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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美洲)纪事
太平洋上的满天星——北美篇-0.1 附上美洲大区旗,因为之前的投票大多数人投了独立设计.jpg
作者ID
知乎 蓬莱公司某文员
官方论坛 米怜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美洲
涉及方面 殖民地开发
内容关键字 美洲殖民,殖民政策,据点建设,短篇集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知乎原帖 蓬莱公司某文员
官坛原帖 【原创】《蓬莱(美洲)纪事》
其他 【设定补充】北美殖民情况以及合理性证明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完结
首次发布 2019-10-28
最近更新 2020-08-01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279.5 千字

蓬莱公司相关同人:

第一篇:蓬莱(美洲)纪事

第二篇:布是故乡柔

第三篇:扫灯塔的女仆

其他同人:

第一篇:纹章院设计处的日常

第二篇:澳宋朋克2077

本同人将由多个故事共同构成,大致上是以时间线排列的,已完结的故事单领出来也可以当成一个独立故事来看。以后的内容会涉及美洲攻略、郑家故事、轻纺商贸三个方面,主线是美洲攻略,郑家与轻纺是副线。


合理性以及设定问题请戳右边的链接。

感谢总督@苏伊士总督@3jsos@巴拉莱卡@QDD提供的部分支持


该文的参考文献:

[1][美] 威廉·布拉福德.普利茅斯开拓史[M].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江西,2010:1.

[2]何顺果.美国历史十五讲[M].北京大学出版社:北京,2007:1.

[3]吴杰伟.大帆船贸易与跨太平洋文化交流[M].昆仑出版社:北京,2012-3:82.

[4][日]宫崎正胜.从航海图到世界史:海上道路改变历史[M].中信出版集团:北京,2019-11-20:1.

[5]董经胜 / 高岱.拉丁美洲的殖民化与全球化[M].江西人民出版社:江西,2010:1.

[6]钱乘旦.世界现代化历程:总论卷[M].江苏人民出版社:江苏,2010:1.

[7]王丹韵. 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中的银丝贸易(1585-1815)[D].浙江师范大学,2015.

[8]钱江.1570—1760年中国和吕宋贸易的发展及贸易额的估算[J].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86(03):69-78+117.

[9][法] 儒勒·凡尔纳.18世纪的大航海家[M].海南出版社:海南,2015:1.

[10][法] 儒勒·凡尔纳.地理发现史[M].海南出版社:海南,2015:1.

特别鸣谢贴吧的几位大佬对海况问题的解惑。

目录

【一本正经】1641年蓬莱公司宣传(误导)画

还在为交不起王老爷、李老爷的地租而发愁吗?还在为那一亩三分地不够一家人吃而困扰吗?还在为伪明盘剥而含泪卖儿卖女吗?

现在!这些通通都不用管!

蓬莱开发事业蒸蒸日上!招募有志者前往!人人都能分得土地!

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快点上船前往蓬莱分地吧!

【人人良田千亩,亩亩年产千斤】.jpg

【为大宋的蓬莱事业而奋斗!就是为子孙后代而奋斗!】.jpg

【喜获土地的群众们】.jpg

【幸福的蓬莱姑娘】.jpg


众所周知,1641年是没有PS的,所以这些照片是真的

【丰收大玉米的妇女们】
【老赵从地里收来的大南瓜】

【白花花的遗书堆成山,土家阿娟阿蟹把歌唱。看着医生抢救时喜悦的样子,不少网友也参与到吃冷吃兔,打夺夺等民俗活动中。玩渴了饿了,就喝一碗啤酒,吃几块润妇田螺,醉倒在丰收里】 “有一股飞升的喜悦!瘫了之后非常开心,浑身充满了力量”

不是不认真PS,而是模仿美国西进运动宣传照片,美国也有大跃进。

《郑氏风云》(1634-1637)

序、

自吾为“天路客”踏过天路已二十年矣。今外有豺狼虎豹,西夷东髡环伺此地,兵匪如梳,吾辈之新乡恐不久存矣。命有数而天道无常,美利坚之存乎非吾辈之可定也。若存之,吾辈亦乐;若亡之,望吾之笔札留存供后人之观矣。史笔如铁,吾著此札亦为铮铮之道理也!

万事之源当从崇祯七年起……

一、风起

崇祯七年(1634),郑家大院内,郑芝凤坐在屋内就着烛火看信件。哦不,现在已经改名叫郑鸿逵了。郑芝龙已死,郑家元气大伤,经过两年的明争暗斗现在已然分为三方诸侯。郑鸿逵郑芝豹、郑联郑彩兄弟、以及郑森郑芝莞,其中郑鸿逵则是势力最大的,隐隐约约已经有些恢复到了当年他的八成水准。

“老爷,恭喜考取武举人。”仆人郑玮原名陈六,来到郑鸿逵身边的时候被赐了郑姓,也改了个名叫玮。

从郑鸿逵眼中来看,现在天下之局虽混乱不堪,东北有建州野猪皮、中原有闯贼作乱、琼州有髡贼割据、西南也有土司作乱,看上去大明似乎内忧外患。可是郑鸿逵是个投机分子,现在最大的势力仍是大明,离他最近的也只有大明,自然是要先从大明处牟利了。

“老爷,这郑森小娃又来信了……”郑玮递上了一封信,郑鸿逵打开一看便看到题头的“问叔父安……”不禁嗤笑了一下。

“不过是钱太冲玩的小把戏,真以为他是曹操?”携郑森以令郑氏,亏钱太冲想得出来。

两年前钱太冲大摆郑芝龙丧葬,基本上郑家有头有脸的都乖乖的去了,钱太冲当众在葬礼上宣布郑森为家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郑森不过是钱太冲手中的傀儡罢了。不冷静的如郑联郑彩,当众就赤红着脸摔杯而去,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但是这也凸显出了钱太冲的无能,都两年了还没能拿下郑联郑彩兄弟。

而郑鸿逵则在这两年内趁机吞并了郑芝豹部,不过出于情面,自然是不会血刃族人的。何况郑芝豹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是还是能用一二的。

“好个老狐狸郑芝莞,大军压到阵前却把球抛到我这儿来。”郑鸿逵冷笑了一下,紧接着就把手中的信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钱太冲得了福建巡抚邹维琏的帮助,理应率领朝廷大兵前去进剿联彩兄弟二人。但是去年荷兰人占了中左,还让沿海之人上贡税收,条件则是大明给予荷兰最惠国待遇,禁止大明和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贸易,只准与澳宋和荷兰贸易,同时允许荷兰人在沿海修筑据点,建立商栈,明朝的船只只能开往台湾、澳宋或者巴达维亚,不允许前往马尼拉。

邹维琏本还想谈谈,等到收拾完郑彩郑联再开打。可也不知道哪个人捅到崇祯皇帝那儿去了,这马上就让邹维琏气的摔案子。崇祯皇帝最见不得这些事情了,特别是荷兰人竟然认了那群髡贼!什么澳宋,明摆着就是一群海匪!崇祯皇帝直接天听下达要求速速剿灭荷兰人,并敦促熊文灿解决髡贼的事情。

在崇祯的催促下,邹维琏亲率大军先前往中左剿灭荷兰人了。出行前自然是广发号令,让郑家几个势力出钱出粮出人,郑鸿逵自然知道这明面上是帮助朝廷,暗中却是想着削弱郑家势力。

除了郑联郑彩二人,各家都出了兵丁,只不过百般推脱没成为助力。反而是之前跑的最快的老狐狸郑芝莞出兵最多,卖力最勤快,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这一场战斗大明水师与郑芝莞的势力损失惨重,虽然打跑了荷兰人,可原先预备用作拔掉郑联郑彩兄弟的兵饷却暂时补不上了,邹维琏还在四处筹款。

不过以郑鸿逵对荷兰人的了解而言,荷兰人不可能那么快善罢甘休。前些年荷兰人就对郑家有些愤恨,如今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放弃进攻了?特别是知道了郑芝龙被杀的情况下。想来市井消息中髡贼对荷兰人通牒的事情是真的,髡贼有问鼎中原的想法。

“老爷,这里还有一封信,却是蜡丸封装的,佛朗基人那儿来的。”郑玮递上了一个蜡丸,包裹的这么严实想必是秘信。想着他就屏退了郑玮,自己慢慢的撬开这块蜡丸。

“高山保禄……阿美利加……”郑鸿逵看了看信的落款,是那个在马尼拉的倭人写的信。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瞟了两眼,可是越看他的眉头皱的越深,甚至一下子站了起来,生气的把信揉成一团用力一扔,表达出他内心的愤怒。

可是来回踱步、左思右想之后,他又把那封信捡了起来,重新打开慢慢检视了起来。

这样一夜他彻夜未眠,他不相信信里说的事情,大明王朝好好的,不过是有些兵匪罢了,怎么可能不到十年寿命了?

可是信中的消息却又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两分真实,直觉告诉他现在留个后手其实并不亏。郑家现在已大不如前,海上的贸易被髡贼搅和之后已经大打折扣,对日贸易已经不行了,台湾又被髡贼蚕食,郑家除了归附大明好像就别无他法了?

投髡是不可能投髡的,杀了郑家那么多人不说,投了就成为寄人篱下的一条狗了。那刘香就是最好的例子,家业全都被髡贼剥夺走,一滴都没给他剩下。想到这里,郑鸿逵觉得可以试探一下,多个退路总是好的。

郑鸿逵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想好了就立马书信一封,亲手用蜡丸将其封上,叫来管家尽快递送到西班牙人手里。

“阿美利加……”

…………

郑森居所又是另一番景象,如今郑森已是钱太冲的学生,基本上钱太冲已经掌控了郑森和郑芝莞的势力,前来投效的还有十八芝中的洪旭和甘辉。郑鸿逵虽然还有些犹豫,但是很明显有投效之心,还考了个武举人。

唯一比较难收拾的就是那郑彩郑联兄弟二人了,若不是去年荷兰人进攻中左之事耽搁了,今年福建无事矣。

“钱先生,邹巡抚有请,需你我二人同去。”这时候郑芝莞找上门来,原先郑芝莞被软禁了,不过之后邹维琏给了他一个幕僚身份,以期望他原先的部下能够老老实实卖力,郑芝莞也很懂事的让部众全权听邹维琏的。

“哦?看来是有大事商议,吾等同去。”钱太冲如今已是邹维琏门下红人,算是解决了邹维琏一半的忧虑,自然有大事商议之时都会叫上钱太冲。

钱太冲混了一身官皮,穿上袍子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好像曾经寒窗苦读的梦想不过如此。可惜他始终不是登科进士,无法一步登天步入天子朝堂。

二人到了邹维琏的府上,这时候已经有好多人到了,有游击张永产、同安知县熊汝霖。紧接着泉州知府孙朝让和漳州知府曹荃也到了。

见人到齐,邹维琏开口说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与诸位商议军饷之事,髡贼据琼州,熊都督招安被拒,圣上催促发兵进剿,故福建也需出兵出饷。”说着便对着北方作了一揖,以示尊敬。

不过在座的几位却是犯了难,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愁苦的表情。

“这泉州刚遭红夷蹂躏,实在是掏不出钱啊!”泉州知府孙朝让率先开口,边上的知县熊汝霖连忙跟着点头。

“去年为防百姓与髡贼私通,船引仅发了六张,水陆曾饷自然是少了,漳州又遇旱灾,实在是抽不出来啊!”漳州知府曹荃也是头大,说完就看向了钱太冲。那六张船引全是给郑家的,现在郑家的人不就是你邹维琏的人,能拿多少钱连他这个知府都不清楚。

这时候游击张永产也说道:“把总范汝耀身受重伤,南澳守军伤亡无数,弟兄们的军饷已经有些不足了,再抽到熊都督那儿怕是不行啊!”虽然这事儿也有张永产的锅,他那日正在泉州操办军械,结果给荷兰人打了个出其不意,否则荷兰人根本打不下来。

看着底下各种哭穷,邹维琏也皱了皱眉头,这事儿皇上天天催、熊都督也天天催,若掏了钱,那明年若是遇到什么事情银子可就不够用了。

想到这里,他喊了一句:“钱先生有何高见?”他所叫的自然是钱太冲。

被喊到的钱太冲自然是行了一礼说道:“学生高见不敢当,倒是有一个生财之法,只是……”说到这里,钱太冲故意拖长了声音。

“你说便是,你从髡贼那儿归来,想必知道了很多法门。”邹维琏嘴上不饶髡贼,可是内心却还是很想知道那群髡贼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做到那么大,还把郑家给打败的。

“那如有错漏,还请诸位原谅学生妄言。在下有一个法子,既能限制百姓通髡,又能生财,那便是——开埠中左、通商红夷。”

钱太冲此话一出,引得在座一阵惊呼,特别是漳州知府曹荃,直接大声说道:“怎可让红夷踏上祖宗之地!这不是引狼入室?你果然是投了髡!”

不过邹维琏却示意人们安静,他想听听钱太冲的说法。

“学生以为,福建市舶司已不适,应当改制。自争贡之役以来,福建市舶司时废时立,沿海民只得铤而走险出海商贸。但倘若改制市舶司,接泊番人商船,官府供居所仓库、办市采买、对外通商,沿海居民既可不出,官府又可抽商贸之税。”钱太冲说道。

“既然你知道争贡之役,你还敢开埠通番?”曹荃质问道。

“若不通番,那群番人就不存在了吗?福建开海之事我想曹知府比我更了解。”钱太冲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曹荃却被噎得没话说,自从去年限引以来,多少商人踏破了他府上门槛,望着那么多拜礼却被邹维琏限制,他自然是看着也难受。不过要是按钱太冲说的改制市舶司之法来,自己这礼不就收不到了?想着就转身向邹维琏说道:“大人,例来漳饷收之水路二饷,若如此经办,兵丁出饷增加不说,税饷又分予泉州,漳饷当溃啊!且有不漳不泉,实乃奸者缪言!”他这已经是明摆着指着钱太冲的鼻子骂了。

若是放在以前,钱太冲不顾身份也要叨唠两句。但是钱太冲从髡贼那儿呆了两年,心态也变好了,此时一句话也不说,静待邹维琏决断。

不过这时候泉州知府孙朝让却先跳了出来,指着曹荃大骂:“曹知府!什么叫不漳不泉!你漳州需要多出海防饷,我泉州就不要了?”漳泉分贩之事自隆庆以来,一直是两府对掐的由头之一,虽然后来设督饷馆给关防,可这都饷馆也在漳州地界,泉州早就不满许久了,这回荷兰人打的又是泉州的中左所,他能不气愤?

眼看这事儿就要吵起来了,邹维琏赶忙拍案说道:“你们先闭嘴!太冲,你将你的计划和理由先说完。”

二、商与盗

钱太冲得了邹维琏的命令,便向在座的诸位拱手道:“禁则盗,不禁则商。沿海倭患起于堵,积盆之水,满则溢。大禹治水以堵不如疏之策,隆庆之后倭患亦减。何也?全赖于官市也!”

“商贸关税银钱不计其数,多半遭了提督市舶司宦官中饱私囊,倘若这笔钱用来造铳铸炮,何惧红夷髡贼?”

“然市舶司制度积弊已久,非撤换提督可根治。最优之法还是开埠,番商入港,海关丈量船货抽税。市舶司自营商贸弥补饷银,其中贪腐亏空众多不说,官商亦不积极经营。改制到港贸易不论内外,皆交由身家清白之指定行商代办,官府仅向行商抽税,民众为利自然积极经营。”

“此事亦能满足福建百姓之需求,若番夷来港通商,百姓既可免于波涛之苦,又可改善民生。若不开官市,番夷必售货奸民,必欲牟利为盗。”

“官府亦有好处,可向红夷采购火炮、大船,训练炮匠、船匠以制髡、闯、虏,振兴水师保福建太平!”

“若是担忧红夷番人捣乱,则可令番夷交银设商馆,同时需找到保商作保,如有勾串不法唯保商是问。”

在明朝,市舶司是兼具经营和行政功能的,但主要是管理进口贸易、接待朝贡使臣、替封建统治者进行珍货采买。官僚直接经商就造成了贪腐和效率低下,那儿简直成了宦官捞钱的天堂。如果在天启朝,钱太冲恐怕不敢打市舶司注意。但是在崇祯朝,说不定是个机会。改革简而言之就是将原先市舶司兼顾经营和行政的功能拆开来,去掉经营的部分仅仅保留行政功能,而官府则直接向行商抽税。既能省掉一部分官府开支,又能够增加收入。

在明朝,乡绅们不会直接参与经商,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商贾是贱业。但乡绅看不起商人,不代表他们会放弃捞钱的机会,很多海商背后都有一部分乡绅集团的入股,乡绅利用特权勾结官员,替自己手下的海商获取船引出海。

这也是为什么郑芝龙势力虽大,是地方实力派,朝堂话语权却不足,甚至和乡绅关系不算非常融洽。一方面他是商人,另一方面他违抗海禁令,没有拿到船引就敢出海,哪怕他打劫商船的行为比起其他海盗而言不算多,但仍然被官府称为海盗。

“此法倒是类似粤人之三十六行。”孙朝让摸了摸胡子,粤人沿海经商的事情他也了解许多,听说以此法管理粤人获利颇多。广东官府在很早之前就绕过市舶司,通过指定的行商与葡萄牙人贸易,而行商则替洋商代缴商税。

曹荃倒是没有先前那么咄咄逼人了,转向邹维琏说道:“嘉靖年间浙江亦想效仿此法,却遭时任户部、兵部尚书否决,全因浙海港多兵少,难以防范。闽港虽不如浙港多,却也较难面面俱到。此事一开,番夷众啸而至,其害有不可胜言者!”

“嘉靖年间福建巡抚涂泽民大力剿寇,仍上书开海有利于消弭倭患,你漳州府难道不是获利于开海?”孙朝让自然是指着曹荃鼻子骂,他自然知道民间对外贸易是多么猖獗,如果开埠疏通,对泉州而言利大于弊。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邹维琏拍案道:“此时福建靖安,三年倭患仅两起,正是开埠之良好时机。且当今圣上厌恶宦官,扳倒提督市舶司太监实乃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会上书圣上,开漳泉二港,设立海关。你二人挑选漳泉二地身世清白之行商,呈上名单来。”

同时他又对钱太冲说道:“你于红夷沟通,来埠贸易可以,去年之事赔款十万两,并且要为大明带来炮匠与船匠。”

最后他又思考了一下,说道:“至于髡贼之事,髡贼之船暂且禁止入港,且出港之船禁止带硝、铁、铜。”

…………

会后这些官员们都各自回程了,接下来他们要办的就是开埠初期的准备。曹荃倒也不是一心反对开埠,他就是看泉州知府孙朝让不爽罢了。开埠后作为地方官的他该有的好处自然是有的,之前那些商人的拜礼就能够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不过最让他不爽的是那个广州来的钱太冲,也不知道是哪点让邹维琏给看上了。看上了不说,明明郑家和他都在漳州的地界,怎么胳膊往泉州拐?

“曹大人!曹大人!稍等学生一下!”钱太冲在曹荃上马车之前抓紧拦住了他。

“你什么事?”曹荃自然不怎么给钱太冲好脸色看,连客套和虚伪都免了,那不满意直接挂到了脸上。

“今天多有得罪,可中左必须开埠,我想大人也不希望所有番夷一下子全涌来漳州吧?”钱太冲欠身说道。那么多人涌过来,漳州究竟能有多少稳定还真不好说。

“那番夷能有多少?来多少老夫接多少,还怕接不了?”在曹荃看来,以往番邦朝贡贸易不过如此,佛朗基船虽大,一年却也来不了几艘。之所以之前抬出嘉靖年间的例子,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归根结底还是不想漳泉分贩。

“非也非也,学生在髡贼那看到了乾坤寰宇图,泰西邦国众多,且各个行驶大船,以髡贼之港口情况来看,漳州月港一地怕是装不下。”钱太冲说道。

这句话道让曹荃犹豫了一会儿,如果真的那么多船过来,怕是会被牵扯精力,如果真的有泉州分着或许会减轻一些负担。

“再者,髡贼除了以商立国,还在百工之利。漳州可办船坊、炮坊、布坊、瓷坊,以解决百姓之生计,亦可为兴建水师出力。”钱太冲附耳说道。

福建多山,总共也就四大平原:漳州平原、福州平原、兴化平原和泉州平原。但是说是平原,可是能够承载的人口并不多,一个天灾下来比江浙严重多了。因此福建历来经商氛围浓厚,毕竟除了经商和手工业,福建百姓已经没有太多活路了。

曹荃听罢,微微斜眼小声问道:“此事邹巡抚知道?还是你单独说与我听?”要知道邹维琏知不知道这事儿,性质是不一样的。

“邹巡抚许了,此事算是让给漳州的利,我可助曹大人殖产兴业。”钱太冲这两年也不是傻呆呆的劳改,痛定思痛,他从各方面观察了澳宋的方方面面,当然有一些事情他还是无法观察到的。不过总的来讲,他这两年收获颇丰,所以才想带着这些内容跑回大明忠君报国。

听到这里曹荃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此番你是有心了,只要除掉郑联郑彩二人,之后殖产兴业本知府定然全力助你!”说归说,谁不希望自己当官不被百姓纪念呢?如果又有钱挣百姓又爱戴,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钱太冲送走曹荃后,郑芝莞凑了上来,一顿夸耀道:“钱先生果然有水平,在下佩服!佩服!”

“你放心,郑家自然可以得到一个行商名额,但是领兵之事则不可再有,你且再与郑鸿逵说说。”钱太冲明白,郑鸿逵明面上是归附了,但是做起事情来总是拖拖拉拉的,明摆着就是舍不得手下。

“这是自然,不过在下好像听闻前些时日堂弟他好像与佛朗基人有所交流,不知是否需要我关注一下?”郑芝莞笑着说道。

“佛朗基人?”钱太冲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虽然他已了解红夷不是一个国家,之前进攻中左所的就是荷兰人,但是一般郑家说佛朗基,更多的则是西班牙人。“此事还需多观察一段时日,若佛朗基人也是为开埠而来,那最好让他们到漳州府上商议。”郑家先前就与西班牙人有过密切交流,这事儿倒也不稀奇,估计是西班牙人也想开埠却不知道如何接头,只好找上了郑鸿逵。

“那之前那个监生……”郑芝莞试探性的问道。

“好说好说!自然是没问题的!”钱太冲笑道,他自己这个皮怎么来的自然知道,有邹维琏的帮助,给郑芝莞弄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

就在福建开埠商议的时候,临高这边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有些人被调去了马袅堡。但是这些都和王瑞无关,他今年就要初小毕业了,根据成绩他能稳妥的进入高小。

“瑞子!”这时候一个女声从他身后传来,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叫赵月月的姑娘,本名赵春花,是与王瑞从小便相识的。来到这里之后被敬化的人说名字不好听,就改了名。

“哦……啊……春……噢……月月……”王瑞一时间有些木讷,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日赛一日的漂亮,身体愈发高挑诱人。

“你干嘛呢?看起来傻呆呆的。”赵月月叉着腰,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没……看星星呢……”王瑞扯了谎。

“现在天都没黑!哪来的星星!你胡扯罢?”赵月月有些生气的说道,要知道以前王瑞看起来可不怎么痴傻啊?

“老师今天教怎么看金星,也就是启明星,澳宋国旗上面就是,我想试试看得到不。”王瑞挠挠头,假装到处看星星。

赵月月有些将信将疑,紧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流通券,塞到了王瑞手中说道:“给,你拿去给你娘。”

王瑞有些惊讶的接过,好奇的问道:“你这是哪来的5流通券?”要知道他们都是一般的家庭,虽说赵月月家里双亲都在,比王瑞好一些,可也不是随便就能掏出5流通券的。

“我被选入今年的学习院了,有家用补贴,你娘不容易,拿着吧。”赵月月成绩优异,相貌可人,自然是被选为本届的小元老陪读了。

不过王瑞听到此处却并没有那么开心,听人说学习院就是给小首长们选小妾的地方,如果被小首长看上了自然飞黄腾达。

“学习院……怎么样?那些小首长,没有欺负你吧?”王瑞问道。

“怎么可能欺负人呢?小首长们各个都是温文尔雅,有大气派。特别是那个小尚元老,长的又俊俏又温柔!成绩还很优秀!”说到这里,赵月月的眼神里面不免有些复杂的感情出现。

听到这里,王瑞攒紧了手中的5流通券,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间,他抬头指着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道:“月月,你看!启明星!”

三、父亲

“真的欸~!”赵月月挑起脚尖望向天空中,不过她马上一惊,说道:“都这个点了!我今天得打扫卫生,你先回去吧!”说完就快步的往芳草地深处走去。

王瑞拉了拉自己的小书包,看着月月远去的背影,他不禁叹了口气,总觉得他与赵月月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现在他要去坐牛车回到家中,因为流民儿童收容的问题,特别是有一些流民儿童属于孤儿,所以最近宿舍有一些不够用了,芳草地开始鼓励离家不远的学生走读。当然餐补还是有的,可王瑞还是比较喜欢吃娘亲做的饭菜。特别是那蚵仔煎,这是闽南沿海的传统食物,属于迫于穷苦诞生的食物,可娘亲总能把它做的特别美味。偶尔娘亲下班后会前往海边,买一些蚵仔回来,这儿的人叫它蚝仔,相当便宜。加上薯粉、鸡蛋、葱花,放进锅里煎,每次都能让王瑞吃个精光。

想着想着,王瑞就留下了口水。但是忽然间,他就撞到了一个人,一个不稳屁股蹲着地。几个人影就拦在了他面前,为首的那个是班里的林壮。人如其名,他是班里个头最高最壮实的,因为家里的父亲属于归化民干部,早早的就跟了澳洲人,所以他的营养是最好的。

“哇!这不是没爹的瑞子吗?”林壮边上一个精瘦似猴的人率先开口。

“你说谁没爹!”瑞子有些生气的说道。

“嘿!说你没爹呢!你还否认?那叫你爹爹出来看看?”林壮这时候也开口了,家长会的时候王瑞的位置经常是空着的,班里头的人也知道了王瑞只有一个母亲在养家,所以忙的抽不开身的时候家长会自然就去不了了。

可小孩子已经有些隐隐攀比的心里了,林壮的父亲是归化民干部,每次来的时候总能和一些家长谈笑风生。虎父无犬子,家中还有一个哥哥今年刚考上了海洋学院,将来不出意外的话能成为一名光荣的海军水手,他这个儿子自然也是拥趸众多。而王瑞就是交际光谱的另一端了,学习成绩虽好,人缘却不怎么样。

“我……”王瑞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来到临高之前就基本上没见过自己爹,有记忆起只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在晃荡,却始终记不起他的容貌,而之后一直都是母亲含辛茹苦带大他的。

“哈哈哈哈哈!就说你是没爹的野种!”众人笑了起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嘲笑王瑞了。

听到这话的王瑞涨红了脸,也不管自己孤身一人是否打得过,直接把手上的书包抡起来砸了过去。

“哎哟!”一声,林壮被抡起的书包砸到了,惨叫了一声,紧接着双方就扭打了起来。

“快停手!你们干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边上响起,众人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见赵月月快步接近,一把扯过林壮的两道杠,说道:“就你这样还当班干部,我告老师听!”虽然赵月月的个子比较小,这样的行为就像不自量力的家伙一样,但是气势上却压倒了林壮。

林壮听到这话,稍微有点犹豫了,马上争辩着说道:“王瑞先动手的!”

王瑞也捂着脸庞说道:“明明是你先骂人的!”

“够了!”赵月月放开林壮,紧接着说道:“我不管你们俩谁先对谁错,总之互相道个歉,今天这事我就不告诉老师听了。”

听到这话的林壮有些咬牙切齿,有些话刚想说出来又咽了回去,最终说道:“王瑞先道歉,我就道歉!”他也不想让老师知道,否则传回去父亲一定打的他屁股开花。

赵月月看向王瑞,但是很显然王瑞很不情愿,脸上好像写着明明不是他的错。赵月月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别那么倔强,老师也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屈。’毕业前千万别闹出什么事儿来,多为你娘考虑考虑。”显然,赵月月心智上看起来成熟很多,都像一个小老师了,难怪会被选为小首长的陪读。

“对……对不起……”王瑞轻声说道。

“哼!对不起!”林壮有些不高兴的说道,紧接着就直接转头带着小弟们往家的方向走去,今天父亲被委以重任,邀请了亲朋好友出去聚餐,正巧可以带着同学们去家里看话本。

看着林壮渐渐远去,赵月月正想拿出帕子给王瑞擦擦,可眼睛瞥见牛车已经来了,她赶忙拉着王瑞往车站走去:“先上车,上车后给你擦擦。”

一般人坐牛车要花一点小钱,而芳草地的学生们则不需要花钱,坐牛车都是免费的。

两人坐到了牛车后座上,这时候还没到交班时间所以显得不怎么拥挤,还能找到座位。

“你看看你,要是阿姨知道你打架了,得多伤心。”赵月月把手帕沾上了点水,慢慢的擦拭着王瑞的脸庞。

“嘶!痛!”王瑞咬紧了牙关,脸上好像受伤了,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缓过神来才觉得痛。

“这都刮破皮了,待会阿姨问起我来,我可不会帮你扯谎,你好好长点记性。”赵月月轻轻的给王瑞擦拭着伤口,不过还好只是刮破了一小点,不至于破相。

王瑞面对着赵月月,乖乖的任由她擦拭。看着眼前的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王瑞的脸不禁有些发热起来。好像以前没怎么仔细观察过赵月月,又或者说进入芳草地之前,两人都是个泥猴子。

不过赵月月却并没有发现王瑞的异样,擦拭完之后就把手帕收了起来,靠在椅子上拿起书看了起来,她的成绩虽然优秀,可是在小首长的陪读班:学习院里头还是相形见绌。而王瑞的眼神一时半会还没从她身上挪开,赵月月好像也发现了这目光,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被发现的王瑞赶忙摇摇头,连忙也掏出书本假装看起书来,只是平常这数学书上对他而言难度不大的题目,现在就像在纸上跳舞一样,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很快二人就到了目的地,两人的母亲都在临高轻工业园内的国营纺织厂工作,有轻工业园区的职工宿舍可供职工以及家属居住。

“娘,我回来了。”王瑞小心翼翼的喊道。但是屋里并没有回应,因为纺织厂现在差不多才下班,而娘亲下班后还需要去市场买些菜。

王瑞匆忙的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混在洗衣盆里头,换上干净的衣服,顺便照了照镜子,确定无碍后就坐在一旁开始写作业。

很快,门口传来了响声,王瑞的母亲王朝凤回来了。王朝凤现在大概三十多岁,但是看起来还挺年轻的,虽然王瑞年龄挺大的,但是古人结婚也早,这种情况在临高很常见。

“瑞子,你回来了?肚子饿吗?我给你做饭去。”虽然上班归来很累,但是就如同众多母亲一样,肩上的担子再累也愿意扛着。

王瑞只是点点头,今天的学习心思都变得差劲了,原本得心应手的题目错了很多,真该把脑中那些杂念抛掉。

很快饭菜就做好了,王瑞看着眼前那盘蚵仔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

王朝凤很快就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柔声问道:“瑞子,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王瑞放下碗筷,低着头有些难过的问道:“娘,我爹在哪?”

听到这话的王朝风愣了愣,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王朝风是泉州人,可以说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抚养孩子还是有些困难的,特别是在福建遭了灾之后,她鬼使神差的带着王瑞跟着赵月月家人的小船想前往漳州,结果半路被澳洲人掳到了临高。但是在临高只要勤劳就有活干,进了纺织厂做工后一个人带着王瑞倒也没先前那么辛苦、需要看娘家亲戚的脸色了。

从小她就对王瑞的父亲缄口不言,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特别是到了临高后,她觉得更不该把王瑞父亲的事情说出来了。于是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你爹啊……他出海死了,老天爷不赏他这口饭吃。”说着把夹了一块蚵仔煎到王瑞碗里:“快吃饭,好好学习出人头地,当澳洲干部。”然后给自己夹了一颗青菜。

“你骗人!”王瑞觉得父亲说的是假话,他来临高之前听乡亲们说过,是父亲抛弃了母亲跟着别的女人跑了。

“我怎么会骗你?你今天干什么了?奇奇怪怪的。”王朝凤看着眼前的儿子,虽然之前也闹过脾气,但是她觉得今日的王瑞还是有些奇怪。

“他们都说我是没爹的野种!”说着王瑞就开始哭了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王朝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眼睛也有一点酸涩,可是自己却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哭出来,这个家还需要她来扛着。王朝凤抱着王瑞,说道:“你怎么可能是野种呢?你可是我的宝贝儿子啊!但是老天不公,你更应该努力,就像街边唱的‘爱拼才会赢’,你努力了,当上澳洲干部了,谁还会说你是野种呢?”

在王朝凤的安慰下,王瑞渐渐的平复了心情,端起碗筷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

“吃慢点,别噎着。”王朝凤心里虽然难过,但是表面上还是给王瑞不断地夹菜。

…………

第二天,王瑞拿着5流通券走到了街上。昨天把钱交给母亲的时候,母亲却把这笔钱给了他,说自己会去谢谢赵月月娘亲的,让王瑞拿着去给赵月月买些好东西,多交流交流学习。

王瑞看着东门市供销社的橱窗,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熊娃娃,每次赵月月经过这里都会瞧一眼。不过这个价格好像太贵了,虽然也是布料商品,但是好像不是从国营纺织厂出来,而是从某个首长的作坊下产出来的。

这个大的买不起,买个小的赵月月应该会喜欢吧?想着他就把目光瞧向了角落那个很小的熊娃娃,价格6流通券,自己的零花钱好像还有1流通券,刚好够买。他鼓着勇气走进供销社,买下了这个小小熊娃娃。

拿着小小熊娃娃的王瑞出了门口就向学习院方向走去,赵月月貌似还是什么什么社团的一员,最近有一个给首长莅临参观的活动,因此赵月月周末也需要在芳草地。

王瑞走到了芳草地内,正想着怎么去找赵月月,却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赵月月的声音。他走过去,走到芳草地图书馆边上的小巷子附近。悄悄探头望去,只见赵月月在巷子里头,边上还有一个人,看服饰好像是一个小首长。而两人好像在说些什么,王瑞竖起耳朵想听一下。

“小尚首长!我……我可以追随你一辈子的!”

四、密谈

漳州知府曹荃回到府上没几天,就有客上门了。来的是一个胖胖的商人,名唤唐沈,算是本地叫得上名号的商人,但是相比较那些一掷千金可以造大量海船的大商人而言,他的力量还是弱了一些,只有自家经营的三艘海船。

二人寒暄一阵,唐沈便问道:“大人,不知出海之事结果如何?”

曹荃抿了一口茶水,有些皱着眉头说道:“此事有些复杂,邹大人同意开埠了。”

“哦?那不是好事?其中有何复杂?”唐沈问道。

“没想到那钱太冲比我还激进,直言裁撤市舶司,设行商代办海税之事……”曹荃把那日的内容大概说了一下,对他而言这个结果并不能算最好,要知道漳州以前垄断惯了,现在加进一个泉州搅局自然是不爽。

“这还真说不好是福是祸。”唐沈用他那胖胖的手指端起了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不管怎么说,总的比漳月的商帮都被堵着好,我身为地方父母官,自然见不得百姓失了生计。”曹荃不是漳州人,可是为一地官,当然要优先为当地考虑,漳州挣得多了,官私俱荣。

“曹大人英明啊!在下先为漳州百姓谢过曹大人!”唐沈施了一礼,看起来样子很真诚,不过胖胖的他做此动作却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少来,髡贼那你说好了吧?别刚开埠就像去年那样堵了港,嘴上说着打击郑家,可是除了郑鸿逵,郑家其他人一根毛都没伤到。”曹荃挥挥手,眼前这人来找他做什么的他能不知道?

被拆穿了的唐沈尴尬的笑了几声,随即说道:“曹大人,此事放心,可靠消息来讲,若福建承平,髡贼十年内都不会对福建动武了。”

曹荃自然明白这言下之意就是让郑家老实了,他们就不会过来找茬。不过想到这里,曹荃又说:“邹巡抚说了,不让髡贼入港,而且你们硝、铁、铜也不能带出去。”

听到这话,唐沈却没有多惊讶,只是笑着说道:“此事无妨,只要漳州商人可出就行,髡贼要的只是大员港的繁荣。”自打去年邹巡抚以海防为由把月港给禁了之后,漳州商人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了,又退回先前那种走私状态。而大员港也失去了最有实力的闽商,光浙江市舶司流出来的那些货物自然满足不了贸易需求。

曹荃点了点头,不过说实在的,他也说不好邹维琏的开埠方案能不能通过,要知道当今首辅温体仁与邹维琏有些许过节。虽然这等大事总要给皇上过目,可难免的会给温体仁添油加醋来上几笔,若是邹维琏失败了,到时候就得好好想想自己怎么明哲保身了。

就在曹荃和唐沈商议的时候,漳州另一侧,郑鸿逵也和一个神秘男子在一间屋子里商量着什么。

“在下谭乙,高山老师门下之学生,此次代老师前来辅佐您。”谭乙摘下斗笠,露出清秀的脸庞。在黑尔的众多学生中,他是最有书卷气息的,不过不代表他是只会读死书的人,若要拿大明的词形容他,那大概就是“儒匠”了。

“我还没答应呢。时间有限,说说让我花时间见你的理由。”郑鸿逵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上,就把来的那神秘人晾在下面,也没让管事的拿个凳子给他坐坐。

见到上来就是个下马威,谭乙却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信中不都写了吗?在下只是想给郑家指个好去处。”

“若是这样,不必!都是蛮夷外化之地,没什么好说的!送客!”郑鸿逵刚要把谭乙轰走,就听见一阵笑声。郑鸿逵看着那谭乙说道:“有何好笑?”

谭乙止住了笑声,说道:“当年郑家一霸的郑芝凤,如今被髡贼一堵就失了气焰,甘愿做一个小娃儿的家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走便是了。”说完就转身大步往外走。

“且慢!”郑鸿逵喊住谭乙,紧接着就说:“拿张椅子来。”

“不用,你把人都送出去,我们要单独谈谈。”谭乙看向四周,郑家还有很多喽啰也站在这里,想来也是郑鸿逵下马威的一部分。

郑鸿逵冷静的思考了几秒,随即屏退众人,偌大的大厅内只剩下了他与谭乙俩人。

“你说吧。”郑鸿逵说道。

“去年髡贼堵了围头湾,郑家受影响的只有你,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谭乙说道。

郑鸿逵点点头,自从去年夏天荷兰人进攻后,髡贼就把围头湾给堵了,完全不许出入。结果整个郑家只有他损失最大,因为他占的地方完全依赖海路运输,堵了好些时日,最后他只能向钱太冲服软,才从陆路商贸获得了资源。

“之前郑家之所以能横行闽海,全赖你大哥郑芝龙开发台湾,做到手中有粮。”谭乙说道。光有银子可不行,手中也得有粮才能握兵,这是农业社会的本质。

这时候,谭乙拿出一副地图,俨然是东亚沿海的地图,不过很明显绘制的更加贴近现实情况,看样子也不是大明画的地图,倒是有些像佛朗基人画的。

谭乙指着地图说道:“如今髡贼吃下台湾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沿海想堵哪儿就堵哪儿,福建枕山靠海,你郑家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

听到这话,郑鸿逵有些不悦,便说道:“你便不怕我投了髡,把你家主子卖了?”

“若是如此,我自然没有办法,可你愿意投髡早就投了,何必答应见我?”谭乙说道。

紧接着他又说:“在常人看来,大明朝还精神着呢,不过是各地起了一点匪患,一旦平了下去,老朱家的日子照样过。”

“但很显然,此事绝不会那么简单,老朱家气数已尽,要不了几年就会气绝,你若不信大可不必听我说话。”

不过郑鸿逵显然不敢轻视这件事情,便让谭乙把话说完。

“对于郑家来说,多头下注并不是坏事,而且若是去了阿美利加,不论将来把老朱家的人带过去抑或是让郑家称帝,不过都是你一念之间罢了。”

“阿美利加遥远,以髡贼之短视,三十年内不会踏足那儿,再配合老师的技术,称雄一方唾手可得。”

“而跟着佛朗基人贸易亦非不可,贩运至阿美利加,亦可获得白银万两。”

见谭乙说完了,郑鸿逵大笑着说道:“天底下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若是都如你所言,利润如此丰厚,土地如此广博,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称王称霸,独占贸易?何必把这种事情拱手让给我?”郑鸿逵也不是傻子,他与那个倭人不过是有过生意而已,还未好到这种地步,把裂土封侯的机会拱手让给他。何况他经常与西班牙人做生意,自然知道所谓的阿美利加,而西班牙人早就在那片土地上经营了百年。

“不愧是老谋深算的郑芝凤,我不瞒你,老师自然也是多头下注,郑家也不过是其中一注罢了。”谭乙倒是很坦然,这种事情掖着藏着反而不利于未来的合作。

“那么,你们能提供什么?又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郑鸿逵不在意自己被当作下注的棋子,若是有利可图,当会儿棋子又如何?

“除了先前答应的火炮、造船技术,还有关键的海图和更加新式的火炮,另外那片土地也是老师讨来的。至于需要什么?当然是需要你们造船、运人、拓荒,将来老师的反髡行动若是失败了,你需要接纳他,并且一起反髡。”谭乙说道。

郑鸿逵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便点了点头。不过还未等郑鸿逵说话,男子就轻声说道:“你最好还是快些行动,不论是髡贼还是大明,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在密谋的不仅仅是这几个人,漳州外的海边,郑芝莞也在见一个人。

“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情?”来者正是郑联。

“钱太冲要对你们用兵了。”郑芝莞说道。虽然是以郑森的名义说的,可事实上谁都知道,钱太冲才是把持郑森一脉的实际人员。

“哦?这倒是新鲜?你不做钱太冲的狗了?”郑联讥讽的笑道。

“当年的十八芝,哪一个没点野心?我已经联系好了何斌与郭怀一,还有荷兰人。南洋闽人众多,我们有新的机会。”郑芝莞说道。

“你说了我就信?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钱太冲的鸿门宴。”郑联说道。

“多了你多一份力量,我知道你和郑彩不甘心,但是朝廷怎么可能容忍你们拥兵自重?”郑芝莞耐心的说道,明面上钱太冲是统合了除了郑联郑彩之外的郑家,可实际上受统合后郑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朝廷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郑家,而不是一个在朝中说话有分量的郑家。如果一直没有动作,甘愿被钱太冲指使的话,郑家拥有不可能有东山再起之日。

听到这里,郑联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朝廷的心思呢?当年大哥起兵,无非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保障海商们出海,哪知道髡贼如此丧心病狂,屠戮我郑氏亲族。朝廷又如此落井下石,现如今不论如何都要除掉我们了。”交了兵权,自己性命或许无忧,可是郑家的地位就永远比不上从前了,任谁都接受不了这种落差感。

紧接着郑联说道:“我已不可能与你下南洋,我只希望我的俩个孩子能够活下去,明日你派人来将他们接走……”

五、船匠

刘细是漳州刘氏的第十一代传人,刘氏作为漳州造船世家,祖上自元朝起就从事造船了。不论是太祖皇帝北征之船,还是三宝太监南下之船,刘氏船匠都有参与。

今日刘氏迎来了一位贵客,哪怕现在四分五裂,刘细也不敢怠慢,刘氏虽然有些财力,却始终比不上郑家一系。

“郑老爷,上次那批船可使得?”刘细恭恭敬敬的对着郑鸿逵施了一礼,眼前这位是可是武举人身份,再加上郑家的威名,刘细的言行举止都是小心翼翼的。

“嗯……还可以,近日刘氏的船坞生意可还好?”郑鸿逵自顾自的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远处有些冷清的船坞。

“郑老爷,可否再宽恕些时日,自打髡贼售船以来购船的船东少了一些……”刘细有些尴尬的说道,不过紧接着他立马补充:“但是小船船东还有!明年的钱款一定能还上!”

郑鸿逵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不是来要债的,带我去你船坞看看。”

眼见郑鸿逵要去船坞,刘细有些迟疑,不仅仅是髡贼的船和他竞争,还有之前福建巡抚下发的海禁令,有好些船东都把原先的购船意向给取消了。

不过刘细自然不敢违抗郑鸿逵,老老实实的在前方带路。

“刘家有三个船坞,上上下下八百号人,师傅头七个,都是刘家牌面。”

“有千料船坞两个,三千料船坞一个,大船坞都是给官家造船的。”

顺着刘细指向的方向,现在三千料的船坞空着,只有一个一千料的船坞里面有一艘在建造的福船,另一个则空着。

郑鸿逵看了看船坞,对身后的谭乙说道:“如何?”

谭乙回应道:“这家的小了一点,扩一扩才能用,远渡重洋四千料大船为宜。”

听到这话,刘细吓出了一身冷汗,一般四千料大船只有官家才能造,民间私造可是要全家发配充军的。这还是本地船匠们所言的民料,若是官料四千料根本造不了,要知道宝船也才官料六千,而造船技术早已失传。

看见刘细有些发抖,郑鸿逵笑着说道:“你不用担心,这就是官家要的,你只要告诉我这种船你造的出来不。”说完就拿出一张图递给了刘细,不过上面并不像工程图纸那样标注详细,只有一个样子而已。

刘细也是个造船老匠人了,一看图纸心里就有了深浅。他问道:“佛朗基人的船型也不是不能造,只是这帆和索具有些难办,若是用竹桅帆,十个月就能造好。”

“十个月?是不是有些太久了?”还得等郑鸿逵说话,他身后的谭乙率先开口。

“这位小爷有所不知,十个月已经算快了,毕竟闽南沿海会造船的,虽然也有造过佛朗基船,可毕竟造的少,并非熟手。况且此船对木料要求比较高,若是千料小船还好说,四千料大船凑齐这些木料并不容易。”刘细耐心的说道。当地造船一般都用榆木、樟木、楠木等木头作为关键部位,质量一般的木头做船壳。若是要造大船,光龙骨就需要百年以上的巨木,找料都得花些时日,而且此船写明质地坚硬的木料需要更多,更加难以凑齐。

“按照髡贼的‘标准化’方法呢?是否可以快些。”郑鸿逵问道。他从各种途径打探到了澳宋造船那么快的原因,全在于统一度量衡后分包零件给众船匠,再整合起来组装。

“髡贼的方法我亦有耳闻,不过就算是用此法,也只有少部分船件可以分出去,熟练之后一年亦只能造两艘,实在是不知道髡贼如何做到如此之快的造船速度的。”刘细说道,虽然他也挺想知道澳洲人的造船秘诀的,可他能接触到的船匠只说了一些造零件的方法,送到髡贼那后究竟如何那么快造出船来,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郑鸿逵想了想,转身向谭乙问道:“花屁股跨洋能行么?”福船种类繁多,外人认为福船的特征大都是“花屁股”,通常在尾部马蹄状那面都绘有彩绘,因此得名。不过一般闽南说花屁股,则专指福州杉船,是福建沿海地区传统的风帆船只。相较而言,花屁股是比较大的大型船只,大小和载货几乎可以接近西班牙的中等盖伦,最主要的是拿来进行远洋木材运输。

【福州杉船】 【花屁股】

这倒是问住男子了,思考半响说道:“福船虽稳,可这帆速度太慢,即使从倭国出发,最快也需四个月的时日,且船壳木料需用樟木、铁力木才可经受风浪。”中式硬帆重量大,下落甚至需要帆踏来支撑住整个风帆,无法将风帆做的很大以吃满风,在远洋的时候速度自然慢。并且中式帆船部分关键结构是樟木、铁力木等坚固木料,但船壳等地方的木料却不是非常耐用。

若是用马尼拉盖伦,即使从马尼拉出发至少需要四个月,若是从日本出发,则只需要三个月不到。不过自打1596年西班牙的帆船被幕府扣了之后,再也没有停泊到日本过。

听到这话,郑鸿逵有些犹豫,就算是他也未在海上漂泊过四个月未靠岸。不过郑鸿逵心里也打着小算盘,郑家的船匠已经在造佛朗基人的西式帆船了,船匠是从澳门重金招募的,得出的结论和刘氏差不多,一个船坞一年最快也就两艘。

“你先试着造一艘,坞里头那艘交给船东后,接下来几年的船都交由我了。千料船坞至少五年内造出二十艘快船,三千料大船坞造完以后先给我空着。”虽然那个谭乙一直催促,可是郑鸿逵并不急,比起远方的阿美利加,他现在更需要应付眼前的邹维琏。虽然之前去马尼拉那个倭人那里被数落了一番中式帆船的缺点,可是邹维琏不知道啊,只要福船能装几门炮,估计邹维琏都会上报崇祯明军威武了。

邹维琏一直是造船派的官员,对于福建靖安一直主张“增置多橹快船,无事则巡徼,遇寇以大船薄战,快船逐之”。前年髡贼大破郑家,邹维琏也是看的清清楚楚,更加看重水师了。既然要开埠,自然少不了重振水师的造舰计划,邹维琏下达的任务是五年内打造一只三十艘三千料大船,一百五十余艘千料大船,三百余艘五百料快船的福建水师。至于钱自然是先欠着,将来开埠赚钱了再结账。

“这这这……”刘细有些结巴了起来,要知道这可是要了他刘氏的命啊!先不说五年内能不能造出二十艘千料福船,即使造出来了,这期间恐怕什么船东的船单都接不了了。而且官府历来推迟结款,又时常压价,这等于五年内白打工。

“你放心,钱款的事情我会给你补一些,但是三千料船的事情你得先给我办妥,还有兵船的船舱和甲板你得重新设计,你要想尽办法,一侧摆至少十门火炮。”那个倭人现在对原先他去马尼拉看见的那种火炮技术松口了,看样子是有更加新式的火炮出现了。虽然对髡贼还没有实战过,但是他可以肯定,船只数量一多或许能对髡贼造成威胁。

已经被下了死命令的刘细说不出话来,但至少现在不至于一点活也没得干,有活干总比没活干的好。于是刘细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谨遵郑老爷的命。”

谈妥一家后,郑鸿逵回到了府上。仆人郑玮马上迎了上来,说道:“老爷,邹巡抚催促,让您三日后尽快的出兵。”

听到这话的郑鸿逵不禁嗤笑,到头来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兵,想尽法子都要从他这边抠一点。“像往常一样应付就行了。”郑鸿逵想着随便打发打发,一是不想背上手足相残的事实,二则是惜兵了。要知道此消彼长之下他现在屈居第三,稍微落后于钱太冲与郑联郑彩两兄弟。

“不可,在下认为需要出兵,此事虽然需要花费颇多,可也是瓜分郑联郑彩兄弟二人的大好时机。”谭乙说道。特别是郑联郑彩二人拥有仅次于郑鸿逵的船匠,还有大量部众,拉拢过来都是非常好的助力,能给郑鸿逵增加筹码。

“哦?你倒看得通透,先前倒是有些小看你了。”郑鸿逵笑道。

“另外,髡贼的封港已经撤了,今年的说好的船只还望您尽快派出。”谭乙说道。

当初说好了每年派出一定船只运输货物到马尼拉,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郑鸿逵点点头说道:“等此次收拾完厦门岛后,自然会派出船只前往吕宋。”

…………

三日后,厦门岛外艨艟无数,厦门岛上火光冲天。

游击张永产率军直接登上厦门岛,士卒如黑压压的蚂蚁一般冲向岛中。而厦门岛上火炮轰鸣,双方都用火炮互相对射,不过很显然郑联郑彩的火炮要弱上几分。

“这炮果然不错。”郑鸿逵看着半年前才下水的西式帆船,齐射之下果然威力巨大,哪怕是实心弹都能打出特别好的效果来,厦门岛上的土墙简直就是土崩瓦解。

“老师自然是不会骗您的,不过你也得小心,髡贼的火炮更胜一筹,一对一你打不赢。”谭乙说道。

“自然,到时候先让邹维琏上去耗一耗。”郑鸿逵看到火炮如此犀利,信心大增,甚至于不太想理睬那个倭人让他遣人去阿美利加的要求。或者说,干脆让手上那些三千料福船去渡海得了,原本对日贸易都有些受阻,现在手下拥有的那些福船经济效益不足。有了西式帆船加上火炮,那些船横竖不过是纸墙,不如拿去应付应付那个倭人好了。

眼看攻城战打的差不多了,郑鸿逵心情大喜,笑着对手下说道:“你们去船坞捞人,官军还没那么快过去。”

“是!”众手下应道,旋即跳上其他船,向船坞方向驶去。

郑鸿逵的手下操着帆船,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你去哪儿?”谭乙问道,很明显郑鸿逵的方向并不是战场。

“他们二人我了解,肯定会往那个方向走,就是不知道能抓到的是郑联还是郑彩了。”郑鸿逵眺望远方,没多久果然看见一艘绿眉毛在向远处逃去。

但是没多久就被郑鸿逵给追上了,面对黑洞洞的一排炮口,绿眉毛也深知自己逃不了了,于是停了下来。

“我郑彩!今日败了!要杀要剐随你!”郑彩站在船上,非常硬气的说道。

听到这话的郑鸿逵哈哈大笑,旋即说:“都是亲戚,什么杀不杀的。”随后就让手下上了船把郑彩给绑了。

“郑联呢?”看着被五花大绑抬上船的郑彩,郑鸿逵拿着刀问道。

“哈哈!郑鸿逵,你不如去另外一个世界找他!”郑彩咬牙切齿道。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好好招待你了。”郑鸿逵说道,随后大喊:“回金门!”

六、周更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沈犹龙谨奏为大明海防事

时下登州已克,平定匪患指日可待。眼下髡人虽相安无事,然其心如豺狼虎豹,觊觎吾大明日久,难免争端再起,万不可招安了事。故臣以为造船乃燃眉之急,定当倾力部署。虽孙初阳购置髡火髡炮威力巨大,然髡人亦漫天要价,比之初售加价七倍。此等军国利器若为大明掌握,必然不畏闯贼、鞑虏、髡人之患。望使大明船坚炮利,一则采购髡船作摹本,二则寻访招募覃思之士、智巧之匠,三则模拟演习继而试造之。

奏伏乞

皇上睿鉴谨

崇祯七年二月二十日 (注:此为农历)

“髡贼!髡贼杀过来了!”一阵阵黑烟从远方冒出,隆隆的炮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呼啸声从周更耳边响起。

“快!快跑!”哥哥出现在周更眼前,紧接着周更就看着他的双手从身体上滑落,迸发出如柱的鲜血。

周更赶忙伸手去扶,却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了火,他的指尖也感觉到了炙热,赶忙缩了回来。

火,到处都是熊熊大火。

周更绝望的大喊:“爹!娘!”紧接着他猛的被烟呛了一下,不断的咳嗽,脑中的思绪在不断模糊,绝望着中他不断的呢喃着:“晓梅……晓……梅……”

紧接着,周更的眼前一片漆黑,随着眼珠的滚动,吐着鱼肚白的天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又是这个梦……”

周更看着怀中空荡荡的破碗,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他已经两天一点东西都没吃了,拿着手头的破碗在路边乞食。他不知自己能否乞讨到东西,哪怕是一块干巴巴的饼也好,但这条土路上乞讨的人如此之多,看着身前空荡荡的破碗,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都是那天杀的髡贼!周更内心咬牙切齿道。

周更是安平县人,原先家中在城外佃了几亩田产,耕种尚且能过活,哥哥在郑家的船上帮工,一年也有几个例钱糊口。但两年前髡贼来犯,炮击之下整个村都遭了灾,父母也死在了乱军当中,而哥哥则被髡贼的炮打断了双手,已与残废无异。他那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杨晓梅,也在此次髡乱中失踪了。周更找了许久,到底是没个下落,听说髡贼性淫,想必都被髡贼给残害了。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髡过如削。髡贼劫掠掘地三尺,甚至施以绝户之计。经此一役之后,大量福建百姓赖以为生的海贸便被堵上了。官府为防髡乱,严控海事,不许百姓出海,原先每年派发的船引被停,商船不得出。而原先组织百姓出海贸易,作为民间出海保护伞的郑家也被髡贼堵在了港内,福建贫苦百姓的状况急转直下。福建本就是粮食输入地,贸易受阻更加剧了粮价飞涨、佃租飙升,周更家中已经种不起地了。

之后周更还给乡里的地主老爷做过工、挑过粪,以赡养残疾的哥哥。然而,去年那场旱灾成了压垮周更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债都还不起了。导致今年粮价又涨,以至于福建饿殍遍地、流民遍野,而周更哥哥终究没有熬过年关。

这时候一只队伍靠近了,周边的流民们看到他们犹如恶狗抢食一般围了上去,嘴中不断念叨着:老爷行行好之类的话。周更自然是跟着围了上去,挤在人群里向前,努力的将手中的碗伸出去,哪怕他心里清楚大概率接到的只有空气。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他感受到了一点重量,似乎有个东西落到了碗里。他赶忙捂着碗,生怕落到碗里的东西被人抢走。退到边上一看,是一块硬硬的炒米饼,也不顾太多便塞进了嘴中。炒米的糊香味从嘴中弥漫出来,这滋味对于饿了几天的他而言犹如珍馐。

但与周更感受到短暂幸福不同,队伍中的一个中年男人不禁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一个甲士说道:“熊麟,福建此番遭灾,官仓赈灾之粮仅有这些?”

“大人,官仓吏言遭髡贼劫掠,这是仅剩的存粮。”被唤作熊麟的甲士说道,而后熊麟又顿了顿,似乎有些尴尬的说道:“但……大人派我去查的事情……确实如大人所料。”

“哼!这群乡绅!借口髡贼进攻,贪墨官仓,何等触目惊心!”那中年男子双手背过身后,望着远处荒芜的田地,似乎有些怨气。随后又问道:“军屯之粮呢?”

“这……属下无能!委派的人去查,卫所之人一听是外地口音,便千方百计阻挠,想必……”熊麟立刻半跪请罪道。

“蛀虫!”中年男子怒声喝道,让边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哎……起来吧”没多久,中年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想必是侵占军屯了。”

随后中年男子对熊麟说道:“你且将温、台二县兵中,讲闽南话的兵丁挑出来,将其混入当地卫所之中,按计划行事。”

“遵命!”

…………

周更并不知道队伍中发生了什么,但是很快他就被一双手抓住了。

“你!哪儿人?”一个穿甲的士兵喝道。

周更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地求饶道:“小的……小的安平县人……”

看着眼前抖如筛糠的人,那士兵说道:“大人需要兵丁,你跟着走吧。”便如提小鸡一般抓走了周更。

周更大骇,连忙喊道:“官爷!官爷饶命!”对于周更来说,服兵役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没钱不说,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但被拖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那士兵,而后者忽然间转变了那跋扈的态度,变得毕恭毕敬,半跪说道:“大人!”

“征兵不同兵役,不可用此法,要征就好好征。”中年男人说道,紧接着转向周围,大声道:“此番征兵非兵役,不入卫所军籍,有家室者给银二两,土地三亩安家,无家室者给银四两,五年后归入原籍。”这一下子,流民队伍里面便喧闹了起来,周更起初也有点不信,官老爷豪夺向来不给钱。

但是当队伍里真的发银饷的时候,周更也按耐不住,毕竟在饿死和当兵之间,他还是选择当兵。特别是周更听闻,这只兵是练来剿髡的时候,似乎更坚定了他的当兵决心。

…………

1635年将会是不平凡的一年,但这个时代每一年都是不平凡的,不过只有少数身处在漩涡之中的当局者才能察觉到这风云变幻,而其他人只知道今年又是遭灾的一年。

福建巡抚邹维琏去年年底回京述职却因荷兰人进攻之事被罢官,今年将会有新任巡抚上任。李自成在北方肆虐,外有鞑虏叩关,朝廷有风声说要收集江浙漕粮全部北上。更糟糕的是熊都督败了,现在广州已经陷入髡贼手中,根据进军方向来看,髡贼很可能会往粤东和广西。大明病了,病得不轻。

七、元老

临高的春天就快结束了,这时候一般人眼中的临高只是比平常更忙碌一些,除了《临高时报》上对广州用兵的宣传以外,大多数人对于元老院究竟想做什么基本上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王瑞已经忘记自己那日是怎么离开的了,只记得匆忙之下跑进了图书馆,望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发呆。后来他听说,赵月月是哭着跑回家中的。

但自那日以后,他与赵月月之间渐渐的有了一层隔膜,特别是自他升入高小,两人就离的更远了。

“你不去送送赵月月?”王朝凤一如既往的买了菜回来,但是看见儿子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

“送?”王瑞疑惑道,送什么?她要去哪儿?

“月月没跟你说?儋州要开新厂子,他俩要过去当新厂主任哩!赵月月也要去那儿的新学校。”王朝凤有些羡慕的说道,虽然新厂苦了一点,可到时候工资也多,若不是自己还需要照顾王瑞,她也有些想去新厂子。

“什么时候?”王瑞惊讶的站了起来,这种事情赵月月怎么没跟自己说过?

“就现在啊,应该快上火车了吧?”王朝凤说道。现在儋州铁路还在建设,没有临高直达儋州的,若要去那儿得先前往南宝,再前往儋州。原先也可以坐船去,但是不知为何最近很多船都被调用了。

听到这话的王瑞一下子就跑了出去,王朝凤在后面喊道:“欸!你这孩子!路上要看车!”

王瑞住的地方离火车站有些距离,一路上他使出了全部力气奔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腿已经烧了起来。

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火车站,却被检票人员拦住了,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没带,也买不起火车票。王瑞央求着检票员让他进去看一眼,他只想送送人。看到眼前不过是个小孩,检票员也心软了,便放他进了月台。

就在这时候,火车发出一阵汽笛的尖啸声。火车要开了!王瑞心里念道。他赶忙从车子边上望去,希望从窗户中看见赵月月的身影。

火车慢慢的启动,速度逐渐加快,王瑞焦急的在月台上往车窗上望。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庞,赵月月和家人坐在一节车厢里。

王瑞想要追上车厢,奈何火车越跑越快。他气喘吁吁的想喊出赵月月的名字,可是一张开嘴却吃了一嘴夹杂着煤烟味的风,口中所有言语发声都比不过火车发出的声音。

月台很快就到头了,王瑞眼瞧着火车冒着浓烟,不断离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

王瑞接下来的几天都有些失魂落魄,如果自己是干部就好了,这样或许就能够留住赵月月。

今天临高纺织厂进行机器例行维护,职工们不上班。不过因为王朝凤是小组长,所以需要协助工人们解决问题,在这时候反而是最忙的。而王瑞今日也恰巧不上课,于是她干脆让王瑞呆在厂子里头一起吃饭。

不过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声音,只见一个发际线堪比马国务卿的人在厂子门口骂骂咧咧。坐在国营纺织厂办公室里头的国营纺织厂厂长兼机械厂技术员邹标一听见这个声音就皱起了眉头,捂着额头对着办公室里头的技工们说道:“又是那个王恒民……就说我不在!”

只见王恒民带着两个女人在厂子里怒吼道:“邹标呢?我要的是丝袜!丝袜懂不懂!送个黑色长筒棉袜给我!当我瞎吗?”

王朝凤赶忙迎上去客气的说道:“首长息怒,邹首长今天不在……”还未说完,王恒民一个巴掌就拍到了她的脸上,猝不及防之间王朝凤一个没站稳,竟被这巴掌扇倒了去。

“娘!”王瑞看到此情此景,正要冲上去护着王朝凤,却被另一个老技工抓住了身子,捂住了嘴巴。“那可是首长……你不要冲动……这是为了你好!”那个老技工轻声说道,也不顾王瑞的挣扎,先带着出了厂子。他一看就知道王瑞想上去拼命,年轻人太容易冲动,王朝凤毕竟是邹首长的手下,挨一巴掌碍不得事。但事情决不能闹大,否则邹首长也护不住人。

“嘛了个八字的,轮到你个归化民说话了吗?邹标这老甲鱼就是踏马的看不起我!”王恒民骂骂咧咧的说道。

紧接着指着边上有些愣住的归化民说道:“看什么看!老子把你们送蜉蝣地去!”

这时候王朝凤慢慢站了起来,躬着身子说道:“王首长,实在不好意思,邹首长今天真的不在。”

哪知王恒民压根不理会,反而一怒之下一脚踹在了王朝凤的小腹上。哪怕王恒民力道再虚浮,他也是个男人,哪是普通的女归化民能挡得住的?王朝凤吃痛,不禁摔倒在地蜷缩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工人们再也不能干站着了,马上护在了王朝凤周围,生怕她再遭一次打。

“你们干什么?造反啊?啊!这样一个个瞪着我!眼睛不要啦?”王恒民虽然看起来非常跋扈,可是语气中也已经有了一丝胆怯。哪怕这些人动手了要绞死,可是自己还是白挨了一顿打。

“够了!”边上传来邹标浑厚的声音,虽然实际年龄比王恒民大,但他的头发还是很茂密的。

“你个邹老甲鱼!你终于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今天检修你肯定会来!”王恒民即使面对元老,语气也是趾高气昂的。

“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没有化纤做不出丝袜,你找我没用!”中年男人哪怕再沉稳,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忍不住生气。元老院里面的残渣元老可不少,关键是还不能拿他们怎么办,毕竟一旦动手就是下一个孤独求婚,非常犯忌讳。

“狗屁!没有化纤就去造!你们工业口七八年了还没造出丝袜!养着你们干什么?”王恒民不依不饶的说道。

邹标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眼前这个简直就不是兵,连大明的兵匪都不如,也就仗着元老身份四处欺男霸女了。甚至于专门挑了一对母子,夜夜笙歌还到处炫耀,简直比吴南海还过分!

“你再无理取闹!我们到执委会那边说去!在这里打纺织厂的女工算什么本事!”

王恒民刚想说去就去,谁怕谁,谁还不是个元老的时候。王恒民的女仆宁中则柔声说道:“首长,不要和老人家一般见识,火气越积越旺,伤了您的肝可不好,今儿就回去算了,我回去和小珊给您泄泄火。”

听到这话的王恒民脑中浮现出白花花的画面,旋即就哼了一声,说道:“今天不跟你计较!下次来我一定要看见纺织厂做出丝袜!”说完就王恒民就转身,左挎着宁中则的胳膊,右边揽着女儿岳灵珊的腰,肆无忌惮的边揩油边走出工厂,三个人走得犹如一只宽边儿大螃蟹。

“赶紧的!愣着干嘛!送医务室去!”邹标指挥者工人把王朝凤送到医务室,他作为旧时空的国企老厂长,对工人都是爱护有加,对这种情况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看着远去的王恒民,他只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

邹标给受伤的王朝凤放了带薪假,还补了工伤补贴。虽然检查下来没什么大碍,只是肿了两块,虽然痛了一些,但是去了淤血后就能恢复健康。

看着母亲被首长打,自己却无能为力,就算是工厂的归化民干部也只能干站着不能还手。那自己想要努力考上干部还有用么?就算自己是干部,赵月月是否还是会倾心于首长?自己是不是还是保护不了娘亲?

王瑞带着疑惑找到了芳草地的历史兼政治老师安老师。“老师……您不是说,新社会就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吗?”

安心听到这话,用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学生。找他来聊天倾诉的学生很多,以至于他都快成为芳草地的心理老师了。但是他又不是学心理学的,仅仅只是看起来和蔼可亲而已。

“你觉得临高是新社会了没?”安心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王瑞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从报纸到广播、从学校到工厂,几乎每一个声音都说临高是新社会,是没有土豪劣绅欺男霸女的新社会,是人人可以自食其力创造美好生活的新社会。可王瑞看到的现实却不是这样的,从学校到工厂,元老高高在上,就算是一般归化民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干部也要低声下气。

“倒是个很有趣的回答,你跟我来吧。”安心拿了一串钥匙,带上王瑞上了办公厅给元老的专属马车,很快就到了博铺港的灯塔外。

王瑞看着这个灯塔,好像安老师就住这里。只见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大姐姐在门口洗菜,看见安心的到来,立马站起来鞠了一躬,随即说道:“安首长,今天有客人?”

“对,多做一份。”安心头也不回的说道。紧接着带着王瑞走到了灯塔二层的客厅,这里陈列着许多书籍,都是安心的个人收藏,不过很多都已经被他魔改过了,限制级的书籍更是被锁了起来。

安心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递给了王瑞:“澳洲先贤黑哥儿的书,你从这本看起。你一边上学,周末有空就来我这里看书,这些书你都看完了,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王瑞有些发愣的接过这本厚厚的书,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文字,比起课本来讲实在是太复杂了。王瑞有些发怵,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顺利看完这本书,更何况之后书架上那堆书籍?

“你慢慢看。”说着安心就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抽出一个档案表,填上了王瑞的名字,并在备注里写上了:限制级使用对象。正想是否装入档案袋送给蒸包局的时候,安心又有些犹豫了。看着眼前在吃力看书的王瑞,思考半响后他把那份档案装入了档案袋,随后放回了抽屉里。

八、大敌

邹维琏去年回京述职之前,曾与钱太冲商议过福建防御之事。那时候钱太冲力主联合郑家的造船技术,重振海防。虽说福建历来都不算兵家必争之地,如果髡贼真的要进军,至少会先往两湖方向走,再克江淮。虽然邹维琏也见证了髡贼的厉害,有心思重振海防。但是邹维琏比起外部,他更担心的是内部的情况。

去年才将郑联郑彩二人收拾掉,郑彩没抓着,而残部还未整合完成,郑鸿逵又隐隐有不听调遣的意向,他很担心郑鸿逵也自立山头割据一方。由于髡贼撤了封堵,在邹维琏任上又暂时靖安,特别是对郑家有所顾忌,所以哪怕邹维琏是海防派,也仅仅是稍微许诺了一两个新式工坊,主要的还是靠官匠造船。

经过邹维琏几年的整顿,现在福建水师不论新旧,总的可载炮之船已经有了一百三十多艘,加上兵船则总共有两百七十余艘,俨然已经成为大明最大的一支水师。不过谁都没想到,邹维琏回京述职时,还是如原时空一样被崇祯罢官了。

新的巡抚即将上任,钱太冲那边正忙着应对新巡抚上任的事情,而郑鸿逵这边也是有些愁眉苦脸。

“怎么样?老师说的没错吧?你若再不快点行动,你可就只能窝在这里等死了。”谭乙在郑鸿逵边上说道。

郑家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日贸易的垄断权,海上贸易的保障已经不由郑家接手了。除了髡贼在海上的竞争之外,钱太冲的开埠之举也大大打击了郑鸿逵的势力。原先郑家还可以通过控制离岸价格来获取收益,现在开埠的价格全归到了官家牙商那儿,虽然郑家还能从中获利,可钱大都流入了钱太冲的郑森一系口袋里,失去了垄断地位的收益大打折扣。

当前髡贼已占据台湾,从西班牙人那儿来的情报看,髡贼还想拿下日本与安南。而马尼拉方面也有非郑家海商出现的情况,如果没有什么应对手段的话,这样下去郑鸿逵迟早会被合围至死,要么当髡贼的狗,要么当钱太冲的狗。

“每年十艘三千料船,够不够?”郑鸿逵比出了一个手势,十艘三千料大船是他能挤出的极限了。它现在手头上不论福船还是西式帆船,超过三千料的大船,总的加起来也没有五十艘。何况官府那儿盯的紧,能从船匠那边匀这些船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千料的船还是低于了男子的预期,若是官料还好,但郑鸿逵说的肯定是民料,这总的排水量也就800到900吨,比西班牙大帆船小了一圈。

“这可是你的出路,不是我的,希望你能抓紧派出四千料以上的大船。”说完谭乙就自顾自的走出了房门。

看着谭乙离去的背影,郑鸿逵长长叹了口气。髡贼今年进军广东,新任巡抚肯定是要让他去协防的,如果等到今年冬天那批新船造好了,或许就能派出四千料以上的大船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有那么多时间留给郑鸿逵。

郑鸿逵喝了一口茶,随即理了理衣服,也走出了门口,向西边走去,没一会儿便走到了软禁郑彩的屋里。郑彩靠在椅子上,眼神无光的瞪着郑鸿逵,虽然说不会杀他,但是他现在的情况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老弟,最近可好?”

“郑鸿逵!有种就杀了我,士可杀不可辱,不要把我关在这里又假惺惺的装仁慈!”听到这话,郑彩一下子跳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什么时候成了士了?怎么说话的?你说我哪里亏待你了?”郑鸿逵笑着走到了他跟前,叉着腰看着眼前的郑彩。

“我呸!”这里跟关在牢里面没什么区别,他尝试过很多方法,可郑鸿逵对这里看管的很严格,外面还有家丁巡逻,在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手中根本溜不出去。

“好了好了,怎么的我们都是兄弟一场,我只是为了把你藏起来,如果摆在了钱太冲和邹维琏前面,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听到这话的郑彩却说不出话来,哪怕是亲族,一旦败了,遇到官府的爪牙不可能有好下场。

“你再委屈一个月,下个月你就是我们郑家将来的功臣。”说罢便自顾自的走出了屋子,邹维琏已经被罢官,也是时候将郑彩提出来用用了。

接下来郑鸿逵要去找的便是郑芝豹了,自打从海外回来以后,这人已经赖在女人肚皮上两日了。

去年春末,郑芝豹带着一群老海狗跟着黑尔的线路图走,经过了一年的漂泊生活才回到福建,而那艘船上载着的货品也卖出了不菲的价格,虽然那些死人的抚恤银也花了不少,但仍然解决了郑鸿逵银钱的燃眉之急。只不过有更多货品银被佛朗基人的官府收走了,若不是为了获得接下来的支持,郑鸿逵绝对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好了,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一进门就听见女人的嗷嗷叫声,郑鸿逵不耐烦的直接在门口大喊一声。只听见这叫声直接停了下来,没过多久就看见了慌忙穿着衣服出来的郑芝豹。

“大哥,今儿有什么事情光临敝舍啊?”郑芝豹忙着系好自己的衣带,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跟我去看看船吧,再歇一个月,你带着郑彩一起出发。”郑鸿逵说道。

听到这里,郑芝豹脸上有些疑惑,便问道:“郑彩?已经服了?”郑芝豹自打回来,就如饿狼扑食一样蹲在房间里,也没关心其他事情,船上三个月脚不着地的日子可真是憋坏了。

“好歹是个助力,髡贼神速攻克两广,阿美利加的事情得加快脚步了,我现在就去多招募一些人,下个月派五条三千料花屁股跟着走。”不论如何,髡贼的脚步太迅速了,郑鸿逵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花屁股?能走吗?”郑芝豹之前带的是郑家造的西式帆船,两者的速度差异虽然不大,而郑芝豹也是从小就操中式帆船的,但实际上中式帆船能不能走这条路他却没有什么底。

“所以我给你五艘,至少让弟兄们熟悉了线路,现在西式船真的不够。”主要还是会造西式船的本土船匠不多,每一艘西式船都是要拿来对付髡贼的利器。不管黑尔的学生怎么说,他即使有些担忧,却仍不想放弃对抗髡贼的希望。

一个月后,五艘三千料大福船静静的停在了金门的港口,郑彩被乔装打扮送上了其中一艘船。郑鸿逵看着郑彩上船后就打开了仆人郑玮给他传递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些近期官场的消息。

“新任巡抚上任了,似乎加授了督师。”郑鸿逵对着身后的男子说道。

“虽然邹巡抚对郑家有些打压,可好歹经营防线重振水师,是防髡一员干将,实在没想到被罢官了。也不知道新任巡抚是不是个好相与的……”谭乙有些没底,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一个闭市派那可就糟糕了。

在旧时空的邹维琏是因荷兰人进攻遭温体仁攻讦罢官,但是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荷兰人甚至提前进攻了中左所,邹维琏今年回朝廷述职还是被罢官了,但总的来说都让福建官场惊讶不已。

“此事我也打听不到,但是今上之意,又如何能随意揣测呢?“新任巡抚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如果来个熊文灿那样的还好,如果来了个漳州知府施邦曜那样的人,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些人花费了多少钱?”看着眼前不断上船的人,谭乙问道。既然要去开荒,郑家要给他们开荒工具以及路上的粮食,他不觉得眼前这帮人能有足够的钱可供郑家从中获利的。

“没多少,福建今年又遭了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一旦有了土地诱惑,蚊子身上都能榨出二两肉来。”郑鸿逵笑着说道。

而在船上的郑彩听到了码头上有人在争吵,他倾耳静听,希望能从错过开头的争论中听到些什么。要知道他已经被软禁了很久了,这是今年以来头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能看见港口的繁华了。

“怎么回事!这和之前说的条件不一样!”

“如果我不更改条款!郑家就不会给钱给我们!”

“如果我知道是这种条件!我根本不会变卖家产!”

“时间太紧了!我知道你们会生气!如果不这么做,之前做的努力都会白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卖身为奴?我们当然不干!这卖身契我签不得!”

“苟承绚你搞清楚!你已经不是那个苟家少爷了!你现在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难者!你全家都已经被髡贼抄了!”

九、苟承绚

苟承绚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人,现在的他真的是身无分文了。自从之前反髡行动失败后,他已经没有多少家财了,和父亲还有苟家族人都失去了联系。不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大户,都瞧不起他,连个食客都混不到。

他跟着一群反髡志士一路逃着逃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郑家的地界。郑家一个月前发出告示,出海可以分田地百亩、分耕牛种子,还贴三两银子。只是目的地据说有凶险野兽,火器刀剑需要自己向郑家购买,否则生死由命。

苟承绚看到告示就想着先弄一块田地延续苟家,积蓄力量后支持王师剿灭髡贼,便掏出仅剩的积蓄向郑家买了一身软甲和火器。结果临近上船才知道这完全就是一次欺诈性质的招募,船旅费用就要二两银子,剩下的一两银子变成了路途上的吃食,还有各类近期新增的出海饷税,直接把苟承绚一行人的家当变成了负数。

而苟承绚一行人已经身无分文,手上的武备都装了船,郑家的人霸道的站在那里逼着他们签卖身契。因为不是死契,并且到期就能分田,已经让大把大把的穷苦流民直呼再造恩人了。

可哪怕是十年奴契,这对苟承绚而言也是个不能接受的侮辱。以前只有他签别人的份,哪有别人签他的份?

不过现实是他全家已经被髡贼抄了,身上一点东西也没有。咬牙切齿之后还是愤愤的上了船。

码头上各种东西在不断的被装到胖乎乎的福船上,而苟承绚则被安排到了和郑彩同行的船上。与他们一起的除了福建本地的以外还有北方来的流民,从南直隶到山西人都有。有的人是手艺人,也有的人是单纯的农民,但是普遍来讲都地位低下,没有多少积蓄,否则也不会在签卖身契的情况下还感恩戴德了。

看着苟承绚狼狈又不甘心的样子,船舷边上的一个小老头抠着下巴笑了起来。

苟承绚感觉到了小老头嘲笑的目光,恶狠狠的瞪道:“笑什么笑?”

老头道也不恼,笑嘻嘻用他那缺了一块牙齿而漏风的嘴巴说道:“小伙子,都是遭灾沦落的人,能有土地分还那么愤懑整啥呢?”听口音就知道是一个北方人。

这漏风的话语到了苟承绚的耳中就变成了讥讽,苟承绚涨红了脸争辩道:“你个粗鄙村夫懂什么!我好歹曾经也阔过!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你知道吗?”

哪知那老头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慢悠悠的说道:“酸腐!酸腐啊!上了这个船还不如我这个老木匠有用。”说完便巴咂巴咂嘴巴,免得让口水从嘴巴缝里头流出来。

“你个臭老九!讨打!”说着便扑了上去,而后者也大喊:“打人啦!打人啦!”引来远处郑家伙计(即水手)的注意。一个伙计像提着小鸡仔一样的把苟承绚甩到了一边去,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再动手接下来三天没饭吃!”又转头看着那笑嘻嘻的老头说道:“老孙头,你也给我收敛一点,船上的押工(福建船上对木工的称呼)不只你一个,再闹事一样三天没饭吃!”说罢,便啐了一口转头看着脚夫搬桶去了。

待到太阳高挂后,五艘福船收锚启航。为首的就是郑芝豹带队的船,超过三千五百料的大福船,属于船队中体型最大的。而郑彩处于半软禁状态,只能在第二大的船充当副船主,船主则是郑鸿逵的心腹之一:李宏。李宏去年跟着郑芝豹到过阿美利加,今年回来后他便荣升为船主带船。

中式海船01.jpg

不过船队没开出多久,后方就有一艘船漏水了,船上的老伙计们不断地想要控制住进水,可徒劳了一阵子后不得不返回月港。

“出师不利,要不我们回去?”伙长(即水手长)对着李宏说道。

“放狗屁,过了这个月就没法走了,往回走老大还不扒了我们的皮?”李宏很清楚,再过一段时间大海上的风就不如现在这么温顺了。“去叫香工(福建船上专门向船神供香火的人),把妈祖娘娘像抬出来,让小的们烧点香。”平常人们都是出行前拜的妈祖,祭船神和妈祖是分开的,但是这次为了在远方生根,便让匠人雕了几尊妈祖像跟着船前往远方。

苟承绚失神的窝在船舱里头,经过郑鸿逵下令改造的福船跟寻常福船相比,在水密舱之上多了一层船舱。但是由于船体结构本身的问题,这层船舱的高度很低,一个大汉都需要佝偻着身子。船舱黑暗、潮湿、而且空气非常差。里面还装载着动物,有几只鸡、鸭,还有一头牛。苟承绚每呼吸一次就有臭味钻进他的鼻腔,刚开始的时候甚至有些晕眩,但是甲板上正在请妈祖,他们这些乘客不允许到甲板上。船舱就像一个洞穴,不大适合人类居住,可这些人哪算得上人呢?

船开出一段距离后风向一直顺风,船员们信心大增。但是许多人被晕船折磨的痛苦不堪,很多人都是北方来的基本上没坐过海船。但苟承绚虽然是南方人,可从小也不怎么坐船,虽然不至于呕吐黄白,可仍然在船舱里头躺着跟一个死人一样。船舱里头到处都是浑浊的呕吐物,混杂着牲畜的味道让整个船舱犹如地狱。

一个伙计打开了船舱的门,从里头传来的味道让他脸上挂上了厌恶的表情,大声说道:“奶奶的,怎么躺了那么多口吐白水的旱鸭子。”外头的海风往船舱里面灌,夹杂着咸腥味的空气让苟承绚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用力的睁开眼睛,只看见那个伙计提着一盏澳烛灯,用脚四处踹着晕船的可怜人们。“你们这群贱畜生!吐在桶里!否则我让你们把东西吃回去!”

但是船只进入大海后摇摇晃晃,很多人难以吐在桶里。一个人不小心呕了一点溅到了那个伙计的裤子上,只见他大怒的把那人踹飞:“狗东西!你污了爷爷我的裤子!”被踹飞的人蜷缩成一团,边上立即有一个老妇哭啼着搂着他,好像是那个人的老婆。

那伙计啐了一口,说道:“啧,晦气。”说完就自顾自的爬出了船舱。

郑彩好歹也是郑家有身份地位的,居住在甲板上面的船楼,环境自然比甲板下面那群“人”呆地地方好多了。现在海面顺风,李宏暂时也不需要盯着船,他便跺着小步走到了船尾的小楼上,其中一间相对宽敞的隔间便是管事的人们商议的地方,而郑彩已经坐在那儿看着一张奇异的海图了。

见到李宏过来,郑家的小厮给他沏了一壶茶,李宏也很自然的拿过喝了一口。

“李船主,你可否说说那阿美利加是什么样的?”郑彩看着窗外的汪洋问道。

听到这话的李宏放下了茶杯,笑着说道:“算不上沃野,反而很荒凉,有几条大河,当地的都是一些生番。”

“那大哥岂不是给那倭人骗了?为何还要派人去那种地方垦荒?”郑彩皱着眉说道,另外一点他倒是没明说,他是怀疑自己相当于被“流放”了,这样郑鸿逵又不至于背负血刃亲族的骂名,又可以让他远离郑家中枢。

“管他的,一人百亩,哪怕是烂地,底下那群畜生都该感恩戴德了。”

……

苟承绚不知道在海面上漂了多少天了,或许有半个多月了,只记得每日都有伙计递一些里面硬、外面稀烂的米糠糊糊和茶渣子泡的水进来,不过平均分下来却总是不够饱腹,茶渣子水也很少,船舱底下的人嘴唇大都干裂了。现在人们大都不晕船了,有的人想要找郑家总哺(福建船上管伙食的)要口水喝,可是被总哺要价一两银子一壶。上了船的人基本上都是苦哈哈的,哪有人能够掏出一两银子呢?不过有的人搜刮身上的“传家宝”递给总哺,倒也换回了一小盏水。

“欸嘿!小伙子,你现在倒是吃得香。”老孙头端着一个空碗,看着苟承绚碗里还剩一点的糊糊。被盯着的苟承绚赶忙把剩下两口扒拉到肚里,自己少吃两口就意味着要多饿一会儿。

苟承绚刚开始的时候根本吃不惯船上的伙食,谷糠糊糊里面还有硬石头,又死咸死咸的,他甚至怀疑总哺是拿海水煮的。不过饿了一段时间后,吃什么都很香了。

“我又不抢你的,你怕甚么?”老孙头笑了笑,船上出现过抢食物的现象,不过闹了两回给郑家老大饿了全部人一顿后都老实了。

“看你那眼神,分明是想吃我碗里的。”苟承绚冷哼一声说道。

“嘿!你这小伙子!你还是读书人,怎能凭空污我清白?”老孙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不过就在此时,船的摇晃幅度开始变大了。福船相对于盖伦船而言,本身就属于比较稳的船只,可是在大浪面前仍然会晃动的厉害。船体发出木头嘎嘎作响的声音,头顶上还时不时滴落一些水。

但是这时候夹杂着恐惧的还有人们的干渴,许多人伸长舌头,贪婪的吞咽着那些水。不过有些水并不都是雨水,一些人运气不好吞咽了一些海水,加重了他们的干渴。

忽然间一个巨响从上方传来,没多就看见一个郑家伙计冲进船舱喊道:“押工!所有的押工赶紧给我出来!上去修横梁!”

可是众人却畏畏缩缩,外面很明显刮着狂风暴雨,现在出去修横梁就属于九死一生。

“再不出去,横梁一断!全部人都得喂鱼!押工自觉点出来!”伙计又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人对着老孙头说:“老孙头!你快去啊!不然大家都得玩完!”紧接着一群人附和:“是啊!是啊!”

就在老孙头还有些犹豫的时候,那个伙计一把拽过老孙头,说道:“你!给我上去!”就像拖猪仔一样拖着老孙头。

老孙头大声叫唤道:“老爷!老爷!你等会儿!”但是伙计很明显不为所动。老孙头只好把自己脖子上戴着的一个锁扯了下来,抛向了苟承绚,说道:“小伙子!你带着这个锁!以后要是遇见我儿子!交给他!”然后他就被拖到出了船舱,喊声淹没在了暴风雨之中。

而苟承绚呆呆的拿过地上的铜锁,外面电光一闪,亮光甚至照进了黑暗的船舱,照的每一个人脸色煞白。

附:

明代大商船上的船员可以达到百人左右。

其中,一般由以下人员组成,但这些职位并不严格。(都是漳州方言发音)

船主:有些船分正副,主要是管理船上人员,对政府打交道,很少管理具体航行事务。有的是货物的主人,也有的是代货主跟船的。

财副:书簿会计。

总管:掌管全船一般事务,地位比较接近大副,但又有所不同。

板主:船舶的实际拥有者。

伙长:掌管罗盘,负责计算、指示方向,下达操船指令,相当于水手长。

舵工:操舵

头碇:管操锭

香工:专门负责向船神供香火、花果

押工头:木匠师傅

押工:木匠

直库:管大鼓

大撩:管帆索

一仟:管大帆

二仟:管第二帆

三仟:管第三帆

亚板:管有关船桅的事务

总哺:管炊事

老大:水手班组头目

伙计:也能叫工社,泉州话kousha

小厮:仆人

十、沈犹龙

本来以福船的结构而言,船梁断裂的结果并不会像西方船只一样撕裂整艘船,因为水密舱的结构将力均匀的分在整个船上。不过郑鸿逵造的这些福船多了一层船舱,船梁断裂会不会让船体撕裂还是未知数,但很显然郑家并不想冒这个风险,仅用绳子拴住老孙头就让他扛着木板去加固横梁。

雨水打在老孙头的脸上,狂风夹杂着咸腥的味道灌进他的鼻孔。他使劲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锤,想要把木板固定在横梁之上,不过显然乱舞的大风让他每一锤都难以挥动。

远处的海浪甚至快贴近桅杆的高度,也不知道是船斜着的错觉还是浪真的有那么高,时不时有浪花冲击着他的双腿,让他险些站不稳。郑家的大撩也带着仟夫慌忙地捆着帆,以免收下的帆被风随意吹开,非常重的中式帆如果在风中乱飘,打到人那可是非死即残。

忽然间,不知道哪来的大浪拍在了甲板上,一个伙计被大浪给拍晕了。老孙头赶忙伸手去抓着那个被拍晕的人,可是老孙头抓住那人之后,刚一上板的钉子就被狂风刮了下来,凑巧不巧的直接扎进了老孙头的小腿中。

“啊!”老孙头感觉到了钻心的痛,不禁惨叫一声。而边上的郑家伙计们很快反应过来,赶忙带走那个被拍晕的伙计。

“押工!你赶紧钉上船梁!”郑彩赶忙冲了出来,扶住了老孙头。好歹他也是在海上漂泊那么多年的,哪怕曾经身居高位,却仍知晓船上的轻重缓急。

老孙头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钉子钉到木板上,没多久就将木板固定了上去。

等到苟承绚再见到老孙头的时候,老孙头已经整个身子都成了落汤鸡,而且早已脱力昏迷了过去,是郑彩带着两个水手将他抬回船舱的。

见到老孙头的苟承绚赶忙靠了过去,喊着:“老孙头!老孙头!你怎么样了!”

“好了别叫了,你手给我。”郑彩抓过苟承绚的手腕,从他的袖子上扯下了一片布条。被郑彩用力抓住手腕的苟承绚刚刚感觉到被钳住的疼痛,还没来得及出声,郑彩就松开了手。

紧接着他就看见郑彩从老孙头的腿上用力的拔了一根黑漆漆的铁钉出来,鲜血也顺着那个口子流了出来,郑彩再用撕下来的布条给老孙头包扎了上去。所有事情做完了之后,郑彩也脱力了一样瘫坐在边上,也不顾船舱里头究竟有多臭了,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现在的他们只能静静的等待这场风暴过去了。

“老孙头,他没事吧?”苟承绚握着老孙头给他的铜锁,看着面色有些发白的老孙头。

“不知道,出海死人是经常的事情。”郑彩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仿佛把生死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苟承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却又不免愤恨,若不是髡贼,自己何苦落到这种地步呢?

…………

就在船队遭了风暴的时候,郑鸿逵正在干船坞内观察着被迫退回来的那艘福船。一般而言中式帆船都有水密隔舱,一两个隔舱漏水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为了抬起船头破浪前行,船员们还会凿穿后方的水密隔舱让其故意进水加重后方重量。

不过显然这艘船的水密隔舱失效了,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直接在船腹部割出一个大口子,破了一半的水密隔舱。若是寻常船只早就沉了,也亏得水密隔舱的功劳,它还能返回月港。

“怪了,我行船那么多年,还未见过附近海上会有什么暗礁可以开如此大的一个口子。”郑鸿逵有些惊讶,船只破损是常有的事,只是从未见过破的那么厉害的。

还未等他细细思考,仆人郑玮就在他身边说道:“老爷,钱太冲召集郑家之人,说是新任福建巡抚不日就要到了。”

郑鸿逵冷哼一声:“还真当自己是郑家家主了。”他绝对不是一个甘心屈居人下之人,虽然钱太冲披了一身官皮,本质上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说归说,但现在还不是和钱太冲撕破脸皮的时候,福建官场大都还站在钱太冲那一边,而自己也需要慢慢培植自己的力量。

“备马,去看看这钱太冲想干什么。”郑鸿逵吩咐道。

没多久,郑鸿逵便到了平常议事的地方。表面上郑森坐在主位,以示其家主之位。但是实际上,在座的诸位都清楚钱太冲才是做主之人。除了郑芝莞和郑鸿逵以外,就是十八芝的洪旭、甘辉、何斌与郭怀一了。

眼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甘辉率先说道:“钱先生,此次召集我等有何事吩咐?我等必效犬马之劳。”

听到这话的郑鸿逵心中冷笑,这下把在座的人都囊括进去了,真是慷他人之慨。

钱太冲笑着摆摆手,说道:“新任福建巡抚就要到了,福建官场上下都在做准备,据闻巡抚大人到任就要看新炮厂,我等要做好准备。”

此时在边上眯着眼的郑芝莞开口说道:“哦?不知新任巡抚是哪位大人?”这也是在座的人最关心的问题。

“沈犹龙,沈大人。”钱太冲说道。沈犹龙是松江府人士,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但是大家对他并不是非常了解。

“一来就要看炮厂?”郑鸿逵眯着眼说道。之前郑芝龙还在的时候就在办新式炮厂了,只不过在髡贼的进攻下破坏掉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而之前福建官场都不怎么在意,连邹维琏也只在意船而轻视炮,主要还是在钱太冲说服之下才重视火炮的。没想到新任巡抚还未到地方,就想先看炮厂,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很快就到了沈犹龙的上任之日,不过到任的沈犹龙并未像以往巡抚上任一样挨个在酒桌上接见本地官员,而是直接带着福建官员前往漳州炮厂。

见到如此重视炮厂的巡抚,钱太冲感觉到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原先他只是邹维琏边上可有可无的幕僚之一,但这回说不定自己的地位可以大大提升。

他们首看到的就是漳州炮厂的反射炉,这里的铁匠异常忙碌,大都赤着身子捣鼓铁水。钱太冲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向沈犹龙以及福建大大小小官员介绍道:“此乃反射炉,整个炼铁坊的精华所在,比之土炉不仅出铁快,质量也高,适合铸炮。”

沈犹龙看着散发着红彤彤光彩与热量的炉子,不禁擦了擦汗,问道:“这是髡贼的铸炮术?”

