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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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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D
北朝论坛 项天鹰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高雄
内容关键字 教育
转正状态 已收录【同人世界】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已完结
首次发布 2017-12-21
最近更新 2017-12-29
字数统计 (千字) 40.2




项天鹰同人系列:

第一篇:高雄国民学校

第二篇:米泽藩政改革

第三篇:金晓宇高雄工作记

第四篇:梅岭芳华

第五篇:旧时代的残党

第六篇:南海恨

第七篇:海幢钟声

第八篇:旭日残阳

第九篇:桂林风云

漫画金小宇

项天鹰系列第三篇,上接《高雄国民学校》《米泽藩政改革》

高雄的城市风貌与临高是两种不同的景象,几条主干道外,一排排的木屋延伸出去,在城市的边缘是一处处还在兴建的工地,热带林木环绕中,光着脊梁,皮肤黝黑的农民们正在新开垦的农田上劳作,一派热带殖民地的景象。当然了,这里本来就是热带殖民地。

高雄国民学校离海岸较远,大致在旧时空的复华中学和四维国小一带。此时已经放学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各自回家,少数值日生正在呼朋引伴地准备离开。夕阳把白色的教学楼染上了一层金色,空旷的操场上,一个高挑的女人正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

“老师好!”几个赶着去踢球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虽然他们都不认识她,但是从年龄、相貌气质和身高可以判断出,她不仅仅是老师,而且还是一位元老。

“看来项天鹰把这里搞得还不错。”金晓宇自言自语道。不过项天鹰实在是太缺乏审美了,这个学校里的所有建筑全都是整齐的方格子,就差让操场上的跑道拐直角弯了。“看来这家伙的强迫症还没改。”

金晓宇是来宣布元老院对项天鹰高雄国民学校校长的任命的,其实作为学校里唯一的元老,他实际上早就是校长了,只不过他的存在感太低,而且自从调来高雄之后就再没回过临高,直到第三次全体大会之后机构调整,内阁才发现原来高雄国民学校还没有校长。这回不仅是正式任命校长,还派来了金晓宇这个副校长。

其实与还在大规模建设的高雄相比,金晓宇更喜欢已经开发成熟的临高。女元老比较集中,市面繁荣,各种生活享受也好。不像高雄,只有她一个女元老长驻,哪怕想出去逛个街,既没有人陪,也没街可逛。高雄国民学校旁边只有一条小吃街,还是在学校的地皮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的,项天鹰这家伙,眼里就只有吃。

之所以主动要求调到高雄,是因为她在芳草地有了些麻烦,不是她惹的麻烦,而是麻烦找的她。高雄这边条件虽然差,但毕竟清静。

原本为了施工方便,操场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马路,学校背后的职工宿舍完工之后,这条路就被封闭在了校园里面。从操场旁边绕过食堂,眼前出现了一片菜地。学生们劳动课的活动就是种菜,果然是项天鹰的风格,就知道吃。

金晓宇很不喜欢热闹,所以谁也没通知,自己找到学校来了,来了之后却得知项老师在给学生补课,去门外小吃街吃了碗面回来,发现项天鹰还在讲得逸兴遄飞呢,金晓宇又不想干等着,就跑到校园里闲逛来了。

高雄国民学校现在只有两个年级,五百多学生,所以校园的里并不显得局促。这次金晓宇带了一批归化民教师来,任务就是帮助项天鹰把高小部建起来。金晓宇等着见项天鹰,好赶快安排自己带来的教师的住处,谁知道项天鹰这课上起来没完了。

背后传来一阵喧闹,十几个学生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金晓宇估计这是项天鹰下课了,急忙直奔校长室。项天鹰为了视野好,把校长室设在了五楼,金晓宇气喘吁吁地上了楼,正好碰上项天鹰的生活秘书荆楚出来,荆楚愣了一下:“金首长,您来高雄了?”金晓宇喘了好半天:“项天鹰在吧?我要见他。”

荆楚急忙带着金晓宇进了校长室的外间,敲了敲内间的门:“项老师,金首长来了。”“请进。”项天鹰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荆楚打开房门,金晓宇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项天鹰和一个老头各自手捧茶杯,对面而坐,正在下围棋。

金晓宇刚想损他两句,项天鹰笑道:“余先生,您输了!”老头说:“这可不对,双三是禁手啊。”项天鹰飞快地把棋子收起来:“谁说下有禁手的了,余先生您先忙去吧,我和金老师有点事。”

老头笑了笑,向金晓宇一拱手,端着茶杯下楼了。金晓宇哭笑不得,这两位居然拿围棋来下五子棋,也难为人家老头陪项天鹰玩。“项老师,你很悠闲啊。”项天鹰把棋盘收到一边:“劳逸结合嘛,我的委任状呢?交出来。”金晓宇从包里拿出委任状:“我真想把它给撕了。赶快给我带来的老师安排住处。”项天鹰接过委任状,插进文件架里:“荆楚,去收发室把新来的老师都带到宿舍去。”

