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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明楼旧事
作者ID
北朝论坛 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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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广州
内容关键字 澳宋风物,侵害归化民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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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原帖 紫明楼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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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紫明楼旧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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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7-05-12
最近更新 2017-08-27
字数统计 (千字) 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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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明楼旧事(一)

郭逸入广州府城,先造紫诚记,紫明楼,后造大世界,繁华世人皆知,唯一奇术不可不言也。自古乐妓之业,愁美艳寡而不多,盖因佳者寡庸者众。其利天地之别也,固首当苏杭,然亦难寻也!唯郭不愁,自有其法也。于澳洲请神医,以刀工斧凿为之,谓之整容,可夺天地自造化,寻月间庸粉变佳人者不计其数,举国哗然争赴广东,然其所要甚巨。乐妓之女,必役十年方可,整一人越千两。多望美兴叹而去也!

—— 《髡事指录》卷六,著者阿佑宥


正文

兰院长挺郁闷。

这都今天第五台了,生生站了大半日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早年间打篮球伤的左腿膝盖更是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旁边早有小护士拿过温水浸过拧干的面巾,细细擦拭起兰院长的额头。

兰院长闭上双目,感受着温润的面巾轻柔地划过眉间,小护士柔嫩的手腕微触他的皮肤,带来丝丝电流。他享受地呼出一口气,例行公事地问道:“郭大夫,患者情况怎样?”

“麻醉情况良好,患者心跳85,呼吸16,体征稳定。”恭敬侍立一旁的郭芙利落地答道——临高麻醉医师的缺乏早已有之,广州分院人丁稀薄,自是一直由外科大夫客串。

“很好。郭大夫,你来。”

郭芙拿起手术刀,光滑锃亮如柳叶般外形凌冽的刀具触手之处总有种令人意外的淡淡温暖,她定了定神,告诫自己稳住,刀锋稳稳地滑向仰卧手术台上患者的鼻梁,这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清瘦,有着高耸的颧骨和倔强的嘴唇——广州分院自开办美容整容科以来,期望躺在这台上挨一刀草鸡变凤凰的女子满坑满谷,男人倒是不多。

她的刀锋从一端鼻翼滑过鼻头,又行云流水般拂过另外一端鼻翼,白嫩的肌肤似乎没有意料到刀锋的凌厉,待心跳过两个节拍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渗出鲜红的血滴。

兰院长满意地看着郭芙的动作,这个归化民姑娘虽然基础知识还算不上牢固,很多东西只是死记硬背,但是心理素质相当好,下刀果断坚决,倒真是个好苗子,河马那家伙还真有几分眼光——当时河马死缠烂打软硬兼施把她塞进来时候,自己还有几分疑虑,现在看却是多想了。

手术台上的患者皱了皱眉头,眼皮跳动了几下。

兰院长皱皱眉,相比精良的手术刀,临高自产的麻醉药剂可谓相当不靠谱,打多了怕出事,打少了怕患者诈尸,好几次兰院长的噩梦里都出现过满脸切口和鲜血的患者忽然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哭喊的镜头。

“掀皮——抓紧点。”

“是。”郭芙双手拨开切口上的皮瓣,朝额头方向轻轻掀起,患者鼻部的皮下组织在一干人眼下一览无余——上下外侧鼻软骨略成一个上窄下宽的田字,现出白生生的颜色,总是让兰院长想起小时候视为美味的猪耳朵。

这位患者的诉求是将鼻子整得更秀气些,也难怪,他的营生需要一个更女性化的鼻子——术前例行公事地审阅病历时,兰院长双眼的余光扫到过这男人的工作单位:紫明楼。

紫明楼需要这样的人,瘦削的肩膀,白皙柔嫩的皮肤,能说会道,精通抹牌道字双陆象棋,要是会一手乐器能唱几段小曲那就更好——清客在纸醉金迷的风月之地最受欢迎,更何况有些顾客老爷相较女人嘛倒是更喜欢这种调调儿。

想到这,兰院长像是吃酸山楂倒了牙般撇着嘴接过了手术刀,削骨这块,他还是尽量自己动手,这些归化民大夫现阶段打打下手还行,到了关键步骤,兰院长还真是不敢委以重任——就算是这个郭芙也不例外。

手术刀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慢慢切过软骨,将软骨内侧“多余”的一部分割下,兰院长的额头泌出了细细的汗珠。

“好了!”兰院长如释重负地直起腰,放下手术刀,一旁伺候的小护士赶忙过来擦净他的额头。

不等兰院长招呼,郭芙轻车熟路地上前一步,双手合拢,像团春卷一般轻柔地将尚存的软骨合拢,左右两侧软骨上的切口光滑合一,拼合在一起,倒像是它们原本就是这样一般,毫无缝隙。

“院长,您的手法真好。”郭芙赞叹道。

兰院长志得意满地再次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点点头:“缝合吧。”

郭芙灵巧的手指牵引着银针和丝线,在男人鼻梁上飞舞,手术很成功,等消肿拆线后,这个男人的鼻子将更加精巧——就像紫明楼外硕大的广告牌上说的:“巧夺天工,改变您的一生,让您更加自信,无往不利!”

省港医院广州分院闻名遐迩的美容整容业务是从紫明楼打起的招牌。紫明楼作为广东最负盛名的销金之所、澳洲奢华生活的前沿阵地和展示中心,一直都对貌美女招待有着极旺盛的胃口和需求,但这天南之地,相貌清丽者不难求,可又美艳又能放下身段从事某些不可描述业务的女子并不好找。诚所谓“千金易求,美姝难觅”,纵使这世道糜烂,迷途于烟花的女子不可胜数,要满足紫明楼的人力需求,还是耗费了广州站一干人等无数的心力。广州站众作为“誓将疮仓满目的旧世界彻底粉碎”的先进力量,又总不能跟现时空的行院一般干出蓄养琵琶仔乃至逼良为娼的事情,不然要是让临高知道,别人不说,杜雯元老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结果不知道是谁打起了整容的主意,请示执委会后,原来就无可无不可的文总马督一众并未反对,除了指示要注意库存药剂和器械的限量使用后便通过了事,听说杜雯倒是大闹了一番执委会大院,怒斥有人“用资本主义腐朽的价值观污染纯洁的中华大地”、“搞整容是物化侮辱女性,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还在BBS上征集签名号召上书执委会“不要犯了修正主义错误”,只是应者寥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于是,在“闻到了如臭鱼般铜臭气味”的邓铂鋆的不懈鼓动下,不胜其烦的时袅仁终于无奈地同意在一次到广州巡诊时“顺便”安排几台整容手术,时袅仁主刀,之前为了安慰伤员自夸“我还会整容手术呢”的兰方方也被抓了壮丁。

没想到,手术的结果出乎意料地好,一时间“澳洲御医夺造化之功点石成金”的传闻风靡广州,都说如何如何丑陋的女人经过澳洲神医些微点拨立刻熔身重造貌比天仙你若不信改日去紫明楼外张望某某姑娘就是活例的传说充斥街头巷尾。

要知道明朝的风俗行业虽不似旧时空只看皮囊粗俗无趣,相当重视老举自身的文化技艺,可若没有足够打动人的相貌,又如何能让上人见喜?谁又不想更加花容月貌沉鱼落雁色艺双馨让自己的事业更上一个台阶?已是红倌人的老举亦有心精益求精,那些精通诗词音律可惜容貌略逊一筹的陪衬姑娘自然更是趋之如骛了,颇有些狠下心再在院里借下一笔款子打定主意纵是花费重金也要求得澳洲神医妙手成春的。

看到市场反响如此之好,邓铂鋆如“某处的苍蝇”天天围着时袅仁噪呱,无奈的时袅仁经不住这厮巧舌如簧,又想着如果这产业真能做大,一来可以充实国库,二来可以“大大增强我临高的影响力和社会威信”,“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必能显著加重医疗口在执委会心中的分量,利于将来和金融口的那帮葛朗台讨价还价,终于在《省港医院广州分院整容美容业务拓展整备方案》上签了字。

“小方。”听到时院长嘴里冒出这话,兰元老身上一哆嗦。按理说临高聚着这一群大老爷们儿,称呼自己“老兰”、“方兄弟”都正常,可是偏有些满肚子恶趣味的,非要叫自己“芳芳”、“小芳”,烦不胜烦。如今一听这历来方正不假辞色的时院长这么称呼自己,兰元老心力涌上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院长,您这……”

“嘿嘿”,时院长干笑了几声,“小方啊”——兰元老又是一机灵,身上铺起几层鸡皮疙瘩。几声尴尬干涩又饱含着一种怕人领会不到自己亲热劲儿的招呼后,时院长把打算派兰方方去广州经营整容事业的计划和盘托出。

“小方啊,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不在意什么院长不院长的。可现在这当口,金融口那帮子混蛋对咱们是磨刀霍霍……”时院长恨恨地差点没一口啐出来,忍了忍又道:“我们要有一定的姿态和成绩啊!更何况去了广州,你就是独当一面,对你自己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嘛。”说着,时院长双手扶住兰元老肩膀:“我和老河多次合计,咱们医疗口,你就是将来的希望之星!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是终将是你们的嘛!”

几句话把兰元老听得热泪盈眶,心帜摇摆,一时忘记了时袅仁和河马也没比自己大几岁,什么你们我们实在是谈不上,一股子热气直冲脑门差点答应下来。好在关键时刻他还算冷静,琢磨了琢磨疑虑道:“就算我去,广州分院也不能只干整容啊。我本行就只是肠胃内科,外科都是赶鸭子上架,更何况……”

“嗳,不怕不怕。”时院长忙答道:“这段时间,润世堂开发了不少成药,专门针对各种时常杂症,广州分院里只要多配一些会对症下药的归化民大夫就行——冯宗泽都能干这活!再说,我跟刘三打过招呼了,让他时常借着去广州进药的机会多去分院里客串下大夫,他一个徒弟也跟着你去,小伙子听说很能干。”

“那……那我要是去了广州,咱们百仞总医院岂不更缺人手,要是人手不够……”

“嗳,不怕不怕。”时院长赶紧打断他:“最近咱们医院培养出来的大夫也能看病了,理论和实践虽然少了点——但是人多啊,大不了一人就只看一小类,搞专攻。”

“那……”

“哎呀,小方你就别那个了——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我吧。”

“那肯定支持啊。不过……”

“别不过了。既然你也支持,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船票邓科长都给你订好了,就这个月初八,吉利!”

于是糊里糊涂的,兰元老就成了兰院长,在摆脱了剪彩仪式上邓铂鋆(现在已经兼任省港医院总务处主任)习惯性的假笑后,省港医院广州分院就这么在他领导下开张了,美容整容科专门独立出来,就开在紫明楼对面。

后记

“伟大而战无不胜的元老院,广受元老院和人民衷心爱戴、亲切而英明神武的王洛宾主席,为穿越事业殚精竭智的马千瞩国务卿(此时会场上响起了“狗腿子”,“马屁精”及“X你老母”等响亮而热切的欢呼与赞同——记录者按)……尊敬的各位元老,在此由我代时袅仁院长为大会做省港医院的工作总结报告:……一年来,省港医院硕果累累,累计营收达XX万元……除了硕果喜人的经济收益外,省港医院的开办,锻炼了队伍,盘活了医疗资源,更在两广及港澳地区极大地提升了我澳宋的声望和社会评价……“

“……省港医院广州分院,由内外专科、急诊科、中医科及美容整容科组成……美容整容科目前的主要经营内容有面部微整形、体表文身与疤痕的淡化处理等。各位元老踊跃献言献策的其它项目如丰胸美体等,限于现阶段医疗设备和移植假体的不足,以及为广州地区以瘦为美,不喜曲线突出的特殊审美观所碍,暂未开展……“

”……在如此一片大好的喜人形势下,我们遗憾地注意到在元老院内部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指责省港医院尤其是广州分院的开办是浪费人力物力。在此我代表广大战斗在一线的医疗口干部职工要给予其坚决的回击!省港医院开办以来取得的成效有目共睹,广大医疗干部职工披星戴月勤奋工作不顾个人休息享受,譬如广州分院院长兰方方同志,日日奋战,连自己的生活秘书都没有带去……(此时会场上有人大声发言:“是日日奋战在床上吧!”,“生活秘书没带去,我看是在广州又找了多少个小老婆吧。”会场上响起了欢快而欣慰的笑声。——记录者按)“


—— 摘录自《省港医院的工作总结报告会会议纪要》,著者佚名。


紫明楼旧事(二)

郭逸入华夏,乃设紫明楼,楼内陈设富丽,冠绝两广。余友曾自明,会稽人,时幕东莞,尝入紫明楼,与仆言之甚详。楼中多设小阁,名为“包房”,阁各有名,雕饰亦依其名色,各各不同。又有狡童艳妓,海外奇肴,醇酒佳果。一入楼中,五色俱迷,满目奢华,令人眩目魂迷,不知身处何方。其中有浴所,尤为人所称奇。其间有池方丈许,四壁皆以瓷制,中有喷泉,高可人许,琼波碎玉,温凉随人。而泉水不竭,池水不溢,四时常温,泉水自有香气,浴之周身带香,郁郁然三日不散。有名曰“涤香汤”。粤之巨商富室,逐欢其中,虽千金一掷,亦未可立得,需于旬日之前,预为约定。自是,郭逸遂富甲两广。逸虽富,不知自抑,而髡人之富名,洋洋然播于海内。后王督讨髡之役,实种祸于此也。


—— 《髡事指录》,著者阿佑宥。


正文

芷青端着托盘走过长廊,身上剪裁合体的淡绿色长裙配着琉璃彩线点缀的比甲,衬得一头乌鬓更加秀亮,任是谁看见了都得喝彩一句:好个俊俏的小娘儿!

芷青走得顾盼生姿,眼角却偷偷瞟着楼下对面广州分院的门脸儿,她知道悟本哥今天会在院里坐堂。

悟本哥跟她说过,现在广州分院虽在城外的大世界有了颇宏大的店面,可老百姓仍觉得看病赶个小十里路太费事,经常有人跑到紫明楼对门的美容整容科看看有没有便宜大夫瞧。一来二去,兰院长觉得需要响应群众呼声,就在科里专门划出一个小房间做了方便门诊,全科,啥病都看,开些成药。符悟本虽然只有十八,却是刘三的高徒,这次被刘三举荐过来后颇得兰院长器重,这方便门诊,十天倒有七天轮他当值。

想想歇晌时悟本哥就能来看看自己,芷青摸了摸鬓边秀发,抿着嘴儿微微红了两边脸颊。悟本哥才学好,人也精神利落,还不嫌弃自己身世,真真儿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芷青本是杭州丝户良家女儿,原先家里养蚕缫丝,虽不算富裕,比起种地农户可就很过得去了,芷青祖上出过一个秀才,也算十里八村少见的诗书世家,到了父亲这辈,虽未进学,但父亲为人聪敏善经营之道,几十载下来,竟也挣了一个小康之家出来,秉着诗书遗风,父亲空暇之时多少也教芷青些女德之类的字书。可不想几年前杭州水灾后,一班吃人不吐骨头坏了心肝的富商勾结官府,借赈灾之名狠压丝价,家里一年辛苦几乎血本无归,芷青父亲不甘,又料想丝价大贱之后来年必会大涨,咬牙借下高利贷以图回本,谁曾想转过年来丝价居然涨的有限,屋漏偏逢连夜雨,市面上忽然又出现了大批质优价廉的新丝,茧存不得,丝放久了必定发黄又如何存的久?芷青一家彷徨无措,无奈之下只得泣血贱卖丝茧,但所得又哪里能够还欠下的债款!最终和无数丝户一样,活活被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芷青孤身流落至广州,被强人掳卖到行院,要不是行院老鸨见她姿色出众,又会几行词句,打算寻个愿“梳拢”她的老爷榨一笔银子,恐怕早就被人所辱。好在天可怜见,一声炮响,澳洲人进了广州,妓院犯事被封,芷青又恢复了自由身。可是身虽自由,却无处可去,自己曾深陷行院,名节有亏,无人肯接纳。正彷徨间,听闻紫明楼招收“女招待”,言明接不接客悉听尊便,便投了进来。

待得进了这紫明楼,才知道世上行院还有这般做生意的!这紫明楼不仅奢华壮丽,令人炫目,对楼里姑娘的指派安置也另有一套规矩:根据业务不同,楼里分两组——洗浴组和餐饮组,每组内根据工作性质不同,又分技师、侍应。技师干的是“荤活”,而侍应干的则是端茶倒水布菜、迎来送往引路的活计,首长们管这个叫“服务员”。说起首长来,楼里常见的是两位女首长,一位是“裴首长”,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芷青觉得书上写的“沉鱼落雁”、“绝代芳华”也不过如此了;另一位“郑首长“则严肃得多,训起人来毫不留情,姑娘们都怕她。

其实做服务员,最关键的还是眼明手快,懂人情看眼色,芷青出身小康之家,又读过书,见识自然比别人高明些,加上人长得漂亮,很快就升到了“副领班”的官位,主管包间的酒食布送。没想到,她第一次主管三个包间招待工作,就赶上了个“大活”。

这个大活就是紫明楼承担了“第一届临穗进步士绅经验交流大会”的接待工作。自从兵不刃血进入广州以来,如何进一步团结广州城乡的大小士绅,令其为己所用减轻改革消化的阻力就一直是临高所关注的重要工作。若想让士绅归心,单纯靠恐吓是不行的——尊敬的文区长就曾指出过“如果我们只是用鞭子和刺刀去镇压他们,必然会将其推到我们的对立a面,当形势一旦有变,他们就将是我们卧榻之侧最危险的敌人。”——真正从根本上着手的方法应是让士绅意识到归附澳宋这个强大的统治者,将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让他们真正打心眼儿里拥护澳宋。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行之有效的手段莫过于让已从澳宋身上获利的既得利益者现身说法,在此背景下,“第一届临穗进步士绅经验交流大会”的召开也就顺理成章了。

大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临高、广州两地士绅见见面、通通气,正像熊卜佑所说:“现在让广州人去临高取经怕还是没有动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从临高送经过去!”已在广州供职的熊卜佑干脆回了趟临高,组了个“临高士绅访问团”,将一直以来归顺澳宋的积极士绅一网打尽,打包送往广州。

广州方面对此次交流大会极为重视,一天繁重的会议、交流及参观后,晚上在紫明楼安排了盛宴款待临穗两地士绅。这场夜宴安排颇费了广州众人的心思——现在广州除了紫明楼,大世界也已开业,颇具招待潜力,但是大世界毕竟只是面向大众的休闲购物场所,论起接待规格的高级和服务人员的优质,紫明楼自然是颇胜一筹。而在紫明楼内部宴请地点的选择上,一楼大堂无疑是极为合适的选择,地方敞亮阔大,挤挤的话,几百人也坐得下,便于主客两方沟通,可是紫明楼大堂一直是贵客们暂歇小憩的所在,对极讲究“逼格”的士绅们说,连个包间都没有未免显得太过粗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文区长拍了板将宴请场所定在二楼众包间,临穗两地士绅交替落座,便于沟通感情,而主人们就暂且委屈点,端着酒杯多跑跑,四处赶场了。

符不二此刻就坐在“四海阁”里。铺着锦绣金线桌布的圆桌旁,围坐着临高、广州的十几位士绅,大家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彼此名字都叫不大出来,此刻自然冷了场,士绅们要么微眯着眼睛做憩息状,要么与邻座研讨桌上碟筷的优劣,更有个别的低头琢磨起冷盘里花生米的构造来。只有上菜的姑娘们轻飘飘踏进门槛,才会引得举手投足皆有法度的士绅们的目光聚焦在姑娘们胸前端着的菜肴或者菜肴近旁别的东西上。

今天的菜挺特别,要说澳宋降世以来,随着其雷霆之名遍及四野的,除了商货便是菜肴了。临高的士绅对澳洲菜熟识自不必说,即便是广州有头脸的人物,亦是早就见识过紫明楼的“番茄炒蛋”、“素炒双花”之类番外菜肴,此时再上这些,当然是讨不到喜去。因此此次宴请,郑尚洁决定标新立异,隆重推出“开封菜”,一来给士绅们添加些新鲜感,二来借此机会大大宣传一番,奠定“开封菜”高档、新潮的地位。

在广东大区各位头头分别到各包房敬过酒,表达过澳宋衷心希望与在座诸位互相扶持共谋发展后,身着修身衣裙的服务员们便端着上盖圆顶金属盖的大菜盘上起了菜,待服务员齐齐掀开金属盖,氤氲热气散开之后,菜盘之上的奇物便映入士绅们眼帘——十几个菜盘上或多或少都陈摆着些物事,间或有几大海碗汤羹之类,当中一盘,满盛着一堆金灿灿、亮油油的黄块块,细看去像是油炸之物,可表面又嵌满了细小的圆扁片,同寻常炸物迥然不同;另一盘,上面却是十几个圆圆的糕饼,上圆下平,中间夹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一片翠绿的菜叶在那褐色之物上露出些边角,若论形制,与馅饼颇有相通之道,可馅饼又哪有把馅露在外面的道理呢?席上一位士绅提及西北之地有一等吃食名唤“腊牛肉夹馍”,自己虽未得亲见,但听人叙说与桌上此物极相似,想必是该肉夹馍之属,只是不知澳洲人请我等吃这西北馅饼又是何意?

众绅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动筷,只好互相谦让:

“兄长先请。”

“嗳,贤弟先请。”

“自古长幼有序,怎敢僭越,您先请!”

“哪里,贤弟不闻伯夷让叔齐之事?请贤弟先动箸。”

“怎好怎好,古有孔融让梨,今日还请兄长先下筷罢!”

一桌子圆滚滚的士绅谦让起来,热情非小,逗得侍立在旁的服务员掩嘴莞尔,直羞红了几张面皮,看直了几双牛眼。

高举作为这广府里从龙最早的士绅今天也坐在席上,隐隐然已是广州众绅之首,一看这般闹下去不是个办法,若是让澳洲人知道生出嫌隙,所祸非小。想到这,高举额头隐隐见汗——这澳洲人便是故意试探在座之人也未可知。

高举坐直身躯,清了清嗓子,在座士绅知道轻重,忙停口看高举眼色。

只听高举抱拳朗声道:“诸位,我等临高、广府士子商贾,心系澳宋,虽世居两地,然心意相通。冰心一片,忠心不二。今蒙上官赐宴,实是我等几世修来的福气!”

“高老爷所言极是极是!”在座士绅听得明白,心下各自暗暗心惊,忙齐口应承。

高举接着道:“想我澳宋上国,远在千里波涛之外,国富物丰,菜肴也是集世间之大成!”说到这,高举双臂合拢高耸,望天拜祝:“祝我澳宋皇帝千秋万世,祝我王主席马国务卿万寿无疆,祝我文区长福寿永昌!”在座士绅忙跟着齐刷刷拜祝称颂不歇。

高举拜祝完,稳稳举起手中筷:“诸位,愚兄就仗着几寸薄面,先动筷了。”说罢挟起一块黄澄之物,放入口中,闭目慢慢咀嚼,不发一言。众绅见高老爷领了头,自己再不知好歹怕是要招来祸事,各自颤巍巍挟了一块,胆怯怯略咬一小口,捏鼻子喝汤药般囵吞下肚。哪知东西滑下了喉咙,却有一股鲜香又顺着喉头涌了上来,此物……却很是不错!众人食髓知味,胆一大,这筷子就渐渐你来我往的活跳起来。

符不二胆小,刚才众人谦让之际,他唯诺诺缩在一边,旁人打量他虽然冠履整齐但形容猥琐,并不愿意搭理他。等到大家都动了筷,他才怯生生在盘边捡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没想到东西甫一入口,油炸的浓香便伴着那吃食表皮上酥脆的口感撞入口腔,浓香之下,更有一股鲜甜之气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符不二在临高也是上过大馆子的人物,可是这口感却是第一次尝试。几筷之下,符不二胆气壮了起来,看别人又有挟起那馅饼吃的,便也大着胆子起身去挟,可是馅饼大筷子不好挟动,急切之下符不二干脆下手抓了过来。一旁同席的林全安斜睨了符不二一眼,肚里骂道:土包子!

