一阵,一般来说都能混过去,上杉定胜仔细思量,江户的头面人物他哪个都打点到了,按理说不会有问题,知道山浦光则就是四辻光远的人不在少数,这么多年也就这样混过去了,为什么这次幕府如此兴师动众?可是除了长尾景泰在捣鬼之外,上杉定胜同样想不出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对于长尾景泰的动机,他也一样琢磨不透,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不能动长尾景泰,无论是撤了长尾景泰的职务还是悄悄杀了他,都会被人说成自己挟私报复或者杀人灭口,让局势更加不利。

工作队空自着急,却也帮不上什么忙。甘粕信清和八丈归来这两位是货真价实的天主教徒,但是重返日本之后他们从未在这方面漏过口风,不会出什么问题,真正有危险的是山浦光则。在旧时空的历史上,九年后,上杉定胜的儿子上杉纲胜会在幕府的威逼下被迫处死山浦光则,导致上杉家内部出现巨大的动摇,但是现在,幕府的对手不是旧时空那个十五岁少年上杉纲胜,也不是十七年前甘粕信纲事件时被与坂众把持藩政的二十四岁的上杉定胜,而是已经四十一岁的老油条上杉定胜。这一次,他可没那么容易屈服,尤其是现在,病情恶化的上杉定胜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顾忌更少了,“大不了就是个死”这样的念头已经在他脑海中出现过几次了。

工作队现在能做的,就是给自己安排好退路,从米泽到山形、庄内的航道都已经做好了标记,安排好船只和接应人员,做好跑路北海道的准备。上杉定胜肯定是斗不过幕府的,如果他像当年牺牲甘粕信纲一样牺牲山浦光则保全上杉家,那么工作队可以继续待下去,一旦上杉定胜态度强硬,导致上杉家被改易,工作队的处境就很危险了,如果不撤回北海道,就要先把人员财务转移到山形和会津,然后再看情况回米泽,就算米泽换了藩主,万代屋还是有可能继续合作的,只是要从这个不认识的新藩主的御用商人们嘴里抢一块份额出来,不知道要花多少代价,假如成本太高,就只能考虑放弃米泽,在会津藩、山形藩、庄内藩之间选择靠山了。

马尚明正在农民家里指导漆树的育苗,只要工作队还没撤离米泽,工作就得照常进行,就算最后要撤离,帮米泽百姓提高一下生产能力也没什么坏处,反正他们迟早都是元老院的劳动力。直到天色将晚,农民们才恋恋不舍地把马尚明放出来,一路将马尚明送出村子,走出老远,才在马尚明的劝告下不送了。马尚明紧了紧裤带,往谷地村走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你们真奇怪。”

马尚明下意识地握住藏在衣服下的手枪,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年纪,看穿着打扮,应该是高级武士家的子弟。年轻人说:“你们万代屋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还要来教农民种地,我很好奇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马尚明心想这说不定就是哪家股东的儿子,难得有机会,得好好宣传宣传元老院的先进经营理念:“农民们的技术水平提高了,作物的产量就会提高,万代屋能收购的商品越多,赚取的利润也就越多。”年轻人说:“我见你们把草灰、河沙、泥炭、木屑这些东西都调配好了发给农民,虽然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是雇人去采集整理也是不小的开销吧。与其做这种慢功夫,不如做别的生意,比如放贷给大名,或者购买生丝和纸张运到江户,不是能更快地赚钱吗?”马尚明心想这家伙还真不是纨绔子弟,问的问题很有深度,而且不好回答,总不能把元老院收购生漆、染料的事说出来。无奈之下,马尚明只好捡了根树枝,在旁边的泥地里开始画,元老院当然是不能提的,就假装是把生漆和染料都卖给了松前藩。北海道生漆、花饼的价格是多少,上杉家的官方指导价是多少,米泽藩内不同类型土地的生漆、红花产量,用了他的新技术之后又能增产多少,采集加工的人力成本,农技改良的成本投入,江户的生丝和纸张价格,米泽的生丝产量,桑树和楮树的栽培成本,最近奥羽地区放贷的利率波动……好大一通半真半假的数据算下来,天已经很暗了,马尚明都快要看不清自己写的字了。年轻人一拍手:“这么算下来,确实是红花和生漆最赚钱。你的算数和商法很厉害啊,足可以给幕府当奉行了。”马尚明松了口气,笑道:“大人抬举了,在下一介商贾,只不过是对这份谋生的手艺熟极而流而已。”年轻人说:“你们远在米泽,对江户的物价却比我还清楚,听父亲说商人们都有一套自己的调查物价的方法,有时比幕府更加便捷,看来确实如此。”马尚明有点奇怪:“大人从江户来?”年轻人说:“是啊,父亲来米泽出差,我有心见识一下米泽的禅林文库,就求父亲带我一起来了。”

马尚明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以为是个金主,毕竟这年头高级武士的子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关心农民怎么种地,谁知道浪费了这么半天时间,就是个过路的。但是这年轻人态度客气,他也没什么可发火的。年轻人说:“你知道禅林文库怎么走吗?”马尚明说:“这可不知道,但是听说禅林文库早就已经关闭了,只是定期有人打扫而已。”年轻人颇为失望:“那就是不能进去看书了?”

马尚明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想当初他自己刚到临高的时候,也是一头扎进图书馆不想出来。禅林文库和元老院的藏书相比固然是沧海一粟,但是在日本却是首屈一指的藏书库,里面的书籍是直江兼续耗费数十年心血收集来的,其中一些在日本甚至是孤本。和来自21世纪的元老院相比,17世纪的人们生活在知识极度贫乏的状态下,即便是富家子弟,想找一本书也要大费周折。马尚明说:“令尊若是识得藩内的大人,应该可以申请借阅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登时喜形于色:“那多谢了,往城里要怎么走?”马尚明心想你这根本就是迷路了啊:“米泽城离此太远了,现在天已经黑了,路上也不太安全,不如先随我到谷地村歇息一晚,明早再行。”“好好好。”年轻人连连点头,两人并肩向谷地村走去。

马尚明说:“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年轻人说:“就叫我子龙吧,这是我的字。”马尚明还是头一次听说日本人有字,随口问道:“您姓赵吗?”年轻人笑道:“我当然不姓赵。看你的样子,应该读过不少书吧。”“略读过几本。那大人贵姓啊。”“你读过《史记》吗?”

马尚明想打听这个“子龙”姓什么,可他就是死活不说,一个劲盘问马尚明读过什么书。一听说马尚明读过《史记》,更是兴奋得不得了,非让马尚明给他讲几段,马尚明当然背不了史记,挑里面的故事给他讲了一些,里面还混了些从评书里听来的。马尚明的日语分别来自元老院的标准教育、甘粕信清的特训和在米泽的自学,江户腔、越后腔、米泽腔混合,语法也很差,很多词他根本不会翻译,只能瞎编,但是“子龙”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谷地村,他就没让马尚明的话停下来过。

现在工作队在谷地村留守的只剩下了十个人,阮文绍待在板谷,高石岳在米泽城里,朱三娘在酒田,尚师徒在会津,金大坚在庄内,崔道成在山形。马尚明回来的时候,其他九个人正和甘粕忍重、甘粕重亲一家狼吞虎咽地吃饭,没有一点要等马尚明的意思。甘粕家本来是不吃晚饭的,但是工作队这帮人天天晚饭都少不了,甘粕家的人饿着肚子看着,当然受不了,于是也养成吃晚饭的习惯了。何况甘粕家现在属于米泽的暴发户之一,再也不用把几顿饭钱放在心上了。

看到马尚明带了个武士回来,大家都觉得奇怪,马尚明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您贵姓啊?”年轻人见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不说自己的姓名了:“……敝姓德川……”马尚明突然想起,怪不得他的口音听着这么熟悉,他和工作队从鹿岛带来的那些仆人一样,都有常陆口音,只不过他的口音很不明显,马尚明的日语又不好,这才没注意到。“子龙”这个字在资料里是看到过的,日本人有字的本来就不多,姓德川,又字子龙,那就肯定是他没跑了。“你是,偷抠卡哇……哇哇哇哇……”哇了半天也没想起他的名字,年轻人无奈地说:“在下德川光圀。”

德川光圀看了看屋里的人,甘粕一家是正常的贵客降临,诚惶诚恐的表情,而工作队的十个人的表情就像德川光圀的“圀”字一样。德川光圀很是奇怪:“各位听说过在下?”