不过钱太冲摇了摇头,说道:“髡贼的铸炮术有所不同,他们看的紧,匠人们至今搞不明白其中奥妙。此法是南洋神匠那边传来的,但威力比之髡贼毫不逊色。”

紧接着他们就到了炮厂外的演武场,上面已经摆了好几门安了木轮子的大炮。钱太冲指着一个绑着红绸带的大炮说道:“此乃灭髡大将军,炮厂最早铸出的一门大炮,还请沈大人赏脸祭炮。”

虽然这个新式炮厂是在邹维琏任期内办的,本来钱太冲都准备好让邹维琏来祭炮的,但是谁知道述职一趟邹维琏就被罢官了。不过这不妨碍钱太冲把祭炮的官员换成新任巡抚,重新准备一下就是了。

只见一群人抬上香案、点上了鞭炮,一阵响声过后沈犹龙和福建大大小小官员都坐在了看台之上,只待钱太冲示范了。

没多久,一群兵丁忙碌操作之下,火炮装填完了,只等命令一到就能点火开炮。钱太冲看向了沈犹龙,后者颔首示意。随后钱太冲挥舞令旗,示意兵丁点火。

一阵火光从炮口冒出,紧接着是滚滚白烟而上,一声巨响传到看台官员耳中。而后远处的山坡上陡然间炸起一阵尘土,紧接着又扬起一阵更小的,想必是炮弹弹跳翻滚的作用。

看台上的官员们议论纷纷,沈犹龙听见有人笑道:“这炮和红衣大炮差不多嘛,也没神到哪里去,邹维琏真是劳民伤财。”

不过沈犹龙知道,这人是借着讽刺前任来捧现任,再正常不过。但是当上巡抚的再庸才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于是招来钱太冲问道:“一门大炮造价几何?”

“三十两银子。”钱太冲犹豫了一下,报了个价格,这个价格总的来说比平常铸炮要贵上那么一半。

听到这个结果,众官员反应不一,还未等沈犹龙开口,有的官员甚至直接指着钱太冲鼻子骂道:“这么贵!这是何等劳民伤财!”

在一旁的郑鸿逵心里也打量了一下,官办炮厂相比他私铸的价格是要高出那么几两银子,大约打点花了不少钱。

沈犹龙点点头,走到大炮边上轻轻抚摸着火炮炮管,这大炮铸出来的比起他见过的红衣大炮要厚实一些,表面看起来也光滑一些。而沈犹龙一句话不说反而让钱太冲有些慌张,他从髡贼那边回来自然知道大炮的重要性,明显不是一些官员所理解的那样肤浅。他很担心沈犹龙被东一嘴西一嘴的影响之后裁撤炮厂,让自己的如意算盘打空,便赶忙说道:“这炮厚实耐用,不易炸膛,况且此炉即使造刀刃甲具亦是便利高产。”他在攻克火炮技术之前,就是拿比土法制造更迅速的冷兵器堵住邹维琏的嘴的。

“这造炮花费不菲,却还听说福建去年足量上缴饷银,但是我这一路上却看见福建各地都遭了天灾,这福建的银子够么?”沈犹龙语气平淡的问向钱太冲。

听到这里的钱太冲心跳加速,面色有些尴尬。本以为沈犹龙来看炮厂是因为重视火炮,结果现在看意思却是怪他劳民伤财,于是乎赶忙说道:“福建遭灾一事学生亦有耳闻,但学生官职卑微,赈灾款项之事并不清楚。这铸炮之银皆来自漳泉开埠海贸,铸炮亦为护我大明船只安康,换取更多财货为大明效力,望沈大人慎思!”

十一、除旧

不过沈犹龙并未正面回应,只是说道:“明日你与我去水师一看。”显然这话一出,有些官员暗自窃笑,钱太冲和邹维琏的事情有很多触动了他们原先的利益,有他吃瘪的机会自然是欣喜,而钱太冲则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沈犹龙就带着福建官场一干官员到了福建水师大营,经过邹维琏整顿的福建水师精神面貌的确焕然一新,军港停着四十来艘大兵船和六十来艘小兵船。

大兵船.jpg

登上大福船的沈犹龙问想游击张永产:“听说福建大大小小船匠,都在造这种大赶缯?”福船的船型有很多种,兵船的船型也有很多种,不过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船主要是大赶缯船,一般载炮六门,在前方还会有一门主炮,也是造的最多的船。

小兵船.jpg

站在一旁的张永产说道:“回大人,目前漳、泉二地船坞共一百二十处,其中七十处都在为水师造一千料大赶缯。”一千料大赶缯船大约可以载重1500担,可载百人,势力雄大,最便冲犁,顺风而下的冲击力非常强,一般小船触之即碎。

“先停了吧。”沈犹龙说道。

“这……”张永产看向漳、泉知府曹荃和孙朝让,只见二人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他又看向钱太冲,却见后者一脸愁苦。难道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定要把前任的事物烧干净?

“若是船匠已经造好的,转手卖给海商吧,漳泉开埠后想必会有很多海商要船的。”沈犹龙指着远处停泊着的一些福船说道。紧接着又对着钱太冲和张永产说:“你们俩,下午到我府上来。”然后就自顾自的带着福建官场一干官员下了船,只剩下一脸失落的钱太冲。

看着钱太冲吃瘪,郑鸿逵内心不禁冷笑。钱太冲也就靠着邹维琏软硬兼具的帮助才控制住郑家大大小小的集团,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现在新任巡抚看起来压根就不重视钱太冲,硬的已经裁撤了,软的还会远么?

下午钱太冲和张永产到了沈犹龙府上,只见他早已在堂内等候,吩咐家仆抬上两口木箱子来。

沈犹龙招呼二人过来,打开其中一口箱子说道:“老夫巡抚福建,知道最大的敌人乃南方的髡贼,去年就已令人收集前些年髡贼的邸报,上任前更是将进犯福建的邸报通读了好几遍。”只见沈犹龙打开的箱子是一打打黑白颜色的报纸,上面赫然写着“临高时报”四个大字。

随后沈犹龙拿出一沓一沓的报纸,上面写的都是之前报道大破郑家的新闻,什么“斩敌十万”“郑匪大骇”之类的文字写在上面。虽然都是髡贼的简体字,阅读起来虽然有些奇怪,不过并不妨碍沈犹龙了解其中信息。

看着这沓报纸就知道他对髡贼有多重视了,紧接着他又说道:“老夫自幼是在松江长大的,自然清楚若是以大赶缯而言,再多也对付不了髡贼,若是一直造大赶缯不过是徒费白银尔。”

“大人明鉴。”听到这话的钱、张二人还以为沈犹龙单纯的就是想推翻邹维琏的政策,没想到竟然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老夫仔细钻研了髡贼书报,髡贼所仰仗者乃船坚炮利,然通读《纪效新书》及细看大赶缯,每船仅载大发熕一门、佛朗基六门,一艘船却需耗银一千八百两,实在不划算。”沈犹龙扶着胡须说道,官府造船的价格工部都有收录,出行前他也都仔细研究过。大明水师的主力就是大赶缯,但是载炮能力显然很低下。

“大赶缯亦可让巧匠改造,福建水师亦有载炮十六门的大赶缯。”张永产拱手道。

赶缯船.jpg

不过沈犹龙摆了摆手,缓缓说道:“去年我与孙元化商议军备之事,知晓了髡贼水师的战法,依我之见福建水师至少需要造出载新炮三十六门。”

“若是如此,就需要添一层夹板才行。”张永产说道。

“可我观髡贼之船,亦不过十六门炮,只有佛朗基人的船才超三十六门。”此时钱太冲插了一句。

“但炮厂之炮与髡贼之炮有所差距,钱太冲你应该心知肚明吧?”沈犹龙说道。

“这……在准度上确实,但威力毫不逊色。”被揭了老底的钱太冲的神色有些尴尬的说道。虽然新炮的威力的确强劲,不过他听闻髡贼火炮之所以那么准是因为有膛线,若没有澳洲神机膛线是造不出来的。

“先命匠人试造一艘两千料的船,要想尽办法装上三十六门新炮,福建一艘船需银多少两?”沈犹龙拿起毛笔,沾了一点墨就开始书写信件。

“泉州官家两千料之船,一般需银三千两,但夹板船官匠没造过,尚且不知道需银多少。”张永产回复道。

沈犹龙拿笔的手稍微顿了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紧接着说道:“倒是比松江便宜些,本官先调拨三千五百两给你。”然后在纸上继续写下一些字,拿着手书递给了张永产。

紧接着他又对钱太冲说道:“炮厂需多多造炮,今年开埠商税拨出一半都用于军饷,以商养军,你需好好督办此事。”

“学生遵命。”钱太冲的心情大起大落,原先以为新巡抚不重视,没想到沈犹龙竟然比邹维琏还重视此事,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明军用炮老夫也是知道的,孙元化在北方编练新军,老夫亦想编练新军,福建有没有通晓火炮战法之能人?”沈犹龙问道。明军的火器战法其实很落后,他观摩过孙元化的新军之后便上奏崇祯想要训练新军巩固海防,恰巧邹维琏被罢官、髡贼进犯广东,于是沈犹龙就被任命巡抚福建、加督师,以固福建,也因此他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观摩炮厂和水师。

“郑鸿逵手下的火炮犀利,且与髡贼交战过,让其训练新军火炮亦可证明其忠心。”钱太冲说道。

不过张永产马上反对道:“郑家虽已帖服,但郑鸿逵此人有比肩郑芝龙的野心,切不可全权交予他,否则新军变为郑家军亦尾大不掉。”

沈犹龙点点头,肯定道:“张游击说的有道理,除了先前吩咐的,你二人商讨一下,五日之内拟出一个新编福建水师的方案来给老夫过目,老夫这几日需先与本地缙绅打好关系才是。”

…………

第二日福建乡绅大摆筵席招待沈犹龙。

“诸位,承蒙厚爱,沈某肩负圣上使命到此,望诸位多多担待。”沈犹龙手中拿着一盏酒,说完便饮了下去。

“自然,我吴家身为名门望族之后,承蒙天恩,必当鼎力相助,请沈大人放心。”吴家的一个老者举着酒杯对北面虚空敬了一杯,随后一饮而尽。

接下来在做的乡绅们也一样说了些承蒙天恩、为国分忧云云,不断地敬酒。

“熊督师前线剿髡,沈某亦做辅佐之职,然髡贼火器犀利,大明亦需编练新军,实不相瞒眼下军饷两缺,但国库空虚,圣上无力调拨,望各位解囊相助。”沈犹龙举着酒杯,对在座的乡绅说道。

不过在座的乡绅们却神色尴尬,沉默许久后吴老开口道:“国家有难,自然鼎力相助,不知编练新军需要多少银两呢?”

“大致,还有三十万两的缺口。”

听到这个数字,在座的乡绅都齐齐惊呼。“这……”吴老神色尴尬。

随后一个姓陈的老者又说道:“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这灾荒之年,我等有些家业不假,可开销也大,各个老爷的孝敬都需要打点,实在是匀不开啊。”

沈犹龙面色阴沉了下来,道:“倘若熊督师败了,福建被髡贼攻下,尔等怕是家业也保不住吧?我可是听说髡贼在琼州对乡绅可是抄家的。”

吴老摆出一份严肃的表情,说道:“巡抚所言极是,那这一千两,是吴家的心意。”

“五百两”

“一百两”

沈犹龙看着这总的仅不到五千两的募捐,神色有些复杂,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随即在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道:“诸位‘慷慨’,沈某定当上奏,‘表彰’诸位为国分忧。”然后自顾自的倒了一盏酒仰头一饮,随即拿着那些银两离开了此处。

吴老看着沈犹龙离开,便对陈家老者说道:“唐家的人说可以打点澳洲人,以保留我等田产家业。”

陈老沉思片刻,道:“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听闻沈督师编练新军,开办炮厂,那铁似乎不错。”

“张游击受了我等那么多恩惠,匀我们一点自然合情合理。”

“所言极是,但那钱太冲如何是好?”

“捐了个官皮,傍上郑家罢了,能有多大能耐?”在他们这些老牌乡绅士族看来,郑家那种暴发户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强横但也不过是呈一时之威罢了,何况郑家已经被澳洲人打掉了大牙自顾不暇。

但是短时间内外界却还不知道沈犹龙的谋划,比起这些谋划,新任巡抚停止了造船计划更让福建震动,许多已经造船过半的官督民办的船已经失去了买家。而官营船厂的船则摊派给了各家海商,强制其购买,这就使得民营船场的船只订单纷纷毁约,原先就被澳宋造船业冲击的民营船场更加雪上加霜。最终郑鸿逵自掏腰包,购下了许多建造过半的福船,未过半的船则反料再售或者用以建造郑鸿逵的西式船。

临高收到消息的时间并没有很迟,两周后江山的桌子上就摆上了这份福建情报。这份情报里主要写着沈犹龙视察炮厂和水师的情况,着重写了停止造船的命令以及福建造船业的风波。

“这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真旺啊。”外情局分析处处长王鼎翻阅着这份报告,在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这沈犹龙是谁?”江山翻阅着报告问道。

“旧时空邹维琏的继任,资料比较少,主要功绩就是平定一个山贼造反的事情,按他的生平来看也就是个很平庸的官员。”王鼎回应道。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本来邹维琏是因为荷兰人进攻才被罢官的,去年荷兰人的进攻被我们给拦了,邹维琏也没被罢官,没想到仅仅苟年时间还是被罢官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的自我修正,现在大图书馆在对蝴蝶效应进行评估,只是还没出个结果。

“嗨,庸人上任,停了更好,清理废渣的力气都省了。”江山随手把报告放在一旁,拿过广州附近的信息,现在情报机构要全力为两广攻略服务,他更关心大明核心和两广官场的情报。

“但是郑鸿逵拿下了这些船,想必也是不甘屈居于钱太冲门下,而且福建的官造黑尔炮厂貌似已经办起来了。”王鼎说道。去年开埠之举着实让他惊讶,真没想到十三行模式会出现在福建,再加上钱太冲整合郑家的手段让他感叹此人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没啥用,随他们斗去,就大明那种烂到根里的制度有航母都没用。”江山点上了一根烟,翻阅着广州收集到的情报,又说道:“钱太冲明面上整合了郑家,实际上比当初郑芝龙弱不止一个档次,我们能打败郑芝龙,还怕一个实力不如他的郑鸿逵不成?”

看到王鼎有些迟疑的样子,江山指了指地图说道:“福建都是些烂地,也没什么可以产出的,现在郑家已经不能从对日和对菲贸易中获取垄断利润了,掀不起什么浪花,还是眼下的广东攻略要紧。”

王鼎点点头,得江山说的有道理,毕竟主要航线元老院已经逐步控制。就算允许郑家做生意,他们也得参与竞争,这种情况下根本获取不到以前那种利润,自然不可能恢复到称霸海面的局面。何况现在郑鸿逵和钱太冲之间隐隐有争霸之势,元老院继续坐山观虎斗就行了。于是乎在报告下面写下了静观其变,将其堆在一旁。

十二、孤儿

在福建造船业发生激荡的时候,临高发生了一件对于元老院来讲不大不小的事情。轻工业园区内食品加工厂的一间车间内起火了,食品加工厂的火势并不大。不过不知怎么的刮错了风,火星飘到了国营纺织厂的布匹仓库处,这就像沸水滴入了油锅,火势瞬间猛烈了起来。

虽然最后临高消防队及时赶到扑灭了火灾,没有酿成更大损失,不过面对漆黑一片的废墟,轻工业的消防安全被重新审视。

“我早就说过,纺织厂属于防火等级高的工业,早就该单独迁出去了。几年了!还挤在轻工业园区内!”邹标在这次会议报告会上又重申了他的观点,一五期间因为不重视纺织业,所以就将国营纺织厂坐落在轻工业园区的地皮内以共享基础设施。再加上一五期间的轻工业园区狭小,所以出现了食品厂紧挨着纺织厂的情况,虽然邹标尽量的将纺织厂的防火措施做到本时空最好,却仍难以避免意外。

“但是单独给纺织业设立一个照明水电耗资太大了,如果纺织业开了这个头,怕不是轻工业各行各业都想分一块地皮,我们哪有那么多资源?”邬德说道。现在资源都在为广东攻略倾斜,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现在的资源的确有些紧俏。

“是啊是啊,标哥先忍一忍呗,到时候在广州划一块纺织业地皮给你。”莫笑安也趁机说道。

邹标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想了想也只能妥协了。毕竟现在到处都处在缺资源的状态,而纺织工业本身就处于在元老院内优先度不高的产业,邹标除了回去好好收拾残局也别无他法。

但是相较于报告会的无奈而言,身在百仞总医院的王瑞却是切切实实的悲痛欲绝。国营纺织厂那日在开工,受到大火影响即使及时被救出来的也是大面积烧伤,看着眼前被捆成蚕蛹似的母亲,王瑞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

王朝凤已经昏迷了好久了,虽然从休克之中脱离,可是大面积烧伤带来的高烧一直让她没有脱离危险。

学校已经给他批了假,国营纺织厂也掏了钱给王朝凤医治,但是以临高的医疗条件,治疗这种大面积烧伤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安琳拿着一个装着肉夹馍的纸袋子来到了病房门口。一年来,王瑞经常到灯塔中跟着安心学习,有时候三人还会坐在一起吃饭,安琳与他也熟络了起来。看着在病床边上苦苦守候的王瑞,安琳有些五味杂陈,内心不知是庆幸还是哀伤。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也不知道如何了,但是王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病倒,而又无能为力,他想必更加煎熬。

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王瑞的头发,轻声说道:“安首长嘱咐我带点吃的给你,你莫要熬垮了身子。”

“安姐姐,我……吃不下……”守在床边的王瑞仅仅数日时间,神色就变得非常憔悴,眼袋拉怂着,完全没了同龄人那种朝气蓬勃。

忽然间王瑞感觉到了一阵温暖,安琳把王瑞抱入了怀中,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说道:“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这一举动好像触动了王瑞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心弦,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又流了出来。看着怀中流着鼻涕哭泣的王瑞,安琳丝毫不在意衣服被弄脏,反而愈发的抱紧了王瑞,就像拥抱着自己的弟弟一样。

不过坚持了四天之后,王朝凤还是没有抢救回来。头七那天阴云密布,王瑞披麻戴孝,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在临高公墓不知所措。他们属于移民,在临高没有什么亲戚,除了国营纺织厂的工友过来探望之外就是赵月月一家了。

王瑞看着快一年不见的赵月月,虽然她更加高挑漂亮了,不过相比较一年前的诀别,他心中却再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来祭奠王朝凤人的无非也就是说一些安慰的话语,也有的人说王家命苦可怜,甚至有的人说要让王瑞好好的办一场葬礼,否则王朝凤的魂无法投胎。

这话很快就被赵月月的父亲给批驳回去了,作为跟随元老院的先进分子自然而然批判了这种落后思想。不过不管是谁,不管说了什么,最终都演变成了来客之间的互相交谈。场面上看起来人多,可王瑞杵在那儿却显出了一丝孤单,看起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样。

等到骨灰盒下葬公墓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王瑞还是呆呆的站在那儿,一直到天空中下起了大雨。雨水冰冷的拍在王瑞的脸上,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流到他的下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边的雨水,王瑞觉得有一些咸。

天地朦胧间,一把雨伞遮住了王瑞头上的雨,他的眼前出现了两个身影。王瑞缓缓地抬起头,安心站在了王瑞跟前,边上的安琳吃力地举着一把大伞勉强遮住了三人。

“回去吧,小心着凉,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尽量帮着你的。”安心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王瑞有些湿漉漉的头发。

…………

郑家的船队上,苟承绚一直在照顾着老孙头。老孙头的伤口化脓,又导致他烧了两天,船上又缺水,不可谓不危险。两天之后退烧,就意味着从阎王爷那里捡回半条命,可以算是命大了。第三天的时候老孙头终于挣了眼,嘴巴干瘪瘪的,许多嘴唇皮都泛白掉落了。

“老孙头!你醒了!来先喝点水。”苟承绚托起老孙头的头,小心翼翼的拿着竹筒给老孙头喂了点茶水。

“¥#%@……”老孙头喝了点水,嘴巴里发出一点声音,但是刚刚睁眼的他不但身子虚弱,神智也不是非常清醒,苟承绚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先别说话,好好歇着。”苟承绚给他拉了拉臭烘烘的被子,船不知道开到哪儿了,现在船舱里头的气温越来越寒凉,许多人已经缩在了郑家给的破棉被里头。

过了好一会儿,老孙头才恢复了一点点力气,指了指挂在苟承绚脖子上的铜锁。而苟承绚也发现了老孙头的意思,赶忙拿下脖子上的铜锁递给了老孙头。得了铜锁的老孙头好似得了宝贝似的,露出开心的神情,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苟承绚探了探老孙头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就想着去找船上的总哺要点吃的,以好备着给老孙头醒来吃。

不过现在还没到用餐时间,苟承绚一到伙房就被赶了出来,不论他怎么苦苦哀求船上的总哺都不肯给他吃的。

“怎么了?”郑彩听到声音,走到了苟承绚身后。

“郑船主……我想给老孙头讨点吃的。他刚才醒了一阵子,想必没什么大碍,但是刚从烧热之中醒来需要补补身子才是。”苟承绚欠着身子对郑彩说道。

“这样,不过你也别让总哺为难了,李船主的命令未到餐时不可给餐,你跟我来吧。”郑彩说着就跨出了伙房,见状苟承绚立马跟了上去。

只见郑彩在柜子里头翻找着什么,随后拿出一个光饼递给了苟承绚。“喏,豆沙馅的,拿去吧。”

接过光饼的苟承绚两眼发光,赶忙施了一礼道:“谢郑船主。”

“谢什么谢,彩某现在不过是阶下囚罢了,这个也给你。”郑彩拿过一个水囊,里面都是装的淡水。

“副船主亦领掌全船,怎么会是阶下囚呢?”苟承绚并不知道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按理来说副船主这种地位的人,也没有住底仓,怎么会是阶下囚呢?

郑彩叹了口气,说道:“其中缘由复杂,你还是快去守着那老押工吧。”随即挥挥手,让苟承绚赶紧回去。

没两个时辰老孙头就醒了,苟承绚把光饼一点一点的掰碎,就着水喂给了老孙头。逐步恢复力气的老孙头把铜锁递给了苟承绚,说道:“拿着,送你。”

见到此举的苟承绚连忙说道:“不可不可,老孙头,这铜锁对你而言很重要吧?”老孙头那日出去前拼死也要把这个东西给他,就像托付后事一样。而先前醒来之后,也是拿这个当宝贝似的,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哪知老孙头干笑一声,说道:“再重要也见不到啦!”随即就向苟承绚说着这铜锁的来历。

本来老孙头都是一个即将抱孙子的人了,花了很多家当请铜匠给未出生的孙儿打了一把铜锁,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给他儿子打造铜锁的。但是山东大旱,天灾一来,庄稼颗粒无收,他只得带着儿子出去寻些吃的。没想到又遇上了叛军,父子二人被抓了充军,而后叛军不知为何土崩瓦解,他们又趁乱逃跑。哪知越来越乱,他二人也走散了,老孙头则稀里糊涂的来到了福建。

在福建不断地听着山东传来的消息,老孙头已经越来越绝望了,茫茫人海找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儿子该有多难啊?何况那遭灾的老家,孙子有没有了都不知道。

听完老孙头的遭遇,苟承绚不禁有些沉默,自己在广东不也是如此?虽不至于被叛军抓走充军,但战乱之下他也失去了父亲苟循礼的消息。

“哎,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苟承绚不禁感叹一声,乱世之中哪里才能有安宁呢?

“这铜锁便送你了,你照顾我,我也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哩!”此时老孙头脸上的笑容就犹如一个老顽童一般,若是没有这乱世,想必早已做一个安心逗孙子,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的人了吧?

苟承绚接过老孙头手上的铜锁,将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紧接着说道:“老孙头,我认你作义父可好?”


十三、天路客

“我们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快两个月了,原先一日两顿的稀粥已经变成了隔一日一顿了,听郑彩副船主说食物开始短缺。但是相比食物,水的短缺更加严重,每个人每一天只能有一壶水,有的母亲甚至把水让给孩子,自己喝童子尿。

而听去过阿美利加的老伙计讲,我们现在才走了大概一半路程。船上的船客们已经有些隐隐不安,已经把这条海路称之为:天路——通向天上仙境,或者说死后升天。乘客们则把自己称为天路客。”(作者注:原文为文言文)

苟承绚嘴巴已经干裂到出血了,甲板上的海风刺激之下更是隐隐作痛。但是他不想回到船舱,至少在甲板上有着新鲜的空气,也不会像船舱里面那么沉闷黑暗。

老孙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现在他的腿已经好了,不过好像伤了筋骨,不再像以前一样灵活了。

甲板上还有其他人,齐齐的看着远处的另外三艘福船,因为这样不会让人看起来太孤独。苟承绚注意到,伙计们正在用白布包裹着一个人的尸体,还在上面给他系了一块压舱石。那个伙计前几天患上了无法医治的重病,是昨天死去的,成为了第一个葬身大海的人。有人说,是因为他恶毒的咒骂乘客才导致老天爷的惩罚的,不过苟承绚却不信。老天爷若有眼,为什么不惩罚那些无恶不作的髡贼呢?

“噗通。”一声,海面上溅起一阵剧烈的水花,紧接着就被波涛给吞没了,生命就如同这浪花一般昙花一现,再没有人能记住他。

一个死亡的噩耗没过几天,船上就像祸福相依一般,迎来了一个新生命。郑家的船并不挑人,只要愿意走的通通都塞上船了,这其中也有怀胎数月的孕妇。不过致命的是船上并没有接生婆,仅有的几个妇女忙前忙后的帮着接生,郑家的水手仅仅提供了一小盆热水。

船上已经没有隐私可言,连个帘子都没得挂,苟承绚只能尽量的遮住眼睛不看。孩子的父亲在边上焦急的握着孕妇的手,而孕妇的叫声不断传入苟承绚的耳朵里,弄得他有些个烦躁。

不过这个烦躁没持续多久,只听见一阵婴儿的哭声传来,船舱里头的妇女们七嘴八舌的围着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

“是个男孩儿!冲喜啊!大吉啊!”妇女们不断说道,阴阳轮转,在这绝望之下哪有新生孩子的喜事更值得人们庆祝的呢?

“快去请郑船主取个名儿!”一个妇女提议道。

不过那孩子的父亲却有些纳闷了,疑惑的说道:“论主次,不应该去请李船主取名?”

只听周边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一个中年男子说道:“李船主整天就知道在船上欺负我们,给我们缩衣减食,自己却吃好的。郑船主多照顾我们,这盆热水都是他给我们弄来的。”

这时候另外一个男子附和道:“是啊是啊,要我说郑船主才应该做正的。”不过还未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巴,小声叮嘱道:“说不得说不得,郑家的事情水浑。”

“孩子怎么样了?”这时候船舱外传来郑彩的声音,众人很快迎了上去报个母子平安。

“郑船主,您来的正好,俺们没文化,请您给孩子赐个名儿。”孩子父亲赶忙抱着孩子迎了上去。

“噢?能给孩子取名也算在下的荣幸,谈不上什么赐不赐的。”郑彩看似谦虚的说道,紧接着就思考半响,说:“此去万里,哪怕故土再乱,也讲究个落叶归根。孩子将来若能回乡一看那也是好的,便名为追根吧?”

“追根!好名字!谢郑船主赐名!”男子赶忙跪谢。

和众人寒暄了一会儿,郑彩刚一走出船舱,就有一个伙计对着他附耳说道:“已经准备好了。”

只见郑彩眯着眼睛,仿佛若有所思。

…………

三天后,苟承绚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夜晚,两个伙计不知为何在船舱里面打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他当时害怕极了,和其他乘客一样躲在船舱的一角,生怕有什么危险波及到自己。

“老孙头,发生什么事情了?”苟承绚看着边上一样缩在角落里头的老木匠,只见后者也一样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的,我这个老东西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经常去船主舱室和甲板修东西吗?就没听到什么?”

不过很快,外面的打斗声就停止了,只见几个持着刀,浑身浴血的伙计进来,拖走了两个苟承绚不认识的乘客。

第二天,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甲板上,苟承绚见到郑彩坐在了李船主平常坐的位置。只听郑彩大声对他们说道:“昨夜风浪大,李船主和几个水手不小心被风浪卷了下去,今天开始我来当船主,掌管全船事务。”

“老孙头,这不是叛变吗?”苟承绚小心的对老孙头说道。

不过老孙头捂着他的嘴,说道:“郑家的事情别管,我们现在听到什么就是什么,耳朵不要那么灵敏知道吗?”

“到了地方之后,不必理会原先与郑家的卖身契,我郑彩给大家分地,带大家开荒。”郑彩又说道。而此时甲板上不知谁先开口说道:“全凭郑老大吩咐!”而后大家都齐声说道:“全凭郑老大吩咐!”

“好了,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去吧!”郑彩对着下方的人说道。紧接着又叫来自己的心腹轻声说道:“郑鸿逵的耳目都抓干净了?”

“这艘船都干净了,不知老大打算对其他船怎么做?”那人回答道。

“先跟着船队走,去年郑鸿逵从这儿拿了四十万两的贸易银,我们怎么着也得分几杯羹,积蓄足够的银子造大船,不论是官军还是髡贼都不必怕了。”郑彩能感觉到郑鸿逵也是不服郑森的,不过他也不信任郑鸿逵。郑彩觉得他与钱太冲是一类货色,连郑芝龙都没对亲族下过手,这人却披了一张官皮就开始打压手足弟兄。

“其他船的耳目,小的也可以做掉,但是郑芝豹……。”那人有些担心的说道。怎么说都是郑氏一家,要下手也得让郑彩首肯。

“他,我来说,其他耳目做掉便是。”郑彩看了看远处的另外三艘船,嘴角不禁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

苟承绚已经不知道在海面上漂了多久了,今天太阳出来,他和老孙头像往常一样到甲板上晒晒太阳。忽然间他听到水手们大声喊道:“陆地!我们到了!”跟随着水手指的方向,苟承绚看到了地平线处有一丝丝起伏。船上的人们听到这句话,纷纷涌到甲板上,看着陆地后,一股欢快的氛围在船上蔓延开来,终于让他们这些时日不安的心落下了。

“这地方,好荒凉啊。”随着船愈发靠近海岸,苟承绚逐渐看清了陆地的样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平坦的原野,不过上面都只有一些绿褐色,没有茂密的树林,看起来就很荒凉。

“哎,能有一亩三分薄田,就不错了。”老孙头叹了口气,虽然荒是荒一点,可好歹郑彩说了,将来一人有一百亩地。哪怕是烂地,那也是天大的福气了。

“看这温度,像是快要入冬了,不知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该怎么熬过去。”苟承绚有些担忧的说道,他不知农事,但是他知道冬天没法种地,船上的食物也不知道够不够人们熬过去的。

“希望老天爷赏脸吧!”老孙头望着远处的陆地,眼中神情复杂,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船队还沿着海岸线开了好些时日,他们需要找到一条河把人们放下。期间他们还遇到了一次风暴,有一艘船直接被冲到了岸上搁浅了,废了好大的劲才把船拖回了海里。

终于船队在两天后找到了一条河,郑芝豹在旗舰上发号施令,让所有人赶紧下船,之后船队还要前往南方进行贸易。

“快点!拿着火铳下船找地方!”伙计们在各个船上来回叫喊着,把火铳分发给了天路客们。苟承绚和老孙头也拿到了火铳,苟承绚虽然知道怎么用火铳,不过老孙头不懂,于是让苟承绚教他使用。

郑芝豹和伙计们就像催命似的,很快他们就被放到了小舟上。但是这个时候的海水已经有了些许寒凉,被浪打湿的苟承绚感到很不舒服。最后一段路他们只能涉水上岸,把脚伸入海水就感觉到了冰冷刺骨,而他们还要保护火铳不被水打湿。

不过踏上陆地的天路客们踏上陆地之后却无视着寒凉的痛楚,一个个跪倒在地喊道:“谢老天爷!谢妈祖娘娘!……”能活着穿过这汪洋踏上陆地,别提有多么兴奋和安心了。

苟承绚看着这荒凉的旷野,只有矮矮的草,河的两边有一些稀疏的树木。远处也有一片林子,不过却没有像福建或者粤东那样有着数不尽的山林,也没有像江南那样水网密布。

“听说这里还有土夷,也不知道真假。”领头的是一个郑家的人,脸上有着很多可怖的伤疤。不过他好像不是伙计,苟承绚没有见过他,想来应该是另外几艘船上的人。

“你怕了?”另一个人对着他说道。

“怕?你难道没听说过我郑集的威名?爷爷我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土夷?”

十四、困境

“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会不会是这片地儿有鬼?”

“嗨,就你整天咋咋呼呼的,天底下哪有鬼?”郑集啐了一口,他心想这鬼地方有够荒凉的,既然又远又荒,为何老大还那么看重?

“有人!”不知谁在队伍里喊道,这一声喊让众人吓得举起了手中的火铳,众人好像看见林子里有个身影在逃窜。

“收枪!是土夷,估计是好奇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给咱惹事儿。”郑集对着队伍大喊。他并不算一个好人,常年在海上吃海的其实也没几个好人,不过郑鸿逵出发前的命令就是先安家,尽量别惹事。

“欸!苟儿,你看这儿,有杜松,快摘点!”老孙头在一旁发现了一些蓝色的果子,于是用脖子卡着火铳,两手伸手摘着那棵好似松树上的果子,摘得直让小树哗哗作响。

“老孙头,这玩意儿能吃么?”苟承绚将信将疑的摘了一颗,那个果子蓝蓝的好似裹着一层蜡一般,他却是没见过这种果子。

“这果子在我们那儿有,南方有没有我不知道,我们拿来入药的,不过现在充饥也是可以的。”老孙头拿起一颗果子,用衣服擦了擦就塞入嘴巴:“好像比咱那的甜一点,苟儿来尝一个。”老孙头递了一个苟承绚,后者拿了一颗塞入嘴中,一股芳香气味从鼻腔传出,不过苟承绚差点就吐了出来。这果子入口初甜,却又夹杂着苦味,而且气味有些奇特,他有些吃不惯。好歹咽下去以后,苟承绚又觉得一股甘甜清香从喉咙里冒出,感觉有些口舌生津回味无穷。

老孙头看着苟承绚的表情哈哈大笑,说道:“刚开始是有点吃不惯,多尝几颗就好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对着他们大喊道:“你们干嘛呢!”

老孙头一个激灵,马上把怀中的果子递了出去说道:“这位爷,这个果子在我们那儿也有,叫杜松,果子能吃,摘点儿果腹。”

郑集疑惑的拿过一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先是皱眉,随后哈哈大笑说道:“大家都摘点儿,这东西不错!”得了命令的众人随即把那几颗杜松拔了个精光。

经过一天探险的人们回到了河岸边,郑家已经在岸边用帐篷扎了个营寨,不过那只有郑家高层才能住在里面。剩下的人如苟承绚和老孙头等人,如果不想在外面挨冻,只能回到那臭烘烘的船舱。不过相比起在外面冻死而言,臭一点还是能忍耐一下的。

郑彩在河边看着远处的荒凉原野,他即将在这种苦寒之地过上几年,好日子过惯了一下跌落要说没落差是不可能的,他也因此深深的叹了口气。

“老大,看起来郑鸿逵的眼线都集中在您这艘船上,其他船每一艘只发现一个。”一个人在郑彩身后说道。

“你想办法都做掉吧,然后拿原先编好的故事去跟郑鸿逵讲。”郑彩拉了拉领子,这边的天气好像有点怪异,郑鸿逵觉得风已经有些寒凉了。

“属下遵命。另外,这个地方还需要您全权主持,大家已经在帐篷里面等您了。”那个人继续说道。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说罢便转身向帐篷走去。

帐篷里已经坐了几个郑家的船主了,其中翘着二郎腿,正在悠闲吃着杜松果的人就是郑芝豹。

郑家的船队来到这里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粮食,由于航线季节性的原因,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秋天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播种,否则来年就都得饿死了。

不过郑彩心里其实也没底,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这地方和福建的气候不太一样,是否能在来年顺利出粮他说不好。

“出行前,大哥都给了些什么?”郑彩向郑芝豹问道。

“都是些种子,你看你我二人也不懂农事,都发给那些泥腿子种就完事了。”郑芝豹不耐烦的说道。他很想马上就开船去南方,卖了东西再回程,可这回需要让这些泥腿子安家,这又得耽搁他好一阵时间。

“既然如此,还是先找块地吧,也不知道这河会不会春汛,还是得挖渠。”郑彩皱了皱眉头,总的而言还是得找到个地方先落脚才行,不过更重要的则是如何让郑芝豹传达给郑鸿逵一个信息:眼线都是自己死掉的。

………………

就在太平洋彼岸商讨着如何落脚之时,官营炮厂却是遇到了困境,钱太冲神色匆匆的跑过来找沈犹龙,而且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何事?”沈犹龙在批阅公文,今年秋天福建收成不好,若不是开埠后有南洋粮流入赈灾,或许又是饥荒遍地的一年。这也是多亏了髡贼,虽然说髡贼官府不许粮食外卖,可总架不住一些农民自己偷偷卖,也架不住一些商人偷偷走私,这流到福建的南洋粮倒也够挺过一二。

“沈大人……炮厂……有些问题……”钱太冲在这个寒凉的天气还满脸大汗,看起来这个问题不小。

“是工部下属的炮厂吧?”沈犹龙头也不抬的说道。

“大人明鉴!水师试炮的时候……炸了一门……”钱太冲回道。

虽然沈犹龙是重新办的炮厂,不过眼下大战在即,他还是责令钱太冲将铸炮之事分发到各地的官营炮厂。看了钱太冲递上来的信件,他没想到的是那些炮厂官员拿着沈犹龙分拨下去的好铁卖了,然后掺着一些烂铁拿来铸炮,就算铸的外形一样,到底还是个银枪蜡头。也无怪乎水师试炮会炸了,拿这种铁铸大发熕,不炸掉才是奇迹。

看到这里的时候沈犹龙不禁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毛笔筒都飞了起来,可见他的怒火有多重。不过紧接着又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匠户之弊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还是让工部的匠人打些铠甲武器好了。”沈犹龙轻抚着自己的胡子,现在朝中上下官员对匠户制度的弊端大都心知肚明,可是从哪儿改?谁敢改?这其中牵扯到了那么多官员的利益,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明明大家都知道,可是一旦涉及如何操作却又吵成一团。

眼下战事又吃紧,熊文灿不断催促京师调拨火器,而京师又让临近省份一起驰援。福建自然是要调拨的省份,不过福建本身火炮需求也不少,很多陈旧火器已经年久失修。种种需求可见火炮的需求量之大,但官营炮厂不论质量还是数量都跟不上来,并且还出现了前方吃紧,后方也吃紧的现象。现在的福建资金已经不如开埠之前匮乏了,开埠一年税收竟达百万两,可是这白银又不能立马变成火炮,何况各个地方都需要赈灾,到沈犹龙手里能给军队用的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还有许多缺口需要沈犹龙想办法填补。

沈犹龙思考片刻后便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书写,边书写边问:“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钱太冲恭敬的回答道:“已经差不多了,三日内即可下水,还请沈大人选个吉日莅临!”

“那上次让你调查军饷的事情呢?”沈犹龙说道。

“证据确凿,都在这里。”钱太冲神秘兮兮的递了一沓信件到沈犹龙桌上,用一个普通的文书盖着,仿佛比起这沓信件来看那些文书根本不重要一样。

“那便三日后吧,你快些安排下去,莫要打草惊蛇。”沈犹龙眼睛也不抬,待到纸张干了,便把写的信件装进了信封,交给了钱太冲说道:“递到郑鸿逵那儿去。”

得了令的钱太冲悄咪咪的把书信放在怀中,匆匆的退了出去便往郑鸿逵那儿走去。而在钱太冲走了不久以后,跟着沈犹龙一起来的熊麟悄咪咪的走了进来,跟沈犹龙道:“大人,士卒都安插好了。”

…………

郑鸿逵悠然自得的在家中喝着茶,而黑尔那儿来的谭乙此刻也坐在他的对面。“我很不理解你的安排,既然那么不放心郑彩,为何还要放郑彩去阿美利加?安排其他心腹不好吗?”谭乙说道。他在郑家呆久了,觉得郑家兄弟没有一个正常的,明明是一家人,勾心斗角毫不亚于帝王家。

“郑彩是个有能力的人,牺牲几个眼线让他干活再好不过。”郑鸿逵淡淡的回应了一句话。

“我有些看不透你了。”谭乙说道。

“我也是,看不透你,大局你从不糊涂,小事你却看不透。”郑鸿逵笑了笑。

这时候郑玮敲了敲门,得到应许后走了进来,说道:“沈犹龙的亲笔贴,钱太冲送来的。”递完后便退了出去。

“你怎么看?”郑鸿逵打开粗略的看了几眼后便把信件递给了谭乙。

“据我观察,沈犹龙不是碌碌无为之辈,他重视火炮,是个好助力。”谭乙说道。

“会是鸿门宴么?”郑鸿逵有些犹豫,沈犹龙的亲笔信外加钱太冲亲自送来,他总觉得三日后会发生大事情。

“不会。”谭乙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你也去吧,既然是助力,技术上的事情也需要你帮助。”郑鸿逵说道。

“那你得掩护好我,髡贼或许有眼线在这里,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干掉了。”

三日后,郑鸿逵带着一行人到了水师驻地,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游击将军张永产带着一众人坐在岸边,看着一艘新下水的船。这艘船与寻常兵船相比窄了很多,更加细长一些,但是大小而言却比大赶缯大了许多。光看外表颇有些中西合璧的意味,炮位也多了不少,比起郑鸿逵临时加增甲板的福船而言看样子就知道好了不少。

新式炮船.jpg

“怎么样?”郑鸿逵远远的望了一眼,随即对边上的戴着斗笠的谭乙问道。

“有进步,不过跟你的比还差一截,跟髡贼的差了好几截。”谭乙说道。

“那水师还有救吗?”郑鸿逵皱皱眉,也不知道他在愁些什么。

“那得看沈犹龙有多聪明了。”谭乙意味深长的笑道。

十五、突变

在水师驻地的观景台上,沈犹龙对着身旁的钱太冲问道:“该来的人都齐了?”

钱太冲赶忙递上一个名单,说道:“已经分门安排好了,绝无疏漏,请大人核查。”

不过沈犹龙却摆摆手,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不用了,我看见了,陈家、王家、李家、唐家、吴家,都是经常来府上的老熟人啊!”

“那学生便去办了。”说完便行色匆匆的下了观景台。看着钱太冲远去的背影,沈犹龙不禁掏出怀中的圣旨,观望半响后又将它放回了袖中的口袋里。

……

“陈老,别来无恙。”一个胖胖的老头在走入看台之时,对着已经坐在边上的一个老头施了一礼。

那位被称作陈老的老头也站了起来回了一礼道:“欸!吴老有礼了,这边请!我给您留了个座位。”

“客气了,客气了。”虽然嘴上说着客气,可吴老还是一屁股坐在了那椅子上,直接压得椅子嘎吱嘎吱响。

“吴老,您说这沈巡抚邀我们观礼是何打算?”陈老小声的说道,在这嘈杂的海浪声当中,只有他们俩才听得见彼此的声音。

“虽说是观我大明水师威武,实则,怕是如上次接风宴一般,筹钱筹粮,支持熊都督剿髡。”吴老嘲讽似的笑道。

“那和邹巡抚也别无二致嘛,不过这沈巡抚也不厚道,我可是听说开埠以来官府税银有百万余两。” 不过开埠这些税银究竟有多少,又流到哪儿去了,乡绅们即使清楚也不会说出来。陈老这回声音不再轻了,因为他看到沈犹龙已经下去视察水师去了,再怎么样也听不到看台上乡绅们说的话了。

“说的是,邹巡抚开的埠,沈巡抚吃了钱,还要我们筹款剿髡,不地道啊。”吴老摸了摸胡子,看起来像是在怀念谁的样子。虽然说开埠后,乡绅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持出海特权获利,但新模式下七成代办行商仍是与他们相关的,开埠仅一年他们捞的钱比过去足足多两倍。除了抢夺原市舶司的商税之外,出售一些“商品”更是让他们获利颇丰。

“不过郑家去哪儿了?为何乡绅中一个郑家的人都没有?”陈老左顾右看,却没发现郑家人的影子,虽然许多乡绅都瞧不起郑家这个暴发户,但作为闽南当前最大势力的郑家,这回没被邀请到此,那也甚是怪异。

“哪怕是四分五裂的郑家,却也是官家忌惮的,此举怕也是为了打压郑家吧?”吴老又摸了摸胡子说道。

“欸,吴老。澳洲人那儿唐家掌柜已经打点好,若是澳洲人真的打进了福建,我等高呼王首长万岁便是。”陈老歪着他那胖胖的脖子对着吴老说道。

“真的?此事若定了便好,我吴家也定然膳食壶浆恭迎王师。”吴老摸了摸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巡抚上来了,我等回去之后再议此事。”眼看着沈犹龙已经从下方重新走上看台,众乡绅便不再说话。

沈犹龙走上看台,对着一众乡绅施了一礼,随后大声说道:“诸位!沈某感谢诸位前阵子捐赠的五千两白银,以此打造了如此军国利器剿髡!这战船有各位的功劳!沈某人在此谢过诸位为家国的贡献!特请诸位前来观礼!”

听到此话,一众乡绅纷纷道贺,仿佛异口同声一样说道:“为家国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

“好了,那沈某人便一同与大家观摩水师操练!”说罢便坐在看台最上面的地方。

很快在水师将领的令旗之下,福建水师的兵丁们开始列队操练。而此时坐在另一端的郑鸿逵看着远处的水师操练,却沉默不语。他虽然被邀请到了此处,却并未被安排在乡绅的看台上,若是一般人看来沈犹龙这种行为有些侮辱他的样子。不过很显然他不会被这种行为激怒,而是冷静的问身边的谭乙道:“你说沈犹龙这船会不会裂开?”

“没看到船内,我也说不准。”谭乙摇摇头。一般福船由于火炮和自身结构问题,在齐射的时候由于后坐力的原因,很容易造成船体撕裂。

不过还未等谭乙再说些什么,郑鸿逵却眯了眯眼。他看见远处钱太冲跟沈犹龙说了些什么,两人便匆匆离开了。如此观摩典礼,作为巡抚的沈犹龙有多紧急的事情会中途离开呢?

周更按着刀柄,看着船上的一些卫所兵丁,之后看到了伍长暗中打的手势,意思是让周更他们做好准备。沈大人救了他们,将他们从生死一线里头拉回来,他周更的命都是沈犹龙的。

很快,得到了伍长动手的指示,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掏出手中的刀,干劲利落的抹了那些卫所兵丁的脖子,这一切似乎没有发出多少响声。

哪怕周更已经跟着沈犹龙的兵练了几个月,在乞讨路上又看惯了死人,但亲手杀人这感觉还是有些不同。血腥味充斥着周更的鼻腔,心跳不断加快,这血腥味又让他回忆起髡贼进攻的那日,仇恨不断地在他内心涌出。

“等下要动手了!”领头伍长紧接着大喊道:“准备装弹!”

贪官污吏,土豪恶绅,淫劣髡贼。 杀我族人,占我田地,夺我妻儿。 灾荒漫山,流民遍野,国不将国!

透过船舷的炮窗,缓和过来的周更握紧了手中的火把。

没多久,到了试炮的时候。只见战船的水师将领令旗一挥,重炮轰鸣。

“怎么回事!”

“火炮!”

“啊!”

看台上一阵惊呼,乡绅们刚反应过来,看台上的乡绅们便遭到了如雨般的炮弹覆盖。一阵泥土飞溅,惊呼之声很快就被淹没掉了。还未等硝烟散去,钱太冲不禁捂了捂鼻子,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他很明显能感觉到火药的硝烟味夹杂着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之前澄迈之战的时候,被髡贼炮火覆盖下的明军阵地也有相似的味道。

“怎么?身体有些不适?”沈犹龙发现了钱太冲捂着鼻子的行为,而且他也能看见钱太冲脸上皱成八字的眉头。

“不,学生只是想起了在琼州的往事,大明军队溃败的时候也有这种味道散发。”钱太冲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恭敬的说道。

“再忍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办。”紧接着就掏出那卷圣旨踹在手中。

很快游击将军张永产就带着两个人走了上来,道:“督师!这绝非末将之命!军中怕是混进了髡贼奸细!想将我等一网打尽!末将已经派人去捉拿奸细!幸好督师无恙!”

沈犹龙看着张永产看似担忧的表情,摸了摸怀中的圣旨,随后举过头顶道:“皇上的手谕,游击将军张永产接旨!”

看见崇祯皇帝的手谕,哪怕内心有些疑惑,还是怪怪的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永产身为游击将军,统领一方军务,却贪墨军饷……”沈犹龙念到此处时,张永产惊讶的抬起头来,但是身边两个士兵忽然按住了他,还未等他喊出声来,两剑就捅向了他的身子。

“……私通髡贼!盗卖军械铁器!勾结乡绅侵占军屯!罪责深重……”

“沈犹龙!你!…………”

“……国法难容!斩立决!”

“啊!!”乱刀不断砍在张永产身上,最终张永产终于咽了气。而沈犹龙却丝毫不慌,看着远处的战船在对张永产的亲兵营内开炮,过不了多久旧福建水师就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将会是沈犹龙的新军,那会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大明精锐。

钱太冲则站在一旁,身上不断地冒着冷汗,身边沈巡抚的手段比邹维琏果决多了。之前的邹维琏整顿军务、协调乡绅多多少少是带有妥协意味的,这回沈犹龙却是一下子拔干净了。

“走吧,等抄家的结果就是,我们去看看船,老夫还未上去亲自看过呢。”沈犹龙显得风轻云淡,自顾自的向船上走去,留下身后张永产还在流血的尸体。钱太冲指示两个士兵抬着张永产的尸体离开,之后便快步跟上了沈犹龙。

郑鸿逵和他身后的男子早已在船边上等候沈犹龙,只见沈犹龙走到他们跟前,郑鸿逵便开口道:“沈大人好手段,此役怕是收获颇丰,只是这港口贸易怕是要打些折扣了。”被沈犹龙炮决的很多乡绅都是间接参与海贸的乡绅,通过乡绅特权参股海商甚至控制海商,与澳洲人贸易。虽然郑鸿逵不想承认,不过去年能收那么多税的确得依靠澳洲人,这一下拔掉了乡绅,海商也会受到影响,或许沈犹龙直接收税收的多了,但税收的总额怕会打很多折扣。

“都是些蛀虫。”沈犹龙指着边上那战船说道:“这些,是他们给大明的。”紧接着又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自己。“那些贿赂,是他们给我沈犹龙的,我何德何能?”

“沈大人,此事郑某不多过问,今日还是看看火炮吧。”说罢便拱手,示意沈犹龙先行上船。

众人走到了船上,甲板上有着一些血迹,不过尸体已经被清理完了。

“大人!此炮威力确实威猛。”一个台州口音的将领对着沈犹龙和众人介绍着船上的火炮。

众人很快走到了船舱内,一排排的火炮被安在船舱里头。连开数炮的情况下火炮已经有些热了,水兵们正在不断地擦拭火炮降温,散发出阵阵水蒸气,船舱内又有些不通风,夹杂着硝石味的蒸汽熏的人有些晕眩。

“大人请看此处。”将领指着船上的船梁说道:“火炮威力过大,这种船型还是承受不住,如果要保持火炮威力,还需改进。”

“此事我会督办的,火炮威力尽量不能减。”沈犹龙指着火炮说道。随后他又转向郑鸿逵,问道:“炮厂是否能增产?先不说船炮,皇上催促我尽快拿出火炮支援熊都督。”

“自然可以,并且造价比官匠价格低五两银子,质量同等。”郑鸿逵说道。

地方非官匠铸造厂其实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存在,很多督师已经绕开工部自造火炮了,沈犹龙自然也知道这种情况,便点点头说道:“三月内福建需铸五十门火炮,送往熊都督军中。半年内战船火炮需配齐,此事钱太冲你去督办,若是完不成军法处置。”说罢便佛袖而去。

…………

很快这福建突变情报便送到了临高,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江山两脚架在桌子上,翻阅着这份报告,微微皱眉问王鼎:“这沈犹龙竟然屠了地主乡绅?这么敢做?”

“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这沈犹龙究竟是不是个庸官?”王鼎也皱了皱眉头,现在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太多了,历史文献对沈犹龙的记载明显不足以详细到让临高推断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江山使劲的抽了口烟,这种情况的确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沈犹龙是否因为蝴蝶效应而走上了与历史与众不同的道路,这已经超出了对外情报局的常识了。“送到大图书馆,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沈犹龙和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至于福建方面……先让暗子待定。”

“不需要动点手脚么?比如……”王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下一次开会我会把这事儿说一说,看大家的意见决定。”江山把文件收了起来,紧接着写上了几个字,又说道:“不过,我认为沈犹龙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再加上福建战略地位那么低,估计他们都不会选择对福建用人。”

十六、布新

观演后的几天,告示贴满了福建大大小小的县城,每天都有人不断的在告示面前议论纷纷。

“欸欸欸!这位老爷,这告示说的是什么啊?”一些个平头百姓并看不懂告示上写的是什么,眼见一个教书先生摸样的人站在边上,便向他请教。

只见教书先生摸样的男子皱了皱眉头,说道:“漳州知府曹荃暗中投髡,收髡贼之贿五万两,暗中勾结乡绅贩卖硝石铁器。证据确凿,天子手谕,月内菜市口问斩。”

这一下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哗然,斩掉一个知府这可是能让整个福建官场抖三抖的事情。不过更劲爆的事情还在后头,那教书先生继续说道:“漳州吴、陈、唐家,贪墨商埠税银,偷税漏税达五十万两。三家与游击将军张永产勾结髡贼,扰乱军演,其家主于乱军之中身亡,咎由自取。其府邸内藏大量髡贼军械,意图谋反,依大明律处以刑。”

吴家和陈家虽不如郑家那样是福建一霸,却也是一方老牌地主豪强,论官场势力实际上比郑家强许多。不过平头百姓看到这个消息却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消息流入市井后越传越夸张,没多久各类小道消息就开始满天飞了。

比起民间消息乱飞,沈犹龙坐在府中眉头紧皱。而沈犹龙底下坐了三个人:钱太冲、泉州知府孙朝让、福建水师新军将军熊麟。熊麟是沈犹龙亲自从温、台客军中提拔的亲信,和钱太冲、郑鸿逵,还有那南洋来的军师一起编练新军,为的就是防止新军落入他人手中。

新军将会打散原有的卫所,由温、台、闽三地的人组成,由新战法、新军械、新战船组成的全新军队。

“沈大人,被侵占的军垦田亩已经查抄完了,此次共计田亩三万八千亩。”熊麟拱手向沈犹龙汇报道。

“开埠税银也查清了,实收关税二十五万两。”孙朝让也进行了汇报。

得了汇报的沈犹龙点点头,看向钱太冲。但是钱太冲好像有些走神,并未注意到沈犹龙的目光。于是沈犹龙便咳嗽了一声道:“钱太冲,你是今天身体不舒服?”

被提醒的钱太冲愣了一下,便马上反应过来吞吞吐吐的说道:“学生没事……只是这样张贴的告示……那些乡绅会相信吗?”实际上钱太冲虽然经办了炮打乡绅的事情,可是若他是乡绅的话自然不会去相信那个告示,也就平头百姓相信这事儿是髡贼做的。

“我知道你的忧虑,可时间不多了。”沈犹龙长长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说道:“熊都督前线又败了。”

“什么!”三人惊讶,前段时间才听闻熊文灿集结十万大军重新剿髡大胜,结果转眼之间就败了?

“皇上催促我驰援熊都督,可闽、赣、荆守不守得住还不好说啊!”沈犹龙站了起来,对着一副地图画上了一个圈。短短一年内,髡贼就攻克了两广大片土地,比李自成还要迅速。髡贼锋芒所致,大明军队一触即溃。

“乡绅霸占军屯,勾结张永产贪墨军饷。开埠之银虽有百万两之巨,可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下来又能有多少?账上空有数字却无饷银!新军新军,刚刚开建就有无数手想伸进来捞油!”沈犹龙越说越气愤。

沈犹龙原先编练新军是想以旧有的卫所军改革的,但仅仅放出了一点点风声,刚开始练就已经有各种贪污腐败了,各家都想从中捞一点好处,甚至拿贪墨的军饷去购置髡贼火器拥兵结寨。军屯军饷不说,新军炮厂、粮仓都被倒卖,再这样下去打什么?怎么打?新军还有何战斗力可言?沈犹龙还不敢明目张胆调查,一旦调查就有无数阻力出现,他上任已经许久了却毫无成效,这逼他用极端方法扫清障碍。

“天下糜烂,百姓从贼,皆因无地可耕。髡贼闯贼源源不断,全赖耕地之粮!福建本就人稠地少,还如此贪墨军屯!这就是为什么闯贼髡贼可以输个十回八回,而我大明,输一回!少一回!”说罢,沈犹龙一把将手中的笔扔到了地上,墨汁四溅。

底下三人有些不敢言语,但是他们都能感受到大明的危机。虽然认可沈犹龙所做之事,可是毕竟沈犹龙真动手杀了人,若是朝中有心人运作,恐怕他的下场会很凄惨。

“可叹!可叹啊!”沈犹龙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便对底下三人说道:“若是皇上怪罪下来,老夫一人扛着。但是福建的灾民屯田与新军之事,你三人好好把控,万万不得让土豪劣绅插手进来。”

…………

而此时的地方豪强切切实实感到了一丝丝恐惧,漳州还剩下的王家、李家忧心忡忡,甚至于泉州陈家、钟家都派人在李家的院子内会面。

“这沈犹龙老匹夫是真敢动手。”王家家主王魁坐在一旁,捶胸顿足的说道。王家那天也在,他绝对不相信对着乡绅开炮是髡贼混进来的奸细做的。

“这沈犹龙真是太不讲规矩了!李某在朝中也有一二干系,定上书弹劾他!”李家家主李炆咬牙切齿,很明显沈犹龙这样做是杀鸡儆猴,他为了李家生计只好暂且退让,损失了一大片田亩。但是这不代表李家甘心,谁知道沈犹龙下一个杀的是不是自己?

“此事的确是沈犹龙做的过火了,钟家也愿意奔走一二。”钟易道从泉州赶来,沈犹龙这种行为触犯到了福建乡绅的利益,让他们不得不忧心。

但是相比较一般乡绅的慌张,郑鸿逵却非常悠闲。

“这沈犹龙倒是好手段,你觉得沈犹龙的新军可以跟髡贼一战么?”郑鸿逵对着谭乙说道。大明朝的新军除了装备技术问题之外,更加要命的便是军饷贪墨问题,郑鸿逵在郑芝龙被招安以前,跟明军打了那么多回,自然清楚这个道理。

“能不能打赢不知道,但是这沈犹龙在福建估计待不了两年了。”谭乙说道。做出这种行为,虽然能果断扫清编练新军的障碍,可是在朝堂上怕是多了更多障碍。

“的确,沈犹龙做这事儿有些犯忌讳,那些老乡绅可不是好惹的。”郑鸿逵点点头,他们这些老乡绅和郑家可不一样。郑家是中途起家,作为海盗转变的地主集团,空有武力而朝中力量不足,双方不说剑拔弩张,但紧密融洽却也算不上,反而有时还与官场有些冲突,所以髡贼进犯的时候官场和地方的一部分乡绅都巴不得他们被剿。

“但这也是我们的好助力,得想尽办法让髡贼和沈犹龙的新军纠缠,这样才能腾出更多时间执行我们的计划。”谭乙说道。

“此事你放心,我已遣人潜入髡贼那儿,又招了一万男丁,待到次月便可出发。”郑鸿逵通过对西贸易缓解了之前受髡贼竞争的银两短缺,又开始大造舰船了。

………………

今天又轮到了苟承绚和老孙头出去觅食了。郑家已经找到了适合开垦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条溪流,很多人便开始在溪流边上开垦。但是船上的粮食有些稀少,他们不得不定期派人出去觅食。

有时候他们能找到些果子,有时候能打猎到动物,有时候一无所获。今天带队的还是郑集,队伍里面包括苟承绚和老孙头在内一共八人。

这回他们找到了一个土夷聚落,但是茅草屋内都没人在。郑集看着空空如也的茅草屋,便派人到处翻找,不过很显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此时,有人发现聚落前面有几个土堆。

“挖开。”郑集命令道。

“老大……这种东西看着像土夷的坟墓,咱们要挖么?”一个人说道。

“我说挖就挖!你哪来那么多屁话。”紧接着郑集指了指老孙头,说道:“那边那个老头!都过来挖!”

苟承绚和老孙头不得不拿起铲子,将土堆刨开。刨了一点之后,老孙头从土堆里面掏出了一个篮子,递给了郑集。

郑集接过沾满泥土的篮子,仔细看看着里面,慢慢的拿起篮子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根玉米。

“继续挖!”郑集把玉米塞入篮子,让人继续挖。没多久,就看见一块木板压住的垫子,把它挪开之后发现底下存放着许多玉米。

众人拿起玉米,却有些不安。看见这种情况的众人议论纷纷,很明显这根玉米看起来是风干过后埋入的,有农耕经验的人一下子就懂了这个土堆是土夷用来留种的。

“怎么办,这好像是土夷埋在这里留种的。”一个人有些忧心忡忡,本地土夷他们还未见过,若是这样就拿走了他们的种子,会不会招来他们的报复呢?

“拿木桶来,都装着带走!”郑集啐了一口,说道:“先填饱咱们的肚子再说,那边那两个土丘也挖开,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说完便把手中的玉米扔到木桶里头。

众人再挖开了另外两个土丘,其中一个里面也是玉米,但是另外一个则是真的坟墓。当人们挖开的时候,看着腐烂的尸体,还恶心了一阵。不过郑集用一根树枝翻了翻坟墓,里面有一些宝石,他便拿起来擦了擦,放回了自己兜里。之后众人也顾不得把坟墓重新填回去了,眼看太阳逐步西落,匆匆的便提着玉米继续觅食去了。

走了一段路,苟承绚突如惨叫一声,整个人就被吊在了树上。众人起先被吓到了,拿起手中的铳,有些害怕的瞄着远处。待到周围没有异样后,郑集哈哈大笑着说道:“土夷的机关,竟然被逮到了。”

“快点放我下去!”苟承绚的腿整个就被吊在了树上,样子甚是狼狈。郑集拿出小刀,一挥便砍断了绳索。苟承绚屁股着地,好半响才捂着屁股被老孙头搀扶起来,后来一瘸一拐的跟着队伍回了营地。

十七、无以立足

随着一些人开始在小溪边上建房和垦殖,妇女们也开始在边上洗衣服,船上缺乏淡水让她们几乎快疯掉了。“这堆衣服,脏兮兮的。”一个老妇人在溪水边上用棒槌使劲的锤着衣服,黑乎乎的东西顺着溪水一直往下流。

“五岁的小孩,最皮了,衣服最脏。”那个老妇人用力的拧着衣服,现在天气已经寒冷了下来,整个水冻得她双手通红。

“我儿子,三岁了……”一个姓陈的妇女鼻头有些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感的。

众妇女沉默一阵,她们路途上哪怕不熟的也变熟了,多多少少都知道各家的事情。老妇人沉默一阵后,便说道:“陈娘,你们母子会团聚的。”

陈娘的儿子被卖给了人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夫妻二人后来跟上了船,隔着重洋怕是儿子活着也见不到了。

哪知陈夫人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不后悔,起码我儿子没受这些罪,在大户人家当个仆役,好歹能每天安稳的吃一顿。”说罢,便把一堆拧干的布放在盆中。

苟承绚挣扎着在船仓内起来,相比较外面风餐露宿,船仓内臭一点也无所谓了,至少在寒风之下暖和一些。

现在只在小溪边上建好一间棚屋,稍稍能安放一点东西。实际上和土夷那些棚屋半斤八两,若是人住进去了怕是四面着风,用不了多久就会受了寒凉。

他裹好自己的衣服,往甲板上走去,此时已经有一堆人在甲板上不知道看着什么热闹,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男人的哭声。

“老孙头,发生了什么事情?”苟承绚问边上的老孙头,后者起的要早一些。毕竟老孙头是个木匠,既已找定安顿的地方,就不需要晚上出去守夜了。

“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老陈老婆,陈娘跳海死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浮尸咯!”老孙头拿起一片烟叶,点着后猛吸了一口,这可是船队里头手艺人才能享受的待遇。

“跳海?为什么?”苟承绚有些惊讶,陈娘她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是个不错的人,平常和其他妇女一样,负责给船上的男人们洗衣服。

“失足?呆疯了?谁知道,反正这世道,人命就是不值钱。”老孙头使劲抽了口烟,烟雾猛地熏到肺里引起了他猛烈的咳嗽。

“船上的大夫说你本身就有肺腑之疾,你少抽点。”苟承绚想伸手去制止老孙头抽烟,之前咳嗽的时候都咳出浓痰了,还在那疯狂的抽。

不过老孙头却举高了烟斗,按住了苟承绚的手,说道:“趁着还能抽,让我多抽几口,指不定哪天没命了,我现在也不指望能见到儿子了。”一路过来,船上几百人已经死了三十来个,每过一段时间都有人死去。不是意外,就是疾病,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死的是不是自己。

紧接着老孙头又说道:“我要真死了,记得给我在这里修个坟,总比在海里喂鱼尸骨无存的好。”

如果放在以前,苟承绚或许会说些什么,不论他在意不在意那人尊卑,是奴是官。但是现在,他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远处荒凉的平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没过多久,苟承绚的思考便被打断了。

“下去!全都下去!郑老大有命!全都下去!”几个伙计催促着船舱内的一些人离开。

“大人!他们生病了!不能受寒凉之苦!求求您让他们在船舱里头呆着吧!”一个人哀求着跪下,有一些人生病了,船舱里头至少温暖,而外头的木屋都还没建好,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病了才不许呆船上!郑老大有命!赶的就是你们这些人!”那伙计不依不饶,直接把那群人的行李往船舱外扔。

随着一群人咳嗽着被驱赶出来,船上的伙计们开始忙碌。被驱赶出来的人去找郑彩,哪知郑彩只得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之前郑芝豹就和郑彩争论过,郑彩也清楚行船的规矩,病患绝对不能留在船上,这是沿海行船的老海狗们都坚持的一个原则。而且郑彩也清楚,郑芝豹实际上是急着赶回去,若是错过了南下的风,恐怕再回去便要等来年了。

而当时只有一个帐篷和一间刚在搭的小棚屋,郑彩便与郑芝豹商量,待到棚屋建完,郑芝豹就扬帆离开。现在棚屋刚刚建完,船上的所有人便被驱赶了下来。最后郑彩安排生病的人住在建好的棚屋里头,以免受了风寒,其他人便只好在外面风餐露宿。

老孙头找了一堆干草,随便捆了捆扔给苟承绚道:“拿着,晚上睡猪圈,那儿暖和。”苟承绚乖乖接过,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苟家少爷了,相比较在外面冻死,猪圈的臭味便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苟承绚和其他人看着船队逐渐远去,那大概是他们离文明最近的时候了。当船队消失在苟承绚眼前的时候,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文明的曙光。

………………

临高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天气已经变得非常寒冷,哪怕是临高工业区冒出的滚滚热浪也无法阻止北边的寒潮侵袭。元老院的重心已经逐步往广州转移,许多机构都在进行搬迁,接下来对大陆的治理将成为元老院面临的最棘手的任务。

原先临高的武装力量和暴力机关也跟随着向广州治理倾斜,光看报纸就知道广州治理的繁重。几个月以来广州先是扫清关帝庙,又是防治鼠疫,伏波军又在四处御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好在临高本身治理已经相当久了,哪怕警力奇缺的情况下也并未有太多的治安事件增加。

王瑞穿着芳草地高小的冬衣,和往常一样到了博铺港灯塔看书。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已经从安心的藏书中学习到了许多芳草地学习不到的知识。

而安心的生活秘书安琳还是和往常一样在灯塔楼下淘米做饭,看见王瑞后便对他说道:“瑞子,你来啦!安首长他今天出差回来,可能会晚些才到,所以今天会晚点吃饭。”

“没事,等安老师回来便是,我没关系的。”王瑞回应道。

自打王瑞的母亲去世后,他愈发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中了,每当望见空荡荡的家,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禁锢着人的灰色火柴盒。每当自己走进那个火柴盒的时候,便觉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抑围绕着他。所以这些时日,他要么在芳草地宿舍度过,要么就在安心这边看书,也因此时常三人一桌一起吃饭。

在饭桌上,安心时常问他一些问题,并且时常关注他的生活困难,这让王瑞对安心似乎产生了一些依赖感。

不过,他有些好奇的是安琳与安心的关系。首长似乎都有小妾,以前还有一个小妾学校,是专门培养小妾的,这是临高世人皆知的事情。不过后来似乎改革了,变成了现在的女子文理学院,开始对外招收学生,也因此有些人将其看作机会,想让自己家的女儿进入学院后嫁给首长,鸡犬升天。但似乎改革后的女子学院再也没有首长选小妾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学风还是不咋地。

而王瑞平时与安琳聊天的时候,知道了安琳已经跟着安老师几年了。但是似乎和其他子孙满堂的首长有些不同,安琳和安老师之间也没有孩子,这让王瑞有些捉摸不透。

这种情形让王瑞觉得有些异样,每当看见同学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似乎下意识的觉得安老师就像父亲一样。而安琳却更像姐姐,但若是比作一家三口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若将来两人有了孩子,毕竟其他有小妾的首长都是有孩子的,保不齐安首长将来也会有孩子…………

“瑞子,你发什么呆呢?”就在王瑞胡思乱想之时,一只手放在了他眼前晃了晃。安琳看着他杵在那儿走神半天,实属罕见,便过来看看他。

“啊!没什么,我先去书房了。”被发现胡思乱想的王瑞赶忙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转身便上了二楼书房。

没多久,外面便开始有些乌云密布,很快就有一声声雷声从远处传来。在临高这个季节打雷,似乎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王瑞似乎听见楼下安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想必是在抓紧收衣服之类的。

王瑞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只见乌云密布之下的海面,博铺港外的船正在加紧靠港,以面被浪打翻。乌云内渐渐的开始频繁闪光,滚滚雷声也不断传来,有一丝丝雨点已经打到了玻璃上,想必这场雨不会很小。

正当王瑞想去帮忙安琳收衣服之时,忽然瞥见安心办公桌抽屉里面有一份文件。若是平常他自然知道首长的文件是不该随便看的,可是他恰巧瞥见了一个“瑞”字。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去看一看,可是理性却告诉他不能随便看。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仅存的理性,因为他不希望事实是他想的那样,桌子里的东西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之类的。

王瑞轻轻的打开抽屉,一声惊雷却在耳边炸开。他看着抽屉里的那份文件,内心颤动不已。那是一份文件,上面是他的名字,而标题赫然写着:限制使用对象。而文件袋下方则印制着几个字:大宋政治保卫局。

看见这份文件的王瑞脑中已经炸开来了,平常在临高,多多少少都能知道一些传闻。虽然明面上澳宋是没有匪属身份的,却有着隐藏的“限制级使用对象”。通常都是伪明方面一些与元老院作对的人,在劳改放出来后,很多人在找工作或者其他方面有所限制,家属也不能出任公务员。也有一些是本地犯罪者,劳改期满出来后被打上的烙印,所以民众都认为他们是“匪属”。

王瑞颤抖着拿出那份文件,从文件袋内拿出档案。这份档案彻底击碎了王瑞仅存的侥幸,上面的人的的确确是他,而不是重名或者其他人。而写这份档案则是安心首长,王瑞认得他的字迹。在不信任理由那一栏写着:“有潜在的反抗元老院和元老权威意识。”

这不由得让王瑞想起了当年纺织厂的事情,那个所谓的王恒民首长,王瑞的的确确是想冲出去揍他一顿。眼下看到这份文件,王瑞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平日里似乎对他那么好的安老师,像父亲感觉一般的安老师,却对他充满着不信任。母亲,那个为大宋事业辛勤劳作甚至牺牲的母亲,还有与母亲一样的劳动者,所维护的却是这种国家、这种人,这和学校口中的伪明有什么区别?

忽然间一个雷光在他边上闪过,照的他脸色煞白。没多久,他就听见楼下传来安琳的声音,安老师回来了。王瑞赶忙将档案袋封装回去,合上抽屉假装没有动过,装模做样的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

没一会儿,全身湿透、头发上滴着雨水的安心站在门口,看着在书房里头看书的王瑞说道:“王瑞,你来了。”

十八、选择

安心看着王瑞杵在那儿,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安琳批上了一条浴巾,两只手推着他往楼梯上走。

“首长,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您赶紧弄身干的,不然要受寒凉。”安琳催促着安心上楼,他身上的水滴到地板上,拖出了长长一条水渍。

眼看着安心被安琳推上楼,王瑞不禁把胸中那口憋着的气吐了出来。但是转念一想,却又心中不平,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就在这时候,王瑞不禁瞥见了图书架上的一本书,那是澳洲先贤黑哥儿的著作。王瑞想起安心第一天给他看的便是这本书,相当晦涩难懂,不过此时他好像有了些感悟,又抽出那本书看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心突然出现在了他边上,看着边上突然出现的人影,王瑞吓了一跳。

“老……老师……”

“走吧,吃饭去。”安心说完,便自顾自的回头下楼。虽然外面雨声嘈杂,但是饭桌上却显得很安静,以往王瑞和安心总会交流些什么,可今天却不知道为何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想了想,安琳便率先开口打破这种尴尬:“首长,今天黎首长过来找您,说是在咖啡厅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但是安心却淡淡的回复道:“那种酱油聚集地能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来来回回就那些。”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安心也全然没在意自己也是个酱油,虽然在芳草地任职,可实际上话语权和酱油一样没多少。

“听说是伪明的事情,说晚上还回来找您,不过看这雨的样子,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安琳说道。

王瑞却听在耳朵里,大明的地界莫非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眼下他更担忧他自己的事情,想了半天,趁着一阵沉默便鼓起勇气说道:“老师,我毕业后想出海,希望老师同意。”

这话却让安心夹着的肉丸子掉到了地上,平常没什么表情的安心却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但是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他捡起地上的猪肉丸子放在一旁,擦了擦手对着王瑞说道:“理由呢?”

王瑞愣了愣,原先还以为安心会说些什么阻止他,现在看来他准备好的话似乎并没什么用。于是有些迟疑的说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实际上他并不在意这个世界有多大,但是今天看见那份文件之后却感觉到临高对他而言,有些好似囚笼,现在的他只想挣脱这个囚笼。

“知道了,毕竟我不是你亲属,没有权力干涉你的自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安心淡淡的回答道。作为一个思想比较现代的人,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种话,毕竟王瑞也只是他资助学费的人,他也不想过多控制别人。

元老院先前由于社会抚养能力不足,所以鼓励一些元老资助孤儿解决生活困难,甚至有人将孤儿收作养子养女。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变少了,一是很多元老已经有事做了,二则是胡青白发现有人在玩萝莉养成,所以愤懑之下敦促办公厅出台收养元老审核政策。

不过这种现代人听起来很正常的话,放在王瑞耳边却有些好似五雷轰顶一般。对他而言,安心这番话就是承认了他之前的幻想都是一厢情愿,心里不禁非常失落又难过。但是紧接着这阵悲伤的却是恐惧,这番话意味着自己真的就属于人人唾弃的“匪属”了。

…………

黎山穿越后一直是个酱油元老,后来造纸厂缺人,他就在那管理了许久。第二天天气晴朗,黎山驾着办公厅的马车到了安心这儿,一进门就说道:“欸!你知道么?昨天两拨粗胚喷起来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安心连头都没抬,这种事情线下线上很多见,从穿越一开始,就有这种情况出现。说好听点是“辩论”,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党同伐异的骂街,但是只要没动手,元老院也不管这事儿。

“说的是福建的事情,现在伏波军已经占了粤东了。”黎山仿佛没看见安心的不关切一样,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但是福建地界发生了一件事情,你绝对想不到,福建巡抚沈犹龙炮轰乡绅,然后嫁祸给咱们。”

“这道有趣。”听到这话,安心终于抬头了。

“嗨,要我说新任巡抚太弱智了,演这出戏乡绅会信么?”黎山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不把自己当外人,然后又一屁股坐到安心对面说道:“还抄了家,革起自己的命来比我们还狠。”

“说说咖啡馆里头的人在吵什么吧。”安心说道。

“在说要不要对福建动手的问题,前几天刚决定拿下舟山,咱们与江浙不是隔着个福建么?结果沈犹龙来这一出,就有乡绅暗中投效请我们王师天降,然后两拨人就吵起来了。”黎山回忆着之前咖啡馆的事情。

“听你这么一说,这沈犹龙还挺聪明的。”安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

“此话怎讲?”现在元老院上上下下都在说沈犹龙蠢,至少是黎山认识的人都说蠢,只有安心一人说聪明,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给你说说我的解释……”根据情报,沈犹龙抄的家基本上是跟澳宋往来比较密切的乡绅,也确实给他抓到了一些证据。不过贸然这样屠戮乡绅沈犹龙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之所以这样做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情报,比如元老院不会动福建之类的。

民百姓可以出逃到澳宋地界,但是乡绅可不一定逃得走,他们的财产很多都是田地,一旦逃走财产就要缩水大半以上。所以乡绅要么向崇祯上书,要么给元老院当带路党。但是现在沈犹龙已经手握福建兵权,如果元老院确实止在了福建,沈犹龙甚至可以杀良冒功说自己挡住了髡贼兵锋,皆因斩了通髡之叛徒。可若是当带路党,元老院又不出兵,难免以后攻略福建会树敌。

“但是,元老院的动向他应该掌握不了,所以八成是在赌。”安心说道。伏波军不进,沈犹龙赌赢,若伏波军进,他不管战还是逃都会死。至于投降,原时空的沈犹龙貌似就是死战不降的人

“这……大明有那么疯狂的赌徒么?还做到了一省巡抚?”黎山听完一通分析,有些惊讶。要知道在他印象中,大明的官员要么是有骨气,要么就是投机者,从来没听过有赌徒性格的官员,毕竟官员应该都是稳重的。嗯……应该。

“谁知道呢,或许是蝴蝶效应吧,毕竟原时空的沈犹龙记载不清不楚的。”安心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禁想到这个时空已经变了多少,原时空的历史经验究竟能不能用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论拿不拿下福建,对元老院都是负面的了?”不拿下福建的理由非常简单,一是多山地没什么价值,二是粮食压力太大。但是力争打下福建的理由也有,一是船匠特别多,能解决当前运力困境,毕竟目前广州船厂刚动工,需要很多船匠,而本时空大明船匠最多、技术也最精湛的都集中在福州。二是担忧福建对元老院舟山航线的安全问题,虽然郑家已经被打散了,可是他们的残余势力却仍然庞大,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总的来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不过随意,我不关心。”安心翘着二郎腿,慢悠悠的喝着茶,看着远方的大海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

苟承绚在边上搬运着木头,现在已经十二月份了,天空中有些雪飘落。虽然种子已经种下去了,但是房屋一直不够,许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很多人脚都难以伸直。

第一场雪下到今日时,已经断断续续的死了十来个人了,大夫束手无策,本地很多药材都是他没见过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有时候死马当活马医用药的时候,甚至第二天就死了,弄得整个村子的人都不敢喝药了。

粮食也有些匮乏,入冬之后能寻觅到的野菜野果已经没有多少了,而动物也显得很稀少,老猎人经常一无所获。不过倒是时常发现一些空着的村子,也不知道那些人哪儿去了,显得甚是诡异。

这时候,苟承绚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有人大喊:“土夷!快拿铳!”紧接着就一堆人拿起铳,有些紧张的对着林子那头,只见一个披着熊皮的土夷拿着一根箭慢慢的走上前来。面对着一个土夷,众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是否林子里还埋伏着其他土夷。

“我不是来挑起战争的。”那个土夷开口说道。

这一回众人更懵了,苟承绚也有些懵,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那个土夷竟然在说闽南话,虽然口音有些怪异,但确确实实说的是闽南话。

“闽南话?你会说闽南话?”郑集拿着铳,有些怀疑的对那个土夷说道。

“是的,我是来谈判的。”那个土夷继续说道。

眼瞧着眼前这个不寻常的土夷,郑集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便说道:“把铳放下,我去跟老大说一声。”说完便向郑彩所在的屋子走去,没多久便又回来,让那土夷跟着进了屋子。

原来那个土夷叫萨默塞特,之前是被西班牙人抓走过,是在贩卖毛皮的时候被西班牙人打晕带走了,而跟他同船的有一个福建人,他就是在那时候学会了闽南话。不过那个福建人貌似也是被骗为奴隶的,是从马尼拉出发到达此处。后来他逃了出来,但是不知道跟他一起的那个福建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你是来谈什么的呢?”郑彩说道。

“我知道你们之前挖了迈杜人的坟墓,我们商量之后,决定跟你们谈谈。”萨默塞特说道。

“真有此事?”郑彩脸色有些难看的对着郑集问道,刨人坟墓可不是什么小事。

“确……确有此事……”郑集不好意思的说道,但是他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指示的。

“迈杜人对这种事情很看重,我想他们会来报复。”萨默塞特指了指脖子,这是当地人常用的报复手势。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种事情,天底下应该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吧?”郑彩说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哪怕是情报也不可能是免费的。

“因为我们也是世仇部落,希望你能跟我们结盟对付迈杜人,他们拿了西班牙人的军火,很厉害。”萨默塞特指了指郑集手中的火铳,虽然看上去外观有些不同,但是他还是认出这东西和西班牙人的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说不呢?”郑彩有些担忧,现在对当地人的情报不清不楚的,仅凭一面之词,若是被人当枪使卷入土夷之间的争端,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能提供一些食物帮你们度过这个冬天,我想你们这个冬天应该很难熬吧?何况迈杜人真的杀上门来,你们也不得不战。”萨默塞特从入村开始,就感觉到了他们物资的匮乏,很多人显得很无力的样子。

听到这里,郑彩若有所思,一时间却有些不知如何选择。

十九、暗流

老孙头是木匠,所以他一般都在营地里面修屋子。在郑彩这儿,第一有用的就是各种工匠,最没用的大概就是苟承绚这样的人吧。

这儿是蛮夷外化之地,要功名和四书五经并没什么用,就算需要苟承绚教书,那也得等屋子建完了再说。而现在营地里面却是很缺人的,不可能养一个吃白食的人,所以他便被安排着端上枪,跟着郑集他们前往土夷那儿记些情况。

这附近都是矮树丛,森林也不是很茂密,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大树,如果人站立起来很容易就能看见。一行人跟着萨默塞特沿着河流走,期间看到一些空着的村落,苟承绚不禁好奇着问他:“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之前也看见很多空着的村落。”

“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萨默塞特语气平淡的说着,本地印第安人经过长期的摧残,都逐步习惯了这种事情。“西班牙人,带来了瘟疫,还用下三滥的手段抓走了剩下的人。”

西班牙人的手段相当下作,将天花病人用过的毯子夹杂在货物中,跟印第安人贸易,这就使得很多印第安人部落变成了空空的村子。

听到这里,苟承绚不禁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之前郑集还在空着的村落里头捞东西,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事。

一行人大概走了十里路才看到萨默塞特的村子,相比较之前空荡荡的“鬼村”而言,这里的村子至少冒着人气,小孩和女人都在边上煮着一些食物。他们被邀请进了最大的一间茅草屋,因此苟承绚看到了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胖胖中年人,一头黑发黑眼,也蓄着长发,头上戴着一些漂亮的鸟羽头冠。

对苟承绚来说,似乎有一丝丝莫名的亲切感升起。倒不是因为这些土夷有类华夏什么的,而是让他想起了在琼州的日子,那时候琼州的土夷跟这些人也非常相似,而且时常下来和他们做贸易。不过有时候也有冲突,但是相比较而言还是贸易居多。

“%#@……@%#%”首领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是他们根本听不懂。

不过萨默塞特及时充当了翻译,说道:“首领说,欢迎你们。”

接下来交谈的都是郑集,而苟承绚只是充当记录者,这地方也没有毛笔什么的,倒是有澳洲人的铅笔。没错,福建非常多澳洲货,而且铅笔相比较毛笔而言,特别受船家欢迎,很多航船的领航员带着的都是铅笔,行商们也很多使用铅笔,因为随身携带很方便。

大致而言,萨默塞特所在的村子想借助郑彩的力量,共同抵御来自南面的迈杜人。西班牙对当地印第安人除了屠杀之外,还会用武器等以印制印,迈杜人就是接受了西班牙火绳枪的印第安部落,也因此称霸了这一片区域。

郑集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似乎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在大事上却说会回去商量,希望到时候双方首领能亲自会面商榷。郑集没说的则是他们这一行人跟西班牙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似乎不是盟友但又有关联,若真的与土夷结盟,是否对西班牙人造成什么威胁,这还需要郑彩亲自判定。

…………

在福建,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这底下却暗流涌动。自从前些时日沈犹龙抄家以来,很多乡绅富商人人自危,有些人已经上书崇祯弹劾沈犹龙了。但是沈犹龙在朝中似乎也有支持,还拿出了那些人通髡的证据,再加上前线熊文灿大败,李自成在关中平原作乱,使得这件事情到崇祯手里的时候,只是一封手谕让沈犹龙加紧剿髡,限三个月内止住髡贼。

不过不知怎么的,髡贼在新年年关到来之前,突然间止住了锋芒,仅仅盘踞在了两广。官场都猜测是髡贼后劲不足,故与两广接壤的省份都以防御为主,而大量漕粮军备和兵丁都向北方驰援。。这也让沈犹龙没有被崇祯处罚,而是又多了三个月时间让他准备出兵剿髡。

除夕深夜,一个胖胖的人溜进了一间院子,他身上灰不拉几的,整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就像从乱中逃出来一样。他擦了擦汗,和里面的人说道:“我翻了半天,才到这里……”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伤心之处。

“唐老爷,节哀,唐家遭此不幸实在是……哎”一个男子从月色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搀扶起了唐沈,将他请进了屋子里头。

“澳洲王师,什么时候可以收复福建?我已经商榷好,只要澳洲王师铁船叩关,我等立马投效!”唐沈拱手说道。

“这个,要看首长们的决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对外情报局小探员罢了,只能呈递信息,却无权做什么决议。

“哎!天杀的沈犹龙!断人活路啊!”唐沈长叹一声。唐家被抄家,积攒的财富毁于一旦,并且由于现在人人自危的情绪,雪中送炭者少,自然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大人,可否带我去澳宋?我唐沈愿为澳宋效劳!”唐沈这是逃了出来,希望能够投效澳宋。

“那……我请示一下,安排你去那边zz避难应该是没问题的。”男子说道,紧接着就进了一个屋子不知捣鼓什么,不一会儿便出来说:“可以了,你现在我这呆三日,三日后安排你上船前往澳宋。”

“感激不尽!唐某愿为澳宋效犬马之劳!”说着便直接跪到了地上。

三日后,唐沈便被装进了箱子跟着棉布一起上了船。沈犹龙虽然没有重开海禁,不过各方面出入检查都严格了很多,抽税也重了很多。大明新设的通洋官员以追捕逃犯为由,让每一个洋商都开箱检查,这期间也顺便查出了一些走私硝石和铁器的商贩。

好在唐沈所在的箱子是夹板箱,上层摆着锦缎。唐沈听着箱子被打开后,内心有些紧张,好在并未发现下方的唐沈,于是唐沈就这么晃晃悠悠上了“前往”日本的船。不过实际上,出海以后前往哪儿,这就说不好了。

就在船离港的时候,站在港口边上的郑鸿逵看着那艘船问仆人郑玮:“沈犹龙那儿的拜帖送上去了?”

仆人回答道:“送上去了。”

听到回答后的郑鸿逵点点头,不过这时候站在他身后的谭乙说道:“你觉得,那人会听我们的话?”

目送船只离开的郑鸿逵握着手中的火铳,说道:“不管听不听,他的妻儿老小都在我们这,活一人和活全家的区别罢了,对你我有何影响?”

谭乙点点头,说道:“该准备一下下一步了,他和沈犹龙都只能拖住髡贼,却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港口。

…………

不过相比较太平洋两岸涌动的暗流而言,临高则是反了过来。广州这边刚刚经历完鼠疫治理,到处都是需要干部填充的状态。两广区域则是打败了伪明军队,进入了剿匪阶段。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各种声音都吵成了一团,对于大的战略目标肯定是在44年北伐,但是期间的细节问题却一直在争论。比如不能再剿匪啦、要与明廷和谈啦、调头向南啦之类的,总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可是上层滔天巨浪,下层的归化民干部和澳宋百姓却是平静悠闲,几乎是个人都充满着热情,对着这个朝气蓬勃的政权有相当强烈的归属感。大部分归化民都把这些热情投入到了工作当中,虽然不和谐的因素总是存在的,可是对于归化民如毛人龙来说却和往常一样充满着热情。

不过今天,他临时被上级调令安排到了码头,去接应一个人。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有那么大的牌面,能让本来就警力不足的警察厅抽调人员去干其他事情。毛人龙环抱着双手,看着一艘福船上走下来一个胖子,就知道目标人物来了。

“你就是唐沈吧?”毛人龙走到那个胖子面前说道。

“正是在下,您是?”唐沈小心翼翼的说道。

“大宋警察,因为你从敌占区来,又比较关键,上级派我来安排你的初期住宿。”毛人龙说道。紧接着指了指海关方向,说道:“跟我来吧。”

唐沈时隔四年再次来到临高,不得不说此处变化日新月异,海关大楼也扩建了。看着眼前的大宋警察,唐沈也清楚这除了接引他之外,也有监视的意味。不过他也懂澳宋的规矩,上次他来就因为不守规矩被罚了好几百流通券,这回自然乖乖的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在外情局,江山看着手中的文件皱了皱眉头。王鼎看着他这个样子,好奇的问道:“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江山拿出一份文件,就是唐沈的资料和最近福建的情况,同时又掏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上次江山提交上去的决议。王鼎拿过来看了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江山那么愁眉苦脸了。

上次对福建官场的情况报告虽然引起了内阁的注意,但是实在是没有条件去管,两广都弄得焦头烂额的,于是就选择待定了。这回的情况却是沈犹龙把人逼着投宋,可是元老院却没能力把福建接收过来。因为两广攻略现在情况不太好,元老院中对大陆其他地方的接收是慎之又慎,如果是岛屿还好说,但是对大陆本土地区谁也不敢随便提要求,以面在议会中被喷。

“但是福建的投入回报比的确很低,就算来投也没啥用,需要的开荒人口早就逃到台湾了。”江山说道。

“那那个唐沈就这么晾着?”王鼎问道。

“先晾着吧,估计这份报告交上去,大家也会说福建的乡绅地主也不是我们拉拢的对象,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江山很清楚,就算有人主动投效,那也不是传缴而定的地步,一番折腾永远是少不了的。

二十、海寇

不过当江山将文件上交的时候,结果既符合猜测也出乎意料。符合江山结果的是会议上吵成了一团,对于要不要接收福建的投效各有各的说法。令江山意外的却是海军希望尽快占领福州或厦门,海军以及其支持者的理由有几个。

首先,海军不希望利用宝贵的武装力量去封堵遏制一个无关紧要的郑家,因为对日、对南洋等地对海上武装力量有更加迫切的需求。但是如果不封锁郑家或福建,根据报告指出他们已经获得部分黑尔分子支持。并且现在在进行临高-舟山航线开发,如果在福建沿海被骚扰,虽说无法对元老院造成致命伤害,可对于刚建立起来的海上商业安全信誉总归是个打击。毕竟苍蝇虽然脆弱,可招人心烦不是?

其次,根据相关人员的调查,明朝主要的造船中心有三处:广东、福建、浙江,而其中规模最大的造船中心在福州,有大量的官、民营船厂和无数的船匠。虽然两广和浙江也有大量造船工坊,可远不如福州那样集中,且规模大,需要迁移和集中又是一件麻烦事。即使总有人抨击这些是落后产能,但真的耐不住它实在是太大了,只要帮扶提升一代的生产技术就能解决大量海贸需求。

最后也是殖民开发问题。之前总有人说可以等台湾开发完再考虑其他地方,说出这种话的人只能说没有一些移民常识。所有的近代殖民,并不是越近越好。

相对于近的内陆,人们更加自发的会去稍远的沿海河流入海口,然后再沿河发展。因为这个时代海陆运输永远比内陆运输有优势,哪怕出海风险大,可沿海移民的存活率永远比深入内陆移民高。经过数年开发,现在台湾开发已经进入了一个边际效应瓶颈期,台湾比较大的河流入海口几乎已经开发完了,沿河移民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再远一些的地方开发速度受限于原始森林和交通,速度跟乌龟一样,反而不如最近开发的一部分东南亚岛屿。即使台湾还有很多可耕地,但回报时间上却不如其他沿海地区快。而需要出海殖民就需要大量船只,这也是海军和其支持者迫切需要造船的原因之一。

不过有支持就有反对,马上就有人开喷,好处都给海军拿了,剩下的维持治安、对外防御还不是需要耗费陆军和宝贵的干部?何况拿下福建的岛还好说,拿下大陆地区特别是重要的福州地区,明廷哪可能坐视不管?大明再不重视海洋,可三大造船地区被元老院拿了俩,其中一个还是最大的军舰基地,再不重视也不可能了。

而最难搞的就是福建的粮食问题,这不仅仅是只占沿海一两个城市就可以无视的。历史上福建粮食很多都靠海港输入,一旦元老院占了福建沿海,如果明廷封禁粮食贸易,福建内陆的粮食也得不到,这些嗷嗷待哺的嘴巴就压在了本就紧张的元老院身上,如果明廷引导流民向澳宋地界冲击,到时候是管还是不管?如果要管,哪来那么多粮食和运力管?

但海军也不甘示弱,马上拍出了几张情报照片展示福建攻略的必要性。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渔船,吨位大概不到200吨,肮脏的篷布下面却摆着十来门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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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2.jpg

这就是之前缴获的一艘海盗船,他们通过一些“途径”获取福建黑尔炮厂的不合格火炮,也不在乎安全不安全。虽然伏波军不怕,但也对沿海航行造成了威胁,一般巡逻队根本打不过,出动海军舰艇又显得小题大做,浪费资源。后来情报人员调查后知道了开埠仍未解决海寇的原因,虽然福建开埠,没一定资本和关系却无法参与,靠海而生的底层百姓依然和以前一样,活不下去只能为寇。而这里面也有一些郑家和福建官场的纵容,转移大明内部矛盾的意思。如果不干预福建,东南沿海航线就会被这些苍蝇船弄的不厌其烦,似乎海上也陷入了“治安战”的泥潭之中。

于是乎福建问题似乎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元老院为了粮食需要开发南洋,开发南洋需要大量船只,福建能提供大量船匠造船,却有更多的粮食压力压在元老院身上。这一切的矛盾就在于生产力需要发展时间和当下发展时间不足的矛盾。

福建攻略支持者也知道难度,但目前有人主动投效,却是治理上最容易接收的窗口期。正所谓民心所向,如果主动投效都不接收,难免会在后期治理的时候会付出更大成本。

“成本个屁!就那破地方F2A过去就行了!不服从的全部人道主义毁灭!”不知道谁在会议上爆了粗,这一爆不要紧,却引发了长久以来的武力至上论和行政至上论争端。

“狗屁!你以为是打游戏呢!你看看毁灭之后海上这种苍蝇船有多少!”有人回了一句。郑家虽然被定性为落后的封建地主阶级,但是的确在福建治安方面占着一定的生态位,元老院之前就是粗暴的消灭郑家,导致小海寇变多,却又不管,成了扰人的苍蝇。

“就是个弟弟!他们什么革命理论都没有,你以为一群乌合之众能够像土鳖那样农村包围城市?”