符不二听不见林全安的腹诽,口中咬着馅饼却十分满足,油脂充足的肉饼,充溢着粮食香气的堡胚足以满足任何一个中古平民的大脑和肠胃,至于上面的那片生菜,只是做做点缀而已。符不二嘴里咬着馅饼,眼睛却盯着桌上有人挟起一种黄色条条蘸着一旁的深红色大酱吃,犹豫着是先把馅饼吞下,还是先拿起来筷子去挟。

桌上有士子摇头晃脑道:“适才熊首长曾言,此为开封菜。愚弟出身开封,却从未见此菜肴,想是我澳宋先贤身居万里之外,心犹系祖宗庙堂之所,故此以此名唤之,取不忘祖宗社稷之意也。忠心如此,令人不禁深佩赞叹啊!”旁人纷纷附和:“是极是极!”

后记

澳宋之开封菜,今日州县皆有之。以鸡为主,炸之以油。配以土豆、冰饮。其味无可取,其材亦不奇。考其菜色,两宋鲜有闻,疑为澳洲新创,呼为开封菜,皆其人不忘故土之尤也。夫开封菜,百店一味,旋踵即成。其烹法亦有书,厚可盈尺,自选鸡至装盘,百余工序,皆有备注。其炊具皆特制,钢镬杯盘必有尺度,尽按玄理。故开封菜百店一味,旋踵即成。

—— 《髡事指录》,著者阿佑宥



紫明楼旧事(三)

髡人擅巧思,精百工,秘器以外,尤善酿酒。郭逸在粤,收民间土烧,以秘术粹之,土醪立成佳酿。又以玻璃瓶盛之,饰以锦缎,配玻璃酒盅二,匣以漆盒,雕饰华美,名之“国士无双”。崇祯初年,自粤抵京者,竞以此为仪,余居京师,往来六部,往往见之,瓶中不过数两,澄清似水,绝无余滓,酒味醇厚,更兼酒香特浓,室中才倒一杯,而屋外酒香弥漫,足令老饕垂涎,实酒中上品也……此酒佳品佳名,路遥难致,竟得重价,一瓶动辄索价白金五十两,尤不可得。


—— 《髡事指录》,著者阿佑宥



正文

众人正喏喏称颂,房门一开,服务员们又鱼贯而入送进酒水来。酒有上好的兰陵酒和国士无双,连市面上极少见的兰贵人、大唐公主也位列其中——不过广州一直传闻这大唐公主是用大黄酿制,极通肠利泄,一般人都不敢轻易尝试,又听说红毛等海外番人极嗜此酒,辄抛数十金购之,坊间揣度番人喜食“牛派”之类生肉,难以消化,必是阻塞胃腹,黄白不下,憋涨难忍之际仗此猛酒通便,每每谈笑至此无不大笑鄙夷。

除酒之外还送来数种伴餐甜水(坊间传闻澳洲人管这个叫“饮尿”,闻之者无不摇头暗叹澳洲人粗鄙至极,发此秽言而不自惭,不过后有精通澳学者指出此应是“瘾料”,盖取甜水好喝能让人上瘾之意。)——淡黄的格瓦斯、深红的红茶菌、澄清透明里混着五颜六色配料的各色果汁,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种装在水晶大瓶里的黑水,其色幽深似墨,沉静如潭,端的十分新奇。

符不二眼瞅着送酒的姑娘将这一大瓶黑水放在自己面前,向大家轻唱酒名,听到这黑水便是“渴嘞”了。

“啪!”一声,那姑娘手法利索地撬起瓶盖,直吓了符不二一跳。紧接着,“滋啦啦”一阵细密声响传入符不二耳朵,酸的他牙花子差点倒掉——姑娘往符不二眼前的透明水晶杯里倒了大半杯黑水,柔声道一句老爷请慢用,便伺候起旁人来。

符不二回味着姑娘柔嫩的声线,小心地瞅着杯里黝黑水面上浮起的细小气泡,这些细碎的气泡袅袅升上水面,激起刚才耳边所听到的细沙沙碎响。这黑水上桌之前想是冰镇过,沁得杯壁蒙上了一层水珠,不用喝,就让人觉得舒爽解热。

符不二端起杯子,用舌尖舔了舔——心里哎呦一声把嘴呲到了耳朵边儿——这是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像是发馊的药汤。可是环顾四周,见多识广的老爷们都颇得味地品着这黑水,自己也不敢放下杯子露怯,只好哼哼着装作享受的样子,哪知道这硬着头皮抿了一会,却越发觉得这黑水苦中带甜,酸涩过去,舌尖回漫着说不清的甜香,只觉得浑身有劲儿,一天奔波带来的劳累一扫而光,连脑袋似乎都灵光了很多。符不二不知道这就是临高制药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山寨出的“古柯可乐”——饮料配制本身倒没什么稀奇,但是如何大量储存往那黑黝黝的古柯溶剂里打的二氧化碳却一直难住了众人,最后工业口半蒙半凑算是初步解决了问题,但时院长出于对古柯天然的不信任感和“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最起码的良知”,一直算是半抵制这山寨可乐的面世,最后还是邓铂鋆(现在只要哪有创收点哪里就有邓元老浑圆的身影)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督促制药厂将古柯用量减少一半才挤出了时院长那“同意”二字。

宴席已入高潮,这边厢俏丽姑娘菜蔬流水价往上送,那边厢大肚士绅酒肉瀑布般往下灌,符不二一口烈酒一口渴嘞,只觉得酒劲冲头,酒量似乎倒比往日退步了些,他头晕眼花,倚在椅背上只看着席间士绅们抛去了矜持劲儿喧闹着互相敬酒,自己心里也快活得紧,只顾着咧开嘴傻笑。

正胡闹间,符不二只觉得眼前一花,从门外竟像云彩般飘进来一个绿裙丽人儿,唇红齿白宛如戏词儿上的仙子。

只见这仙子“飘”进门来,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福,开口清声道:“各位老爷万福。奴婢芷青请各位老爷金安。”

高举近日愈发获澳洲上官垂青,今日更任了这广州进步士绅团的主席,心里颇是展爽,适才席间众乡党又极为凑趣,频频祝酒,此刻不免也过量儿了些,现在眼见进来这样一个姑娘,做派竟似个管事的,忙稳稳神,昂然道:“罢了。姑娘何事?”

只见那芷青仍福着未起身,只是文绉绉说道:“老爷们金宵欢宴,怎可无丝竹助兴。敝楼备有清唱班子,声音颇使得,这就进来给老爷们唱支时兴曲子一助雅兴如何?”

自紫明楼重建以来,清唱班子在裴元老的栽培下技艺陡涨,新编排的小曲儿《小城故事》、《甜蜜蜜》在广州城里红得发紫,引得满城狂蜂浪蝶如痴如狂。今天广州区特意安排她们给两地士绅演出,也是充分展现澳宋软实力的重要一环。

高举呵呵一笑正待允诺,只见席间霍地站起一人,腻笑嘻嘻道:“哪里还用得着那帮小浪蹄子,姑娘你如此这个……这个倾国倾城,想必也是个中老手,不如——不如就伴我们一起喝酒唱曲儿罢。”话音未落,一双汁水淋漓的油手就直往芷青肩头搭去。

高举眉头一皱,认出这是城东大布行“景来春”的少东家陈逸国,这景来春家大业大,京里又有力助,十几年里强买强卖竟霸占了广里大半布匹买卖,即便是高举平日里也颇忌惮这陈家几分。澳洲人入穗以来,大笔倾销洋布,直逼得这景来春生意急转直下,这次临穗大会之所以还把陈家请来,完全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陈家大少心里本就不大痛快,席间见那满座士绅醉生梦死更是气恼非常,狠灌了几杯烈酒。现在一看芷青进来,半是酒醉半是闹事就来拉扯芷青。

高举正待解围,还未出声,这陈逸国油汪汪一双大手已挨近芷青肩头,只见芷青笑容不改,身子微微往后一退,陈逸国毕竟是酒醉之人重心不稳,一把没挨住身子往前一倾就要摔倒,芷青两手缩回长袖,隔着袖子抓住陈逸国两臂,俏声道:“多谢老爷。”说罢身子往起一站,竟似是陈逸国好心扶自己起身似得。

陈逸国借这一抓立稳了身形,呆立了片刻方才转过神来,心里又恼又气,只觉得浑身往外冒虚汗,满脸被腹中烈酒逼得通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腆着脸往前一步,顺手从桌上抄起两杯酒来,道:“姑娘莫急——这酒桌上有道道儿说:杯中有酒,不喝是狗。咱们俩今儿就喝个交杯酒如何?”席间几个喝多了的士绅见有热闹可看,不知死活地在一旁鼓掌帮腔。

芷青一看这阔少得寸进尺,心里也起了火,日常包房里客人纵情声色,难免有玩得过火对女侍应出言挑逗的,自己也算见得多了,但客人就算再肆意妄为,也不至于这样上来便动手动脚。可她心里恼火,脸上却仍满是笑容,婉笑道:“这位老爷真是风趣得紧。想是要奴婢对对子,谁对不上便要罚酒。那奴婢便对——杯中有酒,不喝是狗;一双油手,倒像猪肘。”


话音一落,满座士绅除了符不二仍旧愣愣呆呆无不捧腹大笑。陈逸国尴尬立在当场,劝酒不成,反被这小蹄子骂做猪狗。羞恼之下“啪”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下,吓得一旁服务员们惊跳呼叫。

芷青镇定地站在当地,双目直视陈逸国,不卑不亢。陈逸国满腹怒火,指着芷青鼻子骂道:“你个骚娘们,敬酒不吃倒要吃罚酒,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呦!那请问您是谁啊?”伴着门外一嗓沉声,熊卜佑和郑尚洁踱了进来——两人本是端着杯子四处敬酒,在门外就听着有人喧闹喝骂,便赶来查看。进门一看,满席士绅围坐看着热闹,高举一脸尴尬站在一旁,一个满脸酒气的年轻人气势汹汹正指着楼里领班鼻子喝骂,倒是这个领班见到两人进门,竟似无事般回首施施然福道:“熊首长万福,郑首长万福。”

熊卜佑在门外本已听得七八分,见眼前样子,心里已如明镜儿般,他性情本就很有些暴烈,见这纨绔子弟如此妄为,登时就要发作。好在高举紧着几步上来打起圆场,只叫道都是酒醉都是酒醉,首长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伤了和气。

那陈逸国本来仗着酒意大耍威风,可心里头到底还有几分清明,一见这澳洲人头头立眉竖眼,只惊得后背一层冷汗,瞬间酒都似从毛孔里如泉涌出去了般,两脚发软,嘴里也喏喏得说不出话来。

熊卜佑本来只想冲上去打破这混蛋狗头,可现在被高举挡了一挡,怒气稍褪,他现在毕竟也有了点岁数,考虑事情更周全了些,想着若真闹起来被人传言士绅大会当晚澳洲人就打破了广州人脑袋,倒实在很是影响大局,也就强忍着没有发作。他看了高举两眼,冷冷道:这里的事就麻烦高老爷了。”转身就走。

高举满额细汗,心里七上八下,唯唯应承,恭送着两位首长及芷青走出包间,踌躇半晌回屋安顿鸦雀无声的众绅不言。却说郑尚洁跟着熊卜佑带芷青走出不远到走廊拐角处,站住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看芷青,话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今天做的不错。今晚就不要值班了,回去休息吧。”

芷青低头福了一福,默默地待郑尚洁与熊卜佑走远,转身慢慢往后楼走去。

后楼回廊,符悟本倚着精雕五色花纹的廊柱早就等待多时。今天病人不多,日头还没坠下山柜台前便没了人,他特意提前下了诊,脱下白大褂,拎着两包东西就到了紫明楼后门,看门的伙计认得这个穿着四个兜外套的“干部”,不用招呼就低头哈腰地把符悟本迎进了门,任他四处闲逛。

符悟本依着与芷青的约定,倚坐在回廊一角,这里是紫明楼最僻静处,脚下花丛中虫鸣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令人沉醉的芬芳,晚风吹过,带来前楼隐隐约约的嬉笑乐曲声,恍如隔世。符悟本正了正头上的军帽——伏波军的军品现在已是整个海南乃至两广最时髦的装饰——思绪却飞开去:就在今天,自己已经成了省港医院正式编的干部,每月薪水津贴很是不少,足以养家糊口。待再攒下半年薪水,各处稍借一点,就差不多能付个首付,自己跟芷青就能更进一步,只是不知道芷青是怎么想的……。想到这他手指紧紧捏捏衣兜里的东西,似乎这样做能让自己安心不少。

回廊拐角处,脚步轻盈,紫明楼女侍应身上特有的银质环佩铃声清脆,把符悟本拉回现实。

“青妹!”符悟本远远地就认出了芷青秀丽的身形,急切地唤道。

“悟本哥。”芷青红红的脸颊掩不住心中的欢喜,脚步快了几分,铃声欢快地跳动,像是远处琵琶上俏皮的音符。待到得跟前,她却似乎又有了点犹豫,铃声细碎,藏着小女儿的羞涩。

两人四目相望,静静相对,脚边的虫鸣似乎也安静下来……

月牙不知何时已经攀上柳梢头,蟋蟀在青石旁重又拉响了胡琴。

“青妹。”两人并肩坐在木栏上,看着芷青低头玩弄着裙角,符悟本开了口。

“嗯?”芷青抬起了头,她如黑玉雕就的双眸在月色中晶莹剔透。

“我实习期满了,今天转正了,以后就是正式工了。”符悟本的言语中透着自豪。

“真的?!恭喜你,悟本哥!真太好了!”芷青雀跃起来。

“嗯!”符悟本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边带着笑意。

芷青握住了符悟本的手:“悟本哥,我真的真的替你高兴。”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又将手抽了回来,一坨红云浮上了脸颊,柔和的月光注满了她俏皮的小酒窝,为她蒙上了一层银晖。

符悟本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只是一字一句道:“青妹。你放心,我今后跟着首长们好好干,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芷青俏眼里柔润得像要滴出水来,她慢慢说道:“悟本哥,我知道你能行。只是……”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只是怎么了?青妹,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哥说。”符悟本将芷青的愁容都看在眼里,焦急地问道。

“只是……”芷青咬咬牙:“只是小妹我怕配不上悟本哥。”

“怎么会!”符悟本大急。

“悟本哥,你是首长们手下的干部了,可我还只是……只是干这个的,别人知道了会笑话你。”芷青咬着嘴唇,留下苍白的印记。

“青妹。”符悟本轻轻扳正芷青的身子,注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说道:“我不在乎。这有什么!你不也是在首长手下做事么。咱们行得正不怕别人浑说。”说到这,他定定神,从衣兜里摸索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黑绒布包的面,很是精致。符悟本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月光下,一只银光闪闪的指环正竖在盒中,指环头上,一颗切割成钻石形的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这是紫诚记的出品,雕工精美的银质戒指嵌上临高玻璃厂出品的精切玻璃,在这个时空的确是华美异常,而且原料并不金贵,价格完全可被中产之家接受,符悟本为得到它只付出了一年的工资——符悟本捻起指环,轻轻拽过芷青的素手,将指环滑入她的指间,她的手很冷,又很热,正如她眼角晶莹的泪。

后记

澳有奇饮,黑似墨,静如渊,以杯盛之,细泡如珠串连绵不绝,类格瓦斯,极趣。初入口,酸涩异常,苦臭如入鮑厨。俄尔,回味绵甜,较中原诸味,大异其趣也哉!故人林全安言盖其内煎有澳洲番药数味,头一味唤“古客夜”者,最善提神醒脑,祛湿却乏,此物若为我朝所用,岂不利民大甚乎。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紫明楼旧事(四)

前记

麻辣烫者,麻、辣、烫三字绝配。澳人寇穗,风土不服,故传数味乡肴于庖厨,首味即麻辣烫也。取鱼、肉、菜蔬制熟,缀以葱、姜、蒜之属,其上厚覆番椒细末,以滚油浇之,噼啦之声不绝于耳,辛辣之气扑鼻而至。倾尔肴就,澳人执箸就食,大汗淋漓,乃至坦胸露乳, 放声喝叫,不雅至甚。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正文

杜元老捧着一碗麻辣烫,迷失在紫明楼冗长回廊。

杜元老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路痴,可东门市警察们每每谈及这个戴着圆眼镜的女元老时总会脱口而出:啊,是她啊~(这个啊字一定要拖出长音)怎么着,又来问路了?”

杜元老是跟着“临高士绅访问团”来的,在她看来,仅仅靠金钱诱惑是无法从根本上改造这些腐朽士绅的,只有思想改造,才能彻底摧垮他们落后的思维模式,将他们从残忍的封建剥削循环中解救出来。

是的,只有思想改造!杜元老坚定地扶正了眼镜——她原本戴的窄框眼镜坏了,萧子山那个修正主义者一口咬定库里就只有这种圆形款式。杜元老原本十分抱怨这种旧时空无知少女们用来卖萌的黑框圆眼镜软化了她真理斗士的刚强形象,但戴上后,近来她总觉得马千嘱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迷离,忽然间又离不开这眼镜了。

哼!想到马千瞩,杜元老又皱起了眉,离开临高前,两人很闹了一点变扭——马千瞩话里话外暗示去拯救士绅的思想完全是与虎谋皮,杜元老在保持了高度克制的前提下摔门而去。千瞩哪里都好,就是近来被萧修和王右倾带的越来越偏离正确路线了,杜元老想到这,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找不到路,也就也不必着急了,杜元老虽然绝不允许自己走错思想路线,可对于这鞋底接触的路线,却从不缺乏随遇而安的精神。她捧着手中尚冒着热气的麻辣烫——杜元老一直自认出身群众贴近群众,对广大人民喜闻乐见的小吃尤为热衷,这碗麻辣烫就是她亲临后厨,指挥紫明楼头厨做的,可怜这头厨在后厨一方天地里素来说一不二,今天却被杜首长训得低头哈腰,像个小学生般谦恭——信步走在回廊上。回廊是用名贵硬木修建的,雕梁画柱,不知费了多少巧匠的心血。这两日紫明楼承接了“士绅大会”的接待工作,不对外开放,一班人等却被累得人仰马翻,工作暂时不受影响的洗浴组技师昨夜一番操劳,此刻都在屋里补觉,而从事招待工作的各组侍应,不是仍在会场疲于奔命,就是瞅着空躲在角落里打盹。紫明楼里外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杜元老穿回廊上楼梯,茫茫然也不知身在何处,忽听前方吱呀声响,大喜之余忙快步奔去,不经意间把菜汤都泼将出来,撒得一身素衣点点殷红。到得近处,却发现又拐进了一条甬道,红灯高挑,香烟弥漫,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腻腻甜香。甬道两旁每隔不远便有一扇紫檀大门,门楣上各挂着房间名字,有叫“沉香阁”的,有叫“软玉轩”的,杜元老沿着甬道摸过去,隐隐约约听得吱呀声音就在近旁,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停在“永欢庭”门前。循音寻去,才发现这门旁木壁上有一粗轴,兀自转动不停,许是设计有差池,每转几圈便会吱呀出声,这才被杜元老听见,杜元老看着这旋转的粗轴不知何意,正彷徨失望间,忽听门内夹杂着女子娇呼笑声连连,好奇之下将耳朵贴近门扇,只听得门内有男人调笑道:“你们两个小蹄子,今天便是要让你们知道厉害!”又有女子银玲般娇笑:“老爷,你讨厌~”接着便是腻声阵阵,只听得杜元老芳心乱撞,面红耳赤,一碗麻辣烫好悬没失手摔在地上,连忙逃也似地跑开,慌忙之中也顾不得东西南北,见有一小门,一把拉开就想钻进去,谁想门开处,却见一个瘦削男人在个类似自行车的东西上用力猛蹬,这男人鼻梁处粘着纱布,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见屋门猛地打开,呆呆看着这个端着一碗红油的女人发愣,满头满身的汗珠沿着光着的膀子蜿蜒而下。

原来今天早上,城东的赵大少不知道怎生豪情陡发,一大早就赶到紫明楼要了按摩浴室和技师伺候,管事的苏爱见手下人困马乏,不得已抽调了两个餐饮组的技师凑了上去。技师有了,可驱动按摩浴缸的工人要么刚下班休息,要么赶去会场打杂,苏爱实在没法,干脆让楼里帮闲的清客陈慕明顶了缸。

这陈慕明本是苏杭人氏,家里也曾阔气过,可惜父母过世后纨绔子弟之气始终未改,几年就破落了下来,落得混在行院里帮闲吃碗脂粉饭。澳洲人打进城后,他帮闲的妓馆关张不干,就只好投到紫明楼来,仗着当年花天酒地时玩出来的一手好骨牌,两曲俗艳小曲儿,居然在紫明楼里很闯出一番天地。只是帮闲帮得再出色,终究是个食客,此刻苏爱一瞪眼,也就只好从命,这真是:

秀才遇见兵,

上楼把车盯。

死蹬还不算,

人玩他得听。


这陈慕明蹬了半天,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差点没背过气去,尤其可恨这赵大少一人独享齐人之福不说,按摩浴缸水流一弱就踢墙喝骂,直逼得陈慕明两膀脱力,腿肚子转筋,心里暗骂下次你再来,非在你酒里好好掺点大唐公主不可。

陈慕明正死命挣扎,忽然房门大开,扭头一看——一个白嫩姑娘满脸通红站在门外,脸上戴着一副奇模怪样的眼镜,紧身素裙下一双长腿若隐若现,劈头就问:“怎么去前楼?!”

陈慕明被问得呆愣,下意识指指方向,那姑娘一言不发,夺路而逃。陈慕明咂砸牙花子:这丫头脾气这般火大,啧啧,真可惜了这两条好腿。

杜元老也没顾得上问没问清方向,撒腿狂奔,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倚着墙边喘息,手里的麻辣烫早就不知丢到何处,两手油汪汪得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正迟疑间,面前房门“吱呀”却一声打开了……

芷青昨晚回来的很晚,同宿舍姑娘们回房后胡乱洗漱下倒头就睡,芷青却翻来转侧难以入眠,悟本哥送指环的意思很明白,自己也自然是愿意的。但这紫明楼终究不是安身立命之地。她孤身一人,没有花销,这些日子也颇攒下了一点积蓄,过些日子拿出来做个小营生,也能给两口之家稍作补贴。想到“两口之家”,芷青暗骂自己一声“不害臊的小蹄子”,脸颊滚烫,又一口咬住被角躲在被窝里“吃吃”笑起来。

早晨起来,芷青在眼角多抹了点粉底,遮住浮肿的眼睛。正待上工,却有知事姑娘来通知芷青今天不必再去前楼包间伺候,直接去见苏爱姑姑,届时另有指派。芷青略有些疑惑,谢过知事姑娘便去了。

苏爱投紫明楼,算是迎来了个人事业发展的第二春,她本就是名满江南的花国翘楚,进得楼来正赶上紫明楼大肆扩张,自己专业对口,诗词歌赋曲弹样样娴熟,又是裴元老故人,于是从业务培训做起,成效斐然,几年间便累功升任紫明楼总管姑姑,是除两位女元老之外紫明级别最高的官儿了,风光一时无两。

只是今天这苏姑姑却颇显憔悴,发髻梳妆的倒还整齐,可一双眉眼下黯淡的印记都在证明这两日大会接待工作给了她莫大的压力。苏姑姑见芷青过来,拉住芷青的手,只叫道:“芷青妹妹,你可得救我一救。”

芷青知道苏姑姑平时待人颇和气,但对自己这般假以辞色倒还是第一次,心下惴惴,忙道:“姑姑哪里的话。姑姑只要用得着小妹,随时差遣就是,小妹定尽心竭力不负姑姑所托。”

苏爱一笑:“芷青妹妹总是这么客气!昨个儿的事,楼里上上下下的姐妹们都知道了,你干的好!只是郑首长说今日若还是让你上前伺候,一旦再撞上那个浑货,没得自己受委屈憋气。说可巧今天后楼有一桌贵客,不如就让妹妹去吧。”

芷青奇道:“贵客?”