“是。”荆楚急忙出门去了。金晓宇往椅子上一坐:“早知道找荆楚比找你有用,我就不费这个事了。”项天鹰说:“不找我还真不行,现在学校教务科、财务科、总务科、保卫科,一切所有科,通通没有科长,全是我管。现在初小的全职教师总算配齐了,但是十四个老师带五百多号学生,还有夜校扫盲任务,还是忙得脚打后脑勺。”金晓宇笑道:“脚打后脑勺?那你还在这儿下五子棋?”项天鹰一摆手:“这是统战工作,那大爷属于元老院外那什么人士。算了,不说这事了。高小的事好办,宿舍、教室、食堂现有水平就够用,不用新搞工程,等本期初小毕业考试之后,立刻就能开课。对了,今年芳草地的高小给我们多少名额啊?”

金晓宇愣了一下:“什么名额?”项天鹰像开导弱智少女一样:“就是高雄初小毕业考试之后,选拔到临高高小的录取名额啊。”金晓宇说:“我们都要自己办高小了,临高那边当然就不给我们留名额了。”

项天鹰说:“这样啊。不过,高雄这边现在学生宿舍很紧张,教室也不够用,光是初小的学生上课都上不过来呢,一到午饭时间食堂里挤得全是人,前两天还差点出了踩踏事故。我看,这个高小今年还是先不要办了。这次来的教师呢,就先支援一下初小和夜校,先解一下燃眉之急……”金晓宇说:“你刚才不还说宿舍、教室、食堂都没问题吗?”项天鹰一摊手:“刚才我也不知道没有芳草地的名额了呀。”

金晓宇被他气得都要笑了:“不是你自己申请要办高小的吗?”项天鹰说:“我们的高小和临高的高小教学质量能一样吗?芳草地有那么多元老教师,这边就咱们俩,原本要升芳草地的学生突然改成留高雄,这让我怎么和学生说。”金晓宇说:“可是在高雄办高小,可以让更多的孩子进高小啊,虽然不如临高高小教育质量高,总比读不了强吧。”项天鹰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三四、三五这两届都是有五十人考到临高去,就这几个名额,谁考上算谁的,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突然把名额取消了,五十名以外那些原本上不了高小的人是高兴了。五十名以内那些原本要考去临高的人该怎么想?这肯定不成。”

金晓宇知道这位的驴脾气又犯了,这时候和他顶是没用的,于是说:“那你的计划是什么?”项天鹰说:“旧时空规定的小学师生比例是1:19,但是现在我们学校的比例是1:35,加上你带来的这10个人,才勉强接近1:20,所以即便办高小,学生总数的增加也不能超过60%。我的计划是高小招100人,初小再扩招50人,这样到明年我们的学生总数就达到800人左右,师生比是1:32,也勉强应付得来。但是,这个计划必须建立在每年照旧有50人考去临高高小的基础上。其实每年只从高雄收50人这个规定就不合理,高雄和临高用的是同一套卷子,我们这边名次在八九十名的学生的成绩如果放在临高就足够进高小了。现在一些了解情况的家长也有怨言,说高小招生太偏向临高,还琢磨着要调回临高去。”

金晓宇说:“可是现在阅卷是临高的老师阅临高的,高雄的老师阅高雄的,如果完全按照分数录取……”她意识到不妥,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么说岂不是指责项天鹰阅卷的时候故意放水。

项天鹰倒也没生气:“对啊,所以我也不要求这个,80人不行,这50人的名额总得保住吧,这么下去的话,有孩子的归化民都要跑到临高去了。”