德川光圀感觉自己好像被围观了,为什么眼前这几个奇怪的人都是一脸震惊?其中一个大叔表情尤其夸张,嘴张得都能把饭碗塞进去了。这时,八丈归来打破了尴尬,他哼了一声,把碗重重一放,起身出门去了。德川光圀问道:“这位老伯怎么了?”马尚明尴尬地笑了笑:“他吃饱了。”

元老院可以预测会津骚动这种马上就要发生的事,但是对水户黄门这种多年之后才会成名的人物是不会介绍太多的。只是在“水户藩主德川赖房之子德川光圀”这个条目下多加了好几个重点号,就像今年才四岁的高家旗本吉良义冬之子吉良义央已经上了黑名单一样。从工作队抵达米泽到德川光圀就任水户藩主之间足有十八年,到时候还有没有幕府都不一定,所以这位日后的“天下副将军”其实对工作队来说也没多大作用,就让他继续写他的《大日本史》好了。更何况元老们对他的大部分印象都来自于电视剧,其可靠性就和拿《神探狄仁杰》研究历史上的狄仁杰差不多。

胡华阳和甘粕信清忽然警觉起来,水户藩主家的公子跑到米泽来干什么?德川光圀很好套话,很快就问出来,他的父亲德川赖房受幕府差遣来米泽公干,至于具体来做什么,他也没听父亲提起过,只是隐约知道“和切支丹有关”。

德川光圀可不知道,他面前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切支丹。工作队没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反倒是他拼了命地向工作队提问题,得知甘粕信清去过唐国和南蛮之后,更是欣喜若狂,各种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工作队也就就势吹了一波元老院治下澳宋的繁荣昌盛,心想等日本攻略开始的时候,水户藩要是直接投降,倒也能省不少麻烦。

当听甘粕信清说到临高的公共图书馆里那一排排的大书架,一座大楼里满满当当全都是书,德川光圀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甘粕信清突然有点后悔这么说了,这家伙不会让我送他去临高吧?看德川光圀这一脸狂喜,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现在元老院的学校里也有不少欧洲留学生,添几个日本大名的子弟也不是坏事,假如把水户藩主的嫡子培养成带路党,那作用不比争取了上杉定胜小。

不过这天晚上德川光圀并没有提这件事。虽然“去唐国”的想法他一直都有,但是在锁国体制下,这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的私自跑到“大宋”去读书,他这个水户藩继承人的位置也别要了。

所以,他只能对眼前这几个去过唐国的人狂轰滥炸,尤其是他发现里面有几个原本就是唐国人。不过马尚明、胡华阳这些人受的教育都是实用主义的,对于德川光圀感兴趣的儒学和史学了解并不多,他们擅长的数理化对于这个时代的日本武士未免太难了些,倒是符悟本讲的现代中医和马尚明讲的一些较为基础的农业技术更能让德川光圀理解。德川光圀大有挑灯夜战,彻夜长谈的架势,但是工作队员们可扛不住了,白天累了一天呢,明天还有别的工作,虽然说对日本高级武士宣传澳宋的伟大富强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并不适合在上眼皮打下眼皮的时候进行,纷纷告辞回去睡觉了。德川光圀恋恋不舍地在甘粕重亲的引领下到客房睡了,但是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爬起来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准备逮着第一个出来的工作队员继续提问。准备下乡义诊的符悟本成为了这第一个倒霉蛋,德川光圀一心要见识见识“唐医”的手法,乐呵呵地跟着他出门了。

马尚明、金珍淑等人也陆续起床,各忙各的事去了,胡华阳、甘粕信清、八丈归来等主管政治军事方面的人则一起开了个紧急会议,德川赖房很可能来者不善。作为德川家康第十一子,德川家光的亲叔叔,德川赖房在幕府中位高权重。后世习惯称尾张德川家、纪伊德川家、水户德川家为“御三家”,其实并不准确,御三家应该是尾张德川家、纪伊德川家和德川宗家,按照德川家康当年在南光坊天海的建议下设计的制度,一旦宗家无嗣,就要从纪伊、尾张二藩迎入养子,而水户藩有“天下副将军”之称,负责弹劾将军的不正行为以及幕府与朝廷的沟通,将军家绝嗣时的继承问题也要听取水户藩主的意见,但是不可以从水户藩迎入养子。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说末代将军德川庆喜,就是从水户藩入主江户的,然后幕府就药丸了。

这样一个德川家的重量级人物突然来到米泽,不用说肯定是负有重要使命,如果是来调查山浦光则甚至甘粕信清的,那情况就非常不妙了。德川赖房很可能要求上杉定胜前往江户向将军申辩,不去就是叛逆,去了的话能申辩明白才怪,结果肯定是改易。而上杉定胜前往江户期间,长尾景泰肯定会借着幕府的大旗代掌藩政,绝对会对之前的事情进行报复,而在这种关键时刻,米泽藩一旦出现骚动就肯定会让上杉定胜背锅,藩士们也不敢对长尾景泰群起而攻之,更重要的是拖欠的俸禄已经开始发了,因此大部分藩士都失去了继续闹事的热情。

给上杉家安一个罪名,然后要求上洛申辩,不去要完,去了更要完,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呢?

上杉定胜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年父亲遇到同样的状况,他是怎么决断的?

虽然当初关原之战前,上杉家是以直江兼续的名义答复德川家康的,但是这么重大的外交决策上杉景胜也不可能不知道。

“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你这是故意找茬。”

“既然某些人在太阁殿下面前写的誓文都用来擦屁股了,我们上杉家又凭什么给你写誓文?”

“我们上杉家向来以仁义闻名,不像某些人朝三暮四。”

“我就是买铁炮了,我就是修路了,这是老子的权利,不用你瞎哔哔。”

“打小报告的那个孙子,我掐死他就像掐死一只鸡。”

“懒得听你胡说八道,要打就来打。”

可是当年的上杉家是天下第三大名,拥兵数万,又有险关要隘,就算天下大名一起来攻,上杉家也敢于一战。更重要的是,还有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等人的十万大军作为后盾。即便如此,父亲还是输了,还是不得不对德川家康低头。

上杉家的人在追忆历史的时候,对德川家康往往颇多蔑视,但是对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北条氏康三人却极为推许,当年,这三位再加上上杉谦信,是东日本最强的四个大名,一次次战场争雄,一次次敌友转换,上杉谦信对这三位既是欲除之而后快,同时也佩服他们的才略。这三家与上杉家又都是姻亲。今川义元的儿子娶了北条氏康的女儿,武田信玄的儿子娶了今川义元的女儿,北条氏康的儿子娶了武田信玄的女儿,上杉谦信的养子上杉景胜也娶了武田信玄的女儿,另一个养子兼女婿上杉景虎则是北条氏康的亲儿子。从天文五年花仓之乱爆发,今川义元登场,直到天正六年,上杉谦信去世,关东四雄纵横沙场的这42年可以说是东日本历史上最精彩的42年。河越、川中岛、桶狭间、三方原、手取川的一场场精彩的对决,即便数百年之后也会被人提起。

关东四雄的第二代活跃的时间,是从永禄三年的桶狭间之战中今川义元战死,今川氏真继位,直到元和九年上杉景胜去世的这63年。关东四雄的后人只有上杉家生存了下来。永禄十二年,今川氏真向德川家康投降,今川家灭亡;天正十年,武田胜赖自尽,武田家灭亡;天正十八年,北条氏政自尽,北条家灭亡。其实如果不是本能寺之变,上杉家在武田家灭亡之后几个月也会步其后尘。

那么上杉定胜他们这第三代呢?今川义元的孙子今川笵以成了幕府的高家旗本,专心研究和歌去了;北条氏康的孙子北条氏盛也加入了德川家麾下,做了河内狭山藩一万一千石的藩主;至于武田信玄的孙子,那就不用说了,就在上杉定胜手下呢。

像这三位一样混日子很容易。山浦光则无所谓,让他死去呗,死了这么多切支丹,也不差他一个;藩士发不出俸禄关我什么事,反正我一年1500两的开销从来没断过;实在不行就废藩,改当旗本去,没准实际收入还能提高点儿。

但是这话上杉定胜说不出口,河越夜战的惨败没把上杉家打垮,织田信长的大军没把上杉家打垮,最后的关原决战打输了,上杉家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了,现在因为自己保护了自己的家臣,因为穷,就要撤藩?上杉定胜实在是无法接受。他不像武田胜信那样满足于“信玄公的孙子”这个头衔,他希望有朝一日,后世提起上杉谦信的时候会说一句:“这是定胜公的祖父。”不过,他自己在大部分时候也认为这种想法是白日做梦。

和幕府硬扛肯定是不行,杀了长尾景泰也不行,武力叛乱更不行。那个至今还没有现身的对手的目标是整个米泽,就算他现在把山浦光则拉出去斩首示众,也一样解决不了问题。看来只能冒一次险了,上杉定胜将门外的近侍喊了进来:“你立刻去一趟谷地村,请甘粕大人来。”近侍答应了,正要出去,上杉定胜说:“你知道请哪位甘粕大人吗?”“甘粕忍重大人?”“不,是甘粕信清大人。”

甘粕信清的心情十分忐忑,来到米泽一年多了,他和这位米泽藩主还是第一次见面,这是他回日本之前根本没料想到的。这一年多之中,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见到上杉定胜时的场景,今天终于要见到上杉定胜了,甘粕信清忽然又觉得自己之前的准备通通忘记了。其实他不知道,上杉定胜更害怕见他,害怕他问起,十七年前为什么没有保护他的父亲,因为那样的话上杉定胜只能回答,因为当时的自己既没有能力,更没有这样的勇气。

甘粕信清恭恭敬敬地见礼,沉默了一会儿,上杉定胜说:“甘粕大人,请抬起头来。”

甘粕信清正襟稳坐,上杉定胜打量着他,心中有浮现出十七年前那个为了保护上杉家而牺牲的人的影子。“其实这些话一年之前就该和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甘粕大人,你愿意重新成为我的家臣吗?”