“可不是。”苏爱一脸神秘,凑近芷青耳边:“是俩元老!听说都是这周边地界的父母官。身边还跟着一起子干部,来头也不小。”说罢,苏爱甩了芷青一个眼神:“我看芷青妹妹,你是要发达啦~”

芷青听说这话,心里一热。这紫明楼前后三进,前楼饮宴,中楼洗浴,后楼则是专属元老们的天地,平时裴、郑两位首长在后楼办公,来往广州的诸位首长也专在后楼歇脚、聚会,进后楼服侍,也就如同随王伴驾,平日首长们随手给的赏赐暂且不谈,若是能被哪位首长看中收入房中可就真算是脱离苦海,两世为人了!正因如此,进后楼的机会是极难得的,芷青往常真是想都不敢想,只是姑娘们平时顽笑,互叫一声“你是要上后边当凤凰了”时,才跟着嬉笑几句。如今,自己已经有了悟本哥,芷青自然是不巴望当凤凰,但若是能常进后楼服侍,官位、薪水自然早晚也得跟着水涨船高,豁上再干一两年,自己跟悟本哥将来的日子就能松快不少。

芷青心里欣喜,面上却仍是风平浪静,当下深深一福谢过苏姑姑,听了几句吩咐,便自行快步往后楼去了。

后楼三楼302,冷元老坐在主座,手中的骨瓷酒杯里盛着的兰陵酒已经渐渐凉了,他的指节狠狠抵住酒杯,露出一点苍白的颜色。身旁朱大骋腆着肚子大呼小叫,一旁的归化民干部们拍手叫好奉承着——一个姑娘髻发散乱,身上的侍应衣衫被酒菜浸得到处都是污渍,此刻正被朱大骋举着瓶子灌酒。

“首长,首长,我真的……我真的喝不下了,首长……首长,唔……”姑娘摇摆着双手想推开瓶子,又怎么能拗得过五大三粗的朱大骋,被一瓶子堵在嘴边,咕嘟咕嘟硬灌几口,酒水从她的嘴角、耳际倾泻而下,将胸前纱衣浸了个精透。

冷元老举起酒杯,冷哼了一声,悠悠说道:“你说喝不下就喝不下了?刚才不还说这酒金贵,我们不配喝么?”

“首长,首长,我不是那意思!首长!首长!”姑娘挣扎着扑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奴婢只是好心罢了,奴婢只是说这酒难得,几位首长来得正是时候啊!首长……“

“哈哈哈!”冷元老鼻翼峥起,嘴角不住抽动:“我们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来的正是时候!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紫明楼的婊子!也敢来讥笑我!来讥笑我!老子是元老!这、这、还有这,这整个屋里的东西包括你!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来,这酒!就得什么时候——有!”冷元老吼着,一把将酒杯掼在地上砸得粉碎:“灌!给我灌!“

朱大骋不由分说一把拽起瘫倒在地上的姑娘,两个耳光上去,骑着她的身子就往下灌。

冷元老活动了下因发怒而僵硬的脖颈,旁边早有一个归化民干部重新倒好了酒,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冷元老大名冷成元,是个颇有雄心的人物,之所以D日已久依然毫无建树,只是因为当年犯过个小错误——D日不久试图强奸萨琳娜的就是他,没想到洋马没骑到,反被打脱了两颗门牙,脱臼了一只胳膊。事发后,马千瞩远远地打发了他,这几年,林场、矿山,只要是艰苦的地方,都出现过作为基础劳动力的冷元老的身影,冷成元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一个大洋马算甚么!一个奸细!为了一个奸细就这样糟践自己,还不是因为自己朝中无人好欺负么!转过年来,临高发动了两广战役,急需大量元老和归化民干部充任占领区各县基层领导,冷成元就这样终于被人挖了出来,在广东偏远处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了县太爷。

这次难得回城,还是为了向文区长汇报工作,想到要和一群归化民在台下平起平坐,看着那帮子鸡犬升天的混蛋在台上耀武扬威,冷成元就觉得一股子热血冲上脑门。这几日,他天天在紫明楼醉生梦死,他当年被发配时一直跟在身边关系颇为过硬的朱大骋这次也当了个芝麻官,两个人带着手下的几个归化民干部一起整日浑天浑地的胡闹,没人敢管。

这次,这个不长眼的婊子竟然自己往枪口上撞,冷成元打算狠狠地教育她一番,等会灌够了她,再让她知道什么叫厉害。

门外,芷青已经到了,过来前她还特意又抓紧装扮了下,紫明楼按级别给所有姑娘都配备了临高自产的化妆品,粉底、遮瑕霜、口红、眉笔,好看又好用,可很多姑娘都不舍得用,要么用外边买到的脂粉代替,要么开工上妆时能省就省。今天芷青下了血本,狠狠用了一通,当真是肤白胜雪,眉眼含黛。

可刚拐过楼角,芷青就看到302门口聚着一帮子当红的姑娘,个个面色焦急,惶恐不安。

“姐姐,这是怎么了?”芷青见其中有个相熟的姐妹,上前问道。

“芷青,你怎么来了。"那姐妹抓住芷青双手,惶惶道:“妍红进去送酒,却不知怎的遭了难,被两个首长责罚了,现在还在里面,刚才还能听见哭声,这会子连动静都没了!” “郑首长、裴首长不管么?!”

”裴首长出去拜客了,郑首长说是去大世界联络招待的事情,也找不见了。“那姐妹眼角通红,快要哭出来:”这可怎么好,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后记

临高秘闻,言澳人初入百讱,男丁众而女流寡甚。女眷内有一番女,黄发碧眼若妖。一日,某丁色性难抑,僻静处扑番女,欲就好事,反遭番女恶殴,牙脱臂折。澳人男不贤,女不淑,可知矣。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紫明楼旧事(五)

前记

余闻紫明楼虽风月之所,御下极严。其内有称夫务员者,概由豆蔻少女充之,时时训诫,日日教习,故其类进退有度,方寸不失,不知者皆以为闺阁千金矣。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正文

“这怎么行!两位首长不在,前楼不还有别的首长么?”

“那……那哪敢啊……”、“,“郑首长说过,可不许打扰前楼首长们的大事。”、“那可是首长啊!”姑娘们寂静片刻,七嘴八舌地争道。

“首长的事再大,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可里面到底怎么样,咱们也不知道啊……真要是没啥大事再惹恼了首长们……那,那可是首长啊……”那熟识的姐妹嚅嚅道。

“得进去看看,谁跟我去?”芷青打定了主意。

可一圈姑娘都低下了头,有得盯着鞋尖,有的绞着手帕。那熟识的姐妹也不说话了。

许久,芷青咬了咬嘴唇:“罢了。我自己去!如果我也不出来。你们速速去叫前楼首长们来,可记得?”

“记得记得。”姑娘们忙不迭地答应。

芷青整了整衣裙,将环佩拢住,定住心神,敲了敲门。

没人答应。芷青咬咬牙,推门而入。

元老们的包间与前楼不同,外门内另有一里门,两门之间是一小室,一来供服务人员预备酒菜,二来元老密谈时安保人员就守在这里保卫。据姑娘们说,妍红语言冲撞了首长们后,其他人就被从小室中驱赶了出来,现在小室里还放着些未上的菜肴。

芷青站在里门门口,在她身后,紫檀打制的外门沉重地自行闭合上,发出一声低沉地深吟。

芷青的心,跳地很快。

门内隐约地传来一阵讥笑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壮的嗓音。

“咚咚咚。”芷青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门内的笑声消失了,但没人搭腔。

芷青感到嘴唇有些发干,她咬了咬嘴唇。

“咚咚咚!”她又敲了三下。

“谁啊!”那个粗壮的男声喊道。

“首长,是服务员。”芷青贴着门轻声道。

屋里寂静片刻,那个男声道:“你等着。”说着屋里传出几声桌椅拖动的声音,“进来吧!”

芷青拢了拢鬓角,从身边小桌上端起一壶酒,轻轻推开门。

屋里正对门,低头坐着一个略有些苍白的瘦削男子,侧首是一个昂首红脸壮汉,手中抓着一个锡酒壶,几个灰蓝色的干部服则拘谨地坐在下首,回脸看着芷青。

“什么事?”壮汉不客气地问道。

芷青深深一福:“两位首长好。各位长官好。郑首长让奴婢进来问问各位首长、长官可还缺点什么。”她没看到妍红,心里略感意外,眼角余光扫视着屋里角落。

“啥也不用,你出去!”壮汉摆摆手,粗声喝道。

芷青嘴里应承着,眼神却依然在四处寻找,猛地,她看到从桌腿间露出一只锦缎的女鞋鞋尖。她心里一紧,一遍作殷勤状小步上前作势要给桌上众人斟酒 ,一边含笑道:“郑首长怕妍红伺候不好,特地让我进来看看那妮子是不是……”话未说完,她“啊!”地一声惊呼,手中酒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那桌旁被锦绣桌布半掩着的,可不就是妍红!只见妍红衣裙凌乱,罗衫半褪,雪白的胸脯和臂膀都半露在外面。

那瘦削男子“哼!”了一声,壮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当真如铁塔一般,只惊得芷青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几个归化民干部也站将起来将芷青围住。

“你这婊子,好大的胆子!”壮汉喝道。

芷青用手撑住地,咬牙道:“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郑首长——”

“嘿嘿嘿”那瘦削男子阴阴笑道:“郑尚洁?那个婊子?你拿她吓唬谁呢,嗯?”他慢慢站起身,分开众人走到芷青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郑首长……”芷青强打精神鼓起勇气,辩道。

“郑首长个屁!”男子不屑地吐出这个尾音:“今天她不是去大世界了么?你不知道?还是——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弯下腰,伸手捏住芷青下颚。

“唔……”芷青挣扎着,双手却被两边规划民干部拽住了。

“小蹄子,你可长得不错啊。”男子戏弄般地搓捏着芷青的嘴唇,扭头看看昏迷中的妍红:“ 你来救她?她可蛮享受的呢。”壮汉和身边几个归化民干部都嬉笑起来。

“啊!”那男子忽然一声惨叫,捂住手往后倒退几步,手指间,一股殷红的血已蜿蜒而下。

“无赖!”芷青大喊一句。趁着几个男人一惊之际,竭力挣脱了控制,爬起身跌撞着往门外跑去。

“拦住她!拦住她!”那男子握住伤手,犹如受伤的孤狼般嘶喊着。

几个男人反应过来,几步赶上,在芷青抓住门把手之前,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抓住头发倒拖了回来。

男子气极反笑:“好个千刀万剐的婊子!好……好……好,今天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他一字一句地咬牙喝道。

……

……

……

紫明楼出了事,符悟本直到傍晚才知道。

街面上出现了很多黑警服的警察,间杂着一些板着脸的蓝领章干部,到了掌灯时,连身着灰色、白色军服的士兵和治安军都来了。参会的士绅们中午就被请出了门,坐着马车往大世界方向去了,当时符悟本在诊堂上看到,还颇咋舌排场之气派。

此刻的紫明楼,外表依然灯火辉煌,里面却冷冷清清,静无一人。

紫明楼进不去了,无论符悟本怎么说好话,守卫后门的士兵都没有任何通融的意思,往常颇热闹楼里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后门,现在再无一人。符悟本满肚子疑虑,在门外站到快半夜,才忧心忡忡走回方便门诊。

第二日,紫明楼仍是谢客,对外称是:会后整理,并为下阶段会议召开做准备。

符悟本想尽一切办法打听芷青的消息,却毫无收获。楼里相熟的服务员和杂役要么不再出来,即便出来身边也有穿着制服的人跟着,见到符悟本也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符悟本再问,身边跟着的人就会上前制止,符悟本只能悻悻离开。

……

……

……

郭芙是在医院走廊里遇到田凉的。

她从急诊室里走出来,在急诊室里,她刚给不知哪里送来的伤者做完处理,即便坚强如她,疲惫和厌恶也让她感觉一阵眩晕,她闭上眼睛微微倚在门边,期待它赶快过去。

“芙妹!”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惊醒了她,她睁开双眼,只见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自己面前,夕阳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肩头的上尉肩章闪闪发光。

“芙妹,我是田凉啊。”年轻军官见郭芙在犹豫,忙解释道:“哦,田三五!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九死一生间的互相依靠,获得新生时的战战兢兢,一瞬间记忆的大门豁然大开,忘记的没有忘记的事情都涌上郭芙的心头。

“三五哥!”郭芙看着田凉惊喜的笑容,叫道。这么久过去了,已经久到似乎已经是上辈子时的事情了,曾经的那个少年长高了,长壮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他的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而对田凉来说,与郭芙的重逢令他难以描述心中的狂喜。多年后,他这样描述与郭芙重逢的那个时刻:“她站在阳光里,鬓角、发丝、白色的制服,都沐浴着金色的光辉,犹如从天而降的天使。”

他寻找郭芙太久了。第二次反围剿成功后,他因伤获得“赤辉勋章”,又因在紧急关头接替阵亡长官指挥所部继续作战有功,被晋升为中尉。广州战役开始前,伏波军急剧扩张,他又被提升为上尉,担任连长。在晋升仪式上,他激动地发言,感谢元老院、感谢首长、其实他心里还有很多感谢:感谢广州的首长把他从濒死中解救出来;感谢伏波军教导他武艺、文化,让一个穷小子也有了体面的生活;尤其要感谢伏波军的扩军给了他扶摇而上的机会——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没有这次扩军,凭自己的水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晋升到上尉——正像那晚同年军官们聚会,阮小二醉后笑骂他走了“狗屎运一样”。

他带着自己的连队渡海之后,参加了数次作战,也很取得了一些战功,但随着战线逐渐向北 而去,占领区复杂的治安工作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元老院面前,为了确保占领区的安全,执委会决定抽调一部分一线指挥官充实二线治安工作,各方面水平较为平庸但有一定实战经验和管理经验的田凉就“有幸”被抽回二线,担任了广州城的治安部队指挥官,统领广州城内治安军、国民防卫队和一部分轮调回城的临时戍卫部队。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田凉的运气似乎又一次帮助了他,虽然失去了在一线作战立功的机会,却意外地成了广州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便是文区长,见到他都会叫一声“小田”了。

工作稳定下来后,田凉就在继续打听郭芙的近况,他知道郭芙在三亚,也托人去问过情况,可是三亚卫生所的人说郭芙调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则是保密内容,就不清楚了。田凉没有办法,只好作罢。可谁能想到,这次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她呢?巨大的喜悦敲击着田凉的胸膛,他只想一把抓住郭芙的手,仰天大喊,可眼前的郭芙太明艳耀眼,让他不敢妄动。想较几年前最后一次远远瞥见的郭芙,眼前的姑娘出落得越发漂亮,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卷成一个发髻,衬得雪白的制服更加利落。他原本想象过无数次与郭芙重逢后的情景,复习过无数次想要向她倾述的话,可此刻却木讷地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郭芙先开了腔:

“三五哥,你这是来医院瞧病么?”

“不是。”田凉忙摇摇头:“我接到命令,让我调集人手封锁医院,我就领命过来了,没想到可巧遇见了你。”

郭芙听到这话,才注意到医院里的病人相较平时的确少了不少,每隔不远,就能看到几个穿着或白或灰军服的人影。“为什么要封锁医院?”郭芙疑惑地问。

田凉脱下军帽,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上面还没开吹风会……”说到这里,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上了嘴,满脸通红,很是尴尬。

郭芙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也不想让他为难,点点头便想把话题引开去,这时听有人喊:“郭大夫。”却是兰院长走了过来。

兰院长走到跟前,还没开口,却见田凉一个立正:“首——长——好!”

兰院长常年在医疗口混,对于这套军人的礼仪不是太习惯,倒是有些意外,见是个上尉,便点了点头:“你好。”转头问郭芙:“这位是?”

田凉仍是立正答道:“广州治安部指挥员田凉向您报到!”

兰院长见他这样,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也站直了些,嘴里颠三倒四道:“嗯……那个……稍息,稍息!”

“是!”田凉干脆地答道。

兰院长暗道一声我去,回过神来跟两人道:“既然是田指挥员,咱们就没什么要避着的了。我刚接到消息,通知郭大夫一下,刚才你接诊的两位病人的病情要严格保密,未经广东大区区委批准,不得泄露给任何人。还有,从今天起,急诊病房实行戒严,我们广州分院的所有干部职工都要配合警戒人员的工作。简单地说,就是你今天没有看到那两个病人,今后也没有,清楚了么?”

……

……

……

广州城的某间堡垒森严的房间里,午木、慕敏和熊卜佑正相对而坐,午木手中端着一个偌大的茶杯,热气袅袅,此刻正眯着眼睛闻着茶香似在享受。熊卜佑看看午木,又看看坐在一旁欣赏指甲的慕敏,不安地在座椅上动了动,他当真不习惯这种压抑的空气和诡异的气氛。

午木似乎终于吸饱了茶叶的芬芳,开了口:“紫明楼的事情,咱们在座的几位怕是都知道了,我也不赘述了。广东区委下了指示,着广州市成立‘302’专项调查小组,刘市长任组长,鄙人任副组长,两位加入小组参加相关工作。”说到这,他微微笑了笑:“今后还要请二位多多支持。”

熊卜佑面对午木扫过来的笑眼,背后感到一股凉气,忙点点头,转头见慕敏却依旧在欣赏自己殷红的指甲,并没什么表示,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上面没什么指示么?”

“八个字:实事求是,注意影响。”

后记

正保局,澳宋之厂卫也。其差人蓝章黑衣,腰挎连星火铳,阴狠至极,澳人见之尚股战连连,庶民见之常黄白齐下也。余考正保局之名,盖取宋廷“少保”之号,加尊示优也。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紫明楼旧事(六)

前记

髡人有录音机,随口一语,皆可录之,置几上如食盒,一人可携。尤可录丝竹歌咏,虽嘈不乱,可存数年,而声宛然。致仁在髡,尝亲见之,偶片言亦如入其中,髡人用以代笔录。髡人断案,时时用之,声口毕肖本人,虽屏人私语,亦历历在耳。闻之者皆汗涔涔下,无可辩驳矣。是乃奇物,余尝询诸鸿儒饱学,无可解之者。


—— 《髡事指录》,著者阿佑宥



正文

送走了熊卜佑和慕敏,午木点上一根雪茄,躺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烟雾缭绕间,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咚咚”清晰而沉稳的敲门声传来,午木睁开了双眼:“进来!”门扇开处,一个利落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立正站好:“报告!”

午木点点头:“事情都办妥了?”

“是。广州治安部、警察局已协我部将紫明楼、省港医院广州分院急诊部彻底封锁,已做好所有人员动向、通讯监视工作;紫明楼两名涉事人妍红、芷青已被监控;事件中所涉四名干部已被控制。”

午木点点头,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很好。立即开展相应涉事人员的审问工作,所有口供、现场笔录、证据清单都要送来给我。记住,是每一件,都要!”他郑重地直视着年轻人,疲惫的双眼里密布血丝。

“是!”年轻人脚跟相叩,立正答道。他犹豫了一下:”首长,有件事不知道……“

“说!”

年轻人咬咬牙:”涉事的两位首长,是否也要采取措施?“

“他们现在哪儿?”

“事发后,两位首长已经离开紫明楼,现一直在大世界停留。”

午木又拿起了雪茄倒回了扶手椅,昏暗的屋内,烟草的烟雾让白炽灯的光线越发昏黄,恍惚中雪茄顶端的火星忽明忽暗。思考良久,他缓缓的说:“先不必了,毕竟是元老,多少还是留些体面……”

……

……

……

  

编号:《302案卷笔录(四)》

密级:绝密

主题词:证人 口供 紫明楼员工

询问人:XX

记录人:XXX

被询问人:静春 性别:女 年龄:21

询问时间:16XX年X月X日X时

———————

询问人:你好,我们是澳宋广州政治保卫局的XX、XXX,今天我们代表澳宋元老院对你进行询问。你可清楚?

被询问人:清楚。

询问人:根据《澳宋国事秘密保密法》,你在本次询问中将不享有申辩、要求询问人回避的权利。同时,你必须如实回答或提供证据,不得编造事实、隐秘证据或提供虚假情况,否则将从重承担法律责任,你可清楚?

被询问人:清楚。

询问人:请说出你的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和职务。

被询问人:工作单位?

询问人:就是你做事的地方。

被询问人:奴婢叫静春,今年21了。奴婢这几年在紫明楼做事,在后楼当服务员。

询问人:妍红和芷青你认得么?

被询问人:认得。妍红和我一样在后楼做事,芷青在前楼包房,也是做服务员的。

询问人:紫明楼服务员这么多,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跟她们很熟么?

被询问人:我们都是杭州人,私下认了老乡,所以认识的。我和妍红在一处做事,还挺熟识。跟芷青离得远,平时见到打个招呼,不算很熟。

询问人:哦,都是杭州人?这么巧?

被询问人:老爷(询问人员已纠正被询问人的称呼方式),是,两位老爷同志,是真的,我和妍红、芷青家里以前都是丝户,当年杭州水灾后丝价跌的太厉害,交不起租子,还不起利息,就都只好逃难到广州来,广州这边行院里很多姑娘都是这样。

询问人:广州城里谋生的法子多得很,你们为什么要到紫明楼里做事呢?

被询问人:老爷同志(询问人员已再次纠正被询问人的称呼方式),是,两位同志,广州城里虽然营生多得是,可是哪家会要一个弱女子做活呢?除了养蚕缫丝,我们又不会别的手艺,家里人逃难到广州,死的死,病的病,再不赶紧弄到几吊钱,一家人就得活活饿死在街上。您看那满街的路倒,多少是杭州逃来的丝户啊。还有那满街的人牙子,初先跟你热热络络劝你卖身换钱,待看你不愿意,就恨不得明抢!我和妍红那时都是听说紫明楼招年轻女子,还不逼着接客,就各自投过来的,就是图给家里人换口饭吃。

询问人:那芷青呢?

被询问人:芷青的事她不太说,只是听说她以前是别的院子里的,后来院子倒了就过来了。

询问人:她这个人怎么样?

被询问人:挺能干的,说话也顺溜,见识也比我们广,不到一年就升到副领班了,一般人可得熬上好几年。有人在背后嚼她舌头,说她是假正经,装作贞洁节女,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男人鬼混过,要不然以前怎么会是院子里的。奴婢我是不信的。

询问人:她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被询问人:对我们都说过得过去,我们前后楼,交往不多。不过听说前楼姐妹们受委屈时,她经常肯出头帮忙,不过也有人说她是爱出风头。

询问人:那你觉得呢?

被询问人:奴婢不知道。

询问人:前两天302出事的时候,你在场?

被询问人:奴婢在那。

询问人:你简单介绍下经过。

被询问人:早上的时候,两位首长和几位长官要喝酒,郑首长说给他们301。那两位首长说屋里暗,说郑首长看不起他们,嚷着要找郑首长换,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后来听人说郑首长去大世界了,两位首长就自己进了302。

询问人:然后呢?

被询问人:然后我们就给两位首长上菜,上的是楼里定的首长标准套餐,可是套餐里一等的兰陵酒没了,妍红就说得罪了首长可不行,就自己做主拿了特等的酒给首长们送去了,当时我们都在外屋,忽然就听屋里有人骂妍红,又听见妍红哭,我们几个慌了就想进去给妍红求饶,结果被几个长官赶了出来,说我们要是再进去就打断我们的腿。

询问人:继续说。

被询问人:后来过了一会芷青就来了,说要自己进去,我们劝也没劝住,就只好依了。再后来她也半天没出来,姐妹们有害怕的就都散了。我觉得没人告诉首长不是个办法,就托人去找了首长,首长就带人过后楼来了。

询问人:都跑了?你没跑么?

被询问人:(被询问人此处有停顿)一开始我也跑了,后来觉得就这么跑对不起首长们的栽培,就赶紧回去报告的。

询问人:那首长们来了之后你跟着进了包间了么?

被询问人:进了。

询问人:看到了什么?

被询问人:看到了桌椅都倒了,屋里首长们和长官们都不见了。还看见(被询问人此处有停顿)。

询问人:看见什么了?你明明白白地说。

被询问人:是,老爷,不,同志。看见芷青和妍红都躺在地上,芷青光着,身上都是血印子,昏倒了。妍红也光着,还醒着,首长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哭,也不肯说话。

询问人:嗯。关于芷青和妍红,你还知道什么别的情况么?