金晓宇说:“好了好了,项校长,我是你的副校长,不是中央特派员。要名额的事你得找胡相张校去,和我说可不管用。”项天鹰嬉皮笑脸:“我在这儿算个校长,回芳草地我算老几啊,还是你说话好使。你得这么汇报,就说项天鹰非要取消名额限制,让芳草地按分数录取高雄的学生,怎么拦都拦不住。”“先狮子大开口,再慢慢落价,你想得倒美。”“驻外的学校可不止高雄一处啊,还有雷州、琼山、三亚、广州、济州、香港,都在准备办高小,要是那六位校长都像我一样折腾,芳草地的压力不会小吧。”金晓宇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高雄办高小已经拿了临高的资源了,这10个老师不是白派给你的,名额一个不减说不过去,30人,我去找张智翔商量,不能再多了,否则免谈。没有你这样的,要资源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让你给芳草地减轻负担就一毛不拔。”项天鹰满脸堆笑:“行行行,就30人,就这么定了。”金晓宇说:“我是答应帮你去和芳草地那边说,我可没说一定能把名额要下来。”项天鹰笑道:“没事,肯定没问题,胡相和张校都是很通人性……通情达理的。明天我请新同事吃饭,放心,不是公款,我自己掏钱,宿舍有什么缺的让大家尽管找萧湘要。你的宿舍在208号,萧湘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终于从校长室出来了,金晓宇感觉好像没吃什么亏,可是又觉得莫名其妙地不舒服,一直走到一楼她才反应过来,找上级要资源是校长的工作啊,关她这个副校长什么事?她怎么还像拉纤的一样替张智翔讨价还价?要是高雄国民学校留了在芳草地的名额,其他六所学校肯定也得留,加起来会给芳草地增加不小的招生压力,找张智翔提这个要求可是个虎口里拔牙。金晓宇这才明白,项天鹰是不想自己触这个霉头,所以把她给套路了。好在芳草地也并没有铁了心不收外地学生,只是想少收一部分,减轻一下压力,毕竟这次抽调了50名归化民老师支援七所外地学校办高小,芳草地的师资力量也不充裕。事先张智翔和她已经打好了招呼,如果项天鹰要的名额少于30人,芳草地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对付项天鹰这路货色,如果一开始就说减到30人,估计他就一步不让了,双方都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都不是好人。”金晓宇嘟哝道。

金晓宇并没有出席项天鹰的接风宴,项天鹰的那一套她很清楚,关心学生吃什么胜过关心教给学生什么,关心教师收入如何,住房条件怎么样,家里生活有没有困难,就是不关心他们的能力。不过说起来,她和项天鹰要是放在旧时空当小学老师,肯定也是不合格的。

金晓宇一直就不认为自己适合当老师,正相反,她非常不喜欢小孩子,纯真在她看来是麻烦,她只喜欢和理性思维的人打交道。不喜欢和人交流思想,不喜欢努力让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虽然平时她也和大家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冷淡,但是从来也没有说过什么真正重要的话。

在旧时空,她是电子信息科学专业的在读研究生,但是来到这里,她却不想和冯诺、徐亦成他们混在一起。在她看来,如果穿越之后还做和旧时空一模一样的事,那为什么要穿越?因为大学时做过教学秘书助理和副班主任,因此她最初是在芳草地做一些辅助性的行政工作。芳草地的招生规模越来越大,但元老教师却越来越少,有项天鹰、董亦直这样外调到高雄、广州等地的,也有想方设法活动,转到行政口的,还有因为流露出鬼畜言论被胡青白或张智翔清退的。于是金晓宇负责的事也越来越多,课时安排、招生计划、归化民教师考评、学生成绩、学籍管理,都堆到了她这里,她和她的归化民团队的职责已经很接近旧时空的教务处了。所以,对于她主动要求调到高雄来,给项天鹰当副手这件事,所有人都不理解,一般认为,长期派驻高雄的如果没升职就算贬官,更何况在项天鹰来高雄之前,金晓宇原本是项天鹰的上级。胡青白和张智翔更是为了金晓宇走后那一摊子活谁接操碎了心。

其实金晓宇也奇怪,当初发动机行动的时候,原本是安排蒋佑中去济州,姬信去高雄,不知道为什么,临出发前项天鹰突然提出要和姬信换岗。项天鹰因为总是窝在自己房间里写书,而且在于鄂水和谭明那里还有兼职,不像其他专职元老教师那样一门心思扑在教学上,一直被胡青白认为有他没他都一样,派出去也不影响多少工作,所以当然乐意用他把姬信替回来。发动机行动结束之后,蒋佑中又返回了临高,项天鹰却申请直接留在高雄办国民学校,于是临高方面就给了他一个批文让他自己折腾去了,给他的只有土地和经费,最初的教师都是他自己找各个部门借调的,学校办起一年多之后才开始配专职教师。金晓宇十分不理解,在所有人都被高雄的疟疾吓得瑟瑟发抖,只有姬信那种被视为大无畏的理想主义者的人才敢来的时候,为什么项天鹰会抢这个没人要的活?如果说是为了过官瘾,可他到了高雄之后照样打酱油,校长的牌子都不急着挂。

金晓宇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吧,就像她自己一样。现在金晓宇正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整理档案,项天鹰这个强迫症也有好处,那就是档案非常完备,整理得一清二楚,账目更是门清。项天鹰昨天明确表示,除了后勤之外,其他所有行政工作都交给金晓宇负责,金晓宇是个没工作就闲得闹心的人,这么安排正合她的意。之所以后勤不交给她,一来是由于项天鹰一手把这个学校建起来,在这个方面比她有经验,二来是因为负责具体事务的是项天鹰的生活秘书萧湘,直接对项天鹰汇报方便一些。