“臣不胜荣幸。”甘粕信清深深地低下头去,这是早就在计划之中的,待了这么久才正是成为米泽藩士,在他看来已经是有负元老院信托了。上杉定胜说:“你的家臣们,也一体加入上杉家吧。我见过其中一位,是很优秀的武士,我相信你的眼光,能加入你麾下的,一定都和那位阮大人一样优秀。”“谢主公夸赞。”

上杉定胜缓缓地说:“你来到米泽时,一共有家臣14人:胡华阳、马尚明、符悟本、八丈归来、石田大和、高石岳、金大坚、崔道成、陈道迪、阮文绍、尚师徒、朱三娘、金珍淑。有些名字我只知道写法,不知读得对不对。不过,我刚才只说了13个名字,这最后一位,我对他很好奇。”

甘粕信清的冷汗顿时下来了,上杉定胜居然对所有工作队员的姓名都了如指掌,显然是盯了他们很久了。尤其是在重男轻女的日本,一般人都会认为朱三娘和金珍淑只是女仆中的执事,上杉定胜却知道他们与胡华阳、马尚明等人有平等的身份。至于这最后一位队员,甘粕信清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上杉定胜轻咳两声:“甘粕大人,最后这一位,真的是你的家臣吗?”

上杉定胜不等甘粕信清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你们来到米泽之后,赚了一些钱,但是我想这不会是你们的目的,如果你们想赚钱,在九州、大坂、江户能赚到更多,那里的大名和奉行也并不会比我和武田大人更难贿赂。但是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这一年以来你们有恩于米泽,这个冬天,你们让武士拿到了俸禄,让百姓不至于冻死街头,还救治了很多病人。这些本来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很惭愧,也很感激。”

“如今米泽的情形你也清楚,我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已经大致猜到这次的对手是谁了,事情虽然危险,但还不是没有转机。我要去一趟江户,去面对这个对手,在此期间,长尾大人一定会有动作,武田大人、芋川大人他们不是他的对手,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许,还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甘粕信清点了点头:“但凭主公吩咐。”

说完自己的全部想法,上杉定胜看着一脸惊愕的甘粕信清:“还有最后一件事,假如我失败了,你们肯定有办法逃走是吧。”甘粕信清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是的。”“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请你们在离开日本的时候带上山浦大人一家好吗?一旦上杉家被改易,其他藩士最多只会成为浪人,但是山浦大人,除了米泽之外,日本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我不希望我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甘粕信清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了:“臣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保护山浦大人的安全。”上杉定胜微微一笑:“先不用这么急着拼命,我对自己的计划还是很有信心的。你也要好好活着,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出发之前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等我回来,我们板谷再见。”

“佐贺藩的锅岛大人和加贺藩的前田大人都来信了,希望对上杉大人网开一面。还有秋月……”“好了好了,这些人是说不出什么新意的,叔父大人,子龙,你们说说亲眼见到的吧。”

德川赖房示意德川光圀先说,德川光圀说:“依臣看来,上杉大人并非奸恶之辈。”德川家光说:“对抗幕府的,也未必都是奸恶之辈,当年的丰臣秀赖、真田信繁,又何尝是奸恶之人。”

德川赖房说:“长尾大人等人所诉,未必是实。‘庇护切支丹’或许有之,‘暴敛横征,扰乱藩政’是断不可能的。臣父子到时,米泽百姓正在备春耕,观百姓精神气色,更好于沿途各藩,听闻冬日之时上杉大人还对百姓施舍衣食汤药,‘与民争利’之言必为诬告。至于‘私通外夷’,臣还没有找到什么确凿证据,却也不敢断言没有。”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幸松,你怎么看?”一旁的保科正之说:“‘私通外夷’是一定有的,东北、九州的大名,有谁不私通外夷呢?就是臣也是一般。上杉家的甘粕信清是澳洲人无疑,但是目前来看,还只是一个商人,是否还有其他重大图谋,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德川家光说:“澳宋与一般的南蛮人是不同的,南蛮人与日本格格不入,虽然船炮犀利,但是离他们的母国很远,最多不过派来几艘船,对日本并无太大威胁。澳宋人却是唐国同族,不仅对日本非常熟悉,还有很多日本人投靠。其船炮比南蛮人厉害得多,还可以从唐国源源不断地开过来。天草之乱的时候,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多么巨大的威胁了。对于一般的南蛮人,可以用锁国来对付,对澳宋,锁国则是没有用的,现在我们杀掉甘粕信清很容易,但是很快还会有更多的浪人被派回来,这件事就暂时视而不见吧,幸松你要多注意米泽的情况,如果他们想和你一起做什么生意,也可以答应,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保科正之说:“还有一点,不久前臣刚刚转封会津时,有一个人在招募失业的加藤家旧臣,臣打听之下,发现此人的名字叫作‘八丈归来’,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德川家光说:“备前中纳言的忠义,我是很佩服的,不过他年轻之时手握重兵,尚且不能损德川家分毫,如今垂垂老矣,又能做得了什么,只凭一个‘秀’字,是不能倒幕的。让八丈岛那边加强戒备就是了。”

德川家光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不断改易大名,是为了保持幕府的权威,倒不是一定要裁外样重谱代。幕府的权威如果丧失了,谱代大名和外样大名一样靠不住。丰臣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坂之阵时,天下大名受过秀吉旧恩的何其多也,却无一人肯站出来为丰臣家而战,倒是真田、长宗我部这些外样家出身的浪人肯为之效死。浪人一无所有,因此便无所畏惧,大名们皆有封地,便胆怯了。幕府虽然一直提防上杉家,但是除非天下大乱,否则上杉家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反抗幕府。山浦光则区区一个公卿,就算是切支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上杉定胜在米泽名声很好,得家臣拥戴,贸然改易大藩,很可能激起变乱。方今饥荒刚平,不宜再生事,更何况,此事多半是有人要借机谋夺米泽藩,我若为他人做嫁衣,轻起衅端,岂不为万世笑柄。”

德川家光顿了一顿,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想起丰臣家。你们三位说说,如今幕府之军力,比文禄庆长之役时秀吉之兵如何?”见三人犹豫,德川家光说:“三位皆是德川家一门重臣,我之至亲,须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德川赖房说:“武士久不临阵,怕是不及当年。”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从16世纪末到如今的这几十年,日本的军事科技没有什么进步,大名和幕府也都因为长期的和平放松了武备,作为军队中坚的下级武士们都忙着各自的生计,和丰臣秀吉时代那些战国乱世中生存下来的老兵旧将相比,确实战斗力颇有不如。德川家光说:“当年秀吉纵然不死,亦不得胜明国,这数十年来明国时有战乱,多与夷狄攻战,想来其军伍不会弱于当年,而明国之大,更十倍于日本……”

接下来的话德川家光没有说,但是在场三位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德川家光要说什么。明军在澳宋面前几乎战无不败,除了少数精锐外,基本上都如土鸡瓦犬一般,真有一天,日宋开战,大明挡不住澳宋,难道日本就挡得住吗?

不仅仅是米泽,金泽、萨摩、长州、土佐、对马、仙台、佐贺、秋田、盛冈、弘前等地其实都有类似于甘粕信清这些的人活动的情报,有的只是捕风捉影,有的则是证据确凿,还有发生了流血冲突的。日本最大的屏障海洋已经变成了澳洲人驰骋的坦途大道,日本也就再无安全可言。澳洲人自称华夏正统,大宋后裔,麾下又有大批日本武士,对手是“华夏”而不是“夷狄”,这就给了那些本来就没有多少节操可言的大名们一个绝佳的投敌借口。而且这些大名的脑子根本设想不出没有分封制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对于元老院彻底消灭封建地主的决心毫无认识。即便他们对此很清楚,大多数在元老院的武力面前也会像旧时空废藩置县时那样接受当资本家的出路。元老院进攻日本的时机早已成熟,之所以还不动手,只是在将这件事作为一桩生意在计较成本,要挑成本最低,收益最大的时候下手。这些事情德川家光虽然不可能全部意识到,但是对于宋日双方的巨大实力差距他还是很清醒的。面对澳宋日益深入的渗透,开战是早晚的事,硬拼到底,结果必然是众叛亲离,死路一条;不战而降,那除了性命之外什么也保不住。祖父德川家康惯用的那种先打一场胜仗,让对手意识到自己的实力,然后再投降,以争取一个好价码的做法现在也行不通。德川家光对于日本武士白兵肉搏的实力其实还是抱有幻想的,可是日本不同于大明,澳宋的兵舰拿大明的京师无可奈何,却可以直接炮击江户、大坂,这又不是海贼王,总不能拿武士刀去砍炮弹砍军舰。幕府如果离开江户躲到内陆,权威也就崩溃了,不用澳宋动手,大名们就会把幕府生吞活剥。因此,德川家光必须想一个别的办法,让澳洲人觉得日本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或者说,幕府还有利用价值。德川家光低声说着什么,保科正之、德川赖房和德川光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和幕府那边忧国忧家不同,江户城中的一处宅邸内,却是一片欢乐,一位老人和三个年轻人正在饮宴,三个年轻人中,其中一个就是长尾景泰的儿子长尾景光。

甘粕信清当初说上杉家的一门众都已经死绝了,但是他疏忽了,上杉家还有一家从不往来的亲戚。

当年上杉谦信灭亡能登畠山家之后,畠山家的最后一位一门众,第八代家督畠山义续之子畠山义春投降了上杉家。上杉谦信将畠山义春收为养子,将上杉景胜的妹妹许配于他,后来又将他过继给上杉家分支上条上杉家家督上条政繁作为养子。