被询问人:妍红就没什么了,她的家人我倒是认识的,在哪儿落脚不晓得。芷青的话,这两天大家传言说她有个相好的,是楼对门急诊科的大夫,有人看见他俩出事前晚上在楼里见面来着。

询问人:你还有没有其它情况需要说明?

被询问人:没了。

询问人: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被询问人:属实,的确属实。

询问人:那你看一下笔录,与你说的是否相符?

被询问人:奴婢看过了,与奴婢说的相符。

……

……

……   



  

编号:《302案卷笔录(十)》

密级:绝密

主题词:证人 口供 省港医院广州分院 医生

询问人:XX

记录人:XXX

被询问人:郭芙 性别:女 年龄:20

询问时间:16XX年X月X日X时

———————

询问人:你好,我们是澳宋广州政治保卫局的XX、XXX,今天我们代表澳宋元老院对你进行询问。你可清楚?

被询问人:清楚。

询问人:根据《澳宋国事秘密保密法》,你在本次询问中将不享有申辩、要求询问人回避的权利。同时,你必须如实回答或提供证据,不得编造事实、隐秘证据或提供虚假情况,否则将从重承担法律责任,你可清楚?

被询问人:清楚。

询问人:请说出你的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和职务。

被询问人:我叫郭芙,今年20周岁,是省港医院广州分院的外科大夫。

询问人:X月X日,是你接诊的紫明楼送来的芷青和妍红么?

被询问人:是的。

询问人:说说当时的情况。

被询问人:当时我在办公室办公,有护士来告诉我紫明楼急送来两个病人,旁边还有警察和戴蓝领章的人跟着,让我赶紧去看看。我进了急诊室,看到两个病人身上多处有挫伤和瘀青,一人身上并有数处锐器割伤。两个病人一人昏迷,一人尚有意识。我给两个病人做了清创和包扎。

询问人:嗯。病人是否有那个……被性侵的迹象。

被询问人:(被询问人此处有停顿)两人胸部等皆有多处伤痕,其中一人下体有明显被性侵迹象。

询问人:这段时间有人来跟你打听病人的情况么?

被询问人:没有。现在急诊部都被封锁了,我们几个大夫天天身边也都有人跟着,外面人都不知道消息。

询问人:你认识符悟本么?

被询问人:认识。是院里的年轻大夫,一般都在方便门诊帮忙。

询问人:他人怎么样?

被询问人:人很好,热情,平常在院里跑前跑后的给大家帮忙,从来没什么埋怨;很聪明,好学,听说他师父刘三很喜欢他,来院里后有什么东西不懂也经常来问我们,很谦虚,挺有礼貌的。

询问人:他平常都跟谁走得比较近?

被询问人:也没谁近谁远的,大家都是同事,关系都不错。

询问人:那他在广州有亲戚或者家人么?

被询问人:这倒没听说,他不是临高人么?

询问人:他有关系密切的女性朋友么?

被询问人:这个我不清楚,我们平时一般不会谈论这个。

询问人:你还有没有其它情况需要说明?

被询问人:没有。

询问人: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被询问人:属实。

询问人:那你看一下笔录,与你说的是否相符?

被询问人:我看过了,与我说的相符。

……

……

……   



  

编号:《302案卷记录(六)》

密级:绝密

主题词:办案记录 办案人员 自述

自述人:XXX

自述时间:16XX年X月X日

———————

我是政治保卫局广州分局的XXX,以下是我截止今日的办案记录和在办案中的见闻,以备审查核对: X月X日,我根据上级机关的相关命令,开始参与紫明楼“302”案件的办理侦破工作。我到专案组报到后被分配至审讯组,当时涉案四名干部刘XX、张XX、宋XX、周XX已被收押,我们立刻马不停蹄地展开了对这四名涉案人员的审讯工作,一开始,四名涉案人员仍抱有幻想,妄想通过拖来蒙混过关,我们耐心细致地向其解释了元老院的相关政策,苦口婆心地劝导他们想想家里的家人,想想自己的妻子儿女,但是这四名人员依然负隅顽抗,对我审讯人员的善意不当一回事,以为我们是软弱可欺的。

面对这样的困境,我们没有放弃,陈XX组长专门给我们开了谈心会,在会上他给我们讲了自己年轻时候面对山洪不放弃终于打到柴火保障了村里生产的故事,并给我们加油鼓劲,会上,组里所有同志热泪盈眶,狠狠下定决心,立下军令状,一定要攻下这座山头,再立新功!

第二天,我们与特地从临高赶来的审讯小组会和,并共同商讨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在会上,临高来的李永薰同志给了我们深刻地印象,这位同志虽然年龄不大,加入工作时间也不长,但是对专业工作有着深入的研究和丰富的经验,在其后的具体工作中,李永薰同志手到擒来,利用专业工具,很快便撬开了涉案人员的嘴巴,他们痛哭流涕,纷纷表示明白了自己所犯的错误,愿意无条件配合元老院,配合我们的工作……

……最后,我们从涉案人员口中了解到,案发当日,这四个人一起对先进入包间的受害人进行了挟制,并对其实施了猥亵行为,但未对两名受害者实施强奸行为……

……当问到第二名受害人进入包间后的情况,四人又开始支支吾吾,我们通过细致的工作,了解到他们不肯说是担心牵扯到两位首长,怕妻儿遭殃,在再次重申了元老院的光辉政策并由李永薰同志对他们进行了亲切的慰问后——李永薰同志专门给他们端了四盘饺子,四人都立即招供了……

……四名涉案人员供称,对两名受害者的犯罪行为都是两位首长指使的(这是这些犯罪分子说的,我们专案组上上下下都不相信的,而且也没有擅自向外传播),他们对第二名受害者实施了殴打和挟制,但剥光衣服之类的事情都不是他们做的。后来,有一位首长(至于是哪位首长,他们都说没看清和记不住了)要对其中一名受害者进行强奸之时,他们和另一位首长都进行了劝阻,但是被那位首长喝骂了出去。他们出门后,见门前也没有什么人,都各自都回家了,和他们一起走的首长说自己回大世界了……

……通过这次参与专案工作,我成长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这次工作增长了我的经验,扩展了我的眼界,在此我需要对陈组长、郑副组长……表示感谢,没有他们的殷殷教诲,我无法这样茁壮成长,我还要对……我下定决心,要在今后的工作后百尺杆头更进一步……

…… …… ……   



后记

髡人善用刑,有名电刑者,以两根铁丝接犯人宗器之上,另一接铁箱之上,箱上柄,刑时摇柄,犯人战抖如筛,无能持者。


—— 《髡事指录》,著者阿佑宥




紫明楼旧事(七)

“元老除被确认以下三项罪状之外,不得被判处死刑:杀死其他元老;主动投奔其他势力为其效力;宣布独立,自立门户。”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三条



“元老除面临本纲领第二章第三条所列罪名的指控外,不得被逮捕、不得被审讯、不得被监听。如确需逮捕、审讯,需经元老院大会三分之二票数通过,同时有效票数应占元老院全体席位五分之四以上。“


—— 《<共同纲领>第二补充案》第十三条



午木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看着卷宗,终于忍着看完最后一个字,一把将这劳什子摔到角落——这都是TM的什么狗屁文章!总有人说归化民干部智商堪忧,需要进一步加强培训,可现在看,他们反倒是学得太好了!

揉揉酸痛的太阳穴,午木又捡起烟灰缸里烧剩一半的雪茄端在嘴边,躺在扶椅里却忘了去吸,他注视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根据审讯人员的报告,冷成元和朱大骋那两个王八蛋还是不肯认——当然,案卷里很小心地没有使用“讯问”两个字,只用了”座谈”这个词,乌木很清楚在临高很多人的眼里,归化民不能审元老,甚至不能对元老表现出一丝不敬,这是他们的底线——狗哪能咬主人?!咬主人的狗只能杀掉!——这是一位元老在团拜会上酒醉微醺时说的原话,说罢还举手做刀作势用力砍下以壮声威。

朱大骋好说——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其实是个草包。撩下两句狠话,早晚会吐出来。可是冷成元……

午木知道冷成元,作为有不良记录的元老,他和孤独求婚一样享受着时刻被政保局监视的待遇。但与孤独求婚那个二百五不同,这个欲骑大洋马却被撩了蹶子的家伙很是阴狠,看看他平时对归化民的态度就知道了。想到有限的几次与冷成元的交流,想到他那双翻滚着恨意黑中泛黄的眼珠,午木忽然觉得屋里很有些阴冷。

他不认,不要紧。医院的病志、各方的证词,都已经逐渐勾勒出事情的真相。但是问题在于终究没人看到过他对紫明楼的服务员施暴。当一干人等闯进302时,也没能现场捉住他——午木奇怪的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302的,根据推测,几个干部离开302到那个服务员回到302门口,前后差不过半炷香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又怎么够冷成元完成施暴呢——虽然揣测冷成元那方面有问题给午木带来了极大的快意,但办案毕竟不能靠侥幸,终究还是要冷成元的口供才能盖棺定论。

既然人家不肯来,那自己就去罢了。于是上午9点,大世界内楼元老招待所门口,一身便装的午木只身专程来叩门“拜访”冷元老了。

招待所大堂舒适的躺椅上,午木悠闲吸着雪茄,饶有兴致地鉴赏着雪茄上精美的钢印,身旁几个招待所办事员殷勤地招待着。

时近正午,招待所主任终于跑下了楼梯,小心翼翼地向午首长汇报:冷首长可以见客了。

“怎么着,冷首长终于洗好了?”午木打趣地吐出一个烟圈。

“是,是。”主任一头冷汗,满面通红,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首长,小的也是伺候人的,没法子……”

“哎,不怪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嘛。”午木将雪茄递给服务员,看着他熟练地铰掉烟头,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站起身来:“以后啊,不要再自称‘小的小的’这种腐朽的封建称呼,我们都是平等的同志么。“

“是!是!”主任的腰弓得更厉害了:“首长,您请。我带您去冷首长的房间。“

冷首长下榻的所在,说是房间,其实是套颇大气的套间,有前庭、中厅、住所和悬空后花园,如果不知道自己是在几层高的楼里,很多人会以为这是一套独立的院落。缀饰着各种热带植物满眼绿色的餐厅里,冷首长一身棉白的浴衣,坐在精致的餐桌前用着早餐,手中的报纸似乎颇有意思,引得他嘴角微微扬起。

“哈哈!真是洞天福地,冷兄好享受啊!”午木跨进菠萝格制成颇有南亚风格的大门,兴致勃勃地招呼道。

“哎呀哎呀,午兄弟!快请坐快请坐,哥哥我没有远迎,可是失礼了!”冷成元满面堆笑,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哪里哪里,冷兄真客气!”午木不以为意,自顾自坐下,面色自若:“冷兄刚用早饭?”

“是啊,刚洗了个澡,你知道广州这天气——早起不洗个澡根本受不了!”冷成元一本正经地说道:“早饭就这么多,也没预备午兄弟的份儿,午兄弟不会见怪吧。”

“嗳~冷兄见外了。怎么会!”午木笑笑说:“冷兄慢用,咱们一会再聊。”

于是,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冷成元继续悠然自得地啜饮着加了蜂蜜的牛奶,欣赏着报纸。白色百栏窗外,清脆的鸟鸣伴着和煦的阳光漫进屋里,紫铜嵌百宝落地自走钟“呵嗒、呵嗒”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正午,才悠悠地打起点来。

冷首长终于放下手中的报纸,拿起桌上白玉长碟里的湿手巾擦擦手,开了腔:“午兄弟,今天来我这,有什么事情啊?”

“冷兄,小弟今天来不为别事。紫明楼一案,关系重大,之前小弟手下几个办事不力的脓包来拜访,想必是冲撞了冷兄,今天我一来替他们道个歉。”午木面含笑意:“二来也向冷兄了解下当时的情况。“。

冷成元瘪瘪嘴,笑了。他嘲弄般地直视着午木的双眼:“午木,咱们别兜圈子了。你在我这,什么也挖不出来。”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落地钟“呵嗒、呵嗒”慢悠悠地走着,追随着阳光的脚步。

午木放下了二郎腿,双手支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回视着冷成元的眼睛:“冷兄,我从没想跟你兜圈子。我知道,我没法逮捕你,也没法拷问你。没有元老院大会全体投票做背书,我甚至没法把你带回我的办公室——当然,这个投票几乎也不可能通过,我知道——相信你也知道。”

“嘿嘿,你知道就好。”

“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你的,也不是来恐吓你的。我今天来,是来跟你谈谈——拯救。”

“拯救?拯救!”冷成元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拯救什么?午大局长这么好心要来拯救我这小喽啰的灵魂?!还是你跟吴石芒那个假和尚一样,也开始干那档子装模作样的勾当?!”

冷成元笑的喘不过气。午木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到冷成元终于停歇了笑声,淡淡地说:“你知道我说的拯救是什么意思。”

冷成元死死地盯住午木,他那黑中泛黄的眼珠中充满了怒火和仇恨。半晌后,他终于说道:“元老院,没有杀我那把刀。午木,你动不了我。“

……

……

……

虽然午木从冷成元那里没有得到什么,但审判前的侦查工作还是在一丝不苟地推进着。如午木所猜测,朱大骋的自认书成了案件的突破点。

  

编号:《302案卷笔录(二十一)》

密级:绝密

主题词:犯罪嫌疑人 自认 元老

询问人:午木

记录人:午木

被询问人:朱大骋 性别:男 年龄:31

询问时间:16XX年X月X日X时

———————

以下是随同案卷的录音资料:

“朱大骋元老,我是元老午木,你称有重要情况需要上报,故此我今天代表元老院与你进行沟通。你可清楚?”

“清楚。”

“根据《澳宋国事秘密保密法》,你在本次询问中将不享有申辩、要求询问人回避的权利。同时,你必须如实回答或提供证据,不得编造事实、隐秘证据或提供虚假情况,否则将从重承担法律责任,你可清楚?”

“清楚清楚!”

“请说出你的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和职务。”

“还用着说这个么?”

“说!”

“(粗壮男声气鼓鼓地说道)我叫朱大骋,今年31。元老院元老,现在在XX县做县长。”

“你仔细说一下当天的经过。”

“那天我们不是喝多了么,你知道郑尚洁那个娘们儿看不起我们,我们心里就憋着一股气……”

“停下。两件事,一请不要出言侮辱元老,你今天的一言一行都将被记录在案;二说重点,你能否得到元老院的原谅,也将看你今天记录在案的一言一行。”

“好好好!那天,冷成元带着我和几个手下去喝酒,结果郑尚洁那个……那个家伙给了我们一间又破又小的包间,兄弟几个气不过,又找不到她,就自己进了302。”

“嗯。继续说。”

“然后兄弟几个先喝着酒就等着上菜啊。结果等了半天还没上齐,兄弟们心里就更憋着气,觉得肯定是郑尚洁搞的鬼。”

“说。”

“然后那个小蹄子就进来了,说什么早先的兰陵酒没了,这是特等的,一般可喝不到什么的。那个小蹄子一身的狐媚劲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

“说重点!”

“什么重点。反正就是冷哥火了呗,叫那几个手下把那小骚货拽过来,说既然是好酒,就让她喝干。”

“那你在旁边干什么?”

“我灌她啊!她喝了几口就说喝不下了,那能放了她?!”

“就光灌酒?”

“可不就光灌酒了。那骚样,我看着就反胃。不过说实话啊, 她胸前那俩玩意挺大的。”

“注意你的言行!朱大骋同志!”

“哎,哎,干什么啊你。急什么啊!”

“继续说!”

“然后灌了一会,她就晕倒了啊。冷哥说把她扒光,让兄弟们乐一乐。这种脏活我能干么?就都便宜了那几个。”

“他们对那服务员做了什么?”

“也没做啥,就是摸摸掐掐啥的。嗨,那几个JB蹬的软蛋,真要是让他们上,他们还不敢哩。”

“继续说。”

“再然后就有人敲门,冷哥说不用怕,把那女的藏在桌布底下,等把人打发走了继续。”

“然后呢?”

“嗨!谁想到进来那个婊子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来出我们的丑!(粗壮男声开始激动起来)”

“坐下!朱大骋同志,我再警告你一次!”

“哎,哎,坐下坐下,你看你这么严肃干啥。”

“继续说。”

“然后那小蹄子想跑,那哪能让她跑了?一把就给拽回来了。别说,冷哥手底下那几个下手真挺狠,听t说是以前衙门里做刑班的。那顿打……”

“咳!”

“哎哎,说重点,我知道知道。嗯……然后……然后打了一会,那女的也晕了。冷哥自己上去就把她给扒光了,让人把两个女的摆在了一起,然后解了裤腰带。”

“他想强奸那俩服务员么?”

“嗨,当时我劝他来着。说咱们这广州城里,找什么妞找不到,不至于的,别到时候惹了一身骚犯不上。”

“他怎么说?”

“他骂我们来着。说就因为我们是软蛋,才自从到临高那天就一直被人欺负。这次不给这俩婊子、不给郑尚洁那帮子狗眼看人低的王八羔子一点颜色看看,以后就别想出头了。”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严肃的男声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啊。我老朱脑子再笨,这点事还能记不住?!他还说现在文主席到了广州,郑尚洁这帮子王八蛋还敢再翘尾巴?临高……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你确认以上你说的话?”

“确认啊。”

“然后呢?”

“然后冷哥就说要是我们不干就滚。嗨,滚就滚呗,冷哥当时就是喝多了,我也不怪他。然后俺们就走了。”

“从哪走的?怎么走的?”

“正门啊。就这么走了。”

“门口没人?”

“没人啊。”

“然后你就到了大世界?”

“啊!”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没啥了。”

“以上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啊。”

“那你看一下笔录,与你说的是否相符?”

“不用看,相符!”   



紫明楼旧事(八)

元老所涉法律纠纷,包括元老与元老之间,元老与非元老自然人之间以及元老与社会组织、法人等非自然人之间的刑事与民事诉讼,由元老院授权荣誉法庭受理,且仅能由荣誉法庭受理。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五条


赵曼熊踱下宽阔的跳板时,天上正是一轮满月。

时已深夜,广州码头依然热闹非凡——装卸货的吊车猿展着长臂来回转动,川流不息的人群搅动起如蒸笼般的热气,浸得码头上暖黄色的灯光如海上的波浪般微微晃动。

根据《元老出行安保规定》,广州方面直到船将靠岸才得到赵元老的行程通报,故此岸上并没有元老的身影,只有两队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列队迎接,几个睡眼惺忪的乐手一边强打着精神拼凑着鼓点,一边演奏着《迎宾曲》。

赵曼熊并不在意。他这次借口还有事情要处理,特意没有和审判庭同船抵达——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会让他感觉有些不适。此刻,他挺挺愈来愈丰满的肚腩,冲着卫兵们悠悠地挥了挥手,便背着手慢慢走上鲜亮的红毯。卫兵们“亢”一声全体立正,皮靴相叩,雪亮的刺刀齐齐上举,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亮。

马车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按照赵首长的指示,直驶向政保局的大院。等午木得知消息赶回办公室,赵曼熊已经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轻嗅着桌上那盒预备已久的雪茄了。

“赵曼熊同志,您好!”午木两脚相叩,直直地站在桌前。

“午木同志,你好。”赵曼熊点点头:“坐。“

“是!赵曼熊同志。”午木坐在桌前的直椅上,两手靠膝,端端正正。

“午木同志,你传回的卷宗,我已经看过了。”赵曼熊慢慢剪下雪茄头:“你做的很好。“

“还请赵曼熊同志指正。”

“执委会既然让政保局来负责这次事件的调查,我们就应当把事情做好,做到位,展现出我们的业务能力——也堵堵警务口那边的嘴。”赵曼熊斯条慢理地说道,摆手阻止了想上来点烟的午木,拿起了一旁的火柴:“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那两位,谁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等这件事公布出去,谁也不会捂着鼻子上来帮腔的。”

“可是我给您发的……”午木身体微微前倾,轻声提醒道。

“你发的密卷我已经看过了。”赵曼熊点燃了雪茄,烟雾缭绕起来,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重要,自会有人跳出来保他们——我们到时会用合适的方式欢迎他们的。”

“临高方面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么?”

“不多。 毕竟只是元老私德。虽然影响很坏,但执委会认为没有必要交元老院讨论。”

“那各方的意见?”

“呵,各方的意见。”赵曼熊微微扬起嘴角:“那帮自认聪明的家伙不等元老院明确表态,是不会有意见的。至于法律口——我们只管侦查,至于这个烫手山芋该如何下嘴,自有马甲那帮子家伙伤脑筋。”

“不过,”赵曼熊还是一贯得平淡:“有件事上我需要指出你的不足。”

“是!请您指教!”午木唰地起身,立正站好。

“你制作朱大骋的笔录时,不应该只有你一人在场。朱大骋毕竟是元老,你这样做,白白给了人家口实。”赵曼熊和缓的口吻里有一丝严厉。

“是。这个是我疏忽了。”午木脸色煞白:“慕敏恨不得离这事越远越好,熊卜佑那个愣头青……”

“并不是只要有了录音就能保万世太平的。元老院现在的内部态势和我们政保局的处境,你应该很清楚。”赵曼熊的话音又恢复了平静。

“是!”

“午木同志,我知道你是急于追求真相,这个我不怪你。”赵曼熊慢慢起身,踱到午木身前:“政保局最终目的是要保证我们政权的稳定和安全,你挖掘出真相铲除队伍里的害群之马也是为了保广州长治久安。但你要永远记住,我们并不忠于某一个人,某一届政府,而是从始至终只忠诚于我们的政权和国家——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我们愿为之献身的光荣使命。“他的双手扶在午木肩上,直视着午木的双眼。

“是!”午木的喉头有些哽咽。

“当然,在工作中,也要时刻注意对我们自己的保护。“

“是!”

“最后一件事,这些天,有人来调过卷宗么?”赵曼熊转回桌后,悠闲地磕击着桌沿。

“没有。案卷一直在我这儿。”午木想了想,确信地说。

“很好。你去吧。我想在这儿待一会。“

厚实的屋门轻轻合上,带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赵曼熊仍坐在办公桌后,他坐的很靠前,身体几乎完全被宽大的办公桌遮住,这让他有一种安定感。

午木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虽然生性同自己一样远不够阳光,但肯干事,愿意干事,也能干事。赵曼熊能感到,广东的这些日子让午木越发成熟,“302案件”中他就很好地避开了各种敏感的嫌隙——看得出来他是很小心的。但是这种日益增长的政治敏感性依然没有让他成熟为一个只论得失不论是非的“政治家”,他没有怕得罪人而四处推诿,也没有为了自己可能的得失而草率结束侦查——从这个角度上讲,慕敏和元老院那些所谓的“权谋家”要比他高明得多——赵曼熊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庆幸和欣慰。他笑了笑,自己这样的人居然在庆幸午木没有真的变成一块“乌木”,也许这就是穿越者残存着的来自那个时代的良知和痕迹吧。

他又想起午木曾跟他说过,他的根就是穿越集团,一切损害穿越集团利益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要与那些人斗争到底,至死方休——临高炙热的阳光下,那个青涩的男人面孔坚毅,嘴角紧绷。

赵曼熊手中的雪茄燃尽了最后一点光芒,黯黯地散成了灰烬——希望午木的这点信念不会燃尽他的生命——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赵曼熊拍拍厚实的双手,几点烟灰飘然而下,他的思绪也随之飘然而起——

“不要再说了。老文不会这么干的!我了解他。”王主席摆摆手,低垂的眼睑遮住了他的双眼。

屋里的空气凝重而滞涩,只有烟灰缸里剩了大半的圣船香烟挣扎着闪烁出暗暗的光亮。

“如果他真有这个想法,当时他为什么把位置给了我?自己干下去不就行了么!”王主席终于耐不住,脱口而出。

“文区长当时即使想继续干下去,情况也得允许他这么做。”赵曼熊的声音仍是不急不躁:“当时元老院内的风潮,您是清楚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

“权力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文区长不爱财,不好色——听说他拿自己的生活秘书当充气娃娃一样用——天天扑在工作上,您要说他不喜欢权力,恐怕您自己也不会信吧。”

“老马也天天扑在工作上,也没听说他要怎么样啊?!”