金晓宇翻到一份文件,这是项天鹰下一步要着重办的工作——编教材。各地学校的教材原本是由临高统一印发的,项天鹰在临高的时候就参加了这批教材的校对。他在旧时空就是做图书编校的,校对教材是基本功,毕竟旧时空的图书出版业中,教材几乎能占半壁江山。

初小的课程分为语文、数学两门主科和历史、品德、科学、劳动、体育五门副科,原来高雄国民学校的十四名教师中,五个语文老师分任一年级的五个班主任,五个数学老师分任二年级的五个班主任,荆楚是科学老师,萧湘是品德老师,收发室王大爷是劳动老师,项天鹰自己教历史、体育两门。校长的水平很明显地反映在教学效果上,在之前两次联考中,高雄国民学校的历史成绩明显好于芳草地,语文成绩也高于芳草地的平均水平,可数学和科学和芳草地相比就有很明显的差距了。原因自然在于历史是项天鹰亲自抓的,五个语文老师项天鹰也一直在指导,但是在数学和科学这两方面,项天鹰自己就是高中生水平,学生不会了他还能辅导一下,对于老师的水平,他就只能放任自流了。金晓宇这个工科生调到高雄来,一大任务就是把数学成绩抓上去。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改变后世每个澳宋学生都知道的“临高重理,高雄重文”的格局。

在教材的问题上,一开始是直接从临高把书送来,但是高雄吞下郑家在台湾的移民之后,教材需求量大增,不能总靠海运。今年年初的时候,国民学校附属印刷厂建起来了,从百仞印刷厂支援来几台本时空产的手摇印刷机和石印机。对于项天鹰这种在旧时空天天和书打交道的人来说,有了自己的印刷厂却只能印别人的书,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浪费,于是他就动了自编教材的主意。数学和科学他没本事编,品德他看不上,因此项天鹰自编教材的方向就定在了语文和历史。

地方学校自编教材目前是个政策盲区。按照旧时空的经验,不可能全国上下都用一模一样的教材,尤其是现在的八所国民学校,在将来迟早都会成为高等学府,不可能没有自编教材。但是在现阶段,使用统一教材最经济,印刷、审核都更方便,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两地学生统一考试的问题。不过元老提了这么一个对于一所学校来说很正常的要求,也不好断然拒绝,所以临高方面又拿出了对付项天鹰的老办法:给政策不给资源。让他自己玩去吧。最后的方案是,项天鹰想自编教材可以,但是要保证和临高的教学计划一致,不影响统一考试,另外印刷成本不能超过现有教材,编完之后交临高审核通过就可以正式使用了。项天鹰的团队就只有他自己和两个生活秘书,余大成和程本直一来忙着修明史呢,二来因为是旧文人,根本不许参与教材编纂。三个人就编教材,指不定编到猴年马月呢。在金晓宇看来,项天鹰这就是标准的不务正业,现有的教材里她也有一些不喜欢的地方,但是总体来看是不影响使用的。与其费心费力却搞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还不如好好琢磨一下学生的数学成绩,现在学生们偏科的现象就已经很明显了。不过金晓宇忘了一点,在本时空,“猴年马月”可是个很不吉利的词,因为下一个猴年马月的第一天,也就是公历1644年6月5日,是旧时空历史上清军占领北京的日子。

在旧时空,无论是教材编写还是图书编校,都是以叶圣陶为祖师爷的,叶圣陶主编的人教版教材直到1985年之前都是全国唯一的标准教材。之所以要改成“一纲多本”,允许地方自编教材,是因为当时中国教育的地域差异性太大,学生和教师的水准更是参差不齐,人教版没法放之天下皆准。在连老师都是芳草地派来的高雄国民学校,这种差异并不存在。归化民教师的水平只不过是“教教科书”,能做到“拿教科书教”的只有他们两个元老而已。所以在金晓宇眼中,项天鹰要自编教材不是山头主义发作就是吃饱了撑的。但是金晓宇既管不着他也懒得管他,就算项天鹰想推翻内阁,金晓宇也不放在心上,她只管干好自己的事。

把账目大致过了一遍,金晓宇确定项天鹰大概是没有什么经济问题,学校的工程和各种大宗物品、教具耗材采购都是元老院的下属企业经手的,最可能有问题的小吃街是市政府在管理,从收益中分一部分作为食堂的补助。唯一还不能确认没问题的就是食堂的账目和后勤上一般的日常用品采购,500多人的日常挑费,油水也没多大,经手的归化民可能有问题,项天鹰这个元老犯不着贪这点小钱。而且金晓宇不是来查账的,只是怕账目有问题牵连自己,后勤这一块还是项天鹰在管,就算将来契卡查出问题也没有她的责任。