上条政繁、畠山义春父子在御馆之乱中坚定地站在了上杉景胜一边,但是御馆之乱结束之后,他们因为不满上杉景胜重用直江兼续等上田众,渐渐与上杉景胜产生了嫌隙。上杉景胜试图弥合与他们父子的关系。由于上杉景胜与菊姬婚后多年无子,上杉景胜决定收养养子,在御馆之乱中,上杉家基本上全家死光光,因此畠山义春和上杉景胜的妹妹所生的三个儿子就成了上杉景胜在世上仅有的血亲。其中,长子畠山景广要继承能登畠山家,次子上条长员要继承上条上杉家,于是三子畠山义真就成为了上杉景胜的养子。

但是在随后爆发的新发田之乱中,上条政繁、畠山义春与新发田重家的交情使他们成为了上杉家中的主和派,而上杉景胜坚决拒绝了他们的建议,和新发田重家拼了个你死我活,最终消灭新发田重家,这使得上条政繁和畠山义春在上杉家中闹了个灰头土脸。紧接着,上条政繁海津城代的职务被撤销,让他觉得在上杉家混已经没有前途了。最终,除了畠山景广拒绝背叛舅舅之外,上条政繁、畠山义春、上条长员、畠山义真祖孙四人叛逃到了丰臣家,畠山义真在上杉家的继承权自然也被剥夺了。

关原之战中,上条-畠山一家都投靠了德川家康,想趁机逼上杉景胜切腹,由他们入主上杉家,但是德川家康当时急需快速稳定局势,如果对上杉景胜过分逼迫,很可能导致上杉景胜孤注一掷,与德川家决一死战,虽然德川家康不认为自己会输,但是这种事还是非常影响他的权威,难保不惹出别的乱子,因此拒绝了这个计划。

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去世之际,上杉景胜本不想再娶,直接立畠山景广为继承人,但是菊姬坚决反对。一来畠山景广性情懦弱,体弱多病,不适合家督之位,二来上杉家当年就是因为养子继承才引发御馆之乱,如今落魄之际,更不能再给上条政繁和畠山义春可乘之机。菊姬不仅坚决要求上杉景胜续弦,而且临终前已经找好了自己的接班人,也就是上杉定胜的母亲。上杉定胜的出生使得上条-畠山一系彻底失去了争夺上杉家继承权的可能。后来上条政繁、畠山义春、上条长员相继去世,作为叛徒,他们与上杉家当然不通庆弔,上杉定胜自己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家亲戚。

但是畠山义真还活着,而且是上代将军德川秀忠的亲信,还有他的儿子畠山义里、侄子上条长贞(上条长员之子)。他们不仅活着,而且和许多米泽藩士保持着联系。在旧时空的历史上,畠山义真这个老妖怪还能再活二十九年,直到九十岁才死,在上杉定胜之子上杉纲胜死后,他还试图替自己的子孙夺取米泽藩主之位,只是因为碰上了更有权势的吉良义央才没有成功。

长尾景光笑道:“如今上杉定胜已经被软禁在宅邸之内,如同釜底游鱼,只待将军大人命令一下,这米泽藩主之位便是大人的了。”畠山义真摆了摆手:“我这把年纪了,还有几年好活,要藩主之位何用,何况我虽然做过上杉家的养子,可现在毕竟是畠山家的家督,这个藩主还是要长贞来做,他是上条上杉家的家督,是上杉家的近系支脉,继承上杉家是名正言顺。”上条长贞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还是忍不住喜笑颜开:“多谢叔父提携。”唯一对这件事不满的就是畠山义里,觉得自己父子为这件事费了这么大力气,结果藩主之位却是堂弟的,但是想到从米泽表高三十万石、实高五十一万石的石高中每年能拿到多少好处,心里多少顺当了些。如果没有畠山家在江户的将军身边做后盾,上条上杉家即便入主米泽也待不下去。

畠山义真和上杉定胜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正相反,他给舅舅上杉景胜当养子期间,舅舅舅妈对他都不错,背叛上杉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孩,什么也不懂。要说恨,他其实更恨自己父亲和祖父,要不是他们当年太过莽撞,自己会一直是上杉景胜的养子,世上也根本不会有上杉定胜这个人存在,自己会在上杉景胜死后名正言顺地继承米泽。现在倒好,上杉定胜拿到了米泽三十万石,而德川家给他的领地不过三千多石。偏偏上条政繁和畠山义春又喜欢成天念叨“你要是当了上杉家督”如何如何,更要命的是这两个老家伙都是两年前才死,一个活了九十岁,一个活了八十岁。一个人从五岁到五十八岁都被灌输同一件事,不狂热也不可能了。

畠山义真好像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你别不服气,你看看你堂弟,知道研究经济之道,这次饥荒加上发行通宝,你知道他赚了多少钱吗?这一手本事你哪比得了!你天天就知道去吉原瞎逛!等事情成了,长贞每年给你六千石,够你在游女屋混一辈子了。”

畠山义里阴着脸,从小到大,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拿堂弟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和自己比。长尾景光急忙打圆场:“我等在米泽,还要靠畠山大人在将军面前维持,若是在江户没有靠山,就算是大名也坐不安稳。”畠山义真说:“这一次令尊居功至伟,上杉家的笔头家老少不了他的。长尾家的封地现在是池黑一千石,我看就涨到五千石好了。”长尾景光不住称谢,其实领地加封多少,他们家倒不是很在意,最重要的是从万代屋手里拿回红花的垄断权,财源也就滚滚而来了。

上条长贞说:“说起来,发行通宝和夺米泽藩这两件事,还多亏了上峰的指示,说来也奇怪,上峰好像有预知能力一般,哪里丰收,哪里欠收,哪里绝收,他倒比我们这些在日本的人还明白。”畠山义真笑道:“上峰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过也是个怪人,有些事情也不能全靠他,没有我们和长尾大人来执行,他算得再准又有何用。”畠山义里说:“上峰不过动动嘴皮子,每年就要分去五千两,这未免也太贪了。”畠山义真说:“你懂个屁,不买上峰的情报,咱们能对全日本的情形了如指掌?钱要用在能生钱之处,别总往女人身上花!”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四人的交谈,长尾景光被嘴里的酒呛到了,不住咳嗽,畠山义真眯缝着眼睛,心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幕府一定要为伊达家做主啊!堂堂国主大名,竟遭此奇耻大辱,臣死后无颜见家父,无颜见伊达家列祖列宗啊!”

仙台藩藩主伊达忠宗说得慷慨激昂催人尿下,但是同样的话说上小半个时辰,从他爹“奥州之龙”伊达政宗开始数伊达家的祖宗,一直数到藤原山阴去,德川家光也有些听得不耐烦了。伊达忠宗是来控告上杉定胜的,今早他收到仙台急报,一队米泽藩士抢劫了仙台藩西南部的两座粮库,打伤仙台藩士数十人,劫走近万石粮食之后将粮库付之一炬。南边中村藩的相马家望见火光,高兴得庆祝了三天。

“绝对错不了!是米泽藩本庄家的人!带路的是一个叫藤吉郎的商人!想当年稙宗公、晴宗公、辉宗公、政宗公……”

“好了好了,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德川家光心想你们家儿子打老子的光荣传统就不要拿出来显摆了,“幕府一定会严惩此事。伊达家多年来对幕府忠心耿耿,政宗公昔年有大功于幕府,于情于理,幕府都绝不容伊达家受半点委屈。”“是,是,辉宗公临终前曾说过……”

“你丫要是再磨叽我就把你和你爷爷一样处理了!”德川家光心里暗骂,好不容易把伊达忠宗送了出去,德川家光该听自己人说说了:“幸松,子龙,你们看怎么样。”

德川光圀翻着他在米泽做的笔记:“根据臣的调查,万龟屋的藤吉郎确实是上杉家的御用商人,负责染料的销售,但是他的后台老板应该是长尾家才对,与本庄家并无多少瓜葛。而且他负责的是江户方面的销售,负责仙台的是千鹤屋,老板叫与兵卫。”德川家光点了点头:“这就是了,本庄家为何要无缘无故袭击仙台藩,又为什么要用一个并不熟悉奥羽的人带路,这里面大有蹊跷。”保科正之说:“会不会是长尾景泰陷害?”德川家光说:“有这个可能,但是仅凭一个破产商人的出现不能断定长尾景泰与此案有涉。”德川光圀其实更奇怪,既然藤吉郎不负责仙台的生意,那他是如何被仙台藩士认出来的?仔细一想,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可怕,见德川家光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德川光圀决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我靠!这世上还真有忍者啊!”石田大和与甘粕重亲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眼前这个已经服毒自尽的仆人打扮的人,甘粕重亲说:“忍者当然是存在的,不过没有笔记小说里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什么飞加藤、果心居士、石川五右卫门的故事,大部分是捏造的。不过他们也很厉害,虽然只是身手敏捷的普通人,但是也有很多独门的技术。你看,这个叫撒菱,逃跑的时候扔在地上,可以扎伤追击者的脚,忍刀上绑了一条两间长的带铁钩的绳子,这是用来翻墙的,刀柄中空,里面藏着做记号用的石笔,刀鞘的头可以摘下来,这是为了躲在水里的时候用它呼吸……咳咳咳!咳咳咳!”甘粕重亲模仿蹲在水里呼吸的样子,用嘴一吹刀鞘,却忘了刀鞘还有另一个功能,就是藏忍者的烟雾弹,一时间辣椒粉铺天盖地,呛得甘粕重亲和石田大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甘粕重亲才流着眼泪说:“这是药包,里面放着避暑药、梅干还有其他一些药品,具体有什么我就不是很清楚了。还有这个是兵粮丸,据说吃一个就能一天不饿。”石田大和瞬间想起了当年临高后勤部门研制的那玩意,一下子兴味全无:“我得赶快去向胡大人汇报,你带人继续守在这里。”