“文区长如果只是像马国务卿一样,倒还好说。”赵曼熊微微一笑:“问题在于他本就是虫洞的发现者,现在我们的一切都起源于他,可现在却只干了两届就只好让贤。”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冷酷:“谁知道文区长现在会不会想着改天换地,千秋万世,家国一统呢?”

王主席掐着眉心,低头不语。

“现在我们所有的兵力和补给物资都在两广,临高已经成了真空。军队的将领和骨干又几乎都在文区长手下打过仗——坦率的说,文区长在军队的影响力远超您,甚至远超执委会。他现在有钱有粮,只要能笼络住军心,转头就能开过海峡。”

“那……那我们也不能靠这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同志。”

“王主席。”赵曼熊正色道:“我们并不是要开始调查文区长,而只是在对其有意识地加以关注。”他顿了顿:“您知道,我们的军力正是最强大的时候,但我们的处境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临高经不起一场分裂——那会彻底摧毁我们的一切。作为元老院的核心和最高领导,您应该担负起这个责任。”

王主席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呻吟,沉默良久,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低着头,不愿直视赵曼熊的双眼。

“是,主席。您放心——密卷里的内容只有你我能够查阅。而我们,只需要静观广东大区对此事的反应就够了。“

……

赵曼熊踱到窗前,推开窗户,狭小的窗口外,月亮已不知何时被阴云遮住,在云后晕出黯淡的光斑。天地间中弥漫着潮湿、躁动的气息。

嗯,要起风了。

……

……

……

郭芙细细读着桌上的病志,试图把白色布帘外那个蓝领章的影子赶出脑海,可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个面色阴沉的蓝领章似乎周身散发出一种压抑的气味,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坐着的男人,他鼻子上的纱布已经取下,缝线也已经拆除,一个浑然天成秀气的有些过分的翘鼻,给他的脸添了几分诡异的精致。“陈慕明”,她还记得这个男人,还记得手术台上倔强的嘴唇,只是没想到当嘴唇的主人醒来后,可以变得这样猥琐市侩——此刻的陈慕明带着一脸沾沾自喜的表情再跟自己讨价还价:“哦说郭医生啊,不是要同昵别苗头啦,昵瞧这磺胺啦,一支噢就要几吊钱了呦,昵这样一开就是几支,吃不落了啦……”

郭芙看着这个男人的嘴在空气中开合着,发出的声音却似乎从很远处传来——连续几天的连轴转手术时常让她陷入这种放空的状态——他说这么多,无非是怪自己当初一些药开的太多,要求减免费用,郭芙暗道这年头医生真是难做,药开少了怕病人出状况,开多了病人又嫌贵觉得被骗——你要是真觉得开多了,可没见你拿回来过。

“好的。你这个费用我可以再和领导沟通下,适当给你减免些。”郭芙的声音很机械,她实在不愿意和这个男人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好在兰院长为了应对类似情况已经给了手下大夫们一定的审批权,这件事倒是不难做。

“矮油!这真是承了郭医生的情了哦,多谢郭医生,那我赶紧去办了哦。”男人眉飞色舞地道了两声谢,就跨出了门槛,似乎担心郭芙改了主意。

郭芙叹出一口气,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半个小时前她就该下班了,现在得赶紧去赶六点半钟的通勤火车——广州分院大夫们的宿舍都设在大世界,除了兰院长有专配的马车,其他人都得早晚通勤。

掀起布帘,蓝领章依旧在门口不远处站着,见郭芙出了门,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背后。郭芙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蓝领章一言不发也赶了上来。

“郭大夫!有人找你~”护士站前,几个小护士捂嘴笑着,一边笑嘻嘻喊着郭芙,一边指着不远处身着灰蓝色军装的男人。

郭芙的脸有点发烧,不用看,她就知道那捧着鲜花的男人是谁——自从干部俱乐部连放了几场电影后,送花就成了广州归化民干部间最时髦的追求方式,田凉已经送来好几次了。

看到郭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田凉忙整了整武装带,几步赶上前来,双手将鲜花送到郭芙面前:“芙妹,送给你!”

郭芙没奈何,只好接过,顾不上一旁那几个毛丫头的嬉笑,强扮笑脸:“三五哥,你来啦。”

“嗯!”田凉送出了花,此刻却不知道把手放哪里好,只好不停地搓着双手,也不敢看郭芙的眼睛,只是嘟嘟囔囔道:“等你了好一会,花也有点蔫了,你别见怪……”

"都怪我,让三五哥等了这么长时间。”

“哎~哪里哪里。没多长,我也刚来!”田凉有点慌了,也不知说点什么好,干张着嘴半晌只挤出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三五哥,挺远的。”郭芙推辞道。

“哪有多远,就几步就几步,我送你。”好像是忽然找到了交流的话题,田凉的声音也添了几分热切,照着电影上那人儿绅士地一鞠躬,不由分说便伴着郭芙向医院大门走去。

“这么晚了,还让三五哥你送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郭芙捧着鲜花,尴尬地收获着来往大夫、护士和病人的眼神。

“晚是真挺晚了。不过没事,这两天区里配下来一辆马车,明天我用马车送你吧。”田凉伸出左臂,替郭芙遮挡着前方的人流,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

“都给你配车了啊,三五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郭芙用余光扫了眼身后,蓝领章见有上尉军官在与监控对象同行,便拉长了些距离,不近不远地慢慢跟着。

“嗐!还不是文区长赏识,按理说我这级别是配不上的。”田凉嘴上虽然谦虚,可话音儿里也颇带上了几分自得。

“三五哥你工作这么忙,以后就不用天天来接我了。”

“不忙不忙!再忙,这点时间也挤得出来!”

……

走出了医院,两人又冷了场。时值盛夏,六点多的广州依然天光大亮,街面上熙熙攘攘。已从大疫中康复的广州城重又恢复了岭南第一城的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口,伙计们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挑着货篮推着两轮车的游商小贩也在一旁帮着腔,叫卖着澳洲缝衣针、老干爹番椒酱之类的俏货,间或有几个拉洋片的拉长声音像是唱澳洲戏般:“新~片~上~市~啦——最新的澳洲新片啦!为取经三个白骨精大战糖长老,毁魔戒五个小矮人勇闯妖怪窝啦……”

来往街市上巡逻的警察远远见到田长官,都齐齐地立正敬礼,市民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黑制服的存在,但看到他们对一个军人如此尊敬还是很感新奇,有不少闲汉竟相跟在两人身后看新鲜。

广州一号线的始发站就建在紫明楼不远处,这是一条为了方便广州市民前往大世界的慢速通勤火车,也是穗港铁路的试验段,刚建成通车不久。没用多久两人就走到了车站,在反复婉拒了田凉将自己送到宿舍的好意后,郭芙登了上二等车厢,她身后阴魂不散的蓝领章也上了三等车厢,伴随着浓烟和蒸汽,火车拉着汽笛慢慢驶出了站台。

田凉呆呆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火车,心中怅然若失,在懊恼了一阵自己的木讷表现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站台。


澳人有异技,曰拉洋片,亦有称拉澳片者。置一箱,盈三尺许,上有一孔,使人窥之。初观无奇,内有乾坤,孔内山河鸟兽,人物衣冠,栩栩然若生者。使一人转箱上曲杆,则人物移换,动跳自如,观之者无不瞠目神迷,至有好之成瘾者。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火轮车者,今世常见矣。虽山夫村人,亦不为怪,且知其无怪妖术,本五行大道也。金生火,火生水,水生力,力贯机关,而车自行。官家今铸粤汉、卢汉、宁沪杭、陇海等铁道,余尝叹曰:聚九州之铁,而铸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然三十年前,粤之官民,闻所闻问,见所未见,观者如堵。穗港铁道初通时,前朝达官多往探之,火生车行,疾如奔马。髡人司车告诸人:车头五百马力。某大员闻而惊曰:怪哉,五百骏马藏于何处?奈何备齐如此多草料?且未见马场何处?其人为世人笑。而余笑世人:祖龙以后,天下英雄尽输于王家,而自困于儒术。微髡人,吾不识阎浮真面目。


—— 《髡事指录》,编者阿佑宥



紫明楼旧事(九)

元老对非元老自然人以施加暴力等方式伤害其人身、精神的,包括但不限于杀人、故意伤害、强奸、诽谤、侮辱、遗弃等,如依照澳宋相关法律应承担刑事责任的,免除其刑事责任,但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或补偿责任。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六条




非元老自然人对元老造成人身、精神损害的,依照澳宋相关法律承担刑事、民事责任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七条


元老与非元老自然人间的刑事、民事诉讼,采取一审终审制。一经判决,非元老自然人不得提起上诉;元老就该判决提起上诉的,荣誉法庭应额外予以准许。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八条



荣誉法庭由元老院授权召开,一事一庭。荣誉法庭由一名法官及十二位陪审团员组成。法官由元老院指定,陪审团员从常务元老中抽签选出。


—— 《共同纲领》第二章第九条



开庭的日子最后被定在十月四号,正是中秋。

一大早,赵曼熊就到了庭审会场。会场设在大世界内楼的底层,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昏暗。赵曼熊在最暗处选了个角落坐下,肚子里的早饭带给他微微的暖意,稍稍抵却了从空荡荡木长椅下扫来的冷风,他扫视着主席台上摆得颇有章法的桌椅——主席台正中耸起一人高的,是法官的主座,主座下是留给证人和其它发言人的站台;东面是公诉人的席位,西面则是陪审团的位置,十二套红木扶手椅列成三排,围坐在一起;被告的位置背对着旁听席,两张小桌小椅,显得很拘谨。

座位上都已经摆好了红色的名牌,赵曼熊辨认出法官席上的是安熙,而陪审团的位置上则有很多颇为脸熟的名字:熊卜佑、河马、慕敏、甚至连独孤求婚也位列其中。当然,要论最显眼的,那得是第一排正中间的名牌,上面郑重地刻着两个鎏金大字——刘翔。

赵曼熊知道这十二名陪审团员都是从常务元老中抽签选出来的。所谓的常务元老是个令元老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职务——常务元老委员会是百讱滩草创时期遗留下来的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只有当荣誉法庭征发“苦力”的时候才会引起一片哀嚎——做常务元老没啥权力,也不给额外待遇,就算开庭时出工出力也只给点少得可怜的津贴——谁都不肯干,以至于前几年还闹出了”常务元老荒“。好在这常务元老任期只有一年,又不用连任,执委会便发动倡议,号召有一定职务的元老带头担任。三亚和广东大区开辟后,又有人提议应该打破只有由临高元老才能担任常务元老的限制,元老众多的各大区也应该分摊常务元老名额,于是刘市长一拍胸脯以身作则顶了一个名额,剩下的一个派给了慕敏——慕敏身为广州警务一把手,朝天白了几眼也就只好担了下来;河马身为三亚医疗口一把手自然没得选,顶雷了事,而熊卜佑则是别人看他憨头憨脑楞支给他的——这个愣头青听到后咂咂嘴:“那就干呗!怕啥?!”

独孤求婚则是有点特殊,女仆事件后他被打发到天地会客串“泥腿子”,别看他天天跟臭泥塘打交道,心里头可一直指望着找个机会咸鱼翻身,这个常务委员就是他认为的翻身好机会——先干个兼职混个好印象嘛——于是大家求之不得地把这好机会足质足量地塞给了他,这几年他是隔三年就一当选,隔三年就一上任,堪称荣誉法庭的熟面孔了。也曾有人质疑这个有历史问题的“全民公敌”不应当兼任这样“极为重要的职务”,被人一句“既然他不行,那你就去干这个‘极为重要’的工作啊!"活活给噎了回去。

赵曼熊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微笑,他从身上摸出抽了一半的雪茄,却没能如愿地在公文包里找出那盒火柴,这让他皱了皱眉,在前排椅背上轻轻敲击着手中的雪茄。他来广州之前,对临高各方的态度有一定了解——执委会想尽快了结此事,最大程度地减少社会影响,这外有战事内疫初定的当口,临高不想再有一丝风浪。各系统头头们也大都受邀光临过王主席办公室,他们会依安排授意陪审团内的自己人如何投票,而挑大梁的司法口——你看他们派来安熙这个半吊子就知道了,本身就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对身为犯罪嫌疑人的元老来说最坏结果也不过是个民事赔偿了事,无伤大雅。而且这两位平时人缘也不咋好的元老也真是弃得不能再弃的弃子了,快速结案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个好选择。

大世界中心塔楼上的巨大自走钟敲了八下,屋外的晨光透过玻璃,在窗口处拼出小小地一块光亮,会场里开始有人出入了。会务们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一次检查,背后的汗水在棉白的衣服上浸出潮湿的印子。少数“政治上绝对可靠”被特准旁听的归化民中高层干部坐在旁听席的前几排,他们大多都是调查组的成员,间或有几个广州治安口的负责人,田凉也在其中。干部们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端着架子轻声交谈些什么, 没人注意到角落阴影里的赵曼熊。

赵曼熊知道田凉,这个最近很受文区长“器重”的治安部队一把手据称在狂热地追求河马的老婆,果然是天高皇帝远,办公厅居然还没顾得上出手干涉。午木曾经向赵曼熊报告过这件花边新闻——毕竟相对因为河马刻意低调而被蒙在鼓里的广州归化民干部们,对元老们个人情况一清二楚的政保局对这件事可是有着相当敏感的嗅觉——赵曼熊的指示是:既然河马那边不想公开郭芙身份,政保局也不必管了,让郭芙的监控人员平时注意点,别让那小子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就好。

时近九点,各路元老们终于登场了,慕敏顶着一头卷发踩着警用长靴昂首走在前面,刘市长背着手悠悠踱着慢步走在中间,安熙在一旁躬背屈膝陪着笑脸;熊卜佑仍是大大咧咧一边迈着大步一边四处张望,而河马则阴沉着脸不发一言走在最后。

随着一声法锤响,“开庭!”主席台上传来安熙刻意放粗的嗓音,将赵曼熊从沉思中拉回法庭现场。 安熙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宽大的大红色“法官服”,头上还戴上了一顶绵羊似的假发。此刻他正郑重其事地宣读着法庭纪律和庭前注意事项——他总是偏执地认为只让书记员去读这些条条框框远不能引起在庭诸人的重视。

“带被告!”安熙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庄严喝到。

大门开处,冷成元铁青着脸头一个走进会场,后面跟着的朱大骋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四个法警押着那几个归化民干部紧随其后。赵曼熊注意到冷成元从进门起就一直眯着眼睛在主席台上寻找着什么,他的表情从期盼到疑惑再到焦虑到阴郁,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到得台上,冷成元和朱大骋落了座,四个归化民干部则没这么好运,依旧被法警们反拽着胳膊,低头弯腰地站在他们昔日领导的背后。

安熙又开始照本宣科他那一大篇演讲稿,直到被冷成元打断——

“我有话讲!”

安熙皱皱眉头:“什么事?”

“我申请回避!”

安熙擦了擦嘴边的飞沫:“你申请回避哪个?“

“熊卜佑、慕敏!他们是调查组的人,调查组的人怎么能当陪审团?我就申请他俩回避,要求重新组建陪审团!”

一旁的慕敏哼了一声,低声骂道:“以为老娘稀罕!”倒是熊卜佑被气得肚子鼓鼓,要不是碍于场面,早就骂了出去。

安熙搔了搔脑袋,这倒是让他有点为难,马甲可没提醒他这一点。他转着眼珠肚子里头嘀咕了半天,道:“被告,涉及元老的案件不受《澳宋刑事诉讼法》管辖,《共同纲领》里可没有回避这一项,本庭不准许你的回避申请!”

“那我要求法庭给我找个辩护律师!”

“被告,辩护律师这事我们帮你找过,可没人愿干——姬信老师都不肯干!你就自己给自己辩护吧。”

“你……你们这是知法犯法!不顾元老诉讼权利!我要到执委会告你们去!我要到元老院大会告你们去……”

台上一众元老要么欣赏着指甲要么白眼望着天棚权当没听见,可一旁的朱大骋发话了:“俺不要辩护律师!有啥啊!老子自己辩就自己辩!” 冷成元咬牙瞪了朱大骋一眼,不再说话了。

“咳咳。嗯……那我们就继续进行啊——鉴于你等的不法行为,我特代表原告芷青、妍红诉被告冷成元强奸罪、故意伤害罪;诉被告朱大骋故意伤害罪;诉刘XX、张XX、宋XX、周XX四人故意伤害罪、强制猥亵罪。下面开始法庭调查,证据质证。”安熙翻着手中的笔记——临高其实是有公诉机关的,可是那是针对规划民和土著的。起诉元老这毕竟还是头一遭,元老们怕受限制特意模糊荣誉法庭职权的做法现在体现出了它的弊病——连个公诉元老的机关都找不到,用元老院的名义起诉吧,好像元老院一开始就不信任自己人似得;用荣誉法庭名义起诉吧,荣誉法庭总不能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马甲挠掉了半脑袋头发后想出来了个巧——用当事人名义起诉嘛,反正起诉的又不是我们,你们打输了官司总埋怨不到我们司法口的头上;另一方面用当事人的名义起诉也暗合了元老仅需承担民事责任的深层意义。于是现学现卖的调查组就拟了几个罪名递上去,马甲略略扫了一眼也就准了。

证据被一项项拿上来,从摔扁的酒壶到裂成碎块的酒杯,从医院的病志到紫明楼众人的证词,静春和郭芙也被传唤到现场作证。静春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首长,又被这肃杀的场面震慑,低着头磕磕巴巴地重复完笔录里的话就赶紧下去了,脚步踉跄地像是冷首长恶狠狠的目光已经扎进了她膝盖似的;而郭芙进场后瞥见到远远坐在一旁竟似没看到自己的河马后,惊讶之余脸色也显得略有些苍白。

证据质证得差不多了,安熙在台上又低低敲响了法锤:“传原告进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芷青和妍红站在门口,门外的亮光绕过她们的身影,照射在排排空荡荡的长椅上。

芷青咬着嘴唇,扶着妍红慢慢走过甬道,一身的素衣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的头发依旧盘得整齐,可双鬓却不见了往日的光亮。身旁的妍红低头饮泣着,一双俏眼被眼泪浸得红肿,像桃儿一般。 芷青这几天一直在安慰她,朝廷且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帮子禽兽又不是澳宋的皇上,元老院必会给我们做主的。

芷青看事理明白——澳宋最讲究“民权”,楼里的文政教习给她们讲课时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人人平等”,这个从澳洲学堂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认真地跟这班过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麻木于暗无天日的世道,对公道已经不再抱任何幻想的年轻姑娘们说道:“元老院是我们穷苦人的大救星,是我们心里的启明星,就是因为元老院把我们穷苦人当人看!”

说到这,教习激动地站了起来:“把我们当人看,不只是供我们衣食,也不只是给我们看病送药,而是秉持公理,惩治恶人!伪明天下穷苦人受豪强恶霸欺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只要元老院在,我们穷苦人就永远都有希望!”

对!只要元老院在,穷苦人就永远有希望,恶人就一定会受到严惩!芷青咬紧了银牙,攥紧了拳头。

前往那光辉庄严主席台的路是那么长,芷青总感觉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一样,台上一张张面孔远远看去有些模糊,但都映满了威严而慈悯的光芒,芷青能感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怜悯,有好奇,有不屑,还有仇恨——是那个禽兽!芷青能感到那双眼睛正喷射出怒火,就是那双眼,那双她在被施暴中途痛醒过来时看到的眼!那双近在咫尺,黑中泛黄的眼!那双饱含着兽欲与仇恨的眼!

芷青没有被那双眼吓倒,她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纵然你有权有势,纵然你贵为元老,你既做出这禽兽不如的暴行,元老院就必然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芷青在人群中搜索着杜首长的身影,杜首长人虽长得柔弱,魂魄却如古书上的金猊般雄壮! 受辱以来,自己被圈禁在那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被审贼一般反复盘问受辱时的细节,一个姑娘家对着两个大男人一遍遍叙述那些让自己夜夜从梦中惊醒的惨事,真是让芷青每每羞愧欲死——她不是没想过死,自己的清白就这样被玷污,自己的尊严就这样被踩在脚下践踏,还有什么脸去见悟本哥,还有什么脸苟活在这世上!

是杜首长救了她,杜首长一次次地来看她,告诉她要挺住,该死的不是她,该羞愧的也不是她,元老院会为她做主!听说杜首长还在外面大闹了一番,第二天她就被换到了大一点的房间,虽然依旧潮湿难耐,但好歹能透进些许阳光。手捧着从窄小窗口中隔着铁栏勉强伸进金色手掌的阳光,芷青这辈子从没哭得这么痛快,这么肆无忌惮过——她相信元老院,相信杜首长,相信教习,自己的屈辱终究要用那些禽兽同样的痛苦来洗刷!

她一遍一遍在一张张面孔中搜索杜首长慈悲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着落——或许是自己没看清,或许是杜首长刚巧离开一会儿——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走上了主席台。


紫明楼旧事(十)

荣誉法庭的相关判决由陪审团做出。陪审团员对判决有分歧的,持多数意见的陪审员达到九人以上时,该意见为荣誉法庭判决。多数意见与少数意见皆应记录在案。

—— 《<共同纲领>第二补充案》第十五条



法官主持荣誉法庭的审理活动,并维持审理秩序。只有认为陪审团关于案件事实的认定确有错误时,法官方可对陪审团提出反对意见。法官对案件事实认定提出反对意见的,荣誉法庭应当就此重新审理。若重新审理后,双方仍无法达成一致,应将此案提交元老院裁决。

—— 《<共同纲领>第二补充案》第二十一条



芷青回到紫明楼时,已是入夜。

楼里派的马车,在后门停了下来,芷青搀扶着妍红慢慢走下了车。

走进后门,紫明楼前后三进依然灯火辉煌,高挑的红灯笼缀饰在每一处檐角门廊,映得半边夜空红彤彤一片。走在后院石子小路上,听不到人声乐曲,只有蟋蟀在清亮地夜唱。

来迎接的知客姑娘说,楼里自从出事后就歇了业。穿各色制服的人来来往往快踩塌了后楼的门槛。除裴、郑两位首长外,楼里上上下下不许随意出入,都圈在宿舍里。直到今天大世界那边开了公堂,才算解了禁。可巧赶上中秋,首长说这些天大家辛苦了,放了假让大家回家团圆——广州城里有亲朋故友的早就回了家,孤身一人的也大多结伴夜游去了。

进了里门,知客姑娘却不送她们回宿舍,直把二人引去了一间偏厦,只道郑首长说两位姐姐近来遭了诸多辛苦,特意另安排了住处让姐姐们休养身子,明日也暂不必去楼里做事了。

这间偏厦是紫明楼重修后新买入的邻家宅院,地方不大,自成一体,偏厦里两张床铺布置整洁,芷青注意到自己原放在宿舍的行李也被搬了过来,安置的整整齐齐。知事姑娘似乎颇有顾忌,也不多说,道了乏,掩门自去了。

送走了知事姑娘,妍红跌坐在床上,低低地抽泣。芷青劝她不成,坐在床前发了一会子楞,一天奔波,又累又乏,不觉间睡着了。

屋里灯光如豆,映得新浆洗的床幔愈发惨白。窗扉半掩,夜里的冷风漫进窗沿,在屋中呜呜低鸣。

忽然间芷青“啊!”一声惊叫,从床上弹起。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脯急剧地起伏,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浸湿了乌黑的头发。

待看清了眼前的诸般事物,她方松了一口气——噩梦而已。既已惊醒,也就无心再睡,她下了床,见妍红和衣而眠,便取来被子想给她盖上。凑到近处,才见妍红两眼肿胀,未施粉黛的脸上毫无血色,此刻紧紧地缩成一团,像是在怕什么。芷青叹了一口气,铺开棉被,仔细地给她掖好被角。

这时窗外呜呜声响,一团冷风卷进窗楣,直吹得芷青浑身冰冷,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走到窗前,抬手想关上窗户,却见墙外光影晃动,隐隐有欢笑之声随风传来,这是院外长街上正欢喜跳跃的中秋,抬眼望去,空中一轮玉盘璀璨生辉,那是九重天上催人团聚的圆月。

芷青听着看着,不禁呆了。想到自己阴阳两隔的爹娘,情到悲切,温热的泪珠敲打在窗沿上,惊走了窗下低鸣的蟋蟀。自己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逃到异地他乡,本想着安安生生度过此生,谁能想到天降此横祸,将自己那一点点小小的奢望击得粉碎。想到公堂上那个禽兽恶毒的眼神和狂吼:“婊子!你赢不了我!我是元老!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我早晚要让你生不如死!” 芷青咬紧了牙关,手中的窗杆被攥得紧紧的,在窗沿上颤抖……

接下来的几天,芷青和妍红就寄宿在这偏厦内,每到饭点,便有人送进来饭菜茶水。每隔两日,会有人送来换洗衣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芷青每次想迈出院门便会被守在门前的两个高壮的仆妇客客气气地拦住,那为首的仆妇饶有深意地打量着芷青的脸蛋和身材,嘴上倒热络得很,姑娘姑娘的叫个不停,只是想出去是绝不行的。芷青只好每日除了安慰妍红,便是托腮望着院外仍是翠青的枝叶和高耸的楼台画梁,呆坐在窗前发愣。

呆板的生活在一个傍晚有了些变化,陈慕明来了。

芷青认得这个楼里的清客,这个败了家的纨绔子弟在前楼最是会插科打诨,仗着一张油嘴滑舌即讨好了客人老爷们,又跟楼里上上下下关系都不错,时常帮着递送个消息,牵线个事头,芷青平时遇到他,也是笑笑点点头,只是从未有过深交。

此刻这陈慕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过了两座门神的关,轻手轻脚地迈进门,贼笑兮兮地给芷青作了个不荤不素的长揖,嘴里只叫:“请芷青姑娘的安。”,又伸长脖子瞅见了躺在床上的妍红,便又作了揖,叫道:“请妍红姑娘的安。”

妍红微欠身看了看,委委屈屈地略点了点头,便又睡下不再搭理。这陈慕明却是不以为意,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只道:“请芷青姑娘略略移步,小生有要紧事禀告姑娘。” 芷青见他这个时候孤身前来,不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什么鬼主意,但又不好不理,只得跟着他迈出门槛,只见他又作了个半揖,低低道:“芷青姑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小生这就有话直说了。”他鬼鬼祟祟地把芷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道:“对门省港医堂的符大夫托小生给姑娘带个话,说多日未见,颇有要紧事要跟姑娘商量,邀姑娘一见。这院门的嬷嬷和后门的小厮,小生已经打点妥了,不如姑娘这就跟小生去一遭,与那符大夫见上一见?”