金晓宇活动了一下肩膀,归整好桌上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项天鹰知道她不肯爬楼,把她的宿舍和办公室都安排在二楼。走廊里还有好几间教室亮着灯,那是住校的学生在上晚自习或者夜校的学生上课。金晓宇轻轻地下了楼,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见道路,这个学校和项天鹰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从审美角度考虑的装饰,连芳草地常见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样的标语都见不到,白天看着就像工厂,到了晚上更是毫无美感。

金晓宇忽然觉得,不应该就这么回宿舍,应该活动活动,她转了转脚踝,压了压腿,跑上了操场跑道。高雄市中心已经被划为绿区,更何况项天鹰怕死得要命,学校院墙的高度在某些地方已经可以算城墙了,还拉了铁丝网。学校的前后门又都在主干道上,有警察的岗亭。因此,元老晚上孤身一人在学校操场上活动也没什么危险,至于各种偏僻的角落,比如说沼气池什么的,虽然理论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金晓宇还是不打算靠近。

绕着操场跑了一圈,金晓宇感觉舒服多了。不过,眼尖的她发现,操场南侧那棵苏铁旁边并排坐着两个人,看轮廓应该是一男一女。国民学校可不像旧时空的小学,全是六七岁到十二三岁的小孩,本时空学生入学年龄参差不齐,大一点的都十五六岁了,在本时空已经算是成人,该懂的早都懂了。金晓宇并不打算干涉,学生谈恋爱而已,多大点事,她可不想让自己变成学生口中的灭绝师太。

不过,那两位也看到金晓宇了,急忙站起身来,仓皇离开了,金晓宇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都在哪见过。

金晓宇不多管闲事,不代表她不八卦,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按理说她在高雄没什么熟人,学校的学生她更是不可能认识,难道是学校的老师?刚才光线太暗了,她也没看清两个人的长相,所以死活也想不出应该是谁,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过宿舍几十米了,急忙跑回了宿舍。

教工宿舍与学生宿舍、职工宿舍并排而立,是一栋三层建筑,金晓宇和她的生活秘书住在208和209。金晓宇的生活秘书叫赵萌萌,这个名字是金晓宇改的。她原来的名字叫“赵翻”,当初在女仆学校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她是哪个fan,她说是“翻船的翻”,于是就被写成了“赵帆”。因此金晓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奇怪一个明朝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起这种在现代社会很普遍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这个“翻”字是希望下一个孩子的性别“翻过来”,和“招弟”“盼男”这样的名字是一个意思。于是金晓宇就把“赵帆”改成了“赵萌萌”,这是她旧时空一个学妹的名字。之所以用这个名字,一是因为金晓宇觉得这个小姑娘长得很萌,二是因为她在丢三落四和天然呆方面与那个学妹不相上下,因此就只能照顾金晓宇的生活,当不了秘书了,更不像项天鹰的生活秘书那样直接能当老师用。

金晓宇洗了个澡,回到房间,萌萌已经把夜宵放在桌上了,学校食堂不供应夜宵,她到外面小吃街买了份馄饨,除了一如既往地又忘了放餐具之外没什么别的问题。金晓宇也早就习惯了,自己洗了洗勺子开吃,心里暗想,别人家的女仆怎么就那么细致周到,自己家这位,睡觉能忘了闭眼,喝水能忘了张嘴,永远都忘了带脑子。上次萌萌生病,那时候项天鹰还在临高呢,金晓宇从他那儿借了萧湘过来照顾萌萌,那才叫一个体贴入微……金晓宇忽然想了起来,刚才苏铁下面的那个女人不就是项天鹰的生活秘书吗,不是萧湘,而是荆楚。

又发现了一个大八卦,金晓宇不由得面露微笑。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的男元老身上,那可是个大事件,归化民敢给元老戴绿帽子,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不过项天鹰例外,他的秘书真的就只是秘书而已,虽然好些元老对此根本不信,但是金晓宇和项天鹰还有荆楚、萧湘都很熟悉,知道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说项天鹰因为某件事能被别人想起来,那就是这件事了,他是少有的几个有生活秘书还是撸党成员的人之一。

有八卦,但是没有什么新闻价值,金晓宇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洗漱之后,带着满脑子的蔬菜价格和水泥用量数字进入了梦乡。

金晓宇他们来得可以说很不是时候,因为还有一周就是三六届学生的结业考试了,显然现在不适合让学生们认识新老师,可让他们闲着项天鹰又觉得太吃亏。于是新来的教师除了备课之外,明天都被安排到各种短训班去扫盲,晚上带夜校课。在这个连丙种文凭都还没普及的地方,老师的课是永远上不完的。