除了石田大和泪流满面地跑回来,让胡华阳和甘粕忍重差点以为甘粕重亲战死了之外,没有出什么岔子,企图谋害上杉定胜的儿子卯松公子的四名刺客都自杀或被击毙,生善院夫人、卯松公子和龟姬、富子两位公主都被朱三娘指挥的女仆和阮文绍指挥的武士们团团保护起来。工作队的所有成员除了安排退路的金大坚和跟随上杉定胜前往江户的符悟本之外全都集中在了米泽。尚师徒拿着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信进来了:“武田大人,看来这次栽赃的目标是您。”

武田胜信看了看这封“武田胜信的密信”,说:“长尾景泰此贼狼子野心,竟想害死公子再嫁祸于我。这手法也未免太拙劣了些,难道他以为我是哑巴,不会分辩吗?”甘粕信清说:“今晚的剧本恐怕是这样的:武田大人谋害公子,率众攻击藩邸,然后长尾大人得知消息,前来‘平叛’,只要将武田大人、本庄大人诸位甚至生善院夫人全部杀死灭口,这场武田大人、本庄大人勾结外夷,抢劫粮食,意图占据米泽谋反的大案便坐实了。”本庄重长说:“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殊死一搏,活捉长尾景泰,我等才有申辩的余地。”中条盛直说:“幸亏甘粕大人及时通报,上松大人、芋川大人他们都已经带着家臣在赶来的路上了,长尾景泰也没多少人马,这次一定要诛杀此贼!”

对方连刺客都派出了,事情再没有任何余地,武田胜信一方的重臣们很快统一了认识。大家纷纷联络亲厚的同僚,各家家臣被迅速动员起来,分头把守城门,然而,不等对城门的封锁完成,长尾景泰已经夺路杀了进来。

长尾景泰的计划实在太过疯狂,只有少数一部分和他关系极为紧密的藩士参与,连他的死党须田秀满都不敢和他一起干,实际上,正是须田秀满把消息泄露了出来。长尾景泰也顾不了许多了,他集中起各家的家臣、领地内所有壮丁和招募来的大批浪人共数百人,在事先安排好的内应的接应下杀入了米泽城。如果不是须田秀满的背叛,长尾景泰的袭击其实成功率非常高,趁夜突入城内,占领因为卯松的死而陷入混乱的藩邸,武田胜信、中条盛直、上松义次等人会在睡梦中被杀死在床上。他没想到,上杉定胜在前往江户之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一手,安排甘粕信清、本庄重长等人轮流把守藩邸,这个安排同样也给了本庄重长在仙台藩劫案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武田胜信这些与长尾景泰关系不好的重臣家中也都是夜夜有人值哨,武田胜信和中条盛直干脆就是天天枕着刀和衣而眠。再加上须田秀满的临时告密,这次袭击的突然性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一阵枪声响起,前来守御城门的清野家家督清野秀范和他的数名家臣倒地毙命,身后的队伍一哄而散,长尾景泰率队冲入城中,各家家臣和上峰派来的浪人还能保持纪律性,跟着长尾景泰直奔藩邸,那些长尾景泰自己招募来的浪人则趁机在城内抢掠起来。八丈归来听见这枪声,心中一惊,这是南洋式步枪的声音。

八丈归来把武器分发给部队,这就是他前几天带队从伊达家手里抢来的东西,不是粮食,而是铁炮和火药子弹。至于为什么伊达家“凑巧”把这些东西放在粮仓里,而且连那两个被打昏过去的管粮仓的藩士都不知道,其中原因就只有伊达忠宗本人和另一位老狐狸才晓得了。虽然这批铁炮在此时的日本已经是最先进的装备了,但是照南洋式步枪比还是差得太远了。加入元老院麾下之后,八丈归来还是第一次打装备不如对手的仗,而且对手的装备居然还是元老院生产的,这让八丈归来十分憋气。

战国时代的日本武士还是有一定的夜战能力的,最著名的就是当年北条氏康大破山内上杉家八万大军的河越夜战,但是看眼前这些日本武士的组织纪律性和战术素养,让他们到街道上和长尾景泰的人混战肯定是不行的,八丈归来只能选择固守藩邸。藩邸的院墙本来是不能站人的,临时在院墙后面又搭了木制的架子,让士兵们站在上面射击。

听着这稀稀拉拉的枪声,八丈归来真想把这帮人枪毙几个,这些士兵大多没有受过专门的铁炮训练,打得这叫一个烂。有不顾射程胡乱开火的,有装药太少只听个响的,还有被后坐力顶得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明明只要有一个中队的国民军就能击溃叛军,可是现在却是藩邸内的上杉军占据着有利地形还被叛军压着打。

子弹横飞中,前来督战的中条盛直的天灵盖飞了出去,对于八丈归来来说他的死活无所谓,但却给了士兵们一个逃脱的借口,开始有人跳下木架向宅邸内逃去,八丈归来开枪打死了两个人,仍然阻拦不住。用火绳枪对抗南洋式步枪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八丈归来气得直骂娘。上次虾夷贸易的时候,他本来提议要运一批南洋式步枪来,却被北海道方面拒绝了,理由是目前日本北方还没有哪家大名装备这种武器,太引人注目。八丈归来也奇怪,全日本只有九州的少数大名在天草一揆中进口了南洋式步枪,事后还遭到了幕府严格的审查,幕府对这种武器的威胁认识得很清楚,除了长矛和弓箭之外,禁止任何大名未经幕府批准私自进口澳宋武器。听枪声,叛军足有二三十支南洋式步枪,他们是从哪里搞到的?

叛军开始用攻城锤撞击藩邸大门,八丈归来手一甩,一颗手雷从墙头飞了出去,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阵阵惨叫。甘粕信清、马尚明、崔道成、陈道迪带着援兵赶到了,一阵臭气飘过,两名武田家家臣飞快地爬上木架,将两桶滚烫的粪便泼了下去,正在抬伤员的叛军们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比较精干的武士们在墙头与叛军展开攻防,外面的子弹和羽箭不住飞来,上杉军颇有死伤,叛军也被上杉军投掷的各种守城武器打伤不少。十几个装了油的陶罐被从外面点燃掷了进来,顿时门前腾起火焰,甘粕信清等人纷纷闪避,木架也着了火,站不了人了。八丈归来说:“快撤下来,做好准备,占到大门两边,所有铁炮和弓箭都做好准备,听我命令射击。”

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被叛军裹挟的农兵们一拥而入,上杉军的铁炮一齐开火,农兵被放倒了一排,其余的急忙后退,顿时门口挤成一团,但是身后的武士们以长枪逼迫,又把他们赶了回来。前庭里展开了混战,马尚明和崔道成原本躲在大门两边的墙角,估计农兵们基本上都进来了,此时在门前的应该都是真正的武士和浪人,又是两颗手雷扔了出去,手雷一响,他们俩也赶紧跑回了用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就算是拿着棍子的农兵,如果包围他们一样能把他们敲死。

院中一混战,院墙的守御更加薄弱,叛军士兵从两侧没有着火的院墙架起梯子爬了进来。工作队员的五支手枪火力凶猛,但也挡不住大队叛军的冲击。叛军中以浪人居多,被铁炮打死几个同伴根本吓不住这些亡命徒,更何况身后还有督战队压阵。上杉军且战且退,撤过二门。

在二门前又是一场激战,由于庭院之中施展不开,双方的远程火力除了越过前面的人头顶往前射箭之外都没了多少作用,上杉军和叛军在二门前用长枪互相猛戳,由于门框的限制,长枪拍砸的效果无法发挥,威力弱了不少。二道院墙比外墙更矮,叛军搭着人梯就能翻过,但是由于此时二进院中上杉军密集,逾墙而入的叛军也占不多少到便宜。

又是两声爆炸,攻到二门前的叛军狼狈地撤了下来,长尾景泰怒道:“八嘎牙路!为什么逃跑!”一名浪人首领说:“敌人的焙烙玉太厉害,一颗下来就死一片人。”长尾景泰说:“把剩下的火油罐都扔进去,让铁炮队朝门里射击。”话音未落,背后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阮文绍、尚师徒、上松义次、本庄重长等人率领隐伏在民房中的伏兵杀了出来。长尾景泰从久攻藩邸不下就已经看出对手早有准备,但是就算中了埋伏,现在也只有死拼到底了,他又命铁炮队到街上迎战。南洋式步枪在狭窄的街道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配合火绳枪和弓箭打退了上杉军的数次进攻,尚师徒的耳朵被打飞了半只,上松义次腿上中了一箭。但是芋川、本庄、上松三家家臣挨家挨户叫门动员藩士,足足拉起了近千人的队伍。叛军的南洋式步枪只有三十条,弹药也不太多,士兵又没怎么经过训练。上杉军这边先是一群愣头青冲上去挡枪子,后面弓箭手雷齐发,很快击溃了街上的叛军。