“整天就毁灭毁灭,奴隶主都知道留着奴隶生崽!你们这思维连奴隶社会都不如!果然是泥腿子!”

眼见骂战逐步夹杂着人身攻击,王洛宾赶忙叫停了这个争论,说道:“既然如此,还是少数服从多数,我们投票决定。”

“在投票前,我建议更改一下目标,先不要去打福州,还是先去打下厦门,逐渐吸收福州船匠。一方面减少明廷反弹,一方面也好直接消除郑家隐患。”根据情报,江山还是抛出了他的建议。

听到此处,王洛宾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如此,那便投票吧,是否将厦门攻略加进今年的任务。”原本去年就已经做好了今年的规划,不过很多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若是加入计划,很多事情会变得很紧张。

经过在座的投票,最终以微弱的3票之差通过了厦门占领计划。接下来就是海军的武力准备和占领准备,因为需要实质性治理,不像霸王行动似的只打不管,因此决定在36年秋季实施厦门攻略。目标为占领厦门岛并建造堡垒,将其作为链接东南沿海贸易和安全的桥梁。实现自临高起,到舟山片区海域沿海都有驻扎港口,保障商船航海安全。

…………

王瑞看着远方的海平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出来沿海随船跑商几个月了,在临高虽然生活环境好,却在他的心里造成了很大压力,每日惶惶不知所措,总觉得有奇怪的视线在监视着自己。

所以,他选择出海。最初还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允许出海,但是似乎路上并没有人拦截他,最终找了一个商船随船。

“你又在这里发呆。”一个女孩走到他身后说道。

王瑞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她是船老大的女儿,名叫林月如。一般来说远洋的船上很少会有女性,可跑近海的船却不太一样。因为明朝旧政策的缘故,有一些是合股跑商,也有一些是以家庭为单位的,林月如就是如此,船就是他们的家,是渔船也是商船,也有一些是海盗船。不过自打澳宋占领了两广,给予了这些人合法身份,他们便不用像原先那样伪装了,光明正大的跑起了商来。

“林叔叔有什么事情吗?”王瑞看着林月如回应道,他口中的林叔叔便是船老大。

“你这人,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林月如抿了抿嘴唇,看上去有些不满。紧接着她又说道:“马上要过东海了,得小心倭寇。”虽说大部分时间航线主干道都会有澳宋巡逻艇,但总有海岸警备队顾不及的时候,到东海更是如此。

“我知道了,我会在这一侧观察的。”王瑞从包中拿出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远处望了起来。

“你……”林月如看着王瑞这样子,跺了跺脚,真不知道爹爹让她来这边对着木头有什么用。虽然王瑞是高小毕业生,林月如的爹爹也希望钓个金龟婿,但在林月如眼中看来,王瑞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还有事吗?”看着林月如的样子,王瑞不禁好奇问道。

“哼!没事了!”说罢便转头向船舱走去,留下一头雾水的王瑞。

不过没多久,王瑞就神经一紧,他看见了一艘船向他们驶来,并且没有挂任何澳宋指定的指示旗。

“有情况!注意!”虽然王瑞不确定来者身份,不过八成是海盗,赶忙警告商船上的船员们。

“给我看看!”闻讯而来的林船主拿过望远镜,见多识广的他一看就知道来者的来历了,是郑家的船。

“来者不善!掉头去淡水!”林船主赶忙拿出一枚黄色信号烟花,因为不可能给商船配备无线电,所以配备了信号烟花,以便于在遭遇海盗的时候向最近的巡逻艇寻求帮助。不过林船主也没有底,毕竟附近有没有巡逻艇路过还不知道。

船只立马掉头向淡水出发,不过似乎他们的速度并没有郑家的船只快,似乎没多久就会被追上。这个时代的船多多少少都有点战斗力,但是林船主心里却没多少把握打赢郑家。纠结了一会儿便掏出一枚烟花,“咻”的一声,一枚红色烟花直窜而上,林船主默默祈祷希望有巡逻艇能支援。紧接着,林船主大声说道:“准备战斗!”

二十一、郑氏孤儿

“当心!他们撞上来了!”

哐!的一声,两艘船的船舷紧挨在了一起,碎裂的一部分木头在这挤压之下变形的更加厉害了。而不远处还有另外的三艘郑家的西式船还在靠近中,显然郑家这回有大动作。

“尔等还不快快受降!”一个刀疤脸大汉拿着手弩,对着船上举着刀在一团防御的人们。

一般售卖给民间的商船都是基础版的H800,船上最多的武装就是一门“商用版”打字机和两门火炮。若是对付周边零散的小海盗还可以,一旦遇上郑家这种规模的船队就如绵羊遇到老虎一般,非常被动。

“这里是元老院的地盘!你们想干什么?”王瑞举着水手刀,盼望着多坚持一会儿等警备队的巡逻船支援。不过很显然,郑家的水手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趁着这个机会射出箭矢射死两个水手后立马跳帮。

哪怕这个时代出海的人胆子很大,但毕竟也只是普通海商,遇上郑家的水手还是很快败下阵来,原先还能站在一团防御的水手们很快就被四处压制到了墙角。

“啊!”

一声尖叫声传来,林月如虽然性格刚烈,可毕竟是女子,在拼刀的过程中占了下风,被郑家一水手挑飞了刀,双手被擒在了一双巨手之下。

眼见形式不妙,王瑞大喊一声:“畜生!”他已然感觉到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便准备拼死一搏。可他那点三角猫功夫哪是海上吃了好几十年饭的家伙们的对手,只觉脸上忽然受了重力,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紧接着王瑞整个人都被打倒在了地上,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角血流不止,想必是牙齿被打掉了。

那人正准备乘胜追击,一把提起王瑞的领子,眼角却忽然瞥见王瑞领口的坠子。手脚迟疑了一会儿便被王瑞抓住了空档,使劲挥了一拳,打在了那人脸上。

王瑞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向甲板上吐出了夹杂着血水和口水的断齿,眼前的视线稍微清明了一些,这才看见刚才打他的也是和他年龄相仿的一位少年。

正当他准备冲上去拼命的时候,又一处来的拳头打在了他的小腹上。吃了痛的王瑞再也没有力气了,哪怕他的体格比他们看起来壮硕一些,可始终是海上的菜鸟,格斗技巧也落于他们,很快就单脚跪地无法站立了。

“你的坠子,哪来的?”刚才那个打他的少年脸上也肿起来了一块,还未等王瑞回过神来,便被那少年又一次拎起了领子,另一只手直接从他脖子上扯下了那个系着红绳的坠子。

“放开!”王瑞心里一紧,那可是他娘留给他的,从小开始就带在身上,哪能给海匪夺了去?正准备暴起,却瞬间被人擒住。远处的打斗也都消停了,毫无疑问是郑家占了上风。

不过接下来那少年的行为却让王瑞大吃一惊,只见少年也从胸口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坠子,放在阳光下比对。紧接着他觉得背后一痛,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王瑞发现自己身处在黑暗中,看这潮湿的样子大概是某处的底仓内。环顾了一下四周,有王瑞先前商船的船员,也有不认识的人,大家都被捆着。

他眨了眨眼,想让视线变得清晰一些。定睛一瞧,发现林月如也被捆在不远处,可是却没发现林船主。正在思考怎么脱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嘈杂之声传来,其中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好像是商船上同行的水手?

很快,王瑞就没有疑惑了,那点头哈腰似献媚状的人正是他们商船上的瞭望员,显然是投了郑家的人。

“几位爷!这边请!待几位爷爽过之后请不要忘了小的!”那人的表情极为献媚,王瑞看着就觉得恶心。不过接下来这份恶心却转换成了愤怒,只见几个水手围向了林月如,而后者也感觉到了大事不妙,疯狂的挣扎。可是平日里都无法抵抗那么多人的她,如何能在手脚都被捆住的情况下反抗?那几个水手拖着捆绑着的林月如就往上层船舱走,王瑞眼中怒火中烧,却仍然无力挣脱绳索,只能眼睁睁的听着林月如哀嚎。

挣扎了许久,绳索却还未有丝毫松动,可上层船舱却不断传来林月如微弱的哀嚎,这一声声哀嚎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剐蹭着王瑞的内心,哪怕是发现安老师抽屉中的蒸包局档案时都从未有过如此感受。他闭着眼,却无法堵住耳朵,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与林月如虽相识不过数月,可亲眼见着一个女孩在眼前被人糟蹋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是让他几近崩溃。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林月如怎么了,这声音最终是消停了下来。

而此时又有几个水手冲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看着王瑞醒来,便大笑道:“自己醒了?爷爷我还想撒泡尿来着。”紧接着就让人扯着绳子强行把王瑞拖拽似的拉扯着走向甲板。

潮湿的木头虽然微软,可一些木渣还是粗糙的刮的王瑞双腿生疼。但相比较内心的冲击而言,这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很快他就被带到了一个衣服略显华贵的人身前,狼狈的被水手甩在了甲板上。

“人带到了!”说罢,这些人仿佛预先说好的一般,齐齐退了出去。

那人蹲了下来,看着眼中都是怒火的王瑞,摇摇头道:“本来还想给你松绑上座的,你这样的眼神我可不敢放开你。”紧接着就自顾自的坐上了椅子,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又开口说道:“我没有约束这些人的权力,虽然我的确不认可他们做的事情,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紧接着就慢慢的给王瑞松绑,一边松绑一边说道:“我叫谭乙,教名圣保禄,你叫我哪个都行……”不过一松绑,谭乙就发出“哎哟”一声,脸上被打了一拳。但是他迅速抓住了王瑞,也不顾痛便说道:“你冷静点!你出去就是找死!”他知道王瑞是想去救那个捉来的女子,可是这船上一大把的郑家水手,有些还不是郑家的人,但大都是一些盗匪,这一出去可不见得能活下来。

“冷静!冷静!你现在出去也没用了!”谭乙直接整个人抱住了王瑞,好说歹说才把他拉住。坐到了座位上,谭乙给王瑞到了一壶茶,又拿了澳宋产的毛巾沾了水给王瑞的伤口擦拭。

王瑞还是一言不发,茶也没有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任由谭乙给他擦拭伤口。也不知道是为了缓解气氛,还是谭乙本就话多,他一直在叨叨个没完。

但是通过谭乙的话语,他大概了解到了目前的情况。谭乙是受他老师之命去帮助郑鸿逵的,带去了许多技术,最终目的就是抗击澳宋,虽然不是郑家的人,可严格来看他们目前也算敌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王瑞愤恨的说道,常年受澳宋教育的他,哪怕对澳宋有所怀疑,却更加对伪明恨之入骨。

“你这个坠子哪来的?”谭乙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紧接着掏出了那个刻着一个好似“聯”字的玉佩,也不知是篆书还是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王瑞眼见母亲给他的物件就在眼前,下意识的伸手去夺,结果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拿回来了,好似谭乙压根不在意一样。

“关系到你的身世,最好实话实说。”紧接着谭乙就拿起满是血和泥巴的毛巾去水盆里头洗干净。“王瑞,芳草地国民学校高小毕业生,在澳宋这学历可不错,怎么会出海呢?”

听到关系身世的事情,王瑞犹豫了半响,随即说道:“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父亲的遗物。”

“这样,那你可能是郑家高层成员之一,郑联的儿子。”谭乙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不过这句话却在王瑞脑海中仿佛一枚重磅炸弹炸开来一样。一方面,他总算是揭开了从小开始的疑惑;但另一方面,他从小渴求的父亲竟然是伪明敌对势力之一的成员,这对他而言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

“我不信!”王瑞这时有些癫狂状的喊了出来。

“信也好,不信也罢,你现在只能跟着我走,一路上你就能慢慢了解现实了。”谭乙望向外头,幽幽的说了一句:“残忍的现实。”

“跟你去哪儿?”

“马尼拉。”

………………

苟承绚已经在雪地里匍匐了好一会儿了,身下湿漉漉的非常难受,再加上初春的雪更加寒凉,他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但实际上,他们这群人才刚趴下没十分钟,根据斥候来报迈杜人的战士也就一刻路程了,所以郑集让他们提前趴好埋伏。

好在没多久,苟承绚看到了远处隐约出现的人影,只要到了地方他们站起来点燃火铳就行了,剩下的就由郑家的亲兵骑兵出手。

若是伏波军的大头兵在这里,都会觉得双方都是乌合之众。郑家这边的人趴了十几分钟就开始不安的扭动,而郑家所谓的骑兵也不过六匹瘦马。而迈杜人这边就是确确实实的原始社会组织力了,不过他们手中有一部分人抬着西班牙人的重型火绳枪。

苟承绚听着号令,点燃手中的鸟铳,紧接着听到了郑集的倒数声。

“三!二!一!”

苟承绚慌忙站了起来,只见眼前的火铳发出火光,烟雾弥漫而起,火药爆裂的声音冲击着他紧张的神经,听着仿佛比平时打铳的时候更响了。

二十二、火药味

迈杜人的社会组织虽然较为原始,但很显然不像是会被火铳吓到的样子。很快就将西班牙的大抬枪举了起来准备对付他们,可是慌乱之中发射的子弹大部分射到了地上,仅有一个倒霉蛋被打中了胳膊。

很快迈杜人尝试着装第二发,不过郑家这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很快就装好了第二发药,又是一轮参差不齐的“齐射”,却打乱了迈杜人的队伍。趁着迈杜人队形散漫的顷刻,几个骑兵飞夺而出,举起明晃晃的马刀架在马身一侧,就像收割稻草一样从那些迈杜人队伍边上划过。

此时的西班牙人虽然到达过这里,但是更多是倚靠船只而来,当地人基本上没见过马,一下子就被这横冲直撞的庞然大物吓坏了。顷刻间,迈杜人就开始溃散,郑集便大吼一声:“快冲!抓活的!”

硝石燃烧的刺鼻气味钻入苟承绚的鼻腔,但此时的他却感到无比兴奋,他曾也用火铳去对付髡贼,但很显然苟家庄的那些火铳并没什么效果。如今,他总算体会到了当年髡贼打苟家庄的滋味,那是一种碾压性的快感,仿佛不像是打仗,而是在兴奋的捕猎。

迈杜人的鲜血飞溅,洒在雪地之中冒起了一腾腾的水汽。而此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

“真冷啊!鬼天气。”海军参谋王潮晖裹了裹身上的呢子大衣,小冰期气候反常,夏天热的像桑拿,冬天却出奇的冷。海军呢子大衣是欧洲进口羊毛制造的,既御寒又防水,也只有海军才能穿上这么贵的衣服。但贵也是必须的,现在防水布料最方便的还是呢子大衣。

王参谋下了军舰,走到了淡水港的一栋大楼,隶属于当地管辖。今天他从青衣岛过来是参加一次会议,目的是商讨对闽攻略的具体事宜与情报分析。这时候李迪迎面走来,面带微笑的搂着他的肩膀说道:“咱终于有除了抓海盗之外的事儿干了。”

王参谋笑着摇摇头说道:“厦门我熟,打厦门的难度还没抓海盗高。”不论是在旧时空还是在霸王行动,王参谋对厦门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这回一部分酱油元老反对对厦门动手,不过根据少数服从多数原则,还是通过了这一提案。

“在前天吧好像,又有一艘船被洗劫了,等海岸警备队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成为了空船。”李迪拉了拉帽檐,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对于这个时空的海洋来讲,一个月仅发生两到三次海上劫掠已经很少了,不过对于元老院来讲还是过多了。

“能知道是哪一家干的么?”王参谋思索了一下,这八成就是闽南那边的海盗干的好事了。安平郑家、福清陈家、惠安陈家是仅剩的三家海盗团体,如果是他们还好办,但如果是那群像蟑螂一样的散户海盗就不好找了。

“糊涂账,弄不清。”李迪已经详细的看过了报告,船上的活口都没有了,连尸体都被扔下了海,警备队登船的时候已经是艘空壳了。

“事发地点呢?”

“已经出海峡五六十海里了,在东海那块,估计是走对日航线的。”

“也不远啊,那么迅速的手法不像是小海盗,估计是那三家之一了。”想到这里,王参谋心里大概有了个底。王参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如果能看见求救信号,那代表海岸警备队能在一小时内实施救援。但到达的时候已经成了空船,周边搜寻也找不到海盗,这就意味着对方的船速度很快且洗劫手法娴熟,根据现有情报来看有那么快船只的也只有那三家了。

“这事儿还没捅到那些粗胚那边去,咱得想想怎么说才能把这件事儿变成有利于海军的而不是被当成把柄攻击海军的。”近些时期的商船航行安全问题,使得各方的压力都汇集到了海军这里,李迪作为海军台前的表面参谋,很多时候有苦说不出。

“不鸟他们,一群空对空的键盘侠而已,真让他们去抓海盗裤子早尿了。”王参谋不屑的嘲笑了一番,元老院总有那么一群人,遇事不问缘由也不提更好的方案,但就是爱跳出来喊一句我反对。就说对郑家撤封那事儿,是海军反复权衡利弊后决定撤封的,因为开支太大而效果有限,结果一个月后有人知道了这事儿就跳出来指手画脚,说海军无能之类的。实际上更早之前,那个人还说军队有暴走之嫌要裁军。

“这回拿下厦门,福建的海盗问题应该可以根治了吧?”李迪说道。

“十之八九吧,只要他们配合,至少东南沿海是安全的。”王参谋说道。当初打郑家自然也是有道理,那时候的元老院和郑家有着利益上不可调和的冲突,不过郑家一散也有很大弊端。福建受制于自然环境和明朝政策,天生就是个海盗工厂,就算明朝官府砍了汪直,又冒出个李旦颜思齐,后又有郑芝龙,本质上就是福建群众抬出来与官府抗争以求生的工具罢了。

要想根治海盗问题,必须有一个海贼王,以前元老院有心无力,没法将手伸进福建,但如今时机已经成熟,拿下一个厦门还是手到擒来的。况且沿海的一些船匠与敢于下海的福建水手,就算海军不馋殖民部也馋,殖民部还馋福建的开拓者,要在福建招募开拓者既近又容易,前往热带水土不服情况也少,一定程度上殖民部和海军已经站在了一条利益线上,成为了厦门攻略的支持者。

两人走到会议室,这次会议既有海军的人,也有陆军的人,也有行政的元老。两人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入座,而王参谋一抬眼看了看礼仪小姐,却索然无味的把目光收了回来。这会议怎么搞的,连门面都不找好看点的?王参谋在内心吐槽道。

会议上坐的人基本上都是对闽攻略的支持者,所以也不存在像在临高那样陷入无尽扯皮,方向上一旦统一实施起来就很迅速。

首先是对付大明水师新军的问题,目前已知的情报是沈犹龙通过郑家获取了黑尔的造炮技术,又让官匠打造了新式福船,编练新式海军战术。虽然这个战术在澳宋眼中看起来还相当落后,可如果说无法给澳宋海军造成一点威胁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除非新式火炮和鱼雷能够列装,否则以现在的水平,一旦大明水师新军的船数量上与我们持平,我们无法保证0战损。”李迪在会议上作出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一些数据或许会让人匪夷所思,当初他做这份报告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惊讶,但事实就是如此。元老院当前的香港造船厂产能非常高,是普通造船工坊的十倍。但问题是元老院的船坞总数不多,而仅仅福州的船坞就是元老院的数十倍,由于巨大的基数使得在船只数量上极有可能持平。

“沈犹龙对这只军队的掌控能力如何?有没有办法通过利益拉拢过来?”陆军的代表提问道,海陆不和只是酱油的印象,实际上只要是伏波军,都希望尽量在战争中减少损失。

“有些难,沈犹龙这个人似乎有些手段,这次上任的时候就特地从浙江拉起了一只客军,后来混入当地卫所军,才能借此做掉游击将军张守产和部分与我们关系紧密的乡绅与地方官,现在新军属于卫所和客军打散重组的混编状态。”虽然没有对福建进行军事行动,但是经济渗透一直没有停止过,各种贿赂与拉拢使得福建官场的一部分人都已经是屁股坐在澳宋这边的了。

“巡抚上任还会拉客军?”有人惊讶的问道,一般而言明朝的巡抚不负责军务,上任可不会带其他地方的军队去赴任的,而且很多时候也不会选择用武力对付地头蛇,明显沈犹龙违背了这两种官场常理。

“因为福建已经变成了前线,是蝴蝶效应的结果,沈犹龙还加了个提督军务。”李迪说道。旧时大明南方并没有那么多问题,最大的武装团体郑家已经被招安,大体上都是靖安的,甚至于崇祯上吊的时候南方还在歌舞升平,即使遭了灾荒也不过稀松平常罢了。曲照唱、舞照跳,故沈犹龙在旧时空上任的时候自然是正常上任的。但如今南方却丢了两省,福建成为了前线地区,而澳宋又不像郑芝龙那样接受招安,也因此崇祯还给他加了个提督军务,地方军政一手抓,在非和平年代其实属于正常操作。

“崇祯还能发军饷么?假如军饷发不出来,我们一样有机会。”此时魏八尺提出了疑问,一般而言明末的军队有奶便是娘,看崇祯国库跑老鼠的情况似乎元老院机会很大。

“崇祯给的很少,相比较熊文灿而言,崇祯几乎只给了沈犹龙一张空头支票。这也是我们早期得到情报而不重视的原因之一,现在看来是我们轻敌了。”王参谋拿出一份情报,里面模糊的写了一些沈犹龙的情况。由于原时空沈犹龙的履历就不清不楚的,无法从大图书馆找到,现在手上这份情报是情报人员收集到的,不能说详细,但大体来龙去脉还是摸清了。

“这么说,新军全赖开埠税收?”魏八尺问道。福建开埠的事情在海对面的他当然清楚,实际上沈犹龙的开埠行为与自由贸易还是相去甚远,没有一定实力的团体仍然无法参与进来,更接近后世清初的十三行模式,但也算是顺着传统海洋贸易发展的大势。

“不仅仅是开埠税,还回收了一些被乡绅侵占的军屯。”

“听起来似乎是个务实官员,没办法像对待孙元化那样么?”魏八尺听下来,抛开其他属性,他个人对沈犹龙还是有些欣赏的,能在短时间内重振军务、整顿官场、治理生产,似乎是个务实且有能力的人,如果能为澳宋效劳也算一大助力。

“恐怕没有办法,沈犹龙的一系列行事下来,天生就与澳宋利益相冲突,旧时空仅存的资料也表示他是个死战不降的硬骨头。”既然能被崇祯加封提督军务,那自然是要对付澳宋的,再加上顶住巨大压力清理掉亲宋乡绅,很明显就不是能拉拢的人。

“听说还得了钱太冲的帮助是么?”

“我认为更多的还是靠沈犹龙自己的手段,钱太冲只不过是他维系郑家势力的棋子。”

“既然这种人不能为元老院所用,还是做掉吧。”王参谋咧嘴一笑,潜在的威胁还是做掉比较好。

二十三、走向战争

清晨的马尼拉有着一天中难得的凉爽,而马尼拉的则在这凉爽当中展现出了它的活力,码头工人不断地搬运着货物,时不时有运货的船只从远处靠港,也有船只从码头离港。而在港口停靠的船只当中,有两艘船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停靠在那儿。

排水量分别有1400吨与1200吨的圣·尼古拉斯(SanNicolas)与圣·安布罗希亚(SanAmbrosio)是西班牙的骄傲,即使他们是马尼拉华人工匠造的。他们即将踏上前往美洲的旅程,在一路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论是船的大小还是船内的财宝。——本应如此,但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一只巨大的船队上。

那只船队的每一艘船的大小虽然不如盖伦,看起来刚达到千吨,可浩浩荡荡的二十艘船还是令人咂舌,这些便是郑鸿逵这些年在福建经营的一半主力。

与码头这种热闹相比,马尼拉的郊区就显得安静很多,一间屋子内一个女子正在把食物从食盒内摆上桌,一边摆一边说道:“你呀,还想不通吗?”

“你们明明可以救下林月如!阻止这件事情的!”王瑞愤怒的拍了桌子,使得桌子上的瓷碗都抖了一下。

“她不过是个与你见面数月的女子,难道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了?”女子稍微有些戏虐的笑道。

“你也是个女子,对这种事情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

“你也知道我是个女子,对着我发火有什么用呢?你以为郑家是铁板一块,可旗下亦有相当多投来的海匪,事后惩戒又有何用?”

这一下让王瑞有些哑口无言,默默的坐在了桌上,一个人低头便开始吃了起来。

“老师中午想见你,而我将在这个月随船前往阿美利加了。”女子笑着坐在了王瑞边上的凳子上,紧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放心,那是王室的船。”

王瑞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知道你的更多事情。”女子用手托着脸颊,双眼流露出一丝光芒,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露西亚,我的故事没有你的那么精彩。”王瑞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露西亚说道。

露西亚是她的教名,作为一名福建华人,两年前到了马尼拉从师高山·保禄。但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她的名字叫郑小婉,郑芝豹之女。

转眼之间就到了中午,王瑞到了黑尔所住的地方,那是一间常见的日式木屋。黑尔一个人坐在里头,双目紧闭似乎在冥想似的。

“请坐。”黑尔睁开了眼睛,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王瑞走到了黑尔对面,慢慢的坐下。眼前的人给王瑞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梦中似乎出现过这种场景一般的奇妙感觉。

“我听露西亚说了你的情况,我以为你会纠结郑家血缘关系,没想到却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鸣不平。”黑尔平静的说道。

“没什么好纠结的,没了郑家的血缘关系,我一样是‘匪属’。但是林月如是无辜的弱小者,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那我问你,假如施暴者是伏波军,而受害者是明朝百姓呢?”

“不可能!伏波军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王瑞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从小就宣传伏波军与伪明军队的差别,在他的思想中,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能保证?对于西班牙人而言,他们是侵略者、强盗,他们抢劫了两艘盖伦,掳走了船上的女士拿去堂而皇之的拍卖。”黑尔也不抬头,只是坐在那儿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这一下子,王瑞被问的哑口无言,他想起了自己母亲的事情,默默的坐了下来,思考片刻后说道:“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我会站在弱者一方。”

“我很欣赏你,你也受过他们的教育,却至少有点思想,不会被民族主义蒙蔽了双眼。”黑尔说道,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现实也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不过王瑞却没有回话,只是盯着黑尔的眼睛,这句话似乎安心老师也说过。

…………

也不知两人聊了多久,郑小婉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黑尔行了一礼后说道:“老师,郑家的船队快要出发了。”

黑尔站了起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着王瑞说道:“这个地方呆不了多久了,澳洲人一定会拿下这个地方,他们的猎狗已经闻着味儿来到了马尼拉,战争即将开始了。”

“所以你联合了郑家的船队?”王瑞站了起来,尝试着以相同高度平视黑尔的眼睛。

“不,是他们送上门来的。”黑尔披上了自己的斗篷,把自己的联藏入兜帽,王瑞看不到他的眼睛了。“郑家的骨子里还是商人,总爱多头下注,明国、美洲、荷兰人、西班牙人乃至于澳洲人,都将会有一个郑家血脉去投靠,他们追求的不过是保全家族与财富罢了。”

但黑尔这样直白的说出来,郑小婉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郑家的事情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天底下的权贵们都是如此,印加王室投靠了西班牙国王,后代是欧盟勋贵。西班牙的底层人民、印加的底层人民在拉丁美洲苦苦挣扎。”黑尔走向门口,忽然间又停了一下说道:“我差点忘了,还没有欧盟呢。不过,这个世界将会不一样。”说罢,便留下了一道漆黑的背影。

………………

远在阿美利加的苟承绚搓了搓手,没想到这鬼地方的开春也那么冷。他们打了打胜仗,西班牙人对此的影响力还是过小了,除了一点大抬枪以外也没东西给迈杜人。而郑家的几副铠甲就打的他们落花流水,虽然退下来之后大家都鼻青脸肿的。

但这只是迈杜人的先锋军,整体的战斗都还是萨默塞特所在的部落为主力。不过对于郑家而言,都自认为自己是打败迈杜人的主力。

“老孙头!咱有肉吃了!你看这鸡儿多大!”苟承绚提了一只非常大的鸡过来。

老孙头停下了手头的木匠活计,看了看这只鸡说道:“这番地果然不一般,这鸡儿都那么大,快些烤了给大伙吃了吧。”紧接着又转身对着后面在做木匠活计的人们说道:“大伙儿说好不好啊!赶快吃鸡吧!”

“好啊好啊!”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不过大家似乎都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待到鸡肉烤好之时,大伙儿咀嚼着像纸板一样的鸡肉,不禁齐齐皱了皱眉头。这玩意儿似乎有些难吃……

可虽然难吃,好歹也是肉不是,吃了肉才有力气做活儿,每个人都使劲咀嚼了下去,一番吃喝下来竟也把整只鸡给吃完了。这时候苟承绚注意到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人似乎进了大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很快就有人来叫苟承绚道:“你快些来,需要记文书。”

苟承绚好歹也是识字的,虽然最早待遇不怎样,可在站住脚跟后用途渐渐的提升了起来,进了大帐后苟承绚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迈杜人的事情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他们依附的是新西班牙不假,可实际上依靠的还是新西班牙中阿兹台克勋贵。而来者则是阿兹台克的流亡王室,早年其叔父投靠了西班牙人,夺了其祖父的王位,他们这一支被迫流亡。如今他听说了海的这边也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希望能够借助他们的力量对抗西班牙人,夺回阿兹台克王位。

这下事情似乎复杂了起来,在苟承绚有限的理解中,郑家似乎和西班牙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可是又似乎不与西班牙人站在一起,而大明似乎也没办法远渡重洋来到此处帮这个番国夺回王位。不过苟承绚听着还是很爽的,土夷来投、番邦归顺,我大明威名远扬啊!

但是很显然,是否参合这件事情也不是苟承绚能做的事情。而郑彩则是以打太极的口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而是在思索着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件事情为郑家牟利。

………………

两封特殊而又截然不同的信件摆在了沈犹龙的桌子上,钱太冲以及孙朝让等人坐在下方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很显然这不是两封普通的信件。其中一封是崇祯发来的,用大白话文的意思就是说:赶紧剿髡,你搞不定我就砍了你换一个能搞的上来。显然是朝中政敌攻讦沈犹龙暴虐,而沈犹龙的支持者也在朝中反骂,结果就是崇祯受他们影响,又下了第三封催促剿髡书。另一封则是髡贼寄来的,直接就是写的大白话:望贵巡抚立刻停止迫害商人,划厦门、大小金门、鼓浪屿给大宋管辖,并开通通商口岸,设立由大宋管辖的闽海关,否则大宋将出兵保护华夏百姓的利益。

“说好听点是保护,说到底还是想自己鱼肉百姓。”沈犹龙把澳宋寄来的信件直接撕成了两半。至于崇祯那封,他不敢撕,看来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钱太冲,新军水师目前战船几何?”沈犹龙问道。

“禀大人,新式战船十九艘,旧船换炮共八十艘,快船一百三十艘。”钱太冲汇报道。

“快船死士是否已招募齐全?”

“还需一些时日……现在只募过半。”钱太冲有些汗颜的说道。快船就是鸟船,吨位仅五六十不到,可是换装了郑家提供的新式长竿雷,只要靠近了髡贼战船即可捅穿。

“每人饷银再加半两,新式战船督办官匠加紧建造。”沈犹龙厉声说道。“孙朝让。”

“下官在。”

“严密排查开埠口岸,严防髡贼细作潜入,你亲自督办。”

“遵命!”

“熊麟!”

“属下在!”

“此信发给郑鸿逵,命其突袭台湾髡贼港口。”

“这……”熊麟却有些犹豫,紧接着说道:“郑鸿逵前些日子说前往舟山演练……如今尚未归来。”

“那你速速命人去联络。”

二十四、生死有命

苟承绚卖力的刨着土,在刚融的雪地中刨土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泥土粘稠的让人很难铲动,但是他不得不刨。又有人死了,春耕的时候那个人说有些累,想歇会儿,结果人们去叫他的时候才发现,他躺在地上已经咽了气。

他们的人已经折损近半了,寒冷、饥荒困扰着他们,即使有土夷的帮助也难以熬过去。但是即使是如此境遇,人们还是心怀感激且充满希望的。很多人与苟承绚不一样,他们原先就过的苦哈哈的,福建旱灾一来,减收减产日子就已经过的很艰难了,酷吏稍加盘剥就活不下去了。在这边虽然苦,但好歹有一亩三分地,又没有酷吏盘剥之举,能苟活就相当不错了。

这乱世,谁不是苟活着呢?

苟承绚挖完坑,看着人们努力耕作的样子,苟承绚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希望回去继续进行反髡大业。而苟承绚在这段时间也思考了许久,要在此处将圣人之学传承下去,将来髡贼必定四面楚歌,难以为继,再联合南面佛朗基以双钳夹击之势剿灭髡贼……

就在他想的起劲的时候,一双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被打断思绪的苟承绚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才看见来者是郑集。

“一惊一乍的。”郑集看着眼前的苟承绚道。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苟承绚反问。

“你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郑集又转头看一下地上的尸体:“莫不是?”

“没有!你别乱说!我只是在想事情。”苟承绚赶忙否认道。

“好了,剩下的我来挖,那个木匠老孙头的膝盖又痛了,嘴里念叨着你,你去照顾一下。”说完便接过铲子开始刨坑埋尸体,过了头七就得埋了。

苟承绚匆匆忙忙赶回的时候,老孙头抱着脚不断地叫喊,是旧伤在春天的时候剧痛起来了。殖民队伍里没有大夫,只能按着农家土方不知找了什么草药做成了糊给贴了上去。痛了一阵后,老孙头不知是喊累了还是痛习惯了还是药真的有效,声音便没那么大了,只是嘴里哼哼着,让人知道他还是有点痛。

“老孙头,我给你端了碗甜糊糊,郑彩老大赏的糖,趁着热喝了吧。”苟承绚一边扶起老孙头,一边拿着碗慢慢的给老孙头喂下。

他们的粮食很多都是塞默萨特他们部落给的,大都是玉米和甘薯,郑家的人就拿着和带来的糙米熬成了稀粥。但即使有他们的帮助,很多人还是饿的力气不足,虚弱一点的就如那个人一样死在了地里。苟承绚也很担心老孙头熬不过这个春天,幸好郑彩没有兔死狗烹,建好屋子后没有因为有其他木匠而亏待老孙头。

看着老孙头喝完稀粥后似乎稳定了一些,苟承绚松了口气,慢慢走到屋子门口。眼前的景象很奇特,一些头戴羽冠的土夷在边上扛木头,而不远处就有一个大明服饰的人在扛着锄头挖渠。苟承绚在琼州的时候也了解黎人,但黎人远没有眼前这些土夷好说话。这时候苟承绚想起之前髡贼那边出版的图书中,有个小册子,写道“大陆以东去万里之遥,有殷商遗民,乃曰‘殷地安人’”,说不定这些人真的是华夏共祖的先民?

“老孙头怎么样了?”一个声音又打断了苟承绚的思绪,这回他没有大惊小怪了。

眼前来的是郑彩,苟承绚便回答道:“多谢老大赏赐的糖,已经让老孙头喝下去了,现在好了许多。”

郑彩点点头,又道:“你再照看会儿,春耕毕后,我已与塞氏约定,助他们修筑房屋遮风挡雨。”相比较土夷的帐篷而言,他们修的房屋再破烂,那也是相当不错的遮风挡雨之所,估计郑彩与土夷达成了些协议。

“老大,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在郑彩即将离开的时候,苟承绚大声叫住了他。

面对郑彩的疑惑表情,他大胆的对郑彩说了殷商遗民的猜测,并说道:“春耕毕后,在下想在此处设立圣人之学,勿忘祖宗,不可让后辈丢了我华夏衣钵!”

…………

周更握紧了手中的火铳,他与温、台来的兵丁们一样,被编入新编水师新军了。对于一些旧卫所兵丁来讲,新军着实新,新就新在按时发饷了,还能半个月吃上几块肉。

前些日子,上头突然下令,沈巡抚需要校场点兵,熊麟将军让大家列队,待到沈巡抚经过的时候喊“吃沈大帅的粮!穿沈大帅的衣!当沈大帅的兵!”说是上头的指令。

但周更更关心的是最近出战剿髡的风声,想起五年前的往事,周更便血脉喷张,希望将髡贼赶尽杀绝,便用他最大的力气在沈犹龙经过的时候喊出:“吃沈大帅的粮!穿沈大帅的衣!当沈大帅的兵!”。

之后的事情不出周更所料,沈巡抚要发兵征讨剿髡,周更握紧手中的鸟铳,若是能手刃几个真髡就好了。

但是骑着马儿的沈犹龙表面上似乎很有信心,可内心却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甚至于手心都抠的渗血了。郑鸿逵临阵脱逃,已经不知所踪了。虽然郑家那二十艘船有多大助力他也说不好,不过很显然郑鸿逵不会乖乖的去当他的炮灰。

而崇祯不断催促,眼下出兵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若败,他沈犹龙就会万劫不复。

…………

七月十五日夜,粤东某地。

“草!畜生!”一个伏波军踢倒了一个持刀的伪明兵丁,随即一个刺刀捅进了他的身子。粤东即将平定,算是整个两广攻略里面最晚打下的。粤东多山地,宗族也非常多且势力错综复杂,有时候伪明兵丁一脱袍子躲进山沟,伏波军很难去剿灭。有时候还跟宗族势力串联,偶尔反扑一下也让伏波军相当难受,虽然那些个反抗的宗族最后都被人道毁灭了。

也不顾自己满身伤痕,伏波军士兵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喊道:“弟兄们!咱小队情况咋样?”

半响,没有回声,他正好奇,转头一瞧,同样惊的发不出声来了。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帆船正在向西驶去,黑洞洞的炮口肉眼可见,一堆桅杆上面还飘着旗子,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呆滞一会儿后大声喊道:“还发什么呆!伪明舰队倾巢出动了!赶快回去报告!”

船队.jpg

其实不用报告,这么大动静海军也已经知晓了,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大明还敢主动出击?

“舰队怎么样?”明秋登上旗舰,在指挥室中与李参谋和王参谋商议着作战情况。

“已经准备好了,将由北太平洋舰队为主力进行攻击,48小时内就能追上明军主力。”王参谋回应道。由于当前主力部署在南海地区,所以北太平洋舰队相对于南太平洋舰队而言相对弱小,1630级的清明、谷雨还未列装,因此只有902飞云级巡洋舰作为主力。而南太平洋舰队也将从香港抽调有限的可机动902巡洋舰、901炮舰作为支援,从两端夹击伪明军队。

“你说明朝为什么还敢主动出击?就情报而言,就19艘新式帆船还能看看,其他的说是移动的棺材板也不过分。”李迪拉了拉帽檐,本来打算今秋进行攻势的,现在想必要提前拿下厦门了。

“应该是崇祯催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王参谋说道。

历史上崇祯可是千里督军,八百里加急催促出兵的好手,想必也是被催促的不行了。

另一头的大明新编水师船上,沈犹龙身着铠甲,在旗舰上亲自督军。他对众将军说道:“今国家危亡!古有文履善、辛稼轩,我沈犹龙佛如二人能文善武,却有如其一片丹心。髡贼祸害福建久矣,杀我乡民、掳我百姓、勾结恶吏,此战实乃福建存亡之秋!大明必胜!”说罢,便对着众将虚空敬酒,饮下后用力将杯子摔在了地上。

“进军!”

…………

“快快!把炮拉上去!”一个伏波军炮兵队长催促着手下,他已经不知道战场上还剩下多少人了。澳宋占领澄海县仅月余,海岸炮台之类的防御工事还未来得及修,就遭到了伪明水师从海面上来的攻击。

海岸警备队的船都是一些小船,抓抓海盗还行,一旦遇上了这种集群军舰就显得无力了。特别是伪明水师似乎换装了新式火炮,运用了新式战术,竟然学会对岸火炮支援了。伏波军的陆炮再大也比不得舰炮的火炮威力大,一轮齐射下来海登县县城城墙已经不堪重负。

伪明的一些军队已经乘着小船逐步登陆,很快就在残破的县城城墙上开始了攻城拉锯战。一旦开始了攻城拉锯战,敌人应该不敢用舰炮了。伏波军带着火炮堵在了被炸开的豁口,炮兵队长大喊一声:“霰弹装填!”

“放!”

随着一声巨响,像雨一样的弹丸飞了出去,在近距离射入敌军阵地,溅起一阵阵血花。

周更在战船上看着远处如蚂附一般的攻城,开始还有些激动,但他没激动多久,就发现前方的军队撤了。

“哎,旧卫所军果然不堪重用。”他不禁感慨,水师虽然是新军,可地面上大多拉的还是卫所兵丁,非常迅速的就败下了镇来。

“旗舰有令!再准备炮击!”船上的传令手在桅杆的瞭望台上对着下方传达指令。周更很快给火炮装上了弹丸,倒进黑火药压实,推到窗口处。随着炮长一声令下,整个船都摇晃了一下。

“敌舰火炮!隐蔽!!”伏波军炮兵队长看见敌人一撤,本还有些欣喜,可看见敌舰船舷处冒出大片烟雾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大叫不好,赶忙带着炮兵们趴下隐蔽。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子一个个弹到了他身上,划开了一些小口子。不过有几个士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被整个大石子打中,瞬间就咽了气。

“狗娘养的伪明!刚撤就开炮!也不怕打中自己人!”炮兵队长吐了一口血唾沫,估计是牙齿给崩了。“敌军退了!还可能会炮击!带上兄弟们后撤!注意隐蔽!”

伪明的舰炮肯定不能速射,前面几轮下来也知道了,趁着这个间隙需要收拢队伍抵御下一波进攻。他看了看火炮,被敌人的直接打中了,这门火炮已经报废,守城又少了一个助力,希望援军快点到来。

这时候,一个更不好的消息由传令兵带来了:“队长!城内缙绅暴乱!”

二十五、穷途末路

“快!快!让国民军跟上!”伏波军的一个队长在城内带着一队士兵冲到巷子内。

城中的打斗声响成一片,伏波军和暴乱的缙绅家丁在巷子里对射,一部分地区还转化成了白刃战。一个伏波军刚从拐角处经过,就有一堆人跳出来喊道:“髡贼受死!”紧接着一个伏波军战士非常不幸的被捅穿了身子。

伏波军在城内巷战的损失甚至超过了在城墙上固守的损失,伏波军队长喊道:“当初进城的时候没有查抄武器吗?”

“首长的命令是接收城池后先进行军管,主要是宵禁和限制人员进出,但是叮嘱了不要扰民,就没有进行查抄。”另一个伏波军士兵喊道。这也是正常情况,若是在靠近广州的城市,打下来之后需要进行军管,紧接着由行政干部来此处治理,对于一些恶霸进行审核后抄家。这个过程基本上都在接管后一个月,而偏远一点的则是接管后两个月,澄海县就属于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而且最要命的是此处宗族势力堪称两广强势地区,或许是听闻了元老院对宗族的态度,本能的反抗吧?但不管是不是本能的反抗,这些人都已经属于元老院的敌人了。

“队长!总部发来传讯,让我们先撤离此处!”传令兵飞快跑来,传达着陆军指挥中心发来的信息。

“什么!就这么撤了?”队长非常不甘,之前夺取的城池虽然也有丢失过,但是很少在军管期丢过的。

“总部说保存有生力量要紧!海军一天后就能到达,到时候陆军再配合夹击!”实际上澄海县要守还是能守的,但是前提是城内不暴乱。

“可恶!带上伤员往北门出城!”伏波军队长不甘心的把帽子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还没有那么窝囊过。

…………

新编水师这边知晓了髡贼败退出城的事情,于是周更便跟着队伍进城了,城中士绅带着人箪食壶浆夹道相迎,而后他们便在城外安营扎寨。

不过周更发现,有一些百姓被卫所兵丁拖去了城外,刀起刀落之间人头就落了地。根据熊麟的说法,那些人是通髡的奸细。而后那些百姓在地上翻滚的头颅又被髡去了头,一个疑问逐渐从周更的脑海中浮现:他们真的是通髡的奸细么?

不过周更太累了,没什么时间细想这个问题,紧张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便在营地的大帐内睡了过去。

但第二天也没时间让他想这个问题,太阳刚刚出来没多久,海面上就飘起了好几股黑烟,水师很快就拉响了警铃。

“髡贼!髡贼来了!”

警报此起彼伏,水师通过令旗下达命令。

而明秋站在旗舰的指挥室内,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水师战船不禁感慨,中国人进步太快了,哪怕古代进步都那么快。只是太可惜了,这些进步对于同时代而言进步快,但对于澳宋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仅有19艘新式快船看起来有些威胁,剩下的只要靠近就会被船上的近防武器打穿。不过明秋还看到了一艘H800,想来是之前被沈犹龙俘获的那艘,虽然人通过贿赂救出来了,但是船就没办法通过特殊手段带出来了。

“准备作战!”明秋下令道。

在没有飞机之前,海战都得抢占T字头,只不过由于澳宋的火炮和船只先进,T字头永远是澳宋的。而那些船,即使是新式快船,也在笨拙的切入T字位。

“相比较中国传统的水师而言,战术也进步了,黑尔能教那么多么?”王参谋在后面通过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木船,传统水师可没有这种战术。

“我觉得只是给了一个方向,古人是见识不够,不代表智商有问题,说不定是郑家……怎么没有郑家的船队?情报不是说郑家残余和沈犹龙合流了么?”李迪参谋拿着望远镜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郑家的船只。

“郑家的船貌似在一个月前就陆陆续续出海了,每次出海都是一两艘,但是也没见着靠岸的。”王参谋抹了抹下巴的胡茬,郑家的船在海上漂一个月,漂哪去了呢?

“海岸护卫队的侦察并没有反馈20海里内有其他船只的存在,我们打完这场战斗应该用不着一小时。”明秋放下了望远镜,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对方只有2.5海里了,差不多到了距离,便下命令:“全体准备齐射!注意警惕靠近的小型船只!”

很快,伏波军就看见了成果,对方的一艘船直接被炸成了两半。

周更看着边上的一艘新式快船被撕裂,紧张的嘴皮子都咬破了。但是根据熊麟将军的命令,他们还没有到可以开炮的距离,至少得接近到1.5海里以内才行。

但就这1海里,新编水师也吃尽了苦头,仅仅一会儿就有三艘沉了,两艘被打断了桅杆失去了动力。能靠近1.5海里以内的新式快船也只有13艘,随着旗舰的下令,众船排列成了一字型,开始与髡贼对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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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周更把一个炮弹吃力的装进了火炮当中,随着熊麟的下令,整个船齐射之下狠狠的倾斜了一下。不过结果非常令人失望,没有一发炮弹打中敌人。

而更悲惨的是,一颗炮弹打穿了周更所在的船只,就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穿了过去,碎木溅起的渣子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痕迹,血腥味和烧焦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随着第二轮对射,终于有几发炮弹打中了髡贼的船只。但是由于他们是实心弹,对整船的杀伤效果并不太好,估计只带走了几个髡贼。

不断地对射当中,周更越来越绝望,船上也开始着火,并且火势也渐渐的控制不住了。

“撞上去!撞沉髡贼!”熊麟让仅存的水师士兵操控着这艘着火的快船,趁着风帆没有被烧完之前,利用仅剩的力向伏波军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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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火打沉那艘船!”明秋看到这个情况,立马下了命令,不论哪个时代,撞角对于海战来说都是很危险的。撞上的概率很小,但是一旦撞上了,整船不死也残,属于鱼死网破的搏命手段。

“跟我去船尾操炮,向船尾发射!”熊麟对着周更说道。周更立马放下手头的火炮,也不顾不断着火掉落的木屑,跟着熊麟向船尾走去。这个时代为了防止船尾偷袭,很多船在船尾也有布置火炮,而它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加速。

周更走到船尾的时候,发现新编水师的船队已经变成了火海,大船仅存5艘,小船也沉了许多,水面一片狼藉。

不过这时候,周更发现一艘小船紧跟在他们后面,他问熊麟:“那船是什么?”

“火雷艇!别管那么多!快点开炮!开完跳船!”熊麟在火海中对着灼热的炮管装药,估计这也只能再开一发了,再多就会炸膛。

随着一声巨响,船尾冒出一股不起眼的烟雾。船虽然加速了,但船尾的力似乎也导致了整船进一步加速解体。明秋眼睁睁的看着那艘火船嗖的一下加速,紧接着在离澳宋海军几十米处裂解开来,逐渐沉入水底。

明秋这时候开始有些伤感起来,在旧时空的海军想必也是那么绝望吧?不过一声巨响在明秋耳边炸响,打断了明秋的思绪,他不禁开口:“怎么回事?”眼见刚才那艘即将被撞的901开始着火倾斜了,难道火还会隔着那么远传播?

“566舰报告!是敌人的一艘雷艇炸穿了水线!未知原因导致起火!损管正在灭火!”传令兵报告道。

“那船是怎么靠近的?”

“应该是我们光顾着大船了,后面或许跟着小船,近防炮手也疏忽了。”

“敌人开始溃逃了,准备追击,打扫战场。”由于敌人大多数是实心弹,虽然一部分打到了伏波军的军舰上,但是都只是打了几个洞洞,没有结构性损伤,而这大概是这场战斗中最大的损失了。

………………

“穿着官袍,特征符合,应该是目标沈犹龙了。”一个特侦队队员趴在了草地上,看着远处城墙上站着的沈犹龙。

“毙了吗?”

“上级的命令是毙了。”

“那赶紧的,找准位置,一发毙命。”

沈犹龙扶着澄海县残破的城墙,眼睛红肿的看着眼前的惨状。他一手打造的新军和新编水师就这么没了,仅仅伤了髡贼一艘船。若再给他两年时间,只要火轮船造了出来,想必也不会如今日之惨状。

忽然间,空气中传来一声炸响,沈犹龙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打了一般,开始喘不过气来。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只见自己胸口不断地渗出鲜血,把大半个官袍染的更加艳红了。他已经听不见周边人的喊声了,眼前的日出、黑烟、火光、残骸汇成了一幅凄凉的画卷,在他眼前渐渐模糊。

“初升……的……明日,真……刺眼……啊!可惜……不是……为我大明所……”还未说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无力的倒了下去。

二十六、再蓄风云

马尼拉的人们都聚集在了街上,神父抬出圣象到了码头,天主教徒们举着蜡烛,欢颂着圣歌,以祈求大帆船航行的平安。

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帆船上,不论离港还是到港,大帆船与这里的人息息相关。造船的木匠、采购的商人、马尼拉的官员,可以说马尼拉的诞生就源于这条跨越大洋的航线。

这其中就包括黑尔与郑瑞,他已经在黑尔的劝说下改回了郑姓。郑瑞远望着圣雷蒙多号上的郑小婉,后者在不断的像他挥手道别。

“这条航路似乎会很艰苦。”郑瑞一直有所耳闻,这条航线的水手存活率似乎只有6成。

“这个时代没有不辛苦的,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即使这样也阻挡不了人们的步伐。最早到达菲律宾的麦哲伦虽死,但是他们的团队完成了留名千古的壮举。”黑尔看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大帆船说道。

“你是想说:人定胜天?”

“不是,我是想说以后他们的死亡率不会那么高了,因为坏血病不再是水手们的梦魇了。”

哥伦布以来的航海,夺走水手甚至船长生命最多的不是风暴、不是海浪、不是海盗,而是坏血病。它不仅仅造成水手死亡,还进一步导致了水手卧床而影响船只的操控等等,导致航海风险增加的更大。

“不过可惜,这条航线开不了多久了。”黑尔望向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伯爵”左拥右抱,嬉笑着观望码头的盛景。

“所以,你们都要离开?你什么时候走?”郑瑞问道。黑尔已经送许多人离开此处了,但他目前还留在这儿。

“不会太久。”黑尔答道。

“我不会像北方的澳洲人那样,对造福人类的技术敝帚自珍,他们应该属于勤劳勇敢的人民,是上帝赐予人民的礼物。”

“澳洲人已经被享乐主义与封建主义腐蚀,就像可悲的仓鼠一样,被自己圈养在安全的笼子里互相撕咬。”黑尔说了一大通后停了下来,对着郑瑞说道:“马尼拉只是开始,但我希望你回去澳洲人的地盘。”

“为什么?”

“一个城堡不会从外部被攻破,而你是我们当中最熟悉澳洲人的。”言下之意便是让郑瑞作为打入敌人内部的种子。

“可是澳洲人对技术看得紧,我不见得能接触到什么,何况澳洲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不不不,不需要,那些技术你带来也没用。我希望你走进澳洲人的底层,要饭的、脚夫、底层水手、妓女,让柔弱的植物从缝隙撑开这座外表光鲜的城堡。”黑尔戴上了兜帽,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不去也是你的自由,我不强迫你。”说罢便转身带着人离开,留下郑瑞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

…………

厦门的接收非常顺利,这些年澳宋势力一直在往福建官场渗透。若不是沈犹龙弹压,这些人估计早早就传檄而定了。随着沈犹龙的覆灭,福建官场隐匿的亲宋派迅速的掌控了整个官场,以至于厦门根本没有遇到如五年前那样的大规模抵抗。

伏波军在一个月内就接收了厦门与大小金门,至于其他地方仍然维持着旧官制,处于大明与澳宋之间的薛定谔势力。

但是对于郑家的查抄却并不如元老院所愿。郑氏集团的首脑级人物全都不见了,包括郑森以及钱太冲,整个郑家关键的财库与所属的工坊都空了。伏波军进入黑尔技术支持的郑家炼铁厂时,大部分设备已经被捣毁,倒是官营的还保留的相当完整。

“我滴个乖乖,怎么撤的那么干净?情报人员不知道?”李迪看着郑家的现状,不禁挠挠头,这几个月他一直没有接收到郑家人员的大规模离开情报。

“其实是有,但是我们不重视导致忽略了。郑家在开埠港记录的对日航船增加了,但是他们去的是不是日本,就不一定了,估计是慢慢移走的。”王参谋说道。这个时代出海借口打鱼,转头就下南洋贸易的情况屡见不鲜,以明朝的掌控力而言,郑家在港口写什么都可以。

不过郑家也没撤的很干净,有一些外围人员还是留了下来,都是一些郑氏的旁支。但如何治理这堆烂摊子,却不是海军所关心的了。

…………

苟承绚站在屋檐下看着整个殖民聚落,眼下已经初见一个小村庄的规模。外头还有一草木泥和成的“城墙”,作为抵御野兽和敌人之用。这让他回忆起了在琼州的时候,假以时日这村子也会变成苟家庄的样子,只不过外边不再是琼州,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虽然如此,七月半还是要过的。七月半有另外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中元节。但民间过的七月半又和中元节有所区别,并没有中元节那么多忌讳,而是较为单纯的祈福。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人们举行向祖先亡灵献祭的仪式,把时令佳品先供神享,然后自己品尝这些劳动的果实,并祈祝来年的好收成。

此处虽然气候有些许差异,但春耕以来的第一次收获也在此时,七月半便如期举行了。人们抬出妈祖娘娘,对着海的那头朝拜,将收获的甘薯、玉米还有打来的火鸡供上了台子。郑彩自然成为了最有名望的人,带头向祖先祭酒。

紧接着在田地边上的小溪上放流灯火,迎接到来的亡魂,帮亡魂照路,邀来同享香火。这就是号称"水灯"了。在此处也没有工坊,大都是船上带来的,也就只有两盏。纸糊形如宫殿,中有蜡油点火,内有一置彩色三角形纸旗,号称"普渡旗",该旗以毛笔写上"庆赞中元"、"敬奉阴光"、"冥辉普照",村里的人们又写上了姓名,让好兄弟知晓是哪家施主所供奉。

出发以来的五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了两百多了。隐隐约约间,苟承绚似乎看见一些萤火随着灯愈漂愈远。这些灯漂的越远,也意味供奉之人越受逝者庇佑。

塞默萨特的人们也在远处观望,虽然习俗不同,不过对于神灵的敬畏却是类似的。相较于天主教而言,双方对彼此的信仰并未有那么多排斥,郑彩出于感谢,也邀请了他们前来七月半的祭祖宴会下吃喝。

虽然过的不如在大明丰富,可是对于老百姓来说却是非常开心了,甚至一个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老孙头看见了,也跟着流泪了,嘴里大口大口咀嚼着番薯说道:“要是我儿子,也能熬过这九死一生,吃上这口热乎的就好了。”

苟承绚放下了手中的番薯,不禁远望大海,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否还活着。

而大海的这一头,一支船队正在不知道哪片海域上航行。

郑鸿逵扶着舰首,对着谭乙说道:“这么说,安平失陷了?”

谭乙一如既往的站在郑鸿逵身后,点点头道:“沈犹龙失败了,安平丢了,但是髡贼只占了沿海的一部分区域,你的移民会不会被干扰?”

“至少这几年不会,在髡贼的手还未伸到日本与浙江,人,我还是能拉起的。”郑鸿逵看着身后桅杆林立的船队,不禁有些感慨,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安平。

另外,打入临高的暗子似乎该起作用了。

………………

临高东门市偏僻的一间屋内,一个魁梧的男人正在掰着手中的火柴。

“你掰澳火掰了一年多,就这点子药给兄弟们?”说着便拿起手中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的都是满满当当的都是火柴上面抠下来的易燃物。

“虎哥!郑老大交给我的任务我怎敢怠慢!实在是……髡贼查得严啊!”一个胖子在边上声音颤抖的说道,正是在临高谋生许久的唐沈。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那个叫毛人龙的髡贼捕快,隔三岔五来找我,我实在不敢多买。”

在临高,火柴不是什么稀罕事物,不过唐沈为了避免嫌疑,还是一点一点的买下来,一点一点的抠下上头的易燃物,累积着藏起来。

“算了,再等几天,多掰一点。”被称作虎哥的人放下手中的玻璃罐子,继续掰着手头的火柴。

“那……虎哥,我的妻儿……”唐沈尴尬的笑着说道。

虎哥扔了一个玉佩给唐沈,说道:“郑大哥也是个诚信人,你接应有功,你妻儿就在福州郊外,拿着玉佩去找郑家的商会就是。”

唐沈赶忙接过玉佩,连声道谢。

不过此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阵枪声,还时不时传来澳宋捕快的脚步声和喝止声。

虎哥和屋内的几个人连忙站了起来,拿起手中的短铁管,说道:“难道暴露了?”

“是不是哪儿的兄弟被发现了!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虎哥大声说道:“走!”说罢便冲出门去。

另一边的海关,周更裹了裹自己的衣服,正在等待过关。

毛人龙今天又是来海关接人,也不知道什么人让元老院如此重视,据说是伪明的官吏?不过正当他思索的时候,海关那头发出了一阵阵枪响。

不好!有叛乱分子!毛人龙的脑袋里本能的蹦出了这个念头。而海关的人群也有些惊慌了起来,于是毛人龙和在场的警备力量示意大家维持秩序。

此时,他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似乎准备趁着骚乱干些什么。他直接呵斥道:“那边那个!你停下!”

周更本想溜过海关,眼见此时被发现,一个髡贼捕快朝他走来,情急之下就抓住了一个背对她的短发女髡。非常迅速的用手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子,并拿出藏匿在靴子里的小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大声喊道:“不想让她死的!都退下!”

眼见此情此景,毛人龙抽出手枪,但又有些不敢动手,怕伤及人质。

“退下!放下你的火铳!不然我动手了!”一边说,一边带着怀中的人质向海关里头退去。

“你放下刀!”毛人龙大声喊道,但是以前并没有发生过这种劫持人质的情况,毛人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不知为何对方手里的女人质忽然间开始挣扎,犹豫之时,就听见女子喊出一声:“周更!是你吗?”

“你是……杨晓梅?”周更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怀中他劫持的人,竟然是他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

似乎是机会!毛人龙趁着犹豫的空档,冲了上去准备擒拿他的刀子。

但是正当他抓住周更手腕的一瞬间,周更似乎本能反射的调转了刀口,一道血光闪过,锋利的刀口划破了杨晓梅的脖子。

“不!!!”

另一边,福建招商大会处,人群中一个人影突然间猛的冲了出来,一手抬起了一把短铳对准了一位元老,口中大喊道:“髡贼受死!”

这一天,临高的火车站、大图书馆、海关、东门市,到处都响彻着警报。

番外:大明动力

华蘅正与王寿在安平内军械所讨论着图纸上的内容,这份图纸是华蘅正在澳洲轮船上挨个量过来的。华蘅正是广州人士,而王寿则是杭州人士,之所以碰在一起还归功于安平内军械所的开办。

沈犹龙上任以来,风风火火的开办了安平内军械所,招募了许多人造炮造枪造船,而华蘅正与王寿就属于其中之一。早些时候华蘅正迷上了澳宋轮船,希望能够给大明造一个,结果却处处碰壁。但后来有人引荐,他便来到了安平。沈犹龙听闻此等人才,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亲自出来招揽他。

而王寿则是杭州人士,在完璧书坊阅读髡学后大为赞叹,亦想试造澳宋巧械。然而当地官员对枪炮有些兴趣,对蒸汽机却没什么兴趣,最终阴差阳错之下来到此处。两人便在安平内军械所搭上了伙,为沈犹龙制造轮船。

王寿提出了先机后船,先造出蒸汽机,再以此制造轮船的方案,得到了沈犹龙大赞。华蘅正则带来了一些澳宋手工工具与自己画的图纸,这便是他造船的全部家当了。在沈犹龙的全力支持下,两人便开始了为大明船坚炮利而奋斗。

经过两人努力,特别是王寿的努力下利用简单的澳宋工具,亲手完成了雌雄螺旋、螺丝和活塞的制作。随后在两人指导之下,军械所的工匠们经过三个月的智者尽心、劳者竭力,由大明工匠制造的第一台蒸汽机诞生了。

这是一台以锌合金为材料,汽缸直径1.7寸,大约5厘米,引擎速度240转/分的蒸汽机。但是为了稳妥起见,王寿与华蘅正商议决定,先请巡抚幕僚钱太冲、炮厂顾问郑鸿逵、谭乙三人前来观看蒸汽机试车。

在华蘅正的实验室里,蒸汽机一次点火成功,得到了钱太冲、郑鸿逵大大称赞。一周之后,蒸汽机被工匠们抬到了福建巡抚衙门,摆在了沈犹龙和列位官员的面前。

华蘅正与王寿亲自操作了蒸汽机,整个试车过程圆满成功。沈犹龙心情大悦,福建官场的大部分人也非常欣喜。只是有少部分官员表面上欣喜,内心却打着些小九九。

不过,沈犹龙却是无法知晓在场每个人的心思。在喜悦之中,沈犹龙在日记中写道

窃喜髡人之智巧,我大明人也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

经过此番,沈犹龙向二人下令,要趁热打铁,立即着手制造轮船。沈犹龙明白,造轮船的难度很大,便鼓励他们:勿寸畏怯,耐心试造,凡是造船需要的材料和设备尽管调拨。

华蘅正和王寿深受鼓舞,很快就开始了制造,试造轮船的工程便在崇祯七年十月全面展开。

华蘅正负责整船的设计,由于参照澳洲样式,他所设计的是暗轮船。而王寿则负责制造,完全靠手工制造船体、汽锅、轮轴、浆轮和舵机,王寿还指挥工匠在江边造了一个船台。

不过,就在崇祯八年二月,沈犹龙突然下达催促,希望二人加速制造。二人不知道这是为何,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时候沈犹龙接到了邸报,澳洲人开始进犯两广了,也因此沈犹龙希望他们加速制造。

经过了总共8个月的努力,崇祯八年六月,一艘长约三丈的木制小轮船终于完成下水,沈犹龙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员来观看试航。

小船离岸,艰难的驶向了江心。正在众官员欢呼雀跃之时,小船在江面行驶了不到1里就停了下来。这就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官员头上,这种船怎么敌得过髡人大船?

华蘅正和王寿也觉得挂不住面子,便向沈犹龙请罪。好在沈犹龙没有怪罪他们,只是希望他们尽快解决问题,还讲了一些勉励的话,下次试航他要亲自登船。但此时的沈犹龙比谁都着急,熊都督前线不断败退,髡贼在海面耀武扬威。并且最重要的是沈犹龙经过雷霆举措整顿福建之后,在官场树立了许多敌人,此番造船举动更是遭到了质疑。朝廷那些旧官僚反对他自然不在话下,即便是同为崇尚髡学的孙元化也反对他的造船之举。就连熊都督也一直八百里加急催促他赶紧造炮,支援前线。甚至有人直接上书崇祯,称沈犹龙想借造船捞取大明中兴首功名头,居心叵测。

但这一切,华蘅正与王寿二人都不知道。对于这次失败,二人经过研究才知道,蒸汽机按比例放大后锅炉却没按比例放大,所以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供汽不足,就停了下来。另外,由于加工设备并不是标准化的,所以导致了浆轮与外向轴加工不标准。

王寿对此次失败耿耿于怀,最后认为只有引进造机器的机器,使加工件标准化才能成功。但问题是,澳洲人根本不会卖。不过此时,华蘅正却想起了之前澳洲人在海南之时,向广东木器厂下过标准件的订单,便向沈犹龙请求寻找懂得加工的船匠。让人意外的是,谭乙却找上了他,提供了一种简陋手工车床。

这种车床效率非常低下,工人还需要经过反复切削,制造成本也不低,但是总的而言,至少是能够造出来了。

王寿后来还与华蘅芳商量由暗轮改成简单一些的明轮,这样成功率稍微高一些。经过一番改造,在崇祯八年九月,改装后的小火轮再次试航。

沈犹龙登船亲历了整个航程,后在日记中写道:

新造之小火轮长约二仗八九尺,因坐至江中行八九里,约计一个时辰可行二十五六里,日后将以此为模式,放大续造多只。

但是沈犹龙仍然焦躁不安,熊都督前线大败,髡贼直克两广,眼下这种小火轮肯定不够髡贼看的。于是沈犹龙便希望二人尽快造出适用于大船,以防髡患。

而华蘅正和王寿二人看出了沈犹龙的心切,指出大轮船不是小轮船的简单放大,没有母本仿造,设计和制造实在很难。但非常凑巧的事情是,大波航运一艘加装蒸汽机的H800船凑巧遇到了风暴,搁浅在了福建的海面上,沈犹龙便将其扣押。而华蘅正与王寿则在船上仔细研讨,最后设计出了一种猴版轮船。

不过此时,王寿却察觉,若仅仿制几艘尚且能做,但要抵抗髡贼,不建立一个工业体系则根本无法与髡贼抗衡,后患无穷。于是乎他向沈犹龙起草了一份《条陈》,内容大致为引进澳学、改革教塾、设立学馆培养人才。

但沈犹龙却训斥了他们,只管造船,不要越位行事。一方面沈犹龙的练兵举措已经引起了崇祯猜忌,若再推行澳学难免触动士大夫最后一根神经;另一方面他认为部下不该越位行事,这不是两个普通士子该管的事情。

大失所望的两人只得投身兵船的研制之中,经过一年的不断努力,在崇祯九年秋,第一艘大明人制造的蒸汽兵船下水了。不过新军刚操练它第一个月,澳宋海军叩关。

本故事根据徐寿和华衡芳的真实历史改编,有疑问的可以去稍微了解一下两人,并且看看经历的具体经过。非常不幸的是,洋务运动的自造兵船在中法战争中全军覆没,这使得本土造船业进一步受到打击,地位一落千丈。但好在,每个时代都有砥砺奋进的人。

1860s大清正在历经太平天国、英法联军入侵,刚刚开始洋务运动的探索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工业基础。

1630s大明正在历经农民起义、澳宋入侵也近10年了。

婴儿和成年人都是人,但是不能以成年人标准去要求婴儿。我认为近代以来独立自主的海军梦,起点正是这二人的努力。我们不能只看见今天的标准和今天的成果就去嘲笑那时候的人,大清很烂,但是不代表那时候的人都是烂的,否则我们是怎么从一滩烂泥中成长到今天这个高度的?

《蓬莱公司》(1636-1637)

一、筹划

1636年4月

元老院俱乐部的一间包间内烟雾缭绕,现在只有两个人在这里抽烟,脸上都挂着表情,仿佛在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黎山带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房间,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角落,另一个则坐在门边上,他则把手上的纸往桌上一拍,有些气愤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似乎结果不好?”坐在边上的孔令洋说道。他是任昌化县办主任,以前是公务员出身,不过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深刻的体会到了土地内卷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他与殖民部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能说不好,只是没有达到预期。”黎山无奈的说道。但最近他觉得这不是个事儿,穿越快要十年了,自己带着野心勃勃来穿越,希望创造旧时空未有的辉煌,然而蹲坑蹲了快十年了,离野心似乎还差非常远。

“说说看。”赵围魏掐灭了烟头,对着黎山说道。赵围魏以前在海关为殖民贸易部工作,之后殖民贸易部拆分后,他就进行贸易部和海关的部分事物管理了。

前些日子赵围魏找到了黎山,提出了二十年美洲计划,这正巧合了他的想法,美洲怎么样都是要占的,如果他们的人能先到,那他们说话的分量可就大了。而赵围魏的目的则是提前经营获取美洲白银,当前的美洲白银大头都是美洲——欧洲——印度——中国的,欧洲截留了相当一大部分。而自从三十年战争开始后,欧洲截留的美洲白银更多,而流到亚洲的就更少了。如果能直接到美洲获取白银,为什么还要给欧洲人经手呢?何况这些白银还不需要自己挖,通过武装商业:走私船捞就行了。

于是乎黎山、赵围魏、孔令洋就组成了一个小势力,为了与北美派那群人以作区分,自称为“新美洲派”,长期的目的是让汉人在美洲大陆分一杯羹。不说全占,至少得和白皮五五开。

“钱家没有同意。”黎山说道:“但是也没有明确反对。”钱水廷就是原先的北美派代表,黎山本以为他们会同意这个计划,但是却得到了打太极的回复,没有表示同意,但是也没有反对。

“可能心里希望,却因为身份要避嫌吧。”孔令洋说道。钱家本身身份是北美来的,如果他们明面上支持了这个计划,或许会落人把柄。

“倒是海军似乎对这份计划挺感兴趣,只是明面上也不会派遣军舰给我们。”黎山说道。

“实际上,海军的船只对我们而言是蚊子打大炮,我们需要的是载货而不是火力。”赵围魏幽幽的说了一句。海军的船的确是浪费了,不论是探险船还是贸易船亦或是殖民船,并不需要军舰那么高大上的。尽管这个时候很多军舰和商船是不分家的,可是在澳宋军舰和商船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毕竟商船总不需要鱼雷吧?

“飞剪呢?”孔令洋听说了之前香港造船厂轰轰烈烈的飞剪船大建计划,似乎航速和自持力都比较厉害。

“刚开始的时候企划院是同意在今年年底调拨两艘的,但是总有人说跨洋就是去送,搞得企划院就怂了。”黎山说道。

“是怎么说的?”孔令洋问道。

“北太航线全年浪高十几米,所以船走不了。”

“某些人已经陷入为反对而反对的误区了,说出这种话来,估计连年均有效浪高图都没看过,不知道是哪个位面的北太平洋航线。”

“其实是企划院现在不想把事情搅太复杂,打下大陆后一些自诩为工业口的人跟企划院矛盾很深,但是在大会投票上又无法直接扳倒企划院。”孔令洋是理解企划院的难处的,如果说企划院偏袒少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反而企划院是到处协调,对各部门进行雨露均沾调拨的,就算换一波人上去也不见得会做的更好。

“意料之中,飞剪的确不太好拿,未来几年元老院的重心也在南洋。”赵围魏走到了窗边,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建设深吸了一口。在海关为贸易部调度进出口货物,自然明白现在一些事情的优先度,但是明白不代表赞同。

“反对者一口咬定说等1650年,要3000吨蒸汽铁甲舰队,送上万人过去一次性怼上去建设好。”黎山说道。

不过这个话一说出来,另外两人赶忙摇头,孔令洋这种政治细胞比较好的人不禁嗤笑:“这什么方案?这不是赶着人家独走么?”

“并且历史上没有万人跨海开荒的先例,一旦调度失败就是暴乱性的大灾难。”赵围魏补充道。一次性跨海涌入几万人上荒地,调度、住房、粮食补给、人口分配等等是难点,哪怕旧时空,管理三百个人的公司都已经有难度了,何况上万人的调度。然而成功了更加危险,能调动上万人有序的殖民活动,说明这上万人都是听一个组织指挥的,船队还有各种粮食储备和武器储备,倚靠这些自持力,要是那个组织想独立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上岸就能独立。对于跨洋的叛乱,剿灭几万人简单还是几千人简单?

“所以也别听标榜自己为工业口的人胡扯,显卡吧听过没有?至理名言就是‘3000这价位有点尴尬,加1000就好配了’。然后结局就是‘三千预算进卡吧,加钱加到九千八。’,然后你出门左拐图吧,‘三千预算进图吧,小学对面开网吧。’,很显然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图吧模式:能用优先。”赵围魏说道。

“虽然听不懂,但总结到位。”孔令洋并没有混过贴吧,但是也大概了解了意思,元老院或许可以掏的出三千,但加一加到九千八那是绝对掏不出来的。紧接着他又说道:“要我说,严格按那种标准和速度,北伐完了还要调拨干部调拨资源,1670年都出不了家门。”

这倒是,不过黎山觉得,现在元老院有一丝丝按闹分配的苗头,谁最会闹谁就能拿最多资源。“那我们怎么搞?现在元老院有些按闹分配的样子,我们要不也闹闹?”

不过孔令洋却伸出手制止道:“你想多了,要闹人家也是十几个人闹,我们现在才三个人。”

“飞剪有没有对外出售款?”赵围魏忽然问了一个问题,H800曾经是大量出售给民间的,不知道飞剪怎么样。

“香港造船厂的王胖子说,现在运力比较紧张,不可能卖给民间。在38年之后就能向民间转移产能。”黎山说道。

紧接着赵围魏拿出一张地图还有纸和笔在桌上快速写了起来:“听着,我有另外一个计划……”

实际上,赵围魏当初拿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大航海俱乐部就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可以进行注资。不过这个款项总的来说还是初期资金,若是没有后续源泉就惨了,要知道殖民地刚开始是要不断烧钱补给的。另外这也有缺陷,因为企划院不调拨,许多物资他们就不能获得了,最多只能靠元老权威拿一些次要的东西,比如保质期还剩一年不到的草地干粮、淘汰的火炮、南洋步枪什么的。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用H-800了?”孔令洋摸了摸下巴,H-800是目前生产最多的船,也有各种魔改类型,船厂外包标准木制件以后产量很大,也很容易改装,也因此南洋上跑着各种型号的H-800。

“之前我申请飞剪船的时候那些人还信誓旦旦的说飞剪船不可能到北美,半路就被风浪掀翻了,这回换到H-800能行吗?”黎山挠了挠头,他也不懂航海的事情,但是麦哲伦都环球航行了,他觉得应该不至于吧?

“选择适当的季节出发就行,北太最危险的区域就是西北太平洋的台风了,但是比南洋规律多了,整体而言北太只是距离远一点,海况并没有欧洲航线恶劣。”赵围魏嘁了一声,西班牙人都走了两百多年了,失事率远远小于欧洲航线,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相对安全的航线了,西班牙人又没有天顶星科技。如果真要说危险的话,这个时代航海没有不危险的,能过好望角一样能照着西班牙人过北太。

对比数据来看,H800满载排水量1200吨,载重800吨,和西班牙大帆船半斤八两,早期大帆船贸易甚至有300吨不到的载货量单船跨越太平洋的记录,到现在估计西班牙人的大帆船一般载重800-1000吨。而太平洋上海盗相对印度洋少,大帆船贸易期间600多次航班,船只失踪率6%,远远低于印度洋的28%,虽然后者航班更多,但这也意味着跨洋的自然风险跟同时代半斤八两,只不过要求的资本更大。但有史可考的是跨太平洋航线还有走私船的存在,具体多少自然就不清楚了。

“不走夏威夷么?”

“走乌达内塔航线的话,去夏威夷属于绕路行为。”

“不过,他们说的1867年才开通中国到加利福尼亚的航线,所以得有1860s的船只才能走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问题却让赵围魏一脸问号的说道:“美国1846年才获得加利福尼亚,你以为美国是1776年就摸到西海岸了?”

“要知道,1819年,美国的领地才刚刚摸到西海岸,而且固定航班和有没有船航行是两回事,1840年,第一条横跨大西洋的轮船航班才开通,难道之前大西洋就没船了?”

“1815年,西班牙大帆船最后一艘船才停止,而1790年,格雷船长带领的‘哥伦比亚号’就从西海岸航行到了中国,那也是美国人第一次环球航行。”

“环球航行?他们回去不走太平洋么?”孔令洋问道。

“他们从波士顿出发的,他们需要先绕过南美洲,到西海岸收皮货,再跨越太平洋到广州,路程两万三千多海里。那时候西海岸美国一个永久落脚点都没有,1811年美商奥士拓在俄勒冈建立的据点还被英国人给踹了。而你想想,从广州回波士顿肯定比回西海岸再回去波士顿近,大概一万五千多海里,不过澳宋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我们又不是跟美国人贸易,何况现在还没有美国人,噢……穿越过来的不算。”

航线地图.jpg

“实际上,提起北美,大部分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美国,但要知道西班牙当年也是北美一霸。”

“不过,标准型的H800走乌达内塔可能还不如福船好,需要让施建涛稍加改造。”赵围魏摸了摸下巴,以他在海关的进出口贸易情况看来,实际上中式远洋帆船的性能并不算太差,只是制造效率不如H800高,并且船壳木料大都是相对差的杉木,但如果船壳用上了铁力木或樟木会好很多。

“航速问题呢?”孔令洋听说H800的航速很慢,如果不能媲美盖伦,实际上难度要加高许多了。

“耆英号你们知道吗?”赵围魏说道。

不过两人都摇了摇头。赵围魏说道:“一艘广船,满载排水量大概700吨左右,完全由中式技艺制造……”赵围魏认为,明朝船匠的造船大小开始落后西方主要是两个原因:巨大的树木不够,海禁的政策限制。

船匠也不是不会学习新技术,老闸船就是很好的例子,不过这个时代造船都是由官府发红单,限制制造的,所以除了水师战船以外,都造的很小。官营手工业的弊端在此便暴露了出来,技术上的创新追不上民间造船,却占有了大部分造船资源,还利用特权打压民间造船行为,从不给民间发五百料以上的红单。

而广船耆英号和盖伦速度差不多,飞剪船之前帆船没有革新性的技术进步,比起船型帆装,气候对速度影响反倒更大一点。如果H800经过改装,能够达到盖伦船的水准,那就足以行动。

“既然这样,我们就以民营特许公司的名义去建设商栈好了,这样的话,就考虑一下温哥华——西雅图地区。”赵围魏继续用笔在地图上书写,原先他们是希望对旧金山地区进行金矿的边开发边贸易的,但是现在开发或许不太行,赵围魏便将开发的部分给去掉了,仅留下对美贸易这一条。

总的来说赵围魏改动后的计划是沿着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贸易路线到达美洲。考虑到直接前往墨西哥可能会招致西班牙的围攻,但是贸易又不能没有一个商栈据点,万一走私船被追了躲都没地方躲,所以还是得有一个限制规模的殖民地。

“商栈也放旧金山不行么?西雅图更北,小冰川期遭得住么?”黎山看了看赵围魏画的图,北太洋流到了美洲西海岸后一分为二向南北分流,西班牙大帆船航线也是顺着北太洋流航行的,只不过到了加州海岸以后直接下拐到了墨西哥,若是西雅图的话则是北上。

“西雅图是海洋气候,四季如春,而且不缺淡水,即使遇到寒流也不会像东北地区那么冷,某种意义上比地中海气候的旧金山更容易生存。如果我们没下决心开发的话,旧金山不方便,而且文献上写大帆船经常在加州沿岸补给,保不齐这时候已经有人了。”赵围魏在加州沿岸画了条线,不过加州海岸线那么长,就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补给了。

“有人难道不好么?补给就简单了哎!”

“船只可以去,但是没有军队的直接支持,殖民地还是放远一些好,何况西雅图路程也短一些,良港也多。”

“说的也是,若是太近了西班牙把殖民地掐苗了那可得不偿失。”

“但是这条航线风帆船一年只能走两趟来回,哪怕是最快的飞剪也不能跑全年……”通过西班牙人大帆船记录和旧时空带来的大气研究来看,在没有自身动力的情况下这条航线只有七八个月的时间能走,剩下的时间基本上只能干瞪眼,错过了时间就要等下个航期了。虽然强行要走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风险估计就不止6%了。

“规模不大也没事儿,不过水手和船长都只能从民间招募了,需要相当多的资金,得想想办法。”孔令洋看这个计划觉得可行,不过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多船只对殖民地进行补给,也要花更多钱。

“那样的话得想想怎么让大户掏钱。”黎山自然而然的想到那些地主大户,银子那么多埋院子里,岂不是浪费?

“我们不就是大户么?”赵围魏笑了笑,元老的权势不就是最好的生财法门?

“等等”黎山打断了赵围魏,指着马尼拉说道:“据我所知,西班牙王室现在已经对马尼拉进行限制了,一年只有25万比索,而且我们的船贸易会被扣押吧?”

“这个不用担心,太平洋两岸贪腐成风,我们掏点孝敬就行了,那些工业品对我们而言不值钱。”历史上有过走私马尼拉商品的船长贿赂港口军官和三个士兵,结果军官和三个士兵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的事情,可见海禁严则盗、海禁松则商的事情不仅仅是明清才有,伴随着政策产生的还有贪腐的风气。

另外赵围魏又补充道:“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因为35年国王派出钦差大臣到马尼拉督察贸易,今年应该到了,马尼拉为了抗议,37-39年没有派大帆船去美洲,最后墨西哥失去很多税收,墨西哥给国王施压最后迫使国王召回钦差大臣。”

“你是说……”黎山和孔令洋同时说道,通过赵围魏这么一说,同时想到了一个法子,反正迟早要弄死马尼拉的殖民政府,如果墨西哥按时收到了货物,马尼拉就被孤立了。

“没错,墨西哥每年还拨款60-80万比索津贴给马尼拉政府,通过两次班次运到马尼拉,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能冒领30万比索。”赵围魏笑了笑,既然马尼拉你不要,就孝敬元老院好了。

“贸易还好说,冒领就夸张了吧?我们的船和船员很明显就不是西班牙人,再蠢也不至于把行政经费给你运回来。”黎山挥挥手,觉得这事儿不妥,西班牙人是落后,却不是傻子。

“不,我看可以,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反正也只能干一票,以后马尼拉归我们,这些钱就没了。”孔令洋却觉得这个事情可以一试,反正信息交流不便,短期内西班牙人也不知道马尼拉发生了什么不是?

“没错,实际上津贴不是拨款,而是海关退税作为马尼拉政府经费,也就是说完全有可能一趟运回来,只要他们相信我们是大帆船船队就行。”赵围魏说道,只有两个问题比较难解决:一个是文书,另一个就是亚洲人的面孔太明显了。

“我的建议是,第一趟总得要探路的,就不干冒领这种事了,第二趟招募点欧洲面孔,可以试试冒领。”黎山想了想,觉得这事风险太大,美洲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还两眼一抹黑,若是第一次探路的都送了,那他们可得不偿失了。

“这事可以,正好趁现在伪造文书之类的,你再去老王那试试能不能要一艘船做探险用?”赵围魏说道,有飞剪那是最好了,真没飞剪那也没办法,只能找一艘广船去了。

“我再试试吧,希望说的动。”但是黎山却实在没法抱太大希望。

“另外,找人注册公司吧,我们得弄几个包皮公司倒腾资金,如果不能把钱拿在手里的话就太被动了。”赵围魏决定成立一堆公司交叉持股,旧时空各类公司套钱的手段可不少。

“那么分头行动吧,弄钱和拉人,我也该回去了。”孔令洋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弄钱和扩大新美洲派势力了。

二、准备

在孔令洋离开后,黎山和赵围魏又讨论了一些大方向性的话题。虽然总有人说美洲就在那儿,1660年再去完全来得及,但赵围魏和黎山觉得这事儿却关系到元老院的稳固统治。工业的技术层面,元老院坐拥四百年领先技术,自然不怕,问题是过于超前的技术也是一把双刃剑。这个时代的市场相当的不成熟,如果不抓紧培养市场,恐怕不会太久,元老院的工业之火要么沦为类似康熙的宫廷玩具,要么直接被工人运动给淹没了。

从瓦特改良蒸汽机开始的那一刻,仅六十年不到,英国就出现了产能过剩的困境。要知道那时候的英国已经把印度的棉纺织给打败了,完全占据了印度市场,美国虽然独立,南方却仍是英国工业的经济后花园,英国还有更广阔未独立的海外殖民地,却仍然挡不住棉布滞销带来的工人运动。尽管那时候欧洲的工业也蓬勃发展,但论坐拥殖民地市场的广阔,怕是没有国家比得上英国。

工业的发展速度是指数增长的,殖民地市场的培养却不一定跟得上工业的发展速度,每一次经济危机都是产能过剩而市场消费能力不足,本质上还是需要提高人均收入。但工人的需求始终是有限的,扪心自问元老院能够提供足够的工商服务业吗?

黎山觉得,先不说能不能提供足够的服务业岗位,澳宋目前这种状况,就这种国家层面强行制造服务业的行为而言,实在是太内卷了。现在的大宋莫不是也需要: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工业需要的是工人,而工业的进步让大量低端劳动力遭到淘汰,这些被淘汰的人无法成为工人,那就更不能胜任工业社会下的工商服务业岗位了。对于这些人而言,只剩下土地一条提高收入的道路了,这样他们就能通过剩余农产品购买工业品,而且如果安排不妥当,甚至是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

也就是说,元老院需要在点燃第一台实用蒸汽机的60年以内,坐拥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加勒比相当的地区为无障碍剥削殖民地,还需要有美国、东南亚、清朝等相当的地区为可剥削市场。没错,早在十九世纪初,英国人在广东的商品影响力已经很高了,船只甚至能直入黄埔港抓美国人。即使这样,英国仍然爆发了产能过剩导致的经济危机。

而现在元老院登陆已经十年了,面对的却是一个社会不稳定的大陆地区、全球市场刚起步的世界、还有更多的封建势力。但殖民地的人口也好、范围也罢,却连工业革命刚起步的英国都比不上。更何况北伐以后,元老院面对的将是更多的低收入人口、更少的人均可分配耕地,仅仅一个东南亚做泄洪池根本不够。

如果说人类的社会发展史是一个不断扩大的池子,科学技术就是不断向池子里面灌水的水管,随着池子的变大一起变粗。但元老院的到来猛然加粗了管子,池子却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变大,除非元老院使劲扩池子。

总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是过于先进的生产力以人为意志强加在一个普遍不可能诞生这种生产力的生产关系土壤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既然决定了要进行商业殖民,那么初期的资金和人才就得有,通过赵围魏游说,又说服了两个元老加入。

而黎山也需要去找资源。博铺港外的灯塔门口,安琳在门口的灶台上等着水壶中的水烧开,以好用来泡茶。灯塔并没有装烟囱,也难以改装,安心只能托人在外面修了个露天土灶。

“安琳,安元老在么?”黎山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她边上问。

“啊,黎首长,安首长在看书呢,您直接进去就行了。”安琳恭敬的回答道。

“那好,我先上去了。”黎山直径往灯塔里走,很快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看书的安心。“安心,到你还债的时候拉!”黎山面容猥琐的笑道。

安心头也不抬,仿佛没看到他的到来一样,只是冷淡的说了句:“没钱。”

“哎呀,还债不一定要还钱,我这次也算是拜托你帮我个忙了。”果然欠钱的才是大爷,当初怎么那么好忽悠给他拿走那么多钱了呢?自己以前是做传销的,那这个人以前肯定是做诈骗的。

“什么忙?人脉我可不广。”安心放下书,缓缓地坐了起来。

黎山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把计划书直接递给了安心,就是因为人脉不广、牵扯不深,他才放心来找安心做事。“帮我物色两个芳草地初中毕业生,一定要有两个是男的、都得有行政管理潜力、数学也不能太差。”

“你这要求过分了啊!这种人不是没有,但是今年的初中应届毕业生就两百多人,基本上毕业后都充实到了两广干部序列,可是紧俏着的人才啊!你一开口就要两个!”还没打开计划书,安心就直接给他拉低了期望值。

“学生毕业了就一定得去行政单位吗?”黎山问道。

“目前还不包分配,可是不论是出于学生们的想法还是教育口的想法,都得跟元老院工作。”安心觉得黎山这要求真的难以办到。

“那不就得了,跟着我学习,我教他们管理学和商学。所以要抢在他们成为干部前,拉给我用,你不是赞助了好几个学生吗?借我用用?”黎山毫不客气的张口要人。

你懂个屁的管理学和商学?安心心里默默吐槽,一边翻着黎山带来的计划书,一边说道:“不行,那几个是我珍贵的实验对象,不能给你。”

“那你帮我截两个,我就不信元老院连两个潜在干部人才都挤不出来!”黎山锤了一下桌子说道。这一下就把刚刚端茶进来的安琳吓坏了,有些小心翼翼的将茶水放在边上,而不敢靠近。

“要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我去找老胡要说说话,不是女学生的话就好说,但是吧……”安心皱了皱眉,这个计划书让他有些担心。“你们这样子搞,不会被当成挖元老院墙角拉去批斗吗?”

“什么挖墙脚?这叫为元老院全球霸业奠基!”黎山正色说道。

“我是无所谓,但是那群粗胚可不一定会这么想,何况你们就五个人,太弱势啦!”安心耐心的劝诫道。“何况,这种事情我估计瞒不过蒸包局,到时候捅上去执委以后你们的前途我可不好说。”

“我们对元老动手了吗?”黎山质疑道。

“没有。”

“我们元老自己独立建国了吗?”

“这个……”

“没有!我们这只是进行商业贸易,大风来了偏离航线了,找了个落脚点歇歇,修修船。又恰巧的那地方没有人,出于对澳宋的热爱,插了个旗子而已!”黎山严肃的说道,仿佛这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伟光正事业一样。

“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又不是所有人都眼瞎。”安心无语的说道。

“没关系,有人瞎就行,而且我看元老院里面瞎了的人不少!”黎山说道,也不知道在骂谁。

“行吧,我帮你物色俩个人,但是别想拉我入伙。”安心只得答应了。

“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黎山都想直接跨过茶几拥抱安心了。

“那么……借点钱呗!”安心笑着说道。

可恶!又上当了!黎山只能摸摸钱包,心里自顾自的骂道。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程米怜也没闲着,程米怜是芳草地小学美术老师,兼.职纹章院设计处,这次他在加入新美洲派后被派来工业口这边找点生意。

新美洲派的全体会议敲定了许多细节上的事情,特别是各种套壳公司。特许状的事情非常简单,在海军和殖民部的帮助下非常快速的就搞定了这个,只是资源方面仅仅给了一点获取渠道的帮助,剩下的很多缺口还是需要新美洲派自己搞定。

但是这些事情让他们操心就行了,在这之前,他得找一些商品,又能忽悠大户又能忽悠欧洲人,于是这一天他来到了儋州工业园找到了齐楚秦。

“啊!程元老,你决定要驱虫药、毒药了吗?”齐楚秦一见到程米怜,就开始推销他的一些化工品。之前新美洲派在制定美洲计划的时候,他就开始推销东西了。

“不不不,这个到时候再决定,有一件事情要找你,你会做香精吗?”程米怜问道。也不知道黎山想的什么馊主意,要用花露水做最初的引资商品,但是为什么要用花露水来吸引大户呢?