金晓宇对此毫无意见,她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充实,可是项天鹰唯独不许她去扫盲。整个台南的人口有八九万,其中有半数是原本郑氏在笨港的移民,霸王行动中掳来的闽南百姓也都安置在这里,这些人是扫盲的重点难点。郑氏移来的移民以农民为主,居住分散,而且与高雄之间夹着荷兰人的地盘。尽管其中一部分已经被或自愿或强迫地迁到了高雄,但大部分还是留在原来的村庄。各村早已派了村干部和驻在警,但是他们对于乡土社会的影响力会有多少就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最重要的是,十八芝之一的郭怀一在霸王行动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但他既没有去安平投靠郑森,也没有证据显示他出现在郑芝凤、郑彩或者其他原郑家干部的地盘上。乐观点想,他可能已经在逃亡大陆的路上掉进海里喂鱼了,或者脑袋正被插在某个土人村寨的门前风干。不过凡是要做最坏的打算,郭怀一很可能还在台南地区潜伏。就是一般的归化民教师项天鹰也舍不得派去笨港,笨港的扫盲都是由村干部负责的,归化民教师们负责的是高雄市内的扫盲。不过高雄的市民中同样有可能藏着被当成平民从福建抓来的海盗,虽然在扫盲班上蹦出来刺杀元老无异于自杀,但是还是要防着有郑氏忠臣学豫让。

这样一来,金晓宇就又变成行政干部了,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是喜欢行政工作胜过教书,临近期末,学校里的各种杂事也很多,不过相对于金晓宇的工作能力,五个班学生的期末考试工作还是不足以占满她的时间的。金晓宇是那种如果闲着无聊什么都能干出来的人,于是她决定做一件最无聊的事——看看项天鹰是怎么编教材的。

印刷厂与学校有一路之隔,编校室里,项天鹰和两个归化民正各看着一份稿子。因为荆楚和萧湘还要负责学校的工作,项天鹰并没有叫她们来帮忙,而是找了印刷厂的两个归化民干部,一个叫马超,一个叫陈明。这两个人原本是魏八尺的部下,魏八尺原本打算筹建的不是“高雄国民学校印刷厂”,而是“高雄印刷厂”,但是由于现在高雄除了教材和报刊之外并没有多少印刷需求,所以高雄印刷厂乃至高雄出版社的方案被否决了。现在国民学校附属印刷厂不仅仅印刷教材,还负责市政府发行的《高雄日报》的印刷。马超和陈明是从临高时报社调来的,原本负责《临高时报》的校对,在归化民中算是水平很高的,不过在项天鹰看来,还是差得远。

三个人都背对着门口,没发现金晓宇进来,金晓宇看了看门边满桌子的文件,第一反应是:“这都是什么玩意?”项天鹰,你这是要疯啊。

金晓宇上前一拍项天鹰的肩膀:“干什么呢?”项天鹰一脸无辜:“编教材啊。”金晓宇说:“你编的这是小学课本,还是世界通史?”项天鹰指了指旁边的门,金晓宇会意,两人一起进了那个小房间,项天鹰把门关上:“教材我早就编完了。”金晓宇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项天鹰说:“其实现在做的是高雄日报的副刊。”

金晓宇不满道:“你有病啊,瞎折腾什么。”项天鹰说:“新教材我早就准备好了,就是把原版的教材的顺序和个别章节调整了一下,基本上没改。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待在印刷厂。”“这是为什么?”“我要是直接告诉魏八尺,我要帮着管高雄日报的副刊,他会怎么想?”“狗拿耗子。”“对啊,所以我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才好待在印刷厂。”

金晓宇说:“我还是不明白,高雄日报和你有什么关系?”项天鹰说:“你先看看这个。”拿起一本书递给金晓宇,这是一本临高印刷的出售到广州的《为上官服务的艺术》,金晓宇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地方都用铅笔做了标注,一看就知道是项天鹰的字,金晓宇说:“你的字怎么还这么烂。”项天鹰说:“这不是重点,我让你看这里面的错误。”金晓宇说:“这校对水平确实是差了点。”项天鹰说:“临高印的还好些,杭州出的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校对大多是旧文人,校对完全没有标准。其实就算是临高那边,管理也很混乱,大图书馆、真理办公室、印刷厂三个方面一起负责图书的出版,校对也很草率,翻印的旧时空的书籍本来就没什么错误,教材的审查则比较认真,一般外销类的书籍的校对就没这么严谨了,每天发行的报纸时间限制比较严,校对也不够认真。”