悟本哥!

芷青听到此处,只觉得心中一痛,犹如一把利刃割入自己胸膛,翻搅着要将自己劈成两半一般。她当然想见悟本哥!她恨不得马上见到他,扑到他宽厚的怀中哭诉自己遭遇的一切。可她又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此刻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见悟本哥呢?自己已经不再是悟本哥身边曾经的那个芷青了,更别说自己已经跟权贵结怨,即便和悟本哥见面,怕也只是会无端给他带来祸事。

想到这,芷青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敢说一句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不由自己答应了他,又怕一开口又将这与悟本哥相会的机会吹散在这冷清的夜里,

陈慕明眼看着芷青的神色看得明白,看样子本是想再劝劝,许是怕按这个样子两人相见,搞不好要闹出什么事情,却是不再开口相劝了,只是嘴里低声嘟囔着可惜了打点门卫的银子。

芷青无心再听他的埋怨,转头想回屋里,只觉得两脚轻飘飘站着费劲,脚下的石子小径像是滑腻腻的鳝鱼,躲闪着她的脚步。只听背后陈慕明又叫了声“芷青姑娘!”

芷青慢慢站住,缓缓回过头,夜色中,那个男人的脸变得有些模糊,恍惚间似乎少了些戏谑奉承,多了些同情:“芷青姑娘。听楼里传说,过两日公堂上这案子公判一下,首长会送芷青姑娘和妍红姑娘去临高过安生日子。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必定安宁享福的。”

芷青头一次听到对自己的安排,她呆了呆,两条腿软绵地似乎已经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呆立片刻,朝陈慕明稍微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去了。身后男人的身影再次隐没在十月的夜风中。

……

……

……

郭芙是在庭审结束后见到河马的。

证人休息室里,长长的木椅冰冷坚硬,却引不起郭芙丝毫注意。像是被抓住的偷拿糖瓜的小姑娘,她有些忐忑,有些担忧——她没做错什么,也不必内疚什么,但是河马冷漠的神情和对自己的毫不理会还是让她的心被压得很紧。

她知道当田凉第一次表露对自己的倾慕和追求时就该告诉他自己已是有夫之妇,可是看着田凉期待的眼神和不知放在哪里的双手,自己就是开不了口,也许是担心被认为是攀龙附凤,也许是怕粗暴的回绝伤害了这个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哥哥,她最后总是用河马叮嘱自己保密身份这个借口自我安慰——再拒绝一次他可能就会知难而退了,再决绝一点他可能就明白了——她对三五哥总是不雅辞色,总是拒绝他送自己回家的好意,除了那几束不得不收下的花,她从没接受过田凉的任何礼物。

前几天,兰院长找过自己,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从兰院长的语气和眼神里她知道兰院长“要适当注意自己身为一个大夫的形象”是指的什么,当时她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有说——这几日田凉托人捎话公务繁忙没来找自己,郭芙颇有些解放的轻松,以为田凉明白了什么。可是当她走在法庭的甬道上,感觉到来自旁听席上那热切的目光时,她就知道这一切只是自己空想而已。

于是,当庭审结束,台上安首长满面通红地敲击法锤,喊出:“休庭休庭!本庭将择日宣判!”,台上台下低声议论,纷纷退场时,郭芙早早站在了会场外避光处,静静等待河马出现。

岂料河马还没等到,却偏偏等到了不想见到的田凉。

田凉跟随着人流走出了大门,正奇怪找不到郭芙的身影,眼尖的他四处打量,可巧瞅见了躲在一旁似乎怕被人看到似的郭芙。

“芙妹!”田凉兴奋地喊了一声,快步向她走去。郭芙却似乎有些尴尬,拧着手,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芙妹,你不舒服么?脸色怎么这么差?!”田凉关心地问。却听到一声:“咳!”

田凉回头一看,却是刚才台上的一个首长,人长得颇富态,只是面色阴冷,此刻正盯着自己。

下意识地,田凉一个立正站好:“首长好!”

那首长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田凉,脸上冷得像块冰。田凉不敢乱动,只得昂首向前直视,两手紧紧贴在裤缝上。

“转一圈。”那首长说道。

“首长?”田凉愣了,疑惑地看向背手而立的首长。

“转一圈!”首长一字一顿地说,话语中的强硬不容人违抗。

田凉不敢违拗,缓缓地转了一圈,只觉得那冰冷的目光像针般扎着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转!”

田凉咽了口吐沫,他只觉得两颊发烧,脸上有刺痛的感觉。他缓缓地又转了一圈。

“再转!”首长的声音仍是冰冷。

“河哥……不要了……大家都看着呢。”郭芙在一旁轻声劝道,声线颤抖。

河首长阴着脸没有出声,仍是看着田凉,周围的人好奇地看向这里,又不便过来,只是远远地打量。

“稍息。”河首长终于发了话。

田凉下意识地移开了步子,汗水浸湿了全身,在军服衬衫下一股股流淌,像蚂蚁般勾起一阵阵酸痒。不过相比这浑身的汗水,芙妹的那声“河哥”倒是更让他疑惑,他不知道芙妹和这位首长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恼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首长。

接下来的景象让他如雷轰顶——这位首长伸手揽住了芙妹的腰肢,芙妹躲闪了一下就不再抗拒,只是垂着头——这时只听这首长说:“你就是我家阿芙说的田凉吧。还得多谢这些日子你替我照顾她呐!”

田凉只觉得一阵极亮的光劈进了自己的天灵盖,直把自己劈成了两段,耳畔是嗡嗡的耳鸣,那个男人后来说了什么,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就这么愣愣地听着,盯着郭芙低垂的头上乌黑的发髻,直到河首长又盯了他几眼,拽着郭芙离去,田凉的眼神木然地跟随着郭芙的发髻,渐渐飘远。河首长忽然又转回了头,问了一句什么,这时田凉耳边的雷声已慢慢散去,那声音似乎从极远处传过来:“打百图时候你在队伍里么?”

田凉呆呆地点了点头,只听那河首长说道:“怪不得,当时我见过你。”田凉望向河首长,在记忆中搜索那张脸的痕迹,他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身材高瘦,头发蓬乱的随军大夫,想起来那个青年大夫半是恼火半是打趣在他肚子上的那一下:“你的肚子好得很!”——脑海中的画面和声音都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他站在这位身材魁梧,头发往后梳出光亮背头的首长面前,只觉得自己被挤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只剩下一张细薄的影子。



紫明楼旧事(十一)

广州的十月,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早晚多少还有些阴冷,可只要太阳一出来,被照的明晃晃的街面上就蒸腾起恼人的热气,薰焦了道旁的绿叶,薰歪了墙角的野花,薰长了树荫下小狗的舌头。

待到了午后,街面上几乎已经站不住人,游街的小贩不见了踪影,到处嬉戏的半大孩子们也躲回老娘的怀里,繁华的广州城变得悄无人声,只有临街酒肆店铺的横幌在偶尔吹来的热风中懒懒地晃悠。

林全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晃进了紫明楼。

不用叫,机灵的小伙计早就殷勤地迎了上来,热络地打着招呼:“林老爷!这么热的天儿,您老怎么自个儿来了,叫一声,我们派轿子去接您啊。”

“得了吧!小兔崽子——就是嘴甜!”林全安抬抬耷拉着的眼皮,背着手落了座,招招手:“来一份黄金豆汁儿,二成熟,不要过滤,爷就爱喝那个艮头劲儿!。

“哎呦,林爷,您老真是大拿!咱这广州城里,像您这么讲究,这么懂喝的,真是独一份儿!”小伙计在一旁眉飞色舞地恭维着:“还是加一份儿薰衣草,一份儿鲜奶,两份儿蚝油?”

“哼!你小子倒记得清楚!”林全安鼻子里喷了一声,眼角里得意之色可是藏不住,他用扇子指了指一直跟在一旁的符不二:“这位是符爷,也是临高响当当的老爷。还不赶紧招呼招呼符爷?”

“哎呦!符爷您看这怎么说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给您请安了。”小伙计赶紧一个深躬作下去,眼瞅着这符老爷一身打扮倒还齐全,可那畏缩胆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个老爷,刚进门时还以为是个跟班儿——可心里头不信,这嘴里头可热络得很,忙着应承:“符老爷您来点啥?也来份豆汁儿?”

符不二弓着腰,小心地在桌上用眼寻摸着,有心问问这豆汁儿多少钱一碗,又担心被人笑话,犹豫半天,畏畏缩缩道:“来……来一份渴……那个渴嘞吧。”

“好嘞!一份可乐,一份豆汁儿,您两位稍等。”小伙计吆喝着,背着身退出了这四面屏风围着的小间。

林全安四处看了看,今天这小兔崽子给选的位置倒是不错——临近喷泉,流水叮咚声伴着满目的绿色漫过来,四处挂着的画笼里各色鸣禽讨喜地清亮啼叫,不用喝什么冰水,就觉得一身清凉。他又转头看看一旁缩着脖子的符不二,皱皱眉,懒得搭理,闭着眼睛做养神状——这次“士绅大会”开了小半个月,看那些澳洲人喜上眉梢的样子就知道是大获成功,这帮短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搞了广州临高巡回游,拉着一班士绅跑去临高参观了个把礼拜才算完事。林全安本打算回店里好好打理下生意,没想到那个戴着偌大眼镜的杜首长又来找他,说要请他跟团再回广州推广士绅合作的成功经验,要把自己树立成临高商业士绅改造的典型——什么改造什么典型林全安是不懂的,不过澳洲人高看自己一眼还是晓得的,林全安一咬牙,忍痛抛开了几个久违甘露的小妾,跟着澳洲人又回了广州。

可是,符不二这土包子有什么资格也回来!还被那个杜首长推为什么农业士绅改造的典型,林全安有时候真是搞不懂这帮子澳洲人的心思。不过既然同船回来,面子上的客套还是要有的,林全安今天便带着这回广州后天天窝在大世界招待所里的符不二来开开荤——这广州紫明楼里颇有些稀奇事物,就连临高也是见不着的。

正想着间,就听着外面吆喝一句:“来喽~”

尾音未落,小伙计脚步已经踏进了小间:“两位爷,久等了。林老爷您的老皇城皇家督造黄金豆汁儿——老皇城黄金豆汁儿,越喝越年轻,越喝越有味儿!“小伙计屏着气恭恭敬敬把豆汁儿递到林全安桌前,皱着眉头笑嘻嘻把方糖、月桂粉之类摆满小半桌,这才回头招呼道:“符老爷,您老的可乐一碗。”垂手低头站在一边。

“小兔崽子!”林全安甩出一枚大子儿,小伙计凌空双手接住,这才一边叫着“谢老爷!”一边满脸堆笑地退出去了。

林全安一边哼哼着,一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闪闪发光骨瓷杯里的豆汁儿,杯底暗黄色的豆渣被搅了上来,散发出一阵阵难以描述的味道。

紫明楼的豆汁儿来头不小。广州光复后,大批来自天南海北的元老入驻,其中有位出身皇城根儿下的老北京不知怎么得忽然起了莼鲈之思,极端渴望在这天南之地尝到家乡味道。其实这广州城里的京味馆儿也颇有不少,可是这位首长对那些精馔美脍毫不感兴趣,心里头只想着童年胡同口的吃食——焦圈啊、卤煮啊、爆肚啊、豆汁儿啊——这位北望故乡的首长大喊一声:“哪怕吃口护国寺的冒牌货也行啊!”

于是,熬过无数次的推销后,裴秀丽终于扛不住软磨硬泡,点头同意“试做”——结果紫明楼的头厨就糟了殃——在经历了杜首长隔三差五的折磨后,还得按照这位首长的真传把好端端的绿豆磨出汁液再生生放酸。他一边捏着鼻子搅拌着锅里色如芝麻糊般的不明液体,一边琢磨着这澳宋首长个个出身名门,怎么偏偏喜欢这些不入流的坊间小吃。

紫明楼豆汁儿虽然气味可疑,味道“颇有新意”,可经这位首长的一番大肆宣扬,言之凿凿这豆汁儿取法天然,具有养胃、解毒、清火的神奇功效后,一时间竟然成了追随澳洲新生活的标志之一,广里士绅无不踊跃品尝,虽然每每皱眉硬咽下肚,交流起经验来却红光满面,啧啧称奇“真乃天物也”!

林全安与那帮跟不上时代的土鳖不同,他是真的喜欢这豆汁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杯中袅袅而出的热气——人都说好的豆汁儿前调有鼠尾草的芬芳,中调如松针般清澈醒脑,而后调则像紫罗兰般回味悠长,不愧是紫明楼的豆汁儿,就是正宗够味!

正陶醉间,忽听屏风外有人声道:“这敢是临高林老爷在呢?”话音未落就只见一个年轻公子迈步进来,林全安抬头一看,可不就是景来春的少东家陈逸国。这陈逸国在夜宴上出丑卖乖得罪了澳洲人之后,广州士绅无不唯恐避之不及,林全安本也不想多招惹他,只是这家伙总是如苞谷米饼子般贴上来,也只得应付应付。当下陈逸国和符不二彼此一番“久仰久仰”之后,三人落座,闲谈起来。

“陈公子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林全安奇怪地问。

“嗨,林老爷您这豆汁儿的味儿隔着三条街就能闻出来——这么醇厚精致的滋味只有林老爷才点的出来嘛——一闻就知道林老爷回广州啦。”

林全安轻搅着银勺,笑而不语。

“两位老爷可知道最近广州街头的一桩奇闻?”这陈逸国鬼鬼祟祟地靠了上来。

“哦?倒是不知。陈公子请讲。”

“前些日子紫明楼出事了。两个侍女在楼里被人狠狠打了一顿,轮着糟蹋了!听说还死了一个!”陈逸国拿腔捏调地说着,见两人的兴趣被足足地勾了起来,颇是得意。

“啊!哪个敢如此大胆!在……”林全安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忙压低了声音道:“在澳洲人的地盘上撒野,不要命了!”

“嗐!谁在澳洲人的地盘上撒野——正是一起子来紫明楼吃酒的澳洲人干的~”

“这怎么能够!那澳洲人现如今在广州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找两个女人还犯得着用强?“

“嗐!谁能搞明白那帮澳洲人的调调儿!都说澳洲人好淫,之前可从广里搜罗了不少女子,听说都是送去临高供其淫乐的~”陈逸国说得眉飞色舞。

“噤声!”林全安提醒道:“隔墙有耳!”

“怕什么~现在广州城里都传开了——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了。”陈逸国一脸不以为然:“按理说糟蹋两个婢子也没什么,谁敢去告不成?!这帮子澳洲人倒大张旗鼓搞起了公堂,自己审起了自己人。”

“这是好事啊。要真是能辨明黑白,严惩首恶,倒真是不枉澳洲人的威名。”

“林爷,您还真信啊!”陈逸国满脸讥笑:“消息早就传出来了。说公判早就拟出来了——人家澳洲人不用下牢,赔几枚银洋就完了。”

“这……”林全安犹豫了片刻:“朝廷……不,伪明——我听说伪明官府审公案有什么“八一”的说法——有大能、立过大功的人不一定要治罪。这公判也说的过去……“

“得了吧——那几个犯事的澳洲人听说最大的也就是个县太爷,能有啥大能大功啊!再者,听说澳洲人的‘大澳律’上白纸黑字就写着澳洲人杀淫掳掠不犯法,就算上堂最多也就赔钱了事。“

“当真?”

“那还有假!”

小间外传来了伙计脚步声,林全安哆嗦了一下,忙摆摆手:“咱们不谈国事,不谈国事啊,哈哈哈……”

……

……

……

王洛宾主席的办公室视野很好,推开窗户,清凉的夜风吹进房间,稍稍驱散了肆虐一天的酷热,王洛宾招呼赵曼熊坐在阳台上,远眺照亮了半边天际的东门市灯火,默默无言地吸着手中的圣船。

许久,王洛宾呼出最后一口烟气,在烟灰缸上摁灭了烟头,深呼了一口气,慢慢道:“到了什么地步了?”

赵曼熊移开了嘴唇上的雪茄:“厂矿和农庄倒没什么反应;在海南和两广各地的基层干部中影响很坏,但是暂未见有什么异动;在各个学校里影响就很糟糕,据内线汇报甚至有要抗议判决不公的。“

“处理好了么?”

赵曼熊点点头:“带头的已经控制住了。学校正在做疏导工作,应该已经有效果了。”

“那军队那边呢?”

“暂时来看问题不大。军队组织严密,这种谣言一时半会很难进去,但是这事件如果继续发酵,就很难说。“

“一时半会很难进去……”王洛宾敲着烟灰缸:“那你说这个谣言又是怎么这么快传遍了两广和海南的?!这才几天功夫!”

赵曼熊微微垂了垂眼皮,把雪茄轻轻搁在了烟灰缸上,解释道:“根据我们调查,是通过驿路系统传播出去的。”

“驿站?”

“是的。咱们的无线电本来就不够,占领海南和两广后,一些不太重要,时效性不太强的文件都是通过驿路收发的——这点之前我们跟您请示过。”

“嗯。”王洛宾缓缓地点点头。

“这次事件,就是有人在广州驿站,把帖子塞进发往各地的包裹里蒙混过关的——您知道广州驿站正是我们南北通信的枢纽 。

“广州……”王洛宾揉着眉心:“郑尚洁那边……”

“我查过了,郑尚洁和飞云号那边还没发现有什么动作。这件事涉及元老院的整体形象,如果是他们想利用这事上位,闹大了对他们自己也难收场。”

“嗯……那广东方面呢?”

“广东。”赵曼熊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广东没什么反应。但是广州方面倒是很有反应——据我所知刘翔这些天一直在游说陪审团和各系统,说与其造成这么恶劣的社会影响,不如咬紧牙关保住冷、朱二人。”

“那你看呢?”王洛宾缓缓地说道,直视着赵曼熊的双眼。

赵曼熊坐直了身子:“中央的看法就是政保局的看法——政保局没有自己的看法。”看到王洛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曼熊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以我个人的观点来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

送走了赵曼熊,王洛宾在办公桌前又坐了很久,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烟灰缸里填满了烟头,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灯光越过枝叶茂密的树冠,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他终于下定了主意,拿起桌边的电话:“发通知,明早八点举行扩大会议。司法口和宣传口的一二把手务必到场。”

放下电话,他又倚坐在木椅上。纱质的窗帘随着微风飘动着,衬着烟头上闪烁的火星。

豆汁,澳宋国饮也。豆汁者,豆制也,取千仞高山鲜肥翠豆,汇碧水潭活水,就磨成汁,静置一宵,自分三层。上下二层弃之不用,直取精华,秘法酱之乃成,言久饮可延年益寿、祛火生津,实非俗品。

崇祯年,吾友善之尝入穗就学,得饮此品,如醍醐灌顶,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快美非常。余心甚往之。

—— 《澳宋奇谈》,著者贾华京



紫明楼旧事(十二)

十分感谢诸位读者对本篇中“杜雯”形象的指点,您的点评是我调整叙述方式的重要参考,衷心希望诸位能继续给予批评、建议!

鞠躬!感谢!

我心中的杜雯

杜雯在我心中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她有很多缺点,譬如总是将一大篇理论放在嘴边、做事不懂得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喜欢拍脑袋出决策等,尤其是从“千女堤事件”更是能看出她做事方法有严重问题,好大喜功,不顾及实际。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她又有很多的闪光点,她打心眼里希望能完成劳动人民的解放、能完成女性的解放,她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她愿意为了弱者冒天下之不韪。如果说作为反对派,单良的反对更多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杜雯则毫不利己,这点尤为可贵。

她是一个有各种毛病,但充满正能量、真正做到大公无私的人,相比姬信那样几乎没有弱点的贤者来说,她有自己的温度,充满热情,而不是只是一尊被“光伟正”光环包裹的泥胎。

杜雯还是一个懂得变通的女人,她会随着经验的增加逐渐改变自己的行为,争取更多的支持——在《第四卷 第三百三十九节 杜雯的策略》中,为了争取自己议案的通过,她一改常态地梳妆打扮,恭敬而文质彬彬地争取到大会的支持,正说明了杜雯远远不是一个只懂得喊口号的二百五,她甚至远远不止所谓“粗中有细”。文中最后一次出现杜雯的戏份,可能是《二百三十七节 续招兵买马》,杜雯面对沈睿明,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杜雯背着手在办公室内来回走动,思量片刻才说:“好吧。人我可以给你派。不过能派多少不好说,大概在二十人左右。具体的名单我得和同志们商量一下,还得和杨云那边讨论下后续的补缺。但是你也不能太过放心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普遍特点是文化水平偏低,好在立场都比较坚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我还有几个女干部,也可以给你――”

所谓的青涩和冲动何在?起码在我眼中,杜雯已经真真正正的成长了。

我不想把她写得退化了,不想再把她写成一个画历般的纸片人物,她本该得到更多的认可和赞同。她应当是一个有着男性“强硬”的外表,将正确政治路线当做第一要紧事,身披拒人三尺之外坚硬盔甲,却有着柔软内在,对某位男性元老有着丝丝情愫的女人。

是的,她是一个女人,而不是只是一个笑话。

她沉浸元老院近十年,她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元老院并不是自己理想中那个会按照自己意愿改变的群体,一群打着各自算盘为了不同目的汇聚到这个风雨飘摇时代的普通人,自私是正常的,忧惧是正常的,制定出元老伤害土著、归化民法律也是正常的——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提到:

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所作所为就不会再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到的约束的一面。群体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狂热,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

群体在智力上总是低于孤立的个人……一切取决于群体所接受的暗示具有什么性质。……

无需讳言,我并不是完全赞同该书中的观点,但是我相信一个缺乏根本信任,为了在陌生时空生存而聚集在一起,仅仅三项死罪中有两项都是关于外逃和自立的群体,会爆发出怎样一种人性的恶——即使你为它披上如何温情脉脉的面纱。

面对这种情况,面对受人凌辱的少女,一个本来就因为自己独特政治诉求而缺少利益共同体的女人会怎么做?她是会不顾一切地撕碎一切跟群体决裂(即使这样也难以改变大局)呢,还是会容忍和默认一些暂时无法改变的怪相,徐徐图之,并尽可能妥善安排受害者的出路呢?