叛军的中坚被上杉军前后夹击,堵在了前庭里,步枪手都被调到街上了,藩邸内的工作队员们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原本负责保护卯松的胡华阳、石田大和、高石岳也赶来支援了,在大楯的掩护下,八支左轮手枪向门外一起开火,上杉军不断从二进院向前庭放箭,叛军纷纷倒下。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上杉军停止了射击,长尾景泰几次想拼死一搏,可是终究提不起这个勇气来。眼见身边的叛军一个个扔下了刀枪,上杉军已经开始将他们逐一缴械捆绑,长尾景泰无可奈何,只得扔下了手中的刀,但愿上杉定胜能按照上杉谦信的旧规矩办事吧。

注:上杉谦信一生经历无数次家臣反叛,如北条高广、大熊朝秀、本庄繁长等,但是除了杀害了上杉谦信两位兄长的黑田秀忠之外,这些反叛者在谋反失败后全都没有被杀,而且大多继续受到重用。即便是黑田秀忠,上杉谦信也饶恕了他两次,第三次谋反失败后才命他自杀。北条高广两次反叛上杉谦信,但是每次谋反失败后,不仅不受惩处,上杉谦信反而更重用他,直到上杉景胜时期,北条高广第三次谋反,才被流放。本庄繁长反叛上杉谦信之后只是被软禁,后来又反叛上杉景胜,也只是被流放,最终又回归上杉家成为重臣。

时间倒回几天前。

畠山义真、畠山义里、上条长员、长尾景光四人目瞪口呆,幕府大老,若狭小浜藩藩主酒井忠胜带领十余名武士闯进屋来。畠山义真惊道:“酒井大人,这是做什么?”酒井忠胜冷笑一声,扔过来一枚金判:“听说畠山大人这里一两金能买六千文,在下特来找畠山大人做这桩买卖。”

畠山义真面如死灰,他知道事情败露了。幕府所定的金判与宽永通宝的兑换率是一枚一两金判换宽永通宝四千文,畠山义真却以一两金换六千文的低价抛售,一面大吃回扣,一面打压米价,投机倒把。酒井忠胜怒道:“你畠山家三代受幕府恩典,国难之际不思为幕府竭忠尽智,反而虐害百姓,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竟然勾结藩臣,陷害大名,不惜起兵叛乱!看在往日交情,我劝你从速供出幕后主使,缴回赃款,或许能留你一条性命,若是拒不交代,磔死街头之时休怪我没提醒你!”

一段不可描述的场景后。

“畠山、上条两家做下如此巨贪大案,赃款怎么可能只有一千多两!肯定是埋在什么地方,接着用刑!”一同来查案的大目付中根正盛说:“长尾景光看来确不知情,其余三人坚称赃款都已经被他们的上峰收去了,他们马上就要没命了,没必要隐瞒。”酒井忠胜叹了口气:“只好这样结案了,我写一份报告,就这样向将军禀报吧。”中根正盛说:“可惜没能抓住这个主谋。伊豆守、丰后守、河内守三位大人分赴九州、金泽、仙台三处查访,想来还会有些收获。”酒井忠胜说:“我们查不出,难道他们就查得出吗?主谋怕是早就在海外了。嘿,这么大的案子,若是让他成了事,怕是一场比天草之乱还大的动乱。此人的本领不亚于天草之乱时的那个切支丹,幕府又多了一个大敌啊。”

“长尾景泰,你不要胡乱攀咬,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性命吗?趁早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甘粕信清怒道。长尾景泰哀求着:“大人,我说得真是实话,我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诬陷您的家臣于我有什么好处。实实在在是他就是我的上峰,一开始我只是通过畠山义真与他联系,并不知他的身份,您来到米泽之后,他也从未找我联系,直到我准备起兵谋反,他才找到我,拿出信物证明身份,和我约定今日发难。”胡华阳说:“如果不是须田秀满告密,我们虽有准备,却也无法设伏合围,而且很可能被堵在藩邸内,无法召集大批藩士,今晚进攻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甘粕信清说:“你的澳洲铁炮是怎么来的?”长尾景泰说:“这些澳洲铁炮和铁炮手都是上峰派来的,是由畠山义真交给犬子,由犬子带到米泽的,只知道他们是上峰在九州招募训练的。”马尚明说:“和俘虏的浪人们的供词一致。浪人们说,招募他们的是上峰的两个家臣,一个叫太郎,一个叫次郎。”甘粕忍重说:“这两人是兄弟吗?”马尚明说:“不是,太郎是个中年人,次郎却很年轻,足可以给太郎当儿子了。”甘粕忍重说:“这多半是假名吧?”甘粕信清摇了摇头:“不,是真名,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转向长尾景泰:“你说的信物是什么?”长尾景泰说:“就在我衣袋里。”阮文绍伸手掏摸,从长尾景泰怀中摸出一只木刻的五色锦鲤,做工十分精美。甘粕信清叹道:“没想到他已经有了偌大势力,这次可真是放虎归山了。”

这时,陈道迪和高石岳回来了,看表情就知道他们一无所获。胡华阳说:“他已经逃了吧?”两人尴尬地点了点头,高石岳拿出一张纸,递给甘粕信清:“他只留下了这个。”甘粕信清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

附:畠山义春的作案手法

正文说得不是太清楚,单独仔细解释一下。

比方说,幕府计划让他兑换四万文铜钱,按照幕府的规定的一两黄金兑换四千文铜钱的价格,他应该上缴十两黄金。畠山义春在领取铜钱的时候就做了假账,实际上领了六万文。畠山义春以一两黄金兑换六千文铜钱的价格把这六万文钱出售给商人,最后入账还是十两黄金。但是畠山义春不可能白给商人好处,商人多拿的这两万文铜钱的利润里还要拿出一部分来给畠山义春作为回扣。

同时,畠山义春把兑换钱币的点都设在了有大宗米粮出口的市町。在短时间内,以铜钱大量套购市面上的黄金,导致铜钱价格暴跌,黄金价格则涨了起来。虽然那些从畠山义春手中兑换铜钱的商人也会因此受损失,但是这些行过贿的商人能比别人多拿百分之五十的铜钱,就算铜钱价格跌了他们还是有赚头,真正的通货膨胀压力都由那些在幕府强迫下以幕府规定的一两四千文的价格收购铜钱的合法商人以及下游消费者承担了。

如果以铜钱为货币来衡量,米价现在是上涨的,但是畠山义春这么一折腾,这些产米区的铜钱大量超发,已经失去了信誉。在零售中,老百姓和米行之间只能以铜钱结算,铜钱价格一跌,老百姓就不得不花更多的钱去购买粮食。而大宗贸易中,米商不信任铜钱的信誉,更愿意接受价格不断上涨的黄金。由于黄金价格上涨,相对来说米价就跌了。而畠山义春则拖延把兑换来的黄金上缴幕府的时间,等到大米和黄金的兑换比率低下来,他就拿这些本属于幕府的黄金大批收购粮食,再贩运到灾区。在灾区那边,他又勾结当地的藩士,私设税卡,拖延手续时间,大幅提高其他米商的成本,把灾区本就涨得很高的米价进一步往上涨。畠山义真就趁这个时机从灾区的大名和坐商手中再把大米换成黄金,由于他的进价就比那些合法米商要低,还不用缴税,因此卖给大名和坐商的价格还比当地的米价还要稍低一点,脱手很容易。然后再回到产米地,压低价格把已经信誉崩溃的铜钱收回一部分。最后返回江户,把本金还给幕府,当初从幕府多领的那百分之五十的铜钱再悄悄送回去,剩下的利润就全进了畠山义真自己的腰包。

这个手法的难点在于,一般人不可能有全日本的气象情报,只看幕府的报告是无法准确判断哪里是产米区,哪里是灾区的。而且对于当时日本各地的米价、金价都要有比较准确的掌握,就算黑尔还活着,也做不到这点。

“伊达大人,仙台藩粮食被劫,乃是米泽藩士长尾景泰冒充本庄家所为,与之共谋之奸商藤吉郎已被击毙,长尾景泰在押,不日即将明正典刑。”德川家光不紧不慢地说,伊达忠宗五体投地,大声说道:“多谢将军大人为伊达家主持公道!先父政宗公……”

好不容易等伊达忠宗替他祖宗十八代感谢了幕府,德川家光接着说:“上杉大人,此次米泽藩的私斗事件性质十分恶劣。但是此事乃是海外乱党与幕府及米泽藩内内奸相互勾结,意欲窃夺米泽,煽动一揆。米泽藩事前失察,但处置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因此就不予严处了,没收米泽藩信夫郡五万三千石领地,引以为戒。”

上杉定胜俯首道:“谢将军大人恩典。”这一场劫难折腾掉了上杉家六分之一的领地,但是总算保全了家名,又除掉了长尾景泰和畠山义真这两个心腹大患,今后得以继续殖产兴业,只要假以时日,这五万余石的损失也能靠虾夷贸易弥补。最重要的是山浦光则的事幕府也直接视为长尾景泰的阴谋,不再追究了。总体来说,算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伊达大人,酒井大人,中根大人,三位请先下去吧,我还有话要和上杉大人说。”