金晓宇说:“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项天鹰说:“那是当然的,这是我的本行,要说编书,元老院里还是有比我厉害的,可要是校对,恐怕没有谁比我强。校对这行门槛低,只要认字就能干,可是要干好了可没那么容易。首先这里面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旧时空一本书的校对经过十个人的手是再正常不过的,用黑马软件过一遍,还要人工反复校阅,现在有两个人通读过就不错了。为了节约用纸,不能像旧时空那样改一遍印一次,只能在一份稿子上反复改。旧时空校稿用红蓝绿黑铅五种笔,现在钢笔不能普及,能用的只有铅笔,一份稿子上用铅笔改好几遍,排版员哪能不出差错。校对人员本身中文功底要过硬,还要熟悉出版业的各种标准和各种常见错误,有敏感度。对于书里讲的内容也不能完全外行,否则看不出知识性的错误。这些光靠学是学不出来的,必须靠一篇篇稿子练出来。”

金晓宇说:“那你是想在这方面做点什么?”“没错,我们从21世纪来到17世纪,抄袭了这么多东西,总该留下点自己的东西。将来万一有一天被人知道我们是穿越来的,结果发现我们的所有文学、音乐,各种各种的文化竟然没有一样是原创的,那我们的脸可要丢尽了。就算不考虑这个,将来我们的统治范围大了,也要建立起自己的出版体系才行,要是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发现偌大的一个澳宋连一个合格的校对编辑都没有,我们总不能拿着满篇别字的书去和大明的知识分子争夺文化阵地。”

金晓宇说:“我知道了,你是想把高雄日报的这批编辑培养起来。可是我不明白,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干,为什么非得这样偷偷摸摸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项天鹰说:“校对和别的工作可不一样,是专门得罪人,专门给人挑错的。要证明我这项工作的必要性,就得先证明别人有多差。消息传到临高,就该有人说了:‘项天鹰他就知道耸人听闻,就显得他能,好像我们都不认识字似的。不就是个校对吗,谁不会啊,让他吹得好像什么高精尖技术似的,扔两个馒头狗都能干。’所以我还是悄无声息地先把归化民们培养起来,马超和陈明他们两个再跟我干上半年一年就能勉强出师了,然后就可以再去带其他人,有了这样的一批还算合格的编辑,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金晓宇笑了笑:“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谁像你这么小心眼。”项天鹰说:“还是多顾虑些好,否则你怎么到高雄来了。”

金晓宇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会死啊。行了,你自己玩吧,不过要约法三章。第一,你这边的事不准耽误学校的事。第二……算了,没有第二第三了,您老留神别累死就行了。”项天鹰笑道:“请领导放心,我最会偷懒了。”“我可当不起,现在你是我领导了。”“咳,咱俩谁领导谁不一样,晚上有空吗?接风宴你没来,我还得再请你一顿,还有正事和你商量。”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女朋友的吧?请女生吃饭就请一套煎饼?”“那怎么可能,我在兰州的时候,请人吃饭都是牛肉面。”“不是叫兰州拉面吗?”“在兰州没有叫拉面的,平时大家都说‘喝个牛肉面’,真正在面馆点的时候连‘牛肉面’都不说,一般直接说面的尺寸,毛细、一细、二细、韭叶、大宽什么的。外面的兰州拉面不少都是假的,我老家还有一家兰州拉面用的压根就是挂面。来这边更吃不上了,面粉本来就少,拉面倒也能做,可是牛肉就不好弄了,最麻烦的还是汤,我自己在家试过,怎么也仿不出来。”

项天鹰和金晓宇闲扯了半天,一直没说到正题上,直到两人把各自的煎饼果子都吃干嚼净了。尽管很确定一点渣也没掉,项天鹰还是把校长室的桌子擦了一遍:“能在我这办公室里吃东西那都是贵宾级待遇,吃这一套煎饼我得擦两天桌子。”“死洁癖,说吧,到底什么正事。”“也没什么,就是敲定一下下学期的人事安排。”

现在高雄国民学校的50人一班,按照芳草地的标准算超员了。初小还要再扩招50人,一个年级300人,按照芳草地的模式编成十个班肯定是不成的,所以还是50人一班,编成6个班。高小计划招120人,编成3个班。因此,也就需要再多配4个班主任,项天鹰打算全部由新教师担任。金晓宇带来的是5个数学老师和5个语文老师,临高目前不培训专门的历史、品德、科学、劳动、体育老师,都是由语文、数学、行政老师或者兼职教师充任,其实在初小阶段,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在一定情况下也是可以互相调换的。