“香精?你要一滴香么?只要一滴就能让一锅水变成肉香汤!”齐楚秦热情的推介道。

肉味的花露水么….听起来就很恶心“不是不是,要做花露水,清新一些的香精。”

“香精….香精….有啦!粪臭素!奇臭无比!但是稀释后清香扑鼻!”齐楚秦开心的笑道。

“咳咳,下个月能拉一吨出来吗?”程米怜算了算比例,按之前的六神花露水配方来看,香精是3%,大概就需要一吨的用量了。

“你想干啥?我给你100KG都能用好几年,想臭死人吗?”齐楚秦无奈的说道。

“好好好,那就15吨酒精的用量,顺便,有没有毒不死人的驱虫剂?”程米怜问道,这事他一个艺术生其实一点也不懂。

“15吨酒精,那就是9KG香精,没问题我下周就能给你,驱蚊剂的话,要不加敌百虫吧,对人畜低毒。”齐楚秦认真的说道。

“都可以,但不能对皮肤有明显的副作用,慢性毒没关系,太明显就不好卖了。”程米怜说道。

“慢性毒没关系,咱们这些资产阶级啊!”齐楚秦阴险的笑道。“再多要一些吧!”齐楚秦又打蛇上杆的推销,这殷勤让程米怜觉得有什么阴谋,但是他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只要不卡着行动统统答应下来。

赵围魏派人注册一个白手套公司后,很快新美洲派的几个人都聚在一起,在商议能进行什么贸易。一般来说远洋贸易都选择价值高、重量轻、体积小的商品,通过市场调查和文献查询得知,大帆船贸易中比较畅销的是:棉布、瓷器、生丝、宝石(真假难辨)等等。

特别是丝绸相关物品,包括生丝和成品丝织品每艘多达1000多箱,每箱平均一百多匹。第二大宗货物则是瓷器,精美的瓷器特别畅销。这两样东西在元老院都不是什么难处,特别是今年佛山骨瓷厂即将投产,根据佛山称投产第一年就有可能产能过剩,正好去低价掏点。

但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货物也可以尝试着运一些过去看看反响,特别是各类工艺品,农业时代的手工业工艺品和工业时代的工艺品绝对无法相提并论。并且新美洲派已经做好了香水类的售卖准备,或许可以风靡欧洲,毕竟化学香精要便宜太多了。

不过,另一个问题也摆在了他们眼前,虽然说权势是最好的生财法门,但是就算大户掏钱,那也得给点好处不是?羊毛要持续薅、不断薅才行。根据计划书,完成这次探险贸易的启动资金总共需要五万元,预计第一趟获利四十万元。如果只想薅一把五万元那很简单,但万一这次赌不成功那之后就很难薅了。

“用什么比较好呢?即能让大户稍微挣点、我们又能捞一笔启动资金、又不至于对元老院造成威胁,仅仅靠香水或许不太够。”孔令洋挠挠头,喃喃道。

“纺织业吧,轻工业部这边遇到了一些麻烦,看来只能重操旧业咯。”黎山叹了口气,穿越前他是在国内做对乌克兰贸易的,但是那时候乌克兰打仗,经济不景气导致他欠了一屁股债。他就不太想做纺织业了,没想到到了这里,又得重操旧业了。

“正好,将来北美的一大支柱产业绝对会是羊毛和棉花,为了刺.激殖民需求,现在就可以着手打造轻纺产业链了。”赵围魏称赞道。

哪怕两广攻略进行到今天,地方乡绅仍大都是自治,元老院的触手根本伸不下去,对他们而言谁来当皇帝都一样。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一富有潜力的地方充分榨干价值,将土豪们捆绑在大宋的工业化战车上,操心的事情让他们来,而元老院只要牢牢掌握住先进技术,把握住城市和交通线,就不怕他们翻天。

但是他们脆弱的商业资本不足以支撑元老院的大工业,所以得在某种程度上技术降级再进行扩散。不过一直有工业口的元老不赞同这事,一直鼓吹蒸汽机械大工厂效率比这种原始的东西高多了,但是黎山还是需要去做这件事情,毕竟都是技术岗的人,不了解市场的重要性,两广又不进行土改,行政又下不到乡里,而农村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也无法撼动,现在城乡间的危机已经有一丝丝苗头了。

当然,这种落后的技术对大明而言也是先进的,虽然很容易被模仿走,可成本能够元老院的标准化生产低吗?黎山丝毫不担心这个,比起他们自己仿造,他更担心的是那些乡绅大户不愿意接受技术升级。他需要的是各类纱线,需要的是转型的资本家,只有这样民间才有动力对原材料进行开发,成为殖民最坚定的支持者。

不过这时候,在座的人都没有意识到百姓对土地的渴求有多么可怕,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提前卖地以盈利。

三、人才

恩佐·皮亚诺是一个标准的尼德兰船长,他小时候就跟随祖父出海,长大后便加入了荷兰东印度公司,逐渐成为了一名船长。不过他的经商天赋似乎比不上他的航海天赋,从欧罗巴到远东,一路上贸易过来似乎都没挣到什么钱。好在他自诩为一个不错的船长,水手们虽然没挣到多少钱,但也不至于把他扔进大海喂鲨鱼。

不过,这个叫做澳宋的东方国家却是让他大开眼界。原先那个叫做大明的东方国家,连门都不让人进,每次只能跟小气的葡萄牙人、边打架边做生意的郑一官贸易,实在是过的非常艰难。

可自从来到了澳宋,做生意别说有多顺利了。对于皮亚诺而言,和阿姆斯特丹比,澳洲人这儿简直是天堂。卫生好、消费低、商品多,更重要的是没有难看的老婆和追着要钱的债主。他运了澳宋的商品去了印度,卖了个好价钱,如果带着回去尼德兰,保证让那些土包子疯狂竞拍。

“我亲爱的小姐,下午好。”皮亚诺走到了临高供销社的柜台前,摘下帽子对售货员殷勤的说道。很快,他就用那蹩脚的澳洲新话与售货员攀谈了起来,不得不说皮亚诺的澳洲新话虽然蹩脚,但他是个嘴巴伶俐的船长,在交谈间就把价格压了几分下来。

不过很可惜的是,很多东西都只有澳宋籍的人才能购买到,如果他要购买,就需要花费更大的价钱。比如一些皮亚诺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虽然有黑市的存在,但永远不如澳宋籍人方便。

谈妥之后,皮亚诺满意的出了门,正想去港务看看,却发现招牌上有高薪招募持有牌照船长的告示。汉字对他而言就是歪歪扭扭的魔法图画,他看不太懂,不过似乎澳洲人的英语非常好,他勉强从英语文字里面读出了点意思。不过最重要的就是那个金钱符号和前面的数字了,他抵近了仔细看了看,竟然有四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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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皮亚诺便被带到了东门市一间新装修的矮楼房内。这间房子门口挂着大大的金色船锚,边上还有几片叶子,不知道是什么,但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跟大海有关的公司。

招待员带着皮亚诺到了三楼,贴心的给皮亚诺倒上了一壶茶,随后便让他耐心等待。皮亚诺小心翼翼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头。老实说,他不爱喝东方这神秘草药泡出的茶,他更喜欢啤酒馆的淡啤酒和站在黄票区的黄票,不过他已经好久没试过小麦啤酒了。但是听说这草药有着续命的功能,他还是皱着眉喝完了。

“你好,是恩佐·皮亚诺先生吗?”赵围魏随意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噢是的!尊敬的大人!我看见了你们的招募告示,似乎有一个非常丰厚的回报。”皮亚诺丝毫不忌讳谈钱的事情,他没有东方人的含蓄,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毕竟那才是他最关心的内容。

“是的,我这边有一条航线,我提供船和货物,你帮我运东西,成功的跑一趟至少五千澳元。” 赵围魏作为一个海关人员,其实很清楚一些欧洲商人的思维逻辑,先说钱。特别是在这个重商主义盛行时期,不谈钱的欧洲船长那就不是合格的船长。

“我能事先了解一下这条航线吗?要知道一条普通的航线,是不可能在远东值五千澳元的。”在欧洲,五千澳元所含的等价白银虽然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但是很显然,此处的五千却更加值钱,他能够购买巨量的商品。如果这些商品运回欧洲,就能获得几万澳元的白银了。

“乌达内塔航线,从菲律宾到阿卡普尔科,但我需要你在一个地方把乘客放下。” 赵围魏拿出一幅地图,那是经过刻意修改的地图,北边许多地方都被模糊化了,只能大概的看出一个轮廓,还有一些奇特的线条。这不是一份标准航海地图,但是能够大致看出意思。

“您是说,西班牙人那条宝藏航线?”皮亚诺并没有很惊讶,事实上西班牙人从菲律宾运商品到美洲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海图一直被西班牙王室垄断,一些西班牙人以外的走私船也知道这条路。但是有多少走私船在跑这条航路呢?没人知道,否则就不叫走私船了。

“你知道?”赵围魏倒是稍微有点惊讶,随便抓个船长怎么都知道这条航线。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的大人,很多人都知道,虽然我没走过,但有很多其他人走过。不过有大帆船的欧洲人太少了,特别是远东。而那些明人,似乎对这条航线不感兴趣。”皮亚诺耸耸肩,大概是这些赛里斯人坐拥财富的宝库,才不太想出门的吧?

不过赵围魏对明朝人下海兴趣问题没什么兴趣,他简洁了当的说道:“那你能走吗?”

“如果大人您提供的船能媲美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当然可以。”皮亚诺显得自信满满,也不知道他是真可以还是在吹牛。之后皮亚诺又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五千似乎不够。”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技术能挣更多钱,我非常乐意加钱。今年还不会让你去,你先在这里工作一年,我会酌情给你加钱,还有20%载重,你可以带你想带的货物,甚至是给你弄特许状。” 赵围魏也是个爱开空头支票的人,不过这个时代不开点空头支票,哪能有动力呢?何况,世界上最大的空头支票交易所还在阿姆斯特丹呢。

“那没问题,但是我希望带上我的大副还有领航员。”皮亚诺说道。有时候水手和船员都是现场招募的,但是大副基本上是船长航海中最亲密……至少是表面上最亲密的人。

“好的,皮亚诺先生,试用期半年,我们会进一步商谈航线报酬,合作愉快。”

“我的荣幸。”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素色工布衣服的少年站在了招募船员的告示牌边上,转悠了半天,前往了海务工作介绍所——一个专门为民间船只招募航海成员的地方。这并不算官方机构,但是澳宋没有海禁,很多船长都会正大光明的来这里招人。

少年进去兜了一圈,询问了一下告示牌上面那位招工的船长之后,便抛了抛手中的澳元,收进口袋后使劲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似乎不想让人认出他来。

“明年6月么?看起来郑家能苟且的日子也没多少年了。”

…………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赵围魏拿出了第一次探索贸易航行的名单,不过其中有一个人却引起了新美洲派第一次比较激烈的争论。

“为什么还要带小道士?”黎山是一个无神论者,对于所有宗教都嗤之以鼻。

“为了安定人心,我们要面对的风险比较大。”赵围魏答道。

“我反对,欧洲人也不是每一艘船都带神父的,我不希望宗教广泛传播。”黎山把名单放在了桌上,他在元老院内也是比较反对宗教的人,认为宗教只会迷惑群众,妨碍进步。

“虽然我也不信教,但是我赞同。”赵围魏还未说话,程米怜却先开口说道:“宗教之所以存在,其中一大功能就是临终关怀,而对于低文化人群而言,这种临终关怀哪怕它不成体系,却是廉价易用的,”

“那也不能用宗教。”

“可你有更好的办法么?心理医生?政委?”一向都是和事佬的程米怜此时却与黎山争锋相对:“如果能提供这些人,我就反对让宗教人员上船,要知道如果对死亡没有进行临终关怀,对同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才去找了个小道士来的,要知道沿海传统的船员班组都是有专门的香工的,咱们的船员大部分还是汉人。”赵围魏说道。

眼见两人都在反对自己,黎山把眼神抛向了孔令洋,结果出乎意料的,作为行政官员的孔令洋也表示了同意。既然如此,黎山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了,只能感慨澳宋的精神文明建设实在是落后。

…………

陈康拿着几枚澳元回到了郊区的家中,一回家就大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很快,背脊有些佝偻的老母亲就从后面的屋子里走了出来,非常高兴的说道:“好好好,平安回来便好!康儿饿了吗?我给你做点热乎的,想来你在海上吃的也不好,看着都瘦了!”

“娘,我没事儿,这些澳元您拿着。”陈康说着拿出了怀中的几枚澳元。

“娘给你存起来,将来娶老婆用。”

陈康也不拒绝,虽然他的本意是给母亲好好用,以前也这么劝过,可兜兜转转始终还是转回了给他娶老婆这事儿上。

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他有些难过。去年高小在读时期就知道自己晋升初中无望,于是便提前择业了。可海军政审却没通过,理由是他亲属以前与郑家头目关系密切,这也意味着他无法进入干部队伍。

陈康只好在毕业后寻了个海商,跟着船做生意。福建有非常多的造船场,他从小就在码头长大,九岁多就上过船,虽然在校期间已经四五年没接触过船只了,但有这个天赋仍然能够快速适应船上生活。再加上拥有甲种文凭,也在船上做许多文书活。因此海上日子虽苦,月薪倒也比一般工人高。

只是他无颜去见曾经同窗的两位挚友,曾经的三人亲密无间,如今却仅有他一人没有读初中,在外也没混出个名堂。社会地位就更不用说了,干部苗子哪一个不是受人尊敬的?

再多出海拼搏几年,存够钱买个宅子,好好赡养母亲度过余生就算了。陈康内心如此想到。

四、会议

广州的一间大院内,有几个本地豪商和周边地区的富商受高举之邀来到了这里,估计也是和髡人有关的商业活动,但是作为邀请人的高举并不参加,他只是代劳,真正邀请的人却是大家没见过的人。

“吴先生,好久不见!”一个胖胖的富商向着边上那人施了一礼。

“陈先生,近日别来无恙?”吴毅帆回应道。

紧接着他们互相寒暄了几句,又有一些富商陆续进来,大家都是相识的,多多少少都说得上话。在座的有富商,也有一些大机户,富商其实也掌握了一些纺织相关的渠道。总之两广与纺织相关的,叫的上号的人都在这里了。

其中有些人对澳宋是很有怨言的,原先两广的布就不如松江布,也就仗着运输不便,给本地自产自销一些,还是有一点点利润的。但自从几年前澳宋开始向外售纱,许多的纺纱的机户已经破产了,很多借贷商、棉布的包买商都多多少少有些损失。不单单是竞争不过,澳宋还把市面上的棉都收购一空,他们原料都受限了。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带着一队持铳卫队走到了门口,让护卫呆在外边,他自己进来了,示意大家在圆桌边上入座。这圆桌也是澳宋特色,按理来说这等级次第不论是宗族还是主客都得分个清,但是髡人偏不这么做,但大家也不是顽固不化之人,很快就坐了下来。

众人入座后才仔细看清那髡人,面白无须,是个相当年轻之人,在他们这堆长须的老爷们面前显得有些幼稚。

但长得年轻不代表气势不行,只见那髡人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聆听:“诸位老爷,在下陈小兵,受首长之托,诚邀各位入股组建新公司。”

“能受首长之邀不甚荣幸,但在下想求教一下,澳宋之商会,也就是我等即将入股的公司是做何买卖?”其中一个富商问道,请帖上只是说希望招商引资,却没具体事宜,这也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买卖有三。第一,投资本地棉业机户,增产布匹以供外销;第二,分销蓬莱仙水;第三,投资海商贸易。”

“大家若有兴趣,三者都投资也可以,如果没有兴趣,挑中意的项目投资也可以。”

不过这时候,有一个迟到的富商走了进来。那人也是本地一豪商,平日里与牙行牵扯颇深,澳洲人来了之后打掉了牙行,估计此人也是心有怨言,故意摆那么大的威过来给澳洲人看。众人齐刷刷的往外看去,想看看澳洲人如何处理此人。

只见那个富商一脸虚伪的笑容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人太多,轿夫不好过,来晚了。”紧接着就想找地方坐下。

陈小兵道:“你坐的是什么轿?”

见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这样问,便傲气的答道:“四抬大轿。”

“你坐的是四抬大轿,难怪会迟到,在座的坐的可都是澳洲马车,你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陈小兵还未说完,事先安排好的侍卫就进来围了上去。

“轰出去!”陈小兵出行前就收到首长的指示,在座的富商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如果遇到迟到的,那就是故意不给面子的,统统轰出去。

“你!”那富商还未坐下,便被侍卫推出了外头,脸色一阵铁青,转头便拂袖而去。

“大宋不同伪明,首长给了众多机会,大家有钱一起赚。”

“迟到那么久,就是不重视首长给的机会,就是看不起大宋。就这样还想赚钱?”

众商人内心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迟到,澳洲人势大,仍然选择留在广州的商人大都看得清,想方设法搭上澳洲人的关系。不过也不排除少数仍心恋旧朝的人,等着天军杀回来。

“各家各户都是有财力的人,各拿出万把元一起组建一个新公司,经营就交由我们来。每一万元算一股,每年给股东分红利。计划书和详细内容都已经发给各位了,附带一瓶蓬莱仙水当见面礼。”

“新公司一共三十股,首长们占十股,剩下的二十股在座的每家认购。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吴毅帆翻看着计划书,他虽然不如高举有钱,但是几万两白银还是有的。计划书上的内容在吴毅帆眼中看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时候入股做财东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就算一两万打水漂也不会伤筋动骨。但是吴毅帆更关注的却是投资背后的事情,那就是如何与大宋首长们搭上线,让自己的生意更方便。

“我反对!”一个富商忽然间站了起来。

“在下广东经商多年,海商风险极高也是众所周知之事,入股要见船见路,这一没见海船,二没见航路,怎叫人放心?”

“再说这纺织之事,广州纺纱机户已破产良多,若我等入局,澳洲纱再杀入市场,此番投资岂不是打水漂?”

陈小兵眼看众人面面相觑,便按着首长交代的说道:“大家都是聪明人,以前仅能跟葡人贸易,自然眼界窄了。这船这路本是机密之事,如今我仅能告诉大家,一趟能获利四倍。平日里对日贸易,亦不过获利五成。”

“其次纺织之事,将来北伐,布匹需求众多。”

“这样,仙水的分销就当作给各位股东的福利,这二十股望大家好好把握机会。”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那富商又一次站出来,结果还没起身,身后的侍卫就将他的嘴捂了起来,直接夹着拖了出去。

吴毅帆立刻端起手中的茶,说道:“我赞成,吴某先认购三股。”说完便仰头饮了下去。

紧接着剩下的富商也纷纷举起茶杯道:“我赞成。”

实际上众人也都不担心这一两万白银,毕竟之前在大明的孝敬每年都不止这个数,还都是连口头分红都没有的。他们担心的不过是明军万一杀回来,会不会认为他们“投髡”而将他们抄家?特别是澳宋似乎攻占两广后就停了锋芒让他们有点担忧。但两年过去,澳宋还安安稳稳的坐在广州,也在各方鼓励工商业,明军也没有打回来的样子,似乎又让众人安了点心。

五、船舶

在赵围魏的委托下,施建涛设计了一种改进型号的和谐轮:H-800P,算是对H800最后的压榨了。毕竟造船厂已经开始逐步淘汰H800的生产了,再过两年这种船就不造了。

主要改进其实就是把施建涛改造的改回去,由中式帆换成了软硬混用帆,平底改回了尖底,船舱分布重新设计了一下,做了一些隔间。而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水箱的设计,由于远洋没有补给,所以水的储存便成了问题。赵围魏可不想水手们都喝啤酒喝的醉醺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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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赵围魏36年10月再见到施建涛的时候,饶有兴趣的问了他:“你对中式帆船环球航行有没有兴趣?”

作为帆船迷的施建涛忽然来了精神,要知道旧时空的中式帆船由于政治原因,没落的很快。他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曾经旧时空他就想过中式帆船究竟能不能完成环球航行呢?曾经的郑和最远也就到达非洲东岸,所谓的宝船也成了历史的谜团。

中式帆船最远的航行记录则是耆英号,它充分证明了中式帆船的远洋能力,尽管它出生的那个时代已经全面落伍于世界了。在旧时空看到哥德堡号复刻后,许多帆船迷也想复刻中式帆船,不过由于旧时空木材比铁贵的多,而且也找不到多少中式帆船水手了。这个想法永远只是想法,永远也无法验证中式帆船究竟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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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现在匠人都还存在,会操中式帆的也有一大把!” 施建涛兴奋的说道。在这个时代,造一艘木帆船的成本远远的低于后世,毕竟木材没铁贵。

“但是如果要远洋的话,得用好一点的木料了,当前船匠们造的船受限于木料,比西式帆船脆弱的多。”在吨位上,施建涛早就考察过本地帆船了,实际上中式帆船和西式帆船之间的吨位差异并不大,排水量700-900吨的中式帆船也不少,木料最多也就能造那么大的。但中西差异主要在木料的种类上,中式船的木料并没有西式船的坚固,基本上火炮一打就穿,西式船坚固的甚至可以弹开火炮。倒不是沿海没有好木料,而是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限制让船匠选择了比较差的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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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那边俘虏了很多船,即将拍卖,不过我看上的却是那边船台上两艘造了1/3的福造广船,听说用的都是上好的铁力木,你再设计一下加个前桅就能成为很好的探险船了。”赵围魏说道。

实际上传统造船业的体系很复杂,所谓的四大中式帆船也不准确,有很多广船其实是福建造的,总的来说传统船只也是一直有演进的,可惜演进的过慢。在本时空,它也即将落伍了。

“不过,似乎不能算原始的本土船,有那么点中西合璧的改进意味,不知道是不是黑尔给郑家发了个西式船匠。”看发回来的照片而言,似乎进行过改进,多了一层夹板。现场还发现了图纸残片,很显然不可能出自本地匠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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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建涛看了看,表示整体上还属于中式帆船的范畴,毕竟也是本土工艺制造的。他之前就用过本土船匠,也清楚就算给天顶星图纸,他们也造不出来。

“船型还是基于中式船型的,至于软硬帆混用,这也不一定是西方船的影响。”施建涛说道。中式帆船并不是只用硬帆,在远洋的大船上,经常能看见软硬混用的情况。至于是本土自发的还是从西式帆船那边取经的,其实谁也说不清。

于是乎施建涛似乎又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

新美洲派没多久又在包间中聚在了一起,商讨着航行物资的事情。第一个比较难的问题就是航海头号敌人:坏血病。

维生素C还不能制造,他们需要用另外的方法解决这个障碍。

“旧时空荷兰人是怎么解决的?”黎山问道。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新鲜的东西就能治坏血病,最后才知道要用的盐渍橘子,但是你别想了,在这里橘子不是很好获得。”赵围魏发话了,元老想吃橘子是可以的,但是大量购得就很不划算了。

“用山楂和南酸枣吧,这俩含维生素很多,而且遍地都是。”孔令洋说道,这俩东西的确方便,是本土作物,但是本时空并没有进行育种改良,估计味道会比较糟糕。

“那我去委托人收一点。”程米怜答应下来,他和工业口的齐楚秦正打算一起在山东建个流民站,从那边运难民,当然最终结果应该还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顺便带点树枝回来扦插,到时候海军远洋攻略肯定也要这些,不说做人情,至少不要给我们树敌。”黎山嘱咐道,敌人当然越少越好,不论内外。

“另外,我从分配给齐博士那边的船队要了一艘H800过来,齐博士的条件是让我们捎上一队勘探队伍去美洲。”程米怜终于知道为啥齐楚秦之前那么热情了,但是矿区到时候划给齐楚秦也没什么问题,反正都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他们几个也不是搞工业的。

“正好我们也需要拿去运送济州岛到临高的物资,不过得后年才能带上齐博士的勘探队了,落脚点至少得一段时间建设,我可不想让他们过去就饿死了。”赵围魏说道。

接下来是关于第一波殖民者求生的议题,种植作物很快就敲定了,没什么异议,土豆红薯就是大杀器,虽然本来就是美洲作物,但是他们的土豆红薯种应该也算是“锦衣还乡”了吧?

“既然定了第一波种土豆红薯,我们还需要带小麦么?”

“当然要,爱尔兰大饥荒就是前车之鉴,临时解决一下还可以,最终还是要推广小麦玉米的,所以资料肯定要收集的,可以小范围种几片田,初期主粮还是番薯土豆,虽然这些东西本身就是美洲的。”赵围魏解释了一下。

“咱们第一批探路就不带人了,之后的殖民一艘船带多少人?”

“H-800的性价比不高,刨去船员,一艘能运个一百来人不错了。”赵围魏还是比较保守的,要知道这船原先从山东运难民的时候一艘就塞了五六百人,平均一人也就一平米左右的空间,那都比得上贩奴船了。不过他们肯定不能这样做,山东到这边也就几天时间,他们可是要在海上漂三个多月,要是用山东的贩奴模式怕是出海几艘送几艘,即使他们已经拉低了要求,不追求二十世纪那种高安全标准,但是死太多他们也是不能接受的。

“按照历史上的大帆船记录来看,一艘船需要准备30吨的食物与20吨左右的淡水,我们要运载殖民者,要给殖民地留物资,并且不能把食物和水搞得那么紧张,至少需要准备300吨食物与100吨淡水,刨去人员和必须的设备,再减去25%吨位的船员分成,也就是说一艘船只剩下100吨左右的载重可以给我们自己运输商品到美洲了。”一般而言,每艘船都会有一定吨位给船长自己带货作为分成,有的还会给船员也分一点。

“船舱相当狭窄.逼仄,作为现代人来说长期呆在这里面怕是心里都要出毛病。”黎山看了看那个H-800P的船舱图片说道。

“定期放风,肯定没有我们旅游那种体验,而且船长一般都是土皇帝。”赵围魏说了一下船员的管理,这时候的船长都很凶残严厉,历史上各类船员与乘客合伙谋杀船长的故事层出不穷,毕竟出来海谁也管不着了。

“别做过火就行,真造反了损失就大了。”

《万里蓬莱》(1638-1639)

一、流浪

1638年2月,山东某处的雪地里,一队伏波军战士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往海边走去,他们身材瘦小、头发凌乱不堪、灰头土脸,唯一给他们御寒的就是一个内里塞满芦苇干草的破棉袄。

忽然间队伍后面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一位付波军战士大步快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妇人趴在一个男子的身上嚎啕大哭。

伏波军俯下身子摸了摸那人的脖子,已经凉透了。战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伸手去扶那妇人,劝慰道:“没救了,我们走吧。”但是那个妇人歇斯底里的挥舞着双手,从伏波军战士手中挣脱,死死的抱住地上那具尸体。

整个队伍还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走着,路上已经死了很多人,再多死一个也不会给他们造成士气打击了。伏波军战士看了一眼,而班长这时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就对战士说道:“走吧,带队回去要紧。”他们已经在队伍尾巴了,如果再不跟上队伍就要落单了,这里还是明统区,盗匪乱军随时有可能出现。

看着雪地里那渐渐远去的哭声,那个伏波军战士问:“班长,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听命令吧,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相信首长们会让百姓吃饱穿暖的。”班长拉了拉帽檐,乱世人命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再明白不过了。

流民的队伍很快就到了营地,至今这个营地已经带走了好几十万难民了。而伏波军士兵在解散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几个带着奇特三角帽子的人,那帽子的款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特别是上面插了一根绿羽毛很是扎眼,也不知道是什么鸟的毛。

这几个人是差不多十来个月前来到这里的,他们不属于伏波军也不属于国民军,但据说是首长授意,于是就给他们划了一个单独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干什么的。不过几个月前入冬之后他们就向流民们提供一些棉衣,虽然质量上比伏波军发的差很多,但好歹也是保住了更多人的姓命。

除了提供棉衣之外,他们还从流民里面挑一些人走,数量不多但是都是成家室的,独身的他们都不要。并且不是经常拉难民走,只是每隔几个月带走一批人,这实在是让常驻于此的人挺疑惑的。

也有好事的伏波军战士去打听,那些人倒也好说话,也是说送去开垦海外的,不过不是南洋。

这时候一个戴鸟毛帽的人跟着班长走在刚简单净化完的流民人群中,不断的寻找着些什么。

“姓名。”那人问道。

“小的...小的张有为。”一个瘦弱的男子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这是你妻儿?”那人指着躲在他身后的一老一小两个说道。

“是...是的...”张有为有点哆嗦,不止是冷,还有点害怕,虽然听说到了这里就能舍粥,还能组织分田,但是髡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以前也没见过,看见这两个高大威武的人站在他眼前,还问他妻儿,他自然是很害怕。

“你们跟我走吧。”说着就在笔记本上不断的写着什么。转瞬间就有两个伏波军战士带着领着他们进入了角落的营地,而他们看见还有一些人也在这里,并且很明显的看得出来这里和外面有些许不同。

张有为一家就在这里呆了几天,每天都有很甜很甜的粥喝,就是不怎么顶饱,可是有的吃总比饿死的好。每一天都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子进来让他们含一根奇怪的玻璃棒子,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也不知道日子过了多久,有一天那个戴着鸟毛帽子的髡人就进来给他们发了一个木牌牌,并说道:“你们保管好,丢了要坐牢的。”

这让张有为吓得不轻,他也不知道木牌上面写的什么,丢了竟然要坐牢,他死死的握住木牌,唯恐被抓进监牢。

营地里也有其他人被发了木牌牌,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木牌牌,也不知道是拿来干什么的,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没一会儿,就有人带着拿木牌牌的他们上了一艘大船,木船上相当之拥挤,一些人好像已经在船里面待着了,而他们只能被安排在甲板上。带领他们的人说道:“这绳子抓紧了,掉下海里就没救了。”张有为只好用绳子把妻儿和自己绑在一起。

船很快就开动了,没开出多久就有人晕船了,趴在船舷上呕吐了起来。

赵林文侯在济州岛的码头边上,他是芳草地初中毕业生,在这时候初中毕业生可都是稀少的人才,他是海南人,不过却是祖父辈的时候迁过来的,也因此在元老院统治海南的时候比较早入了学,并且一路升到了初中,家里人都将他视为家中的希望。

他拿着笔记本在静静的看着大海发呆,也不知道他的挚友陈小兵怎么样了,在广府的日子应该比他好些吧?他们是同一届的毕业生,也是同一个村出来的,虽然家长们的关系不太好,可他们之间却是打小玩到大的,特别是进入芳草地以来一路一起读到大。但是陈小兵是班长,学习成绩也一直比他好,随着年龄长大他也渐渐的感觉到了距离,随着一纸聘书,他们就被调入了蓬莱集团工作,然而两人却天南海北,也只能靠不定时的书信联系。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赵林文立马说道:“首长好!”

来的人正是赵围魏,他来今天刚好路过这里,便来看看流民来了没有。“流民还没到吗?”

“报告首长,暂时还没到,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之内就能来。”赵林文看了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赵围魏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把关,过几天船应该就能来了。”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赵林文的肩膀“这几年要辛苦你了,可能都回不了家。”

“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男子汉若不完成伟业,报答元老院,无颜面对家中父老。”赵林文大义凛然的说道。

“好好干。”赵围魏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激励的话语便离开了。

看着赵围魏远去的背影,赵林文叹了口气,自毕业后,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也不知道家中父母身子如何,阿妹今年上了高小没有。

只见远方一个影子出现在海平面上,一艘运载流民的船很快就靠近了码头,只见甲板上人头涌动,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人,据说最多的一次好像塞了七百人?

很快船就靠岸了,赵林文大声喊道:“有木牌的!来这边!”紧接着就吩咐边上的警卫维持秩序,让有木牌的人挨个出来排队。待到人差不多都下完之后,船很快就开走了,大部分人还是要送去南洋的。

赵林文带着这堆流民走进了一个特殊的营地,这是二次净化隔离的营地,山东难民营条件所限,净化的不够彻底,要知道现在去一趟远洋成本很高,要是带传染病的上了船那可就糟糕了。

没多久一个男护工就匆匆忙忙的带着一个小孩出来了,并说道:“这个性别错了,是女孩。”赵林文问了名字,姓张,名虎儿。他在名单里找了一下,登记的是张有为的儿子。他皱着眉头撇了一眼,真奇怪,现在山东的净化难道连男女都不鉴别了么?

也不深就这个了,挥挥手让人送进女净化营。待到他们出来时,不论男女都被剃光了头,男的那边到还好,女人那边就都哭哭啼啼的了。

赵林文走上台子,举着个喇叭说道:“大宋元老院的首长们救了你们,并且给你们分田一百亩,田在海外,需要坐船三月,但即使这样,田也不是白得的,三年内你们需要供元老院差使,三年后去留随意。如果有人不愿意,现在赶紧站出来,我送你们回山东。”只见台下的人虽然议论纷纷,但很神奇的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看起来比起去海外拿田,回到山东是更可怕的事情。

“既然没有想回去的,有人领你们去营房暂住,几天后就出海,如果有人反悔,随时可以跟我们说,回山东的船多的是。”赵林文说完,就让人带着人回营房了。

而接下来赵林文要做的事情才是比较难搞的,有些难民带着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能出海,太容易折损且浪费资源,因此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孩子前往临高进入托儿所,待到年龄再进入学校学习。

“张有为。”赵林文拿着一个笔记本,看着营房内剃成光头的张有为,后者马上恭恭敬敬的上千来听候差遣。

“为什么要谎报你女儿性别?”赵林文质问道,理由其实很明显,他是知道的,无非是害怕女儿被糟蹋什么的,毕竟他在学校也听过伪明治下这些劣迹,但是还是要严肃质问,给这人长点心。

“饶命啊!官爷!小的也是害怕女儿遭灾...才迫不得已。”张有为瞬间就涕泪俱下,大明那些兵匪就是这么无赖。

“念你是旧社会来的人,这事就不追究了,但是你女儿太小了,不能出海,要归大宋抚养,十八岁之后送还于你。”十八岁之后都差不多毕业了,送到新大陆正好是个有用的干部。

“这...这...”张有为还没说什么,里面的张夫人就嚎啕大哭了起来,紧紧的抱住女儿,而张虎儿感受到了情绪,也跟着哭了起来。

“官爷!...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们了!放过虎儿吧!我这条老命你们怎么使都可以!放过她吧!”张有为马上就跪了下来,他觉得澳宋人还是要糟蹋了他女儿。

这让赵林文一阵头疼,虽然妻离子散之苦的确不好受,可比起生死离别那也好多了吧?他只得耐心的解释道:“你女儿太小了,出海九死一生,在大宋学校好歹能吃饱穿暖,等到她长大了,我们自然会完完整整的送还的...”一阵口干舌燥的解释后,张有为颤抖着问道:“女孩儿也能有先生教书?”

“是的,大宋治下男女都要读书,你看我们这边不也有女干部吗?”赵林文肯定的说道。

虽然张有为万般不舍,但还是听从了赵林文的劝说,抹着眼泪把女儿送了出去,并紧紧的搂住大哭的张夫人。而赵林文叹了口气,想想之后还要从一百多户人家里带走儿女,就觉得头脑发胀。

二、偷渡客

赵林文总算把所有十岁以下的儿童都从家长那儿带离了出来,但是他也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态度有差异,有些流民觉得孩子是个拖油瓶,他们很果断的就把孩子交了出来,有些则不是很好说话,但是在送回山东的威胁下还是乖乖交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卖身契画押签字,当然元老院治下是禁止奴隶的,这签的也是三年的雇佣合同,不过和后世的雇佣合同比起来那可是很没人道了。

这几天也不是白白让流民在营地里傻坐着,自从那日每个难民被一根小管子扎了以后,就有髡人军官时不时来营地,张有为每天都和其他流民被拖着出去,也不干活,就是列队,报数。不听话的要被拉出去鞭笞,但是总的来说几天训练列队还是稀稀拉拉的。

不过,新美洲派本来也不指望他们能在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变成兵,而是让他们大致上学会听人话就行。

这期间还教他们使用火枪,每人每天只打两发,不论男女都得扛枪射击。张有为觉得这不就是军队点卯操练吗?难道髡人要拉他们去打仗?怎么还有女人也要扛枪?也不止是张有为,难民营里面有些恐惧的氛围慢慢的弥漫开来,乱兵过境除了烧杀抢掠以外农民最怕的就是抓壮丁,甚至有流言说要拉他们去打大明。

“老张,你说这髡人,究竟是要拉我们去做什么?”夜里张夫人悄悄地问床边的张有为,而张有为心里也没个底,这阵仗难道真的要拖去打仗?

“你个妇人家家的,就不要操心这事了,若真的行伍打仗,半路找机会溜走吧。”张有为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要真拉回去打仗,那可就真得跑了,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听了髡人的话跟着走了呢?但是不走他们能去哪儿?

…………

一个半月后,三艘H-800P缓缓的驶入济州岛码头,陈小兵一下船就看见了赵林文,箭步拥抱了上去。

“林文,我可想死你啦!”陈小兵大声说道。

“小兵!你怎么来了?”赵林文惊讶的问道:“你不是在广府吗?”

“我是奉首长之命来交接物资的,顺便接收儿童去广州,没想到会遇到你。”为了节约运力,在这三艘船北上之时顺便运载了蓬莱公司的棉织品提供给难民,当然新美洲派也是很黑心的,提供的棉织品质量都相当之差,真的完全就是只能保暖而不顾外观和耐用性,甚至于保暖效果都不是很好,不过总是聊胜于无。

“我也没想到,只可惜我明日就要上船出发了,等交接完工作,今晚我们叙叙,可惜不能多待几天。”赵林文遗憾道。陈小兵不是每趟都随船北上的,只有向远洋探索的大船队他才亲自北上确保物资正确,而之前几次过来的时候赵林文跟着探险船出海了。

“对了!我是负责交接物资的,上次那个济州岛的管理员呢?”济州岛虽然不是船队的母港,但一些物资在这里补给完备比较方便,陈小兵每次来,都有专员负责进行物资交接。随后他们前往港务找到专员进行物资交接,由于赵林文要随这三艘船出海,他也要跟着清点物资。

偶然间,赵林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但是仔细寻找的时候他似乎又丢失了目标。他好奇的问陈小兵:“我刚才似乎看见了陈康,他有跟你一起来?”陈康是他们曾经的同窗,不过高小毕业就跟了船。

“有吗?我这儿也没有随船人员名单,应该是你的错觉吧?”陈小兵好奇道,他上船前也没见着有像陈康的人。

…………

入夜,他们在济州岛港边的小餐厅相对而坐,由于明日两人都有事情,为了防止误事便不喝酒,只是点了一些果腹的小食。

两人相隔一年不见,相谈甚欢,但是聊及近况的时候,陈小兵感慨道:“伪明那些遗老遗少真是腐朽不堪,首长们愿意教他们机械之力,比他们那些土法高效多了,就这还有人不愿意接受首长们的好意,反而来砸机器,这些人怎么就那么愚昧呢?”他是负责管理整个公司的,却没能很好的完成首长们交代的任务。明明知道有人会使坏,却低估了他们的力量,没想到那些大户竟然能唆使的动那么多贫苦百姓冲进工场砸机器,幸亏刘大府派兵及时,才能让损失不进一步扩大。

陈小兵讲的事情就让赵林文想起了前几天带离儿童的情景,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论是和村里人、伪明百姓、还是儿时的一些玩伴,都与十年前不同了。但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便很快跳过了话题,从过去到现在,再谈向了未来。

翌日,赵林文看着名单对应着木牌,让人领着流民上船,流民四人一间舱室,很多东西都备好了,而他们不能随身携带太多东西,只能挑一些贵重的随身物品带着走,不过许多人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基本上就是两手空空上了船。

过了一两个小时,人都上的差不多了,赵林文和陈小兵握了握手,他说道:“就此别过了。”

“一路顺风。”陈小兵也祝福道。

随着船慢慢的开的动起来,三艘H-800P逐渐离港远去。旗舰船舷上的赵林文向码头上的陈小兵挥手道别,而陈小兵也一样挥手回别,这一别怕是两三年都见不到了。

随着太阳渐渐斜挂,船已经离岸好久了,四周都是一片汪洋,除了边上跟着的两艘船以外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了。虽然赵林文已经不是第一次远洋了,但是他仍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对人的心理是一次不小的考验。

为了减少损失,除去船员每一船只载了92位流民,也就是46户人,剩下的则是每船15个护卫和几个修船工人。护卫都是国民军中受伤退役的,当然伤也不严重,多数也就是眼睛或手脚不是很灵活罢了,所以不能进入工厂做工,但是跟普通的农民赤手搏斗都是完胜,更不要说拿着火枪打土著了。

如果能全员顺利到达,殖民地据点大致能有300人,当然不减员是不可能的,曾经就扔了好几个人下海。

“之前在济州岛怎么没见到你?”赵林文望向了边上在打水手结的二副陈康,他之前在济州岛就看到了他的背影,没想到果然是他。相比以前见面,陈康的肤色更加黝黑粗糙了,很显然是跟了很久船的样子。

陈康干咳了一声,道:“我可能在睡觉吧,没想到你们俩都在那儿。”

赵林文又看了看怀表,已经快下午六点了,在海上具体时间并没有太大用处,只能看看过了多少小时,再大致推算一下时间安排事情。

“该吃饭了,我去准备物料。”赵林文说道。

现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船上的安排是一天吃两顿,因为活动程度不同的原因,伙食是有差别的,流民肯定就是喝一些麸糠粥,然后拿一滴香香精兑点水,煮菜干和海草,加两勺海水连盐都省了。船员和干活的人就能弄点肉干碎和鱼肉了,但是主食也是麸糠粥,不过能额外有一个苞米窝窝头。当然,经常会派发草地干粮,以往的经验来看,流民刚开始挺喜欢的,后面就会觉得还不如吃糠喝稀,至于船员一开始就是抗拒的。

赵林文一手拿笔,一手拿着笔记本,带着两个护卫去舱室拿东西,每次伙食都得配给得当,否则半路上闹饥荒、又捕不到鱼,那就遭大发了。

舱室门口有两个护卫,他们是专门守在这里防止流民闯入导致损失的,护卫对着赵林文敬了一个礼,他点点头说道:“辛苦了,你们跟我进去拿东西吧,他们来换班了。”一天一共有4班,每班6小时。

就在赵林文准备搬食物的时候,他听到了某个角落有响动。一个护卫有些茫然的说道:“这里有老鼠吗?”

老鼠?这可不好,哪怕之前船上仔仔细细的清理过了,但真要有老鼠混进来可就糟糕了。

“去拿点捕鼠夹吧,是老鼠得尽快逮出来。”赵林文吩咐道。

这时候一个护卫忽然打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说话。赵林文和另一个护卫脸上都挂着疑惑,为什么突然要他们安静?

没多久,那个响声又出现了,而那个打手势的护卫蹑手蹑脚的走到一个箱子边上,猛的一下打开了那个箱子。只见里面发出一声尖叫,哐当一下仿佛一个重物掉到了木板上。

过了片刻,三人看着眼前被捆住的一个小孩,而那孩子眼泪哗哗的流个不停。

“好大一只老鼠啊!怎么办?扔海里吗?”那个护卫戏谑道,船上的老鼠抓到了,一般都是捆着扔海里的,老鼠肉也不能乱吃。而听到这句话,那个孩子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真有你的啊老王,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老鼠偷吃?”另一个护卫调侃道。

被称为老王的护卫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自傲还是自嘲,说道:“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干啃草地干粮的声音,那玩意儿牙都能崩掉,也亏这只小老鼠牙齿锋利,竟然能啃掉一点。”看着手中被啃了一小块的草地干粮,他也不得不佩服这小孩口牙好了。

看了看装草地干粮的箱子里只是被吃了一块,并且也没弄脏什么,赵林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对护卫说道:“拖去船长室,晚点再处理,先跟我拿干粮去厨房吧。”

看起来是偷渡的,也不知道是被带进来的还是自己跑进来的,这小孩看着就六七岁的样子,现在已经离港六个小时了,为了放一个小孩再开回去不也现实,扔海里好像又太残忍。赵林文打算去找船长商量一下,虽然他是管船员以外的人的,而是船长是管船的,但是船上多了一个人,还是问问意见的好。

待到护卫们把东西搬到了厨房后,他来到了船长室,一打开门就听到恩佐·皮亚诺的抱怨:“林,你给我送一个小天使解解闷我不介意,可这么小的人远洋是很容易死掉的。”

带船队的是这个尼德兰海商,因为元老院有远洋经验的船长奇缺无比,更不用说权势不足的新美洲派了,能抓来几个是几个,也不顾他是不是归化民了。恩佐·皮亚诺还曾经是航海俱乐部的合作伙伴,自从一年前与澳宋签了合同以后,他越发喜欢和澳宋合作了,比起难以沟通的明官府,还有那讨厌的西班牙人来说,澳宋人简直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蓬莱公司待遇丰厚并且给他承诺了即将开辟新航线的十年澳宋特殊商品专运权!多么令人兴奋!而从此之后,他就是蓬莱开发公司的雇员,自然是优先选他带队了。

“皮亚诺,总不能直接丢海里吧?”赵林文无奈的说道。紧接着他就走到了角落的椅子边上,看着眼前被捆在椅子上的小孩,对方的眼泪差不多哭干了,只是身子不断的抽搐,这是一下子哭太凶缺氧了。

赵林文头皮一阵发麻,难道这次旅程真得带上这个拖油瓶了?

三、走向深蓝

“你叫什么?”赵林文盯着眼前的这个小孩,严肃的问道。这事一定得问出个头绪,第一次带人远行就出现了偷渡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张虎儿……”那个小孩的话有些哽咽,刚刚大哭过的原因,多多少少有些喘不过气。

张虎儿?赵林文想着一周前发生的事情,这不是那个瞒报的张老头的女儿吗?所有去美洲的人都被剃了光头,他之前没发现这孩子是个女孩儿。

“你怎么混进来的?是被谁带进来的?”赵林文却丝毫不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怜香惜玉,仍然恶狠狠的盯着张虎儿。张虎儿看见这眼神,身子一个紧绷,再加上之前哭过,一下子就昏厥了过去。

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突然就昏了过去,赵林文的淡定和严肃一下子就消失不见,慌忙的冲出船长室对着外面喊:“快去叫医护长!”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就上来了,其实说是医护长,也不过是个赤脚医生,读完初小就被拉去医护培训了,实际上水平也就比江湖郎中好一点,但新美洲派什么资源都没有,能拉到就不错了。

医护长摸了摸气息和脉搏,看了看眼白,对着赵林文说道:“应该是一下子供氧不足晕过去了,抱回去歇歇就好,多喝热水。”他其实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建议了,一是水平不行,二则是船上本身就没多少药物。

随着医护长离开,赵林文只好给张虎儿松绑,一边松一边对皮亚诺说道:“老皮,只能带着走了。”现在即没办法开回去,也没办法把她丢海里,除了带走还能怎么办呢?

皮亚诺把双腿搭在桌上,两手拖着后脑勺,惬意的说道:“我亲爱的林,这艘船是公司的,我作为一个优雅的绅士当然不介意,可希望你清楚,小孩子是很容易生病的,希望他能坚持住,不然我就得把他扔到大海里面去了。”死人是不能留在船上的,甚至说发现了传染病,都可能要提前解决,否则整艘船都要覆灭。

“放心吧,这事我领的清。”赵林文把虎儿抱了起来,慢慢走出船长室。但他却有点犯难了,貌似张有为夫妇并不在这艘船上,他看了看远处海面上跟随的两艘船,看起来只能到北海道的时候交接了。可船上的舱室都是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并没有富余的舱室了,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赵林文还是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舱室。

张虎儿睁开了眼睛,发现眼前相当昏暗,只有一丝丝昏暗的黄色光线从角落散发出来。她尝试着动了动身子,挣扎着爬了起来,只见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桌上,一个背影伏在那儿不知道干些什么。

赵林文听见了动静,转头看见张虎儿已经醒了,这回他有了经验,便不打算威逼着她招供了,免得又昏厥过去,反正四周都是大海,她也跑不到哪去。于是他便说道:“你醒了?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你不准乱动。”说着就从房间出去,看见干部区站岗的护卫,他便对那人说道:“同志,别让我房间里面那个小孩乱跑。”护卫应承下来,答应了赵林文的要求。

走到船上的厨房,赵林文吩咐厨子拿了点麸糠粥,虽然小孩子吃这个没营养,在临高的孩子们至少都得喝糙米粥了,但这总比草地口粮好一点点。船上东西少,他们钱也少,一斤糙米能换三斤麸糠,何况他还看见首长有时候也喝这个,很多和赵林文一样的芳草地毕业生心里也就没那么不平衡了。

坐在边上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狼吞虎咽完,赵林文问道:“你怎么上船的?”从济州岛难民中带走的儿童应该在营地边上的单独院落内,那有两位女老师在看管,理应在今天或者明天,由陈小兵带队跟随着元老院的船去广州或者临高。他比较担心的是有人把她带进来,但是他经过仔细思考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张有为要带女儿进来,也不应该带到旗舰。

“我想我爹,我看我爹走了,我就溜了出来,然后看到我爹上了大船,边上的箱子也装到大船,我就躲了进去。”张虎儿低着头,有些害怕的说道。

再之后就是箱子封装打包,装上了船,只不过不是张有为那艘。关上了箱子她自然就出不来了,也算张虎儿运气好,被装到了草地干粮的箱子里头,呆了八九个小时饿了还能啃一点草地干粮,当流民的肯定是挨过饿的,还能活下来的忍耐力都不差。看起来是码头那边管理不当,但是一个小孩子,特别是像张虎儿一样的小不点的确难以发现,也幸好她躲到了正确的箱子,要知道那边有一些货是送到后金、南洋的,要是进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小不点,赵林文已经做好了打算,便说道:“你跟着我吧,不准乱跑,要是被发现捣乱了我就把你扔海里去,到地方后我带你找你爸妈。”这算是胁迫了,也由不得她选择了,她只能跟着去远洋殖民地了。听到这话,张虎儿点点头,能被答应见到父母她就很开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林文身边就多了个小跟班,她和赵林文睡一张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新美洲派资源紧缺,既没有拨款,也没有专业人员支持,多是靠大户那薅来的钱,自然船就比较少,可以说每一立方的空间都被压榨到了极致。比起牲畜舱室,和赵林文一张床还是比较舒服的。而赵林文看着张虎儿,时不时就想起了远在临高的妹妹,他妹妹自然是比张虎儿大多了,今年考试顺利她就可以进高小了。

带着张虎儿的日子,就想起以前小时候,每每放学就带着妹妹去东门市逛逛,还能买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赵林文他们也幸运多了,小时候就是村里平平安安长大的,元老院来了以后日子逐渐过的更好了,有时候真的无法体会到那种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绝望感,也不知道张虎儿小小的身子承受了多少苦难。

这天,赵林文前往船长室,准备进行周期会议。“哟,林文,童养媳吗?”陈康看见赵林文带着张虎儿进来,调侃道。赵林文倒也不恼,只是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说:“要还给人家的,大宋治下不兴包办婚姻童养媳。”而船长皮亚诺这时候也附和道:“林,没想到这孩子是一位女士,在我们尼德兰,这个年龄是可以指定婚约人的。”家族之间的联姻很小就可以决定了,这在欧洲也是如此,特别是在皮亚诺看来,赵林文家境不错,又是澳宋得干部,自然是可以早早的就决定好对象了。

赵林文看着眼前这堆人,把笔记本拍在了桌上,说道:“别嘴贫了快开始吧。”

“好嘞好嘞。”陈康便不调侃了,紧接着就开始和众人商量着什么。陈康是福建人,从小就是靠海吃海,以前郑家在福建势大,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在郑家手下做过活计。再之后的故事,就是元老院打败了郑家,至于他们这些小喽啰要么遣散要么被抓去挖矿了,不过因为他还比较小,就抓去教育改造了,而后表现良好跟着学习倒也学到了高小毕业。本想凭着一些操船经验参军,却因为政治背景污点而被拒绝,就只能跟着一些商船跑跑船了,而这次就是被招募跟着去远洋。

不过在座的包括陈康在内的大部分归化民水手也好,芳草地毕业生也好,土著水手也好,大部分没有远洋经验。所以在这里的除了四位之前跑过一次的人以外,剩下有经验的就是尼德兰人了,整个舰队里面尼德兰水手就占了四分之一,多数都是皮亚诺的手下。

而每次的会议都要互相学习,还有海图罗盘之类的实操,虽然出海前在临高操练过,可是远洋面对的种种环境还是不太一样。而眼下就要过津轻海峡了,一旦出去就属于深蓝外海,水文条件之类的都不一样。

“妈祖保佑,希望航行能够平安。”陈康最后祈祷了一句,信妈祖是所有靠海生活人民的信仰。

待到大部分海员散去,船长室只剩下了赵林文、陈康、皮亚诺和在一旁认字的张虎儿了,因为大宋重视知识,目不识丁是不行的,而随船的却没有老师,因此赵林文只好自己来进行扫盲教育了。

“林,虽然你们和北面的国家有区别,可我觉得你们赛里斯人都不太有冒险精神,就像羊圈里乖巧的绵羊一样。”皮亚诺还是那副西欧市民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都没有什么顾忌。

“为什么这么说?”赵林文有些不快,但是还是耐心的听皮亚诺说话,出行前首长们万分交代了一定要和谐,跟船长尽量不要起争执,而之前的航行中赵林文也大概了解了这些佛朗基人的性情,有时候就是那么直接。

“噢,你看,在伟大的澳宋建立之前,北面那个赛里斯国家人也不怎么出海,可是大海拥有那么多黄金呢!”皮亚诺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他已经在这里贸易了很多年了,不过以他所见,现实并非马可波罗说的那样,赛里斯既没有遍地黄金,也没有满地香料“虽然澳宋人开始出海了,但我觉得你们的船员都太死板,没有冒险精神。”

“你瞎啦?我不就是出来冒险的?”陈康是自己主动报名的,他从小听郑家的故事听到大,在早些年很崇拜郑和,心里向往也有一天能有自己的船队踏遍大洋,不过这事情他只能放心里了,若是将崇拜伪明英雄的事情说出来,他怕是什么岗位都没有了。

“不不不,我亲爱的陈,我是说大部分人只懂得遵守规矩,而他们眼中没有那种……desire。”皮亚诺不太懂怎么用赛里斯语说出这种感觉,只好用英语说一说,他觉得很奇怪的事情是澳宋人的英格兰语挺好的,但是他可不喜欢英国佬,和澳宋就是两个极端,简直就是强盗。

“而且,你们船上奇怪的条条框框太多了。”作为船长,自然知道规矩的重要性,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遵守的,但是澳宋人的航海规矩他有点不习惯,只能归结于文化差异了。

赵林文放下手中的笔记,严肃的说道:“皮亚诺,或许你说的有道理,这种事情你在人少的时候你对我说说没问题,但是希望你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说这些事情。”

皮亚诺耸耸肩,已经感受到了赵林文的不愉快,就不继续说这些事情了。“就快要过津轻海峡了,管好你的船员,我不希望有损失。”赵林文说完,就带着张虎儿向外走去。

四、雏鹰与海

陈康在船头放下一块拴着绳子的木球,紧接着拽着绳子,看着木球向后漂去,等到木球到了船尾的时候,船尾的水手挥手示意,他便一只手掐住绳上的刻度,拉着绳子把木球收回来。

“多少时间?”他问船尾的那个水手。

“十九秒钟”那水手回答道。

十九秒时间木头从船头漂到了船尾,看着绳子上的刻度,陈康简单算了一下现在的航速是五节左右。

这个测航速的方法虽然原始,但是挺有效的,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用过更和不过更的方法来测航速,不过那时候的比较原始,现在船队用的是改良过的。木头在海面上的时候理论上是不会动的,而船相对前行,藉由时间和绳子长短可以大概算出当前的航速。

“虎儿!让哥哥抱抱!”陈康走到船长室,一把就抱起了在一旁写字的张虎儿。张虎儿虽小,却挺有学习天赋的,或许也是船上太枯燥了,她除了学写字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呀!臭!”张虎儿在他怀中挣扎着,船上淡水稀少,陈康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这时候身上散发着一股海水的腥臭味。

“好了,去洗洗你的脏身子吧,你病倒了就得把你扔海里去了。”赵林文记完今天的航海笔记,调侃式的对着陈康说道。

而这时候船长皮亚诺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东西,看见他们便说道:“林!陈!厨子给了我这个,让你们也尝尝!”紧接着就把碗端到了他们面前。

然而陈康和赵林文却一脸便秘的表情,看着那碗里红彤彤的东西就像是遇见了魔鬼。这让皮亚诺甚是不解,他随手抓起一颗果子放到嘴里,陶醉的说道:“这东西真棒!没想到赛里斯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卖给尼德兰那些水手一定能挣大价钱!”皮亚诺脑子里面除了金币、金币就是金币了,当然银币也可以,是澳宋的银元那就更好了。

这玩意儿就是新美洲派秘制的盐渍山楂,而且为了防止大家吃腻,还贴心的配备了盐渍南酸枣随船,而今天就是山楂之日,至于口味比较好的糖渍山楂果脯,因为经费不足拿出去卖了。陈康非常勉强的拿起一颗吃进嘴里,一下子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股苦、酸、涩、咸的味道充斥着口腔,要不是为了健康,他才不愿意吃这玩意儿,这鬼佬皮亚诺到底味觉出了什么问题,还吃得那么陶醉?

赵林文也拿了一颗,并且趁着张虎儿不注意,一把把山楂塞到了她嘴巴里,为了防止她吐出来,还把她的小嘴巴捏住了,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咽下去。”赵林文对皱着眉头想吐出来的张虎儿说道,而后者只好乖乖的把这个难吃的东西咽下去了。

“噢!真是上帝赐给羔羊的美味!感谢上帝!”皮亚诺举着那个小碗,简直就像是用圣杯接圣餐一样。看着这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陈康咳了一声:“咳,我去洗澡了。”就赶紧溜了出去。

此时此刻,另一艘船上,张有为蜷缩在房间里,盖着棉被,这时候的海上有些冷,髡人的棉被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盖着感觉硬邦邦的,而且里面塞的是芦苇和木棉。

“哎呀!你还没哭够啊?”张有为被躺在下面的老伴儿哭的有些闹心,她已经断断续续的哭了好几天了。一个房间很小,还分了上下两床,考虑到心理承受能力问题,还是没有做到流民船那种贩奴一样的拥挤程度,但是对一个正常人来说也是很小了,脚一伸就能从这边抵到另一面木板墙。

“还不是你!说了投奔南直隶的亲戚!你偏要说去髡人那边讨口饭!这下好了!我的虎儿啊……”说完又哭了起来。

而这时候一个开门声响起,一个护卫在门口说道:“可以上甲板了!”为了防止光线昏暗、空间狭小的舱室把殖民者憋出病来,除了吃饭时间以外,定时的分批放放风,吹吹海风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如果临高的一些人看见这个模式,肯定会破口大骂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但是相对大明又脏又臭的牢房来说,好歹走廊尽头有个厕所。

“走吧,出去散散心。”张有为套了套衣服,这髡人的衣服穿起来也很奇怪,怪硌人的,像麻布又不像麻布,不过还是相当厚实的,保暖效果挺好。

太阳高挂在天空之上,航行已经过了一周多了,四周只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海洋,水面上除了另外两艘船以外什么都看不见,海风有一丝丝冷意,张有为不禁收了收衣服,把自己裹紧一点。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舰队缓缓地驶过津轻海峡,一个港口终于浮现在了船队的眼前。在远处能看见一个不大的沿海港口小镇,上面飘荡着启明星旗,那是殖民部前部长和济州岛元老们筹划建的北海道殖民站。皮亚诺不断地在甲板上指挥着水手,让他们把船往岸上靠。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补给了,再往外头就要一路漂到对岸。海峡外面就是深蓝了,那是一片见不到多少绿洲的蓝色沙漠,

3月底的北海道上还有雪,但是万幸的是这边并没有浮冰,远处矗立着几栋小木屋,还有一些士兵站岗。他们提前在这边弄了个仓储,以补充船上的损耗,再对船只进行一次检查,以防出什么致命的问题。

而码头边上,张有为搬着箱子,忽然间他仿佛浑身触电一般,箱子就一下子掉到了地上,里面装着的草地干粮哗啦啦的落了一地,后面那个一起搬箱子的人就被一包草地干粮砸到了脚,直接惨叫一声,随后大声吼道:“你有病啊?”

但是张有为仿佛没有听到斥责一般,一下子就飞奔了出去,而边上的护卫立马反应了过来,大声吼道:“站住!”也不知道这人抽了什么疯,但是护卫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只见张有为跪在雪地里紧紧的抱住了一个孩子,而后不断地哭泣。

很快,护卫就把他们半包围住了,不论怎么说弄不清情况,还是得堵着,边上的皮亚诺看见了这边的情况,很快的就跑了过来,看了一眼便说道:“散了吧!散了吧先生们!没事了!回去干活去!”一边说一边不断挥手,让护卫们回到岗位,继续监督工作。

赵林文这时候也走了过来,问道:“这怎么回事?”

皮亚诺耸耸肩,看见张有为怀里的张虎儿一样流着眼泪抱着对方,他就知道了情况,摘下了帽子深情的说道:“小猫咪找到家啦!”他从陈康那儿知道了在赛里斯,张虎儿的名字是老虎的意思,他觉着挺奇怪的,老虎和狮子一样都是猛兽,就像西方lion一般都是给男人取得名字,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女士身上呢?陈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表示这个情况在大宋也是很少见的。为了凸显可爱,皮亚诺一般都叫她小猫咪。

但是赵林文却觉得这是个麻烦事,虽然承诺了把虎儿还给他爹,可是又不太放心把她放到其他船上,于是就去找另外那艘船的船长商量着人员调换的问题。

因为济州岛到北海道的路上比较顺利,没有遇上大浪的原因,船只维修用不了多久。第三天他们就收锚启航了,而接下来的航程才是真正的挑战。 接下来将没有任何补给站,他们将顺着黑潮一路开到西海岸,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海上漂泊的时间匆匆而过,他们在半个月后遇到了出海第一次巨大的风暴,皮亚诺用绳子把自己绑住,不断地在大雨中大声嘶吼着指挥船员。海面上波涛汹涌,一个浪花直接拍在了船上,船头猛地沉了一下,陈康看见远处有一个归化民船员直接被海浪给拍晕了,他不顾绳子,立马跑过去想拉住他。

皮亚诺愤怒的吼道:“陈!站好岗位!”,幸好赵林文一个箭步,一把抓住原先陈康应该把住的操帆绳。但是陈康还是晚了一步,紧接着一个浪花卷起,那个船员就被冲走了。没多久,三艘船终于驶出了风暴区。

众船员要么感谢上帝,要么感谢妈祖,总之该感谢的都感谢了,唯独赵林文愤怒的一拳挥在了陈康脸上。

五、暴风雨

“你懂不懂遵守命令!”赵林文无视着额头上滴答而落的水滴,瞪大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对陈康怒目而视。

“那可是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啊!”陈康捂着脸上的肿块,眼角也渗出了泪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失去同袍的伤感之情。

“收起你那海匪旧脾气!你不服从命令全船都得完!你知道违抗命令的后果是什么。”赵林文骂道,陈康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哪怕元老院再提倡归化民平等,从小长在元老院下,看着元老院治下慢慢变好的人而言,对“匪属”“匪孤”总是会带着异样的眼光。

“自觉点,不要我逼你。”面对赵林文这样的呵斥,陈康却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站起来低着头,喏喏的应了一声。他从小就被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到大,而这次航行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洗刷身上过往印记的机会。首长给自己的机会绝对要把握,赵林文说的对,船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康脱下了自己的衣服,默默地咬住粗绳,只见边上一个水手拿起粗皮鞭,望向皮亚诺。程序上惩戒船员一定要船长的点头,而皮亚诺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水手动手。

“啪”的一声,粗大的皮鞭瞬间就在陈康背后留下了一道血痕,周围有的人闭着眼睛不愿意去看这种事情。不过相比较同时期残酷的海上惩戒行为相比,蓬莱公司的船队已经很仁慈了,水手违抗命令只抽10鞭。

“去看看舱室里面的受损情况,看看其他船有没有损失。”赵林文不再管陈康的事情,吩咐剩下的人员去查看,船体的其他事情就交由船长决定了。

“喂!你们没事吧?”探入舱室,这么摇晃下很多人都吓得发抖,有些人磕碰破了皮,但也没大碍。

“赶紧安排人清扫一下,货物受损怎么样了?”

“商品没问题,但是瓷器若不拿出来查看不清楚有没有碎,他们还在看,比较糟糕的是甲零一到甲零五舱的一部分粮食被海水弄湿了。”边上的侍卫回答道。

“被弄湿的粮食尽快用掉吧,正好给船员们吃好点。”甲舱是放肉干类和大米的,虽然出行前已经包裹妥当,可这么晃被弄湿了也不意外。不过,过段时间估计只能就着草地干粮了。

这时候两个人惨扶着墙壁找到了赵林文,他一看发现是张有为夫妇,张有为夫妇慌慌张张的问道:“官爷!我们家虎儿还好吗?!”

赵林文的船舱会比他们的大,流民的舱室也就勉强伸直身子,因此虎儿还是住他那儿,张有为夫妇知道他每天教虎儿识字,也爽快的答应了。船队切风之前怕虎儿抓不住地方,已经把虎儿用绳子固定住了,出风后第一时间他回了船长室,虎儿没什么事。

知道虎儿平安,张有为夫妇也安心了。赵林文跑到货仓和手下一起检视货物,没到一小时,一个侍卫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向他汇报道:“赵总长!船长找你!暴风雨又来了!”

“怎么可能?”虽然经过这块海域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会有频繁的风暴,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第二团。飞奔到船长室,皮亚诺正带着一众手下在海图上画着什么。

“情况怎么样?”赵林文匆匆忙忙的问道,刚才切风成功完全是侥幸,如果再遇到一次风暴怕是船体会先扛不住。

皮亚诺作为多年经验的老海狗,在此时也愁眉苦脸,说道:“上帝保佑,避不开了,希望这回船队能扛过去,我已经加紧让水手们再次把帆收起来了。”

紧接着他扶了扶额头说道:“林,让他们抓好,希望这回颠簸不要有人被冲走。”

安排好事情后没多久,原先的小雨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在了甲板上,船只再次上下颠簸了起来,不过远处天空中的雷鸣让众人更加忧心忡忡。

船舱内的人们相比甲板上的水手们则是更加惊恐了,刚刚才从海浪的颠簸中脱困,船只又开始颠簸,这让船舱内尖叫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过了十来分钟,在甲板上的陈康忽然尖叫一声:“快看!那是什么?”也不只是他,许多水手也看见了这个奇妙的现象:只见一团团蓝色闪光跃动着落到了桅杆之上,好像一些鬼怪妖灵嬉戏着在风帆边上跳舞一样。而周边每样东西都像是着了火,天空闪亮,水中有光点不断闪耀。

见到这样的景象,有的水手直接就哭着跪地求饶,他们根本没见过这样鬼怪一般的场景。不过船长皮亚诺只是在胸前默默地画十字,并感谢上帝。

“圣体!圣体!是上帝派来守护我们的使者!让风暴平息的圣迹!感谢上帝!”皮亚诺当前的样子宛若一个虔诚的教徒,气质上与之前那种贪财老狗完全区别开来。比起桅杆上面的异象,他的这一瞬间让赵林文更加见鬼。

赵林文是知道这种现象的,这也是初中教学中才会提及的电物理内容。所谓圣体,也叫圣艾尔摩之火,近海一般很少见,在近海也很少闯入风浪,所以本地招募的水手都不太清楚这种现象。实际上就是一种低温放电现象,会被尖尖的东西吸引,也因此即使它滚到了风帆上也不会点着什么。所以赵林文并不会像外面那群人一样膜拜神迹,不过唯一知道的一点是风暴要停了,总算可以让船队喘一口气了。

通过船队沟通得知,只有一艘船的上桅杆有些受损,正在抢修当中,而另外两艘船的桅杆都没问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收拾狼狈的船队了。

“我们偏航没有?”赵林文有些担忧的问道,手头虽然有海图,但是出于某些安全原因,给归化民的是阉.割版海图,除了航线周边的地方以外全画上了战争迷雾,若是偏航那就很糟糕了。

“根据我在临高学习到的方法计算,应该是没有,林,你要不要来核算一下?”皮亚诺看着手上的数据说道。澳宋赛里斯人的导航方法有些复杂,但是他之前跑过许多次南洋,用这种方法的确能够比原来的方法更准确地进行海上导航。

“不必了,我相信你。”

“林,这个海图真的没问题吗?”皮亚诺并没有跟之前探险队走过,按海图来看目的地是新大陆,位置上好像比新西班牙北一些,可那片真的有土地么?

“我相信你,也请你相信元老院,按着航线走肯定没问题的。”赵林文是在元老院的旗帜下长大的,自然觉得元老院神通广大,海图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天空由阴转晴后,远处万里无云,船队再次放下风帆准备启航。在船舱内颠簸了许久的流民被轮班放到甲板上放放风,在阴暗船舱里头颠簸了那么久恐怕也是吓坏了。

不过好景不长,第三天发生了一件让赵林文头疼不已的事情,船上有水手拒绝食用腌渍山楂和南酸枣,被陈康亲自抓到有人偷偷地把分配的南酸枣倒掉,而那个人自然挨了鞭刑。

“林,虽然我很爱吃这个,可是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让伙计们把这个东西吃下去呢?”皮亚诺有些不解,水手守则上不吃这些还得挨鞭刑?

“首长只说必须吃这个东西,否则会因为缺乏必须的营养而得坏血病。”中国人对坏血病的概念其实不深刻,因为出海商贸的基本上不会走太远,最远的郑和船队上带了黄豆与茶叶,这就导致了中国人历来对这种病没什么概念。不过由于成本原因,这些东西都不可能出现在美洲船队上。

由于赵林文说的是汉语,而这位尼德兰船长虽然汉语不错,可遇上专有名词的时候还是有些疑惑。于是赵林文解释道:“听说是一种牙龈肿胀、出血,牙齿松动、脱落,骨关节肌肉疼痛。”

“什么?这东西可以治疗Scheurbuik?”皮亚诺有些惊讶的看着手中这种奇特的果子,这些果子在尼德兰是没有的,在这个瞬间他的眼中好像发现了无穷无尽的黄金一样,拿这些东西卖给船长们绝对能换取大量的黄金!

“不止这个,新鲜水果都可以,但是山楂和南酸枣效果最好。”其实是蓬莱公司经过各种实验后发现,山楂和南酸枣最便宜最好弄,由于本身含水量并不会非常高,腌渍后流失没有那么严重,由此选择了这两样随船。

“我的上帝!前些年伍德奥说的是真的,活该股东会那些蠢驴!”皮亚诺现在换了主子,对于前主子对待他刻薄的行为咬牙切齿,这回知道他们吃了个瘪相当爽快。

36年的时候一位外科医生就向东印度公司推荐了食用新鲜水果治疗坏血病,但是这事并没有被重视,坏血病在旧时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是威胁航海的最大敌人,几乎40%左右的水手都折损在这一疾病上。

“林,我有个办法,那些水手不吃就算了,把水果的配额全给水手长和军官,让他们看心情赏赐。”皮亚诺出了个主意,这时候的船上等级相对森严,规矩还是比陆地上严苛的。

“也只能这么办了。”赵林文无奈的说道。

这时候一个侍卫走进来,向赵林文报告道,张有为想要见他,据他所说是很紧急的事情。

“让他在门外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现在不是他们这些“乘客”出来透气的时候,理论上来说都应该在舱室里面乖乖待着,张有为说肚子疼,然后被侍卫带去了医务室。不过到了医务室之后的张有为悄悄的对侍卫说道想要见一见赵林文,有急事禀报。

六、叛乱

张有为一进门纳头就拜,低声道:“小的有事禀报官爷!”

不过赵林文此时并没有扶起他,就让他拜着,仍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日志:“说吧你有什么要紧事?”

听到赵林文给了许诺,张有为说道:“官爷,船上有人要谋反。”

赵林文的笔啪嗒一声,铅笔头直接断掉,看了看跪着的张有为,他把铅笔放一边,说道:“先起来吧,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谢官爷,在下上茅房的时候隐约听见一间隔间里面传来对话,说是这趟船是澳洲人拉他们去喂龙王的,因为澳洲人水火之力的水要献祭丁户给龙王,才能换取龙王的水之力,还有童男童女是献祭给太上老君换火之力的,所以之前要把孩童们带走。”张有为看了看赵林文,他觉得隔间里的人说的头头是道,好像也有那么点靠谱。赵林文对此是一脸不屑表情,但是还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又说接着走也是死,不如举大义夺了澳洲船,原路返回献给皇上还能加官进爵,就寻思着多找些人手,明夜夺了这船。”张有为小心的说道,同时仔细观察着赵林文的神色,生怕被当成党羽,要知道明朝官吏有时候可不分青红皂白。

听完张有为的话,赵林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问道:“你知道是谁在讨论这事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听到这话,赶紧回了房,装作肚痛才过来报告官爷!”张有为慌张说道,他听到这事的时候都吓尿了,他女儿还在船上,乱不得。至少澳洲人肯定不会拿他女儿动手,若要动手何必教他女儿认字呢?若是女儿活着,他这把老骨头喂龙王就喂龙王吧,只希望告了密能换来饶妻子一命。

“哪个隔间?”其实说哪个房间并不一定有用,虽然舱室之间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但是里面还是能串门的,主要是为了防止疫病而不是谋反,这的确是原先的疏忽。

“小的...小的不认字...只记得是茅房出来第五间...”每个隔间上都有门牌号,不过这个时候基本上都是文盲。

沉思了一会儿,他挥挥手对张有为说道:“你先回去医务室那边,我让大夫给你开点药,你假装吃一下,多留意留意。”

随着张有为告退,赵林文对着身后说道:“你怎么看?张老头说的可信么?”

只见陈康从屏风后面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刚才张有为坐的椅子上,说道:“迷信害人,乘客的事情告诉老皮一声就行,剩下的只能你处理,毕竟到了地方都给你管,是真是假,立个威也好。”

的确,到了殖民地以后所有事情都得赵林文指挥,他们这些水手得回程。赵林文摸了摸下巴,说:“帮我联系一下另外两艘船,说夜间可能有叛乱,看紧一点,希望只是我们这艘船出的问题。”

但是只凭借张有为的一面之词并不能随便拖人出来处刑,毕竟还不知道是谁,抓不出害群之马什么用都没有。而且以后据点还需要团结一致,万一有人打黑枪可得不偿失,张飞的故事学校都教过。

不过赵林文又想到一个可能性,夜间流民都被关在船舱里面,没有钥匙是不能出来的,要么用计谋,要么...就是船员中有叛徒!

紧接着又自我安慰,希望是自己想太多,希望只是前者,但是不论如何得做好防范措施,并且可能今晚就有人动手。

月亮高挂,赵林文哄睡了张虎儿,紧接着拿起抽屉里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看了看熟睡的张虎儿,然后关上了门,眼中冒出一丝杀气。

陈康已经等候在门口了,之前他去跟皮亚诺说过,皮亚诺虽然吊儿郎当,但是当船长还是称职的,对于这种事情不敢怠慢,表示全力配合赵林文行动。于是作为二副的他就带着水手帮忙了,毕竟侍卫就十来个,乘客却有五十多人男人,再算上女人可就有百来人了,一乱起来可不是很妙。

“张老头不是说明晚么?今晚就要守着?”陈康有些疑惑,虽然他感觉还好,不过边上的水手经过白天的劳动都有些累,如果要侯着一夜而抓不到人就很麻烦。

“今晚,会动手的。”赵林文肯定的说道,他故意布置了一下,提前解决提前立威。

一艘船上的流民分布在五个甬道内,每个甬道互相隔离,一个甬道里面有10间隔间,一个隔间上下铺,住在里面的人是相当压抑的,因此需要轮流放风,同时会给他们分配点事情做,洗甲板、切菜之类的。由于放风时间是轮换的,理论上甬道之间是不能互相交流的,但是为了防止有人“凿壁偷光”,对所有甬道还是加以防范。

甬道外有个侍卫看守,现在正在打瞌睡,只见张有为所住甬道边上那个甬道发出吱呀一声,一个流民拿着一把小刀蹑手蹑脚的靠近侍卫。那人正准备下刀,只见侍卫猛的睁眼一把抓住了那人手腕,一个擒拿就把人摁在了地上。

“不许动!”紧接着侍卫和水手们拿着油灯冲了进来,凡事不在房间里的人通通摁倒。

赵林文捡起地上的小刀,擦了擦给了侍卫:“拿去还给后厨。”

“这就是你的布置?”陈康看见那把小刀,若真的捅了下去,在船上是救不回来了。

哪知赵林文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偷走后厨小刀,看来以后切菜得搜身了。”

“去帮厨的都是女的,怎么搜?”之前没搜身也是这个原因,毕竟为了防止水手干出出格的事情,这方面还是抓的比较严格的,之前有个水手调戏妇女,直接受了最严格的鞭刑20下。

这倒是个难事,赵林文想了想,还是用另外的办法比较好:“都编号吧,出去之前清点,少了再搜身。”

第二天一早,非常罕见的一幕发生了,所有人都被聚集到了甲板上。昨天一共六男俩女,有8人不在房间内,虽然人少,但是一旦得手放出人来煽动一下,可能就不止这个数了。

八人被捆好了绑在桅杆边上,边上站着一圈侍卫,围观的流民议论纷纷,有的水手也再窃窃私语。

赵林文当众宣读道:“昨日有人妖言惑众,诽谤元老院,还想要密谋杀害船员,置全员性命于不顾,依照《大宋商业航海特别条例》中的危害航行安全罪,公审此八人!”紧接着示意边上的陈康问话。

“说吧,谁是主谋。”陈康拿着一个皮鞭,来回巡视,说着就狠狠的抽了一下地面。看着没人说话,示意一个水手把一个女的带到边上,然后指着船边大海上架好的木板,说道:“不说是吧?一个个推下去喂龙王了。”

立刻就有人抖如筛糠的跪下道:“官爷!官爷放过我吧!我说!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然后一股骚味传来,这人裤裆直接湿了。

瞧着眼前这个人立马就招了,还尿了一裤子,陈康啐了一口,虽然是船员的敌人,但如此胆量还是让人不齿。

就在那人准备招供的时候,忽然间一个人从流民之中窜出,大喊道:“髡贼受死!大明不会亡!”然后一个箭步蹿出,拿着手中的刀刺向赵林文。

但很快,那人就眼睁睁的看见一把尖刀从他胸口贯穿,他眼睛瞪的大大的,口中溢出献血,脸上非常震惊的看着胸口的刺刀,艰难的吐出:“为..什..么..是....”几个字,仿佛还有没说完的话就咽了气。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女子扑到男人尸体上,大哭道:“夫君!夫君!你怎么那么傻啊!你走了留下我可如何是好啊!呜呜呜!杀了我吧!让我陪夫君去吧!”

“赵总长,没事吧?为了总长安危,属下匆忙之下不慎将其捅死了,请总长降罪。”那个水手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却没有理会那哭泣的女人,而是马上半跪着看向纹丝不动的赵林文。

“没事,这人是谁?”赵林文看着这伤口,直接贯穿肺部,看起来是没救了,不过紧接着刚才那个尿裤子的叛乱者马上说道:“官爷!官爷!就是他教唆我们的!官爷饶命!饶命!”

“资料上显示是一个没有考到功名的读书人,是跟着流民到的难民营,然后就被送到船上了。”刚刚对完身份牌的侍卫拿着册子说道。

读书人也会这样迷信么?还是说编造出这种迷信的说法来煽动人心?

“查一查剩下的读书人,跟其他船通讯一下,提高警惕。”人已经死了,嘴巴里也撬不出什么东西了,但目前看来事情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这些人怎么处理?”陈康指了指边上那群人,怎么着都是犯罪未遂,拿到哪儿都得定个很严重的罪名。

出行前并没有仔细商讨过这类事情,只能说项目上马仓促,应急预案太少了,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让赵林文拍板。虽然依照皮亚诺的建议,直接推下去喂鲨鱼是最好的,但是目的地凶险首长已经说过了,要求尽量保存人力,那么只剩下一种做法了:“严加看管起来,戴上铐子,之前的合同作废,当做劳改犯,干脏活累活。”海上又没有符有地的劳改处,元老院明面上也没有奴隶制,只能先这样干了。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下:“女犯看管好,不要发生一些风评不好的事情,不能让人自尽。”船上水手毕竟不是海军毕业,素质不是很高,如果借由女犯的借口发生一些强暴之类的事情,那对殖民地建设影响不好。

不过最棘手的还是眼前这个哭晕了的女人,从山东带人走的时候都是成家室的,现在这人成了寡妇,多出了一个女人。若是农民还好说,她既然是读书人的妻,那守节观念强,又弱到不能干什么重活,却是一个相当难办的事情。

一直到月亮高挂,这个哭晕了的女人才睁开眼睛,一睁开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捆上了,眼前那个髡人还在书写着什么,边上有一个小孩子在练字。她想着绝对不能被人受辱,应该随夫君一起去了才对,正想咬舌自尽却感受到自己嘴巴里被布条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醒了?拿开可以,前提是你别咬舌自尽。”赵林文听到这声音,正准备拿开她嘴中的布条。不过他看着女人眼神中的神情的时候,又收手了,说道:“算了,你还是冷静一下吧。”然后把布条塞的严实了一点,保险一点。

七、暗处的敌人

“怎么样?冷静了没?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只是想问点问题。”赵林文看着眼前这女人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敢动我我就自尽”的表情一脸无奈。

“这件事关系到整个船队的安危,要是解决不了,所有人都得喂龙王了。”不过眼前这个女子仍然是一脸“要死大家一起死,刚好”的表情。

“你表情还真是丰富,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大宋不讲究守寡,你还是好好想想。”看来什么话都问不到了。

现在整个事件迷雾重重,在他看来那8人都是炮灰,通过背景调查都是一些苦哈哈的山东佃户。虽然迷信的说法确实可能鼓动人,但是没有之后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怀疑主谋另有他人。

那8个人嘴巴的确不牢靠,根据分开审讯来看,所有人都坚持是书生教唆的,由此看起来那个书生的确是鼓动者,但最后他死了,脸上还一脸惊讶的样子,赵林文不由得怀疑到了替他挡刺的水手身上。

不过毕竟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帮人挡刺客,又把人家抓起来,万一没找到证据的话就会搞得人心惶惶,不过若他真的是叛徒的话,岂不是暴露自己了?

看来现在的线索除了对那个水手严加监视以外只能从眼前这个女人嘴里撬了。

现在船上有三股半势力,一股是赵林文为代表的船政人员,也就是将来会成为殖民地行政人员的雇员,他们要么是退伍老兵要么是海岸护卫队为主的国民军抽调的,政治上相对靠谱,嫌疑最小。

第二股势力就是山东流民,但是他们属于被看管者,从背景调查来看问题不大,关键是这个背景调查究竟靠不靠谱?会不会有人假冒,岸边又不筛查仔细就送上来了?不过经此一役赵林文不认为他们有大谋略,本船书生就这么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一艘船有俩个书生,已经严加看管了,比较害怕的是厂卫混上来,也因此主要挑有家室的,厂卫办案不至于把老婆也带上吧?

第三股势力就是水手了,其中四分之一是皮亚诺的尼德兰人水手,可以作为半股势力,据皮亚诺说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很多年的老水手了,皮亚诺这先排除,如果要开船回去,皮亚诺让水手动手就行了,绕个弯跑回欧洲也没问题,没必要唆使流民,况且他更应该去新西班牙才对。那么就是剩下四分之三的土著水手了,这部分人的嫌疑最大,基本上都是浙闽广三地招募的水手,出于某些原因并没有严格政审——因为他们不是纯官方殖民行动。

就在赵林文冥思苦想的时候,底仓两个黑影在小声议论。

“你怎么把他捅死了?这样不就暴露你了?”

“那人嘴巴不见得严,屈打成招兄弟们全完了,我众目睽睽之下救了他,总不至于把我抓起来吧?”

“但是肯定会怀疑到你身上,你以后少跟我联系,这样你还能安全的走完全程。”

“知道知道,这段时间我老实一点,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还有那个女人,你被他看见脸没有?”

“应当是没有的,他都是上甲板厕所时跟我碰头的,要不把她做掉?”

“不行,那样赵林文更会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真开回去审查就完蛋了,要知道泥腿子好忽悠,赵林文可不好忽悠。”

“知道了,那最近我们先不碰头。”

经过一个晚上,眼前这个女子已经睡着了,赵林文拿了背景名册对照了一下,此女姓李,名秋月,山东人,本是富农家女儿,嫁给了这书生没多久山东就乱到她那儿了,本来是有侍从的,但是由于各种乱军,他们像浮萍一样到了难民营,侍从也丢了。

“虎儿,等她起来你给她喝杯水,先别松绑。”赵林文想了想,觉得小孩子来劝或许会好些,得先去船长室商议一下内鬼的事情。

皮亚诺正在努力的测算着距离,根据他的推测,至少还有一个月才能到达海图上的地方。

“皮亚诺,说个事。”赵林文推门而入,看见大副卡恩,二副陈康也在,还有俩个水手长。“你们也在?”

皮亚诺点点头,说道:“林,我们在研究之前船长的日志,不得不说我们这个船慢的像只年老的蜗牛。”

之前探险船是飞剪,并且主要承担的是探险任务,无事一身轻,跑得就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多月就到了目的地。而如今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快两个月了,而按照估算,他们还需要差不多一个月才能到达目的地,哪怕没有前天的骚乱,船队的士气也比较低。他们正在商量如何提高士气。

赵林文环顾了一下,说道:“水手长先出去吧,我有事情和船长大副二副商议。”

“什么事啊?还需要屏退水手长。”但是既然命令已下,哪怕陈康嘴上唠叨,还是说道:“瑞子,你和老刚再去测一下航速。”被称为瑞子和老刚的一老一少水手长被他派了出去。

“水手里可能有奸细,或者说叛徒。”赵林文看着他们乖乖出去,便对着三人说道。

“水手?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卡恩用着他那奇怪腔调汉话惊叹道,他的汉话很明显没有皮亚诺船长的好。

“记得前天那个杀了书生的水手吗?”赵林文把自己之前的推测向三人解释,他已经让护卫多盯着那人了。

经赵林文这么一解释,三人也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不过三人也一致认为怀疑归怀疑,不能马上下手。

“至少嫌疑最大的都在招募的水手里面,除去皮船长的老水手,还有我们熟悉的人以外,基本上都有嫌疑。”陈康通过思考,大致也能推出这个结果。

“芳草地毕业的水手一共五人,至少这些人的可疑度可以降一降。”根据流民想劫持船回去,那有可能幕后主使的目的就是船本身,虽然H-800相对元老院新船落后,却比其他船只先进很多。但是不一定是回去,毕竟劫回去元老院能放过他们?所以之后一定要找个元老院暂时干预不到的地带,芳草地毕业生没这个动机的可能,毕竟芳草地出来的人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地方能比元老院更好。

“瑞子、老刚,还有阿敏是去过蓬莱沿海的,他们也是临高老水手,也是我在临高海运的老熟人,这次事成之后首长许诺给他们船长,不至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陈康指的是刚才俩位还有一个在其他地方巡视的水手长,另外一个人在之前的风暴中被卷走了。

“就算你们排除掉一些可疑度低的人,剩下的人也很多,一个一个排查难度还是相当大的,依我看现在还是盯紧那个奇怪的水手,卡恩,你多留意一下。”皮亚诺对这种事情感到头大无比。

不过此时隔壁传来“哐当”的响声,紧接着就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赵林文忽然叫到:“不好!”竟然一时疏忽让张虎儿一个人在那边,若是叛徒行刺李秋月,想要毁尸灭迹,搞不好张虎儿也会受到威胁。

他匆忙奔出门,不过当他打开办公室一看,他又长长的舒了口气。

就在船长室激烈讨论的时候,李秋月慢慢的醒了过来,之前哭的太厉害,再加上滴水未进的她感到喉咙犹如火烧一般。尝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整个人都脱了力,只有眼珠子能动一下环视周围。

“姐姐,你醒啦?”张虎儿发现了她的动静,探着小脑袋看着李秋月。“我给你倒杯水。”紧接着就踩着椅子爬上了办公桌,但是可能是身体太小的缘故还拿不起水壶,船稍微颠簸一下,整个水壶就掉到了地面上,水杯也不慎“啪”的一声摔烂了。

紧接着就看见外面匆匆而来的赵林文,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推开门,又长长的松了口气。

“我来吧。”赵林文把张虎儿抱下,拿过扫把扫走玻璃碎片,紧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杯子倒了杯温水。

“小心烫。”他摘下李秋月嘴中的布条,把水杯递到她嘴边。看见清水的李秋月本能的猛喝起来,那是生理上的渴求。

“慢点儿,还有的。”正想说让李秋月慢点喝,结果仍然因为喝的太猛而猛烈咳嗽起来。

“那么,来说说你夫君吧,上船前,上船后都跟什么人见过面。”看起来眼前这个女子已经不会自杀了。

“夫君...自从和家仆走散后就到了那边...紧接着我们眼前的人不断变换,直到像一堆牲口一般送到了这船上...”李秋月的眼泪不自觉又下来了。爹爹希望给自己寻个好人家,相中了十里乡外的一个读书人,听说乡人都夸他早慧,将来必定中举,他爹趁早就将秋月许给了他。本以为能像话本中的故事一般,相公若是中举,自己能做个举人夫人,若是不能,也可以过上郎情妾意的生活,不过没想到成婚才一个月不到就遭如此变故。

“那船上呢?你夫君都见过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赵林文按众人的说法推断,岸上难民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船上大多都是乡野白丁,夫君也没什么话题好讲的,倒是边上乙五间的一个男子常常向夫君讨教问题,不过时常把夫君气的半死,偶尔也和水手们说两句,但不多,到是每次看见夫君上甲板后与一人交谈与茅厕旁,却看不清是谁。”

“除了乙五和那人以外,你还记得他跟谁说过话吗?”

不过李秋月却摇摇头,表示不记得了。赵林文看着眼前这女人,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也不是政保局的人,对审犯人也不是很擅长。前思后想还是给她松了绑,并说道:“你还需要呆在这儿一段时间,不许走动,也不要想不开,没必要为了包办婚姻把自己的命搭上。”不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监视,她在事情明朗前都需要被控制起来。

“你认字吗?”赵林文给她解开了绳索,忽然意识到李秋月知道边上的门牌号,又是读书人的妻子,想必应该认字。

李秋月的手都被绳子勒的有些红,在不断的搓着红色的印子缓解疼痛。“认识一些。”怎么说都是富农女儿,虽说她父亲是文盲,但是却让家里兄长进私塾读书,她也沾了点兄长的光,认识许多字。

“你教虎儿认字吧,教你会的就行,会有侍卫守着你们,有什么需要跟值班的说就行。”近期自己需要多多检视,恐怕腾不出时间去教虎儿识字了,海上航行苦闷,正好让李秋月找点事做,有侍卫看着应该问题不大。

接下来几天赵林文除了例行公事以外,剩余时间都在进行观察任务,除了那日救了他的水手外,他还不断的观察船上的所有可疑人员,以期望找出点线索。

“赵总长!不好了!医护长在2号船和船长吵起来了!”水手长瑞子从船尾慌张的跑来,一边喊一边跑到了他边上,现在二号船发生了一点意外事件。

八、第八十难

船队在航行过程中一般除非紧急事态,不然就要避免交换人员,之前赵林文把张有为夫妇换过来也是靠岸补给的时候进行的。虽说职称是医护长,可整个船队只有一个拿了执照的赤脚医生,许多船医都是由三副兼/职的,不过也是出于这种原因,这时候的水手病了基本上是得不到有效治疗的,他们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了。

而先前2号船有人打旗语表示有人生病了,海面上相对平静,在旗舰上的医护长随着飞索调到了二号船看病去了。

然而没过多久,2号船再次打信号过来说船长与医护长发生了争执,要求赵林文拍板做决定。

一个很严峻的事情在2号船上发生了,据初步判断有可能是传染病,至于是坏血病还是鼠疫还是伤寒,医护长还在排查中,可以肯定的是一个甬道内临近的三个隔间共计3男2女出现了同样症状,还有一个归化民侍卫也出现了症状,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就进行了甬道封锁处理,相关人员隔离,而医护长还在排查中。

但是船长可等不了,2号船的船长是归化民船长,以前也是操船吃海的,不论东西方都有一条规矩,凡事出现传染病,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在船上。残忍一点的直接扔海里,仁慈一点的扔海岛,但是大部分情况都是给个小舢板自生自灭,不过也就多苟活几天罢了。

医护长并不是资深海员,不管是医生还是郎中,自古以来大都抱着医者仁心的想法,他的意思是再等等,虽然疑似传染病,但是也有可能不是,已经用了手头的药物,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二人就起了争执,因为是两套班子的缘故,船长状告到了赵林文这,让他拍板。

“赵总长,传染病留不得。”陈康闻讯走到赵林文身边,船内通风和卫生条件相对陆地上较差,哪怕他们船队已经尽量改善了,传染病的可能性还是比陆地上高,而现在真的遇上了。

赵林文摘下了三角帽放在胸前,略有伤感的说道:“让木匠把两条舢板拼一下,做个小帆上去,给他们留下十日水和粮,听天由命吧。”

得了消息的人很快行动起来,不一会儿舢板就做好了,而带着口罩的侍卫把病人用担架抬到了拼接的舢板上,投入海中。

“让我一起去!让我随夫君去吧!他还有救!让我去照顾他!”对面一个女子不顾阻拦想要跟随着上舢板,不过身子却被戴着口罩的侍卫拦住,她那绝望的喊声连有一定距离的旗舰都听得到。

“那是什么人?”赵林文问边上的传令员,得到回信称是病人的妻子,那应该是无防护的亲密接触者,是有可能被传染的。

“让她一起去吧”得了令的指令员打着旗语传递消息,那女子便被一起投入了舢板之上,这意味着她放弃了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赵林文看见对面的医护长无力的瘫在地面上,六个病人无力的坐在舢板之中,那个女人拥抱着她的夫君,这样亲密接触,怕是不传染也不可能了。而那个染病的侍卫,赵林文接触到了他的眼神,虽然没有朝夕相处,可那仍然坚毅的眼神却让他不忍心看下去。

他默默地转过身子,把三角帽戴上后拉低,半遮住自己的眼睛。“七天后,等2号船没出现病例,让那个道士去摆个香炉,做个法事吧。”

根据皮亚诺推测,到达目的地至少还得二十来天,他们舢板上只有十日口粮,或许节约点食用可以熬过去,但是面对这深蓝大海的风浪,基本上就在此时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作为船队总长,不对他们说些什么吗?”陈康寻思着,多多少少说个辞别吧?

“不了,这样做的我没资格。”

陈康却一把搂过赵林文的肩,说道:“喂,赵哥,如果我有一天也得病了,我会自己送走自己,但是希望你对我说一句‘感谢你对元老院和人民的奉献!’,而我哪怕喉咙破了也会喊出‘为了元老院和人民!’”

不过他却被赵林文白了一眼,拨开了他架在肩膀上的手说:“好好干活,乌鸦嘴什么?就你那百毒不侵的身子,不可能有事的。”

“遵命!赵总长!”