一个青涩的杜雯可能会选择前者,但我眼中的杜雯会选择后者。

我们不需要一个面具化的角色,也不应强求杜雯成为一个愚蠢的殉道者——起码还没到那个时候。


以上。

多谢您的时间。

另:诸位髡贼说的还是很对的,本章中的杜雯还是太小女人了,作为作者,回头看看某些深更半夜哈欠连天时写下的文字也是有点鸡皮疙瘩直起的感觉。诚所谓“步子迈得太大会扯淡到某器官”,太惊世骇俗的转变明显还是会脱离群众嘛。因此,再次感谢诸位同好的提醒和指正,本篇将会尽快修改。

杜元老很忙。

忙到连公审大会的消息,都是在赶去赴宴的马车上知道的。

当杜元老扶着眼镜,看到纸张挺括的《穗城晚报特别号外》上刊登的《清流言,辨黑白——元老院将召开公审大会,还事实一个清白》时,颇感意外。中秋那天开庭,杜元老没去,明面上是士绅大会开的正火热,她需要深入封建地主阶级获取第一手资料,实在忙不过来;可心里头杜元老知道自己缺席的真正原因——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芷青信任期待的眼神。

这个天真的姑娘一直坚信元老院会给恶棍严惩,却不知道那所谓的“严惩”不过是恶棍几个月的工资——冷成元这个禽兽玷污了她的身体,而元老院那群禽兽不如的家伙则将会彻底毁了这个姑娘尚处花季的精神。

杜元老本不想撒谎,可当看到那双麻木如死灰的眼睛,她知道若是再不给这个姑娘一点光明,痛苦和悲伤将会摧毁她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乃至生命。于是,当这个姑娘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用从不知从哪儿听到的:“元老院治下人人平等”,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无声地询问她时,她点了头。

是的,她点了头。

走出那个阴冷的房间后,杜元老像疯了般大骂那些冷酷的政保局走狗,大骂午木,大骂赵曼熊:骂他们不去审那些作恶的禽兽,却像审犯人一样去审这两个可怜的姑娘;骂他们任由禽兽高坐庙堂之上,却逼迫受害者困在这阴寒潮湿的牢房。

她恨那些作恶的禽兽,恨元老院里自私的人渣,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开庭那天,她躲出去了——虽然自己人缘不好,但依靠多年积攒下来的渠道终究还是大致猜到内阁大佬们的意思——虽然那两个禽兽免不了逃脱制裁,但荣誉法庭终究会给姑娘们一个交代——她也在计划着等判决一出,就接两个姑娘去临高、去济州岛,开始新的生活。

原本以为,荣誉法庭只是会做个样子,简单走走过场就出判决,可现在大张旗鼓地要搞什么公审大会,还要欢迎市民旁听,杜元老皱着眉头,不由地撅起嘴巴摇了摇头。

马车在两匹高头大马的牵引下轻快地奔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已是掌灯时分,街面上却仍是熙熙攘攘,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门前高挂着各色灯笼,吸引着来往行人的目光,广州人已经习惯于走在街道两边,让出中间的车道,只有偶尔有人无意中越过了那两条白线,车夫才会摇出清脆的铃声提示行人避让。

杜元老出神地凝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却早已飞开去:最近几日,自己主持的临高先进士绅改造典型巡讲会正到了要紧时分,广州城里接连举办的几次宣讲,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功,正是应当一鼓作气取得更大影响的时候,自己有心到广州周边县区组织几场实打实的巡讲,却被卡在了安保上——治安部队那个憨瓜田凉笔直地打着立正,梗着脖子楞说没有文区长的手谕一兵一卒也调不出去,气得杜元老直接杀去文区长办公室,结果发现当年意气风发的文主席现在只会捧着一个大茶缸坐在摇椅上打哈哈。

今晚刘翔忽然下帖请客,对杜元老来说倒是一个好机会——只要能得到刘市长的支持,地方上去哪儿都能有人照应,巡讲会的准备工作必然是事半功倍——可刘翔跟自己素无来往,见面也只是点头而已,又怎么会忽然请自己吃饭呢?

车夫“吁吁”呼哨,掺入黄铜锃明瓦亮的蹄铁轻轻地击打着新铺的马路,缓缓停在灯火辉煌的紫明楼门口。等待已久的知客忙上前鞠躬,弓腰侧身在前引路,杜元老踏上直铺出正门的红毯,信步前行。

紫明楼的夜,相比白日里更令人印象深刻——一进大门,来自三层挑空大厅天花板上巨大的六十四头玻璃吊灯,释放出明亮耀眼的光芒,数十枚高瓦数白炽灯发出的强光在华美而繁复的玻璃吊饰上折射跳跃着,把明耀的光线射向这足以装下一座小丘的大厅的每个角落,犹如一个钻石打造的小太阳。

大堂正中,古典风格的水池内是高大的瀑布,湍急的水流从高处直冲而下,在水面上砸出雪白的浪花,爆发出阵阵激昂的巨响,扬起一面细细的水幕,配合着瀑布顶端特意安放的冰块挥发出的袅袅白雾,在灯光下挑起一弯淡淡的彩虹。

长长的鲜红地毯切过金澄澄的地砖,直接铺向大堂内层曲折回旋的长梯,映得高大玻璃窗上巧匠精工雕刻的硬木窗框也黯然失色。杜元老跟着知客走上长梯,迈入了三层楼包间“汇春阁”精雕细刻的房门。

房间内没有杂人,刘市长坐在主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安熙的奉承,如今刘市长贵为一方大员,无形中在元老们中的地位高了很多,这些日子干脆把胡子也留了起来。 见杜元老迈进门来,刘市长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哎呦,小杜来啦,快来快来”。说起来,除了文区长,倒还真没什么人敢叫杜元老一声“小杜”的,不过现在既然有求于刘市长,又是刘市长请客,杜元老便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刘市长回头见安熙也面脸堆笑地凑了上来,便指着安熙笑着介绍道:“这是司法口的安熙——安大法官,在业内可是出名得很哪!小杜之前和安法官见过没有啊? ”

安熙,杜元老还真是见过——杜元老对“名义上遵循人民革命路线,实际上内含右倾歹毒祸心”的整个司法口都没什么好印象,但相较马甲那个伪君子,她对安熙这个卑躬屈膝的两面派观感更差。

眼见着安熙踩着小碎步凑上前来,脸上挂着油腻腻的笑容打趣道:“杜大美人,咱们哪能不认识啊!想当年……”杜元老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转身落座。直噎得安熙一张脸红不是红,白不是白。

刘市长眼见着安熙碰了个软钉子,忙哈哈打着圆场,玩笑几句,热情地招呼道:“小杜啊。这几天为了广州的士绅改造,你东奔西走,实在是辛苦得紧了,我都知道!今天我刘某人做个小东,请你这大功臣吃餐饭。来!看看这饭菜满不满意。”说罢轻轻拍了拍手。

持重的掌声刚落,微掩的大门便被轻轻推开,几名俏丽的服务员鱼贯而入,围到桌前,齐齐捉住桌上倒扣铜盖的银钮。说时迟那时快,铜盖掀起处,热气腾腾,一桌即使在紫明楼也堪称丰盛的佳肴展现在杜元老眼前——嫩红鹅黄的樱桃饯乳鸽肝、清甜扑鼻的菠萝柠檬汁沁烤鸭胸、清凉解腻的礼云子扣柚子皮、浓香四溢的白切雷州羊……但相比这些“庸菜俗肴”,更能吸引杜元眼神的,还是摆在餐桌正中,满满盛在不锈钢盆里,红红火火透着麻辣与热情的梦中情人——麻小。

说起这“麻小”,讲究可就大了——澳宋根基已固,吃够了不加油盐海鲜饭的元老们也抖了起来,嘴被各菜系名厨逐渐惯坏之后,在炎热如往的夏天,又无可避免地想念起旧时空麻辣鲜香的小龙虾来。

小龙虾当年可是被农业组划为入侵物种被排除在携带物资之外的,临高众在bbs上疯狂吐槽这个愚蠢的决定后,还是得面对自己钟爱小伙伴的祖先,现在依然生活在北美洲的事实——想引进只能靠西班牙人,可就算已经剑拔弩张的西班牙人不计前嫌专程从地球另一端送来这些可爱的小生灵,长达一两年的快递之旅也会使得小龙虾的存活率低到令人悲伤——既然远水解不了近渴,临高的聪明人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龙虾,小龙虾,既然找不到小龙虾,那小点的大龙虾想必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身处北美路易斯安那州(如果它们知道五十多年后这旮沓会被满下巴大胡子的法国佬这么命名的话)清澈河流中的小龙虾们继续幸福悠闲地生活着,完全不知道地球另一端的东方肠胃们不怀好意的揣摩,而世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南海锦绣龙虾们此刻却遭了殃——临高和广州的渔夫们很快发现,澳洲人有个怪癖——高价收购一指多长的龙虾崽(澳人管品相最好的叫金澳龙),超过一指长的龙虾都只能贱卖,于是出现过渔船收网后,只留龙虾崽,大些的龙虾全部丢回大海的新闻,坊间甚至还流传着“一筐金澳龙,临高三间房”的童谣。

此刻,这一大盆鲜活乱蹦的“小”龙虾经过重油重料烹制,披上了火红的铠甲,热气腾腾地在白钢盆里展示着自己妖娆的身段,彻底勾住了杜元老的目光。杜元老是个土生土长的武汉姑娘伢,对小龙虾的热爱是从幼年暑夜里路边摊上熏陶出来的,是牢牢刻在骨子里的。之前她广州、临高来回奔波,也隐隐约约知道有些家伙搞出了临高版的麻辣小龙虾,但一来自己一个女无产革命战士跟一帮子光着膀子的粗胚在一起胡吃海塞也实在不像样子,二来杜元老毕竟还是坚持着一份麻小之都的荣誉感——在她看来,那些不正宗原料在不正宗火候上用不正宗铁锅煮出来的根本就不算是麻小。

但此刻,这一大盆活色鲜香的初恋近在眼前,喷香扑鼻的味道紧紧锁住自己的嗅觉,杜元老终于沦陷了。她简直没注意到刘市长之后又说了甚么,直到眼角余光扫到刘市长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连手也没顾得上洗,下手就抓了一把,刚出锅的小龙虾散发着炉灶里旺火的热力,就像是身上醒目的鲜红色一样热辣,在烫得她龇牙咧嘴的同时也给了她难言的快慰。将这一条白里透红的肉条撒扯着塞进嘴里,杜元老从嘴到食道再到胃,都感到了一种许久未曾领会的暖意——这是小龙虾的味道,也许也是家的味道。

待这一大盆小龙虾见了底,杜元老拍拍滚儿圆的肚皮,满足地打了一个嗝,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安熙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和自己桌前堆积如山的虾壳,刘市长倒是很淡定,一边抿着杯中上等的龙井,一边笑眯眯地看着。

“吃过瘾了?”刘市长递过来一方绣制精美的餐巾:“快擦擦,这玩意油大。”

杜元老有些害羞滴接过餐巾——又忍不住打了个嗝。

“小杜呀,看得出来你是真辛苦了啊。”刘市长一脸慈祥:“来喝口水顺顺。”说着把一盏晕得金灿灿的茶水推到杜元老面前。

“刘市长……”杜元老的脸难得地有些绯红:“真不好意思……”

“哎,哪里的话!”刘市长摆摆手:“不过说起来,小杜你最近的成绩不错啊——我都听说了,广州的老爷们反响很热烈。“

“刘市长夸奖了!”一提到工作,杜元老的眼睛又发出火热的光亮。

“不过……最近广州城里士绅们的民心有些不稳啊……”刘市长捻着下巴上刚留出寸许的胡须:“最近城里谣言很盛!说什么澳洲人国法里写着杀人抢钱不犯法,说什么——”刘市长观察着杜元老的脸色:“说什么紫明楼两个服务员被人糟蹋了,澳洲人也就赔几个臭钱。”

“哼!还不是那几个禽兽做的好事!就该千刀万剐!”杜元老咬着牙,恨恨骂道:“要不是上次开庭……我……”杜元老欲言又止。

刘市长深深看了杜元老一眼,跟安熙交换了个眼神,话锋一转:“哎,咱们不提这糟心事儿了。小杜,我可有件事要求你帮忙呢——不知道肯不肯啊~”

“刘市长您说,不用这么客气。”

刘市长微微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广州城这谣言四起,我们广州政府舆论工作很难做啊!想借你的巡讲团用一用,在广州城周边乡县好好做几轮宣讲,定定乡贤大户们的心。”说到这,刘市长挑出一根食指:“宣讲需要的物资、人手,一概由广州政府出了。怎么样?咱们杜老师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啊?”

杜元老一听,正中下怀,直高兴得满面红光,忙不迭地答应:“愿意!当然愿意!”

刘市长捻须微笑不语,倒是安熙好歹找到个插话当口,紧着上来附和:“有刘市长撑腰,杜……杜老师一定马到成功!”

杜元老懒洋洋地听着安熙的奉承,眼角一转,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哼了一声并不打算搭理。可是忽地又想起了公审,便冷笑道:“马到成功的怕不是我,是安大法官吧——你这一来广州,帮中央办了这么一桩大事,升官发财想是马上的了。”

安熙不知自己又在哪里惹到了这个刺头,嘴上尴尬地支吾了几句,心里头暗骂:“直娘贼,要不是老子顾及大局……”

只听杜元老又慢悠悠开了口:“拿着别人的血泪给自己染红顶子啊——你们司法口最近要搞那个公审大会,是打什么鬼主意?《共同纲领》那劳什子还不够,又想借着别人的惨事给自己捞好处?“她本不屑同这安熙搭话,如今多说了几句,皱起了眉头像是吃了苍蝇反胃一般。

安熙一时语塞,眼睛转了几转才叫起冤来:“哎呀!这个……这个也不能怨我们啊——当年说依法当审的是执委会,现在要搞公审的也是执委会啊!”安熙的语调里满是委屈:“《纲领》又不是我们司法口定的……法条和荣誉法庭也是元老院的意思……”

“哼!”杜元老讥笑地哼了一声:“跟你们没关系?你敢说这公审不是你们出的主意?你们摘干净了,那两个受苦的小姑娘怎么办?这丑事满城都知道了,你们是要逼死她们么?”

“这……这……“

杜元老不耐烦地甩甩手:“要不是咱们都明白这案子会怎么判,看我骂不死你们这帮混蛋!”

刘市长一看又要吵起来,忙挥挥手:“哎呀,不讲了不讲了!小安也是奉命行事,怎么判他也做不了主嘛!来! 吃菜吃菜!哈哈哈……”

…… ……

……

1636年10月某日,广州紫明楼汇春阁晚宴菜牌节选

(前十道,排名不分先后):

1.海鱼刺身大拼盘(深海鱼精汇,干冰盘盛装)

2.朗姆酒浸葡萄干及梅子酿嫩鸡(精选三黄鸡,上桌后淋朗姆酒点燃)

3.波特酒煮三华李(精选特级粤产三华李,甜酸可口,开胃生津)

4.胡椒炒蟹肉(特选崖门黄油蟹,配东南亚特色香料)

5.樱桃饯乳鸽肝(南海农场特供元老专用乳鸽)

6.橄榄油拌小番茄及荆芥(澳洲珍味,世所罕有)

7.原只老椰炖鳘鱼胶(选用特级鳕鱼鳔及三年陈特级老椰,滋补益气,壮阳滋阴)

8. 菠萝柠檬汁沁烤鸭胸(特色果汁淋烤,清甜可口)

9.白切雷州羊(雷州华南糖厂专栏养殖,饥食青草,渴饮清酒,肉质柔嫩,热岩片装盘。)

10.奶油香草煨小玳瑁肉拌米饭(五月龄20斤重玳瑁起肉,越南香米浸红花汁、奶油、香草汁小火慢煨 )

……


—— 《澳宋美食大全(紫明楼篇)》,著者洪璜楠



番外——聊聊我对正义斗士杜雯的印象

昨个儿,也就是公元2017年6月15日,一个明晃晃日头挂在高空,晒蔫了我阳台上薄荷和牵牛花的日子,我推发了《紫明楼旧事(十二)》,然后评论就崩了……

很多同志都指出文中杜雯的形象与原文不符,按照沈睿明检察官的意思——丫的形象崩了。

十分感谢

十分感谢诸位读者对本篇中“杜雯”形象的指点,十分感谢您对本系列文字的阅读,这些原本只是随心写下当做消遣的文章如今能得到这么多读者和同好的关注,实在是让鄙人感激涕零。

您的点评永远是我调整叙述方式的重要参考,衷心希望诸位能继续给予批评、建议!

鞠躬!感谢!

说到底

我心中的杜雯是什么样子的呢?

杜雯在我心中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物。她有很多缺点,譬如总是将一大篇理论放在嘴边、做事不懂得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喜欢拍脑袋出决策等,尤其是从“千女堤事件”更是能看出她做事方法有严重问题,好大喜功,不顾及实际。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她又有很多的闪光点,她打心眼里希望能完成劳动人民的解放、能完成女性的解放,她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她愿意为了弱者冒天下之不韪。如果说作为反对派,单良的反对更多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杜雯则毫不利己,这点尤为可贵。

她是一个有各种毛病,但充满正能量、真正做到大公无私的人,相比姬信那样几乎没有弱点的贤者来说,她有自己的温度,有自己的血肉,而不是只是一尊被“光伟正”光环包裹的泥胎。

除此之外,杜雯还是一个懂得变通的女人,她会随着经验的不断增加逐渐改变自己的行为,争取更多的支持——在《第四卷 第三百三十九节 杜雯的策略》中,为了争取自己议案的通过,她一改常态地梳妆打扮,恭敬而文质彬彬地争取到大会的支持,正说明了杜雯远远不是一个只懂得喊口号的二百五——她甚至远远不应只得到所谓“粗中有细”的评价。文中最后一次出现杜雯的戏份,可能是《二百三十七节 续招兵买马》,杜雯面对沈睿明,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杜雯背着手在办公室内来回走动,思量片刻才说:“好吧。人我可以给你派。不过能派多少不好说,大概在二十人左右。具体的名单我得和同志们商量一下,还得和杨云那边讨论下后续的补缺。但是你也不能太过放心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普遍特点是文化水平偏低,好在立场都比较坚定。”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我还有几个女干部,也可以给你――”


所谓的青涩和冲动何在?起码在我眼中,杜雯已经真真正正的成长了。

我不想把她写得退化了,不想再把她写成一个挂历般的纸片人物,她本该得到更多的认可和赞同。在我心中,她是一个有着男性“强硬”的外表,将正确政治路线当做第一要紧事,身披拒人三尺之外的坚硬盔甲,却有着柔软内在,对某位男性元老有着丝丝情愫的女人。

是的,她是一个女人,而不只是一个笑话。

她浸润元老院近十年,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个元老院并不是自己理想中那个会按照自己意愿改变的群体,一群打着各自算盘为了不同目的汇聚到这个风雨飘摇时代的普通人,自私是正常的,忧惧是正常的,制定出元老伤害土著、归化民权益的法律也是正常的——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提到:

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所作所为就不会再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到的约束的一面。群体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狂热,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

群体在智力上总是低于孤立的个人……一切取决于群体所接受的暗示具有什么性质。……


无需讳言,我并不完全赞同该书中的观点,但是我相信一个仅仅做了最基本的个人“调查”,缺乏根本信任,为了在陌生时空求生而聚集在一起,仅仅三项死罪中有两项是关于外逃和自立的群体,会爆发出怎样一种人性的恶——即使你为它披上如何温情脉脉的面纱。

面对这种情况,面对受人凌辱的少女,一个本来就因为自己独特政治诉求而缺少利益共同体的女人会怎么做?她是会不顾一切地撕碎一切跟群体决裂(即使这样也难以改变大局)呢,还是会容忍和默认一些暂时无法改变的怪相,徐徐图之,并尽可能妥善安排受害者的出路呢?

一个青涩的杜雯可能会选择前者,但我眼中的杜雯会选择后者。

我们不需要一个面具化的角色,也不应强求杜雯成为一个愚蠢的殉道者——起码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希望杜雯能成为一个扭转现实的人,一个能让元老院变得更好的人,一个为了自己的理想无悔的人。

以上。

多谢您的时间。

另:诸位髡贼说的还是很对的,本章中的杜雯还是太小女人了,作为作者,回头看看某些深更半夜哈欠连天时写下的文字也是有点鸡皮疙瘩直起的感觉。诚所谓“步子迈得太大会扯淡到某器官”,太惊世骇俗的转变明显还是会脱离群众嘛。因此,再次感谢诸位同好的提醒和指正,本篇将会尽快修改。

另另:有朋友提到杜雯的原型是河北人而不是湖北人,这个我暂时没有在原著中找到,我就当没看到好了。你们啊,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推动情节,会做出什么事情——


紫明楼旧事(十三)

公审大会(上)

“……由此可见明朝民众受锢于腐化的司法环境和社会生态,对颠倒是非、有冤难诉的司法现实已近乎麻木,并不奢望公平正义的实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明白何为‘公道’——毋需堆垒事实,仅从明末广泛流行的《宝剑记》等戏曲中就可看出,民众对强权有清晰的反抗意识,并怀有‘善恶有报’这种朴素的正义观,这就提醒了我们在进行立法活动和司法实践时,切不可抱着轻视民众、不顾社会影响的态度,以免进一步激化近一时期因大规模社会改造而趋紧张态势的社会矛盾……”

—— 节选自《关于两广及海南司法情况的调研报告暨进一步强化我部法律意识的建议》,著者沈睿明。



“……以紫明楼‘302案件‘为例,当一些消息广泛泄露后,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各行业和阶层因受宣传教育程度的不同而体现在政治敏感性上的区别——基本可以归纳为接受现代教育越彻底,反应越激烈——个别学校甚至有学生意图发动串联,险些酿成大规模群体性事件。这与我们一直以来在干部和学生培养上过于超前激进的思想教育和对旧教材一味的照搬照抄是分不开的……”

—— 节选自《在XX次扩大会议上的发言》,发言者赵曼熊,记录者佚名。



“……什么样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决定了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和社会思维模式,越是先进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就越会带来快速的社会变革和思想传播……”

—— 节选自《浅论生产力、生产关系及上层建筑》,著者杜雯。



广州的夜,是笼在不同色彩里的。

热闹的大街上,或红或白的灯笼高高挑起,间或夹杂着的几盏明亮汽灯,映得半条街铮明瓦亮。这里的夜,是欢跃的,是明亮的,是热切的。

而一墙之隔的胡同里,夜则是昏黄的。初秋的晚风在小巷里低低吟唱,卷起几张布告的碎片,抚在人身上,带来些许凉意。暗夜像是巨大的蒸笼,牢牢套在头顶,即便是天上的月亮,也难以透入几丝光亮。在这难耐的夜,小吃摊子像是一团团淡黄的火苗,刺破这压抑的笼顶,驱散那如影随形的黑暗。

广东的小吃摊子有很多种类,有卖云吞面的,有卖艇仔粥的,河粉、杂碎之类也不少见,它们规模都不大,往往只有一个摊主照顾生意。天色渐晚,摊主们挑着扁担出了摊,家伙事被规规矩矩地摆在路边,小桌小椅擦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岁月摩挲而成的纹路。

看,炉灶生起来了,火苗在灶边伸出顽皮的舌头,是橙色的。它温柔地舔着黑色的锅底,散发出暖暖的热度。夜色愈浓,摊子上的灯笼亮了,素净的灯笼面上映出柔和的光,招呼着街头巷尾的食客。

近来,街上又出现了一种小摊,专卖一种叫做方便面的吃食。花上半个大子儿,在和气的摊主那儿领到一只大碗,告知摊主自己的口味:吃不吃番辣子,加不加鸡蛋——那是要额外加钱的。倘若事先招呼一声“宽汤”,摊主便会满满舀起一勺浓白喷香,飘着闪亮油花的汤汁浇在食客的碗中。那温暖的汤汁,在这寂静的夜里,最能宽慰寂寥的胃肠。

方便面有很多种,肉丝龙须面、番茄鸡蛋面、鸡汁蔬菜面……林林总总,但最实惠也最受食客欢迎的,是一种油纸袋包裹的三鲜面,三鲜面没有什么花俏的料包,因为加工面饼用的椰油少,面也偏硬偏粗,较少的油料和简陋的包装支撑起它低廉的售价,但略嫌粗硬的面条配合摊上翻滚着水花的铁锅,却出奇的搭调——油渣熬制,鲜美甘香的汤汁最适合浸润这倔强的面条。

食客点好要煮的面,再三嘱咐好做法,便去桌边马扎上坐定,桌上排着一溜青瓷小碗:剁碎的小葱香菜、浸泡着鱼露的鱼虾干、透着鲜亮的榨菜丁、切得极细的豆腐丝……挑自己喜欢的三两样放在碗中,就可以流着口水听着肚中鼓声翘首一旁大锅里的面了。

面终于煮好,摊主一声“面得喽~”,右手架着煮面的竹网筒,左手端着沥汤的碟子,快步迈过来,将面倒进食客的碗里——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稍显卷曲略带浅黄的面条衬着翠绿的葱花香菜、火红的番椒油,汪在一碗雪白的汤汁里,催动着人的馋涎。

紫明楼背后的斜三巷里,就有这么一个面摊儿。

面摊老板姓程,熟识的客人都称呼他程伯。现在程伯的摊上,正垂头坐着一个青年人。

那青年人要了一碗三鲜面,面在碗里却愣愣地像是忘了吃。程伯知道他是前街上省港医院里的大夫,也知道跟澳洲首长打官司打到人人皆知的芷青,却不知道却他就是那丫头的相好——符悟本。

符悟本坐在马扎上,碗中的面已经有些坨了,硬硬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用筷子扎着面条,试图将它们分开,手指头却有些不听使唤,他身后不远处,两个戴着蓝领章的男人站在黑暗中,一边抽着烟,一边不时冷冷瞥过来一眼。

符悟本的眼神空洞而充满疑惑,他的手机械地戳刺着,将那坨面扎成绵软的蜂窝,意识却早已神游天外——

今天上午九点半,符悟本才踏进了公审大会的会场。

符悟本来的其实很早,可一是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两位办事员正在慢条斯理地办理冗长的审批手续,二是门口卫兵对符悟本格外照顾,把他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翻了个遍。一来二去,日头就这样慢慢升到了树梢高。

符悟本在门外急的满头大汗,又不敢催促。挤不进会场的闲汉们一边冷眼旁观这幕哑剧,一边热火朝天地深入讨论起案情:

“造孽哟!好好的黄花姑娘就这么给糟蹋了……”

“黄老三,你可惜甚么,不叫人家糟蹋难道还能嫁给你个破落户?”