伊达忠宗、酒井忠胜、中根正盛三人退下了,德川家光沉吟片刻,微笑道:“上杉大人,此次米泽藩处置得当,实是为幕府立了大功,但是为了严明法度,幕府不得不故示严苛。两三年内,幕府必寻一事由为上杉家加增。上杉家家臣众多,若是用度有不足之处,尽管先从幕府支取。”上杉定胜说:“上杉家自来对幕府忠心耿耿,为幕府做这些微小的工作乃是应有之分,将军大人谬赞,臣惶恐之甚。愿为幕府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亦不惜。”德川家光说:“上杉家乃名门之后,武家表率,自来便是幕府栋梁。方今多事之秋,幕府还要多多倚靠上杉家。仙台的事也好,四辻光远的事也好,你处置得都很得当。眼下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上杉大人襄助。”

“幕府有何差遣,上杉家必定全力以赴。”上杉定胜很清楚德川家光的意思。他和伊达忠宗演的这场戏并没有瞒过幕府的眼睛,山浦光则的事幕府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长尾景泰蓄意谋反是不假,但是上杉定胜的手段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他知道,去江户辩解是辩不明白的,要想度过这一关,就必须坐实畠山义真和长尾景泰的谋反罪行。因此他策划了劫夺仙台藩“粮食”的事件,原本长尾景泰打算把事情做得自然一些,让卯松“病亡”,可是粮食劫案一出,证据很明显地引向长尾景泰。长尾景泰若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可是一旦幕府派人来查,他私募浪人的事就要曝光了,因此长尾景泰不得不提前动手,又设计了栽害武田胜信的计划,好让自己洗脱粮食劫案的嫌疑。这些事德川家光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之所以并不追究,是因为他现在还需要上杉定胜。如果为了替长尾景泰“申冤”而重惩上杉家,势必掀起奥羽地区的轩然大波,这是最不经济的方式。

德川家光与上杉定胜长谈直到深夜,而他们这天晚上究竟说了什么,也成为日本历史上几大未解之谜之一。

公元1648年。

工作队来到米泽已经五年了。上杉定胜的法令一道道发出,500人的藩士会议取代了重臣合议,成为藩主在江户期间藩内的决策机构(这是上杉鹰山的创设,不是抄元老院)。藩内设立了6000两的生育鼓励资金,以往常见的杀婴现象不复存在。不仅仅是生漆与红花这两个拳头产品成为了米泽藩的经济支柱,丝织品虽然外销澳宋没有优势,但是却以高质量占领了日本市场,漆器、水果等产业也发展了起来。最上川和鬼面川的河道工程在引进了工程机械之后大大加快,于年初全面竣工,最上川成为了奥羽地区最重要的内河航道。由于山形藩的奥平松平家转封姬路,上杉家获得山形藩15万石加封,实高达到61万石,贸易收入则与年贡不相上下。重开的禅林学堂和符悟本新开的青菉医馆成为了整个东日本儒学、史学、文学、医学的重镇,当然,还有“宋学”。

现在的米泽,是一个青黄不接时几乎没有人饿死,寒冬之中几乎没有人冻死的国度。注意只是“几乎”,在后世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基本保障,在17世纪的日本依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不过武士的俸禄确实再也不拖欠了。现在上杉家不仅不欠那些日本商人的债,还控制了几个御用商人向其他大名和商人放贷。当然了,他们只是不欠日本商人的债,德隆的钱还是要借的。

“天地以生物为心,仁也;其流行次序,万变而不紊者,义也……”和过于惊世骇俗的宋学相比,还是儒学更能让这个时代的日本知识分子接受。上杉定胜今天又来听唐国来的黄夫子讲《孟子》了,据说这位黄夫子是因为“不食宋粟”才远渡日本讲学的,在髨人教师隔壁上课让黄夫子感到很不爽,不过这法子倒也公平,你讲你的,我讲我的,谁能把学生拉过去算谁的本事。黄夫子拿起粉笔和板擦,继续对下面这些瞪大眼睛等着记笔记的老少不一的学生们“宣传教化”。

“主公,您这笔记记得可比臣上学的时候认真多了。”终于等到下课了,甘粕信清见上杉定胜快五十岁的人了,笔记本上还像小学生一样密密麻麻写得都是字,不由得有些佩服。但是接过来一看,他就不怎么佩服了,上面有一部分固然是《孟子》的笔记,剩下的全都却是“十五日志驮大人做寿”“十八日色部大人定亲”之类的,看来主公听讲也不怎么认真。

上杉定胜微微一笑:“我们到府上说话吧。”

甘粕信清在米泽已经有自己的宅邸了,离禅林学堂不远,两人走路就去了,上杉定胜特意不让随从跟着,反正禅林学堂周围戒备森严,除了挂过号的学生和工作人员之外谁也进不来。每月禅林学堂都会办六次针对百姓的宣讲,宣讲的地点在学堂之外。

下课的学生们纷纷从上杉定胜和甘粕信清设身边跑过,奔向食堂,有的五六十岁的老学生也呵哧呵哧地去和十来岁的小孩抢饭。上杉定胜说:“在你们来之前,米泽从来没有这样的学校,没有这样的道路,更没有这样的学生。”甘粕信清说:“还是主公领导有方。”上杉定胜一摆手:“别来这个了,我知道自己的本事,要说政治外交,你们是不如我的,但是做这些惠及百姓,功在千秋的事,你们比我强得多。”

进了甘粕信清的家门,两人落座,仆人倒上茶来。上杉定胜说:“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如今又有这么高的身份,为什么还没娶亲?就算现在你在澳宋还不算大人物,至少在日本也是了,说一门合适的亲事不难吧。”甘粕信清扭捏了一下:“这个……臣……”上杉定胜笑道:“算了,有苦衷就不用说了。我这次找你,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请主公吩咐。”“我女儿富子昨天因急病去世了。”

甘粕信清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你女儿死了你笑得这么开心?上杉定胜面不改色:“甘粕大人久未婚配,家门无人继承,也是件大事啊,听闻忍重大人有一个女儿,不如过继给你,将来招婿为嗣如何?”

甘粕信清完全迷糊了,甘粕忍重哪有女儿?忽然,他明白上杉定胜的意思了。

上杉定胜接着说:“你一个单身男人,照顾女儿也不方便,不如将孩子送到你在澳宋的家中,也好照应。”甘粕信清心想主公瞪眼说瞎话的本领是越来越厉害了,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幽默感,但知道此事重大,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去:“臣定不辱命。”

上杉定胜说:“甘粕大人是我米泽的重臣,将来择婿也要慎重啊。”甘粕信清心领神会,上杉定胜有四个女儿,德姬嫁给了加贺藩藩主前田利常的儿子,大圣寺藩藩主前田利治;虎姬嫁给了佐贺藩藩主锅岛胜茂之孙,藩主继承人锅岛光茂;龟姬已经和将军大人的儿子竹千代有了婚约。三位公主一位比一位嫁得好,富子公主将来选择丈夫的范围也就很有限了。

上杉定胜说:“领国并非藩主一人私产,领民更不是藩主的私产,这个道理我过去只朦胧地意识到一点,最近几年多读唐书宋书,这才算真的明白了。正如黄夫子所说,藩主乃是为了领国与藩士、百姓而存在,而不是领国、藩士、百姓为了藩主而存在。这些年颇有人非议,说我把米泽的武士都变成了商贩,不是想着种果树,就是想着贩货物。但我不认为我错了,现在米泽百姓需要的是生漆、红花、丝绸、茶叶、橘子,而不是不事生产,白领年贡的武士。手执刀剑,只不过当得起一个‘武’字,要想配得上这个‘士’字,还要有卫国保民的忠孝仁义之心才行。可是忧国忧民多了,却也觉得累。我年轻时贪恋权位,现在却常常盼着子孙后代不要再做武士,像黄夫子那样做个学者,著述讲学,这才是真正自在的日子。”甘粕信清说:“主公能想通这些,已经比千秋万载的无数君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上杉定胜说:“我不过是区区一介大名,权势有限,有些事还看得开,倘若有唐国皇帝那般的权势,再聪明睿智之人也看不开了。这三年我为幕府办‘宋务’,惹了不少是非,也拿了不少好处,现在真正的滔天巨浪就要到来,我可要先逃了。你回到唐国之后大概一个月,应该就能收到我隐居的消息。米泽藩老藩主病入膏肓,新藩主是个九岁孩童,从此之后,幕府大事便没有上杉家说话的份了。”

甘粕信清心想,主公是真鸡贼啊。现在幕府中“攘夷派”和“开国派”的矛盾愈演愈烈,虽然最后取胜的必定是开国派无疑,但是这之中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惨烈的斗争。上杉定胜在这个时候当起了缩头乌龟,事后分赃肯定就没有上杉家的份了,可是却能在可能爆发的内战中置身事外,只要保护住所有既得利益,就够上杉家和六千家臣过太平日子了。奥羽地区的大名都是开国派,小规模的内战不至于波及米泽,不等全国性的大战开始,元老院的军舰就已经到了。