也不知是否是冤魂来报,虽然经过这七日的消毒隔离,二号船并没有再出现病例,但七天一到,本来打算摆香案祭祀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断了。

天空中霎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众人踩着甲板上的雨水匆匆忙忙的应对风暴。船只也随着海浪逐渐变大而颠簸不止,站在船舷甚至能看见海面都快与桅杆齐高了,可见船只被海浪影响倾斜的有多厉害,简直就是在翻船的边缘了。

但是帆还没有收好,水手们正在加紧收帆,否则风过大,若是吹裂风帆还好说,最怕的便是吹不裂帆却先把船给吹翻了。

皮亚诺把自己用一根绳子系住,站在甲板中央不断的下达着命令。可是在这风暴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忽然间一声咔嚓巨响发出,随着惨叫声一起,在桅杆上的三个水手直接从上面掉了下来。赵林文猛然发现,这三个水手之中有一个是那日的怀疑对象,内心疯狂的想伸手去把他拉扯回来。

但人的力量如何能够与这场意外匹敌?三人非常迅速的就掉入了海中,溅起浪花扑腾几下就被大海吞没了。

“你发什么呆!”陈康一把拽过呆呆站在那儿的赵林文,紧接着一声巨响,桅杆的一部分撕扯着被捆住的风帆掉到了甲板上,直接给砸了个窟窿,就像倒插在地上的巨剑一样。

清醒过来的赵林文马上抽出腰刀直接斩断了还链接着的风帆,以免继续拉扯之下再度撕裂桅杆。

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三艘船甲板之上都狼狈不堪,要命的是旗舰桅杆受损了,要修至少得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航速就要受损了,意味着他们要更晚才能到达目的地。

“收拾好后让那道士多祭三个人。”赵林文也不管湿透的全身,说出这句话之后只是呆呆的望向远处慢慢垂落的太阳。

唯一的线索断了,那水手死了,现在还搞不清指使书生的人究竟是不是他。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众人并没有什么异样,而唯一重点关注的对象被大海无情的卷走了。

现在只能期望整个船队的叛徒就是他,并且只有他一个了。紧张了许多日的赵林文一下子脱了力,直接双腿一软瘫在了甲板上。

“赵总长!瑞子快去叫医护长!”陈康见到此景,立马托住了赵林文。

“我没事,只是脱力了。”赵林文挣扎的把身子撑起来。

“那你快去休息,我让侍卫带你回房间。”说毕,就准备喊随船侍卫。

“陈康”赵林文无力的喊了一声。

“我在这里,还有什么需要的?”陈康赶忙回答。

“刚才,谢谢你。”

听到这话,陈康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听到你这句话,挨十下鞭子也值了。”

不论怎么样,临终关怀都是需要的,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吃了几天草地干粮又遇到灾难的时候,面对文盲泥腿子,宗教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新道教崔道长希望布教天下,也在船队塞了个小道士,因为沿海人员大都拜妈祖林仙子,新道教上承本土文化,妈祖自然也位列真仙。

只见那小道士烧香拜天,灵牌上写着十个人的名字,众水手和归化民拜倒在地,随着道士念经道“迎鉴接驾诸真列圣,辞灵亡魂安居大厦!”众人再次拜向妈祖神像。

“噢,东方的信仰可真有意思。”皮亚诺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跪拜神像,船上的尼德兰人并不参加跪拜,不过他们也不会像耶稣会那样极端排斥异端,毕竟他们都是新教徒。

“林,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看着边上的赵林文,他好奇的问。

“我是无神论者,我不相信有神。”芳草地一直是遵循着无神论教育的,特别是进入初中之后的各类科学教育和反迷信教育,所以芳草地的毕业生们都只是帮忙却不参拜。

“噢!澳宋真是人间乐土,我们船上所有人要是在南低地和德意志,我们都得被烧死!”欧洲宗教战争还在持续,虽然联省和哈布斯堡王朝暂时达成了协议,不过在尼德兰人看来,哈布斯堡那不宽容的天主教政策可恶至极,与之相比澳宋就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自从上次风暴后,船队又在海上航行了半个多月,也不知道是不是祭天的效果,这半个多月无灾无难顺风顺水,根据皮亚诺的预计还有一周多就能看见目的地了。

而现在遇到的场景或许印证了他这一点,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俩艘船只,形制上肯定是欧洲人的船只。

“喔喔喔,这下子可糟糕了我的船长,他们在接近,看起来像是...该死的西班牙人。”大副卡恩拿着望远镜,操着尼德兰语对船长说道。

“他们有挂勃艮第十字旗吗?”

“好像没有,我的船长。”

“让水手们拉满帆,赶紧逃跑。同时也做好战斗准备,搬运弹药,火炮都装填好!”皮亚诺下发命令,如果没有勃艮第十字旗,那就可以肯定他们不是西班牙海军了。

“他们很危险吗?”赵林文问道,因为根据日志与经验而言,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进行交战。

“当然,哪怕是西印度公司也是很危险的,在大洋上,商人就是海盗。”皮亚诺哪怕对国内的同胞也没有好感,特别是西印度公司,能抢就抢才是海上的规则,不过他所不清楚的事情是荷兰西印度公司在36年已经实质性破产了。

对面似乎发现了船队想逃跑的想法,也拉满了帆想要追上他们。两艘船对阵三艘船,在一般海战而言赢面并不差,特别是对面都是双层甲板的炮舰,看开口都有不下一侧14门炮,而皮亚诺这边却只有一个夹层,一侧只有8门炮,论总数还少一些。

但问题是他们是移民船,一旦打起来,下面的移民们将会受伤甚至死亡,这是他们经受不起的。

不过不论皮亚诺怎么吐槽H-800系列慢,经过远洋改装的H-800P还是成功的利用灵巧的操帆绳,甩掉了追兵,追了一夜的西班牙帆船第二天就在海面上消失了。

“林,理论上对欧洲人而言,你们的目的地还是未知之地,但是南方就是新西班牙的墨西哥总督区,就像今天这样,以后或许还会遇见西班牙的船,你们还是需要小心一些。”拿着望远镜环顾四周,这回应该是没敌人了。

“多谢你的提醒。”愈发靠近目的地,赵林文愈发觉得困难了,希望能他们能熬过六个月,坚持到补给舰队的到来,要知道这回他们携带的武器并不多。

五天后,经过长达近三个月的海上漂泊之旅,新大陆的轮廓终于浮现在了他们眼前。圣历10年,1638年8月2日,这艘船队的人在后世的大宋教科书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整个船队成功到达殖民者287人,大宋人民第一次踏上了新大陆。

“陆地!元老院万岁!人民万岁!”

九、登陆

之前的探险船进行过海岸线探索,与其说是探索不如说是殖民前的核对,毕竟元老院带来了旧时空的美洲地图。只不过百年沧海桑田,旧时空繁荣的西海岸如今还是一片荒芜,许多围海堤坝、防洪水利通通没有。

不过探险队并未有胡安·德富卡海峡的详细资料,因为海峡内较为曲折,探险时间紧迫,故此只是匆匆一探,落脚点还需殖民团自己慢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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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入海峡,北岸郁郁葱葱,南岸的山上却有着皑皑白雪。实际上这并非是春季的原因,这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北岸处于背风坡而南岸则是迎风坡,才形成这种奇特景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该地很冷,虽然纬度很高,却在温带海洋性气候影响下大部分地方都是四季如春一般,在旧时空也有翡翠之城的别称。

“我尊敬的船长,这个地方我好像有些印象。”大副卡恩看着船长手上的地图,若有所思道。

“什么印象?”

“西班牙人好像来过这儿,我记得是个叫胡安的人记录了这里有个水道。”卡恩说的没错,早在1592年西班牙人就来到这过,因此也得名胡安·德富卡海峡,但从此刻起,它不再是这个名字了。

“不奇怪,不过我想西班牙人不在意这儿。”皮亚诺耸耸肩,几十年前欧洲人都在找阿美利加通往太平洋的北部航道,结果通通失败了,后来再也没人对北阿美利加感兴趣,那么澳宋塞里斯人盯上了这儿的什么呢?

“你们在这说什么呢?”陈康带着瑞子走了进来,看见两个佛朗基水手叽叽呱呱的用鸟语沟通,他只听得到了水道、西班牙人什么的。

“哦!陈,我们在说西班牙人可能到过这儿。”

“到过便到过,但它现在是大宋领地了!”瑞子直接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这些都是大宋的!”

对于这种主权宣誓行为到不像旧时空一般会引起他人愤慨,皮亚诺和卡恩对此并不在意。这个时代的规矩就是如此,谁占了就是谁的,你的也有可能是我的。比起土地,他们更在意的是黄金、钻石、白银这些硬通货与贸易特权,澳洲人慷慨的给了他此条航线的十年商品专营权,货仓里面的花露水、伽利略温度计都是他的专营货物。

“瑞子说的对,甭管有没有人到过,现在这里就叫蓬莱湾!”陈康笑着说道。出行前首长只说了这边有一块土地,是古籍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但是具体名字却并未给出。毕竟旧时空的美洲地名又长又拗口,怎么想都不合适,因此地图上除了坐标数字和蓬莱二字以外也没其他标识了。

众人讨论之时,赵林文召集了所有殖民者到甲板上,宣读《蓬莱公司商业殖民条例》,本条例是公司上下钻研西欧殖民史后总结出来的最优解。

“第一,普天之下,所有土地归大宋元老院。……”

土地所有权属于元老院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在殖民活动中不能“又想马儿跑,又不给吃草”,否则谁会有动力?因此蓬莱公司获得的是蓬莱湾沿岸几万平方公里的99年的使用权。

但是综合来看,由于航程太远,加之地广人稀,实际上直接开发此地并无利可图,历史上的英国殖民公司也是持续亏损直到——卖地。

“工作满三年,每人可获得蓬莱公司转让使用权土地100亩,使用权所有者有权支配地表之上一切事物……”

这并非蓬莱公司是烂好人,因为历史上的契约工积极性差,且逃约现象严重,这么做其实也是复刻了英国殖民公司后来的经验。当然此处也留了坑,说的是“地表之上”也就是说下面挖出来的东西都归国有。

不过毕竟都是文盲,这些弯弯道道的有些迷糊,但是听见土地分配,本着骨子里对土地的渴望,有人壮着胆便问:“请问官爷,此条土地权是什么意思?”

赵林文换了个通俗的说法,也就是说田骨是官家的,不得买卖。但是在这之上的田皮却是由蓬莱公司转给殖民者的,有效期内剩余96年蓬莱公司无权过问,在上面做什么都由所有者自己决定,买卖自由,有效期内子女可以继承土地。

此条一出,众人哗然,大家都是苦哈哈的文盲,绝境之下有的吃就签了契,也没管契约上写的什么,没想到工作三年真就能分百亩土地。

“官爷,敢问百年之后这土地?”又有人站出来问,不过他却被他老伴捂住了嘴“你能再活五十年不错了,还百年,莫要顶官爷的嘴。”

不过赵林文却没有因此有什么情绪,只是非常平静的回答:“到期后向大宋缴纳到期之日土地价格等额银元既可。”不过99年太久,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变化呢?

“那么接下来是税……”赵林文继续宣读道。

1607年105人的英国殖民据点遇到了很多麻烦,甚至于折损一半殖民者,不过在新美洲派看来那些殖民者纯属脑子瓦特,在弗吉尼亚寻找黄金钻石而忽视耕种,补给一匮乏殖民者就混乱了,多亏印第安人帮助下种植玉米才不至于死绝。

而太平洋航线难度很大,但得益于澳宋航海优势的弥补,双方起点其实半斤八两。蓬莱公司的287人一登录落脚就得计划开荒种植,下一次补给船队预计将在半年后到达,他们必须做好发生意外的准备。

但是不先说好税却是不行的,若是一直加税难免会有离心现象,若是税收太高又不利于拓殖,因此选择了退税措施。

蓬莱公司将在15年内代收土地赋税,土地出产需要上缴20%,以实物或者等价货币缴纳。但前5年蓬莱公司将实行元老院退税政策,殖民者土地产出的税经过退税后约等于0,且提供各类农业技术指导。

“接下来是与土夷的接触……”

西海岸印第安人相当少,但不意味着没有,若是遇到土夷,目前的政策是尽量和平接触,以防殖民地刚发芽就被掐掉。这也是为什么选择带成对家庭出海的原因,至少管住了下半身就不容易出乱子。总的而言尽量少接触,若是接触也尽量以和平姿态接触,但是若出现危险也是要进行武力斗争的。

当全部条例宣读完毕,众殖民者的士气便完全不同了。出行前虽然明说了会分地,但是这三个月的航行却是让众人对此充满怀疑,而如今见着了实打实的土地那是一个激动的涕泪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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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拼才会赢》

(澳宋金曲之十三)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哪通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哪通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有体亲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好运歹运

总嘛要照起工来行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

爱拼才会赢

“你在唱什么?”赵林文一进门就看见陈康在用他那公鸭嗓唱歌,因为是用的闽南语唱,赵林文并听不懂。

“这首歌是海南胡建人最流行的,要不我给你翻译翻译?”

海南原本就有一些福建移民,霸王行动覆灭郑家后有相当一部分福建人到了元老院麾下,而后随着元老院不断壮大,陆陆续续有很多福建人或海贸或移民,元老院治下形成了一个相当可观的福建祖籍的公民群体。澳宋唱片公司推出了一些金曲,其中就有一首闽南语唱的《爱拼才会赢》,这一下子就在福建人群体中火了起来。

“咳,不必了,就觉得你唱的难听。”赵林文无情的说出实话,紧接着就说到:“正事,找到适合的落脚点没有?”

“看到一个合适的,测水深的已经回来了,船队正在过去。”

与一般人想象的港口不同,殖民落脚点并不能直接建在海边,特别是要建立一个能自给自足的殖民地需要淡水与耕地,而沿河上溯才能保障淡水以及避免盐碱地。

好在蓬莱湾不缺河流,非常多的河流从这里入海,也幸好H-800P吃水只有六米不到,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适合的河流。

赵林文找到了那个医护长还有李秋月,李秋月现在和张虎儿相处的很好,教她识字玩耍,张有为便让她拜了李秋月为义母。

殖民管理的艰南出乎了赵林文的意料,他一个人无法在管理三百号人的情况下再做教育或文书工作,既然有人识字那自然应该用上。

“秋月姑娘,你有身孕在身做不得重活,既然你识字,那便做些文书工作吧。”

元老院罪不及家人,诛九族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李秋月怀了那书生的孩子却是无辜的,在医护长和赵林文的劝慰下已经想开了,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很快船就到了河中,根据水位测量他们无法再逆流而上了,但是为了防止涨潮的海水倒灌,他们决定再往河上走一公里再落脚。

原先船上每一个侍卫都有乙种文凭,流民被平均分配到每一个侍卫下面,侍卫作为小队长带领他们进行伐木、建设、开垦等。殖民者里面的手艺人则另外集中起来,优先进行房屋与码头搭建。

船上的货物要搬完至少前前后后得一个月时间,虽然水手可以帮忙,不过他们要守着船只,还需要进行海面上的防卫工作,实际上帮不了多少。

不过皮亚诺到是非常心切的和水手们架起一个十字架,圈了一小块地将来建教堂,这也是出行前新美洲派许诺的:可以建教堂传教,但是信仰自由。作为新教教徒,这条件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尴尬的是这次出行没有教士随船。

而殖民据点首要进行的就是防卫设施,周边有许多林子,便让人带队用铁丝在树林间以木为桩架好,并挂上铃铛预警,主要是防野兽与土夷。

在木屋建好之前,众人总需个栖身之所,公司贴心的准备了漆了胶的帐篷,两个小时便搭好了,待到木屋建好后还能挪作他用。

而最大的这间帐篷就是即将成为整个殖民地行政中枢的办公处,殖民地采取了会议管理模式,议长是赵林文出任,负责协调各处,这也是公司任命的;医护长金宇,管理殖民地卫生;新道教的小道士周明辰,负责安抚群众情绪,并且根据计划,就把新道教道观建在基督教教堂边上;民兵队长文龙,负责民兵的日常训练以及兼任治安维护;探险队队长赵凌,负责组织打猎以及探索测绘、与土人的接触等活动;李秋月就负责帮助赵林文管理物资,现在物资大权还在赵林文手中,等下一批补给到达的时候会派遣专人管理。

眼见人都聚到了帐篷里,赵林文便拿出一份清单,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说一下这两天给各部门的任务……”

十、黑鹰

月亮缓缓升起,黑幕笼罩了大地,蓬莱的月亮看起来与临高并无区别。赵林文找了河边一块大石头坐下,看着远处停泊着的H-800P,水面波光粼粼,而身后的营地的灯火也映在水面,一红一白不断交替闪烁。

“怎么?想家了?”陈康走到石头边上,靠着赵林文就坐了下来。

赵林文沉默不语,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他至少得在这里待上三年,这才四个月就想家了。

“没事,说不定你家人这时候也跟着你一起看月亮呢。”

“临高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月亮的。”赵林文是初中生,有地理教学,自然知道地球是圆的。不过陈康却是吃了一惊,竟然是白天?

不过他也就惊讶了一会儿,在航海的过程中,他大概也知道了地球是圆的,就是对两地的时间差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陈康打开了带来的瓶子,给赵林文倒了一杯。

“你不知道船上是不能喝酒的么?”赵林文并未接过这杯酒,船上有规矩,航行的时候不能喝酒,否则醉醺醺的船翻了怎么办?

不过陈康嘻嘻一笑,理直气壮的说道:“现在可是在岸上了,没禁酒的规矩吧?”说着再递了递:“我的珍藏,胡建红米酒,我姑姑酿的。”

这回赵林文却没拒绝,接过杯子一口喝完,这酒并不浓,反而入口甘甜,肺腑中有一丝丝温热感,不禁感叹:“的确是好酒。”

得了赞许的陈康脸上浮现出自豪的表情:“对吧!你可是我好兄弟我才分你的!”说着就拿手肘捅了捅赵林文。

“可惜,小兵不在。”赵林文感叹道,他们三个也是老相识了。

“哈哈!的确可惜,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你上次见过他?他是不是还是以前那哭鼻子的样子?”陈康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现在是个强人啦!”赵林文想起上次在济州岛见面,陈小兵身上已经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想见见。”陈康回忆起了他们在芳草地的生活,仿佛那就是昨天的事情一样。

“谁像你啊,一年级的跑去打二年级的人。”

两人回忆起了芳草地初小的日子,陈小兵那时候还是个哭鼻涕的小屁孩儿,二年级的他买了一颗水果糖,却被刚入学的陈康抢了,赵林文作为陈小兵同村好友气不过,直接跑去跟陈康打了起来,最后的结局就是被老师们抓走处分。不过不打不相识,三人此后成了好友,经常厮混在一起,一直到小升初陈康被淘汰为止。

“那会儿我还不懂事嘛,过段时间这边建好了,我就得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能再聚上。”舰队不能一直呆在这儿,等到殖民地建设的差不多了,他们还需要南下回程。

“希望,三年后我回去,大家都在临高。”赵林文自觉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

1639年5月的蓬莱湾受温带海洋气候影响,阴雨阵阵。赵林文正在清点仓库物资,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快1年了,他们总算熬过了第一个冬天,先前带来的生活物资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去年播种的土豆和红薯还剩一些,玉米和麦子也快要收获了,加上地里还有的土豆,今年的粮食应当没有问题。”李秋月跟随着赵林文身后,在手中不断地记录着什么,她已经习惯了用澳宋铅笔写字了。

也正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影响,蓬莱湾并不太适合种粮食作物,不论是玉米还是小麦,灌浆都不太好,比起大陆北方的玉米和小麦都不够饱满,显得有些瘪,但是总归的比没有好。

“粮食我倒不太担心,各家各户都做了点红薯粉与土豆粉,应该不会发生饥荒,这边的地肥的很。但是被服当初只发了两套,如今有些衣物破了,只能补补却换不了新,来年过冬是个麻烦事。”

但李秋月却笑道:“我想赵总长担忧过度了,并且寻常人家本来就是缝缝补补,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若是不派发也没事。”

经她提醒,赵林文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过让他担心的远不止这个:“药品也快用完了,这个才是令人比较担忧的,这边许多药材老金还没弄明白药性,最难的是酒精用完了。”

不过说起药品,赵林文又嘱咐道:“秋月姑娘你也不需要那么忙了,刚生完孩子,还有孩子要带,你可以经常歇歇,有些事情我一个人也可以弄完。”此处医疗卫生条件比较差,虽然跟大明比起来半斤八两。

“不碍事,医护长说走走散散步也有益身心健康。”李秋月还有另外的想法。她看得出此地初建,澳洲人应该相当看中此地,以后将会有很大的潜力,若是早点努力将来能给摇篮里的孩子拼个好未来。

“赵总长,海边……海边有船!”一个移民匆匆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是补给船来了吗?”之前公司说补给队大致在次年5月至6月之间到达,现在已经5月了,难道是补给船来了?

“不……不……我也不知道,队长叫您过去……”那人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到这里,赵林文皱了皱眉,对着李秋月嘱咐道:“你带着张虎儿组织妇女去后方躲着。”听这个语气不像是补给船队,那会是哪里来的船呢?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是不是仅仅路过的?

在跑向海边的过程中,一阵仓促的铃铛声响起,殖民地的民兵们已经匆匆集合起来往海边奔去了。赵林文匆匆的走到瞭望台处:“怎么样?几艘船?”

“总长,一艘!”

“是哪边的船?”虽然看这样子,肯定不是自己的补给船了,若是补给船应当会挂公司旗子和启明星旗才对。

“赵总长,是西班牙人的,我已经敲警钟了!就等你下命令了!”在瞭望台的哨兵回答道。

“民兵队长呢?”

“队长已经去炮台了。”

远处的河岸小丘上磊了一个简易的炮台,隐蔽在一堆树丛里面,射程能够达到海面上。若是校准后可以直接射击海面上那艘船,不过炮台上的就是两门24磅炮,顶多就给他们打两个洞,赵林文还是希望对方没有敌意,只是落脚的。

“第一小队在炮台前方,其它民兵到第一道防线,拱卫炮台侧翼。”会操炮的只有那些队长,外面这些民兵就要靠赵林文指挥了。

殖民地已经修了许多堑壕与土墙,若是防一下土夷那是绰绰有余的,土夷半年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这防御工事能不能防住西班牙人赵林文还没个底,通过望远镜看海面上的那艘船,至少一侧有三层甲板,估算一下大概一侧有30左右的炮,这应该是妥妥的军舰了。

“若是有人登陆,我去交涉,你们继续守着。”赵林文说道,这幅样子绝对不是善茬,但是他还是希望这些西班牙人只是落个脚补个水。

不过对方的举动打破了他的幻想,只见船的风帆已经收起,不一会儿侧面便冒出滚滚白烟。

“炮弹!隐蔽!”赵林文大喊一声,让民兵赶忙跳入堑壕。

但是结局却出乎了他意料,只见远处的炮台处遭到了一波火力覆盖,惨叫声此起彼伏。由于距离很远,实心滑膛炮的准头并不是很准,但是30多门火炮的覆盖之下受打击的面积相当之广。

第一小队和炮台那边的树木有的直接倒下,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都钻到了赵林文鼻孔之中。

不对!他们怎么第一波就打击了炮台?

紧接着己方炮台怒吼,开出了一炮,看样子另外一门炮已经不能用了。

“不行!不能开炮!”赵林文大声吼道,他疯狂的拨开身边的人跑向炮台。但是还未到一半,另一波火炮已经飞了过来打击到了炮台处。尘土飞溅下的赵林文被轰的一阵眼黑,头脑发晕,边上的人不断的喊着他,他耳中却只有不断地耳鸣声。

“赵总长!赵总长!”边上的民兵拖着赵林文从堑壕里面爬回去,拖到边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我没事……炮台!炮台!”

“已经没了!总长不要去了!”民兵拦着他,这样火力覆盖下估计凶多吉少,而且敌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拨。

听到这话的赵林文愣了一会儿,愤怒的一拳捶地“可恶的西班牙!”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对方只有一艘船,顶天了就400人,自己这边虽然只剩100人不到,但是还带了火焰喷射器,如果在堑壕作战,指不定谁赢谁。

“火焰喷射器!快点!”赵林文对着民兵喊道。

“总长!你别去!小的来!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一个声音在边上响起,赵林文转头一看,发现是张有为。

“你……”

“总长,什么也别说了,身后就是我们的家人,身后就是我们开垦的土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张有为!愿意赴死保卫!”

“你会用吗?”火焰喷射器毕竟是大杀器,所以民兵训练日常里面并不包括这块,它属于管制级物资。

“……”

“先拿过来吧!”物资在后面,总的来讲还要先拿到前线才是。

眼见西班牙人已经划着小艇登陆了,正在列队过来当中。而远处的舰船还在不断进行炮击,虽然他们躲在堑壕里面损失不大,可是这样他们也抬不了头,只能在堑壕里面猫着等敌人上来。

西班牙人会那么先进的战术么?他曾经听过一个陆军的朋友说伏波军之所以百战百胜,靠的就是一手火力压制,炮兵轰完步兵冲,不过一般炮兵轰完就只剩军队抓俘了。但是眼前这个西班牙军队战术倒是很先进,一直维持着火力压制,若是炮弹带那么多,应该人数会更少。

紧接着赵林文听见外面的炮火声停了,想必是敌人快接近了,若是为了防止误伤,敌人应该有500米不到的距离。他大喊道:“子弹装填!”他挂上火焰喷射器,准备等敌人来的时候给他们喷一串火龙。

但是当他拿起望远镜看敌人在哪的时候,他的瞳孔猛然间放大,来的人除了穿着西班牙铠甲的人以外,竟然还有大明服饰的人。而领头的竟然是——陈康!!!

十一、阿卡普尔科港

时间倒回半年前。

“1638年10月22日

澳宋赛里斯人的行事很奇怪,他们航海的时候有许多规矩,例如每日分发腌渍水果、经常分发珍贵的淡水给水手们洗澡、拿奇怪的白色粉末兑水后冲洗舱室,这次航行的成本可以说奢华无比。

但是不管怎么样,水手们的死亡率低了很多,整个船队跨越太平洋的损失仅仅17人,这是何等惊人的成就!

不过若是尼德兰商人进行大帆船贸易却不能像澳宋赛里斯人一样,他们的商品精致到无以伦比,我敢打赌仅仅100多吨的澳宋商品就能够弥补此次远洋成本,还能够赚上几个子儿。

现在我们的船快到达该死的西班牙人领地了,而我也要尝试去冒领马尼拉的津贴。若是失败了,我或许会被绞死,但获取财富是向上帝证明我,如果我不去冒这个风险,我恐怕会下地狱!”

万里蓬莱11.1-阿卡普尔科港.jpg

皮亚诺合上自己的私人日记,每天他的文书工作还是有些繁重的,除了写航海日志以外还有私人日记,不过写日记是船长的一个好习惯。

他走到甲板上,大声喊道:“伙计们!把旗子换上!要应对那群可恶的天主教老顽固了!”皮亚诺指挥水手们把澳宋的启明星旗子摘下来,换成了西班牙的旗子,接下来他们即将到达中美洲的新西班牙——阿卡普尔科港。

大帆船贸易给阿卡普尔科带来的变化。大帆船贸易极大地促进了阿卡普尔科港口的繁荣。阿卡普尔科是一个被高山围住的盆地,空气为山所阻,加之缺乏淡水,所需淡水得从遥远的地方运来,因此城镇破烂不堪,极不卫生,生活也很不方便,几乎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它的繁荣几乎完全依靠大帆船。

水手们能看见远处无数房子,这里已经是一个繁华的港口了,自1550年建港以来至今快到百年历史了。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比较冷清,每当大帆船到达阿卡普尔科后,这里要举行盛大的集市,阿卡普尔科的官员向墨西哥城和总督辖区内的其他城市公布集市的日期。

来自美洲和西班牙的商人从这里把中国丝绸和其他货物转运到中美、巴拿马、南美北部海岸、加勒比地区、秘鲁、智利、阿根廷等处,甚至有少数货物转运往西班牙。成千上万、形形色色的人涌到这座港口城市,从印第安小贩到墨西哥的大商人,从士兵到官员,从行乞的修道士到赶骤的人、搬运夫和侍从。他们与来自东方的菲律宾船员、中国商人,可能还有些从莫桑比克经果阿航线到马尼拉的卡夫尔斯人相混合,形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画面。

意大利航海家吉梅利·卡内里(GemelliCareri)曾于1697年1月到这个城镇访问过两天,他把看到的魔术般的变化作如下描述:“大多数官员和商人搭乘秘鲁船到来,随身携带购买中国商品的200万里亚尔银元。于是在1月25日星期五这天,阿卡普尔科从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村庄变成一个人口稠密的大城市;原先为黑色混血儿居住的小屋,如今已挤满了放荡的西班牙人;到26日星期六,又增加了一大群从墨西哥来的商人,带着大量的里亚尔银元和本国与欧洲的商品;27日星期天,继续有大量的商品和粮食运来供应这人数众多的异乡人。”①

很显然,基本上到达的大帆船都在1月左右,在10月到达的相当之少,也因此这时候的阿卡普尔科港还在沉睡之中。

不过造成这个原因的也不仅仅是时间不对,自从1593年迫于西班牙商人的压力,西班牙对大帆船贸易进行了严格限制,主要限制为马尼拉与墨西哥之间的贸易都由王室操控,总督听命于国王,对新西班牙和附属殖民地之间的进出口贸易有着严格限制,西欧盛行“白银就是力量”的重商主义,因此美洲作为西班牙的银库,为防止白银流出,每年都有限定的25万比索贸易配额,走私虽屡禁不止,但一旦抓到就要处以极刑。

相应的,禁则盗不禁则商,禁的后果就是走私和贿赂泛滥成灾,走私船屡禁不止,走私船打着法国国旗进入港口。不光民间屡禁不止,甚至于连马尼拉政府都在阳奉阴违的超载规避、倒卖许可证、停船抗议,所以1637-1639年没有船到达阿卡普尔科港。

H-800P型远洋船全世界也只有澳宋生产,如此船型自然是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注意,很快就有西班牙的船只围了上来。

“皮船长,这真的没问题么?”陈康觉得西班牙的船只来者不善,就差开炮击沉了。

事实上皮亚诺也没把握,他没跑过新大陆殖民地贸易,但是西印度公司是有新大陆贸易的,不过那都是东海岸的事情,这回从西海岸来,这航线他可并没有走过。况且十二年的双边贸易协定已经到期了,他并不知道尼德兰和西班牙有没有续签。

“上帝保佑,应该没问题。”皮亚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等着西班牙船只的管事来到后交给他。

一个梯子架在了两艘船之间,很快就有几个西班牙海军水手登船了,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像是西班牙海军水手长的人也过来了,对方甲板上还站着一个人盯着他们,看衣着就像是舰长。

“噢我尊敬的大人,请您转交这封信函,我们是马尼拉来的。”皮亚诺说着递出了一封信。

“马尼拉?你们这船可不是往常的马尼拉盖伦,低地商人,休想骗过我的眼睛。”那个水手长毫不客气的说道。“还有这些人,怎么整船都是塞里斯人?”水手长环视一周,虽然往年的大帆船也有中国人随船,不过大都只有零星几个,这整船的黑头发黄皮肤绝对不正常。

“噢我尊敬的大人,您的消息有些滞后了,马尼拉现在发生了变化,这是塞里斯来的新技术,只有塞里斯人会操船,西班牙水手还在学习,我想下半年他们就会开着这个船来这里了。”皮亚诺内心也很慌,毕竟澳宋人没有给他任何说辞,只能临场发挥了。“若是不信,让尊敬的船长看看这信封吧,这可是马尼拉总督的亲笔信。”

而皮亚诺手上也没停下,偷偷地塞了两个比索到那水手长手中,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这是给尊敬的船长士官大人的礼物。”

水手长将信将疑的带着信封回到船上,只见对面的船长拆开仔细看了看,又打开盒子瞧了瞧,不过这一瞧就挪不开眼睛了。紧接着他盖上了盒子,把盒子交给手下后,就挥挥手示意水手们回来。看样子是混过去了,皮亚诺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也不知道澳洲人怎么弄到这信的,或许是金钱的力量,哪怕那是一张白纸也没关系。

“走吧,让我们进港!”皮亚诺挥了挥船长帽,示意船队顺着水道进港。

阿卡普尔科港官员办公室,一封信递到了当地最高官员安德烈桌上,与信件一起来的还有一件“礼物”,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箱子。

“噢我的上帝!这是什么?”安德烈并没有马上去看那封信件,公文晚一天处理并不会怎么样。

“我尊敬的大人,听说是马尼拉的长官给您的礼物。”侍从在边上恭敬的说道,这一箱东西挺沉的,应该是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毕竟大帆船的每一吨运力都是金贵的。

安德烈挥挥手,让人把箱子撬开。“小心点,里面的东西不要撬坏了!”他很期待里面是什么东西。

固定箱子的钉子并不会很难以撬开,随着嘎吱的响声,最后一根钉子被拔掉,众人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箱盖子。但是看见箱子里那件物品的时候,不仅仅是安德烈,边上所有人都惊到张大嘴巴无法出声。

箱子里面是一件一米长的十字架,而十字架上面正是耶稣受难像。骨瓷通体雪白让耶稣看起来如此圣洁,边上镶嵌的金色裱花让整个雕塑看起来华贵无比。这就是蓬莱公司向佛山瓷业定制的骨瓷耶稣受难像,有大有小,大的一年五个当做奢侈品卖,一百块不到的东西不卖个万把元比索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安德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慌忙的在胸前划十字,随后拿水洗干净双手,轻轻的抚摸受难像,温润的手感通过指尖传达到了他的脑中。

“我的上帝!这是瓷器!如此大的瓷器!如此精美的瓷器!”安德烈这边也有很多瓷器,但是没有哪一件媲美的上眼前这件耶稣受难像。

“快点!我要召见船长!”安德烈这回无法淡定了,这件耶稣受难像可是宝贝,如果将它献给国王,自己肯定可以官升三级。

很快皮亚诺就被召见到了阿卡普尔科港的办公室,这回他穿上了华贵礼服,戴上了各类从澳宋弄来的花边装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贵族,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贵族。

“哦!亲爱的皮亚诺,我是安德烈,港口的行政长官,非常感谢您带来的礼物。”眼见眼前这个船长衣着华贵,大概也是马尼拉某些人的亲戚吧?不过只有权贵的亲戚们才有机会从最富有的“中国船”中大捞油水。

“尊敬的长官,这是我为王室应该做的,为了国王。”不过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皮亚诺的尼德兰口音就蹦了出来,这下让安德烈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释然了,低地以前也是西班牙统治的,说不定就有西班牙贵族从小在低地长大然后沾上了口音呢?

“我听说这回马尼拉来了三艘船,都是没见过的船型和船员。”安德烈刚才已经看过了那封信,的确是马尼拉总督手书没错,至少火漆和印章都是正确的。

“马尼拉的技术跟新了,以前我们就是让赛里斯人造的船,这回赛里斯人的船有了革命性的改进,但是西班牙水手还没学会。”皮亚诺撒谎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已经派人跟总督商议了,说起来去年也有一艘奇怪的船载着奇怪的货物来到此处,赛里斯人还真是神奇。”安德烈还记得去年也有一艘非常长的帆船到达此处,带来了一些货物。但是他们的旗子是很奇怪的旗子,货物也不多,但是都很精美,让当地的商人们抢购一空,连集市都来不及召开就离开了。后来许多闻讯而来的商人们都额外派遣了代理人常驻此处,以期望第一时间获得消息。

“我尊敬的长官,请容我以个人名义再献上一份礼物给您。”紧接着就让装作侍从的水手拿出两个精美丝绸包裹的盒子,献给了安德烈。安德烈自然也有侍从接过,打开给他看了一下,发现是一个精美的绿色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一些液体,另一个则是一件雪白精美的瓷器。

“来自遥远东方神秘国度的花露仙水,可以涂抹在皮肤上,有催情功效。”实际上这是扯淡,但是欧洲贵族们就信这一套。

安德烈见到这份礼物,笑嘻嘻的就收了下来,整了整领巾说道:“亲爱的皮亚诺先生,三天后应该就能够召开集市了。”

“万分感谢,安德烈大人,我还想替马尼拉总督传达一个请求,这回的津贴能否给多一些,现在南中国海不太平,低地叛匪和英国人联合起来在南中国海耀武扬威,去年政府损失巨大,希望今年能多卖点银子用以补贴亏空。”皮亚诺自己就是尼德兰人,说这话的时候脑门有点汗留下,如果被识破谎言,不说冒领津贴,就是自己这脑袋都会掉下来。

不过金钱的力量是伟大的,安德烈马上就说:“没问题,我亲爱的皮亚诺,我这就给总督大人写信,我相信他会同意拨款的,但能拨多少还要看这回卖的东西有多少税。”新西班牙给马尼拉的津贴并不是直接发放,而是马尼拉商品的税收退税,因此白银实际上还是在阿卡普尔科港的,一直到结束为止税银才会运送到墨西哥城,再运回西班牙。

“那么,替我谢谢总督大人。”皮亚诺摘下帽子施了一礼,再次在内心感叹:金钱的力量果然伟大。

引用文献: [1]吴杰伟.大帆船贸易与跨太平洋文化交流[M].昆仑出版社:北京,2012-3:82.

十二、东方天堂

由于殖民地人员、物资的占用,整个船队三艘H-800P能给商品的吨位只有600吨不到,因此运什么货就成了值得考虑的事情。

船队除了陶瓷、丝绸、普通棉布以外,还带了许多比较珍贵的东西,打算用来拍卖。其中整个船队上最昂贵的就是两尊骨瓷烧纸的耶稣受难像了,一尊已经拿去当贿赂了,另外一尊就拿来拍卖。还有几套汉服,这是临高汉服协会专门用来外贸的高端款式,但是这时候贵族们的衣裳都是定制的,蓬莱公司并不确定这些改良汉服能否卖出个好价钱。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各类化工出品的药物,毕竟贵族们的命那可是金贵的。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阿卡普尔科商会的拍卖会!接下来我们要拍卖中国船上来的宝物!这些宝物绝不是一般的宝物!”拍卖会主持人声音嘹亮,坐在下面的不是大商人就是贵族的代理人,五天前决定召开集市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次特别的拍卖会,王室自然非常希望从这些大贵族大商人身上多弄一些黄金出来,拍卖能收的税可是一大笔钱。

“东方的天堂有着无数的宝贝,今夜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主持人滔滔不绝,下放的商人和代理人们满心期待,能拿到拍卖会上出售的自然不是外面集市上那些一般物品。

“首先!我们要拍卖的是一整套赛里斯白瓷,这些可是东方皇帝用的,和我们以往见到的瓷器完全不同!”拍卖会人员随即搬出一整套躺在箱子里的瓷器,从大到小完整的一套,雪白无比还镶嵌着烫金的花边,静静地按照大小铺在丝绸上。经过波涛而没有损坏的一整套瓷器价格不菲,有一些凑不成一整套的,个头比较小的散瓷器自然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些瓷器的图案还经过了特殊定制,更加符合欧洲人的审美,虽然工艺上并不难,不过价钱上可谓是比内销的暴利多了。

“那么!一套1000比索起售!”

“2000!”

“4000!”

“……”

佛朗西斯·阿尔卡德是今天匆忙从墨西哥城赶到阿卡普尔科港的,去年来了一艘神秘的东方船只,但是他却在巴西呆着错过了集市,因为大帆船通常都是1月份到来。今年他涨了心眼,在八九月份贸易来往墨西哥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回让他撞见了总督召开集市的公告,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到阿卡普尔科港以求买到一手的东方货物,这样能挣一大笔钱。

阿卡普尔科港在一周之内就苏醒了,来自美洲各地的商人都来到了此处,他遇见了他的老朋友,一位常年贸易在大西洋上的商人:科尔特斯·普利莫。

“我亲爱的莫利普,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阿尔卡德热情的与他拥抱,对方也是如此回应。

“我的老朋友,只可惜你来晚了,没有遇见昨天那场盛大的拍卖会!。”莫利普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珍宝,现在想起昨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上帝!你知道吗?东方来的中国船带来了无以伦比的珍宝!特别是那个耶稣受难像,是雪白的陶瓷做的!”莫利普用手比划着大小,那个耶稣受难像要是立起来,能有半个人高,通体都是陶瓷。他想起昨天主持人带出那尊耶稣像的时候,全场商人都在沸腾,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洁白的陶瓷,还有那华贵的烫金镶边,最终卖出了五万比索的高价。

“啊!竟然会有这种珍宝!”阿尔卡德后悔不已,早知道提早一天出发了。

“还有那具有东方风情的服装,现在新西班牙上层贵妇们都以穿赛里斯人服装为时尚,他们好像叫那衣服作‘汉服’,全身穿起来像是有云朵环绕在边上一样!”

“天哪!那我这回不就来晚了?”听起来都是一些珍贵的东西,若是能卖到欧陆王室,那绝对能赚很多钱!

“放心,我的朋友,还不晚。”莫利普指了指港口边上的集市,说道:“这边还有非常美丽的瓷器,都是镶嵌着金边的。还有很多丝绸,上面有各种花样,还有紫色的绢布,价格比以前还便宜一成!都是东方天堂来的!”

而阿尔卡德随着莫利普到了集市,看见集市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他此时此刻觉得阿卡普尔科港就是天堂。

蓬莱公司给了船队一定的权限,每个船员都有一定数额的载货空间,让他们自己带货,虽然都是从澳宋这边出产的。听闻塞里斯的货物到了,很快就有中间商人找上门来,很快就买走了许多商品,皮亚诺作为船长还额外赚了许多钱,他给每个水手分了30块,给水手长和大副分了100块,自己还剩下很多。当然这不是水手工资,他不负责给水手发工资,但是为了显示他的仁慈,还是给水手发了点犒赏。

海上漂泊了许久,自然要放松一下,那绝对少不了女人,这可是海港标配,皮亚诺一口气找了三个妓女。

“皮船长,你别得病了,半路挂了就不好了。”陈康看着他脸上那个笑意,想着这人迟早要死在女人肚皮上。

“噢陈,我不介意分你一个的,这才是男人应该有的乐趣。”皮亚诺搂着三个妓女有说有笑,他们之间说的鸟语陈康也听不懂,而说汉语妓女也听不懂。

“你玩吧,太臭了下不了嘴,玩两天赶紧回去吧,走吧瑞子我们去逛逛。”陈康也不是个和尚,该有的欲望也有,不过这些红毛娘们身上的骚味让陈康一丝丝欲望也没有。

看着皮亚诺带着妓女走进妓院房间,陈康带着瑞子打算逛逛这佛朗基城市。与大明和临高都不同,这城市和澳门比较像,到处都是石头堆的房子。

不过就在他瞎逛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同行的瑞子拐进了一个巷子,陈康喊到:“诶!瑞子,你去哪儿?”紧接着就追进了巷子。

可是巷子里头忽然间冒出几个黑色长袍的人,看样子来者不善,正要退去却发现身后的退路也被黑袍人堵住了。

陈康暗自觉得不妙,把手握向腰间的水手刀,看来这回不出点血不能走了。不过正要拔刀之时,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陈康,别来无恙?”只见一个黑袍人掀开了头罩,露出一个大明样貌的男人,开口就是流畅的闽南语。

陈康瞪大了眼睛,只见对方脸上有几道疤痕,但是那个样子哪怕几年没见,他还是能看出轮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着说道:“郑...郑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海中的回忆不自觉的浮出,郑集原名陈集,是他远方堂哥,后来跟着郑家做海匪发了财,给郑家赐了姓,带回了很多财宝资助乡里,给穷人家的孩子们解决了许多困难。而陈康,小时候是多么仰慕郑集,也因此跟着他加入了郑家,直到六年前元老院覆灭了郑家,许多人不知所踪,也有的人像陈康一样成了元老院的人。

“说来话长,安平一别都六年了,你可知我遭了什么苦吗?没想到,你竟然投了髡!”郑集面容扭曲的笑道,整个脸庞的疤痕扭动起来显得恐怖异常。

“元老院才是未来...”陈康的声音更加颤抖了,不是惧怕,而是另一种复杂的心情。紧接着慢慢的腰间的水手刀抽出了一半,以准备拼死突围。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郑集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忽然间他把脸凑到了陈康面前,道:“我愚蠢的堂弟,你以为我在这边就不知道髡贼的事情吗?这六年间你的‘匪属’身份究竟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那可是你身上洗刷不掉的印记!”

“髡贼怎么可能把你当自己人?你永远都是髡贼治下的老鼠,老鼠!”

“髡贼派你来这边,不过是拿你当炮灰,你的命不值钱,一路上的危险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

郑集的话字字珠玑,陈康的脸颊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他迅速的拔出水手刀抵在郑集面前,大吼一声:“住口!”

而周边的黑袍人马上拔出刀剑,仿佛一场大战就要开始。

“我说的不对?你看你的刀都在颤抖。”郑集阴险的笑着用手指夹住刀尖,同时又接近了陈康耳边:“郑总兵和郑小婉都在这,想不想见见你的梦中情人和将来的老丈人?”

这话让陈康的瞳孔忽然缩小,嘴中低声默念道:“郑...芝...豹?”他不是在金门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跟我来吧,加入我们,髡贼管不到这里的,积蓄力量,光复郑家!”

看着郑集伸出的这只手,陈康手无力的垂下,水手刀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脑海中浮现一幅幅过往画面,每幅画面里面的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他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而对面的郑集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

“噢宝贝!来!再来!”

“噢!啊!哦!”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皮亚诺生气的从被窝里面钻出来“什么混球打扰本大爷?让你看看本大爷的火枪!”皮亚诺用荷兰语骂了一嘴,正要发怒,忽然间一队大明着装的人拿着刀踹门而入,齐刷刷的对着床上赤条条的四条肉虫。

三个妓女被这阵仗吓坏了,尖叫着往下缩。只见领头的大明人士用汉语说道:“起来,知道你听得懂汉话,自觉点。”说着指了指边上,让手下准备好一根绳子。

“先生们!先生们!有话好好说!”皮亚诺举起双手,慢慢的从床上走下。

只见边上的大明人士嗤笑着说道:“这红毛鬼佬生了个麻雀!”紧接着周边的人哄笑起来。

皮亚诺在海上和塞里斯人打交道那么久,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赶忙把裤子提上,正要穿衣服的时候那人直接给他捆上了。

“嘿!嘿!你等我穿个衣服吧!”皮亚诺惨叫道,却没有丝毫办法。

“带走!”

十三、叛徒

“嘿!你们这些该死的!我要求和总督对话!这是非法监禁!”皮亚诺在边上不断摇晃着栏杆,一边对着边上大明服饰的人吼道。

不过这时候一个身穿板甲的西班牙人大笑着走了进来,打趣的叫了一声:“皮亚诺先生。”而后带来的西班牙卫兵换下了那些大明服饰的人,紧接着船队上那些船员水手也跟着被塞进了狱中。

“嘿!你们这是做什么?”皮亚诺有些生气又有些疑惑的怒斥道,这伙大明人和西班牙人是一伙的?

不过那个看起来就像官吏的西班牙人笑着说道:“噢?你真当我们是白痴?想要骗走马尼拉津贴还早着呢!低地叛匪!”

“什么?不不不!我真的是马尼拉派来的!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马尼拉总督到国王那告你们状?”皮亚诺这时候已经有些心虚了,但是死咬着不承认才是正道,万一他们虚张声势自己承认了则死的更快。

“哈!马尼拉当着国王陛下的命令走私,你觉得国王会偏袒谁?再说了,津贴由我们送,不劳烦你们这群骗子了,总督大人可信不过低地人。”那官吏讽刺的说道,海上打劫津贴的见过,骗津贴的大胆老鼠还是头一次见,想来不是喂鱼就是绞死了。想到这里,那人笑着说道:“好好享受剩下的几天时光吧,绞绳已经备好了!”

眼瞅着官吏走了出去,皮亚诺看着谎言已经被戳穿,眼中只剩下了绝望。回头看着牢房里头被打伤的澳宋船员和尼德兰船员们,他生气的说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子!”

一个澳宋水手啐了一口:“那该死的瑞子是叛徒!陈康也叛变了!船上好几个都是叛徒!还有一堆胆小鬼!”他说的便是那些墙头草,见势不妙就跪着投降了,结果还是给西班牙人弄进了其他牢房。

不过此时另一个水手却笑着说道:“别慌,等晚上。”

而牢房外,瑞子在围墙的一边蹲着,看着陈康,而郑集则带着人在远处捆着余下的船队船员。

“之前的叛乱是你煽动的吗?”陈康问道,显然瑞子轻车熟路,不像是临时投靠郑家的。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是我。”瑞子显得很坦然,仿佛做这个事情理所当然一样。

“那个姓孙的水手……”陈康指的便是那个给赵林文挡刀杀人的水手,赵林文和他说过那水手有些可疑。

“是我的人,只可惜太蠢了,留下了线索,我只好把风帆的绳子捆歪一下,让他去死了。”瑞子带着笑容说这件事,让人觉得他的笑有些阴惨。把绳子捆错地方,风一大,那桅杆就会因为受力不均而断掉,断的位置正确的话船顶多是速度减缓而已,但是上面的人自然就逃不过去了。

“陈康,你跟我走吧,郑彩大哥要见你。”郑集走到他面前,通过之前的聊天已经知道,郑芝豹不在阿卡普尔科港,郑彩是这回行动的首脑。

“陈康,想想安平。”瑞子在他离去前说道。

安平城硝烟四起,深红的火焰冲入天际,不断的惊恐的哭嚎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髡贼!髡贼打进来了!”

“快跑啊!”

“不要!放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一刻不到者即屠……!”

回过神来的陈康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月亮的倒影在海面上不断的被分割消散,他脑海中浮现了安平攻防战那日,算算日子也过去六年了。

这六年过得苦吗?陈康扪心自问不好说。陈家村属于和郑氏走得比较近的村,这年头若不傍上个大树,不单海寇侵扰,官府都能让百姓脱一层皮,你不跟着抢别人就是别人抢你了。陈康的父亲在安平攻防战中被炮打死,很多人也和郑集一样改了郑姓,至少跟着郑家下海能糊口。

但也正因为走得近,他们被打上了匪属的烙印,他们不单单在临高过得困苦,许多工作更是将他们拒之门外。

而陈康和其他匪属孩子虽然可以入学,不过同班的同学们始终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使得他们遭受不公的待遇。班级评优永远轮不到他们,陈康特别记得入学两个月的时候,当他报名“为文主席献花”活动的时被班长嘲讽:“匪属还想去献花?做白日梦吧!”班里的同学们也跟着哄笑起来,那时候的他涨红了脸,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气冲冲的回到家,对着母亲大吼:“为什么那个男人是匪你还要嫁给他!?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

可是陈康的母亲听到这话,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抱着他就哭着说道:“这就是老天爷的命啊!”。而陈康不领情,挣开母亲的怀抱,一个人跑出了门。

匪属便匪属!陈康看见眼前一个流着鼻涕的芳草地学生买了颗水果糖,他一把就抢了过来,看着那人大哭的样子心里有些爽快。

“瑞子一直是你们的人?”陈康跟着郑集走在巷子里,这条泥泞的路显然比不上临高,脚踩下去一深一浅,很快裤腿上都是泥巴,现在他们要去见郑彩。

“你知道瑞子姓什么吗?”郑集笑了笑,现在瑞子并没有和他们同行,而是带着人到处搜捕零散的澳洲人去了,显然比起陈康,郑家更信任瑞子。

“不是姓王吗?”陈康疑惑道。

“哈哈哈,这么说也没错,那是他母姓,他的父亲是郑联。”郑集用颇为挑衅的口气说出了郑瑞的身世,他知道髡贼肯定无法了解到这层关系。

“……”陈康却一阵沉默,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计谋。瑞子之前一直跑吕宋航线,最初进船队或许是个意外,但这次的行动想必就是谋划了,上一次过来的时候应该是郑瑞联系的郑家。

“只是没想到,郑森小儿竟然给那该死的钱太冲蛊惑,计杀郑联,好好的郑家四分五裂。”郑集说到此处便咬牙切齿,脸上的伤疤像蚯蚓一样扭曲。

“安平沦陷后郑家发生什么事了?”陈康听到郑联死在郑森手中,稍微有些惊讶。

“呵呵,来日方长,你总会知道的,现在进去吧!郑彩大哥在里面。”郑集走到一个屋子前面,打开房门,里面的走廊黑洞洞的。

陈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人畜粪便的臭味,熏得他头脑不知是清醒还是发昏。他解下腰上的水手刀递给郑集,后者自然而然的接过。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边上站着一排大明服饰的海盗,腰间却别着各式各样的剑,有西班牙人的水手刀,也有倭刀,结合着这个地方来看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我听我侄子说,你的身手在船队里算不错的,来让我验证一下吧。”郑彩看着陈康,心想髡贼这水手都养的牛高马大的,的确不赖。

眼前的中年男子和陈康印象中的郑彩大致符合,只不过脸上看起来更加饱经风霜了,想必这一路吃的苦应该不少。他笑了笑说道:“功夫再好也怕火铳,时代变了。”

见陈康如此不赏脸,边上站着的一个人大喊道:“大胆!给脸不要脸!”

不过郑彩却挥手制止了部下,笑着说道:“说得好啊!不愧是在澳洲人那练过的,看样子很懂火铳。”紧接着他还是起身走到门边上,说道:“但是你要入伙,不比比身手底下的人不信服啊!”

这时候郑集把他的水手刀递了上来,眼神示意他接下这个挑战,只有赢了才能在这里立足。

边上的院子不大,可作为比武场却绰绰有余,四周点上了火把,使得周围相当明亮。郑彩派出了一个人,手持倭刀。而澳宋制式水手刀比较短,毕竟水手刀要是用上了意味着要在较为狭窄的舱室或障碍众多的甲板等地方使用,太长则容易砍到东西制约自己。但是这在比试的时候就成了弱点了,一寸长一寸优,谁也不会拿匕首去跟大刀比。

眼见对方快速上来劈砍,陈康拿出水手刀招架,看似被逼入了劣势。不过澳宋虽然擅长火铳,不意味着身体不强壮,很快对手力气就有些弱了,见势陈康一刀拨开对手的劈砍,一拳打在了对方小腹上,嘴中呕出的黄水溅到了他的肩膀上,陈康却没在意,只是迅速的把刀架在了对手脖子上。

胜负已分。

“精彩!”郑彩鼓掌说道。正准备继续发言的时候,外面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人就走进来大声说道:“大哥,髡贼的人抓的差不多了,可红毛夷想要分九成,现在双方在码头僵持着,谁也不让谁搬,怎么办?”

听到这话的郑彩顿时脸黑了下来,说道:“我去会会他们!”

还未等他起身,外头一个声音响起:“先生们,这本身就是西班牙国王的财富,分你们一成算作酬劳已经是巨额财富了。”

一个衣着华丽的人带着一堆士兵走了进来,很显然郑家能抓澳宋船员,和西班牙人脱不了干系。

“如果没有我们,你们的白银被髡贼骗走了都不知道!”郑彩边上的一个人说道,这次骗补显然是船队的人告的密。

“所以总督答应给你们一成,完全是看在我们之间的友谊之上,就算没有你们的通报,总督也不可能把政府津贴给他们运。”西班牙政府又不是真的蠢货,贿赂收归收,事情怎么办还是知道的。

“我看不见得!瞧瞧你们的人,收了贿的士兵全都充耳不闻,一箱一箱白银往髡贼那送!”

“我们的士兵腐败将交由王国法律处理,用不着你们监管。”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的争执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爆响,紧接着就是冲天的火光。

瞧见着火处很像是关押船队的牢房,那西班牙人大吼道:“该死!你们的人放火了?”

“放狗屁!我看是你们的人乱放火!”郑家这边丝毫不退步。

“都别争了,是不是船队的人没抓完?”陈康这时候插话进来,显然大家都忽略了澳洲人的能耐。

“怎么说?”郑彩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澳洲人有一支部队叫特侦队,以一敌十,即是斥候又是刺客,郑芝龙就是死于特侦队的。”陈康的意思是这火显然是澳洲人放的。

“船长有水手名单,可是我们按名单上抓的数目都对上了,理应抓完了才对。”

“特侦队不属于船队,自然没有名单,赶紧去抓人吧,他们应该都往船上跑了。”众人见陈康如此说话,面面相觑。

不过郑彩反应很快,立马让郑集带着人向码头移动。不过郑集动身前,郑彩对郑集悄悄说了几句话,而后郑集就把火铳递给了陈康:“跟我一起去抓人。”

几刻前的牢房内,一个澳宋水手拿出一个小管子,同时从身上拿下狗皮膏药一样的东西,贴在锁的边上。

“这啥玩意儿?狗皮膏药?”另一个水手附身看着他做动作,有些好奇的问道。

“赶紧起开,首长说这玩意儿叫踢恩踢,危险的很,等下你半截身子都能弄没了。”其实他也不清楚这时候该不该用这个,万一一个不好,他们这间房子内的人都得玩完。

“至于吗?要真危险你还当狗皮膏药贴身上?”一贴狗皮膏药还能整人半截身子?

“赶紧的!走走走!”那水手拖开众人,眼瞧着外面的狱卒在远处睡着打鼾,用汉话对着对面牢房的人说道:“卧倒!”

轰!的一声,整个锁和门都被炸烂了。

“我滴个乖乖!这狗皮膏药真牛掰!”

“还感叹个屁啊!越狱了!”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众多水手,而且船长皮亚诺和大副卡恩都好好的,他们抢了西班牙人的武器向外突围。

到了外面,那水手说道:“你护着水手们回船上,我记得商会那边还有一盒踢恩踢,我得去那边引爆了,不能让敌人夺去,正好吸引他们注意力。”

“你一个人不行!我跟着你去!别争,我们走!”另一个水手说道。

那俩水手在路上不断的放火,剩下的人不断向码头飞奔而去。但是众人很快就发现码头有郑家和西班牙人守着。

正当众人大算拼死一搏的时候,远处就传来一声炸响,而众人就听到有人在远处大喊:“髡贼在商会藏有武器!赶紧去!”

趁着人离开了一大波后,水手们冲上去与剩下的人混战在一团。

“上船用打字机!收缩防线!”皮亚诺大喊道。

不得不说在澳宋的商业水手也是有些纪律的,很快就有人冲到了船头,掀开了边上篷布架着的打字机,对着远处的敌人开火。

敌人出现了一个逃跑者,很快就变成了溃退,不过远处很快就响起了马蹄声。“狗屎!敌人的援军太快了一点!”

“开船!”

“船长!去商会的人还没回来!”

“管不了了!再不走大家都完了!”

没多久船只就划出了港口,而西班牙人的船只也慢慢动了起来。

陈康来到港口,眼前的港口一片狼藉,他对郑集说道:“别追了,他们的船追不上的。”不论速度还是武器,世界上除了澳宋自己的船只以外,所有船只在疯狂逃窜的H-800P面前都是不够看的。

不过郑集却没有阻止,而是说道:“佛朗基人想追,那便让他们去,到是这里。”说罢打了个响指,押了一个水手上来,然后抽出陈康腰间的水手刀,将握把递给了陈康。“一个人死了,剩下的你动手。”

很显然,这大概就是郑彩对郑集悄悄说的话。而陈康则拿过水手刀,走到了那人身前。

只见那人啐了一口痰到陈康脸上,大声说道:“叛徒!你不得好死!”

陈康却也不擦拭,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缓缓的抬起刀,手起刀落之间,鲜血就顺着刀滴下。远处响起了一阵阵炮声,想必是西班牙人和船队之间在角逐,不过这一切将会很快结束。

十四、东方的叛乱者

硝烟散去后的阿卡普尔科港,一群西班牙士兵正在观察监牢。一个士兵拿起被炸成碎片的锁头皱着眉头说道:“他们是怎么弄碎这该死的玩意儿的?看他们身上怎么都不可能带着那么多黑火药!”

“嘿!说不定是东方的神秘力量,我们竟然想关押他们。”另一个士兵说道。

“该死!那群北赛里斯人把活口都给杀掉了,否则我们或许能从俘虏嘴巴里翘出什么信息来。”士兵无奈的摇摇头,昨天商会那边产生了一次更大的爆炸,可无论如何也没能找到残余的黑火药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如此剧烈的爆炸。

安德烈却是对着回来报告的海军官员捶胸顿足,他们没有逮到南塞里斯人的船队。“该死!去追!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去追他们!”

“长官,真的追不到了。”一个船长说道。昨天夜里有乌云,月色时隐时现,船队一开到海上就逐渐拉开了距离,西班牙人的船根本追不上。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找到船队,要知道大海上搜寻一个船是相当困难的,特别是在对方走一条未知航线的情况下。

与把鹅毛笔摔在桌上以发泄他的不满的安德烈不同,在一旁听取报告的总督马克斯(MarquesdeCadereita)①却是眉头紧皱,心中骂道:“该死的安德烈!”但是他又无可奈何,能在阿卡普尔科港当差的自然是在王室里面有关系,不是国王的宠臣就是王后的亲戚。捞油水的事情整个新墨西哥上上下下没少干过,再加上安德烈的身份他自然没办法把他绞死,虽然他真的很想把安德烈送上绞刑架,他竟然真的把津贴和白银送上船了。

菲律宾属于新西班牙总督区管辖,每年总督区都得对菲律宾殖民政府进行财政津贴,每年大帆船的商品中退税中给予。今年因为商品销量好,税收较多,又因为马尼拉政府所言的危机,安德烈划了50万比索的津贴上船,只等他签署文书就能起航前往菲律宾了。

但是安德烈好糊弄,他可不好糊弄,拿到文书的时候就觉得不正常,带着一堆塞里斯面孔的尼德兰口音船长?马尼拉疯了吗?前些年才写信过来要求新西班牙增加津贴对抗尼德兰人,今年就把尼德兰人派过来了?

马克斯第一时间就去联系了马尼拉差遣过来的北塞里斯人,让他欣慰的是北塞里斯人果然知道更多信息,甚至于船队里面有他们的线人,这让马克斯不得不感慨那位主的羔羊所差遣的人果然好用。于是策划了一次雷霆行动抓捕了船队上的人,一天就把他们都投入监牢了。

想到这里马克斯不得不后悔没有好好相信马尼拉政府的警告:南塞里斯人,也就是澳洲人掌握了非常强力的爆炸物。本来他想着都抓到监牢里还能有什么爆炸物?可是现实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还未等到白银搬下来,船队的人就给跑了,这可真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总督阁下,今年的马尼拉恐怕又要陷入财政危机了。”听完报告的安德烈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接过葡萄酒,摇晃着酒杯中鲜红的酒水,马克斯说道:“以往的津贴有遇到台风的,也有被敌人掳走的,却从没见过在新西班牙土地上被骗走的。”这回损失的王室补助款有20万比索,10万的商业款,加上50万比索的津贴,至少有80万比索的损失。更不要说一些见不得光的款项了,如果这次扣押行动成功,新西班牙总督府还能添上一笔意外之财,可这一切都没了。

似乎察觉到了马克斯的不满,安德烈有些尴尬的说道:“尊敬的总督阁下,请放心,我们伟大的西班牙海军一定能找到这群该死的低地匪徒!”

听到安德烈把锅安在尼德兰人身上,马克斯不禁笑了笑,安德烈还是搞不懂东方发生了些什么,看来只能回去请国王陛下换一下人选了。

然而,马尼拉的不断恶化的情况是事实,作为西班牙王国东方的桥头堡,近些年可危机不断。先是32年圣路易斯和圣瑞蒙多号两艘大帆船被劫走,紧接着跟国王特使发生了冲突,导致了去年一年新西班牙总督辖区的美洲当局没有税收收入。而今年这80多万比索也丢了,马尼拉政府不免要再次陷入财政危机。

想到这里马克斯不免头疼,几十年前王国已经争论过关于大帆船贸易的情况了,如果马尼拉的恶化被宗主国商人们知道了,肯定又要叫嚣着禁止大帆船贸易了。但是一旦禁止大帆船贸易就意味着放弃了王国在菲律宾的统治,西班牙王国里没人愿意去一个不能生财的地方。同时禁止了大帆船贸易殖民政府就会受损,殖民地无法获取廉价的商品与高额的税收,免不了要被大西洋的垄断商人们盘剥。

不过当下之际在于如何找回场子,或许问一问那群北塞里斯人是个好主意。

当天晚上,陈康与郑瑞一道跟着郑彩到达了阿卡普尔科的议事厅。议事厅里面环坐着的都是众多半岛人,作为西班牙殖民地的最高一等人,他们自然是坐在主位。

“看呐,塞里斯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官员悄悄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不知道,这群塞里斯人是总督安排的,谁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让一群外来者进入议事厅。”另一个人回答道。

“嘿!我的上帝!虽然我赞同你们的话,可总督在这里,你们不要当众说,哪怕是悄悄地说。”边上一个人制止道。

很显然作为新西班牙高贵的半岛人,各个在新西班牙都是鼻孔朝天,基本上没人看得起作为斗争失败流亡者的郑家。

“先生们,这次会议要讨论一下今年大帆船贸易失利的问题。”马克斯见人都到齐了,示意嘈杂的人员安静,把昨天船队骗补后又越狱的事情告诉了众人,其结果自然一片哗然。

“该死!我们就应该绞死那群低地乱匪!每次遇上他们就没好事!”

“闭嘴吧!先收拾法国佬和英国佬,我们的殖民地军队在北方节节败退!”

“伟大的国王陛下在半岛已经反攻了!那群加尔文泥腿子有什么好害怕的?”

眼见话题由大帆船偏向了讨伐异端的战争,马克斯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众人被这么一喝,随即纷纷停止争论。

“我让你们来不是讨论异端讨伐战争的。”虽然众人心知肚明,这场已经打了二十年的战争现阶段逐步步入泥潭,哈布斯堡王朝明显有些喘不上气,但是大家都还没到灯尽油枯的地步。

“说说情况。”马克斯示意了一下坐在一旁的郑家势力,后者很快让郑瑞出来说明情况,曾经他跑马尼拉航线,学会了西班牙语。

“这次进行骗补的船队隶属蓬莱公司,他们背后是澳宋。”郑瑞说道。

听到澳宋这个词,众人有些不知所措,用着他们蹩脚的口语叙述Ao-song这一词汇,他们都没听过这个势力,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澳宋绝不属于欧罗巴也不属于新大陆,至于小亚细亚的国家则不可能到达新大陆。

“他们是中国南方割据的一群叛乱者,就和你们的尼德兰很像,也是商业为重,十年前是中国的一部分,后来叛乱出去了。”

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哗然,他们对中国还是有些了解的,郑家到来后就了解到了更多信息,中国是一个强大的帝国,但是现在也和西班牙一样四处起火。

“怪不得!那群该死的尼德兰人和澳宋人!臭味相投的两个残渣!”

“我就说!就不该放过那群新教徒!不能跟他们签协议!塞里斯绝对是被新教徒传染了!那群耶稣会的传教士在做什么?”

“那么说说实力吧,根据菲律宾的来信,他们很强大?”马克斯收到过马尼拉的来信,曾经西班牙探险家还与当地海盗一起进攻过海南,但是全军覆没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新西班牙当局就和澳宋接触了。

“就他们本土而言,世界上所有人都打不过,光是没有风帆就能移动的船就够海上所有船只喝一壶的了,更不用说强大的火炮。”郑瑞肯定的说道,几年前就能做到数日击败安平郑氏,这种实力可以说无人能敌。

在座的人今天已经被震惊多次了,但是听到这实力的形容却没有再震惊过,毕竟从只言片语中已经了解过,神秘的东方历来实力强劲,不是轻易就能征服的。

“照你这个说法,非本土不一样?”作为总督,很快就从郑瑞的话语里面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信息。

“是的,他们的远洋航行能力有限,一路上并没有多少补给港口,而且大多数到这里的都不是专门的军舰,一艘船最多只载16门火炮,有的还更少。”不论是H-1024还是H-800P,火炮都不会多,前者是因为火炮多了容易侧翻,后者则是因为速度与运力限制无法装载太多火炮。

这番话让马克斯想起了之前马尼拉的来信,他们说菲律宾已经不安全了,但是不论是他还是国王陛下,都不太希望放弃对菲律宾的统治。

“那么,他们将会在哪落脚?或者直接回到东方?”如果知道落脚点还能派遣海军前往,如果直接回东方,恐怕这80万比索真的就鞭长莫及了,最坏的可能甚至是菲律宾要丢了。

“回总督大人,澳宋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几百人的殖民地,但是他们很可能会直接回东方,这几百人比不上80万比索,何况他们也清楚,这80万比索和三艘船留在这儿明显是等着被我们围攻。”

看着郑家写的澳宋殖民地与军力情况,思考片刻后马克斯总督问向边上的殖民地海军大臣:“殖民地有几艘军舰可以用?”

不过海军大臣很明显摆出了一张苦瓜脸,轻声的对总督说道:“只有一艘康塞普西翁号,我的总督大人。”大西洋上的西班牙海军已经被法国人打惨了,西海岸的军舰也抽调了很多过去,剩下的只有少部分军舰需要布防与巡逻,真正能抽调的家底只有一艘。

这下子让马克斯有些纠结,康塞普西翁号排水量1400吨,装备火炮70门,理论上来讲是比澳洲人的船大一些的。但是澳宋人有三艘船,虽然对方人员和火炮都有所不足,可如果没回东方的话或许双方半斤八两。

那么便赌一把吧,马克斯总督心里想道。如果对方没回东方,哪怕三艘船都在也不一定是康塞普西翁号的对手,毕竟对方加起来也只有48门火炮,总的人员加起来也只有500不到,而康普西翁能运载400多士兵,200多水手,短途作战完全没没问题,他相信西班牙的勇士都是好手。并且听马尼拉官员说大多数塞里斯人都是懦弱不懂得反抗的人,追回白银后还能当奴隶卖掉,哪怕那三艘船不在,殖民地的人作为奴隶也能给政府一点补贴,特别是听说里面有一些懂得东方技术的工匠。

“既然如此,你们派人带队,我让手下准备北上讨伐澳宋。”

①马克斯(MarquesdeCadereita)在1635年时担任新西班牙总督,在位时期将华人理发店赶出宪法广场,由于时间线变动,暂不清楚38年时是否仍留任新西班牙总督。

十五、风帆战舰

逃窜了两天的船队行驶在靠近赤道的茫茫大海上,现在三艘船都收了帆,互相拉起了绳索。另外两艘船的船长到了旗舰上面准备开一次会议,以决定船队之后的命运。

皮亚诺等在船长室内,看着大副卡恩递交上来的物资清单。

“怎么样?你们的船如何?”二号舰的李船长自顾自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很糟糕,食物和水都没来得及补充满,我们船最多支撑两个月。”三号舰的阮船长则坐在另一头。

“旗舰给那群该死的西班牙人打了两个洞,我们的水手在抢修,我们船的食物余量和你们差不多。”皮亚诺看完报告说道。

“那么,我们回蓬莱的殖民地?”李船长观察过,如果回去殖民地,岸上有足够的木材供船修理。

“不行,不能回去,船队现在有价值106万比索的贵金属,回去只是给西班牙人再夺回去而已!”皮亚诺说道,西班牙人在新大陆的势力强大,若调集海军围攻港口,他们这三艘商船就是白送,好不容易拿来的白银肯定不能再拱手送回去。

“就为了这些白银?食物能不能坚持回到海南还不好说!何况我们不回去,殖民地覆灭不是绝对的吗?如果我们船队回去好歹还能作为战力,坚持到补给队来就行了。”阮船长也听首长说过西班牙人在蓬莱势力大,和菲律宾不能比,所以才挑了个远一点的地方先发育。可现在船队有叛徒投靠了西班牙人,带队进攻的话殖民地那区区两门火炮能顶什么用?

“嘿!这一百多万比索对西班牙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何况食物紧缺跨越大洋是常有的事,也就你们澳宋人那么娇弱奢侈。”在皮亚诺看来,两个月食物挤一挤变成四个月对于常年航海的人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你说我们澳宋人娇弱?”阮船长拍着桌子起来,这白皮哪来那么大口气。

“行了,现在我们之间不能内讧。”眼看气氛紧张起来,李船长赶忙劝和两人,而阮船长则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我赞同皮船长的看法,尽量的回去,殖民地现在无法自给自足,哪怕我们得到了补给船的补给,没有足够的武器也是车水杯薪。”作为船长知道的信息是比其他水手更多的,他们当然清楚次年的补给船大致会带些什么。如果要让他们抵御西班牙人,扪心自问做不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消息传递回去。

“那岂不是也让补给船队也送给西班牙人了?”阮船长说道。现在临高根本不知道船队有人叛变,如果对方略施技巧,很容易就将补给船打下来。

“他们应该不知道补给船什么时候来,而且补给船队见势不妙完全可以逃跑。”皮亚诺说道。

“可是万一他们停靠阿卡普尔科港,被西班牙人拘留了怎么办?”阮船长担心的说道。这的确是一个比较难弄的事情,如果一艘高速飞剪船给西班牙人俘获了,这事情可就大条了。不过这也不是他们能够操心的事情,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只希望他们船长机灵点,发现殖民地出问题后不去阿卡普尔科。”李船长无奈的说道。至少拿到了一百万比索,下次公司或许能多装配一点武器。

经过四个月的调拨,1639年3月,康塞普西翁终于载着军队北上出发了。虽说澳宋人确定可以前往新大陆西海岸的北方,可是只凭记忆而没有确切的海图,西班牙的船长还是有些担忧。

陈康倚靠在船舷上,这次的征讨活动主要由郑集带队,而他提供向导,郑彩则前往郑家的大本营。看来自己临时想出的计划并不完美,陈康心想。

“呵,哪有什么特侦队。”他轻声笑道。蓬莱公司是商业公司,随船的都是一些招募来的水手,哪能使唤得动特侦队?而那天炸开牢笼的应该就是踢恩踢吧?那玩意儿他没使过,只看过,到挺稀罕。

他掏了掏怀中的书信,心中希望永远不要有将它给出去的那天。

望着大海,他又回忆起小的时候,抢走了糖之后赵林文就来找他麻烦了,而后自然是二人都被老师们抓走处罚了。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第二天,赵林文就拿了一颗水果糖给他“他让我给你的,自己不敢来,又说你也喜欢吃水果糖,他就请你吃。”赵林文自然没那么大度,这水果糖是陈小兵给的,而陈康并没有特别喜欢水果糖,但是他觉得那颗糖是他一生中吃过最甜的。

“为什么?我明明欺负了他。”陈康不解。

“谁知道呢?他就是个滥好人,你不如自己问问他。”赵林文没好气的说道。

滥好人吗?陈康心想自己一直以来都有点对不起陈小兵,毕业以后不知道为何不敢见他,那估计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羞愧感吧?明明就在边上的船上,明明知道了赵林文和陈小兵相见,自己却不好意思站出来。毕竟匪属的身份加上学历的差距让自己始终不好意思面对他。也幸亏赵林文在船上不追问下去,让他糊弄过去了,不然他真的不好回答在济州岛的时候为什么不一起聚一聚。

而现在,做出了这种事情,估计他们也不会再原谅自己了吧?陈康无奈的想着,又把书信放回了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随后陈康巡视着康塞普西翁号,那天会议上根据郑瑞的推测,澳宋蓬莱殖民地的战力低下,让西班牙人只派出一艘船进攻。不过这艘船的确有它骄傲的本钱,1400吨的排水量比H800还大,三层甲板都摆满了火炮,上面两层是12磅的,底下一层还有24磅的,一侧就达到了36门火炮,抵得上三艘H800P外加殖民地的那两门小山炮了。

康普赛西翁.jpg (感谢聂总聂义峰提供的图片)

另外康塞普西翁属于短途奔袭,虽然火枪方面比不上南洋式,可人数众多,还都是着胸甲的士兵,一旦短兵相接澳宋殖民地根本扛不住。

“怎么样?佛朗基人这船不错吧?当时我们要是有这个船,髡贼可就拿不下安平了。”郑集看着陈康在火炮旁边闲逛,炫耀似的说道。作为本次讨伐的士官长,那可是威风凛凛。

狐假虎威。陈康心里叹道,拿了个士官长的虚衔就那么嘚瑟,不过嘴上还是老实的说道:“船很不错,不过一艘可能不够。”

“放心,以后这船只会越来越多,那个倭人黑尔给了我们新技术,再过三四年,美利加郑家就能再次崛起了!”郑集自豪的说道,一旦有了大船队,不论郑森还是髡贼,都会被覆灭。

“你们叫这地方美利加?”

“这是自然,你以为髡贼发现了这地方,可百年前佛朗基人就到这里了,现在佛朗基的国家可比大明还大,若不是此行我怕还是坐井观天,大明那些读书人也是井底之蛙。”郑集想起那群读书的人就不屑,根本不知道这世界国家有多少,成天做着天朝上国梦,结果到处丢地盘,朝廷还在党争。

之前陈康就听他们说,郑家在郑芝龙死后分裂成了许多山头,变成了漳州战国,而后随着斗争逐步形成了三块。第一块就是安平郑氏,家主是郑森,实际上就是个傀儡娃娃。安平郑氏还有十八芝中的洪旭和甘辉,背靠大明朝廷,势力辐射日本。第二块就是南洋郑氏,领头的是郑芝莞,至于他人在哪儿郑集也不清楚,但是他们投效了荷兰人,有时候也和葡萄牙人做生意,他们还有十八芝中的何斌与郭怀一。最后的则是美洲郑氏,领头的是郑芝凤、郑芝豹和郑彩,跟黑尔达成协议后投效了西班牙,至于十八芝成员则一个都没有。郑芝凤留在菲律宾,郑芝豹则带着许多华人跟着大帆船到了美洲。

至于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康却是不太清楚,只知道钱太冲摆下了鸿门宴后乱刀砍死了郑联,之后大军攻伐之下众人逃窜,逐步形成了三家势力。

“你觉得佛朗基人会容忍你们在美利加存在吗?”陈康问道。总得来看三郑都是寄人篱下,情况最好的恐怕还是郑森,怎么着都是汉人。而剩下两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寄人篱下呢?西班牙人恐怕对他们的存在会有所忧虑。

“怕什么,我们积蓄力量,过几年就不惧佛朗基人了。北面的土地那么大,占据一块称王他们能怎么着?”郑集笑着说道。还有一点没说的则是郑芝凤先前的预测,哈布斯王朝外强中干,和大明一样到处漏雨,这正是郑家的机会。

不过陈康却没有再说话了,根据情报来说西班牙是四处着火没错,不过放任郑家在眼皮子底下坐大,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西班牙人的船比起澳宋的可就差远了,伙食上就相当不干净,摆放也比较杂乱无章,蟑螂老鼠肆虐。

由于他们是逆着洋流航行,再加上不熟路,这趟讨伐或许要在路上耗上一个多月。不过西班牙人现在已经得到了黑尔的帮助,坏血病对西班牙海军而言已经不是负担了,至少在这一个多月的航行里面坏血病不会困扰着士兵们。

很快一个多月便过去了,而康塞普西翁号也找到了澳宋的殖民地。

“我的天呐!这个村落也就三百人不到,五十个火枪兵就能覆灭,竟然出动数百西班牙战士?总督疯了吗?”船长卡洛斯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村落一样的殖民地说道。

“别掉以轻心我的朋友,马尼拉那边的大帆船就是被这群澳宋人劫走的。”通过郑瑞的消息,西班牙已经知道了圣路易斯和圣瑞蒙多去哪里了,这澳宋人的可恶程度堪比低地叛匪。

“看起来他们的船不在。”卡洛斯看到岸边只有两个简易码头,上面空空如也。

“感谢上帝,看来情报推测的没错。”大副摸了摸自己的帽子,虽然这样就意味着白银没了,不过让那群官老爷操心去吧,管他的!

“那么,他们的炮台在哪儿?”卡洛斯望着望远镜里面不断行动的塞里斯人,对着大副说道。对方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船长!根据北塞里斯人说的,在这儿!”大副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距离海岸大概有600米左右,加上船只离海岸的距离应该有1000米。这个距离如果是岸炮,舰炮和它对射完全不占优势,基本上没什么准头可言。不过据情报所言,对方只有两门火炮,火力覆盖的话应该能够拔掉。

“炮火准备一下。”卡洛斯吩咐道。

“炮火准备!”

十六、进攻蓬莱湾

一轮火炮发射,卡洛斯从望远镜中看见许多树都被炮弹打倒,目光所及之处尘土飞扬。

“啊哈!那群黄猴子吓傻了吧!”大副看着岸上烟尘飞扬,不禁兴高采烈到手舞足蹈。

“准备第二轮炮击,准备登陆!。”卡洛斯的内心也有些兴奋,不过这个距离是否能打哑火对方的火炮,他内心有些不好把握。

“船长,现在潮汐不对,没有牵引我们没法前往码头。”大副报告道。

“那就让国王的勇士们划船过去!让那群黄猴子瞧瞧西班牙王国的力量!”卡洛斯意气风发的说道。

很快士兵们就穿上了西班牙那特色胸甲和铁帽,慢慢的从另一边移动到小艇上。

果然不出卡洛斯所料,没多久对方的火炮就发出了怒吼,不过第一轮射击显然没能打中他们,而是落在离康普赛西翁不到200米的海面上,噗通的一声溅起浪花。

“第二轮炮击!”卡洛斯吩咐道,紧接着船只又猛烈的摇晃了一下,36门火炮齐射让整艘船倾斜了接近8度。而对方火炮所在地区则是又扬起了一波烟尘,卡洛斯满意的笑了笑,又吩咐道:“准备第三轮炮击!”没有人能够在伟大的西班牙帝国海军三轮火炮之下幸存,何况这小小的殖民地?

随着士兵逐步登上小艇,卡洛斯觉得少了些什么,思考片刻后便吩咐道:“让伟大的士兵们把十字架带上。”作为虔诚的信徒,主的羔羊,出征怎么可以不带十字架呢?

虽然说十字架搬运到小艇上有些困难,还有倒霉蛋因此落水了,不过显然澳宋殖民地的火炮的确哑火了,数十分钟都没能开出一炮。

交战地图.jpg

很快西班牙人就划着小艇登陆了,而期间舰船上的火炮仍然不断开火,在以往这种火力覆盖是卡洛斯从未想过的。加农炮对地轰击的仰角不足,然而王国内的一位天才改进了加农炮,能使加农炮抬高仰角,还带来了先进的海战战术,听闻大西洋的无敌舰队正在逐步扳回劣势。

地面上带队的是桑托斯男爵,作为新西班牙的半岛人贵族,每一次战争的胜利都可以为他的功绩添上一笔。

就在他逐步靠近澳宋殖民地时候,舰船上的火力覆盖也停歇了。桑托斯男爵戴好头盔,对身边的副手说道:“让那群赛里斯人在边上候着,让他们看看伟大的伊比利亚勇士是怎么打败那群异教徒的!”

收到传信的郑集骂道:“该死的红毛夷!把我们晾在后面,髡贼的好东西都给他拿光了!”

不过陈康却是拦住了暴躁的郑集,说道:“让他们先去吧,髡贼有喷火器,不过就一罐。”整个殖民地威力最大的就是那个喷火器了,也是最危险的武器,就是喷农药的东西经过特殊魔改而成的。也不知道蓬莱公司是怎么拿到这玩意儿的,标签上贴的是“开荒神器”,或许是用来烧林子的吧?

远处的赵林文从望远镜处看到陈康,心中的震惊久久不能平复,他边上还跟着一个脸上都是疤痕的大明人士,还和西班牙人搅在一起,蓬莱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面对缓缓压上来的西班牙人。西班牙人还是摆着他们那西班牙方阵,赵林文以为西班牙人的战术进步了,但是看这个样子好像又没进步。

看到西班牙人逐步靠近射程,赵林文大喊了一声:“列队!”,眼下在战线上的民兵只有70多人,而对面黑压压的方阵至少有200人以上,若说他心理压力不大那是假的,可作为指挥官自己退了那大家都得玩完。

很快民兵就从及腰的堑壕里面站了起来,列成一队,只有排着队南洋式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准备!”一声令下,民兵把南洋式举到前方,这半年每周都有军训,扛枪的样子还是规范的,不过赵林文看得出有人的手在颤抖,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

“开火!”一阵爆豆般的枪响,他们眼前白色的烟雾弥漫,散发出呛人的硝烟味。

“抓紧时间装填!”民兵底下的素质此刻暴露了出来,有的人还呆滞着看着前方想要看看结果,直到赵林文的喊叫才回过神来,匆忙的拿起弹药装填。

西班牙的方阵是密集阵型,这一波距离虽然远,可还是打倒了几个士兵。而这个装填速度比国民军都差远了,直到好一会儿才装填完毕。

“第二轮准备!开火!”第二轮的战果稍微好一些,对方直接倒下了十来人,不过对方也接近了距离,抬出了西班牙重火枪,随着一声枪响,民兵队列中瞬间就倒下了几个人。

这下子民兵队伍里面有一丝丝骚乱,赵林文赶忙喊道:“不要乱!不要乱!倒下的人有医护兵带走!”维持阵线才是要紧的,一旦一个人开始逃跑,整个队伍怕是会溃退,到那时候就完蛋了。

就在民兵线列第三轮开火的同时,对方又发射了一波子弹,这回民兵们的运气稍微好了一些,民兵只被打倒了三个人。赵林文此时也看清楚了对方的阵型,之所以能快速打出第二波子弹,是因为西班牙的方阵里面有交替射击的火枪手。

但是赵林文心里却仍有些紧张,眼下的情况哪怕拿国民军来,消耗战都是绝对能赢得。不过殖民地这边的民兵毕竟素质过差,还从没有过一次胜利,心理压力给己方造成的压力比肉体上的伤亡大多了。

“张有为!”赵林文豁出去了,虽然他眼下这个行为放在军队里面显然会被认为是愚蠢之举,可他再清楚不过,这样耗下去先崩溃的不一定是西班牙人。

“赵总长!小的在!”张有为立马上前。

“你抱着燃料罐子,上马跟我冲!小队长接替指挥!”赵林文咬紧牙关,骑着马趁着对方开火的间隙冲了出去。对方刚射击过一轮,接下来一次射击至少还需要半分钟,而目前离对方的距离大概百米不到,20秒内如果冲不到10米以内,他们怕是要玩完了。

桑托斯男爵只看见两个澳宋人骑着马,驮着奇怪的东西跑了过来,暗自嘲笑道不自量力,内侧的长矛兵很快就放了下了长矛。

但是结果却出乎他意料,只见火光冲天,一条火龙发出怪异的声音冲向了他们。带有火焰夹杂燃料直接喷射进了方阵里面,液体带着高温顺着铠甲缝隙直接灼烧着士兵的皮肤。站着密集阵列的方阵很多人都被或多或少的灼伤了,很快就有人大喊道:“希腊火!”一边喊叫一边向后逃窜,很明显队伍直接出现了慌乱,立马演变成了溃退。桑托斯看见此情此景,自然是直接纵马向后逃跑。

远处澳宋阵地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声,看着溃败下来的西班牙人,郑集轻蔑的笑道:“这300来号红毛夷外强中干,气势挺唬人的,逃起来更唬人。”

“今天就这样吧,明天我们上。”陈康轻轻擦了擦水手刀,澳宋的武器都是火枪,如果密集阵列压上去溃败是迟早的问题,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赵林文会用这么冒险的方式来使用火焰喷射器。这玩意儿他之前也问过,主要是不稳定,很不受伏波军欢迎,一个弄不好就会把自己点着了,看来民兵的素质还是很差以至于他需要用这个方式来赌博。

“今天不上?”郑集眼看虽然太阳斜挂,却还是足够明亮,如果此刻进攻或许髡贼抗不下来。

“迎着溃兵上?先管好猪队友吧。”陈康把水手刀收了起来,澳宋方面并没有追出来收割溃兵,毕竟这地方的马匹也就几匹,自然没有什么骑兵了。如果民兵追出来,就那素质恐怕凶多吉少。

夜晚的蓬莱湾殖民地,赵林文在医务室看着不断哀嚎的民兵,小小的医务室本身就只能躺三个人,其他受伤的人只能躺在医务室边上的小道观和基督教教堂里头了。

炮兵可以说全灭,大大小小的都负了伤,直接死亡了三人,两门火炮也损坏了。基本上西班牙人的火炮不是直接命中的,而是打倒树木和石头溅起来碎屑伤到的人。本来炮兵营地设置的是为了隐蔽,没想到周边的树木在饱和火力之下反倒成为了杀人利器。

而线列上的民兵死了一人,三人重伤昏迷不醒,另外三人手指断了,好几个人带伤,这种情况可谓是惨烈。

赵林文自己也是头疼,下午他就是拿命在赌,赌那个喷火器不会爆炸,赌对方能在燃料射完之前溃退,这样就能让珍贵的殖民地人员少阵亡一些。幸好老天爷眷顾他,喷火器没有爆炸,同时在燃料射完之后西班牙人溃退了。

但是局势并没有好转多少,现在已经没有燃料了,虽然此次胜利士气大振,可对方仍然有300多人的可战之兵,而己方能上战场的只有100多人,边上也需要防守,拿到正面战线上的仍然只有70人。

此时此刻除了澳宋殖民地的哀嚎以外,滩涂西班牙人营地内也哀嚎不断。许多士兵被烫伤,很明显他们没有什么治疗烫伤的特效药,有许多人已经在这灼烧的痛苦之中死去了。

“该死!该死!你们怎么不说对方有希腊火!”桑托斯在卡洛斯面前大声训斥着郑集与陈康,这么重要的信息这群黄皮猴子竟然不说?

不过郑集却一脸气愤的回击道:“我们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拿点火器来烧人!那在常理上是用来取火的。”显然郑集不可能说实话,毕竟红毛夷这么着急去当炮灰去消耗澳宋的武器,他又如何会阻止呢?

“好了桑托斯,澳宋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很多了,明天让郑他们去进攻,我相信他们有办法。”卡洛斯虽然不满,不过很显然澳宋人似乎高于了他的预期。

“放心,明天我们自有办法。”说完便带着陈康离开了船长室。

桑托斯明显对卡洛斯的处理不是很满意,大声的质问道:“那群黄猴子肯定是一伙的!”虽然桑托斯的爵位比较低,本不该这么说话,可正在气头上的他已经失去了礼仪。

“你放心,桑托斯,到时候你就准备捡起胜利的金苹果吧!”卡洛斯阴险的笑道。

十七、恶毒之人

郑集带着陈康回到了滩头的郑家营地,很显然哪怕之前乘坐同一艘船,西班牙人和中国人之间仍然有不小的隔阂,又或许仅仅是习惯差异罢了。营地边上飘来炖肉的香味,那是厨子正在炖肉汤,明日就要攻打髡贼殖民地,自然要给兄弟们吃点好的。

可是正当厨子准备起锅的时候,郑集却喊道:“停下!等半个时辰!”,制止了厨子。而后自顾自地打起了一碗汤递给了陈康:“你先喝。”

但是陈康见递过来的汤,有些迟疑的接过,眼看着手中的汤,又看着一脸狰狞的郑集,语气不快的低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郑集摇了摇手指,坦然的说道:“从郑瑞那儿,大哥可是了解了不少髡贼情报,比如这支船队可是带了许多毒药的,是给谁用的呢?”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招揽之人的?”陈康皱了皱眉头,用人不疑,不管是谁遭到这样的待遇内心自然是不爽的。

“怕你对髡贼有留念,毕竟你不是大哥的血亲,待到这次伐髡成功,大哥说自然会负荆请罪。”郑集摊了摊手,他对此种行为也是比较无奈的,不过从郑瑞那儿了解到髡贼的“锦衣卫”无孔不入。所以此次航行的饮水、火药、厨房都由佛朗基人管理,汉人面孔不得靠近半步,尽管这个命令是郑彩亲自下的。

不过上岸后一定得让兄弟们开开荤了,否则天天吃红毛夷的猪食自然受不了,而这一环自然要忠心耿耿的郑集把控。

却见陈康端起汤碗,一饮而尽,之后再把手中的碗倒扣以示意自己一滴不剩。

“好!半个时辰后给将士们分发犒赏!”郑集看见陈康的喉咙滚动,确信他喝下去了,若是有毒,半个时辰后自然能见分晓。

澳宋营地的堑壕边上,赵林文正在拿望远镜观察着敌方的营地。李秋月端了一碗红薯粉上来,递到了他跟前:“天气冷了,吃点热的吧。”

接过碗筷,赵林文直接站着就吃了起来,目光却仍然盯着前方,以防备敌人营地里有什么动静。现在的战斗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赵林文无时不刻想着睁开眼睛能看到海面上出现两艘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预计在这段时间到达的补给船。作为武装商船,至少也有几门炮,能够挽救殖民地于危难。

但现在快过了航线适航期了,补给船的时间安排本身就是相对冒险的,赵林文不由得想到最坏的情况,那就是补给船已经在中途折损了。

“陈康他,真的叛变了么?”李秋月站在一旁,这个消息已经在殖民地内蔓延开来了。她与陈康相处不久,但是短短的几个月相处,陈康的为人却让她始终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听到陈康的名字,赵林文放下了碗筷。“我也不敢相信,可事实就是他……站在敌人那边,还带着队伍。”为什么呢?难道仅凭一个匪属的印记就足以让人叛变?做大宋的匪属难道不比伪明的良民强么?至少能吃上饭穿上衣,不受伪明官吏盘剥,不受缙绅的欺压。

“赵总长,若是真的投了敌,敌军应当派他上前来劝降才是。”正常情况下不论是兵是匪,前来攻城总要上前来叫门劝降的,特别是有了投降之人的情况下。

“若他真的来叫门,我会亲手毙了他!”赵林文把碗筷一拍,筷子直接断成了两截。

看到此情此景李秋月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的收了赵林文吃完的碗筷,男人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插不上嘴。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林文和陈康的关系不一般,同袍相残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虽然从赵林文脸上看不出来,但想必他心里也很难过吧?

“半个时辰已过,给弟兄们犒劳一下!”郑集看着眼前的陈康完好无损,也没什么异样,便让厨子把肉汤分发给了郑家的兄弟们。

陈康独自坐在边上,擦拭着手中的制式水手刀。郑集端了一碗肉汤坐在边上,问道:“明天怎么打?”

“郑瑞出行前没跟你说?”陈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明显郑瑞除了知道船队的底细以外还知道许多他所不了解的事情,在对澳宋战术方面自然应当了解的更多。

“说了,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郑集说道。

“以你的名义,还是以郑彩的名义?”陈康头也不抬的问道。

“以我的名义。”

陈康用水手刀随手砍下了边上的一根树枝,随后把水手刀收进腰间,拿起树枝在砂地上画了起来。“髡贼善用火器,战术也是围绕着火器使用的,基本上都是站成一个线列射击,如果是伏波军的话只要50人,我们整船的军队压上去都没用。不过他们是民兵,以散兵阵线冲锋,一旦贴身肉搏必败无疑。”南洋式没有膛线,准头有限,只能以排队枪毙的方式发挥出最大威力。若是伏波军的纪律性而言,哪怕贴身肉搏他们也占不到便宜,不过显然对方是民兵,肉搏方面哪比得过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海盗水匪呢?

只听郑集放下肉汤鼓掌道:“很好!堂弟果然是人杰,大哥以后一定会重用你的,不过今夜恐怕会很精彩。”

不过陈康却没有立马回复,只是凝视着海面上的月亮,一段时间后才说道:“是啊,往后的人生都很精彩呢。”

凌晨是人最困的时候,而西班牙营地的许多人正在安睡中,虽然伤兵那边仍然传来阵阵哀嚎,却不能阻止幸存下来的人呼呼大睡。而几个黑影正摸索着靠近西班牙人的营地,今夜月色时隐时现,因此他们前进的比较缓慢,若是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们手中怀抱着几个瓶瓶罐罐。

除了人困乏之外,海边的海岸风是向大海吹的,对于当前夜袭的方式来说也是最合适的,至少雾气不会吹向殖民地坑害自己人。

“等下多摇晃几下就扔进去,扔完想留着小命的赶紧跑知道吗?”民兵队长文龙对几个人吩咐道。这时候许多人营养不良,有夜盲症的很多,真的能够出来夜袭的就几个人。

也不知道手中的东西是否真的有用,按首长的说法只要两个罐子摇匀扔出去就能致人于死地,这六个罐子也就鸡蛋大小,不知道真的有用否。

拿罐子的三人表示了解,悄咪咪的走上前去摇匀罐子,正准备扔出去的时候忽然间一声枪响,文龙大声对边上的人喊道:“哪个不长眼的开的枪!”可是回头却发现拿枪的两人也是面面相觑,很明显不是他们开的枪。

只见扔罐子的其中一人直接倒下,罐子掉落在地面上碎裂。而边上刚把罐子扔出去的另外两人也是有些懵了。见状文龙立马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快跑!我们被发现了!”