“哎,你个扑街——!”

“悄声!这么多黑皮,不想活命了!”

“嗐,谁真谁假还不知道呢,我怎么听说澳洲人是受冤枉的!”

“得了吧,听见风就是雨——这世上还有敢冤枉澳洲人的?”

“可不敢说!之前不还说死了人么?可我看那布告上俩丫头可一个没少!这种事儿可不好说——那俩丫头真要是贞洁烈女,怎么跑堂子里吃那口饭啊。“一个操着不阴不阳新话的口音冒了出来。

“说的是!那行院里能有甚么好人!你们没听过——戏子……”

正说得热络,会堂里隐约响起一阵阵激昂的乐声,夹杂着一个洪亮的嗓音——符悟本在临高时见识过,那是首长的雷音术——只要摆上一个大黑铁箱,饶你是多中气虚弱的人也能立刻变成狮子吼般响亮的大嗓门,这想必是大会已经开始了。门口的闲人们立刻如灰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大门,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像是一只只被抓住脖子吊起的鸭,门口的士兵横起枪,列成人墙竭力地制止着。

符悟本急得狠狠跺了跺脚,一个办事员回头,翻起白眼珠盯着他,符悟本只能握了握拳头垂下头。

终于,一切手续都完了事,两位“保镖”一左一右夹着符悟本,从门口士兵让出的一个小口里挤进去,这才算进了会场。

会场设在大世界的底楼,偌大的大厅现在摆满了座椅。甫一进门,一股闷湿的热气混着湿腐木材特有的阴冷气味和人身上的汗味,伴着会场后排嗡嗡的嘈杂声,“呼”地一下将符悟本紧紧包裹起来,像是给他穿上了一件密不透风,里面又困了无数只蜜蜂的夹袄。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虽然为了照顾全城乃至周边县区远道而来的旁听者,公告上明白写着九点才正式开始审判,可被这破天荒西洋景儿吸引的人们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争先恐后地挤进了会场。能在这旁听席上得到块立足之地还是要有一点造化的——元老院给当地士绅、干部代表和特意从临高赶来的宣传队员专门留了座位——剩下的才轮到市民,先到先得,这席位的紧俏程度可想而知——听说有今早凌晨就有卷着斗笠候在门前排队的。现在不仅座位全满,连进门空敞处和座位间的过道,也早就挤满了踮着脚看新鲜的老百姓。

亏得符悟本有预留座位——本来公审大会筹办组因为他的敏感身份是打算把他排除在大会之外的,直到刘三知道了这件事。

刘三作为医疗系统里的一个散仙,本身又不大关注政务,直到消息传开后才大略听说了一些传闻。符悟本见不到芷青,打听不出消息,给师父连发了几封信却如石入大海,无奈之下坐船回临高面见师父,刘三这才知道这被渲染得光怪陆离的女刺头,竟是自己爱徒的未婚妻。刘三叫徒弟莫担心,自己跑了趟执委会大院——虽然早该改叫“内阁”了,可大家还是习惯这么叫——出来后仰天长叹一声,只是告诉符悟本公审大会的票自己会尽一切努力,当天就把符悟本送上了回广州的邮船。

筹办组碍不过刘三的面子,开了几次碰头会后,在反复强调旁听观众必须严格遵守会场纪律,一旦做出过激举动会被立刻驱逐出场并安排了两个办事员时刻“保护”符悟本后,才勉强给他安排了座位。

符悟本用手擦去被热气逼出的汗珠,汗水顺着眼皮浸得眼珠有些刺痛,眼睛逐渐适应了会场里暗淡的光线——会场里并没有点蜡烛,只有远处主席台上挂了几盏在广州还颇为稀罕的电灯,照得台上一片雪亮。

台上高高低低排着一些桌椅,坐着站着一些生面孔的人。符悟本疑惑而焦急地扫视着众人,直到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到台上东侧一个娇小的身影上——芷青!

她瘦了!原本光滑润泽的脸颊清减了不少,她的头发盘起一个发髻,没插发簪,一身半旧的素裙。

她很安静,垂着头,似乎对台下好奇的目光和议论声毫不在意,任凭那一道道眼神如钩般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

芷青!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符悟本的眼神便再没离开过她,两边的办事员有些不耐烦,架着跌跌撞撞的符悟本找到了预留座位,在轰开了上面的人后,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坐下。

坐下后,符悟本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他注意到芷青和妍红身边不远处,一位戴着澳洲花镜,表情严肃的首长正在朗读些什么:“……鉴于上述六名被告的违法行为,元老院授权本人代表元老院提起公诉——被告人冷成元违背妇女意志,使用暴力等手段,强行与妇女发生性关系,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以强奸罪追究其刑事行为……其对两名被害人实施暴力殴打行为,造成两名被害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行为;朱大骋……”

听到这,符悟本热血涌上脑门,一口钢牙咬得咯咯做声,只觉得眼角都要裂开般:“这些禽兽!这些该千刀万剐的祸害!”身边两名办事员看着他的表情,交换了一个眼神,摸上了腰间的警棍。

符悟本对这些却浑然不知,他的心中除了愤怒,只有对复仇的渴望和对审判的焦急——他知道那几个背对台下的禽兽里面有两个披着首长的画皮,莫要说首长,便是台上垂头弯腰站着的几个干部,若不是此刻虎落平阳,平时自己也是招惹不得。如今这元老院的公堂……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转:是了!芷青现在被安排坐在那位念着书稿的首长身边,而这位首长是代表元老院,代表元老院里千千万万的首长们来主持公道,纠问恶人的!元老院首长们必是知道了芷青的委屈,要为她和妍红做主!符悟本想到这一层,兴奋地握了握拳头。他又转头看向主席台,主席台正中高座上,一位略消瘦带着白色软毛的首长正庄重地听着发言,而他右侧,几排座椅上更是坐满了首长,他们昂首挺胸,目光和蔼,正等着为芷青洗清冤屈,严惩孽障!

符悟本的心里热热的,想起师傅分别时在码头上那句话:“别着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是的,时候到了!

符悟本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主席台上的话渐渐地传进了耳朵。台上似乎在争论些什么,一件件物件被拿到台上展示,又一件件拿下去。那几个禽兽身边不远坐着一位头发梳开的首长,此刻正说着什么:“尊敬的法官、尊敬的陪审团,我要再次向诸位,尤其是向公诉方强调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被告人冷成元被人诬称对所谓'被害人'实施了强奸行为,但从始至终,除了‘被害人’一人陈述以外,没有任何人看到过被告人强奸‘被害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被告人实施了所谓强奸行为,甚至数名被告人离开现场后,再也没有人在现场见到过被告人冷成元同两名所谓‘被害人’共处一室!公诉方你们没有被告人自认,没有现场证据,没有有力证词,如何能够断定被告人实施了所谓强奸行为呢?!”

“辩护人,根据我们现在得到的证词,朱大骋离开后,冷成元是同两名被害人单独在包间里的,而且之后不久证人静春就再次到达现场门外,如果不是被告人做的,又是谁去实施的强奸行为?!”那名戴着澳洲花镜的首长语气中带着怒气。

“哈!你也说了‘不久之后’——谁知道有多久?五分钟也是久,十五分钟也是久,一个小时也是久!之间谁进去了谁出去了,老天知道?你怎么能证明就是冷成元?难道不能是哪个人看没人溜进去做的么?”

“放屁!不是他做的,哪个憨货有胆子进去惹事的?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花镜首长“啪”一声重重把巴掌拍在桌案上。

“法官大人,我请求法庭制止公诉人对我和被告人的这种人身侮辱行为。”分头首长梗着脖子看着白毛首长。

白毛首长点点头,轻轻敲了敲手中小锤:“公诉人,你……你得注意下自己的态度。”说完用下巴指了指分头首长:“辩护人,你接着说。”

分头首长洋洋得意地冲着花镜首长龇了龇牙花子,面朝坐在一旁的那一队首长说道:“尊敬的陪审团,我们知道,法律有一项基本原则——‘疑罪从无’——当证据无法完全确认所谓罪行时,我们应当本着保护被告人合法权益避免其被诬告的精神,认为其无罪。”他看着主席台另一侧握着拳头想要说话的公诉人,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道:“从我们质证本案证据中可知,并没有有力证据支持被告人冷成元对芷青实施了强奸行为,而且案发后多人进入包间后,也并没有见到冷成元。据此我们可以推测,要么冷成元在朱大骋离开后也马上离开了包间——公诉方也说了朱大骋离开后不久一名女证人就到达了包间门外,而且直到大批人员再次进入包间,她并没有见到冷成元离开包间——这样冷成元就没有足够作案时间;要么冷成元做成了案,并化成烟飞出了包间~”他拿腔捏调的语调引起台下一阵哄笑,台上也有个别元老不自禁笑出声来。

“因此,除非公诉方能够出具有力证据证明被告人冷成元在什么时候离开的302包间,并进一步证明冷成元确有实施所谓‘强奸行为’的可能性,否则——我请求陪审团判决冷成元所受强奸罪指控不成立。” ……

……

……

强奸者,绞。

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 《大明律·刑律·犯奸》。




紫明楼旧事(十四)

公审大会(中)

夜深了。

总已是初秋的天气,寒气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黯淡的棉絮,一点点飘落在肩膀上,静悄悄渗入单衣里,逼得行人“嗨呀!”打起一个寒颤,皱起鼻子吸进几口湿冷中带着冰片般淡淡味道的空气,几下裹紧了衣服,环住双臂,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小吃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符悟本仍呆坐在桌前,面早已凉了。不远处,两个办事员抽光了纸烟,一边在寒风中跺着脚,一边狠狠地瞪向这边。

“吱!”一只白瓷大碗从桌子那头被推了过来,里面的热汤热面蒸腾起诱人的香气,扑在符悟本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把他从沉思中惊醒。符悟本惊讶地抬起头,见到的却是程伯眯起的眼和嘴里的烟袋:“后生,莫要沾了凉气,老了腿脚痛!”

“程伯——”

程伯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拉开板凳,坐在桌对面,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腿,一边将那碗凉面拽到自己面前,随手将烟袋在凳脚上磕磕,便抄起双筷子埋头大口吸起碗里的面条来。

“程伯,你吃热的吧,凉的我吃。”符悟本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程伯却摆摆手:“你们这些官后生哪吃得了这个。可不敢浪费粮食,逃荒时候有一口这个,真是金子都不换!”他吃相很猛,直吸得面条呲呲有声,汁水四溅。

符悟本发呆久了,缓了一会,才搭得上腔:“程伯逃过荒?”

“逃过。家里胶东的,兵荒马乱得人都吃人了,不逃荒哪有这条命啊!”程伯头也不抬,面有些坨了,他用筷子把面块子劈开,直接咬在嘴里,两口就下了肚。

“程伯家里人呢?也跟着逃过来了?”

程伯的手略微顿了顿,但终究无所谓地吐出三个字:“死光了!”

秋风起了,吹得摊上的灯笼微微晃动,那烛光便渐长渐短,像眨着的眼。

程伯吃完了面,抓起碗仰头一口喝干面汤,将汤碗撇在桌上。顿了顿,又把烟袋锅探在腰间袋里刮了几刮,引上火,狠命嘬了几口,任凭鼻口间的烟气随风飘散,这才平静地开了腔:“都是命。”

他指了指符悟本眼前的面:“一口吃的,就是人命。快饿死那当儿,别说金子银子,娘老子都能拿去换!”

他又深深嘬了几口烟袋,劣质烟叶呛人的烟雾伴随着他悠长的叹息弥漫来开,遮住了他的眉眼,他仰头似乎望着夜空中什么东西,喃喃道:“都是命…………”

符悟本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低头挑起几根面条,慢慢吃着。

“后生,你有心事吧。”程伯吞吐着烟雾,烟袋锅头里的火星不时被风吹起,迸出几点转瞬而逝的颜色。

“……”符悟本沉默着,竹筷上的面条互相纠缠,逐渐在寒风中耗尽了缥缈的热气。

程伯没有再问,两人默然相对,只有烟袋里的星光伴随着灯笼中的烛火静静闪烁。

许久,烟袋微光渐灭,程伯在桌腿上磕净了烟灰,偻佝着身子蹒跚站起,端着空碗走回了炉灶,只在身后留下淡淡的话语随风飘散:“后生,世上的事莫强求。大丈夫能屈能伸,老爷们儿打掉牙得含血往肚子里吞。”

符悟本又楞楞地呆住了,手里的筷子像是失了方向,只在碗里缓缓的滑动。

…………


分头首长的话在会场里引起了一阵喧哗。人们议论着,争论着,原本叽叽喳喳的低声交谈慢慢汇聚成流,在会场上空激荡。

“世上哪有这个道理!没逮到痛脚就说不算?这短毛蒙谁呢?”符悟本听到身边不知是谁在大声埋怨。

“胡闹!胡闹!要我说就是欠打!打他们三十大板,包管全招!”有人在一旁帮着腔,引发了周边一片附和——看客们早就对刑堂上居然没有刑具和催着人眼皮直跳的鲜血与惨叫大为不满。

“要我说,首长们判得对!”旁边又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新话嗓音:“咱们大宋不是伪明,就是要破旧法,立新规!”听得周围有人赞同,那嗓音多了几分底气,又响亮了些:“首长们的国法高过伪明伪法何止千万倍!首长们做事不会错的!”

“就是!”

“可不是!”

“咱们广州现在是大宋的天下,行的自然也是大宋的国法。”一个浑厚的男声道:“大宋的国法怎么定的,这事儿就该怎么判!”那个声音转而透出几分凌厉:“刚才是哪个说首长胡闹的?这是在攻击元老院,污蔑首长!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这话音一落,周围的其它声音立马低了几分,很快就只剩一片赞同之声了。

符悟本听着大家的争论,心里头有点迷糊——他是很想相信那个男人说的有道理,跟着首长学艺这些年,自己虽然没接触过多少高深的大宋国法,但思政课是雷打不动要上的。课上,教习就谈到过当年临高某地的“破坏军婚案”,那案子里首长们就是动用大宋国法惩治的奸夫——讲到兴起处,教习慷慨激昂道:“元老院掌握的是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最先进的文化!因此也就掌握了最先进的法律!重法惩治破坏军婚的犯罪分子,就是要维护军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也正证明了元老院法律的正确性!”

是啊!首长们是多么高明的人!他们这么说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可是……

可是这板上钉钉的罪证,这证词,还有自己对芷青的了解,都让符悟本本能地坚信背对台下的那个身影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首长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元老院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符悟本的心跳着着,他感觉自己双手发热,浑身发胀,像是有一股热血要喷出来一般,可额头上脸上又冷冰冰的,皮肤绷绷地发紧,毛孔皱起一片疙瘩。

台上的分头首长好整以暇地捋着自己的油头,斜瞥紧握拳头气喘如牛的花镜首长,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似乎对台下的反映颇为满意。台中间的白毛首长略显生疏地敲了几下那个精巧的小槌,在主席台两侧雁翅排开的广州衙门原班衙役齐齐在地上顿起了水火棍,沉闷的声音汇成了威严的鼓点,逐渐压住了会场里的嘈杂。

白毛首长看向分头首长道:“辩护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分头首长笑兮兮地鞠了个躬:“没有了,法官大人。”

白毛首长点点头:“那我们继续。”

…………


之后的事情,符悟本记得不太清楚了,台上一句句唇枪舌战,台下一阵阵喧哗嬉笑,不同人和东西走马灯般被带上台,又被送下台。他身边的两位办事员扛了许久,终于开始抱怨:“这都几点了还没完?”“这可不,下午2点了都,还没吃饭呢。”符悟本觉不出饿来,他的眼睛只是牢牢地锁在芷青身上。芷青还是那个姿势,那个低头沉默的姿势,她的双手放在膝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好像周边发生的事情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台上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给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可那种沉静的气息依然从她的衣角,从她的发髻中散发出来,描出了冷色的剪影。

台上槌声又起,白毛首长高声道:“本庭辩论环节结束,下面由被告人进行最后陈述。”他顿了顿:“被告人冷成元,你先来。”

全场雅雀无声,所有人都支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冷首长到底会说些什么。

冷成元抬起低垂的头,声音很平静:“我有罪。”

会场里沉寂了片刻,台上一盏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又重新撑起了淡黄色的光芒,伴随着那灯光亮起的,是一种含糊又激烈的嘈杂,像是山腹里急欲喷薄而出的岩浆,初时轰轰隆隆低沉咆哮,俄而万马奔腾迫人心魄。这嘈杂每一刻都更加洪亮,每一瞬都越发难以抵挡,它散发出逼人的热度,蒸腾而上,像春雷般在棚顶翻滚。

“他认了!他有罪!他认了!”符悟本的心快要跳出了胸膛,他几乎要站了起来,却被两边的手狠狠摁在座椅上。他偏过头,看到台上的芷青也抬起了头,脸上有一种诧异和激动。

会场的音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肃静!肃静!干扰会场秩序的依寻衅滋事罪论处!”两排衙役用力拍击着水火棍,像是要把这桐油刷亮浸透不知多少刁民污血的扁棍顿进地里一般,围绕会场四周的士兵也竭力控制着秩序。

声音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台上首长们脸上虽仍残留有少许受惊的苍白,但终究又恢复了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分头首长本想呵斥自己的被告人些什么,但低头瞄了瞄胸前的黑绒小棍,终究压制住了嘴角的颤动,咬牙切齿地冲着冷成元一字一顿道:“被告,你可想好了再说!”

对面的花镜首长却很兴奋般地,粗声大气地喊道:“闭嘴!你让他说!”嗓子都嘶哑地破了音。他掉回头,用手指着被告席冲着白毛首长喊道:“我抗议!我反对!我反对辩护人威吓被告,阻止被告陈述!”

白毛首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嗯……是。辩护人,你……你让被告好好说。”

分头首长看看高台上的白毛首长,又剜了一眼花镜首长,恨恨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言语。

“被告人,你说吧。”白毛首长道。

冷成元的声音仍很平静:“我有罪。我罪在始乱终弃,辜负了她。”他没有在乎所有人脸上的疑惑,继续说道:“就是因为我不肯给她名分,才闹成今天这样。都是我的错。芷青,咱们两情相悦,闹成今天这样,又是何苦。”

符悟本愣住了,他听得懂冷成元说的每一个字,却又听不懂他说的每一句话。身边,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半是疑惑,半是不信,半是幸灾乐祸。

他看到台上的芷青绷紧了身子,整个人像是一张拉紧的弓,一双杏眼睁得滚圆,似是要喷出火来。

冷成元仍是平静地说道:“我前些日子来广东,偶然遇到芷青,我们就好上了,情到深处,少不得有些男欢女爱的事情。”

“你胡说!胡说!!你这个禽兽!禽兽!!”芷青忽然如离弦之箭般迸发出来,她从凳子上暴起,若不是有围栏拦着,怕是早已奔到冷成元跟前撕打起来。

白毛首长扬扬下巴,早有身着制服的女办事员上前想按住芷青。娇小的芷青此刻却出奇有力,两个女役都制她不住,又上来两个男办事员才勉强把她摁在凳子上。

“受害人,注意你的态度!再扰乱秩序,就依法逐出法庭!”白毛首长庄严道。

芷青一开始还在挣扎,听到这话,终于慢慢停止了反抗。她怒视着冷成元,怒视着那分头讼棍,一言不发。

冷成元依旧在说:“……后来她就缠着我要一个名分,我当时想着元老只能娶一个老婆,又有些嫌弃她是窑子出身,就只拖着……”

符悟本听着身边有人嘀咕:“这娘们还真不要脸,想当正房呢!”

“一个混院子里的,能顶个妾就烧高香吧,还想当娘娘!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

“嘿嘿,以为自己那话儿是金子做的吧。”此话一出,引得周旁猥亵笑声四起。直把符悟本激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他本待大声呵斥,左边的男人低声喝道:“老实点!不然轰你出去!”右边厢,一个冰冷的硬物也顶上了他的腰间。

只听又有人说道:“闹了半天,原来是风流情债,晦气晦气!”说是晦气,可脸上却兴趣盎然,一双耳朵只支棱着听着台上白话。

又听台上冷成元说道:“那天在302,我们一开始是教训那个女的来着。但我没想到她也来了,我绷不住面子,就让人打了她几下,然后就把其他人赶走了。之后在屋里,我们又吵了一架——人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我们闹了一会儿,就又那啥了……那可是你情我愿的。”冷成元脸上有一丝笑意:“当时可好好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又会来告我强奸她。”

只听那花镜首长大喝一声:“你他妈胡唚!冷成元,证词里明明白白的事情你都想狡赖么!你还要不要脸?!”

冷成元脖子一梗:“他们说的你就信,我说的法庭就不信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你逼着这么说的!”

“你!你!……”花镜首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两手抖动得把手里的纸捏成了皱巴巴的纸团。

白毛首长嘬着腮帮子想了想,问道:“辩护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分头首长表情复杂,他又深深看了看身边的冷成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被告人的辩解毕竟还是说明——也许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我请求法庭将这个可能性列入考虑范围之内,进行调查。”

白毛首长点点头,敲了三下手中的小槌,站了起来,正色道:“本庭宣布,现在休庭!”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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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纲领就是个错误,全中国,全世界500个人分,人人都能分个不错的未来,如果这都不能荣华富贵,那就是真的废物,共同纲领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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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看着看着,想要是吹牛写穿越集团真的内讧那就好玩了,感觉很多人是尿不到一壶的,打下江南或者北京指不定就会出事。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