不过,甘粕信清想的终究比上杉定胜浅了一层。上杉定胜还记得他三年前对德川家光的许诺:成为幕府与澳宋沟通的桥梁,在危急关头设法保住幕府,如果不能,至少设法保护德川家。

上杉家一贯对德川幕府不满甚至痛恨,但是上杉定胜不能因此就出卖幕府,或者说,他要保证幕府的善终,把一个完整的幕府交到澳洲人的控制之下,然后澳洲人很快就会拿走幕府的所有权力,把幕府变成和天皇、公卿一样的吉祥物。

上杉家还有一场战争,但是,是最后的战争。

终于,甘粕信清踏上了返回高雄的船,和他一起返回的还有胡华阳、金大坚、崔道成、陈道迪、阮文绍和尚师徒,八丈归来、马尚明、符悟本、朱三娘、金珍淑、石田大和和高石岳还继续留在日本。

五年前,他为了不参加黄伯涛和吕琴的婚礼,特意安排工作队提前一周从高雄出发,都没来得及和老师朋友们道别。他没想到,回到日本五年,居然凭空多出一个女儿来。更没想到,这次日本之行是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那位一直在软禁中的大人物因为他的力保得以参加这次行动,又在他的眼皮底下险些将整个工作队一网打尽。甘粕信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如果一下船就被政保局逮捕,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别想那么多了,当初让他参加这次行动不仅仅是你的主意,好多元老也是为他做了保的,怪不到你的头上。谁能想到他一个九州出身的人,竟然在江户和米泽都有偌大势力。”胡华阳安慰道,“想想好的吧。澳洲菜,弹簧床,淋浴喷头和抽水马桶,这些年我们战战兢兢的,都不敢申请给自己配这些东西,回到高雄,总算可以随便享受了。”

尚师徒说:“我更好奇的是,按照元老院的估计,藩主大人不是应该三年前就死的吗?为什么越活越精神了?”甘粕信清说:“没什么意外的,一个眼看快要破产,天天还担心别人抢他位置的穷大名的健康状态,和一个天天坐在天守阁里数钱的买办资本家的健康状态怎么可能一样。就算没有悟本哥的调养,就凭他现在的好心情,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金大坚说:“情报册上不是说将军德川家光也只剩三年寿命了,等他一死,日本又要有一场大风暴了吧……诶?你们看见富子了吗?”

七人一下子都慌了,满船去找富子,正不知所措之际,只见一个老人一手牵着富子,一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缓缓走上了甲板,富子蹦蹦跳跳地跑到甘粕信清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绳结:“右卫门父亲!这个瘦爷爷教我编绳子!”“右卫门父亲”是富子给甘粕信清起的称号,以便和“玉丸父亲”上杉定胜区分开。

甘粕信清打量着这个“痩爷爷”,老人看起来有七八十岁年纪,确实够瘦,衣服敝旧,但是和他的头发胡须一样,都打理得干干净净。虽然年纪大了,皮肤黝黑,如枯树般褶皱,但是依稀还能看出,他年轻时应该比甘粕信清要帅。身边的男孩似乎很怕生,见到这么多人,一个劲往老人身后躲。

能上这条船的肯定是与米泽或者澳宋有关系的,但是甘粕信清却不认识这个老人:“请问老人家尊姓大名?”老人说:“老朽成元,这是我孙子半助。老夫与上杉大人有些故交,只因最近在家中待不下去,这才带着孙子来投奔上杉大人,有些事情要去高雄拜见澳宋元老,这才搭了大人的船。半助,来和诸位大人见礼,出来了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以后要多和人说话。”

看到工作队七个人的表情,老人知道大概上杉定胜没对他们说自己的身份:“有关在下的事,上杉大人都写在给元老院的信中了。”

甘粕信清和胡华阳对视一眼,他们有些明白了,上杉定胜虽然对甘粕信清非常信任,但是对工作队的其他成员并不信任,既然工作队里能出一个叛徒,就未必不能出第二个。

打发大家各忙各的去了,甘粕信清让胡华阳带着富子和半助去玩,自己将这位叫成元的老人请入舱中。甘粕信清开门见山地问道:“您见过八丈大人了吗?”

成元惭愧地摇了摇头:“老朽没敢见他,老朽不值得他这样忠义啊。”甘粕信清说:“在下还是希望您以后能见八丈大人一面,毕竟让您回归日本是他最大的梦想,宇喜多殿下。”

宇喜多秀家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又变回了近半个世纪前那个驰骋沙场的年轻人,但这也仅仅是一转瞬。“老朽庇托于上杉大人羽下,实是因为八丈岛已不能容身。两月之前,一个唐国人和一个南蛮人前来岛上,意欲挟持老朽全家随他们离开,但是岛上守军戒备森严,这二人终不能得逞。此二人逃走之后,老朽与看管老朽的诸位大人深恐他们率大批海贼复返,因此将此事上报德川家,德川家下令将老朽全家改在米泽软禁。老朽到了米泽才知,此事竟与澳洲人有关,德川家光的用意也就昭然若揭了。因此老朽与上杉大人商议之后,决定由老朽前往澳宋面见元老,说明此事。另外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既然上杉大人未对大人细说,老朽也就不便奉告了。”甘粕信清说:“到八丈岛上的那个唐国人,长什么样子?那个南蛮人,是不是长得漆黑如炭,一头卷发?”宇喜多秀家说:“唐国人四十几岁年纪,国字脸,浓眉毛,肤色较黑,身子壮健,手上有茧,但是举止斯文,像是读书人。南蛮人的相貌正如大人所说,也会说日语。”

从甘粕信清的表情中,宇喜多秀家知道他对这两个人十分了解。宇喜多秀家捋了捋须髯:“这两位告诉老朽,三年内唐国与日本将有大事发生,希望老朽与他们合作,借老朽之名起兵推翻德川家,而老朽就可以拿回宇喜多家的旧地,此外还另有加增。老朽虽恨德川家,却也不是无所不为,与他们搞这借尸还魂是把戏,纵然灭了德川家,老朽死后也无颜见太阁大人于地下。”甘粕信清说:“这两个人说了他们的主公是谁吧?”宇喜多秀家说:“这是当然。不过老朽僻处荒岛,孤陋寡闻,连澳洲人也是最近两年才听说的,不知他们的主公是怎样一号人物。”

甘粕信清说:“这是当然,殿下执掌宇喜多家之时,连他的父亲还没有出世。不过殿下应该听说过他的父亲,就是唐国海贼的总首领,郑芝龙。”

蒸汽轮机冒出滚滚黑烟,推动着船只穿过波涛翻涌的日本海,这艘从酒田出发的船会在济州岛停靠,然后直抵高雄。甘粕信清、胡华阳、宇喜多秀家、上杉富子、还有现在名叫半助的宇喜多秀律,这些在过去和今后的日本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此时在这茫茫汪洋之中就如同一片落叶上的几只蚂蚁一般。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浪,他们显得如此无力,但是浪花过后,历史却将因他们而永远改写。不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

感言


上杉家是我对日本历史入坑的开始,起因是当年看了柯南的风林火山篇,去查武田家的资料,结果意外地对上杉更感兴趣。过去也试着写过一些日本历史题材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和上杉家有关的,一是因为上杉家有谦信、景胜、鹰山三位比较传奇的家督,以及直江兼续、本庄繁长、上杉景虎、菊姬等一个个仿佛在脑门上写着“主角”俩字的人物,二是因为上杉家一直传承到现代,各种正史野史以及野得不能再野的胡编史的资料比较多。我查资料主要依赖日文维基,然而现在被墙了。

最早在《高雄国民学校》里创作了甘粕右卫门信清这个人物时,我其实并没有想到还要让他回米泽,只是因为剧情需要一个日本少年,发现米泽基督徒藩士甘粕信纲如果有儿子的话年龄正合适,于是就用上了。 真正开始构思是因为有一次考虑到了上杉家在澳洲人到来之后的命运问题。旧时空的上杉家,在战国时代末期是德川幕府的最大敌人,到了幕府行将就木的时候,却反而是上杉家出头组织奥羽越列藩同盟和新政府对抗。

我在临高启明的同人作者中可以算是大右派了,对大部分旧势力的态度都是利用改造,于是在脑子里就定下了对日本各主要大名“和平演变”的思路,本来还打算武力推翻幕府,但是写着写着对德川家的几个人物投入感情比较多,又把幕府的结局也变成和平取缔了。

经济改革的部分不难写,因为有上杉鹰山的改革铺路。上杉鹰山继位时的米泽才是真正的一穷二白,都已经准备破产了,经济的凋敝和藩内政治的腐朽几乎都到了极限,这种穷途末路的条件下他的改革居然没杀几个人就成功了,简直堪称奇迹。

相比之下,澳洲人要做的事就简单得多了,该走的道路上杉鹰山已经帮他们勘探好了,能犯的错误上杉鹰山都已经替他们试过了。

最后的结局设置确实是有些草率的。一开始我只设计了长尾景泰和绍喜这两个对手,可是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两个对手显得越来越弱,只靠他们和澳洲人斗会被秒杀的,于是畠山义真和郑成功就陆续加入设定了。黑尔我是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插手,我还是喜欢本时空土著学习了澳洲人之后成为澳洲人的对手。 至于郑成功为什么成了工作队员,这个大坑等我学会了翻墙再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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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写的比较细了。内斗与反叛很精彩。

1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