营地里面的西班牙人也炸开了锅,不断传来喊叫声,而扔罐子两人刚走出几步就倒下了,文龙心里暗自叫到倒霉,正常情况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第二天太阳升起,郑集看着海滩上的一堆西班牙人尸体还有三个髡贼的尸体,不禁感慨道髡贼的狡猾,哪怕提前预料到了髡贼的手段,对某些手段还是有些低估了。西班牙人至少死了五十多人,这下他们的陆地士兵也只剩下了150多人了,估计卡洛斯船长快气炸了吧?桑托斯昨天在船上过得夜,算他好运。

郑家的营地离得有些距离,只死了俩个夜尿的倒霉鬼,只要拿下了髡贼据点,怎么着郑家都不亏。郑集本想立马组织进攻,但是忽然间觉得肚子有些想让他去如厕,那就让髡贼多活几个时辰,便吩咐道:“让弟兄们晌午一过就进攻吧!”

晌午之后,看着穿着大明服饰以散兵前进的赵林文不禁咬牙切齿。看来陈康已经将殖民地的底牌一股脑的全抖干净了,火炮位置、夜袭失利、散兵阵线,各个弱点都被敌人抓的死死的,而自己这边对外界情报却是两眼一抹黑。

开头的几轮射击明显没有什么成果,比起昨天对阵西班牙的方阵,成果寥寥无几。眼见对方逐渐逼近,他只得大喊道:“上刺刀!列阵!”让民兵向后方出壕沟列队,这样不至于被人居高临下砍,但是对民兵能坚持多久他心里也没个底。

郑家的人逐步接近冲锋距离,目前仍然还有140人左右,优势相当之大。郑集笑道:“哈哈哈哈!髡贼准备受死吧!”这声音连有些距离的赵林文都听到了,赵林文盯着远处抽出水手刀的陈康,握紧了手中的南洋式,再接近一步他就亲手开枪毙了陈康。

郑集正打算上去厮杀一番,却见异变突生,一把银光闪闪的水手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紧接着就被人用胳膊勒住了喉咙。“陈康!郑瑞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真心投靠!”

“退后!都退后!”陈康大喊道。

显然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懵住了,双方的人都面面相觑,而刚架起火枪的赵林文看着自己瞄准的陈康挟持着那个面容扭曲的大明人士背对自己,一时间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哈哈哈哈!你一个人帮髡贼有什么用?郑瑞早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投靠的,就算这次他们退去了,在重兵围困之下,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们!”郑集疯狂的笑道。“小的们!给我冲!”

正在郑家兵士们有些犹豫要不要冲之时,郑集忽然瞪大了他的眼睛,只见停泊在海面上的康普赛西翁号侧面突然冒出了白烟,许多黑色的小米粒逐渐变成了大圆球向他们飞来。

“大人!您真是天才!只要那群黄猴子不躲沟里,这一波至少能打掉他们很多人!”桑托斯在船上兴奋的喊道。

“窃贼自然要承受来自伟大的西班牙王国的怒火。”卡洛斯大笑道。本来他打算双方交战在一起再发射火炮的,可那群人在阵线前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墨迹什么,但是不论如何澳宋人已经出了壕沟了,在伟大的西班牙军舰面前,敌人只能被粉碎!

十八、新希望号

一颗炮弹直接落在了郑集旁边,溅起一堆尘土与石子,周围乱作一团,不论是郑家还是澳宋民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弹打懵了。郑集趁着陈康被炮弹溅起的石子伤到之际脱身而出,可自己下巴又挨了一刀,给脸上狰狞的疤痕又加上了一道。“夹告赛(闽南语:吃狗屎)的红毛夷!”郑集慌乱的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下巴,直接往海边撤退而去。

“隐蔽!赶紧进壕沟!”看见敌人开炮的一瞬间,赵林文大喊着让民兵脱离战线进入壕沟,可这速度还是晚了一些,一阵阵惨叫从阵地中传出。“陈康!陈康!”赵林文发现陈康已经倒地,慌忙的飞奔出去将他拖回壕沟。

但是赵林文发现陈康的嘴里不断地溢出血液,往下一看才发现血迹不断从他的胳膊下面渗出。“坚持住!”他赶忙捂住陈康的伤口,但是他也不知道是哪儿受了伤。“医护长!”现在得赶紧把金宇叫来救人。

忽然间一只轻轻手抓住了赵林文,只听见微弱的声音从陈康嘴中传出:“不用…叫了…我已经没救了……”

“你别说话!止住血要紧!”赵林文赶忙制止他的言语。

“不……我给他们……投了二高君…为了防止起疑…我也吃了…”陈康面带微笑的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哪怕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也是很吃力了。

“什么?你……”赵林文听见这个,瞳孔紧缩,惊讶的张了张嘴。那是化工部大礼包中的东西,就给了一小包,而且只有船长和他知道具体用途,陈康是怎么知道的?

陈康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封沾满血迹的信封,说道:“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我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医护长金宇匆匆的赶了过来,看着陈康的伤势立马拿出剪刀剪开了陈康的衣服,一块硕大的石子半插进了他的侧部,鲜血不断地从那儿流出。

“林文…对我说个临终辞别吧……”陈康的气息明显的越来越弱,时间已经不多了。

到此刻,赵林文再也难以忍住自己的眼泪,泪珠慢慢的从沾满尘土的脸上滑了下来,他哽咽着说道:“感谢你……!对元老院……!和人民的奉献!”

一只手伸到了赵林文的脸庞边上,轻轻的擦了擦他的眼泪,只听到一句铿锵有力的声音,好似回光返照:“为了!元老院和人民!”

从战场逃离下来的郑集带着折损了三十多人的残部直接拔出刀对着列阵的西班牙人喊道:“你们干什么!”

不过桑托斯却是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傲慢的说道:“有战术的炮火支援,有问题吗?”

“你知不知道你打到自己人了?”郑集质问道。

“谁?哪来的自己人?不都是赛里斯人吗?”桑托斯大笑道,叉着腰仿佛自己干了一件丰功伟绩似的。

被桑托斯这话激到的郑集顿时怒发冲冠,正欲抽刀就砍,忽然间枪声响起,自己的动作在半途停住,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鲜血正不断从里面流出。“你……”还没说出一句话,郑集就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随后视线黑暗下去。

桑托斯拿着一柄冒着烟的燧发短铳,很明显是他开的枪,在这样的距离上再差的枪都能一击毙命。见状周围的郑家水匪们纷纷拿出武器喊道:“你们干什么!”而西班牙人也纷纷摆好架势准备迎击。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桑托斯喊道:“给我闭嘴!你们先背叛了国王!不给我们如实分享澳宋信息,害的国王的勇士白白牺牲,昨天的希腊火还有夜袭!你们明明知道。”卡洛斯认为这群北赛里斯人肯定知道澳宋营地里面有什么宝物,故意削弱西班牙人的力量,在最后抢夺的时候独吞。

出行前卡洛斯就知道,马克斯总督并不完全信任马尼拉介绍来的赛里斯人,随着人数的增长作为一个地方势力很明显是个威胁。若不是现在赛里斯人对北面的法国佬和英国佬的战事还有用处,马克斯并不想在自己的治下接收这群人。

“现在!乖乖服从命令!”桑托斯大喊道。

忽然间一个郑家水匪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痛苦的喊叫着倒在地上全身抽搐,这回把周边的人吓了一跳。“搞什么?”桑托斯看着这奇怪的现象皱了皱眉头,这赛里斯人有什么毛病?

澳宋营地这边,赵林文拿着沾满血迹的书信,有些失神的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有人死了必须马上火化以防疫病。而周边妇女的哭嚎声也不绝于耳,许多人的丈夫在这一次进攻中牺牲了,虽然有妇人哭嚎着丈夫不能留全尸而反对火化,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这一波炮击实在让人意外,民兵们直接阵亡十七个,重伤十个,失去战斗能力的有十二个,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原先摆在前方的木头是作为障碍防止敌方推进的,谁知道西班牙人会这么开炮,作为路障的木头直接成了杀人利器,和炮台的伤亡情况如出一辙。本来在规划中应该垒个堡垒的,谁能想到敌人来的如此之快?

“赵总长,明天我们也上吧!”这时候三十来个妇女来到了赵林文身旁,男丁民兵已经损失很惨重了,线列上不知道能不能凑齐五十个人,这一点殖民地的妇女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你们……”赵林文看着拿着标准矛的妇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殖民地的南洋式有一百来支,妇女时常也有训练以防不测,没想到这回不测真的来了。

“连秋月姑娘都想亲自扛枪,我们给拦了下来,她还年轻又有身孕,这一尸两命可不好。”一个妇女说道。

“秋月姑娘说得对,守住了大家还有一线生机,守不住就是家破人亡,咱们种田的也有点力气,扛枪照样能杀敌!”另一个妇女说道。

听到这话,赵林文不禁把手中沾血的信件又揣紧了一些,为了半年来众人奋斗的新家园,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了。“那让民兵队长给你们安排阵线吧,尽量的把步枪分给你们。”这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妇女们拿标准矛杀敌或许会吃亏,但是历次训练中拿着南洋式不论是装填还是射击,妇女们的水平都不会差很多。

一滴滴雨水开始落下,把焚烧过的木灰中残余的温度渐渐浇灭,阴云密布的天空虽然没有大风和闪电,却让人感觉到压抑,不论是澳宋方面还是西班牙方面。

一股恐慌从西班牙人的营地里面蔓延出来,本来打算趁着下午继续进攻的,可赛里斯人那边出现了几个人莫名其妙的病倒了,全身疼痛抽搐,连西班牙这边也有一个人出现了这种奇怪的症状。

很多士兵都说是邪恶的东方诅咒,害的下午的进攻不得不停止,转而把十字架立起来祈祷以祈求上帝的宽恕。

“该死!攻打这群澳宋人真是见了鬼了!”卡洛斯不断地砸着桌面上的东西,让一旁的桑托斯不禁心疼,他与卡洛斯不一样,爵位低又没有那么有钱。

“我的大人,请您息怒。我已经得出了战术,只要以散兵阵线前进,那群异教徒必定崩溃!”桑托斯现在真想快些结束这场该死的战斗,抢些东方财货回去阿卡普尔科卖掉。

第二天一早桑托斯就驱使着士兵准备进攻,伟大的西班牙王国勇士、天主教的忠实信徒,怎么可能被异教徒该死的巫术吓破了胆?不管士兵们怎么想的,卡洛斯吩咐今天必须拿下澳宋的殖民地。

卡洛斯也到了岸上亲自观摩,澳宋的阵地昨天被炮火覆盖了,现如今已经后退了一百米,而且他也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群该死的异教徒。

“噢!我的上帝!战线上竟然还有女人!”卡洛斯大笑道,澳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竟然都轮到女人上战场了,这不就是给西班牙的勇士切瓜送菜吗?

桑托斯也跟着嘲讽着大笑起来:“或许他们知道士兵们的饥渴了,主动把自己的娘们儿送给我们。”

“去吧桑托斯,前去消灭他们!”

“遵命!我的大人!”

就在桑托斯刚刚前进不久之时,海面上停靠的康普赛西翁号忽然间钟声大作,有瞭望水手敲响了船上的警钟。桑托斯和士兵们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不过卡洛斯示意他们继续向前,自己则准备回到船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还未等他划出海面多久,海湾另一头的海岬后方就出现了一艘外形奇特的船只,那艘船只拥有高耸的桅杆,上面挂着非常多的风帆。不像这时候欧洲人的船只有许多纹饰和华贵的图案,这艘船通体简洁,线条明朗,没有多余的纹饰。船只外形就像一个浮在水面上的剑鱼,整艘船只被漆成了黑色,不过有一些地方的漆已经掉了。

卡洛斯拿着望远镜看着桅杆上挂着两面旗子,一面是蓝底的旗子,上面画着一颗白色的星星;另一面则是墨绿色底的旗子,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船锚。

船只迅速的向他们靠近,而小舢板上的卡洛斯很显然赶不上来者的速度。他现在只能向上帝祈祷,还呆在船上的大副能够替代他把船看好。随着船只的接近,卡洛斯还能通过望远镜还能看到这艘船的船舷上画着一些符号,那种符号他好像在赛里斯人那见过。

如果卡洛斯能看得懂汉字,很明显能知道那些字代表着什么意义,除了给船只明显的标识以外还寄托着人们对大海的美好愿景,而这艘通体黑色的船只上面写着的就是——新希望。

新希望.jpg (油画《新希望》,程米怜元老绘于圣历13年(1641),以纪念圣历11年(1639)5月的第一次蓬莱湾之战。现藏于澳宋国家博物馆油画区)

十九、蓬莱湾海战

王丰是新希望号的船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老实讲他在海上漂泊了那么多年,从未来过如此遥远的地方,假若十年前澳洲人没有来到琼州,他恐怕还在沿海贩私盐。

澳洲新式快船的确了得,速度自然是一等的快船,比他之前做二副走南洋的那艘H800快多了。

“船长,我们已经找了一大半了,土人的村子都看到好几个了,咱们的人真的在这里吗?”大副看着一座座岛屿快速从身旁掠过,有些疑惑的问道。

“放心吧,不还有一半没找过么?首长说有肯定有。”王丰肯定的说道,按之前和特遣号的船长交流和此番经历来看,首长的确没有骗人,海外确实有不下于中原的广博大地。

说起特遣号,本来此番补给船队新希望号是与它一起的,哪知途中遇上了风暴,一前一后走散了。王丰在海面上飘了一天也没见着,只能继续让领航员带着新希望号独自前往目的地了。

蓬莱湾有很多岛屿,在没有据点引航的情况下需要他们沿着海岸慢慢找,这耽误了许多时间。

“船长,问题是我们的煤有限,还得备着一点以防万一呢,用完了在这个海湾里头可就不好动了。”大副挠挠头,这里也没个灯塔什么的,岛又那么多,实在是不好找。

“不好动又不是动不了,大不了慢慢挪,实在不行派人上岸砍柴去,下仓不是有那么多壮丁吗?”王丰指的是在船舱的一百多流民。

看到王丰那么坚决,大副也不好说什么,只希望能够更快的找到据点。

但是没多久,瞭望台上就响起了警戒号,瞭望手指着一个方向打出了黄旗,意味着有不明身份的船只,可能具有威胁。

不过不用派大副去核查,新希望号一过岬角,王丰就用肉眼看见了一艘风帆船。他赶忙拿起望远镜看,对面的大帆船具有很多门火炮,至少不下30门。而岸上穿着盔甲的人正在集合往内陆走,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而视线往陆地深处探去,在快接近极限的时候看见一面蓝色的旗子迎风飘扬。

殖民地遇到敌人了!“赶紧!给锅炉加煤!是敌人!”王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来进攻的敌人,现在得赶紧让船只过去救人才行。

随着船长的命令下达,很快船上的人就动了起来,新希望号原先展开的几张风帆很快就被完全收了起来。

“等到敌人开炮后尽快靠近,我们火炮少,接舷战才有优势!”王丰很清楚新希望号怎么才能取得最大优势,火炮对射的话下层商品和人员反而伤亡会大一些,而且还要花费更多的资源修船,他想尽量的靠其他武器打败敌人。

西班牙船上的大副自然也看见了向他们奔来的新希望号,不过让他奇怪的事情是为什么对方收起了风帆,而且船上在冒烟,难道着火了吗?不管怎么样,既然来的不是西班牙海军,那就要把它击沉。“右满舵!火炮准备!”大副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让康普赛西翁号准备作战。

很显然对方并不是着火了,正在加速向他们驶来。随着一阵巨响,康普赛西翁船身摇晃,大副看见许一些炮弹打中了对方,但是对方还在加速靠近,很显然他们来不及装填下一轮齐射了。对方明显是想要跳帮作战,正好贴合了西班牙人的喜好,虽然五十年前被英国佬的火炮战术打的很惨,可是那都是卑鄙的英国人不敢接舷战,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那简直是待宰的羔羊。

新希望号这边在敌人第一轮齐射的时候,王丰就让甲板上的人员趴下,但是还是有倒霉鬼中弹当场死亡。至于甲板下面的损伤他也不管了,火炮对射只会让船只损失更大。

很快他们就靠近到了距离,双方人员已经可以看见对方脸上的面容表情了,自然少不了各种挑衅和谩骂。

“乃娘希匹嘚!给老子打!”王丰让火炮仓内的水手开炮,这个距离的火炮是必中的,不过实心铁球实质上还是给船打洞洞,想要击沉对方是不太可能的。可打穿船板造成的木屑却是杀人利器,王丰不用看都知道,新希望号船舱里面也有倒霉鬼被木屑取走性命。

光靠火炮是无法击败西班牙人的,到接舷战的范围内,西班牙人也抬出了火绳枪和各类弓箭甚至各种投掷物,这才是这个时代接舷战的常态。不过澳宋的船只自然不在此列,只见船上的一门哈乞开斯五管回转炮向着西班牙人的甲板倾泻弹药,实心铁弹丸打在木质甲板上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西班牙.jpg

而新希望号的水手们也在甲板上站成一排,一轮射击后换上了水手刀准备跳帮作战,很显然到了这个距离上只能拼白刃战了。虽然公司给的任务是遇到船先跑,优先送资源,但王丰之前待的可是私掠船,遇到这种不得不打的情况,自然是充满了血性。

西班牙的康普赛西翁甲板比新希望号的高一些,大宋水手们需要攀援一段。不过西班牙人被哈乞开斯压制,一时间没能阻止,等到炮火压制停歇后双方在康普赛西翁的甲板上短兵相接。

而陆地上,殖民者民兵组成的线列也进入了交火范围,殖民地的所有火枪都被拿出来装配到了正面战场上。第二道壕沟比较宽,一些没有受伤的男丁拿着标准矛站在线列后面,而壕沟里的线列则是妇女和轻伤者拿着南洋式进行射击。

虽然枪多了,民兵打倒了一些西班牙士兵,可西班牙人的散兵阵线却是仍然在快速接近中。眼瞧着就进入了冲锋距离,赵林文立马喊道:“长矛手列队!准备近战!”双方很快就贴在了一起,海面上和陆地上同时进入了刀刀见血的肉搏战阶段。

这时候一声尖啸从远处传来,让交战双方都稍微停歇了一下。西班牙人从未听过如此尖啸,那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狰狞的叫声。不过新希望号的水手们和陆地上的民兵们听到这个声音却是异常兴奋,那是大宋船只特有的汽笛声。

果然远处有另一艘与新希望号很像的船只迅速向他们驶来,上面悬挂的自然是蓝底的启明星旗和绿底的蓬莱公司旗。那艘船很快就贴近了康普赛西翁号,陆地上的士兵们眼见来了第二艘船增援,康普赛西翁号也被贴身夺船了,这种情况下士气顿时开始低落,很快就出现了溃退。

康普赛西翁号上也是如此,本身就被火力压制损失了许多人,现在对方又出现了一艘能冒烟的船,还能发出魔鬼般的怪叫,许多水手的士气就绷不住了。

康普赛西翁的大副赶忙喊道:“进船舱防守!”这等于他们已经退入了绝地,一般而言退倒船舱之中虽然有翻盘机会,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特别是在面对不可理解的敌人情况下,大副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他也别无选择。

很快甲板上就剩下了一甲板的尸体和四处横流的血迹,王丰清楚,这下子他们已经胜利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在王丰的授意下,新希望号打出信号旗,让特遣号先停靠码头登陆,去帮助殖民地的人员。而对方收到信号旗后很快调转了船头,一边对岸上的营地开炮,一边向码头驶去。

看着龟缩在甲板下方船舱里面的西班牙人,王丰也清楚狭窄环境的破袭恐怕比甲板战损失还大。面对此种情形,他不禁陷入了思考:“我们这里,有没有会红毛话的?试试去劝降?”虽说他在南洋私掠过,可是历来去和红毛夷交涉的也不是他,也不知道船上有没有人会。

“我会一点,我试试”一个水手说道。紧接着就慢慢的靠近了西班牙人龟缩的船舱,他对着那个甲板的天窗清了清嗓子,尝试着用红毛夷的语言喊道:“里面的人投降吧!”

西班牙大副问边上的人道:“那群黄猴子说什么?”

水手们面面相觑,他们都听不懂。这时候一个水手说道:“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像英语,又有点像法语,我不太清楚,大人。”

“该死!先是低地叛匪,接着是英格兰水匪,又是加尔文异端!”大副啐了一口,举起手中的燧发枪说道:“为了国王!”然后开了一枪。

王丰眼见着自己派去劝降的水手挨了一枪迅速倒地,破口大骂:“乃娘希匹嘚!拿那玩意儿过来!”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自然要给他们点颜色康康。

水手拿着两个罐子递给了王丰,再之后众人迅速的拖着受伤的水手们回到了新希望号上。

“这船不错,大宋笑纳了,就是老鼠有点多太脏了。”王丰把东西扔进了那个天窗,这玩意儿就是穷人的武器。扔完以后王丰撒腿就跑回新希望号上,而西班牙人则对着王丰扔下来的罐子面面相觑。

看着特遣号上的水手们已经靠岸登陆,而地面上的西班牙人也在海陆两边夹击之下逃散,剩下的就是抓人问题了,估计不出一个小时战斗就该结束了。令王丰惊奇的是有些大明服饰的人已经聚在一团投降了,就是一百头猪也没办法那么快抓完啊。

“我们的损失怎么样?”王丰让新希望号驶远,以免遭受无妄之灾,在等待胜利的时候正好统计一下损失。

“货物损失要靠岸了才知道,六个兄弟已经没气了,剩下五个受伤了,底下的壮丁死了六男二女,十来个受伤了。”大副报告道。

“刚才那个弟兄呢?”他指的是挨了一枪那个。

“打在了手臂上,至少还没死。”但是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也挺不了多久。

“拖着这个大家伙抓紧靠岸吧,打信号旗让特遣号让一让。”殖民地码头目前只有一个泊位,只能轮着来了,眼下受伤的肯定还是自己这儿多。

很快,新希望号就用绳子拖着康普赛西翁停靠在了码头上。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和远方的一片狼藉,时隔许久再次踏上陆地的王丰不禁感慨道:“这就是蓬莱吗?”

二十、信

致林文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见我爹爹了。我想你必须知道一些信息,我在阿卡普尔科港遇到了我的堂兄陈集,早年他投了郑家便改了姓,现在叫郑集。那天我被他们围在巷子里了,他们劝我投郑,本来我已经打算拼死一搏了,可我听到了我妹妹郑小婉的消息。

郑小婉是我妹妹,是我娘过继给郑芝豹三房的,本来是打算给郑家一个后辈作童养媳的,可他早夭了。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比较少,郑集不知道、郑芝豹或许也不知道,我以前在郑家手下做事之时遇到了郑小婉,或许是兄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我总觉得她与我有些相似,回去问母亲才知道这段隐情。

而后我就来到了临高,那段时间便是你我相处的日子。圣历六年的时候,郑芝豹不知所踪,我也打探不到郑小婉的消息,我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可这回却在蓬莱听到了她的消息。

我本想套取更多情报,同时想看看是否能救出被困的同伴,便假意投了他们。不过船员们倒是挺争气,大体上都回到了船上。

我要与你重点说说郑家的情报,圣历六年年底,郑家虽分崩离析,但郑芝豹与郑芝莞似有双雄争霸之势。此时郑森部背靠伪明朝廷,率军攻打二人势力,攻打郑芝莞之后他便不知所踪,可其麾下之人却活跃在南洋与荷兰人、葡萄牙人做生意。而伪明攻打郑芝豹之时却是扑了个空,郑芝豹早已不见,现在却在蓬莱出现。同时一起的还有郑彩,背后隐约有郑芝凤的影子。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船上的水手长瑞子?他本就是郑家的人,名唤郑瑞,是已死亡的郑联之子。我们的许多信息早已经被他透露给了西班牙人与郑家。此次进攻行动虽是西班牙人策划,却也有他的帮助。

郑瑞并不信任我,因此让郑集带着我北上进攻,船上也处处防备着汉人面孔,不仅仅是防备我,我难以趁机捣毁他们的火药库,只得再寻机会挫败他们。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活了下来,而我已经死去,那么西班牙人便败了,蓬莱湾应当幸存了下来。

若是如此,我们就有一个比较充裕的时间了。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西班牙人也是外强中干。在欧罗巴有许多国家进攻他们,此处的多数船只已经调走,没大半年无法回来。并且他们国家已经四处起火,据闻国内也是盗匪叛军不断,战争已经打了二十年。

这个世界上我还有所担忧的便是我娘与我妹妹了。但是那个被我害死的船员却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我孽障已深,不奢求能够成为烈士,也不奢求众人的原谅,只希望给我娘一个公允的待遇,让她老人家能够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我在德隆还存有一些银钱,希望你能取出来交予我娘。

倘若你将来有机会见到我妹妹,请告诉她内情,让她回去看看我们娘亲,也让她老人家不至于孤苦伶仃。还有请转告陈小兵,谢谢他以前对我的照顾,我愧对你们。

陈康 圣历10年12月27日

二十一、会议(1)

就在补给船出发没几天,皮亚诺所率领的殖民船队终于到达了临高。但是船上的人显然状态不是很好,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瘦肌黄的,很显然这趟旅程并不简单。

但是比起船队安全抵达的兴奋感,元老院俱乐部的一个包间里面却没有那么轻松。新美洲派四个人都在,但是一个个的都愁眉苦脸。

“你先说吧。”黎山看向程米怜,新美洲派现在是由他管物资,这回的收入自然也是他清点清楚了再向另外四人汇报。

“三艘H-800P已经入坞维修,结构上没有受损,很快就能使用……”

回来的船队人员方面,路上食物紧缺,搞得后面一些人都没什么力气,给浪卷走了几个,但水手班子大体上还是相对完整的。

商品所得的王室采购补贴款项30万比索,和商人私下的非法贸易款项26万比索,西班牙的政府津贴50万比索。

“我们的商品能卖这么多钱?” 黎山有些惊讶的说道,本来以为西班牙人限制了大帆船贸易,每年25万的配额能拿满就不错了。

“这还少了,皮亚诺说有部分商品还没来得及卖出去,他们就被扣了。”程米怜翻了翻后面的账本,如果600吨货物全卖出去,或许能再加个二十来万。“不过有一些是商人的采购预付款,他们以为我们是去马尼拉的,让船队携带款项交付给代理人采购。”

“关于这个,那天皮亚诺跟我说其实有些商人知道我们不是去马尼拉的,但是就是给我们钱,想向我们采购一些货物,本来应该有代理人随船的,可我们跑的太匆忙了。”赵围魏在皮亚诺回来那天就跟他详细聊了聊,那些手眼通天的商人早就清楚这船根本不是马尼拉来的,但是向澳宋直接采购商品能免去马尼拉的一道抽成,他们就能赚更多钱,估计阿卡普尔科港的官员也是被他们的白银蒙了眼吧?腓力四世是个好国王,但他们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否则津贴怎么会送上船呢?

“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们交付货物?”黎山问道,船上的确有货款单据,不过澳宋当然可以把它们当作厕纸。

“先晚一点再说,让小程说完。”赵围魏说道。

“按照计划,年底之前要交付佛山瓷业6万元,国营纺织厂2万元,儋州化工3万元,丝厂那边1万元,船厂那边2万元,机械厂那边的武器4万元,如果这次殖民失败,就需要拖欠一下然后从轻纺投资抽钱了。”老实说现在白手套投资的收益还可以,但是殖民的确耗钱,特别是军火实在是贵,这还是动用了关系渠道的。马尼拉政府陷入财政危机,蓬莱公司的财政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拉丁美洲真他娘的有钱啊!” 黎山感慨道。这些货物放在澳宋治下顶多卖个十万两不到,到了那边直接翻了六七倍。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给你们说一下殖民地的情况。”赵围魏扶了扶眼镜,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众人之前听说过蒸包局和契卡对每一个船员询问了一遍,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合法的民营公司非法骗取敌对势力zf财产,结果被敌对势力扣押,然后又越狱逃了出来,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变成了国际纠纷?”黎山总结了一下这件事的性质,如果是对其他公司诈骗,顶多是算经济纠纷,现在一个民企欺骗了他国zf?

“一般而言,查抄敌国zf财产都会收入企划院,这事儿变成了国际纠纷所以引来了契卡。最关键的是这艘船队里面出了叛徒,这才引来了蒸包局。”赵围魏有些头疼。

“并且我们还没和西班牙正式宣战,更何况我们的注册船只获得的私掠许可是在南洋地区的,我们明显是在范围之外了。”元老院自然考虑不到那么久远,没有制定过东太平洋地区的私掠条例,如果真要做文章,那群人的确能从这里入手冻结财产。

“靠!这群人一分钱不给,现在有果实了就跟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跑上来。”黎山生气的说道,当初赵公公被查的时候他默不作声,还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浏览BBS,结果现在这事儿落到他们头上了。

“契卡不用担心,公司依法纳税,我们也没有收钱,这事儿应该归法务省管,不过他们到现在都没吭声,契卡自然没有权力。但是现如今,公司的殖民活动必须停掉。”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孔令洋说话了。契卡他一点儿也不怕,他们可没花元老院一分“白银”买东西,反而还帮助各个部门出手了一些“淘汰资产”和“货物”给民营公司,为他们回收了一部分白银。一切的一切都是民营公司自己操作的,新美洲派不过是给了点无关痛痒的市场信息罢了,一分钱都没有递到新美洲派的元老手中。

“凭什么?你这么怕蒸包局?”黎山并不是没有丝毫政治嗅觉,但是人都是在临高和广州这俩地方招的。今年夏天的二闹临高已经让黎山对蒸包局和外情局的工作有些不满了,归化民中出了叛徒,那广州和临高就得再掀起腥风血雨了。

“一码归一码,现在敌人在元老院触手难以伸到的地方,我不能把元老院的整体安全当儿戏。”孔令洋之又说道:“之前就有人说美洲殖民活动是给敌人送科技,现在真的送了,必须暂停。”

“是不能把你的仕途当儿戏吧?”黎山有些生气,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说跑就跑?“再送能送什么科技?是送草地干粮了?还是送青铜火炮了?能被仿制的东西全都是市面上可以买得到的,怎么就成了我们送了?”

“你这种挖元老院墙脚的人好意思说我?”

“照你这种说法,你不也挖了?”

“总之停了殖民活动,否则我退出。”孔令洋生气的站起来,眼瞅着就要出去,程米怜慌忙拉住他:“老哥老哥,别生气别生气,黎山你也别太冲了。”

“就是就是,坐下来慢慢说嘛!”赵围魏也跟着打圆场,这时候千万不能闹掰。

“这样,先暂停。反正补给船已经出去了,等今年航期结束,我们没有收到补给船消息就彻底停掉。假如补给船回来且带来了殖民地消息,我们自然不能干等着让他们自生自灭,拼尽全力也要保存成果,你们看如何?”赵围魏提出了一个意见,虽然希望渺茫,但是殖民地要是还存在,自然要保住他。或许西班牙人只是看上了船上的白银,不会去攻打殖民地呢?

“我赞同,等消息。”程米怜赶忙举手,当前情况团结最重要,而且赵围魏的方法也不是不可行。

黎山和孔令洋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都赞同了这个提议。

二十一、会议(2)

六天后,殖民地大体的断壁残垣都收拾的差不多了,主要的与会人员聚集在殖民地市政厅外头召开会议。市政厅坐落在靠海边的这一边,不幸被一个翻滚的炮弹打坏了一侧,虽然不至于倒塌,可安全起见会议还是在门口举行。

王丰环顾四周,按理说这个会议他应该没资格参加才对,毕竟都是一些行政上的事务,作为船长哪有参加过地方事务?不过他与特遣号的船长林九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公司总部的联络员,需要向公司汇报殖民地情况以及向殖民地传达总部的消息。

殖民地方面自然是以赵林文为首的一众人员。这时候李秋月拿出报告说道:“小女子是赵总长的秘书,负责统计人口和物资,小女子先汇报一下这次的损失情况……”

这回殖民地的损失不可谓不大,在西班牙人进攻之前,殖民者男女共计272人,有15个人在之前的拓殖活动中已经牺牲了。而这回的战斗直接阵亡33人,占男丁的五分之一;重伤的8人,估计凶多吉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丧失了大部分劳动能力;轻伤的67人,有男有女,可谓是挂彩率相当之高。这段时间直接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短期劳动力,如果有人再次进攻,殖民地恐怕凶多吉少。

不过这回补给船队带来了一部分补充,总计232人到达,其中8人在海战中不幸阵亡,所以实际上到达的殖民者为224人,殖民地人数还是不到500人。

“请两位回去转告一下公司总部,下次补给可以适当的调高男丁比例。”李秋月在报告完毕的时候向两位船长说道。

最初蓬莱公司是想着要是以家庭为单位,拓殖幸存率会高一些,毕竟单身劳动力跑去殖民地要是强抢土人女子造成一些骚乱可就对殖民地不利了。不过事实上1:1的男女比例反而造成了如今这种比较尴尬的局面,虽然为了保卫身后的家人使得男丁战斗力高了许多,不至于出现一触即溃的情况,可是这一场战斗真的是“寡妇制造者”,一下子就有二十来号妇女守寡了。

“我们会转达的。”林九点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请民兵队长文龙发言。”李秋月身居秘书的同时,也是会议的主持者,怀有身孕的她本应该逐步交接的,可跟她交接那个人受伤了,非常时期只得辛苦一点。

民兵队长文龙之前身处炮台,在西班牙人的第一波炮击中被震晕了,虽然大难不死但是失去了一根手指,虽然带队夜袭却成果寥寥,虽然没人否认他的功绩,可是这一仗是他从国民军退役以来,打的最屈辱的一次。

“炮台方面,一门炮被炮弹直接命中,已经不能用了。另一门只是翻掉了,经过检查还能安全使用……”

西班牙人的炮弹准头虽然差,但耐不住炮多,往一个地方覆盖之下总的能有那么一两颗炮弹打中地方。至于能操炮的炮兵更是惨,本来操炮者都由小队长也就是国民军退役人员担任,殖民地也不超过十二个,这回直接死了四个,重伤一个,连带着殖民地的行政力量都出现了缺口,只能让殖民者里面表现比较好的人顶替。

文龙还报告了战俘方面,陆地的战俘方面分出了两种情况:郑家可以说是全军覆没,基本上都已中毒身亡,只有七个人那天倒霉没喝上肉汤,因祸得福活了下来。不过他们基本上都是底层喽啰,不然也不会落到汤都没喝一口的地步。

而西班牙人的情况则不同,有些人溃退逃跑不知所踪,另一些人很快就投降了,现在正在战俘营关押着,大概一百来人,最有价值的就是俘虏了一个男爵、一个子爵,都是半岛人。

“陆地上的情况大致如此,海面上的情况请两位船长报告一下。”

“我来吧。”林九拿着手头的报告,清了清嗓子说道:“关于海面上的情况……”

海战的损失不大,除了前面提到的殖民者损失以外,只损失了六个人,这比起被大海吞噬的人而言已经算是比较低的水平了。

“然后是战利品,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好像是叫康普赛西翁号……”

船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战利品,还有一些火炮和弹药,食物和葡萄酒,还有价值8万比索的贵金属。

“西班牙人的军舰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贵金属?”赵林文有些疑惑,打仗还带那么多钱?

“正常,现在海面上的一些船都是为他们国王打劫的,只要利益够,军队摇身一变就能变成海盗。”王丰在一旁补充道。实际上西班牙的军舰在欧洲人那边还算比较守规矩的,只打劫该打劫的人,不像英国人那样不论盟友还是敌国都打劫。

“至于海面上的西班牙人……”林九有些神色为难的样子。“没有幸存的。”

“你们用了陈首长给的那个……”赵林文明白了什么,如果使用化工部的武器,造成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虽然他也用了。

“死了活该。”王丰一脸得意,谁让西班牙人脑抽呢?他可是劝降过的。

“你还骄傲是吧?”林九没好气的指着王丰说道。

“他们伤了船上的兄弟,难道我们还要好吃好喝供着?”王丰也不甘示弱的回应道。

“你私掠船驶多了吧?”

“你在南洋晃悠那么久?赚到了多少钱?”

……

兄弟吗?赵林文听到这个争论,不禁想起了陈康的样子。

“总长,你怎么愣愣的?他们都快打起来了,阵前不合可不行啊!”李秋月有点慌张的在边上提醒赵林文。

被李秋月这么一提醒,赵林文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斗嘴的两人,笑了笑对李秋月说道:“没事的。”

紧接着他就清了清嗓子,说道:“关于这些个西班牙人,我们如何解决?”要知道他们是公司,并没有司法审判权,不过人在外总归需要便宜行事。

听到赵林文说话的两人也停下了斗嘴。“平常在南海地界,投降的话一般都是关着,等对方的赎金。”王丰说道。

“不行啊,这边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人家军舰封了咱们港口就成了公司给咱们准备赎金了。”林九说道,要赎金也要有命拿才行。

“那咱们就先封了人家港口,船上那些武器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王丰自然是不怕的,这回公司拿到了很多不一样的货,虽然其中有一些并不算很可靠就是了。

“封?咱们可以逃跑,殖民地可就逃不了了,你想引火烧身?”

“一艘军舰失踪了,他们肯定会再来,什么叫我引火烧身?”

“那他们发现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你现在去封人家港口,人家现在就知道要压上大军了!”

“好了,我同意王船长的意见,应该反击,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反击,这样他们投鼠忌器,反而会让殖民地更加安全。”赵林文适时的打断了二人的争论。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去年出行前公司就跟他描述了西班牙人的大致情报,总的来讲西班牙现在是外强中干。可具体怎么个外强中干却不太清楚,比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因此能不冲突还是尽量不冲突。但陈康带来的信息却让赵林文坚信应该去给西班牙再添一把火。

“既然这样……那好吧。”林九自然是无所谓的,H-1024飞剪船打不过都能跑,即使风向潮汐都不利,蒸汽机也至少能开一段。

“那先把贵族送回去,下层的西班牙人家里也掏不起赎金,就留在这里打工还债吧,你们出行前我把名单交给你们。”赵林文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劳动力,虽然会对食物库存造成负担。可是不论西班牙人会不会卷土重来,堡垒的修筑都得抓紧提上日程,这次补给船带了水泥过来。

“那么下一个议题,关于战利品的处置,你们公司有说过这种情况吗?”李秋月抛出了下一个议题,这次牺牲虽大,但是战利品也相当丰厚,总不能放在海上让他们烂掉。

“公司只对贵金属有规定,意外之财全部上缴,随船商品随意处置。”林九说道。不过这不意味着鼓励私掠,毕竟私掠风险太高,如果商品运抵目的地他们能赚的更多,还省修船费用。

“稍微拿一点也没事儿,只要商品卖到指定价钱,公司也不会说什么。”王丰翘着二郎腿,双手拖着后脑勺悠闲的说道。

林九已经懒得跟他争论什么了,指了指海边那艘船:“现在的问题是这艘大帆船,拖回去是不可能的,但是水手又不够。”大帆船也是个好财产,现在也没烂掉多少,拖到船坞里面随便修修就能用了,放到临高也能卖个好价钱。

显然,还给西班牙人也是不可能的。“先拖进船坞吧,看看会不会有荷兰人经过,到时候卖给他们。”不过炮肯定要拆掉一大部分来拱卫殖民地,根据文龙的评估,船上的炮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没想到西班牙人的造炮技术进步到这种程度了。

“其他物资挑选一下,能用的就留在殖民地,现在你们运商品到港口卖也不现实。”

“那我们船上原先打算卖的商品也留一部分在这里好了,特别是瓷器,打起架来容易碎,要是有行商的路过可以给殖民地储备点白银。”林九说道。以后这个殖民地要作为贸易中转地,现在公司已经有打算留点白银储备在殖民地了,这回也带了一些商品专门放在殖民地。

众人商议到了中午才散会,下午赵林文又向殖民者们说明了情况。出乎意料的是,殖民者们并没有反对进攻西班牙人的事情。赵林文之前还准备了一大把说辞来解释,以防止有胆小民众反对这件事情,现在都用不上了。反而有一些妇女抱着骨灰盒一边哭一边说要为亡夫报仇。

晚上,赵林文默默的抱着一个骨灰盒前往陵园。

“赵总长,你现在就去了吗?”李秋月拿着一瓶开水壶走到她边上,殖民地有设立开水房,以解决热水需要同时节约燃料,她是出来打开水的,偶然看见了赵林文。

“是啊,在这里他没有家人,也没有同袍,只能由我送他过去了。”赵林文轻轻的抚摸着怀中的骨灰盒,殖民地其他人要么有家人送,要么有火线退下来的战友送,只有陈康在这里没有家人也没有战友。

“其实你们也算得上同袍之情了吧?”李秋月感慨道,虽然他们并不算军人,可是这一场场生死磨难,何尝亚于一次次战斗呢?

“或许吧。”听到这话,想起陈康的那封沾满血迹的信,赵林文也有些感慨万千。其实应该把陈康送回故土、落叶归根的,况且他母亲建在,可隔着茫茫大海如何送还?其他牺牲得小队长也是一样,家中尚有人在临高,却最终只得落个客死他乡得下场。

“你不用跟着去了,早些回去休息,肚里得胎儿有生气,少沾点阴气。”赵林文说道。李秋月也不好拒绝,前往陵园得路程也比较长,她便点点头先行回去。

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明天就是头七,过了零点就要下葬了,已经有许多人抱着家人的骨灰盒到了陵园内。说是陵园,其实也就是一块平整过的土地罢了,边上的小道士在摆着香案以超度亡灵。

赵林文把骨灰盒放在一个木牌前,修墓碑也是个比较难的事情,现在也只能立个木牌示明位置,以好将来修建石碑。

“我已经写信回去向元老院申请了,阿姨可以得到烈属的身份,拿到津贴,只可惜没法送你入翠岗。”紧接着他握紧了拳头,望向海边,郑家和西班牙人,他一定会复仇的。

十天后,两艘船只的卸货与简单维修都完成了,现在已经正式启航南下前往阿卡普尔科,接下来就是来自澳宋的反击了。

二十二、开门!自由贸易!

阿卡普尔科港的一间酒馆“亚平宁蔷薇”内,许多人正在小声舆议论着。与那种水手常去的,空气中的酒精与唾沫混着人身上的恶臭的港口酒馆不同,这间酒馆一般都是有些实力的小贵族与大商人才来的。

“嘿,伙计,这都多少天了?”佛朗西斯·阿尔卡德有一些闷闷不乐,作为墨西哥城大商人在阿卡普尔科港的代理人,本以为今年中国船会带来一年一度的盛会,却没想到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四天了我的朋友。”科尔特斯·普利莫回应道,他本来也以为今年中国船到达的时候会带来更多惊喜,毕竟去年的那船队可是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商品。那些物美价廉的商品光让他转手就赚了个盆满钵盘,足够再添一艘新船了。

“该死,那群伊利比亚姥爷们都是饭桶吗?一个个吊儿郎当的从我们身上抽税,却连保障贸易这事儿都做不好!嗝儿……”阿尔卡德非常不满,冬季的中国船到是到了,只不过送来的不是商品而是炮弹。

“别着急,瞧瞧那边那群秘鲁商人,他们比我们更着急。”普利莫指了指远处聚在一起的秘鲁商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普利莫看错了,他好像看见几个新拉格纳达的商人。

“啊哈!那群走私犯?我赌五个子儿!如果有一个竞技场,把全世界的商人都塞进去,西岸商人和半岛商人绝对会最先打起来!嗝儿……”

“我们何尝不想去半岛商人那边撕下一块肉呢?可那群屁股上长疮的胖子给国王陛下塞了太多白银,国王陛下自然愿意听从他们的谗言。”

“都是塞里斯货物,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经过伊比利亚、再送到新西班牙,大西洋上的每一个商人嘴巴缝都流出几磅油!而我们却只能流出几磅口水!”阿尔卡德非常不满,乌达内塔航线开辟以来,新西班牙商人直接从塞里斯采购的商品价格只有西班牙本土过来的三分之一。50年前国王没有颁布限制法令的时候可以说是他们这群新西班牙商人的黄金时期,从乌达内塔航线来的商品甚至返销西欧都能有丰厚利润。

“伙计们,你们是墨西哥城的商人,对吧?”这时候一个人端着一杯酒走到了他俩身边,礼貌的鞠了一躬。“先自我介绍一下,巴德蒙,秘鲁商人。”

“该死,你刚才唠的太大声了把他们引来了。”普利莫瞪了一眼阿尔卡德,后者现在满脸通红明显就是个醉鬼。

“没关系,你的朋友很诚实,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撕烂那群半岛商人的嘴!”巴德蒙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愤怒。

“我就说嘛!嗝儿……”阿尔卡德附和道。

忽然间一阵炸响从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是酒馆外人们的骚动,不过商人们显然并不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

“又来了。”普利莫叹了一口气,虽然只有两艘船,但是对方的火炮显然是非常厉害的。他们每天对港口开两次炮,即使伤亡不大,可是炮弹随时会落在头顶上的可能性让港口的市民们惶惶不安。对方还经常逼退前来贸易的船只,不过很少攻击他们,只要不进港口一切好说。但是贸易就受损了,集市三天前被炸飞了好多摊位和小商人,最终的损失还是落到他们这种大商人头上。

“赛里斯人船坚炮利,他们能够无视潮汐和风,大船冒着黑烟从任意一个地方切入,向港口开火。但是港口的炮台,加上那么多商船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巴德蒙摇晃着手中的葡萄酒,目光却看着窗外远处的两艘通体漆黑、外形奇特的中国船,眼中有些许渴望,如果能向赛里斯人买到这种船行商或许会更方便。

“国王的舰队还未归来么?”普利莫也望向窗外的两艘船,许多船只已经上去围堵他们了,估计今天也是一样根本追不上那两艘船。

“就算西班牙的太平洋舰队来了也没用,何况我听说太平洋舰队在大西洋上和法国佬交战吃了亏,哪怕火炮更强大了,船只总数却根本比不上法国佬。”

“这样下去我们每日损失的钱都能达到几千比索了,嗝儿……”

“满脑肥肠的官员们恐怕不相信赛里斯人在第七天能毁灭港口,但是我信。”巴德蒙放下酒杯,神色严肃的正坐说道:“赛里斯人的条件并不苛刻,开放阿卡普尔科作为自由贸易港口,所有国家船只都能到此处补给、维修和贸易;停战三年,双方都不许进攻新大陆西岸港口;交付十万比索作为先前进攻的赔款;桑托斯爵士和卡洛斯爵士的赎金,一个三千,一个六千;让开战官员停职,换上会做事的来。”

“天呐!上帝保佑!这么好的条件那群该死的官员竟然不答应?”普利莫觉得这种条件对整个西海岸贸易都有好处,唯一不开心的恐怕只有半岛商人了,因为他们无法趴在新西班牙头上吸血了。

“十万比索,我们这些商人随便凑一凑都能交上去了,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个机会!”巴德蒙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件事本不想到处宣扬的,若是他们独占了那可是天大的好处,可现如今确实是需要让其他商人也知道,否则将来西班牙商人根本竞争不过其他国家的商人。

“什么机会?嗝儿……”阿尔卡德虽然看起来醉醺醺德,可脑子有着商人一贯的意识,一旦有了机会便机灵起来。

“你知道么?我从尼德兰人那边听说的,我们可以直接派代理人到赛里斯采购,而不是呆在马尼拉,守着那些破烂玩意儿。”

“可先前我们的商船不都被赛里斯人拒之门外了么?”

“或许你们不了解,赛里斯现在有两个政权,一个北赛里斯人统治的明国,一个南赛里斯统治的澳宋,现在我们可以直接委派代理人到澳宋本土采购商品,就像之前葡萄牙人那样。”巴德蒙说道。要知道不论是尼德兰人还是英国人抑或是西班牙人,都没能成功在赛里斯落脚,只有一个葡萄人租到了澳门,能够肆意购买赛里斯商品,而他们只能捡一些明国有限商船带出来的货物,根本无法满足商人们的需要。

“如果我们能够在赛里斯随便购买,阿卡普尔科又是自由贸易港……”阿尔卡德听到这话,酒气瞬间消散,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量廉价的赛里斯商品能够涌入新西班牙西海岸,而他们则能够好好赚上一大笔钱!

巴德蒙感觉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于是拿起酒杯说道:“各位大人!请听我说!”

“秘鲁的商人苦不堪言,新西班牙也一样吧?在太平洋拼命的商人,他们赚的钱还不够税收;新大陆的民众们拼命劳动,却要被大西洋的半岛商人盘剥;西海岸的水手没有工作,他们捱饥抵饿,疲惫不堪。”

“我们敬爱的腓力四世绝不想事情变成这副样子!是他身边的半岛商人,对他捏造了新大陆的白银流向,隐瞒真实的国情!拿着大把大把的白银投入无底的战争,如今天主教的孝子法国都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这真的是宗教战争吗?这是那群半岛商人的私欲!我听说加泰罗尼亚被禁止出海,可他们是如此优秀的商人,还不是半岛商人的作乱!今天晚上港务官员会来这间酒馆聚会,我们要让国王看看,谁是真正给王国带来贡献的商人!”

……

入夜后的酒馆里头传来了一阵打斗声,巴德蒙拿着短火铳向天花板开了一枪。“都投降!都投降!”紧接着他站在桌子上说道:“这个大厅已经由两百名火枪手占领,任何人都不许离开大厅。阿卡普尔科政务和昏庸的总督已被推翻,阿卡普尔科自由港已经成立。陆军营房和海关已被占领,海军和陆军正在国王自由贸易的旗帜下向港内挺进。”

“该死!你这个通赛的西奸!你们这群势利眼的商人!都要被国王处死!”被绑起来的港务官员大声叫喊道。

不过巴德蒙并没有生气,反而拿出几根绞绳,说道:“我的手里有四根绞绳,如果你们不肯跟我合作,三根留给你们,最后一根就留给我自己。但是为了西班牙王国的缘故,我不得不如此。”

“西班牙战事糜烂至此!可那群满脑肥肠的半岛商人却始终想着掏空新西班牙民众的口袋!殖民地节节败退!西班牙的敌人越来越多!大西洋被法国佬封锁!太平洋被赛里斯人封锁!商品价格飞速上涨!想想你们口袋里的钱还能用多久?”

“现在西边航路的和平送上门来!我们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跟我来!去把港口行政长官吊死!”

“吊死他!吊死他!”

随后人们浩浩荡荡的冲出了酒馆,奔向了市政大厅,但是他们冲进办公室的时候,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先头进入的几个人着实吓了一大跳,港口的行政长官安德烈就那么瘫软在那儿,身上已经开始有蛆虫在爬行了,这证明他已经死在这里超过了半个月。

第二天王丰带领着新希望号行驶到了港口,拿着望远镜好像看到港口处还冒着缕缕青烟。这是港口哪里失火了么?昨天炮击的时候明明没有哪儿着火啊?王丰心想,这有些奇怪。

“船长!炮弹已经装填了。”二副上到他报告道,这两天他们基本上是喊一通话然后对岸开一轮炮,之后开着蒸汽机逃跑,港口里面那些小船怎么可能追得上?

“燃料储量还够用多久?”王丰问道,燃料的储量决定了他们还能在这里浪多久,所以他才把七天定为期限,如果七天一过西班牙人还没回应,他只能把化工部给的东西扔进去了,否则聚集到这里的船多了,燃料告急可就完蛋了。

“煤大概能开20小时左右,剩下的是在蓬莱湾补给的劣质木炭,不太好估算,应该有50小时左右。”二副回答道。本来补给船应该是给据点补给的,现在反而把殖民地过冬储备的木炭给拿来了,好在殖民地貌似是暖冬,并且有鲸油的储备不至于过的那么困难。

“喊话一通,看看有没有反应,两天后真得走了。”王丰有些遗憾,贸易任务没达成,还花出去那么多炮弹。谁能想到康普赛西翁号打的大都是石弹呢?否则殖民地的铁匠还是能处理一下给澳宋火炮用的。

“欸!船长你看!那边有一艘举着白旗的船只靠近!”瞭望员大声对王丰喊道。

“警戒!让小艇开过去警告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要交涉最多派两个人过来!”诈降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王丰自然是不能让敌人贴近船只。

没多久,对方就派遣了两个人到了新希望号上。

“尊敬的大人,我是普利莫,墨西哥城商会的代表;我身边这位是秘鲁总商会的代理人,特里尼达。”

“你们想好缔约了?”王丰让翻译问他们。

“是的,你们的条件我们都接受,后面那艘船上就准备了二十万比索的白银,但是我们有个条件。”普利莫说道。

“条件?你觉得你们有资格提条件?”如果条件太苛刻他可就不好办了,要知道蓬莱公司并没有外交缔约的权力,之前提出的条约仅仅是商业条款,缔约方是公司,如果元老院要毁约自然是方便的很。缔约的是蓬莱公司,与我大宋元老院何干?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提条件简单,一旦对方提条件的话王丰这边就不太好办了,有些东西不是公司能拿得出来的。

“我想夏天被你们带走的近百万比索应该是很好的合作基础了,后面发生了这些事情是当局的问题,与商会无关,新西班牙的商会都是很想与你们和平接触的。”

“你说说看,我再考虑一下答应不答应。”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条件不过火,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也好。

“我们的条件就是,带我们商会的几位代理人前往澳宋。”

二十三、万里蓬莱

飞剪船的速度要比一般船型快许多,终于在1639年7月回到了临高的海域上。这时候远处一艘船打了红旗,示意他们停下。

“舷号商70023,这里是大宋海岸警备队,请告知行程编码。”一艘海岸警备队的快船很快就贴了上来,与一般商船不同,警备队配备了扩音喇叭,能在一定距离处与船只对话而不用旗语。在船上的新西班牙代理人自然是被吓了一跳,他们就像是山沟里的老土鳖进城一样,哦不,他们就是山沟里的老土鳖。

“让通讯员打旗语。”王丰示意道。因为前年的海关袭击案件影响,现在澳宋管理的港口都实施了船-证-人合一制度,以防止注册船只被人夺走后掉包,潜入澳宋港口搞破坏。至于没注册的船只或者对不上号的,自然是要登船检查了。

很快对方就获得了行程编码并记录,随后喇叭回答道:“记录完毕,欢迎回家!。”

没多久,王丰与林九携带的信件包裹就递交到了新美洲派的办公桌上,不过今日在临高的只有黎山与赵围魏,其他人只能通过电报获知情报了。

“竟然安全归来了,真想不到。”黎山把信件拆开,一件件的阅读了起来,通过各类记录总算了解到了殖民地发生的事情。

“看来西班牙国王要头疼了,如果信件无误的话,加泰罗尼亚起义和阿卡普尔科起义的信件会同时放在国王办公桌上了。”赵围魏也在一旁拆信件,殖民地方面发来了两份信件包裹,显然是为了一艘船出意外导致的遗失,这两份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这字倒是蛮秀气的,还是毛笔字,真奇怪芳草地的学生还会用毛笔字么?”要知道现在芳草地都是用铅笔,教出来的学生已经没几个会用毛笔字了,这一点已经被许多大明腐儒抨击为圣人之道不存焉了。

“我们还是改变了一些历史走向,原本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不该起义的。”赵围魏扶了扶眼镜,倒不是说新西班牙人忠君爱国,可现在的新西班牙明显没有欧洲水深火热,资本主义力量也没有那么强才对。

“我比较担心的是西班牙人来镇压,那样我们就失去美洲的一个漏斗了,要知道这个漏斗里面出来的白银就够元老院一年开销的。”黎山挠挠头,信件中还描述了黑尔大炮的出现,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非常慢,但是现在这个传播结果绝对超出了黎山的想象。

“再议吧,正好把备份交给外情局,这样他们应该会支持我们的行动了。”赵围魏翻看了一半,数据都是一样的,于是就把剩下的信件包裹了起来。要知道现在的外情局的触手根本伸不到美洲大陆,毕竟鼻孔朝天的元老们认为即使过100年,美洲也不过是锅中的肉而已,算不得威胁,自然没有收集情报的想法。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美洲大陆已经有了变数,并且是在蓬莱公司殖民前,就已经出现了变化,走向与旧时空截然不同了。

“快看这封信!我就说怎么可能随意叛逃,就算是匪属也没有理由嘛!我去拿给丁丁看,这先进事迹一定要好好宣传!”黎山翻到了一封赵林文写来的烈士申请书,描述了整场战役的经过后向元老院申请陈康的烈士身份与家人的烈属补贴。

不过赵围魏却是面无表情的把信按了下来,说道:“你干什么?战役可以宣传,这人不能宣传。”

“为什么?为国捐躯难道不该表彰?这难道不是我们的机会?”黎山质问道。

“是我们的机会,可是我们也打了别人的脸,他们会怎么想?要知道去年已经给这事儿定性了,水手叛逃,匪属受监视,现在把这事儿捅出来大肆宣扬不就等于说他们办事不利吗?”

“他们难道就不是办事不利了?尸位素餐的呆着,结果美洲都有黑郑分子了还不知道?”

“听我的,这件事情冷处理,要知道元老是不会犯错误的,那些相关部门的归化民会怎么想?要翻案也得等下一代再说。”现在元老给归化民的印象就是解放者、拯救者、正义的化身,结果现在出了个冤假错案。这一巴掌要是打出去,相关的部门可就和新美洲派结下梁子了。“何况,另一个水手叛逃的信息还没有掌握完全,我们仍然有半条尾巴露在外面,咱屁股可不干净。”

黎山却说不出话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肉食者?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牺牲手下的归化民,一个个人的死亡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数字罢了。惊觉之下,黎山觉得自己好像也变的不一样了,信件上的死亡人数也没有办法引起他的悲伤,反而觉得这是个宣传的好材料。最关键的事情是他竟然觉得赵围魏说的是对的,这一巴掌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看来你同意了我的说法了,我会去和相关部门的元老聊聊,这件事情冷处理对我们双方都好。”赵围魏把那封信收了起来。

“如果一开始没定匪属的身份,他们会不会就不会叛逃了呢?”黎山有些难受的说道,他旧时空的道德本能告诉他这件事情不该这样发展,可现实却无法由他一人道德观控制。

“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匪属身份,只是受控制使用对象罢了,但是在归化民眼里他们可就是匪属了。”赵围魏解释道。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的阶级或者身份并不清晰,可是人们总是爱以贴标签的方式来定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这样他们就能够不加思考了。

“你去说的时候,让蒸包局把监视的人撤了吧,我私下给他家属补贴一点。”澳宋经过十二年发展,黎山一个人也改变不了太多,能做的事情仅仅是给自己那尚未泯灭的良心一点点安慰罢了。

…………

美洲大陆上,郑瑞骑着马儿带领着一只队伍向北方走去,这支队伍有汉人面孔,也有倭人,甚至还有白人面孔。

“你是说,老师的理论不完整?”一个把脸隐藏在兜帽下的女子说道,她与郑瑞一样骑着一匹马儿,两人就并着排,在队伍边上慢慢的随着队伍移动。

“髡贼的教育庞杂,可是却也能从中抽丝剥茧抽出一二,特别之前的马、杜二人,有那么一丝丝影子。我再从能看到的地方搜查,髡贼与老师应该都是师出一门,可是师祖的内容却是找不到了。”郑瑞一直觉得奇怪,当今儒家学说传承万千,却仍能看到孔孟著作,到髡贼这儿怎么就溯不了源头呢?

若是髡贼自创学说也就罢了,问题是老师的学说也有与髡贼学说重合之处,就好像一个树干上分出的两条枝桠。

“但是这件事情已经无法求证了,不论是马尼拉,还是临高,你我都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了,你也不敢向老师求证吧?”那女子说道。

“小婉,我们是我们,老师是老师,虽然此处是老师教过我们,可人的生命终究是有限的,未来的路还得我们去求索,不是么?”郑瑞指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原野,说道:“这里是老师曾经计划的退路,但也是我们实现理想的机会之地。”

“难怪你当初那么心切的帮老师筹划,原来有自己的打算。”那个女子正是郑小婉。

“郝元大哥毕竟是教会下长大的人,对老师那一套理论没有仔细思考。但如若由髡贼教育出来的人,接触到老师的知识时自然会有疑问。”其实郑瑞的成绩是可以上初中的,但是他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分数,将初中的学习时间都转到了图书馆之中,通过各种渠道学习了很多内容,可始终都没办法接触到那个他认为存在的师祖。

他相信,髡贼的图书馆里面肯定有着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老师肯定也知道,却绝对不会对他们提起。

此时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骑着马儿快速跑到了他身边说道:“奥尼尔带来的消息,阿卡普尔科的土生白人暴动了,马克斯总督正在调集军队前往镇压。”

“噢?他还有军队么?”郑瑞摸着下巴,挑了挑眉毛表示有些惊讶。

“都是些雇佣兵,佛朗基人的老把戏了,双方应该都是雇佣兵互相攻伐。”那年轻人说道。

“知道他们暴动的原因么?”

“听说是髡贼要求开埠,那群商人被压抑太久了。”

“我看呐,他们早就想造反了,缺个借口罢了。”这时候郑小婉在一旁说道:“老师不是说过吗?一切事物都是内部矛盾,外部的因素只是个契机。”

“小婉说的不错,只是这样一来,杀掉安德烈就没有达到我们的目标了。”郑瑞摸了摸手中的水手刀,回忆起了那日安德烈惊讶的眼神,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仆人奥尼尔早就和他不是一条心的了,这些时日的文书都由奥尼尔经手,对外只宣称安德烈病了。

本来郑瑞打算挑拨澳宋与西班牙的关系,虽然二者关系本身就不怎么好,可是浇一点油总是好的。而且他这样做还能够把郑家拖下水,毕竟出主意的是郑家,若是攻打髡贼殖民地成功了,那自然最好;如果失败了,西班牙人肯定会把锅甩到郑家身上,同时澳宋也会报复,这样三方越乱越好。

至于自己会不会被郑家拿出来谢罪,他自然是不怕的,郑家本身就是他的一个棋子,哪有棋手会被棋子拿出来谢罪的呢?

“这样的话郑家还得用一段时间,袭扰髡贼的目的也没有达成,对我们不利啊!”郑小婉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了她美丽的脸庞,但是很显然她与郑家也不是一条心的。

“不怕,现在佛朗基人已经乱了,他们自顾不暇,这也是我们壮大的机会。而髡贼将来的重心在于朱明和倭国,将来战乱之下会有大批流民逃难过来。髡贼稳定中原也至少要十来年,总的来讲我们至少有三十年时间发展。”郑瑞看着眼前的原野,这就是将来他们的理想国。

“那咱们这地方要叫什么好?新明?新中原?新郑?哦不对!跟郑家没关系了。”郑小婉歪着头,以后拉难民总要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叫什么,这样才好建立归属感。

“佛朗基人管这个地方叫阿美利加。我希望我们这个家园,未来美若天堂,军队锋利如刃,人民坚固如垒,不如就叫美利坚吧!”郑瑞目光所至,这片沃野万里,不论是澳宋称之为蓬莱,亦或是佛朗基人称之为阿美利加,未来都将成为诸侯逐鹿的新天下。

《福佬美洲历险记》(1640-1643)

“敢问……公司可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季度的分红……?”

“咳!你知道的,投资有风险。”

“……”

“不过,元老院不比伪明,所以这几十万亩的地就用作本年分红了。”

一、元老院初探蓬莱洲,吴先生巧舌招股东

1640年春,福建某地

土楼的会客厅内,陈家族长陈天凌正坐在会客厅内,亲自在桌上泡茶,这茶可是上好的福建茶,只有尊贵的客人来的时候陈天凌才会拿出来。

“这茶,妙哉,陈老茶艺果真不同。”

“先生谬赞了,要说这茶艺,怎比得上苏杭之地的吴先生您呢?”陈天凌回答道。

吴毅帆却哈哈的笑了一声,说道:“自天启初年到粤后,我已经好久没回江南了,这茶手艺却是退步了。”江南眼下正在闹灾,他自然是惜命不敢回去。

“吴先生此次光临寒舍,可有什么消息?”陈天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闭上眼睛慢慢品尝。

吴毅帆手中拿出一张纸,慢慢的从桌上推了过去,轻声说道:“澳洲人占领厦门的事情陈老怎么看?”

陈天凌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却并没有着急的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思考片刻后说道:“眼下北方战事糜烂不堪,福建巡抚一直上奏,可国库哪能有钱呢?”福建本就是贫穷之地,眼下崇祯正忙着应对北方的战事,澳洲人只是占了厦门小小一地,漳州乃至福建的明廷机构却还是完好无损,崇祯估计也顾不过来。

缓缓一顿,陈天凌又说道:“郑家倒是彻底没了,澳洲髡人割据两广,占领沿海,看似是想做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这也是大部分人感受到的,自四年前两广失陷,澳洲人却一直没有动静,想来是实力不足,应当是像郑家的福建王一样想做个南越王吧?

哪知吴毅帆却放声大笑,说道:“陈老,您真的觉得澳洲人就这点能耐?”

面对吴毅帆的笑声,陈天凌倒是豁然的很,施了一礼道:“吴先生可有什么秘辛透露?”这几年吴毅帆跟澳洲人做生意的事情他自然知道,莫说是他,整个福建上上下下走私不计其数,福建有点钱财的都在倒腾澳洲货。

“澳洲人,找到了海外仙山,蓬莱仙境,在倭国以东。”

不过听到此话陈天凌却笑了笑,给吴毅帆倒了一杯茶,说道:“自祖龙皇帝以来,千年间寻而未得,世人早就知道这些不过是话本里头骗骗人的把戏罢了,吴先生相信吗?”

陈天凌此举并没有出他意料,只是笑道:“我原先也是不信的,三年前出现的蓬莱花露仙水我也权当澳洲人是从南洋购来的,可如今澳洲人带来了许多珍禽异兽,与山海经对照有大体相似,据称蓬莱还有殷商移民曰:‘殷地安人’,此次还带回来了,我观那些人的确有类华夏。”

“哼,不过是土夷沐猴而冠,髡人不也是沐猴而冠吗?”陈天凌不屑道。

“陈老,您看一下。”说着推了推桌上的纸,不过等到陈天凌拿起纸张的时候,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陈天凌这个表情,吴毅帆笑了笑,说道:“打仗需要的是纵深,可进可退。自古以来王朝新立,无不有丰仓之地,秦汉隋唐,皆以汉中为仓;太祖北伐,依靠的是江南之地,陈老觉得为何澳洲人在琼州却不急啊?”

陈天凌听他所言觉得有些道理,琼州乃偏远之地,盐卤恶土,哪怕加上两广也绝对不够,毕竟两广多山,除了广州以外基本上没什么好田。

“这么说?澳洲人真找到了蓬莱仙山?”

“私以为,澳洲人不北伐,全权是坐山观虎斗。经营南洋与蓬莱,囤积钱粮,待到北方疲敝之时一举北伐问鼎中原。哪怕输了也能退守自如,毕竟现在中原人没有哪个能找到蓬莱不是?”

“可再怎么样,那也是海外蛮夷之地,怎敌得……”

“诶~陈老,春秋之时楚越二国也曰蛮夷之地,如今江南还不是鱼米之乡?再怎么样也比闽地八山一水一分田好些不是?”

陈天凌倒也不是个老顽固,福建怎么样他自然清楚不过,现在宗族上下的族田快不够分了,近来灾荒之年,许多宗族为了几亩田斗个你死我活,他陈家的日子也有点难熬了。

“吴先生,说正事吧。”陈天凌说道,他作为一族之长,肯定知道吴毅帆从海上远道而来绝对不是跟他喝茶聊八卦的,肯定要谈些生意。

“澳洲人,准备卖蓬莱土地,一两银子五十亩。”

“如此便宜,可是些烂地?”

“非也,都乃肥硕的未耕处女地,但那儿地广人稀,蓬莱土夷不知耕种,暴殄天物,人也少。”

但是陈天凌却还是有些疑虑,毕竟这地,也太便宜了些,总觉得便宜没好货。不过吴毅帆经商那么多年,自然也是人精一个,继续说道:“你知道那地方多大吗?”

只见吴毅帆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中原巴蜀湖广加上江南的耕地为一石,蓬莱的耕地至少有五石,且都为肥硕无主之地。“(注:蓬莱公司吹牛,把整个美洲耕地算了近来。)

这回陈天凌明显没有刚才淡定了,难怪澳洲人有恃无恐,难怪澳洲人一直收容流民,原来有这么大一块地方供澳洲人开垦。

“澳洲人打算分批卖,第一期就那么点儿,都是港口边上的地方,进出蓬莱都要经过那儿,弄不好就是第二个扬州。”

不过还没等陈天凌说话,吴毅帆就说道:“多谢陈老的款待,若是需要的话,可派人来月港会馆找我的人,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办,先就此别过!”便施了一礼,留下有些呆滞住的陈天凌,待到陈天凌反应过来,发现吴毅帆已经出了大门。

通过吴毅帆的话,陈天凌察觉到一些细节。澳洲人应该还未对外公布,但是吴毅帆提前拿到了消息,也就是说近些时日就会向外售卖土地。但是澳洲人使的应该也是空手套白狼的活计,以无主之地诱惑良莠之民,实际上开荒哪有那么容易。不过若是对于宗族而言,地不够的问题比开荒难严重多了。

据各地的消息,北方大旱,又有闯贼流窜,逃荒难民无数。如今平原垦荒无主良土已不多,北方又遇如此境地,若饥民南下,这南方地、粮怕也是不够的,更何况福建这种没什么土地的地方呢?自他祖父迁入闽南,土客矛盾尚在,而若是北方饥民南下,这矛盾又纷繁复杂了起来。

他不敢怠慢,立马召集族老商议这些事情。

“蓬莱?那不是仙人住的海外仙山吗?凡夫庶子真的能去?“

“髡贼会不会是诳我们的?”

“出海风险大,何必出海去垦地呢?”

坐在主位的太上老祖宗却一直没讲话,看着底下的人叽叽喳喳,但是当他拐杖一杵,众人瞬间就安静了。

“天凌,澳洲人的地怎么卖的?”

之前吴毅帆走的时候留了一个小册子给他,那是澳洲蓬莱公司出具的宣传册子,实际上还未公开发售,但是有渠道的人已经早早拿到了。

实际上土地并没有吴毅帆说的那么简单,澳洲人把土地分为四类,其中三类土地是可以售卖的,剩下的那种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购买。不过不论是对他们而言还是对一般人而言,吸引力都不怎么大。

蓬莱湾南下百里,每人缴纳10元,即可领取上千亩牧地,跑马自圈,但有许多土夷与各类猛禽野兽,因此不甚太平,若是抢得土地,即可私有自保,听闻还有金银物产,有力者皆可自取。

蓬莱湾南北百里,向东千里,土地广袤肥沃,髡人将地产一分为二。

蓬莱湾附近为公地,每一人限购十亩,0.5元十亩,可贷款分十年付清,每年税交粮百斤抽一,二十年后收回。

公地以东,免税五年,耕作五年即可拥有90年使用权,若要续约则向官府缴纳土地平均市价等值税费即可再续99年,税十斤抽一。下限一千亩,上限一万亩,一元五十亩,多买多惠,十年后方可交易使用权,但是却需要注册法人认购。

这法人是什么陈天凌却看不懂,但吴先生也写了,简而言之就是只能去髡人那登记才可购买,有钱者,一人也可以去登记,钱不够的人则可以合伙创办商行后以商行名义登记,那土地便是商行的了,内部再商讨也可。

但是吴毅帆来找他,是希望他能入股去占南方土地。他除了可以以钱财入股,还可以用土楼的建法入股,占百之五。吴先生想染指蓬莱以南牧地,跑马圈地,但此处复杂,髡人只售卖枪炮,让购地者互相联保,自然若是懂得筑垒,则自保则可安矣。这又不是什么问题,土楼兵匪都不怕还怕区区土夷?

“这么说?都是官地?”老祖宗问道。

“据两广消息,澳洲人所占之地都为官地,但是原先那些大户之地实际上用着还是一回事。”陈天凌答道,两广近在咫尺,这点消息都收不到那他这个族长也不用做了。

沉默许久,老祖宗缓缓地说道:“这地,可买,我们撮合几家,一起出钱购个一万亩试试看,现在大明乱了,有个退路给陈家留个香火也是好的。”

“但是蓬莱南方的事情,我们拿银钱入股,土楼筑法却不可外传。”

“至于人选,就派天凌你小孙子去吧,此事若成,陈家也能延续下去了。”

二、老陈家欢度元宵节,陈文正伤心离娘亲

崇祯十四年(1641)的元宵节,陈家众人都在土楼中央摆席欢庆,但唯有陈天凌、陈家老祖宗和一个青年在楼内,青年恭恭敬敬地在下方侯着,而陈家老祖宗则庄严的在主位上坐着。

“文正啊,坐着吧。”陈天凌指了指边上的座位,青年便施了一礼坐在了边上。

陈文正是陈天凌的小孙子,陈天凌虽然有俩个儿子顺利长大,可大儿子不怎么聪明,因此他最疼爱的还是小儿子。可小儿子却在前些年与南边王家争水源的时候械斗而死,为此他一夜白头,为人处世也保守了许多。亲族人多了,也不是铁板一块,调和手足矛盾也让陈老多多少少招人暗讽,而失去了父亲的陈文正和妹妹陈姝妹,在族中也是处处遭人排挤,这也是他看在眼中、有愧于兄妹俩的。

一年前吴先生找来的时候,他只是参股,髡人让众人认购,但派遣人数有限制,因此他们注册的“新吴福开发有限公司”只能派遣两个代理人前去认地,并且髡人也提供了初期的物资。随着消息不断的传回,公司内部不断地磋商土地划分方式的问题,最终决定领取土地按参股比例划分,因此陈家分得了应有的一千二百亩地。

陈家老祖宗在坐上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们,随后示意陈天凌先说。

“此次有事嘱咐于你,你且倾听。”陈天凌叹了口气对陈文正说道。

“阿爷尽管吩咐,文正一定全力以赴。”

“此去以东万里,有一大洲蓬莱,皆无主肥地,髡人已通航路、圈土地、遣流民,广发土地认购券,吾等陈氏与吴先生等人认购,也分得应有一千二百亩地。”陈天凌喝了一口茶,紧接着说道:“你此次前去,打理此一千二百亩田地,商会的吴先生自有照应,你无需担心,你跟着吴先生学习便是。”

可陈文正却并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思考着什么。

“文正,可有疑问?”陈天凌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陈文正就说道:“我若离开了,阿娘和姝妹如何是好?”

陈天凌笑了笑,说道:“知道你会担心,姝妹便跟着你前往吧,但你娘年纪大了,远渡重洋不合适,暂且就让她苦一阵子,族里会照顾好她的。”

见陈天凌的意思如此,陈文正也不好反抗,虽然他也清楚陈老多多少少是想保护他们,可真要分离,还是舍不得。沉默许久,陈文正只好应道:“孩儿知晓,请爷爷放心。”

“天凌啊……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陈家老祖宗此时开口说话了,陈文正不敢不从,靠近他后轻声道:“曾爷爷,有何吩咐。”

“乱世……要来了……你要好好打理……为陈家开枝散叶……留条退路。”陈家老祖宗缓缓地说道,今年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说话都有些缓慢。

“文正谨遵曾爷爷教诲。”陈文正施了一礼。

“这个……给你……”陈家老祖宗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盒子,陈文正恭恭敬敬的接过。“这是……找人誊抄的陈家族谱……万万不能丢……”

分家对宗族而言是一个很慎重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分家。而拿过族谱就意味着他们得分家了,但虽然分家了,接过族谱就意味着他们的心还连着,子孙后代开枝散叶还能连着根,族谱就是寻根的钥匙。

理论上陈文正还未成家,不应该分家的,但是将来陈家会有人一起迁过去,而陈文正拿着的就是给陈家族人引路的明灯。陈文正颤抖着双手接过盒子,眼中慢慢的流下了泪水。“文正必不负曾爷爷嘱托。”

“你且回房收拾,明日早晨吴先生便会过来,你们一起前往临高。”陈天凌内心却是有些复杂,这事是他提出的,虽然吴毅帆说三年内可归,但他实在不敢笃定三年后福建会变成什么样。

看着陈文正离开,陈家老祖宗吩咐道:“天凌啊……若是文正能归来……福建还靖安……那他正好弱冠之年……给他寻个好妻子吧”

“爹,钟家小女如何?那日我去拜访,见到她,想来将来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三年后正巧到了嫁娶年龄。”

“如此……过几日你便带厚礼上门罢……”

回到走廊的陈文正找到了还在楼梯口和族里小孩们玩草蜢的陈姝妹,他牵起妹妹的小手说道:“姝妹,我们回房吧。”姝妹点点头,依依不舍的告别了玩伴们。

“回来啦?我正要去寻你们呢,我端了两碗汤圆上来,你们趁热吃。”颜十娘正在匆忙收拾着东西,叠着衣服,收纳鞋袜,最后裹上了一个大包袱。

“娘……我……”陈文正开始有些哽咽。随着这气氛蔓延开来,强忍着的悲伤的颜十娘再也没法忍住泪水了,滚烫的泪珠不断地从她眼眶中留下。她哽咽的说道:“别说了,先趁热把汤圆吃了。”

姝妹还小,仍然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们,疑惑的问:“哥哥,娘,你们怎么哭了?”伸手便想擦擦文正的眼泪。陈文正握住了正在伸向他的小手掌,带着姝妹走到餐桌前,颤抖着双手端着汤圆碗,泪水顺着脸颊直下,混合着汤圆水,五味杂陈,又甜又咸。

次日清晨,吴毅帆的车队已经到了陈氏的土楼前,而颜十娘站在陈天凌身后,许多族亲们都在那儿为文正送行。

“见过陈老。”吴毅帆下了马车,施了一礼。。

“吴先生,小孙便拜托于你了。”陈天凌施礼道。。

“陈老放心,一定竭尽所能。”。 … 而在他们俩寒暄的同时,颜十娘正在不断地嘱咐着陈文正和陈姝妹,叮嘱着他们要好好听吴先生的话,注意身体。随着陈氏兄妹跟着吴毅帆上车,陈姝妹的天真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就开始对着颜十娘的方向放声大哭,而颜十娘也忍不住泪水,差点儿就哭到昏厥,被族亲的妇人们搀扶着回了楼。

经此一别,故人相隔万里重洋,陈文正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旅程。


三、海关前偶遇大劫案,大股东商议田亩耕

不消一周时间,他们便走到了漳州月港的地界,接下要乘船去临高,幸好路上没有遇到匪徒。而一进入漳州的地界便不一样了,时不时有一些走成一排的小队伏波军士兵从路上相遇,而吴毅帆也是知道伏波军的规矩的,便老老实实的配合盘查,不过到也没耽误了行程。

经过接近半个月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到达了临高港口。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陈文正在私塾学习的时候也随着教书先生进过泉州城,他以为那便是世上最繁华的地界了,可比起眼前的景色来,简直就是以之浮游比之铁树。

繁忙的码头、不断卸货的工人、各式各样没见过的机械吊装货物,这速率可比泉州码头的快多了。而且街道也都是不知道何种石头铺制的,相当平整,虽然有牛马螺等牲畜,路面上也没有如泉州般的人畜粪便。远处一栋建筑上写着红色“海关”二字,上挂一圆形日晷盘,有许多人在排队,有穿着长衫的、也有穿着大明衣冠的、也有衣衫褴褛的、也有穿着倭国衣服的。边上还不断的有穿着一样贴身长衫、戴着帽子的人经过,他们手上有的拿着鸟铳、有的则拿着短棍。

“那是临高巡警,你第一次来这儿,你可有什么看法?”吴毅帆打趣的问陈文正。

“市井繁华,民众行事却严明规律,此当我大明太祖圣上所向往之吏治。”陈文正严肃的回答道。

吴毅帆摆了摆手说:“不用那么严肃,澳洲人地盘这里讲规矩,却又不讲规矩。”他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待会儿过了海关便会发给你手册,你且细细熟读,将来若在澳宋地盘行事免不得要守他们的规矩。”

“谨遵吴先生教诲。”陈文正施了一礼道谢。

紧跟着他们便去顺着人群排队,等待之时吴毅帆拿出了一盒圣船牌香烟,看到香烟盒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说道:“你可听闻过澳洲人的圣船?”

陈文正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吴毅帆便说若是有空便带他去看一下,那可是铁做的大船。

“这不可能!木入水则浮,铁入水则沉,铁做的船怎么能够航行呢?”陈文正惊讶的说道,已经全然不顾先前和吴毅帆那种尊卑了,好在吴毅帆也不怎么在意这个,他哈哈大笑道:“此等奥妙在澳宋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吾等会在临高待些时日,你便在此购置些物什,顺便探求一下铁是如何浮起的。”

话音未落,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乱。“不许动!不要反抗!”紧接着一个络腮胡子抓住了一个妇人往港边走去,一把刮眉刀架在了妇人脖子上。紧接着一群巡警立马围了上来,大声喊道:“放开人质!”

紧接着络腮胡子大喊:“给我赎金!一千元!还有备电船!让我安全离开!否则!”歹徒收紧了力,妇人脖子上有一丝丝血丝冒了出来。

陈文正立马把探头的姝妹扯了回来,吴毅帆反倒挺悠哉的。

没多久,一声旱地雷响起,歹徒的整个手臂就飞在了半空中,巡警立马冲了上去扣押住络腮胡,解救了妇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以前是没这个队伍的,没有护照的人们都能直接进海关大厅。”吴毅帆淡然的说道。

“护照?”这个词陈文正闻所未闻。

“便是类似通关文牒了,需要一定手续和金钱才可办理。也不知是谁说的方法,说澳洲人珍惜百姓性命,前些年一匪徒在海关大厅内绑了一女柜员,巡警拒绝缴纳赎金,结果不慎匪徒辣手摧花,血溅当场,听人说场面那混乱的啊,啧啧!”吴毅帆摇了摇头,仿佛有些怜香惜玉。

陈文正心里默默感慨,若是世道太平,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当今世道之乱,民众无以自保,民不聊生,惨、惨、惨。

“再之后他们便设了这海关前的关卡?”陈文正问道。

“说是关卡,其实也不是,与大明之关卡多多少少有些区别。但无护照之人,进入自然严格了,有澳洲大兵搜身。”吴毅帆瞥见了牵着文正的陈姝妹,又补充道:“检查者也有女子,倒也不要担心污了清白。”

“髡人还有女兵?”陈文正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什么事情都要问一下。但吴毅帆仿佛也是无聊,亦或是因为陈天凌所托,言无不尽。

“那吴先生有护照,为何也排此队?”

“护照有三年之期限,需要重新在册登记,此次离三年之限还有三月,你今后也要办理护照,因此我便顺势带着你罢,也免得下回排队了。”吴毅帆耐心的解释道。

很快,他们就经过了海关人员的搜身,进入了海关大厅。虽然陈文正家族的土楼也算得上宏伟,但跨度那么大、内部那么宽阔的石质建筑还是让他啧啧称奇。

海关再前面有好几条通道,有的通道上挂着绿色的牌子,写着白色“入境”二字,每一条道路都有人排队;有些通道则关着闸口,上面挂着红色牌子,写着白字“关闭”;仔细一看,还有详细的还有“本地”、“长期有效”、“短期有效”、“临时”、“报关”、“检疫登记”、“难民”、“绿色通道”等字样。最右边的几条通道有髡人大兵看守,里面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人,而没有人进去,上面只有一个牌子“出境”。

最左边则是一排窗口,有的写着“护照申请”,有的写着“入境申请”。最右边则是一些没开的门,也不知里面有什么。吴毅帆带着兄妹二人来到靠近入口的地方,有一排桌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没见过的黑色小棍子,纸上有红色细线画出的表格,已经有一些字了。

“你便照着内容填罢,若有疑问问我便是。”吴毅帆说完便拿起黑色小棍子在纸上书写,原来那棍子也是笔,却是没见过的方式。当陈文正也试着拿起黑色小棍的时候,用持毛笔的姿势握持却发现不那么顺手。

吴毅帆见状,便笑道:“你若是不习惯,还是用回毛笔吧。”陈文正有点窘迫的样子,便开始研墨书写,另外遵着吴毅帆的意思帮姝妹也填写了上去。

之后又带领他们进入最右边的小房间,上方写着“照相室”。待到陈文正单独坐好,只见眼前火花一闪,他一惊便向后仰去,只听墙后面的人对他大喊:“不要乱动,坐稳点,拍岔了。”

“先生勿怪,小侄第一次见,难免有些惊到。”吴毅帆客气的对墙后面的人说道,又转身嘱咐陈文正:“你坐好便是,切勿再动了。”陈文正连声应喏。陈姝妹紧接着也照了,她虽小,却也胆大,表现的比哥哥好多了。

紧接着吴毅帆便拿着他们的单子,前往护照申请的窗口,不消多时,便拿回两个红色小本,上有护照签证四字,一个看不懂的标识和一串大食数字。陈文正摸着封皮,有些硬,不知是什么做的。再往里翻,第一页便是他的黑白肖像。“髡人这是什么画技!竟瞬间画出栩栩如生之相?”

吴毅帆笑道:“此乃照相,其中原理我也不懂,但就如铁浮于水,你若有兴趣,去澳宋书馆看便是,没钱也可以进去看。”

“竟有如此好事,髡人不怕秘法泄露?”陈文正惊讶道。然而吴毅帆却不再说话,只是笑着摇摇头便带着他俩前往通道排队。

柜员是个女的,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顶小帽,坐在加高柜台的玻璃窗内。玻璃价格已经相当低了,连福建也有售卖,陈文正反倒不惊奇。而陈文正只能仰头去看,这也是因为先前发生的劫案,加高柜台便于海关柜员安全。

随着长长的走廊通过以后,便有一束阳光照入了陈文正的眼睛,刺的他稍稍眯眼,再睁大的时候,他眼前的正是客商们所津津乐道的临高。

出了海关却并未见到鳞次栉比的楼房,只有一个石铺的广场,广场的边缘是一条宽阔的大路,沿着路又树着许多牌子。上面写着的大概是地名。有县城、马袅、百仞等好几处。每处牌子下都聚集着些乡民模样的人挑担背篓的在等候,里面也夹杂着穿着澳洲人招牌式的贴身长衫的髡人。

广场其中的一边,有一排四四方方的屋子紧挨在一起,其中有一个牌匾直接将三个屋子连了起来,上书“蓬莱极乐世界展馆”,紧挨着的就是另一个牌子了,写着“蓬莱船票售卖处”。

而现在门口搭着个小台子,有一堆人聚集在那儿,一个人在台上拿着个纸筒一样,说话声音他这儿也能听到。而边上站着个女子,头戴凤霞羽毛冠,却又有些不同,而是长垂于地,身上只着片缕布条,临高虽南,二月却还有些寒,陈文正看着都能感到她有些冷。

他听闻那台上的男子说的内容,大致便是蓬莱州土地广袤,人人都可低价认购耕地,金矿遍地,牛羊成群,更重要的是有数不清的蓬莱土夷女子,眼见为实,就像他边上带回来的。

“果然如传闻所说,髡人性淫不堪,礼崩乐坏,圣人之道不存也!”他羞红着脸转过头,土夷女子不识礼乐、不懂女红,也只有白丁粗人才感兴趣了,髡人竟还将其赤身暴露于众,蛊惑人心,不知耻也!

“文正贤侄,陈氏也算儒商世家了,圣贤言自听之,但也切莫学士林腐儒,死守经书之言。”吴毅帆知道这展子摆了挺久的,但他可没兴趣,那些东西的确是去蛊惑白丁的,事实上蓬莱是怎么样的,他再清楚不过。

然而那些人的钱只能买一张船票,只靠冲动而不做准备就去了,要再回来可相当之难,和他们这些行商的可不一样。不过这些人在大明活不下去,在临高也没证书只能赚几个子儿,去蓬莱倒也不失一条好路,就是这过程怕是要受点苦了。

“这澳洲人的蓬莱州展虽多有浮夸,却也不是空口无凭,只是需要些方法才是,吾等商会自然不是如他们一样只凭冲动的。”吴毅帆补充道。

“吴先生教诲的是,文正记下了。”陈文正向吴先生施了一礼。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便到了边上,是来接应他们回商会会馆的,与澳宋做生意,吴毅帆的商会自然有府邸落脚。

“这册子你便好好熟读,既是临高图志,又是澳洲人的行事规矩,既能让你快些熟悉临高,又免惹出祸端,你好好熟读。”吴毅帆递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海关给的,当然这个和给普通人的不一样,而是给大商人专用的,也相当于招商引资介绍书了。

陈文正恭敬地接过册子,又听见吴毅帆嘱咐道:“你先在临高游玩三日,三日后商会内其他股东便会来一起商讨,到时候你记得参加便是。”

于是到了商会,吴毅帆便忙去了,他便遵着册子带着姝妹开始在临高游玩。这临高却是不一般,首先买东西各店家便不收银子,他只得去将银钱换成纸钱,这纸钱不知是何种纸做的,手感奇异。而临高大部分人都穿着贴身长衫,有一些则穿着短褂,还有一些穿着黑短裙、白色围兜,双腿只套了不知什么布料,甚是贴合,有黑的有白的,腿型暴露,看起来赤条条的,每次陈文正都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临高的吃食却是多,姝妹则甚是喜欢,买了许多水果糖与小玩意,小孩子便是忘得快,离家的伤感看起来已不多。而他也在图书馆看到了许多未曾见闻的知识,虽然书需左右观看,且为少笔缺画之字,但稍稍适应便能习惯。

三日很快过去,商会管事便来他所下榻之屋寻他,其他股东业已到来。

会议厅中,各股东所派代表按股份多少依次坐落,参股者有十家,陈家参股百之十二,也属大股东,因此坐在了第三位。而吴先生是牵头人,自然占股四分之一,坐于头位主持会议。

“欢迎各家执事,各位都是家中青年才俊,此情此景老夫也不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在座的执事都比较年轻,被家中派出的理由不尽相同,有的是家中受排挤之人,家长想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就像陈文正;有的则是被派出来练练手,哪怕失败了,也比败光家产的好;还有的则是想随便玩玩的。但总的来说都是家中并不重视那块地,地虽大,却远隔万里之遥,之所以愿意参与此事,有的是想搭上澳宋的线、有的则是卖吴毅帆一个面子、而有的则是想给家中不受欢迎子弟随便分块地,以免争夺家产。

“吴先生谬赞了,我等还涉世未深,需吴先生多多指教才是。”其中一位青年施了一礼道。

“礼数便就此打住吧,接下来说一下正事。”吴毅帆摆了摆手,紧接着大家就安静下来等待吴毅帆说话。

“先前近一年蓬莱地产的开垦,土地肥沃倒也无错,随意打理便有所收获。但问题也有,那便是运回粮食不甚划算。”吴毅帆按照澳宋习俗,提前也发了情况说明书给在座执事,虽然每个人看说明书的时候神情不一。

陈文正看着手中的说明书,大概也知道了问题在哪。

若是运回粮食,髡人十抽一,虽多却也能接受。但关键在于髡人的船有限,来回几趟仍有无数斤稻谷在岸边等待送回。而蓬莱新地移民虽不断增多,可人人都有少量田亩,粮食需求量不大,粮价甚贱。且打理土地也需顾工,由此产粮甚至需要亏本贴钱。有人也考虑让西夷佛朗基人的船运送,虽收价不高却又需要银钱,运回的粮食价格仍无法竞争过临高本地的南洋粮。

“在座各位可有什么想法?”吴毅帆问道。

“何不租佃给流民?”其中一个青年提议道。

“髡人都有公地,流民会租佃我们的田吗?”另一个青年疑惑道。

“髡人的地才给十亩,若是生儿育女怎么够用?”青年说道。

“但髡人说的是一人可以领十亩,我们的地租就得比髡人的还低才行。”

...

随着青年们的不断议论,吴毅帆轻轻抚须,却仍然觉得不满意,于是乎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此事老夫也曾去天地会询问,倒也有想法。”在座的都是小辈,自然等着听吴毅帆的话。

吴毅帆继续说道:“当今临高,棉、蔗、麻、丝、花生等价格颇高,且西夷佛朗基人也有所收购,因此老夫所设想大家还是自己经营土地,雇工种植。澳宋之法,宜大不宜小,若是佃租给他人,获利怕是甚微。”

紧接着下方一阵沉默,都在若有所思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思考。

陈文正看罢说明书,便起身向吴毅帆说:“吴先生说的有理,在下便遵从吴先生的法子管理吧。”

紧接着众人也站起来应和。

“大家虽然属一个商会,但土地归属各家,也没有必要全部种一样的,各位也可以多多思考一下自家土地如何管理,在蓬莱的时候也互相帮扶帮扶。”吴毅帆说道,大家也连声称是。

紧接着便又商量了公司从德隆贷款购买火器、生活物资等事宜,但因为前去的人数有多有少,生活习惯也不尽相同,最终决定还是将贷款资金按股份分给诸位各自采购。

最后吴毅帆告诉诸位,一个月后便要跟着髡人之船出发。

四、福建佬感怀登去途,波涛上相遇半生缘

陈文正在临高只是粗粗游玩,一个月时间虽长,但多忙于采购与学习。对于前往蓬莱洲的公司髡人都给了一个《物资采购建议书》,多数是药品、耐储食品、火器等。而为了便于公司人员便利,也为了安全,对于物资多数给的都是一个兑换券,售卖了多少就装多少分量上船,也便于归类摆放节省空间,到地方了之后再凭票寻找港口人员兑换。

火器售卖的是南洋步枪,事实上陈家也曾获得过,福建多倭寇,虽然最近靖安了一些但是各家宗族仍都备着。性能上自然比不上伏波军的制式步枪,但在工艺上和价钱上却比佛朗基的鸟铳优秀。

不过髡人对南洋步枪的使用指导到是让他开了眼界,细细列出了南洋步枪的使用优劣,以及实战使用指导,这可比他们自己总结的使用方式优越许多,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故意修改的内容,哪怕是伏波军的士兵,都能看出手册的些许问题来。

最后便是最重要的种子了,虽然蓬莱洲也已有天地会的种子售卖,但都是小麦玉米土豆之类的,事实上蓬莱洲沿岸并不适合种植小麦,只有深入内陆才比较合适,不过按元老院推测,最快深入内陆也得两三年后。

沿岸种植小麦因为处女地肥力强的原因,相比较华北长得快产的多,但以旧时空标准来看,质量却相当的差,只是淀粉含量高,蛋白质含量却低。这也是元老院没向外公布的信息,毕竟要吸引难民,若是说不宜种粮,谁还会去?

但公司便不一样了,毕竟要肩负起元老院建立市场和原材料供应(剥削)的重任,由于地主粮食情节重,第一年自然就放任他们了,等到公司发现粮运不回来,天地会就顺势引导农业转型。

天地会给的建议是圈地牧羊,土地划分三块,分别休耕、牧羊、小麦结合,进行草、田轮作,并兜售了农场管理指导手册,来指导建设资本农场,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好处,当然也不排除一根筋的地主。陈文正还比较年轻,虽是读圣贤书,有时候很执拗,却也很灵活(太天真),这几日临高见闻更是影响颇深,便掏钱买了许多天地会给公司准备的册子。

十日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吴毅帆便带着打算前往蓬莱的诸位前往博铺港,在那里陈文正等人见到了澳宋的圣船,巍峨如山、磅礴大气,而且通体铁制的船身还是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虽然通过临高书馆的书籍,陈文正大致了解到了铁浮于水的道理,但如此大的铁却还是令他感觉到不可思议。

相比较圣船而言,他们即将要坐的船虽然也相当的大,可是一比较就差了许多。

前往蓬莱的船通体漆黑,中央有一根大铁管,桅杆有高耸,上面挂着许多收好的风帆,边上还有一根直立的大铁管不知是何用处。这艘船船型细长狭窄,不类福船也不类佛郎机帆船,却是陈文正以前没见过的船型。不过想来也是正常,毕竟澳洲人的一切事物都是那么的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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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员则是穿着澳宋贴身长衫的人,手中也拿着鸟铳,另外还能见到佛朗基人水手,不过他们穿的也是澳宋贴身长衫,看起来便相当一致。

整船并非只有他们一行人,除了一些大明人士,陈文正在边上还看到一群穿着不同贴身长衫、外套深色大褂的髡人,其中还有几位穿着裙衫、披着彩巾的女子,看样子也是前往蓬莱之人。而吴毅帆只是送他们上船,虽然他也想去考察一下,但去蓬莱快则需要一月多时日,一来一回三个月便过去了,他因为商业原因暂时走不开,因而只能委派手下代他前往。

出行诸人上了船,有一髡人检查看过船票后便领着他们到了船后的楼梯口。陈文正估摸着看,上面只有一层,而入口之处就分出了两个楼梯,右边下去便有三层楼,左边上去则是另一层。“一楼是船员区,你们未得许可是不能进入的,各位的票是在负二楼,按票上的字对照即可,餐厅在船头,厕所在每一楼船尾,请不要随地大小便。”

陈文正便带着姝妹,提着行李下了舱室,看手中的船票写着“蓬莱零零一五次航班,二等舱,负二楼甲字十七”,他估摸着便是甲字十七房了,于是便寻着门牌找了过去。离楼梯口不远,很快便寻到了,推开木门,里面是已铺好的两张床,陈姝妹蹦蹦跳跳的就扑到了大床上,本身她性子就有些野,脱离了族里唠叨婆们的管束,自然就放飞了自我。

床边上是一个封闭的窗户,靠近里面的则是一个大木柜,上方有一斜架,床前还有一案台与小块水银镜,却是镶嵌在墙上的。放好了行李他便再回到甲板上,以便于吴毅帆道别。

随着人们登船,船员们不断忙碌着检查些什么,而乘客们则忙着和码头上的亲朋好友挥手告别。前方有一小船缓缓牵引着大船向外去驶,外海的波涛一望无际,虽然陈文正是海边长大的福建人,看到此情此景,即将向海天之间去驶,不免胸中心生感慨,念诗一首:

少时远赴蓬莱洲,千里波涛浪回头 却问归路何处是,汪波浩浩不言愁

“好诗、好诗,实乃少年思乡之真情也,引得吾之思乡之情也泛之而起了。”一个明显大明人士的男子在听到陈文正赋诗后走了过来。

“在下白轩礼,字德明,南直隶徐州人士。”男子施了一礼道。

陈文正连忙回了一礼:“在下陈文正,福建泉州人士,还未取字,直呼文正即可。”

“那为兄痴长几岁,便直呼弟文正了。”白德明说道。

陈文正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这人衣着鲜丽,应当是个有钱人士,腰间还挂着一块玉牌,若不是大富之家也是显贵名流,这等人士为何会前往蛮荒之地?好奇的他便问道:“德明兄,弟观兄之衣着,并非缺衣少食之人,为何要前往蓬莱那蛮荒之地?”

“哎,文正弟可知山东之事?”白德明说起来,便一脸忧伤。

“略有所闻,南直隶也受乱兵侵扰了?”

“无错,据闻叛将孔有德纵军劫掠,后于海边遭一奇兵打败,乱军四散。又逢春旱,乱军裹挟流民便在南直隶流窜,家父……不幸遭于兵乱。”白德明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陈文正感觉自己问了些不该问的,只得讪讪道:“德明兄……节哀……”

“哪知直隶连年大灾,兵祸连年,于是只好变卖家产,南下投奔亲族,可叹真犹如增广贤文所言:‘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听闻澳宋可售蓬莱洲安稳土地,便咬牙南下,踏上蓬莱洲之路了。”白德明振作精神,又问道:“文正弟所穿着也不是一般人家,又是为何前往蓬莱?”

之前只顾着问了,陈文正却忘了自己这衣着也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连忙答道:“代家中长辈前往蓬莱,打理家中产业。”

“原来如此,那此去蓬莱望文正贤弟多多照应。”

“哪敢哪敢,德明兄客气了,愚弟才是许多不懂,需要德明兄多多教诲才是。”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白德明却感觉到有些不适,原来行船已出港湾,航行于大海之上有些颠簸,他身为内陆人有些晕船了,陈文正便赶紧扶着他回房歇息。

行船几日后,就靠港北海道基地进行补给,接下来要进行接近一个多月的旅程,若是遇上风浪,或许要近两个月。但不论怎么说比起开辟航线那会儿已经快了许多。船长用船上的喇叭通告乘客,若是有人不想去了,便可以在此下船等待回程航班,不过这一次的航班好像没人后悔。

进入太平洋第六日,船的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景色异常单调,陈文正在这环境之中甚至有了迷失的错觉,好在船员们看起来都很轻松,便压下了那不好的心情。这一日他坐在船尾的天台上看书,陈姝妹早上吵着让他陪着玩毽球,现在已累的睡着了;而白德明好像还在晕船,自从踏上海洋后,他一直呆在屋里,陈文正有时候想去拜访一下他,但是又有些担心打搅白德明。

这澳宋之船倒也享受,这些时日吃食却是不错,海鲜鱼虾相当合他这福建人口味。这天台也有遮阳棚,不惧烈日直晒,看书道也悠闲。

这时候,一个温婉的女声传到了陈文正耳中“请问,这里有人坐么?”

他扭头一看,是一位髡人女子,那日上岸之前于一群髡人之中的一位。她一头长发散落,在海风的吹拂下青丝飘扬,衣着澳宋款式靛蓝长裙,肩上披着一块鲜红色丝巾。而她唇如丹玉,面如桃花,皮肤粉.嫩白皙,鼻梁上架一玻璃镜,透过镜片看到眼睛闪若有光。

“请问?”她伸出手在陈文正面前晃了晃,这人是中了什么邪吗?为何整个人就呆了?

意识到失礼的陈文正连声道:“没人没人,姑娘请坐。”然后女子便坐下了,在她坐下的同时陈文正就站了起来,走到边上装作看书。他为自己的失礼而懊悔,照理说他从小到大,漂亮的女子见的也不少,却从未如今天这般失态,大概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到髡人女子,太过惊讶吧?

女子看着他的态度,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沉默了半响,看着他尴尬的样子,轻轻的笑了一下,而陈文正也被这一声轻笑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瞄了一眼。

紧接着女子便说道:“你坐吧,这样就成了我不礼貌了。”

然后便打算起身,而陈文正则连声道:“姑娘你坐便是,男儿郎,站会儿不碍事。”

仿佛听到了良心不会受谴责,女子便大大方方的坐在了那儿,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时间便有点长了。站着看书倒也没什么,但加上这船颠簸,哪怕是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陈文正都有些吃不消,回头瞥了一眼座位。

那女子好像也注意到了陈文正的神情,便挪了挪身子,让出半张长椅的空位。他只好说了一句:“在下失礼了。”屈服于身子的疲劳坐了上去。海风吹着女子的头发,时不时一缕青丝飘到了他肩膀边上,顺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为了缓解尴尬,陈文正憋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姑娘可是澳宋人士?”

这仿佛就是一句废话,看衣着便知道肯定是临高来的,但陈文正刚开始想问的不是这意思,到了嘴边却变得奇奇怪怪。好在女子也了解他所想问的是什么,回答道:“我是湖广长沙人,小时候逃难来临高的。”

原来不是真髡人,陈文正心想。“在下陈文正,福建泉州人士,还未取字,唤我文正即可。”他恭敬地施了一礼。

“我叫安柒,澳宋不流行取字,你随意叫即可”安柒伸出手,结果陈文正便只愣在那儿,什么动作也没有。“这是澳宋握手礼,伸出右手来。”他只好伸出右手,结果安柒顺势一握,他反而如触电一般抽回,紧接着脸上就泛起红晕。

安柒甩甩手,冷哼一声:“明统区的旧式文人就是迂腐,跟个小姑娘似的。”

陈文正想辩驳些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话,他自觉也不是迂腐之人,但男女之间一上来就摸手,让从小接受男女授受不亲的他有些适应不了。不过,他觉着安柒的手摸着有些软,而且感觉上和姝妹的完全不一样。

摇了摇头,将这些邪念甩出脑袋,紧接着问道:“在下见这去蓬莱的船上,空房仍有许多、旅客却不显太多,但在临高所见蓬莱售票处排队人相当之多,这是为何?”

只见安柒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盒圣船牌香烟,抽了一支递给他,陈文正顺势就接了过来,却发现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安柒自顾自的抽出一根烟,说道:“这船是元老院旗下的,贵,他们坐不起。”紧接着叼着烟,拿手护着打火机点了好几下才点着。又把打火机伸向陈文正,他学着安柒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安柒护着火机给他把烟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立马就猛烈的咳嗽了起来,嘟囔道:“这是什么啊?”

“原来你不会抽烟?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子弟都会呢。”安柒把打火机放道裙兜里,深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个烟圈。

“那些去蓬莱洲的流民,都是贷款买的票。有些则是在临高混不下去的人,他们没文凭,又带着明统区治下的恶习,欠了一身债,便想逃到蓬莱。他们走的其它民间公司,有的去南洋吕宋,再由欧洲人每年两趟大船送到蓬莱陌希颗,紧接着转船到蓬莱湾,期间要小半年;有的是民间小船,在船上要漂大半年。”

“那可真是相当辛苦了。”陈文正感慨道。

安柒扑哧一笑,那笑声虽如银铃,却夹杂着无奈的感情。她又抽了一口烟,望向远方大洋,缓缓地说:“何止呢,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五、迷梦醒回忆往去事,安元老密谋思想关

“安首长!”安柒看见远处的男人,迅速的跑了过去,猛然一扑,男人却烟消云散。

而安柒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只有木质天花板,窗帘也是素色麻布,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色,听着窗外的波涛和木板“嘎吱嘎吱”的响声,呆滞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儿已经是去蓬莱洲的船上了。

原来是梦啊。安柒理了理思绪,感觉脖子周围冰凉凉的,是睡梦中流了冷汗。她起床准备换下打湿的衣服,打开行李箱却看见了女仆学校的校服,而边上放着一张合照,不自觉的就去伸手细细抚摸。随着思绪的回溯,她开始思考起安首长来。

要安柒说,安首长绝对是个奇怪的人,或许对归化民们而言,首长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但安首长在她眼中却是最奇怪的。

她是被安首长安排进女仆学校的,大概知道这就是首长们选小妾的地方。起初她还有些难以释怀,但觉得既然安首长是救命恩人,那给他做小的又有何关系?她主要还是在芳草地学习,再兼修一些女仆学校课程。女仆学校里面的学生们都比较大,而且学习氛围不太好,她也因此没交到什么朋友,但是女仆学校管事的董首长好像挺欣赏她学习的。

而她因为安首长的特殊关照,每周末都能出校休息两天,而安首长若是在临高,总会带她去博铺港的风雨亭。

安首长在海边一坐就是一日,她每次在边上一起坐着的时候,安首长经常与她讲一些奇怪的问题,犹如“你觉得人是什么?”“世界的尽头是什么?”“这草美吗?”。上一句说到中午吃香肠,下一句就变成了猪究竟会思考吗之类不着边际的问题,弄的安柒不知道如何回答。

有时候也讲一些故事,但是那人名听起来有些变扭,什么伯拉图、雅李士多德、黑哥儿之类的,据说都是澳洲先贤。但是更多的时候则是两人默默无言,静静地看着大海,时不时听着港口传来的钟声,那副画面深深地刻印在安柒的脑海里。

新历5年(旧1632年)1月的时候,安首长过来跟她说,她的梦想可以实现了,紧接着就被安排进了临时开设的急救医疗速成班。即使安首长托人为她调整了芳草地和女仆学校的一些课程,有一些她可以不去,但这五个多月的速成班学习对她而言是很辛苦的,期间唯一能有所慰藉的便是周末在博铺港风雨亭依偎着与安首长看海。(安元老否认动手动脚这件事)

而后来她作为随军实习军医被伏波军调去山东解救难民,第一次由被人解救的角色变成救人的角色,当自己成为苦海中的希望时,安柒的心境变得更为复杂了。

有一次她想要拯救雪地里的一个孩子,但那时候乱军人多势众,伏波军班长果断下令撤退,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乱军视若无人的纵马踩死那个孩子,整个雪地都被血浆所染黑。每每回想起那个画面,她都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力,那血腥犹如地狱般的场景变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回来之后,她便与安首长诉说着心中的苦痛。而安元老给她擦了擦泪水,只是掀起她的衣角,轻轻的摸着她小腹的疤痕。“学医救得了人,却救不了天下人;元老院能救得了你,却不能救每一个人。”

接着安首长就点了根烟给她,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她吸一口便猛烈的咳嗽起来,觉得肺部如火烧一般,但渐渐的每当遇事不顺的时候她就点上一支烟,思考着那日安首长所说。

而随着女仆学校改制女子文理学院,她一直未被安首长挑走,而是跟着继续学习了两年。之前女仆学校里面的生活秘书们觉得未被挑走的人自然是被淘汰的无用之人,她虽然觉得这应该是无稽之谈,但结合安首长对她的种种行为,她的内心也有点动摇,却也不敢去问安首长,而且安首长还是如往常一样带着她去看海。

她十七岁那年,第一届女子文理学院学生毕业了。还记得那天临高晴空万里无云,她穿着毕业校服,拿着毕业证书,而安首长带着另一个首长,那首长便说着要给他们拍一张毕业照。于是乎那张照片,就成了她跟他唯一的合照了。

随着毕业,她便凭借着文理学院文凭与随军医护员的经历到了海岸警备队医疗卫生所工作,因为并不是正规科班出生,进不去百仞总医院。每周末仍然和上学时一样前往博铺港风雨亭与安首长看海,听他讲故事。

但自始至终安首长都没提让她做生活秘书的事情,一直到她18岁,收到了安首长的一条宝石项链和一封祝福信,只写着“你长大了”,再去博铺港风雨亭的时候却再也没能见着安首长。她本想去找其他首长问安首长住处,但许多首长都不认识他,多数人都说:“安首长?哪个安首长?”。问芳草地的首长老师们的时候,却告诉她若是安首长不想见,就不要坚持了,显然安首长貌似通过气儿。

只有杜首长大骂安元老这个畜生,教唆未成年人抽烟。

紧接着他就被抽调去了广州,安柒痛苦了好久。大约三年后,她所在的部门招募前往蓬莱执行任务的医务人员,安柒鬼使神差报了名,携带着物资就踏上了前往蓬莱的旅程。

时间倒回十五天前,安柒出发的时候,博铺港灯塔内。安心正在写着些什么,他自从博铺灯塔建好后就将其要了过来,改装了一下就住在里面,除了台风天回百仞住以外都在这里落脚。

而边上有一女仆服饰的生活秘书在为他和另一位元老客人泡茶,她将茶泡好后端到安心桌上,并说道:“首长,确认安柒已经上船出发了。”安心只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生活秘书又沏了一杯茶,端给了坐在边上看书的另一位元老。

“安琳的沏茶手艺真是全临高第二棒的!”那位元老品了一口,夸赞道。第一棒的大概指的就是南海农庄的茶了。

“黎首长过奖了,安琳还需多多学习。”紧接着便微微欠身,以示告退。

来的人正是蓬莱公司的顾问黎山,待到她出去后,黎山说:“我说你培养那安柒那么久了,怎么都不收做生活秘书,反而还发配美洲了?”

安心算是半个芳草地老师,但又和一直呆在芳草地的专职老师不同,自从元老院站稳临高后,他便整天找伏波军要人,经常不顾危险带着队伍在东南沿海的治安区边缘乱串,弄得军部那边颇有微词,却也不好阻止安元老自己作死,他能活到今天也算命大。

“她不太一样,算是我培养失败吧。”安心头也没抬的说道。

“我就不懂你整天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有啥意义,那些工业党人根本不在意,我看教育口也是应付应付你。”黎山喝了一口茶,说道。

“你没发现吗?归化民们太‘听话’了,多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听话的不都被蒸包局请喝茶了么?”

安心摇摇头,说道:“不是说这方面,归化民们都是人,特别是我们科学教育体系下培养出的人,理应有对‘人’的概念有思辨能力。”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虽然当前以理工科教育为重,但社会思政课也有开设,可我去芳草地看了几茬毕业生,尝试了许多测验,归化民们基本上都只是非常单纯的偶像崇拜,在对人这方面丝毫没有自己的思考。”

“这有什么嘛?元老院是比伪明强太多了,是元老院救他们于水火,他们崇拜不应该吗?再说了,刚吃饱就教这些,太早了不是好事吧?”

“以防万一嘛,若是单纯的学习自然科学,对社会科学没有独立思考,就如一条腿走路。要知道技术再怎么封锁,也是靠人封锁的,如果只教技术你觉得卖身契管的住吗?而且偶像崇拜过激,信仰崩塌反动性就越强,如果有一天发现元老院的肮脏之处会怎么想?要知道现在黑尔分子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不如主动引导,以免受黑尔分子蛊惑。”

“独立思考的别说归化民了,就算旧时空也不多,看看元老院的粗胚们,就说美洲的事情,还没踏出去就想着美洲独立怎么办,封建皇帝吗?”

“正常,毕竟你我、他们在旧时空都没做过食肉者。”

“这群人果然没安好心!目光短浅!”

“不说这个了,你不都踏出了吗?他们还能把你怎么着?主要是我觉得吧,九年来芳草地毕业生们一个都没有就很奇怪了,明明自然科学教了那么多,怎么他们就没有疑问呢?钟博士都带学士了,可我一个适合的学生都找不到。”

“学生学生,就是需要你培养的,你是不掉进思维局限了?”

“或许吧,但社会科学培养太复杂,并非自然科学那样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整个元老院对社会科学的教授都尚无定论,我也不敢随便挑人来做这种事情,做不好可是很容易翻车的。”

“那你培养出了什么结果吗?我觉得安柒那小姑娘其实不错啊。”

安心摇摇头,说:“没有,那小妮子动情了,不能继续下去了。”

“不好吗?你之前还送她去女仆学校。”

“我看女仆学校吃住条件好些,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怪可怜的。”

“嘁,你天天撩拨人家不动情才有鬼,收了不就完了?教育口那些老师配学生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可不是那群畜生,童养媳这种我可下不去手,何况感情容易干扰到思想,社会科学也是需要理性思辨的,不懂的控制感情的人不合适。”

“我看你更畜生,用废了人家就扔美洲去了。”黎山仰头便一口气把茶喝了下去。

畜生吗?安心停下了笔,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旧式文人子女现代化思维改造分析报告》,边上则是安柒的证件照,他又看了看边上相框内,他和安柒的那张合照。他想起了洞穴理论,有人看到了洞穴外的太阳,兴奋的想要告诉洞穴里的人们,洞穴里的人却疯狂的将他绑了起来。

“你这里还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叫安琳下面吃?”黎山在柜子边上翻找着什么。

“你要吃东西去吴南海那边吃,来我这里找什么?”

六、航海途总遇艰难事,蓬莱洲终现世人前

行船已过二十多日,安柒看了看校服,还是决定把它叠好放回旅行箱,拿起一件比较普通的衣服走向舱尾。

舱尾除了厕所还有洗漱房,客舱每一层洗漱房边上,都有专人在门口管理一个淡水房,船上除了储备淡水以外,只能依靠雨水和蒸汽机开动时进行余热蒸馏,所以每人每天须凭票领取生活用水,每三天才能领取一次洗澡用水,说是洗澡用水,只有一盆子擦擦身子罢了。

当然有钱者可以另外花钱购买,就是相较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陆地淡水而言,未免有些奢侈。未满十四岁的儿童可以领取一半,因此有些拖家带口者倒不会因为一张票而缺水使用。

安柒找了个空浴间,放好衣服后,出示票证接了一盆水就端了进去。蓬莱公司的船还是堪称奢侈的,毕竟是由元老支持。若是走南洋佛朗基人的船,缺水少食,更别说洗澡了,听闻到了那儿的同事描述,若临高接收的难民是衣衫褴褛瘦弱不堪,那他们那儿下船的人就像一具腐臭脱水的骨头。

浴间里有一侧是个台子,供人摆放脸盆和洗漱用具,边上有个水槽,下方直通角落边上那个洞,而洞外便是直接通向大海,要是有东西掉下去就别想找回来了。

换下衣服放入水槽,安柒开始擦拭着身子,若是有外人看见她的身子怕是会一声惊呼,她身子前方从锁骨到小腹有一条犹如蜈蚣一般的伤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看着却仍触目惊心。

水槽上有个水龙头,出的自然不是淡水而是海水,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搓洗衣物。海水伤衣服,但是为了防止细菌滋生,船上还是要求衣物不堆积,这也是安柒想穿校服却舍不得穿的原因,好在她当前穿的衣服也不是很值钱。清洗后再拿洗身子的淡水冲泡一遍,洗去盐分。

本来有了H-1024P型飞剪船之后,淡水储备不应该那么紧张的,但是蓬莱公司为了贯彻小钱办大事、多快好省建设蓬莱洲的原则,把储水箱直接减去了一半用来运货。当安柒走到甲板上,准备前往餐厅的时候,她看见了在甲板边上牵着陈姝妹看海的陈文正。

“见过安姑娘”紧接着便施了一礼。陈姝妹也跟着说道:“安姐姐万福。”

“见过陈先生,姝妹早上好。”她对陈文正的态度显得有些生疏,但对陈姝妹却是相当亲切,自前几日相识以来,陈姝妹一直跟着她,因为安柒那儿有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还会讲许多许多澳宋话本,比那个木鱼脑袋哥哥有趣多了。

“你们不去吃饭吗?”安柒看了看周围,甲板上都没什么人,这个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家都在船头的餐厅用餐。

“正准备去呢,之前先去探望了德明兄。”陈文正答道。

“白德明?就是那个晕船晕到瘫软的徐州人?”安柒寻思了一下,这一船旅客就他一个一直晕船,她之前也跟着随船医生去看过,药也开了、水也补了、偏方都试过了但还是无济于事。

“是啊,不知为何他还未习惯这船颠簸。”好像觉得站在这里也不礼貌,况且姝妹一直扯着他衣角,表达她肚子饿的咕咕叫,陈文正便提出一起前往餐厅。

今天餐厅却与往常不太相同,厨子端上午餐的时候还额外给了一个丹药一样的小药丸,貌似是每个人都有的,却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的。只见安柒很自然的拿起小药丸含入嘴中,用水送服。

“安姑娘,这是何物?前几日却没见过。”陈文正看着小药丸犹豫的问道。

“蕴含维生素的药物,你没发现今天的配菜已经变成菜干了吗?我建议你还是吃掉它吧。”安柒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就拿起另一粒,对着陈姝妹说:“姝妹乖,姐姐喂你吃。”

陈姝妹把小药丸含入口中,乖乖的坐那儿被安柒喂水。“酸酸的!”陈姝妹吐了吐舌头。

看着都老老实实的吃了下去,陈文正也按照法子将小药丸送服了下去,是有点酸酸的,但是他感觉吃起来还有点奇怪的味道夹杂在里面。

“安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他本来就是个挺好奇的人,换成菜干能理解,新鲜蔬菜保存十几日已接近极限,但为何要服这小药丸呢?

“接下来的日子有的你吃菜干,最新鲜的只有豆芽了,这是为了预防坏血病的。”

“坏血病?”陈文正在脑海中细细思索,好像没听说过这个症状。

这回轮到安柒疑惑了,问道:“你不是泉州人吗?没听过?那种双腿肿胀口牙溃烂的症状。”但陈文正摇摇头,并没有听说过。

事实上中国人对坏血病的认识是相当浅薄的,不论是郑和下西洋还是福建人到南洋贸易,基本上没见过这种病,因为沿岸补给方便,很少有长途跨洋航行又得不到补给的情况出现。蓬莱公司的船已经比前些年条件好多了,虽然只有一两个月不到的航程,但是还是配备了相当足够的预防措施。

“总之,就是缺少新鲜蔬菜的症状,吃了就可以预防。”安柒道。

这髡人想的倒是真周到,连预防疾病都提前考虑到了,日常备药都齐全完备,无怪乎岭南不过月把便被攻克,全在于髡人之细节入微也!陈文正听到这个后,心中默默感慨。

海上的日子是很无聊的,四面除了大海就是大海,在这船上呆了近一个月也是相当痛苦的,虽听船员所说最多十五日便能到达,可这十五日也甚是难熬啊。

于是乎为了避免初次远洋旅客们的恐慌,这十几日以来,船员那边时不时在夜晚月明星稀之日于船上载歌载舞。随船的髡人有的自然也加入欢快的队列,换着歌唱,有些大明商人也在边上起哄,有的则是不屑一顾。

不过当有个歌曲唱到:“大刀向伪明头上砍去……”的时候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好在大副打了个圆场,把气氛摆了回去。

陈文正看到安柒背对着人们,面朝南方抽烟看海,他上前问道:“安姑娘对那儿没有兴趣?”按他想来,髡人之间应该更有话题,但这些时日的歌会她的热情连大明商人都不如,总是远远的呆着。

“你觉得百姓苦么?”安柒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话题。

“大明遭奸佞小人充斥朝堂,圣人天听遭受蒙蔽,百姓自然是苦了。”陈文正自然的就回答道。

“那有皇帝不跟没皇帝一样么?”安柒的语气有些戏虐。

“怎会和没有皇帝一样?自三皇伊始五帝以开,若未有皇帝那天下不就乱套了?”陈文正答道。

“你所见临高之百姓如何?”安柒问。

“自然是安居乐业、不为衣食所困。”但是一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于是乎说道:“澳宋不也有皇帝么?这不正说明若没有奸佞小人,盛世可期也。”

“文正,你觉得人为何要彼此伤害呢?”安柒话锋一转,她顺势把烟头弹进大海之中。

“人……”陈文正却是不知为何,跟着先生读了许多书,又与家中长辈学经商之道,可他却并未细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哪怕他被家族宗亲排挤,也并未思考缘由。还未等他仔细推敲,却听见船上的铃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呜呜的声音。

“喇叭报警了,可能有海寇来了。”安柒看着那边有些慌乱的人,说道:“你去看好你妹妹,免得她害怕。”

“安姑娘你呢?”陈文正有些担心的问道,遭遇海寇在福建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虽然近几年海面有所靖安,但这海寇劣行却是听族中叔伯从小说到大的。

“没有事,元老院的船打不过也没人追得上,只是担心你妹妹吓着了。”安柒依靠在船舷上,仿佛这事儿和她无关一样。而那边大副也是很快的安抚好大家的情绪,使得人群不再那么吵闹了。紧接着他便匆匆忙忙的奔上了船后方的船长室。有一个船员爬上了桅杆,拿着两个旗子打着旗语。虽然有月亮,也不知道对面看得到不。

然而那船仍然在靠近,于是船长对着中央的锅炉室喊道:“锅炉生活!准备交战!”紧接着船舷边上的“酒瓶炮”开了一发空包弹以示警告,随着海军装备升级,终于能给蓬莱公司的船用上了酒瓶炮。但是那船却不管不顾的加速靠近,船长心中暗骂着运气太背了,太平洋西海岸海盗本身就少,而且大都走佛朗基人那条道,竟然在这里也给遇上了。

骂归骂,当看到对方逐步接近的时候,还是让船员指挥乘客到甲板下,以免真的被打中了伤了人,并且吩咐炮手迅速就位。

“左舷一号炮位校准射击!”

“校准完毕!”

“开炮!”

随着一声巨响,整艘船都猛烈的倾斜了一下。虽然蓬莱公司的船并没有伏波军海军的那么好,为了装更多货和煤,炮一侧也只有四门,但是毕竟还是技术碾压,即使那么远的距离,也有一发炮弹命中了对面。

只见那边的海寇船木屑横飞,舰艏被打出了一个大窟窿,甲板下的人们看见此等情形连声叫好。对方好像也知道这船是个不好惹的主,于是很快便调转船头远去。事实上在这一代的海盗大都是亦商亦盗,与其硬碰硬,不如捉些容易的。

这个小插曲倒是振奋了随船人员们的士气,有些大明人士也相当的兴奋,丝毫不在意原先在大明还将澳宋髡贼髡贼的叫。他们还算幸运,过了十日便看到陆地了,许多海鸥也降落在了桅杆和船舷上。姝妹还兴奋的去挑拨海鸥,大声叫着:“大鸟呀!”

沿着海岸线航行了一日左右,这时候有一艘小渔船从他们边上经过,上面打着的启明星旗与蓬莱公司的旗帜。看到这船便说明离目的地不远了。

七、土地券内有大门道,白德明红区划农田

航行片刻人们就看到了远处停泊着一些小船的蓬莱湾港口,边上的山崖上还有一些人正在修筑堡垒,用着各式木械起吊炮管。随着不断靠近港口,船员们把帆收了起来,依靠锅炉使用蒸汽动力前进。

即将到达蓬莱湾

但说实在的,这港口多多少少让船上的人们有点失望。蓬莱湾所在的行政区域的行政级别是府同级的,理论上和原先的广府那样是同级的,但是比起广府而言,这个港口也就是县集的感觉,根本称不上府。不过这也不奇怪,元老院能在几年之内让一个小县城拔地而起,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随着港口靠岸,众人下了船,安柒要与同行的澳宋归化民前往市政厅报道,再进行分配工作,便与他告别了。而陈文正他们的商会原先有两位管事被委派而来,今日来了一位,在码头举着牌子寻着商会的人。

正在靠岸的蓬莱1号

“这位兄台,是否是吴会长之人?”陈文正向他施了一礼问道。

“是也,在下吴七,小兄弟是会内哪家委派的管事?”那人穿着澳宋短衫,但语言用词上还是很明显的大明人士感觉。

“泉州陈氏,初来此地,吴管事有何等指教?”

这时候白德明也带着家眷从船上下来了,他踏上土地后终于显得精神了一些,想必他以后再也不想坐船了。

“德明兄,身体可否好些了?”陈文正问道。

“无恙无恙,只是此等丑态丢煞人也!”白德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这位是会内哪家?”吴管事问道,他误将白德明也当作商会内人了。

“他并非会内之人,乃我在旅途中所遇友人。”陈文正向吴管事解释道。又问:“都是初来此地,还请管事多多引荐当地主事,以便日后行事。”

听到这话,吴管事笑了一下,说道:“小友有所不知,澳宋人士在此还未有主事之人,乃多人议事,如大明乡绅议事一般,曰为议会。”

“哦?此事倒是新奇,髡人没有委派官吏?”白德明问道。

“此事非我所长,有所不知还请先生海涵,先生有无熟人已到此处?”吴管事也不太清楚澳宋在此的行政班子,他和另外一位管事要打理五千亩田地,实在是太忙了,剩下的一部分时间都和天地会打交道。

白德明摇了摇头,说道:“初次到此,未有熟人。”

“那便请先前往蓬莱土地部,那儿会有澳宋人士为先生解惑,天地会也在那儿。”吴管事答道。没多久商会之人便齐了,此次前来的人数并不多。

“吴管事,我想与德明兄先前往蓬莱土地部看一看,是否方便?”陈文正向吴管事询问道,他其实主要想去蓬莱洲天地会看看。

“好说好说,不如大家一起去,正巧为诸位从头开始介绍蓬莱洲与这蓬莱湾的情况。”管家向周边的人说道,毕竟到了一个新地方,人总是想逛逛的。“出了港口便是时代广场,左边那栋绿色瓦盖的便是蓬莱土地部了。”

于是乎一行人便搭着伙出发了,准备一起前往蓬莱土地部。

踏上新大陆

出了港口便看到一片空地,上面矗立着一个雕像,乃多个齿圈咬合而成,看起来甚是奇怪。

时代广场

这蓬莱土地部位于时代广场边上,是为数不多的纯石砖混凝土建筑。土地部其实全名为蓬莱公司土地开发分部,但与外界相关的一般就是土地了,至于开发则是修渠筑坝,因此外界简称为土地部。

蓬莱土地开发部

陈文正与白德明等人进入其中,里面只有几个假髡在整理文件,毕竟土地部虽规划土地,但只有公司才能进来选择,多数流民的贷款公地都是随机分配的,因此为了招待富商(榨取钱财)更像是一个商业机构而不是行政单位,事实上它的确是个商业机构。不一会儿,便有人迎了上来,询问他们办理什么业务,紧接着便领他们入座。众人分别落了座,很快就有人上前向他们介绍蓬莱土地状况。

在白德明与陈文正这桌,一个男子带着一本手册放在了桌子上,与之相对的还有一张到处都是标记的地图。

“白先生、陈先生,欢迎来到蓬莱洲,我姓王,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王大人客气了,在下初次前来还请多多关照。”白德明毕竟是北方直接逃难而来,旧式文人的酸腐还相当浓厚。

“在下不任官职,无需叫我大人,那我先为两位介绍一下,想必在临高都已认购了土地券。”小王说的便是临高对公司发行的土地券,一张土地券可购一亩田,一千张起购。

“是的,购买了耕地券两千张。”白德明家底还是相当丰厚的,一家注资购买两千张花了不少钱,但并非不可接受,甚至还有许多盈余财产供家眷花销。

“那么请看这里。”小王指着地图上的色块,地图以蓬莱湾城为中心,大致以接近同心圆方式分为五个色块。蓬莱湾一块是蓝色,地区不大;紧接着是绿色,上面标注了“十”,地块比蓝色大多了,可相比较外面两圈而言却不是很大;再接下来是黄色,标注着“五”;最外面的是红色,区域是四个色块中最大的,标注着“一”。

小王解释道:“蓝色是公地,不对外出售,绿色价格为十张土地券一亩,黄色五张,红色一张,画圈的都是已出售之地。”

“这是为何?”白德明忍不住惊讶,他之前认购的时候所了解到的是不论土地肥瘦,一券即可领有一亩,为何在这里还区分开来?若是购买绿色,则手中的两千亩只剩两百亩了,可为何绿色却有相当多已出售?

“此地并非按肥瘦划分,而是以安全度划分,绿色为蓬莱湾可以保持安稳,黄色为保障安全,红色则为民兵巡逻区,再外面白区就不管了。”小王耐心的解释道,看来已不止有一个人问这个问题了。

“那若是有人直接开垦占据了白区土地,该怎么算?”陈文正看白区没有标价,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没有明令禁止占白区,有能力者自然可以去,而且目前白区也不收税,但若有土夷进攻就需要自保了,请蓬莱湾援兵是要花钱的,上面种的东西被人蓄意毁坏了也是不管的。不过这些区域也不是一成不变,除了蓝区,各区一直在缓慢扩张,先前的黄区现在很多是绿区了,先前认购的地也相当于涨价了。”小王说道。“若是先前占有白区土地受扩张,只需缴纳少许产权费即可。”

这时候白德明内心已经在大骂髡贼狡猾了,土地券其实只能相当于买个短期安全保障,若是在白区幸运的等待几年,不就几乎免费占了安全地?不过世事难料,花钱买枪、修筑堡垒、雇人守卫也是相当花钱的,若是有大军来犯,请蓬莱湾出兵又要花一笔钱。

其实关于这个土地原则,主要是跨海治理完全没有办法,最多只能掌控到蓬莱湾城区附近,若是农民或地主东进开垦根本管不着,而且征收粮食实物税完全运不过来。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向蓬莱公司收币税,来促使澳宋银元两地流通,由蓬莱公司主导成立民兵自治委员会管理周边土地安全与税务,最后向蓬莱公司缴纳币税,然后蓬莱公司再拨款一部分用于当地治安与发展,剩下的交给临高本部。

而蓬莱湾对临高而言,除了对西贸易的走私商船以外,直接收入就变成了土地券兜售、船票的抽税、武器胸甲、启动物资的售卖这些一锤子买卖。

思考许久,白德明还是决定认购红区边缘土地。其实不止他,很多前来认购土地的人都有这个小心思,那就是靠近红区边缘,再慢慢开垦占有白区土地,哪怕缴纳产权税,其实也是很少的,而且若是有危险,躲进红区救援便是,这也算是打了法律的擦边球。

而且这个划分还催生了一些产业,比如雇佣保安和雇农,都是按区收费,白区自然最多,绿区最少。而农民也有自己的地,雇农价格也不低,所以天地会兜售的马拉农机自然就成了畅销货,原先的封建地主租佃方式也就刚来的愣头青地主用了,大部分地主都自觉的向资本主义大农场主过渡。

紧接着小王就询问道:“白先生是否要购置市内土地?”他看白德明勾选了红区的土地,便跟着问道。其实蓝区内还有一部分虽是公地,但主要作城区规划用地,可是实际上还有相当多的地方是空地,售卖了一年多也没卖出去多少。倒不是定价原因,而是人本身就少。

“这又有何讲究?”白德明问道,这髡贼门门道道真是太多了,不愧是以商立国。

“蓬莱洲虽没有流寇侵扰,但毕竟蛮荒,土夷暂且不说,野兽却是众多。红区众多商会人员多居住在城内,等到打理之日招短工一起前往也相对安全。”小王解释道,虽然有巡逻民兵,但人数那么少也无法面面俱到,因此除了公地的自耕农外,大部分人还是住在城内。

白德明觉得也挺有道理,这跟大明北方土豪乡绅多居于县城一样,也没有什么不便之说。

于是,他便翻看小王递过来的另一本册子。这里面有一些房屋信息,也有土地信息,若是自己购置土地便可以建房,但是当前只限木制,由于蓬莱洲混凝土和红砖产量太少,这些只供公共设施使用,暂不对外出售。白德明挑了挑位置,选了靠近聚集区的地方,以后人多起来这块肯定会升值。

确认了土地,土地部很快便出具了两张地契,一张是交付认购券所给予的红区农业地契,另一张则是银元购买的建筑地契。

紧接着就是与天地会沟通的事项了,蓬莱土地部二楼就是天地会的展厅与办公室。这时候带领他们的是另一个归化民。因为运力问题,天地会带来美洲的种子种类其实不多,只有小麦玉米土豆与豆科牧草,因为豆科牧草固氮养地效果好,所以便从旧大陆携带了一些,不过更多的是推荐本地的墨西哥玉米草和带来的牧草种混种。

八、麻雀城小小五脏全,陋室处又遇巧妙缘

事毕,一群人便出了门,紧接着就由吴管事带着他们参观起来。其实这地方也不大,一抬头便能看到街道的尽头,外面就是田野。已抽穗的小麦一块一块的被田间小路隔开,在微风的吹拂下好像一面面舞动的绿旗。

若从土地部出来,时代广场右边是港口,那么左边便是最大的集市了,整个蓬莱湾都在这儿交易,有时也有一些佛朗基人来这里,但是很少。当然有些大宗交易则是在港口仓库那儿,而与土夷交易的地方却不是这里,这儿不允许土夷进来交易。若是需要交易,则要向内陆深入一些,基本上就在小田村那儿,小田村是除了蓬莱湾港口区之外澳宋最大的一个聚落了。

集市

集市边上是商业中心,专门出租会议室与办公楼给商会使用,陈文正所在的商会位于乙街十六二楼。

若是身体不适,土地部后边有诊所,有轮值大夫在那儿看病。当然,医疗条件比不上临高,只能治点发烧头痛,接个骨什么的,若是大病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土地部正对着的便是行政中心,是一个挺大的三层小砖楼,议会、警察局、一些行政部门都在那儿,这就算是整个蓬莱湾最奢侈的建筑了。陈文正好像听说安柒要去那儿报道,不过已经没见着他们人了。

市政厅

再往前走便是殖民者救助中心,主要是帮刚从佛朗基人船上下来的难民恢复,以及给无业者安排一些工作。不过现在人人都有十亩田地,就没几个失业者,主要任务还是救助难民。与之毗邻的则是天地会的马拉农机售卖中心,因雇农少所以很受商会地主欢迎,但总是供不应求。

而很快,他们就到了天地会的牲畜育种中心,刚一到达众人便惊呼:“你看那羊毛为何如此之多”“那是什么羊?为何如此之大犹如马匹一般。”众人所指的便是美利奴羊和羊驼了,不过天地会不卖羊驼只卖美利奴羊。而现如今已快五月,正是美利奴羊毛最厚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坨移动的棉球。

关于绵羊的问题,这些羊都是走私过来的。临高来的船还是主要运物资、澳宋银币以及工业商品,由殖民地与西班牙走私贸易,毕竟相比临高的粗毛羊,西班牙的美利奴细毛羊羊毛质量相当优越,更适合纺织工业。即使现在和南洋板牙关系不好,但三十年战争期间,美洲大陆上板牙主要防着法国佬,正是元老院见缝插针的好时机。

牲畜育种中心

蓬莱湾实在是太小了,抛开住宅区,也没什么好看的地方,没走几步路就到了田野交界处,不消一小时,众人随便逛逛就将其逛完了。三年殖民,整个殖民地的民众大概有三千不到,连一个小县城的规模都达不到,常驻城内的也只有堪堪两千多,只有一部分物资可以自给自足,仍然需要靠临高输血,而反哺临高的太少,要不是有南边的贸易,估计蓬莱公司就要破产了。

城乡交界处
蓬莱湾全景

就在陈文正他们到达这日,有一艘船已经回程十日了,再过七日休整,这一艘船便也要赶着回程了。

也正是因为元老院的船安全舒适,只用来运难民实在太浪费,因此提高票价售票给富商以外就是运输归化民干部和专业人员了。但两广攻略到处都缺干部,三年发展,整个北美洲归化民干部满打满算九个人,还有另外一部分是军人转行政过去的,专业技术人员也就二十来人,主要为农业和医疗人员。而脱产正规军只有一个排,因此更多的还是靠半耕半戍的民兵,也是因为这样白区出兵救援自然要收钱了。

整个蓬莱航线迄今为止只有八艘船在稳定的跑,人口增长慢除了运力不足以外,归化民的热情其实也不够高。非元老院船的船票售卖对象主要还是底层归化民和借贷的难民,刨去航行死亡率和航行时间,一年内真正能到北美的并不多。

虽然陈文正那日看见许多人购买船票,可元老院治下售票点只有临高有两处,人看起来自然是多,但撒到整个北美就如同杯水撒到地上一样,一摊开便薄了,所以蓬莱湾才看起来像个村一样。

吴管事带着他们先在港口边上的商业区吃了个午饭,但是众人好像对海鲜兴致索然,而是专注于一种铺了肉肠的面饼,还有一些新鲜蔬菜,而桌上最多的就是各种做法的土豆了。土豆相当便宜,本地最适宜的粮食作物就是土豆了,因此土豆制品在蓬莱湾是相当多的。即使南方人有些吃不习惯,但是有肉总是比船上只有鱼的好。

不过这边的物价着实让陈文正吃了一惊,虽说吴管事说此处土豆便宜,但几个人一顿粗茶淡饭下来竟要一元。要知道,一元在临高,够他们几个人吃二十顿这样的饭菜了。

“此处物价是贵些许,但若有商船停靠,卖些粮食给海商,亦能赚取许多白银。” 吴管事说道。但实际上,若蓬莱湾的人要购买临高来的商品,却需要花更多的白银,无形中就被剪刀差剪了而不自知。

待到商会楼下,吴管事便上楼拿下一串钥匙,因为商会只租了一层楼,住所不够,因此在第一年收获后便以贱粮价换了贱地价,弄了块地皮搭了五间小土屋供每家使用。吴管事嘱咐,等到大家今日收拾完,明日清晨商会前集合带领大家先去看田地。

当陈文正看见眼前的小土屋的时候,眼皮子跳了跳,这还真是陋室一间啊!从小到大便住在族内土楼住惯了,没想到今日真的要住这小破屋了。

虽然外便破,但内部到也算干净,有两个房间与一间客厅,商会管事已提前摆好床柜与桌,其他的诸如锅碗物什却是没有。

陈文正匆匆将行李摆好便拿着票去港口领取出行前购买的物资了。所有物资都帮他打包好了,但是却唯独没有火铳子药,而是发了许多兑换券。那儿的工作人员告诉陈文正,未经许可的装药火铳是不能带进城的,若是被巡逻民兵检查到是要罚款的,如需子药则在蓝区边上的哨站买即可,回来上缴子药就能领回相应的兑换券。

待到陈文正再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斜着向西方挂去,而这个时候姝妹却喊了一声:“安姐姐!”便欢快的飞奔了过去。陈文正转头一看,发现自己破屋对面的小砖楼下,安柒正在晾晒着衣服。

看着缠着安柒的姝妹,陈文正心想这小妮子还真喜欢安柒,便上前走去施了一礼:“安姑娘,又遇见了。”

安柒看了一眼,继续晒着衣服,说道:“我住这儿,三楼。”

两人的住处

“哦?那可真巧,以后我们便是邻居了。”陈文正指了指边上的小破屋。老实说自从认识以来,自己好像一直被安柒牵着鼻子走,这回却有一种反过来的胜利感。

“安姐姐,这屋子太破了,我不喜欢。”陈姝妹撒娇道。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姝妹,人当有高尚的道德才是,勿嫌住所之陋。”陈文正正经的说道。

然而安柒好像不卖他面子,紧接着就摸着姝妹的小头说:“不喜欢那儿,你住安姐姐这里吧。”

“真的吗?太好啦!”“这……姝妹休要胡闹。”两兄妹的反应完全不一。

安柒觉得以后要当邻居了,这意味着要长时间相处,再像之前那样随意确实有些不好。于是便说道:“没事,我那儿够大,可以再隔个小房间出来住。”紧接着便放下手中衣物,像陈文正施了个万福礼“以后便是邻居了。”

这一下反而让陈文正觉得惊讶了,他本觉得髡人蛮夷也,行事不合礼数,没想到安柒竟会向她施万福礼。一下子他就忘了回礼,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回了个礼。

“今日姝妹还是先住我这儿,待我先收拾屋内物什,晚些再带回小妹,有劳安姑娘了。”说着便告退道:“到时也请安姑娘来寒舍做客,我带了些福建好茶。”

匆匆忙忙的收拾了好久,一直快到了太阳斜挂才大体收拾完,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陈文正回头一看发现安柒正倚在门边。

“姝妹累的睡着了,要帮忙不?”安柒说道。

“谢安姑娘好意,快收拾完了,就无须劳烦安姑娘了。”陈文正不好意思的婉拒,姝妹睡着了正好清净一些,待到晚饭再叫醒好了。

看着边上那堆物资箱,安柒自顾自的走了过去,拿起躺在箱子内的南洋式步枪,尝试着瞄准了一下,发现了略微的不同,莫非改进了?这个时候安柒瞥见了边上的那个小箱子,她看见了里面有几盒药品,拿出一看便皱起了眉头。“临高还卖这些给商会?”她看着手上这盒破伤风类血清,这种针剂卖给商会有什么用?她转头问:“你会用这东西么?”说着便扬了扬手中的破伤风针剂。

陈文正疑惑的看着安柒手中的那盒药,药嘛无非是外敷与内服,还有不会用的?

看着那一脸疑惑的表情安柒就知道这货不知道针剂了,也不知道蓬莱公司还卖这个做什么。她对着陈文正嘱咐道:“这盒药比较特殊,记住了你别乱用。”再次挥了挥以便让陈文正记住,然后便放回了箱子内。

其实蓬莱公司售卖清单中药品最贵的就是这盒破伤风针剂了,主要是考虑到可能会与印第安人交战,破伤风感染几率比较大,丝毫不考虑懂不懂怎么用,反正有备无患捞一笔钱再说。

很快陈文正便把屋子收拾完了,看着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街道远处也有星星点点的灯烛点了起来,便向安柒邀请道:“安姑娘可否赏脸,一同前往小紫明?”陈文正打算请安柒吃一顿饭,毕竟这么多日照顾姝妹,若不感谢说不过去。

“那我去叫你妹妹。”安柒很爽快的答应了,并且上了自己房间去叫醒姝妹。

傍晚的小紫明

三人走在路上,安柒牵着姝妹,而陈文正则孤零零的走在一旁,气氛好像略显尴尬。陈文正轻咳一声,便寻了个话题“安姑娘在此处供职哪方衙门?”想了想,好像澳宋没有衙门,又改口道:“咳,部门。”

“跟着探险队去收集资料,还有评估此处土夷的种痘相关事宜,但是分配的那支探险队还未回来,所以有空就去救济处帮帮忙,但是最近佛朗基人的船没来,挺闲的。”安柒回答道。她主要还是带着一些任务跟探险队去的,但是据说刚走没多久,可能还需大半个月,而西班牙人的走私船也不经常来,只有船刚来,人手不够的时候她才去帮一下忙。

“种豆?”种什么豆?好像之前在船上听说安柒是大夫,怎么还管农事吗?

“防天花的,你们出行前没种么?”安柒有些疑惑,照理说除了走佛朗基人那儿的,从临高出发的应该都种了啊?

“噢!就是那小针扎了一下那个?”陈文正想起出行前,吴先生带着他们一行人进了一个地方,那儿有许多白色衣服的人,拿着小针给他们的胳膊扎了一下,但是也不是很疼,吴先生只说是防天花的。

安柒翻了个白眼,这人真的是只知读圣贤书,这些都不知道。毕竟陈文正还是太年轻,哪怕读了许多书,但最大的见识范围也仅限到泉州了,许多知识他却是不知道的。

“那安姑娘明日可有兴趣同商会一起前往田地处看看?”陈文正说完就有些后悔了,总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三番五次邀约姑娘人家,是否唐突了?

“可以啊,到楼下喊我就行。”安柒倒是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蓬莱湾也不大,下午早逛完了,出去探探风也是好的。

陈文正是完全没想到安柒直接答应了,但这样也好,至少他在边上与商会议事的时候,姝妹也不至于太无聊。

九、文理院文凭惹人疑,阡陌间千里沃野现

第二日陈文正再见到安柒的时候,发现她穿的却不是澳宋款式的长裙了,而是一身贴身长褂,扎了个小麻花辫,就与他在临高见到的那些归化民干部穿的差不多。

见陈文正呆呆的盯着自己,安柒没好气的说道:“傻了?没见过穿裤子的吗?”这话好像有点歧义。

被这样一说他才意识到又失态了,好像在安柒面前就没有展现过一个好形象。忙着说:“安姑娘这身衣服倒是英姿飒爽。”这听着就像是马屁,但是内心却是感慨人漂亮穿什么衣服都漂亮。

“下田总不能穿裙子吧?”安柒翻了个白眼,心想陈文正这人,明明也是大家族的文人子弟,这么感觉起来就傻呆呆的。莫非这就是安首长所说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陈文正却是没有听出安柒口中的讽刺语气,笑呵呵的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走在前面引着去商会的路。

吴管事已早早在商会楼下等候,而另一位管事也来了。管事姓俞,看起来略微矮小一些。

但是看见管事为众人安排的“马车”,陈文正有些后悔昨日邀请安柒了,这说是马车,在陈文正眼里看来,就是拉货用的板车,配上个马罢了。

不过安柒却丝毫不在意,带着姝妹就在吴管事的安排下坐上了马车,陈文正也只好跟着坐了上去。

这时候一个和安柒身穿类似归化民干部服的人也坐了上来,看见安柒便伸出手来,而安柒也是丝毫不客气的与他握了握手。而陈文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澳宋之礼真是有伤风化。

“在下金小田,在天地会蓬莱湾分部任职。”那人自我介绍道,看样子是随行的农技干部。事实上大部分商会人员都有购买农技指导,因此在需要的时候也会有农技干部随行。

“安柒,暂且任职第三探险队随行医护员,但是探险队还未回来。”安柒也自我介绍道,并且从兜里掏出圣船香烟,递了一支过去。

金小田看见这两个兜的干部服,又看见安柒这一般人抽不起的圣船烟,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并问道:“我是芳草地初中第三届毕业生,不知安同志是第几界校友?”

“女子文理学院第一届毕业生。”安柒随口说道,她想点一支烟,但是看见边上坐着的姝妹,就忍住了,把烟盒收了回去,不能做坏榜样。

果然没猜错啊,据以前共事的同时说,文理学院前两届毕业生最差劲了,文化不行工作能力也不行,但是差事却好。但是第三届的实习生好像能力挺强的,而眼前这位既然是第一届的大概也是搭上了首长的关系吧?(没错!)就是不知道为何会被送到这里来了,这里可都是苦差事,莫非是被打入冷宫的?

这边金小田胡思乱想,而另一边的安柒却并不知道他脑袋里头乱想的那些,而是自顾自的看着远处的麦田。

这时候陈文正问道:“那群人是做什么的?”他所指的是一个插着小旗子的车队,上面的标识好像看不太清楚,但是在城边上那么浩浩荡荡的一大队马车,还有好多持铳骑手,更引人注目的是一袋一袋的物资被搬上了马车。

“那是蓬莱公司的,南下开发的。”金小田答道。

“从知道蓬莱起就一直听闻蓬莱公司,这间公司有何特殊之处吗?”

“是挺特殊的,和你们这类公司有点区别,实际上整个蓬莱湾的土地都是蓬莱公司的。”

“什么?!那么多?”众人惊讶道,之前就听闻蓬莱洲的耕地有十个中原那么大,那么多地方都是一个公司的?

“好像不多吧?蓬莱湾比海南的一半还小点。”金小田解释道。

“之前不是说蓬莱土地有十个中原那么大吗?”

“你们误会了,那是整个蓬莱洲,蓬莱湾只是蓬莱洲一隅之地,而咱这就只是蓬莱湾的一处地方而已。”看来这群人还没搞懂蓬莱洲和蓬莱湾有什么区别。

“那也相当之多了,一间公司能坐拥那么多土地,想必也是澳洲权贵开的?”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至少目前的地都是蓬莱公司从元老院购得,再低价转让给你们的。”由于之前的某些原因,美洲殖民的事情套上了一层层转包的壳子,属于商业性殖民。最后,似乎又沦落到卖地赚钱的道路上了。

这时候安柒开口道:“这公司是几位首长的,通俗点说就是官营的,不过快废司置省了,最近在调拨专业的政府管理人员过来。”毕竟管理一个地方不能一直依靠公司,还是要慢慢转型为政府管理地方事务,这也是两广平定后元老院的转型方向。

“噢?还有这事儿?”金小田惊讶道,毕竟他出发前还没听说过这事。

“估计还有一两年左右吧?到时候蓬莱公司就专司贸易了。”最初蓬莱公司建立殖民地的目的也是对南边的西班牙人进行贸易,但是将来开发的事情却无法全权交由一个公司来干。

两人嘀咕许久却让周边的商会人员晕晕绕绕,这些澳洲名词显得云里雾里。金小田想了想陈文正这堆人,便说道:“你们公司好像也有南方的地,啥时候需要去再叫我就行。”

“待到会盟其他商会来的时候吧,毕竟金州的地一家不太好开发,而且现在马匹贵。”吴管事在边上回答道。南下开发没有马匹很难,但是马既是交通工具又是农业重要畜力,公田肯定用不起,就连商会都暂时没能力购买大量马匹。

“是了,现在还缺些人手,若是一段时间后金州城(旧金山)建好了,那会宽裕许多。金州可是种葡萄和小麦的好地方,就是水利我们还没建完。”这金小田到是实诚,和土地部里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把这些都说了出来,丝毫不留些底。但是商会的人其实都清楚这些事情,很多东西澳宋只是卖个空头支票,不过大家也不在意,他们自己也抽不出那么多人手同时开发。

“这蓬莱湾的小麦就够多啦,还种岂不是亏本了?”商会其中一家股东的管事说道。

“也不瞒你们,等到了地里再为你们详细解释。”金小田说。“新马驹要上市了,这地方很适合养马,价格很快就会降下来。”

“那倒是好事,不过怕是赶不上收麦了。”吴管事叹气道,一岁多的马驹也就给后生仔骑着玩,要拉农机还太早了些,下个月的麦怕是还要花些钱请人收了。

一行人驾着两辆马车慢慢的向城外走去,靠近城的都是公田,被小路分割成一块一块,上面有一些农家自建的小土屋。

行了一段路,一栋比较大的建筑出现在众人眼前,建筑一边的高塔上面有一个大风车,这即是哨站也是磨坊,又是民兵们巡逻的歇息处。

一般公田的自耕农是花不起钱用机器的,他们收获的粮食也少,现在蓬莱湾的机器开动一下磨一点麦也不划算,因此就建了磨坊供公田自耕农使用,机器还是大商会用。

吴管事和金小田下了车,兑换了一些子药,但是今天有些人没带步枪出来,因此就三四个人分了子药。金小田说道:“虽然黄区相对安全,但是不保证一点风险也没有,你们下次出来还是带上步枪吧。”

陈文正问道:“莫非此处土夷凶狠?”

金小田摇头否认道:“倒不是,除了少部分土夷部落,大部分还是好说话的。主要担心的是野兽,这地方熊多。”因为开发比较少的缘故,这个时代的北美灰熊还相当的多,毕竟大型野兽,一个人遇见了还是很危险的。

随着一行人出了蓝区,逐渐的能看到十来人一列,拿着南洋步枪巡逻的民兵。民兵的装束稀疏平常,基本上就是普通褂衣,安柒看着觉得比临高国民军战斗力还要低。只有为首带队的好像是伏波军的人,气质与装束都与身后那些民兵不同。

而蓝区以外的风景却完全不同了,只有一条大路,田间小路也少了,到处都是成片成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而且都是铁丝网围起来以示区隔的。有些是麦田,有些却是种了牧草的田,上面看到一些牛羊,但是数量还不算特别多。

没多久,他们便到了商会的田地,那是一望无际看不到头的麦田,眺望远处能看见小土丘的起伏,目力所及之处都是商会的田。

无尽的田野

这地真大啊!不止陈文正,商会内的许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去年商会刚盘下这块地的时候这儿还属于红区,而今年已经变成黄区了。陈文正一行人将马车停入空地边上的一间大木棚内,里面还捆着一些稻草,这些稻草却不似大明北方草垛,而是方方正正的犹如草砖一般。

这块地稍微有些高,是在小土丘上,平整之后用石头加固,边上额外围了一圈铁丝网,只剩一个土坡供人进出。

“这里是商会暂时存放的地方,若是会内各家需要额外建仓,在此处建也可以,各家田内建也可以。”吴管事说道。

“诸位先看一下田地吧,金同志等会儿还需前往其他家,土地划分的事我们稍后再议。”俞管事拴好马匹后出来说道。

众人便跟着吴管事下了田,今天的云比较多,微风吹拂让人感觉回到了大海上,只不过浪花是绿色的。

金小田探下身子,在边上托起了一株麦子说道:“诸位可以看看,这株已经开始灌浆了。”麦田里的小麦大都处于抽穗期,但是已经接近四月底,有个别植株已经开始灌浆了。

众人在边上观察着那株麦子,时不时翻着手中的天地会指导手册,议论纷纷。

“灌浆最重要的便是光照与温度了,不过蓬莱湾沿岸雨水均匀,气温也均匀,光照便不够了。”金小田指着那株小麦,掐下了一粒麦子补充道:“去年收的麦,明显颗粒比较小,产量没有达到预期,麦粒质量也不如北方。”

“质量有何区别?”商会内一位管事看着吴管事分发的两把麦粒,一个是去年收的,一个是天地会给的样本,不知是哪儿的麦。但明显的,天地会给的那麦粒更大,也看起来更饱满。对他们而言,这个地方的麦已经算丰收了,天地会竟然还觉得这些麦产量不够?那究竟是可以产多少?

“如果对一般饥民而言,饱食自然是够的,但这些麦若是变成面粉后就不容易出筋,也就是说若是长期食用容易面瘦肌黄。”金小田尽量用通俗的话来对他们说,毕竟有些东西讲了他们不一定懂。

安柒到是懂了,典型的蛋白质低,按之前学医给的指标,这些麦子就是营养太差了,估计口感也不好。

对商会之人而言,这个倒是没有所谓,他们只是感慨难怪髡人看起来人高马大,这麦子里面也有那么多门道。

“蓬莱洲南方和更东边太阳比较多,比较合适种小麦。”金小田说道。

“不能种稻么?”其中一个商会管事问道。他们都是南方人,一直吃面粉其实也有些不习惯。

“温度不够,现在已经快五月了,气温却还如此凉爽,种稻怕是比种麦收的更少。”金小田摇了摇头。

“南边和东边的水利不还没建好么?这么快改种牧草会不会缺粮?”陈文正想起之前金小田说过水利的事情,他知道这务农水利是相当重要的,家族里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组织人手修缮水利,但是澳宋好像会帮忙修建,就是为何要修建那么久呢?不是说澳宋有水火之力驱动机器么?

这倒是陈文正想岔了,不说蓬莱湾机器还比较缺,就他想象中的水利和金小田口中的水利设施也不是一回事,澳宋要修建的是辐射一大片的大型水利工程,而各家引水这些小设施还是得商会自己掏钱的。

“这是自然,不是说不种,只是没必要种那么多,我想各位也是为了挣钱,不知有没有注意路上那些放羊的牧场?”金小田给出的方案就是之前的草田轮作,两块地一块种麦,六月收获后种植牧草,九月收割后进行牧羊休耕;启用另一块地种麦,春节后割羊毛,如此反复。

“新的羊崽已经上市了吗?”吴管事之前没购买羊,一是因为商会内还没协商好,二是因为羊崽比较少。

“夏收完了就能买了,其他牧场也有出售一些。”自然这么庞大的绵羊需求肯定不是天地会能包办的,支持了一部分配种技术,一些牧场的羊崽也顺利诞生了。

细毛羊的羊毛需求还是相当大的,不说售卖给临高,就是南边的西班牙人也收购,运一趟所挣的钱可比运麦子多的多。不过绵羊毕竟产崽有限,目前还不能形成产业规模,只能多多依靠各家各户的努力了。

“那么我为各位介绍一下玉米和土豆……”

十、开荒技神奇令人叹,奥妙处只在神农机

紧接着送走了金小田,众人就田地分配问题进行了商讨,虽然组合为一个商会,但是各家独立性还是比较大的,毕竟这田只能由公司法人认购,自然而然内部分配比新注册公司方便。由于之前是红区,商会其实也在白区占了地,每家都额外划了一些地。

在六月这波麦子收完,按股份分配后,各家地就需要自己打理了,吴管事也需要细细打理吴家产业了。

第一波麦子都是广种薄收,主要是因为麦子的种植节省人力,犁地、开垦、收割甚至脱壳磨面都能由机器帮忙。而公田里面则大都种的土豆,因为这个地方的气候只有土豆长得比较喜人。但似乎澳洲人还没研究出土豆的收割机,土豆大多还需要人去采收。

不过这事急不来,不说夏收还有一段时间,各家管事也不是亲自下田,而是招人帮忙。

陈文正看着眼前即将划给他的这一千四百亩田,心想这田可真大啊,但可惜不是在福建,家也不在这儿。

“陈老板,你现在可是大地主了。”安柒调侃道。

“若是亲族们在就好了,那么大的田,人人都能有一份耕。”老实说,他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一个人面对那么大的田,怎么打理呢?

看着在田野边上甩着麦子玩的姝妹,安柒说道:“过几日让姝妹去上学吧,这次和我同行的有一位教师,蓬莱湾的学校应该过几天就能开学了。”

“女子...”刚脱口而出,陈文正就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澳宋人人上学、有教无类,边上的安柒就是什么理学校毕业的。

安柒转过头盯着陈文正:“女子什么?”

看着她的眼神,陈文正轻咳了一声,正色说道:“学些本事自然是好的。”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姝妹像安柒那样学歪了,回族内之日会不会被阿爷和母亲怪罪?便担心的问道:“学校教些什么?”

趁着姝妹在田野间玩耍,安柒点上了一支烟,说道:“目前来的教师比较水,也就教教小孩子基本的认字算术之类的。”这话说的丝毫不害臊。

虽然安柒的新话让他有些半懂不懂,但是陈文正还是大致知道了派来这里的教书先生只能算给人开童蒙。心里想着还好,若是将来有时间再亲自教她圣人道理。若是算术学的好了,帮着打理打理农场之事也是好的。

随着商会众人再乘坐马车回去,有人便感慨道:“澳宋务农的本事果然了不起,短短一年竟开荒万顷农田。”

吴管事抚着胡须笑道:“老夫刚来的时候也是惊讶不已,若说开荒几亩田地都需三四年才可有收成,但澳宋之法头年即出麦,次年即丰收,各位现在所看之田,去年还都是荒野。”

“我观蓬莱湾人口如此之少,如此之大的土地澳宋人是如何开垦的?”商会里头的一名管事问道。

“天地会的手册你们没看吗?”安柒看众人都拿了天地会的册子,还有农技干部的指导,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其实安柒毕竟不是天地会的,她不知道实际上天地会的指导手册有许多本,是按不同需求不同时期发给会员的。

“册子上只说播种、驱虫、施肥、田间管理这些,虽有许多大开眼界之处,但仍不知如何在一年内开垦的那么快,还请这位干部解惑。”那管事向安柒施了一礼,他看衣服以为安柒也懂这些,但他却是想岔了,安柒虽是干部,但却不是管农技的。

好在吴管事及时说道:“莫要为难安小姐了,她是大夫,不是天地会务农的干部。”吴管事在这块已经呆了许久了,这些事情他比较清楚,看了安柒肩膀上绣了一个标志就知道了。便又说道:“澳宋驱使农机开垦,并非普通的牛犁,而是十二马拉的大犁,耕地的同时又将麦种种下,半日便可耕完百亩。澳洲种也不同凡响,虽广种薄收,却也结穗颇多。”

是了,髡人擅长机工之术,此等物什在髡人手里出现也不奇怪。但之前也听闻金小田说产量不理想,众人难以想象澳洲神种正常亩产究竟多少。

“那农机相当之贵吧?但我观公田之麦也不逊于我等,这是为何?”陈文正问道。

“事实上,我们商会也未购买农机,乃澳宋蓬莱开发公司遣人驾农机收割,而公地的农机使用刚开始两年是无需花费银钱的,只需收成之后交些许粮即可。”吴管事说道。

众人不禁惊叹,还有这等好事。商会却要收钱,头脑灵活的马上想到若是随意遣人认购公田,但人不来,那岂不是可以免费坐享三年?但是紧接着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髡人也不是傻子,公田就那么点,看都看得出谁占了公田。

“实际上,对商会来说农机也不贵,但之前也说了,马比较贵。”天地会农机虽然好卖,但畜力却不够。当前大部分马匹和羊一样,大都是西班牙人那儿走私来的,少部分是大陆运来的。马儿娇贵,在船上的死亡率非常高,三年两边一起运输总共也就八十多匹马,其中以挽马居多。

众人熙熙攘攘的又回到了蓬莱湾,吴管事说到各家需准备开始经营后,就各自散去了。

在屋里挑灯夜读农技手册的陈文正挠着头,想理清思绪以便思考如何打理。

“再挠就和鞑子一样要秃了。”安柒安柒敲了敲门就进来了,因为姝妹在她那睡觉,为了之后回来方便,陈文正便将备用钥匙给了安柒,但是安柒的钥匙他自然是没有的。

“哎,蓬莱洲人少,哪怕有澳宋农机帮助,我仍未理清如何经营田地。”他只跟着家里人学了一段时间管理,但是之前宗族里族亲那么多,现在放他一个人出来,真的是小肩挑大梁。

“你们家原先是怎么打理的?租佃给佃户?”安柒问道,她家败落以前就是租佃收租的。

“非也,乃我阿爷与族内叔伯分了田地,按学田、祭田、义田划分,由他们安排与族内宗亲。”陈文正说道。

“你们家够大的啊。”安柒倒不是讽刺,真是觉得是挺大的,她们那儿是好多姓一起住一个村,而陈家好像就是一个村。“首长们很反对这种亲族,况且你若在这里行这一套,怕是很快就会比不过别人家的田了。”

“父子兄弟互相照应,天理人伦,为何需要反对?”陈文正对这个感到奇怪,内心也在默默感慨髡人果然是蛮夷也。

“我听你妹妹说,你们在族里过的可不怎么好啊。”安柒瞟了他一眼,直言不讳的说道。

这下可戳到了陈文正的痛处,但是也不好拍案而起,安柒说的是事实,自从爹走了,兄妹俩就一直受排挤,也就因为自己会读点书才被阿爷护着。他说道:“那应该按什么法子经营田地?”

“签合同雇人,合同不是卖身契,合法的合同会受澳宋保护的。雇一个长工,农忙的时候去帮忙就行了。种什么养什么,你去问那个金小田,他会告诉你的。”安柒说道。

合同?和卖身契有什么区别?“种什么养什么我知道,出发前吴先生也告诉我去天地会订购就行了,但两个人就够了?”陈文正不相信,怎么的一千亩田两个人就能种?哪怕用农机也不至于那么少人吧?

“这还是少的,我听安首长说,在澳洲,一个人即可打理一万亩地。”安柒说。

胡扯!三岁孩童都不信的话。当然这话陈文正也就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很老实的问道:“那如此说来,倒是要好好看看澳宋这农机了。”

第二天一早,陈文正坐在土地部的二楼,等着天地会的人员带着他去看农机。农机属于销售,自然不是那什么都兜了底的农技干部带着的,否则还怎么卖?今日安柒却未跟他同行,她带着姝妹先去看学校,和教书先生见面去了。

这个时候陈文正看见初到蓬莱那日给他们介绍的小王上来了。

“陈先生,今天我带您去看天地会的农机。”小王笑着对陈文正说道。

“有劳王先生了。”陈文正施了一礼,面对这笑容心中却有点慌张。

二人走到了港口边上的一座巨大棚屋,这个是天地会的农机手工工场兼农机售卖处。现在蓬莱湾的农机还不能自产,零件都由临高运来,在这边招收农闲时的农民进来组装。

“现在季节未到,如果下个月我倒是可以带着陈先生去看澳宋公司的收割场面。”小王遗憾的说。

紧接着小王带领陈文正参观了一些农机,基本上卖的就三种,马拉旋耕机、马拉收割机、马力脱粒机,至于脱壳磨粉,一般都是在蓬莱湾用机器脱的,脱出的麦子干净洁白。

陈文正细细观察了这些机器,都是以前没见过的,收割机和耕地机下方有好多轮子,摸起来全身都是铁做的,而那刀片更是平常见不到的好钢。马力打谷机则是固定在那的,待到仓库建好后天地会会上门安装。

“这些都是需要马拉的么?没有牛?”陈文正问道,在他那儿基本上都是用牛耕地。

“可以用骡子,牛拉的就太慢了,大农场的经营方式是靠面积弥补单产,临高的田的话亩产大概五百斤,这里的条件不是太好,每年每亩只有一百四十斤左右。”小王无奈的介绍道。

一百四十斤!广种薄收的情况下,哪怕是这个数量也很多了,若是旱地,妥妥的是良田水准。而且按安柒之前所说,依靠马拉农机来做,两个人就能耕完一千亩。

“一次性要十二匹马么?”陈文正之前听说澳宋公司用的是十二匹马拉。

“农机有大有小,陈先生的地多少亩?”小王问道。

“一千亩四百亩。”

“那我建议还是购买十四匹马,蓬莱这地方养马比养人便宜,不单是耕地,哪怕牧羊、去朋友家串门,这马在这蓬莱都是必不可少的。”小王拿出一个册子,在写着什么,紧接着就将计算好的数字给陈文正看。“陈先生要订购吗?现在的马驹一岁多了,夏收完交货,明年开始就能拉农机了。”

要不怎么说陈文正年轻好骗,一下子就被忽悠着买了十四匹马驹、八只小羊羔、一套农机,欠下了一屁股债。回到住处却不禁感叹自己怎么就脑瓜子一热被髡贼骗了呢?

翌日,探险队回来了,探险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探索地图、矿藏、土夷部落情报,顺带与说的上话的土夷部落交易一些物品。

不过接近夏收了,探险队需要驻留在这里帮忙巡逻,很多民兵都要回去进行夏抢,人手最少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除了医疗处,所有脱产的干部都得持枪加入轮班巡逻。

随着金色的麦浪在天际摇摆,陈文正终于看见了那所谓的澳宋神机。

只见八只匹挽马拖着农机,刀片飞舞,麦子就一茬茬的落进了铁筐内,紧跟着另一头出来的就是一捆捆扎好的麦子,最终滑进了另一边四只挽马拉的板车上。只消两日,一组农机小组就将一千多亩地收割完了,只剩下田野边上堆着的成捆成捆的麦子。

商会的众人也不闲着,带着一些雇来的临时工用脚踩的打谷机来打谷。这些临时工都是公田上的自耕农,来到蓬莱前都是流民,他们买不起马,但是脚踩打谷机价钱便宜又方便运输,所以收了麦以后就带着这些原始机器到处给商会工作挣点小钱。

收割太快了,反而打谷显得慢了些,哪怕众人一起打谷,也还是忙到了月亮高挂的时候。商会在这会儿自然是不吝啬的,给来的雇工们又是发格瓦斯,又是发土豆鱼饼。这儿每年都能在河边捞上许多鲑鱼,因此鱼肉干却是从来不缺的。

紧接着就是牧草的种植了,但这时候对人的需求反而不大了,许多事情交给了澳宋开发公司的农机。

陈文正所委托的棚屋也搭好了,是时候雇个长工来帮着打理一下农场了。

十一、天地会再行奸商计,探险队再添新队员

随着夏收的结束,很多自耕农选择去找个东家寻份短工,时代广场边上到处都是应聘的,这时候有许多间歇开工的手工工场就来这里找人,场主往往也是外面承包土地的商会地主。

长工太难找了,但功夫不负有心人,陈文正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去他那儿工作的长工小范。

小范身形瘦小,约摸着比陈文正大那么几岁,一身澳宋归化民常见的短衫,但据他说他是没有被敬化过的,是海南本地人士,一直想要有自己的地,就来了这里。

不过他看了澳宋的法子,觉得自己耕地挣不了钱,就把地低价租给了另一个人,公田虽然不能买卖,但是可以租赁啊!租几年是几年,自己便想寻个工作积累点本钱,像那些个场主一样指挥人,再去买个土夷老婆,带着银钱回去海南光宗耀祖,让那些人看看他的本事。

姝妹住校了,她好像更喜欢学校和同龄人在一起,那日他去看过,学校暂时在商业区的一栋楼里头,是一间砖房,在蓬莱湾也属少有的了,毕竟大部分人住的也就是茅草屋。说是学校,也就四十来个学生,下面是教室上面是宿舍。唯一让他意外的教书先生竟然是个女的,澳宋这还真是奇怪。

于是陈家茅草屋里头空出来的房间便给小范住了,虽然姝妹平日回来也喜欢住安柒那儿。

领着天地会给的小马驹们,牵着头羊,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向农场开去。

小范不识字,蓬莱还未开设成年人扫盲班,所以要陈文正看农技手册,教小范做这些事情。而商会晒完稻谷后按股份分给了各家,都是一些未脱壳的稻谷。商会的稻谷比较多,但是分完了家,脱壳这事就得各家自己做了。

带着小麦到了蓬莱湾,有一处专门的厂房供商会的小麦脱壳和磨粉。机器轰隆隆的响声,随着传送带的运作,一个口中出来了脱壳的麦粉,而另一边则出来了麦麸和麦壳,顷刻间千斤麦子就那么处理完了。这个场景深深的震撼了陈文正,之前他并未参观过临高的工业区,所以以为临高繁华多是靠民夫和普通巧械之力堆筑,耗费众多,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工业机械,看这场景,他才切身的感受到了工业的力量。只可惜,这机器髡人不卖。

脱壳后的小麦大致是每亩一百斤。理论上蓬莱湾应该收走每亩十斤多的税,不过前五年都是减税的,这部分自然是不用缴的。之后陈文正让天地会采购了许多麦子和麦麸,用以还债。要知道,此处物价极高,若是用银钱还债,陈文正怕是根本还不起。

随即又委托了商会想办法运回几百斤的玉米和麦粉回乡,哪怕不划算,这蓬莱特产还是得让宗亲们试试。今年天气好,对蓬莱湾的人们而言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但是今年虽然比去年丰收,可粮价却变化不大,倒不是运力提升了,而是一些人在当地办了一些酒厂,需求变多了。当然由于运力问题,粮价还是相当低下。开荒三年,这边是已经是人少粮多,临高却是人多粮少,这一切就卡在了一个运力上。

转眼间便到了八月份,这日安柒上门来同他告别,探险队要出发一个月左右,并把钥匙给了陈文正。

“这……你房间的钥匙?”陈文正疑惑的看着安柒。

“给姝妹回来睡觉的,你不许进!听到没有!”安柒一脸严肃的威胁道。

“这是自然,君子岂会行小人之事?”陈文正也一脸严肃的回看她,但心脏还是蹦蹦跳个不停,到底还是个小年轻。

安柒看他那严肃的面部表情,却盖不住他脸上害羞的红晕,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陈文正一点也不懂得隐藏,太好骗了。“你进去看也不是不行,别乱动我东西就好。”说完就转身出了去,留下刚想争辩什么的陈文正。

大男子岂能随意进女子闺房,岂不乱了套?但看看手心里的那把钥匙……他猛然的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了出去,收好钥匙,继续钻研着天地会发下来的马匹饲养手册,晚些时候还得和小范教授养马之技呢。

第二天安柒就在烈士公墓找到了探险队,烈士公墓埋葬着在蓬莱开发过程中牺牲的人们,里面有探险队的同袍,出发前都会来祭拜一下。公墓前有一尊石头雕像栩栩如生,听说殖民地刚建立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毁灭性的危机,而一个叫陈康的归化民水手力挽狂澜使得殖民地免于毁灭。

这个故事在殖民地虽然人尽皆知,但是版本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西班牙人入侵的、有的是说大明海盗入侵的,但是没有疑问的是陈康带领大家击退了入侵。不过安柒觉得应该是西班牙人入侵,听闻那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应该没有大明人士在蓬莱洲。

第三探险队队长叫王虎,曾经是伏波军炮兵,本来炮兵这个兵种因伤退役的少,但是世上总架不住有那么一两个意外。

王虎就是那个意外受伤退伍的人,眼球被炮弹炸起的石子弄瞎了一只,他只好退居二线国民军。

炮兵是高技术兵种,他也是有甲种文凭的人,本来可以继续进修,当个教官还是没问题的。但是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看见了世界的广大,他想去看看,于是便在蓬莱公司的招聘中加入了蓬莱洲的开发队伍。

探险队最重要的还是绘制具体地图,其次就是探明矿藏和资源了,最后是尝试着和当地印第安人接触,摸清楚他们的详细状况。

“安同志,有了你真是我们第三小队的幸运啊!”王虎大笑着说道。

一般而言一个探险小队都是由三位国民军的人,两位芳草地的知识分子,还有一到三位不等的临时招募人员组成,不是每个队伍都能配得上医护员的,只能打打绷带治一下皮外伤什么的,遇到了致命伤,荒郊野外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客气了,还需王队长多多照顾才是。”安柒说。

“之前就听闻你是参加过登莱之役的,不说是女中豪杰,就是国民军内也是相当厉害的。”王虎夸赞道。

“给伤员救治罢了,出力的还得是扛枪的。”安柒谦虚的说道。

两人互相聊了一阵,随着人员和马匹的就位,众人准备出发了。

由于探险队需要在野外生存一个月左右,而当前蓬莱湾的马少,主要还是调拨给南下的建设人员用,他们也不是很着急,因此一个探险队分了两匹马,各拉一辆物资车。

在地图上的蓬莱湾辖区内,主要有两支印第安人,一支主要是奇努克人,在金州府和蓬莱湾的交界处附近以渔猎为生、配以少量农耕。他们倒是好说话,和蓬莱湾的殖民者交易颇多,而且也帮助了很多金州哨站的建设,看起来和澳宋融入的相当之快,还有部分甚至学会了澳宋新话,还学会了天地会的种田技法。

另一支则是萨利希人,说是一支,也不正确,相比较奇努克人而言,他们的组成要复杂的多,是蓬莱湾东北部主要的原住民,但是他们是众多不同的部落,只不过操着的语言比较接近,用着这个语言的统称为萨利希人。

因为很复杂,所以对澳宋的态度也不是很一样,有的接触比较多,有的则怀有一些敌意。

安柒的任务就是评估是否需要给印第安人种天花疫苗。此时西班牙人的触手还未伸向此处,而英法的脚步还在东边,主要的印第安人大部落如苏族等都在中央大平原,元老院前往那地方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西海岸这地方地广人稀,他们的开荒才能够如此顺利,而此处天花也还未在印第安人部落内爆发。

元老院对是否给印第安人打天花疫苗意见是不同的,当然无偿打疫苗的好事肯定没有,只不过争论的焦点是是否要更多的借助印第安人的力量。如果不打疫苗,对付印第安人的武器就多了一件,殖民者某种程度上更加安全;如果打疫苗,则借助印第安人对付西班牙人就更方便了,西班牙的威胁就轻一点。

两种措施都有利有弊,最终决定还是先评估一下,向倾向澳宋,甚至融入澳宋的印第安人就打上疫苗,至于不亲的,甚至敌意的自然就不能打。

开荒两年来,奇努克人融入澳宋最快,但萨利希人就不那么好办了,组成的复杂和活动处有点距离造成了了解不够,交流不足,因此就需要人做评估报告以决定了。

行船送他们沿海岸北上,在一个河口将他们送下了船,这个地方只有一个简易码头,还有几间屋子,然后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和一些防御工事,但是没有人常驻这里,只能算一个站点。

而一行人牵着马车,沿着河向森林中走去。

十二、探险归却见有伤势,走私船带出大事件

一个月过去,陈文正显得有些无聊。小范还是挺机灵的,许多事情一教就会,不到半个月就将农技手册上的内容贯彻到了实践当中。而姝妹有了伙伴就不要他了,只是偶尔周末,带着同学一起来农场骑小马驹,在农场边上溜达。

不过姝妹好像很喜欢其中的一匹马,每次都来找它,那是一匹纯黑的马,被取名为桑葚,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天地会这马果然不一样,虽然跑的不快,但是四肢粗壮有力,即使是小马驹体格都快赶上比较瘦的牛了。然而他也感慨,髡人这养马技巧也是耗费颇多,光这饲料就要麦麸、麦子、麦秸、牧草这些,想想泉州那些客人所说,大明北方的饥民们都吃的不如这马好。也就蓬莱湾粮价贱,所以天地会才说养马比养人便宜。

而九月中的时候,安柒所在的第三探险队回来了,不过与上次精神饱满的状态相比,这次有几个人受了伤。他连忙看着安柒,好像没事,没事就好,陈文正心里松了口气。

“你们遇到什么事了?”他在小砖楼边上问着晾晒衣服的安柒。

“和有一个土夷部落发生了冲突,好像有盗匪出现了,去抢劫了土夷部落,那些人就以为是我们做的。”安柒面无表情的说道。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倒没事,这个部落还算好说话,误会解开了,赔了点东西。”到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临高那些东西一抓一大把,在土夷那里却是稀缺。

“我可以一起去探险队不?”陈文正问道,一是他无聊,二也是有些担心。

“你?你会什么?除了之乎者也这些道道。”安柒瞟了一眼,冷笑道。

“你别看我这这样,我在家里也是练过红缨枪的。”陈文正自豪的说道,南方土客矛盾多,很多人学会了用铳,也练过红缨枪。

“行,你赢了我们队长就让你去。”安柒晒完了最后一件衣服,准备收拾木盆回去。

“我……”还未等他开口,港口的那口大钟便响了。

“西班牙人的走私船来了,我先过去了。”安柒现在不出行探险,自然也要在走私船来的时候兼任一下殖民救助中心的护士。

蓬莱殖民者救助中心

走私船并不是对蓬莱湾而言不合法,而是对西班牙人来说不合法,这时候的西班牙贸易舰队都掌控在西班牙王室手中,和谁贸易、贸易什么是王室说了算。但走私嘛,总会出现的。前两年前的宋西战争后,西班牙虽然理论上还控制着阿卡普尔科,但实际上那儿已经沦为了走私天堂。澳宋的船在蓬莱湾休整后开到阿卡普尔科一百多海里外的走私港上,之后再由西班牙人的船运到阿卡普尔科外的趸船上,之后由更小的船只分拨运到利马等其他地方。

而有时候西班牙的秘鲁商人为了获取更廉价的商品,也会直接来到蓬莱湾采购,同时也会运来羊、马、棉花、皮革、木材等等。相比较曾经的大帆船贸易而言,白银的总量仍然很多,但是澳宋对原材料需求的提升,白银在贸易中占的比重却少了,再加上一部分武器有意无意的通过这条道路送到了西班牙王室手中,似乎对这个禁止贸易也仅仅是口头上的严格了。有时候也会有人通过西班牙人的船到这里,当然基本上就剩下半条命了。

殖民救助司的床上躺着许多皮包骨头的人,甚是绵软无力的样子,但还有一些看起来精神尚可。一踏进这里,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这些人刚下船补充了一点流食后就被强制洗澡净化了,当然流程没临高的完善,可还是相当不错了。

不过安柒看见边上有一间房间,有许多干部服装的归化民走了进去,她也好奇,便也跟了过去,陈文正自然也是跟着走了过去。

救助站的别间内,众人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人,看起来比其他船上刚下来的稍微好些,但哪怕有衣服遮盖,仍然能看见手上、脖子上、甚至脸上的一些伤痕。

“我们被骗了...还有我阿兄...”那人的眼眶通红,眼泪从眼角顺着留下。

众人知道了他姓杨,是临高归化民,本来干着一些车站搬运工的活,但是因为临高男多女少,他们这种苦哈哈的工人没地产、没文凭、钱又少,自然娶不起老婆。

而蓬莱洲展开设以来,每个人都怀着对蓬莱洲不一样的心思。而他们听说这边有无数土人女子任娶,兄弟俩一直心心念念。可他们连最低的船票都买不起,又不敢去贷款,有一日一大明装束商人说他那儿有船票,还特别便宜,是售票处的十分之一。

带着对蓬莱洲土人女子的向往和传宗接代的美梦就上了船,先到了南洋,再走佛朗基的大船,可没想到的是他们最终目的地不是蓬莱湾,而是被当做猪仔卖到了佛朗基人那儿当奴隶使。

“那儿有宋人...也有明人...都被拴着链子干苦力...”小杨说道。

发现被骗了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手无寸铁的他们一起反抗后就遭到了佛朗基人的屠杀,连带着附近一群没反抗的亚洲面孔也一起屠杀了。

“我阿兄...就被他们一刀斩下了双脚...”说着便无法控制情绪,大哭了起来。

他哥俩是趁乱途中逃出来的,跑到了码头边上,他们躲在不同货箱里面,但他的哥哥被佛朗基人发现,直接在他眼前被砍去了双脚后被拖了回去,留下码头木板上那长长的血迹。

紧接着他就被搬上了船,也不得不感慨他的好运,这船刚好是走私到蓬莱湾的,在蓬莱湾被查货的港务人员发现后送到了这儿。

听完小杨的叙述,边上的众人神情不一,却都沉默不语。

“下午召集干部开个会吧,商讨一下如何给首长们发信比较好。”赵林文是此处的最高行政干部,但是对于这个涉及三方势力的问题,他也不太好拿主意。

“大家,先散了吧,护士长辛苦你了,好好照顾这些人。”交代完后,众人默默地退了出去,陈文正也跟着出了门,他瞥见了一个干部生气的一拳打在墙上,而边上一个干部拉了拉那人的袖子,劝他快些回去。

事情都忙完了,安柒准备回家吃点,陈文正也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如他所说,不单有澳宋百姓,还有我大明百姓遭红毛夷欺辱。”陈文正有些难以释怀道。

“是了,这是肯定的,伪明人可能还更多些。”安柒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说道。这种事情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据她出行前看到的数据,这三年蓬莱公司在册的,一共不到两千多人离岸。刨去中途后悔的、没坐船的、航行中死亡的,到这边的却有三千人左右。这多出来的一千人,猜一猜肯定会猜到,绝对有非法注册的船只运送人过来,利用的正是那些人的贪念,用不到官方售卖船票十分之一的价格把他们运过来,有一些更黑的就直接当了猪仔,某种意义上也是“到了”蓬莱洲。不过,这其中也有一些默许,不管合法与否,只要人到了蓬莱湾就能分地,蓬莱公司甚至会付船票钱。

“澳宋...会救他们吗?”陈文正心虚的问道。那些大明百姓,大明肯定救不了,即使南方相对安定,他都知道大明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以他一开口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元老院身上。

“不一定。”安柒回答道。“看首长们的决议。”

陈文正的心有些凉了一下去,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不一定”还包括不一定去救归化民。这次的事情如果没有归化民牵扯进来肯定是不会上报元老院的,但有归化民牵扯元老院也不一定会派伏波军去救人。蓬莱湾的开发是野蛮的,注定有许多事情是管不着的。

这里元老院的势力还相当弱小,只有蓬莱湾和在建设中的金州城,防守尚可,进攻却是痴人说梦了。何况那些人他们自己...

“你觉得那些人算咎由自取吗?”安柒问道,指的自然就是贪念作祟,不相信元老院的贷款船票。

陈文正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百姓哪怕劣根再深,也仍然是百姓,不能遭受如此兽行!”

安柒回头笑了笑,说:“这话希望你以后也能从容得说出口。”

十三、大农场逮捕偷羊贼,蓬莱湾山雨风欲来

秋收的时候陈文正就开始尝试着训练马驹拉收割机了,因为种的牧草,无需太多人帮忙。而马驹还拉不动旋耕机,自然还是需要花些小钱请人帮忙了。

转眼白驹过隙,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即使这里的冬天比大明北方的要暖和,但也怕是很难熬。这儿的许多人家常年都在储备木炭,在屋内大都有炕或者壁炉,一旦下大雪人们便不怎么出门了。不过今年看起来却是有点不同,临高运来了一批织货,价钱甚是便宜,摸起来也与众不同,更重要的是都是成品,不需要农妇自己再缝制了。

“客官!您瞧好咯!这可是临高供销社今年新出的款式!别地儿都买不到的!今年的货特别抢手!下午可能就没有啦!”在市场摊子上,摊主非常热情的对陈文正介绍道。

抢手倒是真的,蓬莱洲目前还是男多女少,农家即使去买了土夷女子,他们却不懂纺织,普通农户又打短工挣了些钱,这些织物倒是热销的很。

陈文正想着姝妹与他受安柒照顾了那么久,买件礼物也是应当的,只是安柒今日有公务在身,却是不知道她穿什么大小的。犹豫着便只买了两条红色的围巾,另一条是打算给姝妹的。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临高最畅销的款式!小的马上给您装好!”

提着手上的袋子,内心却是觉得有些遗憾,不知道安柒围起来好看不。可是这时候,陈文正看见小范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找他。“少……少爷,我们农场抓着一个贼!”

遭贼了?

可随着陈文正匆匆忙忙的放下手头的事情跑过去的时候,他却皱起了眉头。堆草的小仓库里头关着的“贼”是一个土夷女子,看样子大约是及笄之年。而她讲的话不论是陈文正还是小范都听着一头雾水,但是她声音里夹杂的害怕情绪倒是听得出来。

“怎么发现的?”陈文正问道,棚屋和小土楼已经筑好,商会各家管事或长工有些时候也是住这里的,不过今日很多人都去看临高来的首长了。

“今日正准备收羊回圈的时候,回头就发现了这个女子在牵羊。我一喊她就晕倒了,我就把她关在了这棚屋里头。”小范说道。

看这土夷女子抖得跟筛糠一样,陈文正有些于心不忍,哪怕是贼也还是交由警察来管得好。是了,他与澳宋交到打久了,发现这澳宋之警察却是与衙门的皂隶不同,有贼人还是交予警察的比较好。

“你给她一条毯子吧,待到明日蓬莱湾警察站岗归来,交予他们便是。”陈文正嘱咐道,今日的警察全都调到码头维持秩序去了。

“是,少爷。”

待到晚上回家之时,他看见安柒房间窗户的灯已经亮着了,那应该是回来了。走到三楼敲了敲安柒的房门,只等了一会儿,安柒便打开门让他进屋坐。

“安柒,我给你带了礼物,感谢一下你对姝妹那么照顾。”说着,殷勤的把手中的礼物奉上。

安柒看着礼物却是面露难色,接过来摊开一看,果然!“这是临高前年的款式了,你是不是被奸商骗了?”安柒一点也不留情面的说道。

“什么?!那奸商还骗我说是今年的新款式!我找他理论去!”说着便要出去。

“算了算了,人家都收摊了,以后要买这些东西最好叫上我去。”安柒无奈的说道。这陈文正真就是个木鱼脑袋,在这一点上她和姝妹都是认同的,哪怕是旧款也不该买大红色,这怕是前年滞销的款式清库存了。

“那……好吧。”陈文正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说道:“小范今日在农场抓了个偷羊贼,是个土夷女子,说话却是听不懂。”

土夷女子?安柒放下手中的活计,心中感觉有些疑惑,这里怎么会有土夷出现?南边的奇努克人比较靠近文总村,而陈文正的农场在东边,那应该是萨利希人了?可那也有些遥远,最近的一个部落也有些距离,为何会有一个土夷女子单独跑进黄区了?

“明日我带同事去看看吧。”安柒说道。

等到众人再次出现在陈文正家的小仓库的时候,由安柒的同事上去交涉,那人是探险队里负责调查部落情况的杨林,也会一些土人话。

“这土夷长得还不错嘛。”安柒在门口看着那土夷女子说道。

“是还可以。”陈文正回应了一下。

“那你娶了当老婆怎么样?”安柒有些调侃意味的说道。

“不可,土夷女子既不会女红,又不知礼教,也就乡野农夫愿意娶了。”他随口说道。

“哼!”但是回应他的却是安柒的一声冷哼。

很快杨林便问完话了,虽然交流的样子还是磕磕碰碰,但是大致意思还是弄懂了。

“他们部落被其他部落攻击了,她逃了出来,剩下那些估计要么被抓做奴隶,要么都死了。”杨林说。

“她是哪个部落的?”安柒问道。

“东北部上河谷区的,是个小部落。”杨林回答道。

“那么远?怎么跑过来的?”

“好像是抱着木头顺流而下,到了蓬莱湾北面的河上,再摸索到这边来的,看见有羊,就想抓一只取暖。”杨林有些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这怎么处理?”陈文正问道。总不能一直关在他家仓库里吧?

“你养着吧。”安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

“这……”陈文正好像察觉到了她的语气有些不对,但是又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我去打个报告,就登记在陈先生名下吧。”说完,杨林就转身出去了。蓬莱洲已经有一些人蓄养印第安人奴隶了,有一些部落交战中变成奴隶的印第安人就被其他部落带来,以换取澳宋的商品。不过北部这种情况比较少,因为这边农机用的比较多,养奴隶的收益还不如养马呢,而主要用奴隶的都是南部在开发的种植园地区。蓬莱湾也推出了一系列章程,结合实际情况保障奴隶最低限度人权,特别是十二岁以下儿童不允许被当作奴隶。

陈文正看着眼前一团乱麻一样的事情,心里不禁感叹,这些都什么事啊?看来要添一口人吃饭了。

只是这报告打上去,看报告的人也很快就忽视掉了,部落交战再正常不过了。而不论是蓬莱公司的雇员们,还是派遣而来的归化民的干部们,注意力都集中在其他方面。但在这蓬莱湾,任谁也察觉不到,在这报告下隐藏的一连串事件中,蓬莱湾的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时间转眼间就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第三探险小队再次出发。

“你怎么剪了头发?”陈文正疑惑的问道。虽然他也知道了澳宋人剪头发并没有什么所谓,但是看着安柒那只遮住脖子的短发,还是有些不习惯。

“懒得盘头发了,上次探险太麻烦了,短头发好打理。”安柒说道,这个时候她又戏虐的笑着问:“不好看么?”

“好看,当然好看。”陈文正连忙回答道。

他们走在河滩边上,看着春暖花开的季节下,河边茂盛的草木随风摇摆。

年前陈文正去找了队长王虎,之前安柒说他打赢了就让他加入探险队,当然他也不是这么愣头青的就跑上去跟人挑战了,而是好好的交流了一阵感情,客套一番,再说着切磋一下。当然,结局就是一下子陈文正就被挑翻在地了,他那原先学的那些把式对付亦农亦匪的福建土匪还行,真拿到战场上估计连国民军都打不过。

不过陈文正倒也不气馁,也跟着王虎练了一下,王虎看着不错就说让他去学一点急救技巧,学会了就让他加入。这不是踢皮球吗?但陈文正还是老老实实的跑去殖民者救助中心学了几个课时,拿了个赤脚医生急救证。拿着这证的时候,想着这个也不难嘛!但是跟安柒炫耀的时候却被安柒无情的嘲笑了,这种证书也就给人治治皮外伤,连护工都瞧不起。

但是王虎都答应了,安柒也不好说什么。几支探险队每年出发三次,分别是在立春后、夏收后、秋收后。而这次他们小队分到的线路就是沿着东面的东湾河向上,去勘察一下河的上游还有多少适宜耕作的田地。

一路上陈文正看见一些明显被开垦过的田地,应该都是私占的地,但是上面的作物长得都不太好,收成大概也不多吧?

目前白区内最大的聚落就是小田村了,它距离蓬莱湾大致五十多公里路,距离红区有十多公里,也是与当地土夷交易的最大聚落了。陈文正看着前方这用木头围成的小村,大致有四五十户人家,周边区域也是公田,门口的门闸处有一些民兵站岗巡逻。今天好像没有土夷前来贸易,倒是有一些人在此处购买奴隶。

在此稍微休整后,探险队便沿着河继续向上。沿河走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缺淡水、也不缺食物,即使还未到洄游的旺季,河里的鲑鱼却也不算稀少,只是少了夏季的肥美。在这个季节沿河探险也有好处,那便是不容易遇到熊。

随着边上的风景由平原变成越来越狭小的山谷,也表明着他们开始深入了内陆。

这一天他们将马车与马拴好,准备安营准备结寨的时候,突然间林子里冲出了三十来个不断嚎叫、挥舞着武器的土夷。

“不好!警戒!准备作战!”队长王虎喊道,这些土夷一看就来者不善。

即使是三个国民军和几个平民,也不是这群原始的乌合之众能轻易打败的。众人背靠背结阵,防御着来自土人的攻击,时不时挥出手中的刺刀捅死一个土夷。

正当陈文正用刺刀刺死一个土夷的时候,被护在后面的安柒却发现远处的一个土夷正在拉弓,瞄准着陈文正。

“小心!”安柒迅速的扑了过去,一把挡在了陈文正身前。

而那箭矢正好一把射中了安柒,“啊!”的一声,安柒感觉到疼痛从肩膀上扩散开来,脚上一个不稳便要跌倒。

陈文正见状立马把安柒抱住,但另一个土夷拿着钝器就逼了过来,左手护着安柒,右手他抽出腰刀拼命抵挡,且战且退之时却踩到了河边长满青苔的土块,脚一滑,两人便落入了湍急的水流中。

队长王虎见状,大声喊着:“安柒!文正!”不顾伤口,一把使劲就将前方土人给捅穿。

但是当他赶到河边的时候,两人已被湍急的水流冲的不见踪影。

一段时间后,河岸边上,陈文正架着安柒从河中上岸,将她平躺放置。摸了摸脉搏尚有跳动,他便按着急救教学所教授的知识,对着安柒就做人工呼吸,人命关天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水从安柒口中突出,陈文正兴奋道:“安柒,谢天谢地,你醒了!”

可安柒这时候觉得肩膀猛然一痛,因为清醒了反而对疼痛有所感知,赫然一支断箭插在她的肩膀处,而水流已经把它的箭羽冲断,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箭柄。

“扶我起来。”安柒脸色苍白的说。

陈文正想到确实需要处理伤口,可她伤的那么重,这河边光秃秃的也没有个倚靠,若是处理到一半有土夷或野兽可如何是好。

忽然间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他便说道:“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前去山洞。”说完便轻轻的抱起安柒,快步走向山洞。

倚靠在山洞边上,安柒对着他说:“把我包打开,东西全拿出来,先找出剪子递给我。”这个时候安柒完全是倚靠意志力硬撑着,说话有些吃力。

陈文正赶忙从系在她身上的挎包中,拿出那些东西,把剪子递给了安柒。安柒接过,却发现自己不是很方便使用,便叫着陈文正把左肩衣物剪开。

接过剪子,陈文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的剪去箭矢附近的衣物。剪到左胸上方的时候,他看到了安柒那条犹如蜈蚣一般的疤痕,但如今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即使他已经小心再小心的剪,毕竟没受过专业的医护训练,安柒仍看着痛苦不堪。

箭矢半截没入肩膀,箭尖从肩膀后方突出来,看样子是肩胛骨贯穿了。但是万幸的是没有伤到内脏与大动脉,虽然渗血但是并没如喷射一般,否则她也没命到这里了。

“把箭杆剪掉一半,剩下下半部分。”安柒指挥道,她现在力量不足,怕是剪不断箭杆。

紧接着箭杆剪断之后,安柒把止血药与纱布拿了过来,纱布已经浸湿了,只能让陈文正用手尽量拧干。她对着陈文正说:“将箭矢按进去,从背后拔.出来。”虽然土夷的弓箭还相当原始,箭头还未有复杂的倒刺,但是已经贯穿了就不能从前方拔出,否则还是会造成二次伤害。

安柒把一卷纱布咬在口中,陈文正扶着她的身子轻微侧过,左右手一用力,箭矢便从安柒肩膀上拿了出来。虽然安柒只是轻哼了一声,但头上的汗珠和脸上的青筋都示意着这疼痛没那么轻。

堵住伤口的箭矢被拔了出来,血液自然就流淌而出,她强忍着疼痛将止血药敷上去,然后让陈文正用纱布按压住伤口两端止血。安柒拿出一瓶药丸,并嘱咐若是昏厥过去,包扎后为她服用。

条件太原始了,若按照临高医院,哪怕是蓬莱湾诊所,都应该清创消毒后再敷药包扎,但也没办法了。想着想着,安柒浑身的力量都使完了,精神一松就昏了过去。

待到安柒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仍然是亮着的,而左肩传来阵阵疼痛。

她动了动眼珠,观察了一下周围,边上熄灭的火堆还散发着阵阵余热,而身上盖着一些干草,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除去,只剩下凶罩还挂在身上,肩膀上的已经包扎了纱布,能看见一些红色的血污,但这包扎的...有点丑呢。

尝试着动了动身子,干草发出了一些响声,这时候倚在洞口的陈文正听到了这动静,立马靠了过来。

“安柒,你醒了?觉得身体怎么样了?”他紧张的问道。

“我睡了多久?”安柒问。

“大致一日,现在是下午。”陈文正回答道。

那还好,还来得及打破伤风,安柒想到这个,说:“扶我起来”

陈文正老老实实的过去,扶着安柒起来的时候她身上的干草都掉了下来,露出了身子,陈文正扭头过去,不好意思的说道:“昨日看你衣服都湿透了,又有些发烧,怕你着凉就脱了,多有得罪。”也不指望原不原谅了。

安柒现在并不在意他如何解释,自顾自的用尚且健康的右手翻找着包里的破伤风针。说起来这个还是从陈文正那儿要来的,万幸的是玻璃瓶装的药,没有碎掉也没有湿透。

等到完事,安柒再次躺下,扯上干草盖上。扭过头去,冷冷的问陈文正:“那伤疤,很丑吧?”

这时候陈文正坐在边上,拨弄着火堆烧剩下的灰烬,感慨的说:“看此情形想必也是致命伤,你能活下来便是万幸了,若是只在意外表,却是辜负了救你性命之人。”

救命之人吗?安柒脑海中自然而然的就浮现出了安元老的身影,已经快两年未见到他了,他的面容已经开始变得迷糊起来。

“我本名不叫安柒...”紧接着,安柒就向陈文正诉说着她的过去。

十四、山洞内回首珐国史,大明劫何处是坦途

她本叫做赵月,本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之女,但乱世来临,遭受横祸。回想起那一年一家人南下逃难,被兵匪一刀砍在了胸口上,而再醒来的时候,安首长已经坐在边上了。白色的床,白色的帐篷,还有奇怪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消毒水的味道。

还未等她痊愈,她便吵着要找娘亲。照顾她的护士告诉她,她的父母已经不幸身亡,大宋伏波军护送着安首长路过那儿,结果发现兵匪在追着她砍,救下来的时候已经被兵匪所伤,而她父母却已身亡。她那年正是金钗之年,家遭横祸,但她反而没有哭。

安首长过来探望她,她的命是安首长救的,但她却无以为报。安首长问她有什么想做的。她便答道,她想像大宋医生那样救更多的人。

出院后,时不时有一些拿着本子,穿着贴身短褂的人来询问她信息,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最后她被取名安柒,被安排进入女仆学校学习。

她也听闻女仆学校是首长们选小妾的地方,可是她已不在意,虽曾经是大户人家子女,可如今已什么都没有了。何况给权高位重的首长们当小妾,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她所不知道的是,根据测验她识字不少,本可以进入芳草地学习,况且胸口留了疤,一般也是进不去女仆学校的。但安元老嘱咐,资助费用,让她进入女仆学校,兼芳草地学习文化,这倒也没什么,有许多元老也是这么做的。

而后又参加了医疗速成班,学会了基本的外科处理,便去了山东随军救人。然而一直到毕业,安首长却并未纳她做小妾,只是教了她许多,又给她问了许多问题,她随着思考也带来许多问题,她问安首长,安首长却说需要她自己去思考答案,他的答案并不适用于她。

再之后安首长便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了,一直到她上船为止,再也没有出现过。

“安首长教授了些什么问题?”陈文正问道。

“临高虽平和繁荣,若放在大明便是许多百姓向往的人间仙境,但却并非外人所见真正之仙境,在表面之下却隐藏着诸多祸端。”安柒说道。她并未向陈文正隐瞒些什么,一方面陈文正现在对澳宋并不反感,另一方面也是他做不了什么。

“此话怎讲?若是说娶妻之事,在我看来却不算祸端。”他以为说的便是之前诱骗人口的事情,但是在大明治下莫说娶妻了,澳宋人人能吃饱穿暖,自然是仙境了。

“你觉得大明的佃户与贱奴算是人吗?”安柒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自然是人。”

“那皇帝是人吗?”

这问题,对他而言有些刁钻,不过这地方倒也不担心隔墙有耳。“自然也是人。”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大明治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王亲权贵们锦衣玉食、挥霍无度,纵观历史,哪怕盛唐在内,并未有任何一个朝代能够如杜甫诗中所言‘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

是啊,这是为何呢?到这里陈文正细细思考这个问题,府县朱老爷他也有随老师见过,哪怕是分出一半家产,都可以供百户平民吃穿用度半辈子。如果天下都如同宗族内一样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就好了,但人们对非亲非故者却是很严厉。

“那如你所说,这世上灾祸的源头便是帝制了?”陈文正问道。

但却见安柒摇摇头,说:“安首长曾与我讲过亚特兰蒂斯珐琅国历史,那国皇帝贵族奢靡不堪,百姓愤怒的将皇帝和贵族推上断头台处死,可百姓们发现没有皇帝的日子,那群共和党人做的比皇帝还过火,税收加重、粮价腾贵,且因他们砍了皇帝的头,引发了周围国家的恐惧,皇帝们便派兵干涉,希望恢复帝统。”

“澳宋...派兵了么?”陈文正疑惑道。

“安首长说,派了,但联军被打败了。”安柒答道。

没想到强如澳宋军队竟也败于珐琅国,那珐琅国军队究竟何等强大?

“因为军队大胜,军人便当上了共和国的执政,没过几年又称了帝。”安柒的语气又低沉了下去,说道:“内有旧帝乱贼外有敌国环伺,军人为维护统治自然需要军功,向外征战,又加了税,肥了卖火器的,苦了百姓,百姓又无不怀念旧帝时代。”

“这样说的话,像是百姓自作孽了?那后来呢?”陈文正感慨道,又想起大明,大明何尝不是处在这危境之中?

“自然,军人帝国败了,败在了一个大雪天,百姓又迎回了旧帝旁系继承大统,但税也没减,仍然饥馑遍地。”安柒补充道。

这不是白白流了血么,处境越来越糟糕,那百姓的路在哪儿?陈文正便说道:“这听起来像是百姓被乱党利用了,可悲。”

“你明开国太祖对于蒙元来说不也是利用百姓的乱党么?”安柒神情自若的说道。

“这...这哪能一样?蒙元非我族类,不敬王化不得天命,太祖皇帝乃为民揭竿而起!”陈文正激动的争辩道,安柒这些问题太过刁钻了,他以前也未有思考过这些。想了想,又反问道:“那澳宋首长们难道不在利用百姓?”

“的确,安首长没有否认。”安柒坦然自若的回答道“所以,帝制又如何?共和又如何?曾经为民揭竿而起的大明如今又怎样了?百姓的力量是无限大的,但也是相当愚蠢的,谁给他们明天的希望,他们便追随着谁。”

这一段话怼的陈文正哑口无言,但他想了想,又说道:“若是开启民智,百姓或许会好好想想利弊吧?”但这话说的,他有些没底气。

“你们敢吗?”就短短四个字,却犹如千钧重锤一般。是啊,不说是否能做到,就是百姓知晓了一切,提前起来造反又该如何,这岂非饮鸩止渴之法?

“那大明岂不是启民智,亡;不启民智,也亡?我观澳宋办学馆,家贫子弟人人都可以入学,这又是如何做到反而蒸蒸日上的?”陈文正越思考越糊涂,看起来同一件事,澳宋为何能与大明做出如此大的区别?

安柒却是摇了摇头,说道:“临高没有教这些,这些是安首长教我的。”仿佛经过了思想斗争,最终安柒还是向陈文正坦白道:“在大明底层百姓看来,临高是人间仙境,这话却也不错,但也不对。首长们挥使机器,以一人之力创造出成千上万的吃穿用度。但即便如此,临高仍有底层百姓过的相当困苦,整日奔波愁于衣食,也就求了个温饱,哪有心思关心民智什么的呢?”

“那这么说,岂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这必然来到的乱世了?”照安柒这么一说,他能察觉得到,哪怕繁荣如临高,也有一些不安定的种子已经种下。

“乱世可能会来的比想象的快,你觉得那些机器如何?”安柒问道。

“妙不可言,以一械之力可以抵的过上百民夫。”陈文正那日见过机械后,就觉得非常喜欢了,若是家里有这些,宗亲都无需那么劳累了。

“临高的机器越来越快、越做越多、人手越需越少,若是都由机器来做了,那些人去做什么?”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陈文正,他之前看机器并没觉得会影响到人,毕竟这蓬莱洲缺的是人,用机器代劳解决了许多麻烦,但他却忘了这机器若是放在了大明,许多做手工赖以为生的匠人就没有活计可做了。看来自己的眼光放的还不够长远,这临高的繁华之下,隐藏着比大明更加复杂的问题。

“这些问题我也问过安首长,他只说这要我自己寻找答案,但他特别嘱咐道‘神性的崇拜是愚昧百姓最好的精神鸦.片’”(马克思原话是“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在此为了故事情节做出了修改以应景。蒸包局:我怀疑你在讽刺元老院。)安柒回想了一下那日安首长所说之言。

“鸦.片是什么?”这句话有些绕口,但是神性崇拜陈文正大致懂,包括佛朗基人的天主教什么的也属此类,但鸦.片是什么他却不知道。

“就是一种吸食后让人飘飘欲仙、产生幻象,但却会损害人健康的药物,越吸食越消瘦,形如枯骨。吸食后的人一旦停下,就会陷入疯狂的境地,只能不断吸食。”

这还真是一种恐怖的药物。转念一想,若是要使人不陷入精神鸦.片之中,也只有教导百姓脱离愚昧,但这样一来岂不是又回到了开民智这里?陷入宗教和开启民智之间,怕是大多数肉食者还是会选择宗教吧?这下子,他有些开始怀疑自己曾经所学所见所听。那些大明读书人,只知背诵圣人之言;大明的百姓,只知跪于寺庙;那些皇亲国戚,却视天下疾苦若无睹。

“首长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如安首长所说,元老院能救我一人,却救不了天下人。”安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安首长将她从地狱里救起,但她站在地狱之上,成为救人角色的时候才体会到了首长们的不容易。

陈文正低头思考着,他眼前这个大明、这个澳宋、这个世界的样子发生了变化,这个世界远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他,也不是乡学那些书生那样,也不是教他读圣贤书的先生那样,一厢情愿就能行圣人之道、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

这个时候从洞口处远远的传来了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兴奋的想起身出去呼救,看起来是探险队的人来找他们了。

“慢着!不一定是探险队的人!”安柒小声的喝止了他。

陈文正立马停下了身子,暗暗责怪自己不冷静,河岸的马蹄声可不一定是探险队。

“我悄悄地观察一下。”说完就蹑手蹑脚的在草丛边上观察。

果然不是探险队的人,而是十来个大明衣冠、都骑着马、带着火铳的人。明显不是农夫或者髡人,成年大马在这个地方很贵,一般自耕农是买不起的。莫非是其他商会之人?也不对,商会在此的管事并不多,上次商业开发大会的时候他多多少少都见过,脑中却并没有这些人的相貌,何况商会一般都不出红区太远的。

难道是?对了,上次安柒不是说出现了匪徒吗?难道是贼人?他们是怎么弄到那么多马匹的?疑问太多了,陈文正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他们顺着河流远去,陈文正才慢慢的缩回了洞内。

“不是探险队,是一群没见过的大明人士,每一个都骑着马持铳,看起来事情复杂了。”陈文正向安柒说道。

安柒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思考了许久,问道:“你带的干粮,还能撑多久?”

陈文正翻了翻背包,这些草地干粮包装的很好,哪怕掉到水里也没打湿里面的东西。

“应该够支撑五天的,还可以去河里捕些鲑鱼,可惜火铳没了,希望不要遇到熊。”手头只有一把腰刀了,之前交战的时候火铳掉那儿了。但是就算有火铳,陈文正也没把握能单挑一只熊。

“不知道王队长他们如何了。”陈文正有些担忧的说道。已经一天了,河边也没有动静,而刚刚经过的那群人,显然不是善类。

“明日我们沿河摸索回去吧,那些土人是奈何不了王队长的,真的没事的话也会沿河走回蓬莱湾的。”安柒思考了一下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一直待在洞内也不是事,还是得想办法回蓬莱湾把这个事情报告一下。

十五、小田村横遭飞来祸,蓬莱湾惨遇土夷劫

安柒的衣服已经晒干了,但是之前处理的时候被剪破了,再加上没有洗掉的血污,现在穿上去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的外套给你吧。”陈文正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给了她,而安柒也是毫不客气的接来穿上,至少身上看起来好些了,就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无力。

有些担心土夷和不明人士的袭击,二人便沿着河流边的树林摸索着向下游走,之前不知道被河流冲了多少里的路,也不知要走多久。在摸索着行进到第三日的时候,二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安柒有些近视,眼镜之前被冲走了,正想接近一点观察一下就被陈文正拦住了:“是天花!”

这具尸体明显是土夷的,若是天花而死,肯定不是奇努克人,但看服饰好像又和安柒所见过的萨利希人有所区别。

“走吧,我们打过疫苗了,比起天花,更需要担心的是其他传染病。”安柒说道。先是之前比较和平的土夷进攻了探险队,又是一群神秘的大明人士,而现在,前往小田村的路上因天花而死的土夷。这一切的种种都预示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现实往往表现的比预期的糟糕太多了,当他们第四天走到小田村远处的时候,发现村里村外躺着无数的尸体,小田村周围的泥土上都渗着血液,人们脸上惊恐的表情诉说着战斗的惨状,有些尸体被烧成了焦炭状。

安柒赶忙从医疗包里头拿出了两幅口罩,给自己和陈文正戴上。

“这究竟怎么回事?”陈文正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惊恐的说道。

“看来是土夷进攻了,这么多的人,能打下小田村的寨子绝不是一个部落可以办到的。”安柒走在小田村的土路上,看起来这些尸体还未超过两日,土夷的尸体更多,而且有一些还有天花症状。小田村的人则都是被杀死的,移民都打了疫苗,天花是不可能感染到他们的。

“那蓬莱湾!糟了!”陈文正看着这惨状,自然能联想到土夷会往蓬莱湾进攻。他所担心的是姝妹,自己的亲妹妹若是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抓紧回去吧,也要小心一点,说不定路上会遇到土夷。”这地方不能久留,死太多人了怕是会有疫病爆发,这下蓬莱湾有的忙了。

而两人小心翼翼的往回赶,小田村都被攻破屠杀了,土夷至少得上千人,他们只有两个人若是遇上了回身的土夷,怕是凶多吉少。

但一直行走没多数里路,就看见一队骑兵挥舞着骑兵刀在追砍着四处逃散的土夷。

“什么人!”为首的骑兵很显然看见了他们俩,衣着很明显不是土夷的,就在远处先厉声喝问。

“蓬莱湾的人吗!太好了!我们是第三探险队的!”陈文正赶忙表明了身份。

那骑兵派遣下属继续去追砍土夷,自己则驾着马靠近了两人。“你们没事吧?土夷进攻了蓬莱湾,但现在已经被击退了。”

“我们遭遇了土夷攻击,与其他队友失散了,而且小田村已经……被土夷攻破了。”安柒有些失落的说道,这些场景让她想起了山东的事情。

“什么?小田村已经被攻破了?”他本以为小田村即使是木头城墙,但是也能据守一阵子才对。“我先回去报告队长,这里回去应该已经安全了,土夷的大军已经被击退了。”说完便把腰间的左轮手枪递给了陈文正,然后转身便驾着马奔了回去。

接过左轮手枪的陈文正有些恍惚,这个短火铳,怎么用?安柒看着就一把拿过左轮手枪“你不会用,给我吧。”这个东西不外卖的,那骑兵可能也是着急,而且蓬莱湾的骑兵除了马刀,也只有这个手枪了。

两人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远处的麦田,前面就到红区了,路上虽然有遇到土夷,但是那土夷见人就跑,他们也不去管了。红区可以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有土夷的尸体,而且有些麦田被糟蹋了,甚至有些麦田看到了被烧过的痕迹,冒着缕缕青烟。幸好现在的麦子还是青麦,火势烧的不猛烈,若是夏天的黄麦,这成片成片的麦估计都要遭殃了。

这时候他们看见有一人趴着栏杆上哭,定睛一看正是白德明。

“德明兄!”陈文正赶忙上去喊了一声。

“这不是,文正吗!”白德明擦了擦泪水,看起来相当滑稽。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陈文正问道。

“哎!也不知道这土夷遭了什么瘟!就来进犯,放火烧了麦子,杀了羊,若非民兵赶到,吾命休矣!”白德明一脸悲愤的说道。

“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周边这田是白德明的,看起来打理的还不错,若是没有土夷进犯,今年是个丰收之年,而看这遭灾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收成没了。

随着不断往蓬莱湾走,路上能看见许多民兵正在忙着把尸体搬运上板车;还有一些人在看着一些被捆住的战俘,其中有一个土夷青年一直对着民兵叫嚷着什么,紧接着就挨了民兵的枪托毒打。

陈文正之前为了能懂家中土夷女子的话,向队里的杨林学了一些土人常用词,通过一些词语组成的片段,他听到那青年的大致意思是他们这群人占他们神圣土地、抢了他们的女人、污了他们的神、带来了鬼怪的灾厄。

紧接着他就看见那青年即使遭了枪托毒打,嘴中还不断地嚷嚷着,那民兵听着心烦,一个刺刀就将他刺死。

陈文正皱了皱眉头,想起了曾经与安柒在船上所论之事,这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随着两日的清理,很多废墟和人员的救治已经处理完毕,这回蓬莱湾可是遭了个大灾。

陈文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幸好那天姝妹在上学,并未在外骑马。这时候一个敲门声响起,他开门一看发现来的人是安柒。

“你要不要去议会?”

“我去议会?”蓬莱湾好像把原先的乡绅议会变成了常驻机构,定期召开乡绅会议商讨事宜,但他也能去吗?

“今天是特别议会,有一定文化水准和财产的都能参加,昨天贴布告了你没看?”

这么一说好像昨天是有些人聚在市政厅门口,但是昨日去接姝妹放学他也没细看。说着就和安柒一同前往市政厅,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此次事件的,毕竟出了这事情蓬莱公司执行会总要有个交代。

蓬莱议会却挤满了人,与会议员和各个乡绅都挤在会议室里听着受灾报告。

“殖民者查明死亡52人,失踪23人,未查明身份的人员有21人,其中干部死亡1人。全蓬莱湾重伤22人,轻伤233人。”一个归化民干部拿着手中的报告说道。这次损失有些惨重啊,宝贵的归化民干部死了1个。

“财产损失大约5000元,主要集中在红区,黄区有部分财产遭到毁坏,绿区以内没有受损。最严重的是小田村,整个村子都没了。”

“尸体已经于前日处理完成,目前所有尸体和接触衣物都进行了焚烧处理,殖民者中发现三例天花病例,已经进行隔离,但是诸位如果走的正规手续来到蓬莱就无需担心天花。”

“据初步调查,这次暴动的组成人员是东北部的萨利希人,还有两个暂且不知名的土夷部落,据他们自称好像是肖肖尼和科曼奇。”

这回让议会里面的人员议论纷纷,说实在的这回土夷暴动实在是突兀,毕竟两年多了,他们与印第安人相处的还可以,矛盾也不是很大,原先只是和个别部落有过冲突,而且周边印第安人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数可以威胁到他们。这回却是几个部落的串联进攻,实在蹊跷。

“诸位官爷,你们一定要保此地靖安啊!老夫在此谢过!”一个人站起来说道。毕竟有些人的土地已经耕了一年了,凭着骨子里那对土地的热爱,可不想随随便便丢了地。他也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后面也有一些人跟着应和。

眼看会议有些吵闹,会议主持人敲了敲锤子,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的担忧我知道,此事也是蹊跷,来此三年的老人都知道土夷是什么样,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行政总长赵林文说道。

“但是也请诸位放心,土夷就是土夷,比之神州故地的鞑靼之类还差得远了。”

“此次受灾比较严重的是小田村,毕竟它深处白区,在蓬莱湾范围内,我们也会加强拱卫,确保安全。”

“我们已经组成了特别调查小组,有结果之后会第一时间召开会议知会诸位。”

很快议会授权下一个特别调查小组组成,负责调查此事。

十六、西班牙绞刑除证据,蓬莱劫疑云迷重重

美洲大陆,新西班牙某处港口

两个衣着华丽的西班牙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刑场,刑场上一个人哀嚎着求饶,不过士兵却是充耳不闻,仍给他套上了绞绳。紧接着那人痛苦的抓着绞绳挣扎着,随着眼球不断的突出,没多久就无力的悬挂在那儿了。

“噢,总督大人,这太粗鲁了!”一个衣着华丽的西班牙男子皱了皱眉说道。

“斐迪南大人,走私犯是需要严厉惩戒的,不然王室的收入可就被这些蛀虫捞走了。”那位总督平静的说道,绞死一个船长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这个船长不是帮我们处理印第安人事务的吗?”斐迪南用手帕擦了擦汗,这鬼地方真热。

“擦屁股的纸用完了肯定要扔掉,我尊敬的斐迪南大人,没有了这脏东西,澳宋赛里斯人来找麻烦的话我们也可以矢口否认。”总督说着就扯了一张纸来,擦了擦鼻涕,揉成一团扔到前面的水沟里,这赛里斯人的纸还真是方便干净。

“这是要嫁祸给北面那群桀骜不驯的赛里斯人吗?我亲爱的总督大人?”斐迪南问道。

“要知道在旧大陆传来的消息而言,澳宋赛里斯人对我们敌意很大且偏向新教徒,不能让他们倒向加尔文异端。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忙一会儿,让他们别插手新大陆的事情,这是阿卡普尔科暴乱的回馈。”要知道欧罗巴陆上虽然有很大优势,但在大西洋上,法国人给西班牙造成了不小麻烦,殖民地和本土的联系有些困难,新西班牙北部也在节节败退,更不用说大洋上蠢蠢欲动的英国人和尼德兰人了。

“希望如此,但我觉得那群北面的赛里斯人有些不可靠,还是要警惕一些。”斐迪南有些担心的说道。

“放心吧大人,即使失败了我们也不损失什么,几百条枪,一个船长就能换来这机会,合算的买卖!”总督与斐迪南担忧的表情截然相反,他脸上泛着阴险的笑容。

…………

即使快到了夏天,蓬莱湾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天空中的乌云也是黑压压的,让人感觉压抑无比。

海边山坡上的烈士陵园内,有一个巨大的石碑和一些小墓碑。能辨认出身份的归化民单独立了小石碑,而辨认不出的都集体安葬在了中央,立了一个高大的尖碑。他们虽然不是第一批身亡的美洲殖民者,却是最英勇惨烈的,保卫了建设者们的成果。

烈士陵园边上紧挨着的就是新道教道观和基督教教堂,哪怕是殖民地也贯彻了澳宋一贯做法:信仰自由。当然这基督教教堂是荷兰人的新教教堂,与天主教没什么关系,虽然耶稣会也曾经来过此处,不过由于来的人是个老顽固,接受不了这样的异教羞辱就回去告状了。

昨日的烈士安葬仪式后,就有许多人单独来到这烈士陵园,有些是烈士家属,有些则是好友或者战友。

安柒和陈文正也站在一排墓碑前,第三探险小队的人们全都牺牲了,他们被善后队发现于那个河岸边上,应该是被土夷围攻而死的。如果那日他们没有落水,可能也会与他们一起躺在这里。

安柒拿出了一盒圣船烟,抽出了一支点上,放在了其中一个墓碑上。第三小队只有她和队长王虎抽烟,虽然王虎经常都在唠叨女孩子抽什么烟呢?但是每当她抽出一根圣船烟给王虎的时候,他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接过,并称赞的说还是圣船好,也就安柒奢侈天天抽,他可没这个财力。

陈文正的心里也很难过,虽然认识只有小半年,可不论是王虎还是杨林还是队里其他人,相处的日子都其乐融融,王虎大哥还相当照顾他。本来想以后多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探险,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探险也是第三小队最后一次探险了,这一次第三探险小队的编制恐怕也是要撤销了。

看着安柒的身子有些颤抖着,陈文正静静地将她拥入怀中,而安柒也没反抗,反而抓住了一个依靠,最后一根弦也松开了,放声大哭了起来。自己的亲人、国民军的战友、探险队的伙伴,一个一个都跟着离她而去,她所能依靠的、依赖的还有多少呢?

而与此同时的蓬莱湾北部,在一处偏僻的公田棚屋边上,一队伏波军正在边上草丛内匍匐隐蔽着。

蓬莱湾的建筑用地已经卖出许多了,有些公田上已经出现了民居,有些自耕农将耕地出租,而自己去大农场或者手工工场工作,这也足以养活一家子了。

看着几个大明服饰的人进去,伏波军小队慢慢的站起来靠近棚屋,紧接着随着队长的手势,伏波军踹开了门冲了进去,枪声和打斗声不断传来。

随着调查组人员到达,调查组的人进入后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里点着一些蜡烛,还要一些奇特的符号,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一样。而且这群人一身大明服饰打扮,但抵抗的却非常坚决,完全不像伪明的人。他们还在棚屋内发现了一些西班牙人的火绳枪,那些人员却是很遗憾没有抓到活口,一个个的都自尽了。

几天后调查报告就出炉了,一副厚厚的文件摆在了蓬莱公司执行会的桌面上。

“根据探险队人员的翻译,大致是有一群人自称神使的人到了一些部落里,说我们是海上来的恶魔,亵渎了神,带来了瘟疫,所以他们需要杀死我们才能消除瘟疫。而根据俘虏所言很快部落里面就爆发了天花,而他们就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串联向我们这边攻来,路上也因为天花死了很多人。”

“还有,根据调查发现,部分印第安人手中拥有佛朗基人的火绳枪。土夷主要是通过贸易的借口接近村民,随后暴起杀人,在关门前冲进了村内,小田村就是这么被攻破的。小田村被攻破的前几日根据目击者称有一些奇怪的伪明服饰人士从东北部往小田村方向走,很有可能是嫌疑人。”

旧世界的天花病毒、佛朗基人的火绳枪、大明服饰的神秘人,这一切的事情都导向了郑家余孽与西班牙人,让执行会的人联想起了殖民地刚建立时的事情。不过农场小屋中查到的情况来看,做事又不太像郑家余孽的风格,更不会是西班牙人的风格,毕竟天主教徒不至于行这些异端行为。

天花病毒在殖民地里面已经出现了,但是正规过来的人都是打了疫苗的,天花都出现在偷渡者身上。不过蓬莱公司现在除了隔离港口与隔离病患以外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而且郑家余孽与西班牙人的事情他们也只能加强防御,若要主动出击却是不可能之事,毕竟当前殖民地的武装力量太少了,和深耕百年的西班牙人还是比不上。

但最让蓬莱公司执行会忧愁的却是桌面上摆放着的那个玻璃瓶子。安柒这个级别的干部自然是不能知道一些隐情的,归来那日她报告后,善后队就沿着河去寻找失踪人员了。找是找到了,但是验尸报告却让人不免担忧。其他探险小队都受到了印第安人攻击,但是只有这个小队成员大都死了,而他们大部分人虽然有伤口,却都不致命,要了他们命的是一粒子弹。

看着玻璃瓶内沾着血渍的子弹,很明显是米涅弹,而且绝对是临高产的,伏波军内的装备。整个蓬莱湾的伏波军就一个满编排,多少支枪还是非常容易查到的。根据人员口供,那时候伏波军所有人员都在指定岗位。并且调查中并未发现枪支、弹药的异常,这肯定不是从殖民地流出的,而应该是从旧大陆来的。

唯一需要疑惑的是这枪弹究竟是从伏波军内流出的?还是从战场上遗失被敌人夺取的?若是前者,元老院怕是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若是后者,这个在暗处的敌人怕是不简单。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抓获使用米涅步枪的人,米涅枪上面都有编号,如果知道了编号那就好办很多。

总的来讲,这件事情不是殖民地能够单独处理的,公司的一封信件很快写好,将由最近的一艘船运回临高由元老院处理。

十七、阴阳间交替获新知,夕阳下纵马看未来

自从那次事件以后,安柒的调查报告任务就取消了,一是因为她之前报告内的大多数萨利希人部落都被天花感染而死了,二是因为周边的印第安人都被强制迁移到了标准村内进行隔离。出于安全原因,暂停了对远处的探险与接触,她再写报告也没啥用了。现在她被调拨到了殖民急救中心,作为档案室的文员干部兼任急救医生。

这天他下了班,正看见在门口等他的陈文正,一时间没认出来。“你怎么剪头发了?”

“自然,学习澳宋务实精神,打理头发太累了。”陈文正面不改色的说道。

这么一看,陈文正剪完头发后显得精神,到是还有些小俊呢,安柒心中想道。

今天是陈姝妹的生日,陈文正做主在农场宴请了她的同学们,安柒自然也是要去的,姝妹可喜欢安柒了。

两人骑上马儿准备去农场的时候,陈文正说道:“那些书我看完了,今年我回家一趟过个年,再买些书回来,你要我带些什么吗?”已经来到蓬莱快两年了,虽然有些时候写了书信回去,可书信不便,还是想回家看看。

“帮我买几条圣船烟吧,蓬莱湾的烟贵。”安柒说道。这是自然,虽然这个地方供销社有圣船卖,但是考虑的运力以及消费力的问题,圣船烟还是很少的,价格自然也比临高贵了。而其他人都是随便抽抽,还有本地也有新的烟叶,今年也上了个新牌子“蓬莱仙”牌,不过安柒也试过,总的来说还是没有圣船好抽。但是哪怕安柒的工资很高,也经不起经常消费,圣船已经抽的越来越少了。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抽的...”陈文正无奈的说道。但是被安柒瞪了一眼后,老老实实的说:“行行行,帮你带。”

“你看完了书,有什么收获吗?”安柒问道。陈文正看的书不止是临高买的,还有些书是安柒以前从安元老那获得的,借给了陈文正看。

“安首长的书果然比临高的书晦涩许多,有些内容我暂时看不明白,可大致能摸索出一些道理来。”陈文正之前也去临高书馆买过书,但是很多都是一些话本之类,他就只买了一些介绍澳宋科学的书。一些社会科学类的书自然是没有的,也只卖四书五经的印刷本之类,不过即使有,大概也会被一些士大夫痛斥吧?

“噢?说说看。”安柒到是挺好奇的,之前读完这些书的时候安首长总是问她心得,可是看样子安首长有时候不是很满意她的回答。

“不知你是否知道老子阴阳学说?”陈文正反而先问了安柒一个问题。

“自然知道。”安柒回答道。

“我观安首长所授之书,颇类道家学说,但又有所不同,按我的理解来看,是以阴阳交替为根基阐述世间之道理。”陈文正说道。“老子所述之社会乃小国寡民,人皆归于自然之道。而书中澳洲先贤黑哥儿所述却是借阴阳之动,人利用自然之道,将社会越变越大,变为大国众民,还有一些道理与儒家相近。”

“的确,当年首长教授于我的时候,也说过,百姓永远回不到小国寡民的时候了,只会越扩越大。”安柒回应道。

“至阴则阳,至阳则阴,无纯阳也无纯阴,阴阳交合,生生不息。天下历史也是如此,乱世则阴盛,治世则阳盛。乱治交替之间每一次轮回,新朝都比前朝进一步,百姓也会在战乱消弭之后更加的多,迎来所谓盛世。不论如何都没有完美的世界,唯一需要思考的便是怎么使阳多一些,阴少一些,百姓自然就好一些。”陈文正有些感慨的说,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人也是如此,阴阳集于一身,朱家为民揭竿而起,自然是阳之盛,但如今的朱家已经阴盛于阳。”

“噢?那你看到了伪明的腐朽不堪,要‘投髡’么?你还剪了头发。”安柒调侃道。两人已经非常熟悉了,开开玩笑也是经常的事情。

“当然不,你也说了澳宋不教授启发民智的道理,虽然澳宋首长们的确为了百姓生计贡献许多,可如此下去却不是长久之计。”陈文正认真的说道,他虽然剪了头发,但是却并不想归化。

“澳宋之科学发达,也是澳宋之人能丰衣足食的根本,不过此等科学如落在歹人手中,乱世的惨状将会比过往任何一次乱世更加惨烈。”

“所以我想穷尽我毕生之力去钻研这穷不尽的理,更重要的是启发民智,教会百姓善用科学之道。”陈文正说到这里,有些慷慨激昂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教百姓?”安柒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老实说,我还不知道,我悟出的理也不完整,还是需要好好钻研整理才是,只是个想法而已。”陈文正不好意思的承认道,光顾着兴奋了,却忘了自己这半桶水思想还晃荡的叮当响。“要是能与安首长交流就好了,我想他对这些理解更深。”

“别异想天开了,我已经几年见不到安首长了,而且就算见到了他也会告诉你,他的想法不适用于你。”安柒无奈的说。其实安首长给她的疑惑那么多,却不知道找谁说的好,大家好像都不关心这些事情,安首长也嘱咐过不要随便找人讨论,而陈文正的出现倒是让她有了一个交流对象了。

“那真是可惜了。”陈文正遗憾的感叹道。

“你就不怕,百姓学会了之后来反对你吗?你可是土财主呢。”安柒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真倾覆了我这小舟,那也没关系,我舟上所载的种子落入水中,若能开出青莲,这水便活了。”陈文正笑了笑说道。

不知道该说天真好还是大无畏好,但安柒觉得陈文正这时候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臭不要脸,你船上载了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安柒翻了个白眼,无情的打击道。

两人到了农场,看着眼前陈姝妹与同学们骑欢快的骑着马儿,驰骋在刚收割完牧草的农场上,夕阳的光辉映红了大地,将众人的影子拖的很长很长。

两人不约而同的心想,若是这一刻能定格就好了。

十八、回乡途惨成道别路,新婚夜怒撒交杯酒

十月初,秋收已经结束,蓬莱湾的田地里到处都是被割了剩一茬的麦杆和牧草,还有堆起的草垛。

在港口前,陈文正穿着羊毛打底衫,外套棉麻混织风衣,而牵着的陈姝妹穿着棉织小彩裙,外面披上了一条羊毛披巾保暖。安柒则是穿上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身衣服,面对着兄妹二人。

“来,今年的压岁钱,提前给你。”安柒递出了一个红包给陈姝妹。

“谢谢安姐姐!”陈姝妹开心的接过。

“安柒”陈文正开口道:“待我这次回去,再来之时,我接你回去可好?”

这已经是赤果果的明示了。

安柒脸上泛起红晕,小手别在身后,手指拨弄着无处摆放一样。她轻轻踢了陈文正一脚,说道:“哪那么多废话,磨磨叽叽的船都要开了,快上船,农场还要等你回来割羊毛呢!”

陈文正咧嘴一笑,戴上了帽子,对安柒说道:“那我走了!”

“笑的真丑”安柒嘟囔着。“快去吧!”

“安姐姐回见!”陈姝妹不断的挥着小手。

随着来往的船不断增加,运力也没有那么紧张了,秋收之后便有几趟船,也给一些家在大陆的人回家看看的机会。当然回程的船票也是特别贵的,一般人也买不起。

一个多月便到达了马尼拉,自从火烧马尼拉之后,加之西班牙本身又在四处灭火,只好签署协议退出菲律宾。不过协议里面也签署了贸易协定,双方合法在册船只可以互相入港贸易以及补给。此处有前往厦门的船,而到了厦门再转回泉州,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不知是哪儿起变化了。街上也有人不断侧目看向他们,倒不是敌意的目光,而是单纯好奇罢了。

大明到处在平叛,但是还是会有山匪流寇,保险起见他还是雇了起威镖局的人护送。不几日便到达了小时长大的土楼,亲族之人看见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但紧接着随着他向亲族招呼,大家蜂拥而传:文正回来了。

特别是当亲族找到颜十娘的时候,她连手上的衣服也顾不得洗了便跟着人奔了出来。

“文正我儿!姝妹!娘可想死你们了!”颜十娘激动的握着他们的手。

虽是去了蛮荒之地,却得了锦衣回乡,自然是好不热闹。回家了便要拜见阿爷,和老祖宗,不过老祖宗在几个月前西去了。

陈天凌坐在主位上,一脸纠结的看着下方的陈文正。

“阿爷,文正回来了。”陈文正向着陈天凌施了一礼。

“你这是什么打扮?为何还去了头发髡了头?是髡人强迫你的?”陈天凌厉声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说剃就剃了?

“是孩儿自愿的。”陈文正答道。

“荒唐!你可是投髡了?”陈天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弹起了,茶水溅到了桌上。在下面坐着的诸位亲族伯佬好像都有些受于陈天凌威严,大气都不敢出。毕竟陈家老祖宗走了之后,按着顺位排最大的就是陈天凌了。

“并非孩儿投髡,乃是孩儿领会了澳宋强盛的新思想,想要借此来拯救大明百姓,便以此始之。”陈文正不卑不亢的答道。

“若去之大明衣冠,岂非与禽兽无疑?果然髡人使得一手蛊惑人心之邪术!早知如此便不与髡人做生意了!”陈天凌愤怒道:“你便别走了,留在家里,正好给你相了个大户人家女子,待择吉日便成婚吧!”陈天凌说的也非谎言,之前陈家老祖宗就有交代,他早早的就去钟家提亲了。

这可惊到了陈文正,他也不顾什么长尊礼数了,便大声说道:“阿爷!不可!我已遇一澳宋佳人,此次回来正是想告知于诸位,年后便要向她提亲!”

这下子,火药桶仿佛炸了。不止陈天凌脸色难看,在座的叔伯们更是议论纷纷。

“你敢?!我陈氏好歹也是大儒之后,礼教之家,祖上也是直隶进士!岂能随意迎娶蛮夷女子!”陈天凌怒吼道,紧接着便吩咐道:“忠平!”

“二叔,侄儿在。”下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应道。

“速速将蓬莱资产变卖于会内之人,我们退股!将文正看押起来!备礼去钟家,尽快商议与钟小姐成婚之事!”陈天凌迅速下了一连串命令。

几人迅速上前将陈文正拿住,“阿爷!阿爷!不可!”可不论陈文正如何喊叫,都无法改变遭禁的命运。

土楼东边的房内,陈文正便遭软禁于此。这时外面响起颜十娘的声音,她是来送饭顺带劝劝陈文正的,门口之族人很快便将她放了进来。

颜十娘将饭盒放在桌上,说道:“文正啊,你也累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吧,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肉丸子。”

而陈文正则是背对着桌子,面朝墙壁,头也不回。没想到啊!

颜十娘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这下陈文正的心稍稍软了一些。

“姝妹呢?”陈文正还是担心妹妹,他这一出不知道会给姝妹造成什么。

“没事呢,在屋里睡着。”颜十娘说道。听到此,陈文正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小块。

“文正啊,听娘劝,钟家姑娘也是貌美如花,十里八乡大户人家子女,品行地位自然是不输于我们的。你若娶了她,也是陈氏的福气啊!”

“娘,我不会娶她的,哪怕她天仙再世也不会,我已是有约之人。”陈文正坚定的说道。

“什么约什么啊,没有长辈之言做不得数的,你便安心在家罢,打理家中产业,钟家姑娘也是个贤内助。”颜十娘耐心的劝道。

“我意已决,情投意合方为顺应天意,娘莫要再劝。”

“什么天意啊!这长辈之言就是天意,你可休要胡说八道!”颜十娘着急的说道。但不管她如何劝诫,却也无法打动陈文正一丝一毫。于是她便只好暂时放弃,让陈文正再闭门思过几日,便走了出去。

期间许多亲朋好友都来劝过,长辈也来劝过,可他也不为所动。

小半个月过去了,大婚之日也定了下来,冬至之日便成婚。

而十二月末的蓬莱湾,天空中飘着小雪,街上行人却不见少。今年虽比往年更冷,但临高来的机织布价格又降了,各家各户都买了些许布或者衣服回去御寒。蓬莱湾的人才市场处人头熙熙攘攘,安柒路过此处,却发现了陈氏农场那个长期雇工小范在求职找新工作,她便好奇的过去。

“小范?你为何在这找新工作?可是文正他给你待遇不够?”安柒好奇的问道。

“安姐,不是不是,文正哥他人挺好,但是他已经退出商会了,产业也属其他股东了,其他股东也有自己的打理方法,我自然也得寻份新工作糊口了。”小范恭敬的回答道。

退出商会?安柒立马转头,就往商业区的新吴福开发公司蓬莱办公处奔去。股东们正在开会,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会议室大门被踹开了。安柒正站在那儿,显然是她踹的。而边上的秘书则手足无措,显然她阻止不了安柒硬闯。

股东们则面面相觑,这不是陈氏那姑奶奶么,两人关系大家也是有些了解,而且安柒还是归化民干部,自然不好发怒。一时间,场面变得很尴尬。

好在其中一个管事站了出来缓解尴尬,道:“安姑娘有何贵干,我等正在开会,若有急事大家在这,正好商议商议。”紧接着众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陈文正退了商会?把资产变卖给你们了?”安柒有些怒意的问道。

看样子显然是她误会了,管事赶紧解释道:“这个是吴先生从陈氏得来的吩咐,我们也是刚刚拿到信,陈氏送于吴先生的消息说不跟澳宋合作了,因此原先的财产自然变卖于我等了,非我等之过也!”这种误会还是得撇清,否则打压股东之事误会了,不利于公司以后发展。

“怎么回事?”安柒蒙了,为何蒸蒸日上的事业要变卖掉?

“这个...我等也有所不知,只是得了吴先生吩咐行事,若是想知内情,还需向吴先生询问。”管事解释道。但是吴先生在临高,哪是那么容易就问着的?

安柒头也不回的就奔了出去,一天之内就向行政处请了个长假,她一直没休多少假,人缘也好,人事很快就给她批了。

最近的一班船在两日后,算是年前最后的一班了,回乡人士若需要赶上过年,这便是最后的机会。虽然贵但是客舱却都售完了,安柒和售票的扯皮了半天,又和港务扯皮了半天,最终还是以同样贵的价格买到了一个临时位置,不过是在货舱。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货舱便货舱,货舱也比佛朗基人的客舱强。

就在安柒风风火火的往回赶时,陈氏土楼已经在张灯结彩,早上便要去迎接新娘过来。

两家人已经敲定了在新春之日结婚,以讨个双喜临门的彩头。

一大清早,天空中月亮还未离去之时,迎亲的队伍便架着八抬大轿上了路,未到晌午便将新娘子迎了回来。陈氏除了宗亲,还请了许多客人,土楼的空地上都摆满了酒桌。就是很奇怪的,新郎并未出来敬酒。而很快就到了拜堂的时日,陈文正被绑着上了正厅,一群人把他按着强行拜了堂,这亲便这么成了。

晚上洞房之日,陈文正被推着进入了洞房,门再从外面反锁上了,大致今晚是出不了门了。

没想到啊!说什么开启民智的宏大计划,还没踏出一脚自己就被关了起来。陈文正觉得难过万分,这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有人情味了?

陈文正看着床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再看看她脚上的三寸金莲,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在了一边,自顾自的倒起了喝的,抿了一口发现是酒,就又放下了。他可不想酒后做出什么事情,到时候毁了人家姑娘清白不说,还对不起安柒。

边上掀盖头的柴火钳子就放在那里,而新娘子也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陈文正则在桌边,满脑子想的都是安柒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新娘子觉着毫无动静,便偷偷的掀了盖子的一角观察。这时听陈文正说道:“不舒服就自己掀了吧,我是不会去揭的。”

“不可,按礼数得夫君来掀开才是。”新娘子答道。

“不掀算了,你难受着吧。”陈文正这回一点也不绅士,也是有点被气到了。

沉默许久,新娘子还是有点耐不住了,夜晚已深,却始终没有动静,她便一点儿一点儿的把盖头取下。

要说这钟家小姐的确漂亮,若是和安柒比各有千秋,不过陈文正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终身大事岂可只看脸决定?

新娘子迈着她的小脚就走了过来,陈氏倒是放足不裹脚的,也不知为何,但周边富贵人家有的裹脚有的不裹,钟家自然就是裹脚的了,但这钟家小姐的小脚一扭一扭的,他看着怪变扭的。

新娘子施了一礼,道:“小女子钟玉,见过夫君。”

“你坐吧,但我不是你夫君。”陈文正指了指边上的座位。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家中长辈定了,自然是要从之。”钟玉说道。她端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对着陈文正递出一杯,说:“夫君,要喝交杯酒了。”

陈文正拿过酒杯,然后将酒撒到了地上,又夺过她的那杯撒到了另外一边的地上。

“夫君这是何意?”钟玉皱了皱眉,这莫不是嫌弃她?

“我与你第一日见面,这等事情还是免了,我已心有所属,你也应当遵从本心才是。”他正色说道。

“妾身本心自然是所属夫君,夫君心有所属......那若娶进二房,妾身也无怨言。”钟玉说道。

“罢了,你去睡吧,我在这歇着。”陈文正懒得和她扯皮了,想着怎么见机带着姝妹离开才是,若是将来姝妹被这样嫁走他心里可不舒服。

“这...”钟玉见他丝毫不搭理,也自知无法再劝,只得先行退回了床榻,打算改日再从长计议。

就这样陈文正看似和钟玉同房了许多日,其实相当于被关起来的陈文正却一根指头都没碰钟玉。钟玉则是愁了,丈夫不与妻子同房,传出去便会遭人口舌,便是她的过错遭夫家嫌弃了。

但她还是温柔的照顾陈文正,哪怕每次都遭到陈文正拒绝,不过有时候陈文正闲得无聊也会讲一些蓬莱洲见闻,虽然陈文正髡发不雅,但他的博识倒是让她愈发喜欢和仰慕了。

…………

临高已经张灯结彩,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之中,博铺港的灯塔内,安心也自然贴了一副对联:

“元老院千秋万代阅尽世间桃花,元老们一统江湖看完天下奇葩” 横批:尽是粗胚

而安心此时正躺在安琳大腿上,享受的让安琳用棉签掏着耳朵。

“安首长,听闻安柒回来了,而且在到处找你呢。”安琳向安心汇报道。

“她之前不是放弃了么,怎么回来一趟就又到处找我了?”安心奇怪的问道。

“不知道呢,买菜的时候见着安柒一直求着黎首长,好像知道了您和黎首长的关系,感觉黎首长再被劝劝就会带着她来找您了呢。”

“那你去找一下安柒,探探口风吧。”安心吩咐道。

这个时候临高大街上,安柒失魂落魄的坐在生活秘书们常聚会的43号店铺内,这是以前安首长带她来的地方,她希望能在这儿遇到安首长。这边是禁烟的,虽然她很想抽一根,但是还是忍住了,怕是文理学院只有她一个人抽烟吧?

“嗨~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子出现在了边上,不过这边基本上都是文理学院毕业生,女仆装的出现一点也不奇怪。安柒点点头,示意随便坐。

“你在找安首长?”

十九、仁者心二人寻陆相,会议间终派特侦队

“我说安琳,我让你探探口风,你怎么直接把人给带回来了?”安心有些生气的说道。

原来,安首长住在灯塔里,离以前每周末见面的地方其实不远;原来安首长也会生气,还以为他只有一个表情;原来安首长已经有女仆了,也赐姓安,看起来比自己高,胸也大一些,这难道是之前安首长不选她的原因吗?这一瞬间安柒心中多年的疑惑都解开了,但同时又多了许多疑惑。

“哎呀呀,求首长原谅,你怎么罚我都行,安柒妹妹实在太可怜了,忍不住啊。”安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行了行了,我看你就是个抖M,你先下去把,我和安柒单独说。”抖爱母?是什么?安柒脑海中的疑惑更多了,而安琳则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噗通一声,安柒直接向安心跪下了。“安柒这条命是首长给的,理应就为首长做牛做马,不能奢求什么,但如今安柒有一事相求,若首长答应,安柒这条小命随首长处置,若是想收回小命,安柒也绝无怨言!”安柒虽然是个多愁善感之人,眼泪却流的少,除了山东之旅和蓬莱湾两次以外,不论是逃难受苦也好、被箭贯穿也罢,从未流下眼泪,如今她的眼泪却是决堤般涌出。

“你先讲讲怎么回事吧,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安心点上了一支烟,递给了安柒,然后自己也点上了一支。场面就有些滑稽了,一边是哭的泪人一样拿着一根点燃的烟不抽的安柒,另一边则是自顾自抽烟的安心。

原来自安柒回来以后,便直接杀奔吴先生那儿,才知道陈文正自从回去之后就没出来过,而且被家里人安排了一门亲事,请柬都发到他手中了。算算时日大概已经成婚了,可惜的是吴先生抽不开身,只能托人带去贺礼。

当安柒哀求着吴先生去帮帮陈文正脱身,他说过等他回家后便会再来找他,陈文正肯定是被迫的,否则怎会连蓬莱蒸蒸日上的产业也不要了?

吴先生自然是爱莫能助,清官都难断家务事,陈氏的家事若他去插手了,这个生意也做不得了,做生意自然是讲究和气生财。安柒便求着吴先生带她去寻陈氏,但吴先生的一句话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莫说陈氏主家位于泉州偏僻之处,她一女子前往就算半路不遭贼寇劫了去,陈氏也是当地一方大宗族,有几百来号人,她一人又能如何?

于是,安柒便想到了求助元老院,可她熟悉之人只有安元老一人,其他人听了也不见得会帮他,她只好不断地寻着安元老。而那日听某元老在街边聊天的时候,听到黎元老与安元老两人一起在做什么事情,她忙着询问那元老,那人却不知道安元老住哪,但是却能告诉她黎元老在哪。

紧接着就演变成了安琳所看到的那一幕,她不断地纠缠着黎元老,虽然黎元老不耐烦,可也不算大恶之人,只是不断地打发她走。正愁着如何说动黎元老,直到那一日,安琳坐在了安柒对面。

“如果他真的是自愿结婚,不喜欢你了怎么办?”安心问道。

“不会的……不……”安柒有些没底气,她也自认为和安心的关系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此时在他眼前谈起另一个男人,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安心倒没有这么想,只是这个事情不是小事,现在福建只有漳州月港处于控制之下,而且福建其他地方多山,元老院要攻略也不是从福建开始。况且人家在明统区,又是一方大宗族,总的来说不是那么好弄的。

“跟我说实话,你爱他吗?”安心正色问道。

安柒这回却果断的点了点头。

“能为我做任何事情?”安心脸上渐渐的浮现出了一点笑容。

安柒立马说道:“安柒的命本就是安首长给的,自然是可以做任何事情。”

安心则突然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说:“算了,我自然是招不动人马,后天我带你会见见几位首长,你若说的动他们那就行,不过若真的过去了,他不愿意跟你走你就别勉强了。”

得到了安心的许诺,安柒立刻就跪下了:“安首长大恩大德,安柒无以为报,愿终身为安首长效命。”

“欸欸欸,你的烟掐了,要烫到头发了!”

陈文正被看管的更加严格了,前天夜里尝试着带着姝妹逃跑,结果半路被夜尿的人发现了,又将他捆了回来,只见过捆媳妇的,没见过捆丈夫的。

“夫君若是对妾身有和不满,直说便是,妾身会改,尽力服侍好夫君。”钟玉梨花带雨,不断地用手绢擦着自己的眼泪。

但陈文正始终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的叹气,已经快过年了,不知道在蓬莱的安柒还好不好。而他却不知道安柒已经回到了临高准备找他。

与此同时,安心的住处,黎山大声说道:“你疯啦?!你真觉得那群粗胚会为了一个归化民女子再去派兵吗?我这个酱油我都知道这是战争行为!”元老院前段时间已经和大明暂时议和,两广治理和南洋开发中都遇到了许多许多问题,再也无法忙于战争了,光是伏波军的治安战就打的够呛。

“所以嘛,我让安柒去游说呗。”安心淡定的说道。

“你觉得就她?能游说那群粗胚吗?”黎山质问道。

“大概不能吧?”安心耸耸肩膀,表示没什么所谓。

“那你还让她去?”黎山瞪着眼睛,不懂这安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试试嘛,说不定成功了呢?”安心放下书,慢慢用勺子舀出茶杯里的茶叶。

“神经病!”黎山翻了个白眼,以对这种奇葩行为表示无语。

那么,找谁呢?安心有点犯难,他毕竟是离权力中心比较远的,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行动又比较特殊,自然不能直接去伏波军调人。这时候,他想起一个人来,虽然他觉得那人有些太理想主义了,但在某些问题上还是可以达成一致的。

姬信最近在帮着修订芳草地的教材,因为中学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而且元老院的专业需求也不断增多,因此专业相关的元老们都参与了这件事。这个时候一个敲门声响起,他道了声:“请进。”然后抬头一看,来的人是安心。

说实话姬信也是有些看不懂安心的,他曾以为安心至少是与那群粗胚不一样,貌似挺关心归化民权益的,一度想拉拢他加入土著权益保护协会。但安心却很坚决的拒绝了,并且后来也买了个女仆,这让姬信觉得有些看走眼了。

“姬信,说一件事情你有没有兴趣?”安心自顾自的拿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姬信桌对面。

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既然是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不妨先听听。

于是乎,姬信和安心就坐到了何鸣面前,何鸣是不太喜欢安心的,毕竟以前一直找他要人,而且还让伏波军一些人受了不必要的伤,但是今天听了安心的说明后,神情也有些复杂了起来。

“伏波军肯定是不能调动的,不说已经与大明暂时议和了,就是想调人手也很难抽出来。”何鸣为难道。

“救人,又不是打仗。”安心说道。

这时候姬信补充道:“正好最近内阁的人都在,要不趁着议事的间隙商量一下让新训练的特侦队跑一趟?检验一下训练成果?”

“若为了一个生活秘书的事情就调用特侦队,岂不是乱了套?”何鸣说到,这道不是因为他讨厌安心,而是实话实说,毕竟作为元老院的特别力量,拿去干这种事情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可以当做公事,毕竟这事做好了对于宣传是一个很好的材料。”安心说道。

这倒是,慷慨成人之美的元老和顽固拆散恋人的封建敌对势力一对比,那宣传阵地上就能提振一波归化民士气。但是他又有点担心道:“这事,会不会被某些元老攻击?有些生活秘书若是看了这材料如何是好?”老实说,有些元老将生活秘书看成私人物品,比大明某些封建家长强不到哪去,若是跟风效仿怎么办?

“放心吧,那些生活秘书们的思想境界没那么高,相比较大明地主而言,哪怕是酱油元老都是她们渴望高攀的。”安心说道。这倒是个事实,女仆学校改制前的学员们普遍思想境界的确不怎么高。

于是这个事情便被提到了内阁那儿,第二日安心便带着安柒到了内阁议事厅门口。在外等候一段时间后,姬信从里头探出身子说:“进来吧。”

而安心则贴着安柒耳边轻声道:“只说你和陈文正的事情,关于我的你不要说。”然后拍拍安柒的肩膀,示意他进去,而他则在边上抽了根烟,接下来的事情他懒得管了。

安柒走进了房间,里面不是很大却挺敞亮,这里面坐着的一个个都是澳宋权力最高的首长们,看着一个个都盯着自己难免有些紧张,但安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诸位首长……”

二十、福建佬故事终落幕,太平洋相隔两茫茫

漳州月港原本就是一个繁华的港口,此时已经处于澳洲人的管辖之内。但是澳洲人却并没有动原先月港的大明机构,而是在远处的厦门。这也是由于知道月港的淤积问题,为了大船方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厦门港。

但是短短两年多时间,厦门港已经变得比月港要繁华许多。不断有H800和H1300进进出出,买走各类原材料,放下各类工业品,带动此处的繁荣。一群人在厦门港下船,接下来要租赁本地福船前往泉州,那儿还是大明的底盘。

不过随着厦门港的开发,泉州也变得更繁华起来,在这进进出出之下,自然没人在意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小船载着一群人下了船,每个人都披着厚厚的披风,看起来个头高大,却护着中央一小个子之人,看样子是行商之人与他的护卫了。而他们进了起威镖局,没过多久便牵着一辆小马拖着板车就出来了,向着泉州南部出城而去。

众人走到驿站茶舍处,要了一壶茶。这时候边上有两人在聊着一些市井传闻,如北方战事还在继续啦、鞑子屡叩边关啦、西南之地土司又骚动不断啦,虽然他们这儿最靠近髡贼地盘,反而却是最安全的,说来也怪。这个时候就有人说,不如让髡人早日北伐,澳宋王师入主中原,只要求得一方靖安,髡发又如何。这人显然喝多了,边上的人连忙拉着他道:“说不得、说不得,若是被官府听去了就完了。”

待到茶壶端上来的时候,这一行人看样子像领头之人便问道:“店家可知同安县陈氏?”

“欸客官算是问对人啦,小的亲属在钟家做长工,听闻呀陈氏娶了钟家大小姐,那可真是福气好呀。”给众人倒上热茶后,又问道:“顺着这路走,未到同安县城就能看见陈氏土楼啦,客官们慢用。”说完便退了回店内。

“那按路程来说,我们明日就能到了,我们是直接偷人还是上去交涉?”其中一人问道。

“若是那种大围土楼,怕是很难偷人,圆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说,墙还很高,挺难进去的。”另一个人回答道。

“那还是交涉把,毕竟真火拼起来出人命不好交代。”

“若是愿意交涉就好了,希望不是顽固不化。”说着,便把茶水倒在了地上。

待到伙计再查看时,这一桌人已经不见,只留下几块小额澳宋银元,福建以前就是洋银泛滥,接受澳宋银元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何况成色规格统一,人们更喜欢用澳宋银元了。伙计起桌上的茶壶晃荡了一下,发现茶壶内的茶还是满的。这群人真怪。伙计心想道。

夜晚的土楼寨子相当寂静,守门的亲族之人点着灯笼,巡视一番以后就回到了门口房间休息。而一间屋内,陈文正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钟玉,看着钟玉不甘的眼神,仿佛在问他究竟哪一点看不上她。

陈文正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的说道:“钟玉,你是个好女子,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还是贞洁之身,去寻个好人家嫁了吧!”说完便转身走到窗边,默默的念叨着:“姝妹、娘亲、阿爷,我对不起你们。”紧接着就抓着被撕成条状的被子从窗边跳下。被绑在椅子上的钟玉疯狂的挣扎着,想叫出声却无法发出声音。

翌日送饭的小辈看到房内的场景,都惊得将手中的餐盒掉到了地上,赶忙解开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钟玉。“快叫阿爷追人啊!文正他昨夜跳窗跑了!”钟玉被解开嘴就慌张地说道。这地方,不说土匪,若是遇到林子里的虎豹豺狼,哪怕几个族亲都没法制服,文正一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啊!

而与此同时,一行人已经快到了地界,可以看见这附近有一些农田,但如今已是光秃秃的了,而远处便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土楼。

“比起星堡,还差了一些。”其中一人说道。

“又不是打仗的,防土匪够了。”

“那我们算土匪吗?”其中一个人戏虐的问道。

“对他们来说,应该算吧?”

随着一声欢声笑语,众人便走到了土楼前的林子内。

“交涉吗?”

“先问问呗。”

男子拍了拍喇叭,确认没问题后,大喊道:“里面的人听着!……”还未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按下了喇叭“你警匪话剧看多啦?我们只是来要人的!”

“警匪话剧不就是向绑匪要人的吗?”男子反驳道。

好像也是,就是有哪里不对?但这一动静立即引起了土楼内的人,随着一阵阵骚动,许多人都来到了面对他们这一边,有些人从窗子里微微伸头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候男子拿起了喇叭,说:“阵前可是同安县陈氏?”

紧接着,里面也派出了个嗓门大的,在三楼窗户上喊:“正是,来者何人?”

“诸葛……咳,我们是过来经商的,希望向陈氏商讨商业事宜。”男子回应道。

这话是人都不信,陈氏一宗族能做到那么大,也是有几斤几两的,于是很快便答道:“这里不通商,你们回去把!”

而这个时候安柒一把夺过喇叭,大声对着喇叭喊道:“陈文正!你给我滚出来!你有本事走!你有本事出来啊!”

陈天凌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显然是被气的不清,跟着髡贼搭上关系果然没有好处,他当初简直被猪油蒙了心!现在自己的嫡孙儿跑了,刚准备派人出去找人,髡人又派人上来找文正。还有外面那女人!何等不知廉耻!竟然直接找上门来讨要有妇之夫!气的他一拍桌子,直接把桌边上那碗玉米粥拍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瓷碗被打碎了,连同着玉米粥变成一滩碎烂之物。

而在外面,一群人有些犯难,要说不搞出人命吧,看这敌视的样子却是不好说话;若是搞出人命吧,到时候元老院那群人又要吵起来了。怎么这旧社会的人就没个自觉交出儿女呢?

见安柒喊了几句没什么反应,男子就拿起喇叭说:“你们开门派人交涉便是,若是不开门,我们自己打开门进去!”

然后紧接着,指挥着手下抬出了一管迫击炮,这只能算是后勤部的试做品,正好拿来给他们尝试一下,但是实际上不论是安全性还是威力,他们都还是很没底的。

土楼里的众人正瞅着看他们打算怎么进来,只见对面的人抬出一管直立的粗铁管,往里面放了点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尖啸,土楼前的空地上,转眼之间就被炸出了一个坑。

“再不开门交涉,下一次爆炸的就是你们宗祠了!”男子威胁道。这次带迫击炮除了方便携带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土楼的构造,直接开炮怕是有些不好办,但是土楼中央一般都是宗祠,拿这个去炸正好合适。

看见如此威力,陈氏的人有些担心宗祠真的被这群髡贼所毁,好汉不吃眼前亏,缩一下又如何。便缓缓地打开了土楼大门,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你们究竟要什么?”男人问道。

“要人呀,叫你们那个叫陈文正的出来。”

紧接着那人就说:“陈文正已经不在此处!他昨晚已经失踪了。”

不在此处?“失踪?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么放人!要么让他出来跟我说放弃!”安柒有些生气的说道。说消失就消失?十里八乡都知道陈氏和钟家拜堂成亲了,不想交人也不用弄这理由出来糊弄人。

而陈天凌生气的走了出来,厉声说道:“髡贼!休要猖狂!我放你们进去搜!你们敢不敢?!”

这一出空城计却让特侦队这边犯了难,他们再怎么装备精良也是只有几个人,面对上百号人居住的土楼,还是敌人的主场,这就让人有些犯难了,平时怎么勇猛无畏,但是遇见这种不知道是不是陷阱的情况不得不有些犹豫。

只见安柒缓缓地向前走,特侦队正要拉住她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去便是,能送我到这里我已经很感谢首长们的大恩大德了。”

土楼前的空地上,安柒独自面对着陈氏那些叔伯们,特侦队在后面紧紧的握着枪,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也好准备动手救人,到时候只能让外务省擦屁股了。

“慢!若是你们没找到陈文正,如何处置?”姜还是老的辣,陈天凌说的每一步都让一般人难以选择。

安柒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天凌说道:“我安柒,任凭处置。”这是已经把命交在别人手上了,但是若陈天凌说的是真的,陈文正昨夜失踪了,这样强闯别人家,还是一方豪强,哪怕元老院做决议也不会说推平就推平的吧?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罪名,而不是说人家不交自己人就推了人家。

“好!你也算有胆量!我陈氏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也听闻髡人重诺言。”陈天凌轻轻抚摸着下巴那稀疏的胡子,又说道:“但我孙儿陈文正昨夜确实跑了,我正准备派宗族之人去找,你们就打上门来了。你与我进楼去找,我族人与你们一同在外搜寻我孙儿,若是你们先找到,那自然跟你们走便是!若是我族人先找到,你们莫要再接近我孙儿了!”

陈天凌的话听起来相当的真实,安柒开始有些怀疑陈文正是不是真的跑了,但是还是要进去找一下,否则陈天凌要是真骗他们如何是好?安柒回头对特侦队说道:“不用担心我,还请你们辛苦一下,短头发的应该很好辨认。”而特侦队长也点了点头,就让手下四散开来去寻着陈文正,自己则和另外一个人留在这儿以防万一。

看着特侦队的人已经开始去寻人了,陈天凌也非常信守诺言的让自己的族人去寻着陈文正。不论是留在族内,还是被髡贼找到,不论怎么样都比生死不明的好,至少自己的孙儿还活着,哪怕再大逆不道,却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跟我来吧。”陈天凌背过身去,自顾自的走进了大门,而安柒也紧跟着走了进去。

土楼的连廊上,陈天凌指着那些房间:“自己去找吧。”然后便自顾自的走到了宗祠的牌位边上,点上了一炷香。他并不担心安柒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而是在想一个野女子,究竟有何魅力能让文正离家而出,连许配给他的钟家闺秀也不要了。

“文正!”安柒一个个的门打开,一个个的房间寻着。而在寻着到二楼的时候,连廊上冲出了一个身影,一把就抱住了安柒。她被吓了一跳,但是定睛一看,正是陈姝妹。

“姝妹?你在这里!你哥哥呢?”安柒看见姝妹,兴奋的问道。她觉得姝妹在这里,文正应该也在。

而姝妹却只是摇了摇头,说:“哥哥不在这里了,安姐姐你不要找了。”说着眼泪就开始慢慢的流了下来。她很担心陈文正,哥哥是她最亲的人,而现在下落不明,她担心的哭了出来。

安柒紧紧的把陈姝妹抱在怀里,而连廊那边也走来了一个女人,脸上的表情相当的复杂,不知道是嫉妒、羡慕、还是难过。

“文正确实已不在这,阿爷没有骗你们。”钟玉说道。

“那他去哪儿了?!”安柒赶忙问道。

“昨夜顺着窗跑了,我也不知道。”钟玉有些难过的说道,紧接着她的眼神就复杂了起来。“若说相貌、身姿我不输于你,琴棋书画也精通,钟家也是与陈氏门当户对,为何他会相中你,却连我的身子都不碰一下?”她的语气中夹杂着许多无奈,又有些愤怒,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说有些难过。

安柒却沉默的不说话,她只是牵着陈姝妹的手,从她边上走过。

“若是你们寻到了他,代我向他说,钟玉此生只有一个夫君!”在安柒的身后,钟玉对她说道。

而安柒却头也没回,向前走去。

“不找了?”陈天凌坐在门口,现在他已经冷静许多,不管怎么样,寻回孙儿最重要。

“是小女子无礼了,在此向老先生道歉。”安柒低头致歉。

“那你走吧,按我们先前说的来做,这里以后不欢迎你们。”陈天凌转过身子说道。

失魂落魄的安柒坐在特侦队的小营地中,已经寻了一天了,方圆五里内都没找到,不知道是否已经被陈家找到了。

这时候,一声尖叫从边上传来。特侦队的一个队员举着枪,对着他们拉的那个小板车,而尖叫声正是从板车上传来的。安柒赶忙跑过去一看,陈姝妹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特侦队员看见是个小女孩,也赶忙的放下了手中的枪。

“姝妹?你怎么会在这?”安柒连忙上去安抚姝妹的情绪。

“我想跟安姐姐走,宗族里面大家都对我不好!”陈姝妹抽着鼻涕,有些呜咽的说道。

安柒紧紧的抱着姝妹,看来也不能把她放回去了,就是不知道陈天凌发现她也失踪了会怎么样?兄妹俩连着失踪了,怕是要一夜白头了。陈文正,究竟在哪儿?

安心元老在灯塔上看着前面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正是安柒和陈姝妹。特侦队并没有找到陈文正,而据情报来说,陈家也没找到陈文正,他至今下落不明。

“你们去蓬莱吧,我给你们买好了船票,有陈文正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安心说道

安柒点点头,她回来以后才知道,她去蓬莱其实也是被安首长诱导的,安首长教了她许多事情,但是安首长也不是万能的,特别是当她知道的越多,临高越容不得她。

她之前就从安心这里知道了自己成长中的事情,又从女仆学校听说过一些事情,结合了她的认识来说,她走到越远越好。

“希望你不要恨我。”安心说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如释重负,自己做的这种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讲,操纵了她们的命运,在元老院治下对她们不见得是好事。

安柒微笑着摇摇头,真诚的说道:“安首长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安柒尚且无以为报,更何况安首长教会了安柒许多人生道理,还为安柒说动元老院成全安柒的心愿,感恩尚且来不及,怎会恨首长您呢?”

“去吧,一路顺风。”安心点点头。

临高的港口越来越繁华美丽了,安柒牵着陈姝妹的小手,静静的看着港口山崖上的那个灯塔。

“安姐姐,哥哥会没事吗?”陈姝妹问道。

“会的,他一定会来蓬莱找我们的!”安柒坚定的回答道。

两人走到船上,抬头眺望向远方,海的那边是蓬莱洲。

番外:《李秋月的蓬莱湾移民日记》

(因为历史上中国的出海开荒活动都叫移民而不是殖民,我就这样写了)

崇祯十一年,五月廿九

髡人邀奴家作其书记,杀夫之仇难以忘怀,若仅奴家一人,断不会投髡。然腹中已有夫君之骨肉,于情于理都当保全遗世之骨肉,以续夫君之血脉,告其在天之灵。

今为书记首日,船队已近蓬莱之地,海面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四处鸥鹭齐飞,岸上熊兽隐约可见。贴岸航行两日有余,亦见土夷聚落,然总长命不可接触土夷,以防夷夏冲突。此实乃智者之举,蛮夷不通教化、茹毛饮血,不可不防。犹如髡贼扰乱中原,总之,未立足之前,土夷不可不防。

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二

佛朗基船长皮氏言,有一地河流似乎蜿蜒曲折向上,合围呈半岛之势,乃命人划小舟前往探寻。

未及一时辰而归,乃曰水深合适、河面宽阔,亦如皮氏所言呈半岛之势,乃绝佳落脚之处。

是日,三船乃就风而入,竟日乃令船泊于入海十里之地。

蓬莱非人间之仙境、海外之仙山,其兽四伏、隐约狼嚎。然乘船之乡野白丁,听闻有地可分,竟跪地大呼万岁。呜呼,何其悲也!

崇祯十一年,六月十八

日出离船而作,日落归船而息,已四日有余。此处林地茂盛,乃令众人樵采木材。

上岸所首建除旱厕外,乃有一木屋曰:开水房。每一户人皆领到一藤壶曰:开水壶。此处禁饮生水,而开水房之火日夜不熄,人人皆需以开水壶到开水房打水饮之。

延岸而上,乃有一五里有余之平地,瓦木泥工之匠人于其边修筑码头,已初现雏形。

圣历10年(1638)8月12日

总长要求书记须以澳宋历法记事,且言须用白话文,多次书记都被打回重写。那么便须在日记中多加练习才是,否则难以习惯。

今日码头完工,但仅完工了一个,匠人们便开始挖干船坞。随船带有许多木料铁件以备,然人手欠缺,伐木、卸货、平整土地、修筑排水沟渠都需要人手。

岸上工作的人手十人为一队,设队长;三队为一伍,设伍长;伍长九人,传达赵总长之令。船队水手们却是皮船长管辖的,今日有一水手调戏良家妇女,被笞了十下。

圣历10年(1638)8月17日

女子太多了,虽然有家室让男人们安心工作,那些妇人也是种田的农妇,可力气终究比不上男人。他们只能两人一组跟着老木匠们拉着大锯子,也有的可以劈点柴火生火做饭。

木料的需求是异常多的,匠人们还在平地边上盖窑,总长说必须在11月之前储备好过冬的碳火,又要准备好容纳一百五十多户人住的房子,大多数农人都被派去了伐木。

但是,总长对建那么多房子非常没有信心,每日都优先去往泥瓦匠那儿,不知道商讨些什么。

圣历10年(1638)8月21日

船上卸下了一台机械,曰:没气机。此确如名称所言,没有通气。匠人已事先于一空地旁盖好窑,随后打桩。

不过多时,没气机中火烧渐旺,乃用一滑轮缠绕于桩上,末端系一耕机。没气机声响渐大,耕机随即拖地刨土,土石飞溅。不过数时便开地数亩,实在令人惊讶,若大明……

妇女们被召集起来,将一种曰土豆种下。总长言,此处最适宜耕种者便是土豆,土豆亦是从蓬莱传来。不过,既然土豆自蓬莱而来,为何还要专门带回来?

圣历10年(1638)8月26日

今天发生了些许不好的事情,一个男子伐木被树木给压死了。他的妻子哭了许久,也不知她接下来的日子应当如何度过。

依照宋律,为防疫病,此人应当火化。听闻此事,那妇人哭的更加厉害了,死后亦不留全尸,实乃悲剧也。

圣历10年(1638)9月2日

各家各户有余力者,都想尽办法在建栖身之所了。船上有些砖瓦压舱,现在都搬出来晒干了,泥瓦匠们在建炮台。但流民们只能去河边拾点石头,架点木头,糊点泥巴,堪堪的给自己盖个遮风之所。

本以为历经磨难后会习惯住这种屋子,但第一晚住到此处的时候内心仍是崩溃。一年多以前小女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小姐、书香门第,屋内干净整洁,院落鸟语花香。而如今却住在此种茅草屋内如何不叫人难过。

噫!世道风云变迁,沧海桑田仅一瞬之间,小女亦如浮萍随波逐流。不知山东现今如何,乱军是否平定?

土房子02.jpg 土房子.jpg

圣历10年(1638)9月7日

一个水手与一妇人通奸,被丈夫发现后告到了此处。若是在大明,此妇人理应浸猪笼。但赵总长似乎并未过于为难妇人,只是询问了一些问题如是否强迫,后便将此水手交予了皮氏。

在砖房内,总长搭起了一个桌子,摆上一锤做惊堂木之用。小女以为,妇人当浸猪笼以正法度,然众人似乎不赞成此法。随后便判决此二人离婚,妇人净身出户。

不过,此处之人都需三年后才可有财产,妇人亦为蓬莱公司雇工,三年后岂非也有分地?此判决实乃道德沦丧。

圣历10年(1638)9月16日

今日船上的货物终于卸完了,许多箱子堆放在了码头处用篷布盖上。此处多雨,小女觉着水土有些不服。但南方来的人们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或许水乡之人早就习惯了雨吧?

田地里的农妇言,大多土豆已经出苗,想必是播种成功了。若一切顺利,或许能在冬日来临前收些土豆。

圣历10年(1638)9月27日

灰熊袭人了,一个在林子边上砍树的男子被咬死了。有猎户经验的村民和护卫队扛着铳上去打死了灰熊。

扒了熊皮,各家分了点熊肉,熊皮补偿给了那男子的妻子。只是那失了丈夫的寡妇,在丈夫的尸体上哭泣不止,一张熊皮大概也换不回来罢?

圣历10年(1638)9月29日

环绕着村庄的木头围墙终于建好了,而船队也要走了。总长说,下一次船队到达需要明年了,剩下的一切都要靠村里自己坚持了。

圣历10年(1638)10月11日

天气渐渐开始寒凉起来,大多数人的茅屋都已建好。而总长每天都在围绕着木炭的仓库走来走去,听总长所言,他是害怕这边的冬天会出现意外状况。

但大明的冬天每年都出现意外,澳洲人当真仁慈。

圣历10年(1638)10月16日

今天又遇到一头熊了,但好在没有人受伤。

听总长所言,圣历每年九、十月,会有大量鲑鱼沿河而上,此时的熊也最多。

小女上月看到水手们在捕鱼,河边也有许多红鲤一般的鱼成群结队逆流而上,好似鲤鱼跃龙门。

圣历10年(1638)10月23日

天气已经寒凉了许多,但比起大明,此处的秋天却也没有那么冷。远处的山间红绿相间,若是在家乡,此时已经有相当多落叶了。

如今肚子也已经大了起来,怀胎已七月有余,众人都已皆知。总长虽清楚腹中乃夫君之骨肉,可并未刁难,反而让小女少些四处走动,以免流产。

圣历10年(1638)11月6日

种的土豆都收获了,每一个人都在地里忙活。土豆收上来以后,每一家都会得到一些土豆做粮食。

总长对村里的人言,明年开春将会开更多的地,三年期满后,这些地就会分给村民,这似乎让村民们显得更卖力了。

圣历10年(1638)11月15日

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了,虽然不是很大,但觉着也是非常寒凉。

总长给每一家都分了棉被,听说一床需要半两银子,对他们而言却是奢侈。不过,这些棉被将来似乎是要以粮偿还的。但即便如此,却也比大明官府好上了数倍。

圣历10年(1638)11月18日

今日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很快就停了。

圣历10年(1638)11月23日

今天第一次遇到了土夷,来的是三个男子。总长如临大敌,似乎手册里头说的非常严肃。

好在他们似乎也不是来找茬的,反而带来了些苞米和皮草,而总长拿了些玻璃珠子交换。他们似乎想踏进村落看看,但总长始终没让他们踏进来。

圣历10年(1638)12月16日

小女已经窝在屋内几天了,外面还在下雪,这回的雪似乎断断续续下了几天。开水房已经关了,每家每户只能自己烧了。不过屋内有炕,烧些柴火秸秆稻草倒也不觉寒凉。炕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小灶,连带着烧水做饭。

圣历10年(1638)12月21日

今晨外面的雪终于停了,打开门寒风就透了进来。门口的积雪已经到了小腿上,有些难以行走。

外头已经有些人在铲雪了,以免茅草屋顶被压垮。总长也过来帮小女铲雪,家中没有男子的确有些不便。

圣历10年(1638)12月28日

有人死了,是那个离了婚的妇人。当邻居去串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死在了家中。

屋内非常冰冷,边上还有没有用完的柴火,也不知是怎么死的,看着像冻死的。

当总长去找她的前夫时,前者也很惊讶。但总长却对我说,她的前夫经常散播一些诋毁她的话,有可能是精神崩溃了。不过总长又说:即使这样,也不能排除谋杀的嫌疑。

圣历11年(1639)1月1日

澳洲人视今日为元旦,新历法每年第一天。虽然看起来很重要,不过不论是总长还是那些澳洲护卫,似乎都没有过节的意向。

总长言,即使历法改变,大部分澳洲人还是习惯于过春节。

圣历11年(1639)1月3日

平日若天气好些,村民们都需去库房补些薪火木炭,但总长观我行动不便,便将木炭送到小女住处。

总长今日送木炭来此处的时候,小女看见他的手有些冻疮,便兑了些番椒温水让总长泡一会儿。在老家,常常用姜汤黄芪当归兑汤,可惜的是蓬莱似乎没有这些。

兑了水,便想着让他顺便泡泡脚活血。小女给总长脱了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幡然想起,总长似乎还未及弱冠之年,想来小女还痴长几岁。

圣历11年(1639)1月6日

金大夫以前是个游医,但似乎不是药到病除,有的治得好,有的治不好。

今日有一风寒病人喝了他的便药一命呜呼了,这让村子里对他的药觉着有些惧怕。金大夫觉着委屈,为了证明自己的药没问题,他自己煎服了一碗当众饮之。

似乎没事。

圣历11年(1639)1月12日

腹中剧痛……

圣历11年(1639)2月2日

金大夫和妇人们在大半个月前顶着雨来为小女接生,母子平安。今日也开始有力气写日志了。

是个可爱的男孩,长得有点像夫君……或许吧,小女已经有些记不清夫君的样貌了。

圣历11年(1639)2月6日

地上的雪都已经开始化掉,但却还是经常下雨,要么就是阴沉的天空,似乎太阳没有家乡那么明媚。

那孩子便唤作孙向阳罢。

圣历11年(1639)2月12日

快要开始春耕了,似乎大家都很忙碌。那个开没气机的司机在歇了几个月后又开始不断地摆弄着木柴了,似乎有着烧不完的木柴。

圣历11年(1639)2月13日

有一男子彻夜未归,据闻上午去了林子更深处打猎,他妻子似乎很焦急。总长与护卫队说,明日会试着去找找他。

圣历11年(1639)2月17日

护卫队回来了,说只在林子里找到了一具被啃食的尸体,可能是虎豹豺狼所为。

他的妻子泣不成声。

圣历11年(1639)3月1日

一些工具损坏了,铁匠忙着修复,但他总是抱怨人手不足。

今天又跟总长看了炮台,用砖堆砌的炮台隐蔽在林子里,如果从外面看,似乎看不到。

炮手尝试着对海上打了一发,声音震耳欲聋。

圣历11年(1639)3月3日

土夷首领带着一堆人过来,或许是听到了前天试炮的声响。

但对土夷交流的时候,总长似乎都不让小女去,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些什么。

圣历11年(1639)3月19日

似乎在这里没有所谓的闲与忙,春耕完了又要伐木、建屋子。

泥瓦匠说附近找到了一块粘土矿,如果有机会就能烧点砖,村子里的砖还是很缺的。

圣历11年(1639)3月27日

村里抓住了一个土夷小偷,不知道是怎么潜进来的。

总长和侍卫早上押着那人去了土夷村子,傍晚就回来了,听闻土夷被火铳给吓到了。

圣历11年(1639)4月11日

没气机似乎坏了,司机说没有备件他不敢开,现在只能盼望着补给船的到来了。

虎儿似乎对向阳很好奇,当她闲下来的时候,就那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向阳。

圣历11年(1639)4月23日

村子里不论男女,只要天气允许,每月都要打一发铳的。

但小女之前身怀六甲,好久没动过火铳了。今天尝试着打了一发火铳,托撞到肩膀上有些疼痛。

若是放在家乡,被父亲大人看到女子打铳,怕是要责骂吧?

圣历11年(1639)5月10日

敌船来袭,村里死伤惨重。

附录:《移民建设指导手册》

1. 不论在哪里建设殖民地,应把生存而不是生活作为首要目标。

2. 在没有成熟封建政权管辖的领域内,首先应当以殖民地粮食自给自足为目标。

选址篇

1. 首要考虑条件为淡水,应选择有河流的地方建设殖民地。

2. 注意探测河流深度,以免船只搁浅,以深水为宜。

3. 如果河流附近有原住民村落,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其他河流落脚点,远离当地原住民。

4. 殖民地应建设在河流距离入海口至少两公里以上,以防海水经常性倒灌。

5. 优先选择河流有U型弯曲的地方,并选择凸岸,以便于多面环水防守。

6. 注意土地结实程度,避免低洼地带,避免在山坡边上以免发生泥石流。

建造篇

1. 优先建造简易码头卸货。

2. 同时挖沟渠,注意排水,在河流下游方向建造旱厕。

3. 建造开水房,集中烧水打水,禁喝生水。

4. 砍伐木材并开垦荒地,如果附近木材短缺,则以沿河开垦荒地为首要任务。

5. 建造房屋,根据目的地气候,咨询随船泥瓦匠和木匠意见,初期可用夯土建筑,以尽快建造栖身之所为主。

6. 如果冬天登陆,则优先建造房屋遮风取暖。如有山洞,则可以改造居住。

7. 条件允许可以打井,尽量不要直接在河边取水。

8. 早期以铁丝网缠绕木桩为主,后期有余力应当尽快建造木制围墙与哨塔等防御措施。

民政篇

1. 注意给每一个移民进行编号,同时给每一个开水壶、火枪进行编号。

2. 殖民者出现偷摸情况,注意发动舆论谴责,在公示后让其进行无偿劳动一个月,屡教不改者监禁。若非法倒卖火枪,则倒吊三天,监禁一个月,非法 倒卖两只以上火枪,则罚所有资产,并监禁至下一趟船只到来送回本土审判。

3. 可以适当体罚,但一切以保存劳动力为主,没有杀人情况则尽量避免死刑。

4. 离开聚居地一公里以上,需要五人一队结伴出行。

5. 对仓库物资进行编号,有计划的使用,做好应对断绝补给两年的可能性。

6. 对于土地的分配与使用请参照各地方条例或公司法规执行。

7. 有条件的情况下,殖民地不论男女,14岁以上者皆需每个月至少打一发子弹。

8. 在天气允许的情况下,每个月应抽出3日列队作训。

9. 请喝开水。

10. 注意防火。

11. 晚上需要有人三人轮以上站岗放哨,并关好殖民地的大门。

12. 视纬度决定,若高纬殖民,开垦耕地后尽量囤积木材,以备过冬。

13. 注意防范大型野生动物袭击,肉食煮熟煮透才允许食用。

14. 有传染病现象需隔离,接触需戴好口罩,并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勤洗手。喷洒消毒水请按说明书使用,谨遵医嘱。

15. 尸体应当火化处理,不论是否病亡,随身衣物应当一并烧毁,绝不可再次使用。

16. 如有犯罪情况,应公开审判,并由行政干部组成的议事会投票决定处罚。

17. 重大案件需全体殖民地成员2/3投票通过方许执行。

18. 以上内容皆在不违背大宋上级法律的前提下有效。

外交篇

1. 尽量避免接触土著。

2. 实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应以和平姿态接触。

3. 仔细且谨慎沟通,谨防小事造成的大误会。

4. 尊重土著的习俗,如有人殉血祭,绑的不是大宋人,尽量不要去插手。

5. 土著妇女可能会不穿衣服,管理好殖民者避免性骚扰与性接触。

6. 可以适当赠予一些廉价工业品增加好感,忍一时不代表忍一世,卧薪尝胆未尝不可。

7. 禁止土夷踏入殖民地围墙内。

8. 如果土夷愿意交易物资,必须在墙外指定地点交易,避免土夷以交易之名接近后暴起杀人。

9. 殖民者遭绑架,以沟通为主,如果能用工业品赎人则先赎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10. 土夷要求过于苛刻,则以武力示威,包括但不限于:索要三支以上火枪、索要妇女、放弃殖民地。

11. 行政干部投票过半,则可以对土夷进行武装行动,动用武备包括但不限于:火枪、火炮。

12. 以上皆为面对不成熟封建政权所采取之措施。若面对的是成熟的封建政权如:西班牙、奥斯曼土耳其等,则优先以保命为主,联系本土,等待外交赎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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