项天鹰说:“我先给你讲讲之前四年的招生情况。三二年的时候,高雄这里的人口大概是1.5万人,其中5000是台南屯垦联队,基本上全是未婚男性,和我们没关系,剩下的1万山东、浙江移民里有一部分适龄儿童。当时高雄这里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待开发城市,又始终有疫病威胁,留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青壮年,有小孩子的家庭几乎都送到海南去了,把本地8到14岁儿童一网打尽都没招满250个名额,所以第一届的生源年龄普遍偏高,水平也参差不齐。到了三三年,高雄又安置了2.5万山东、福建移民,这样一来招生的余地就大得多了。国民学校招生是归化民职工优先的,不过当时高雄的归化民职工除了农垦联队的人之外几乎都是三二年来的难民,新移民中归化民职工很少,所以说职工子女在三二年就基本上已经都入学了。发动机行动收来了48万人,其中14岁以下儿童12万,大部分分在了海南,分在我们高雄这里的大约8000人,芳草地的7个部加在一起才6000学生,要我们把这8000人都收了肯定不可能。所以三三年的招生采取的模式是从短训班里挑选成绩好的学生,因此三三年的生源质量比三二年好得多。三四、三五年招生的时候,采用的也是这个模式。三四年又归化了笨港的4万人,里面还有上万的儿童,对这批人我们现在控制力还比较弱,所以只进行扫盲工作,不从笨港招生。”

金晓宇说:“那今年呢?有什么变化?”项天鹰说:“今年的变化就是三三年安置的那批移民也已经有六成转职工了,在海南,8到11岁职工子女强制入学这条规定已经执行不下去了,符合这个年龄的孩子要三个芳草地才装得下。高雄就更不用说了,现在8到11岁儿童有1500多人,其中900多人是职工子女。”

金晓宇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拿出师资力量办高小,如果我们把办高小的师资投到初小上,起码能再扩招200人吧。”项天鹰说:“眼下多招200人,能有多大区别?初小毕业生拿乙种文凭,一般来说除了继续进学之外,就是机关、军队、工厂、农场这四个出路为主。高雄这边有乙种文凭的人比例太低,理论上说,我们这个初小的规模越大越好,有乙种文凭的人越多越好。但是,现在我们的办学资源是有限的,就算全用在初小上,也不可能保证所有适龄孩子都上学,要是真把这1500多人全招来,我们25个老师教一千七八百学生,一个班80人,也不是不能凑合,但是这样还想保证和芳草地一样的教学质量,那不是白日做梦吗?考乙种文凭不是只有这一种途径,不进初小也一样有办法,工厂、农场的学徒工有丙种文凭的也可以考职业学校,军队里也是一样,有丙种文凭的人可以考军政学校,此外还有各单位的培训。对归化民的培养,分为文化知识和专业技术两部分,我们学校提供的是文化知识,工作单位和各种培训提供的是专业技术,职业学校、军政学校两者兼备。眼下高雄还没有职业学校和军政学校,所以要想最快速度地提升归化民素质,我们学校的教育要和工厂、农场结合起来才行。我们高雄的师资力量之所以不行,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既没有临高那样的简易师范,也不像临高有那么多元老可以兼职,没有实习老师和兼职教师,全靠在职教师,这是肯定不够的。但是有了这批高小毕业生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学生直接用在学校里水平还不够,但是他们有了甲种文凭,已经可以胜任工厂、农场的文化补习,这样工厂、农场职工考取乙种文凭的效率会比现在高得多。这样算下来,乙种文凭的普及效率会比直接培养初小学生要高。初小学生分配工作之后还要培训才能上岗,而这些在职考文凭的人考完就能直接上岗。所以,高雄最需要的不是初小毕业生,而是有甲种文凭,能给夜校、培训班上课的高小学生,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急着要办高小的原因。最后,还有我自己的私心,这个就不方便和你说了。”

金晓宇叹了口气:“好吧,那你打算怎么招生?900人里招300人,这竞争可不小。”项天鹰说:“前三年都是职工子女直接入学,剩下的名额按短训班的成绩来分配,用这种模式有两个原因,一是职工子女不多,就那么二三十人,可以直接照顾,二是全部适龄儿童太多,1500多号人,组织考试太麻烦,而且其中一部分还没有接受完扫盲。今年只从900多职工子女中招生,而且所有生源都已经扫盲结束了。所以今年开始我准备办入学考试了,择优录取,这是目前来说相对最公平的办法了。”

总体来说,项天鹰这次约谈金副校长的主题就是把入学考试的所有事情全都扔给她。至于项天鹰自己,则有别的事要做。

高雄国民学校和芳草地一样是没有寒暑假的,6月最后一个休息日前两天期末考试,然后学生们休息一天,教师们完成阅卷和分数统计,第二天下一个学期就又开学了。入学考试则定在7月的第一个休息日,上午考试,下午阅卷,当天晚上就出成绩。项天鹰在临高的时候是在金晓宇指挥下干活的,因此他对于金晓宇的能力非常放心,和管理校务相比,他更喜欢上课。

“就在今年,皇太极已经称帝,国号由‘金’改为‘清’,年号由‘天聪’改为‘崇德’。这是最后一个知识点,到此为止,你们的初小历史课程就结束了。结业考试之前还有最后一堂课,你们回去之后复习一下这一个学期的知识,把不理解的部分整理出来,下节课我来答疑。还有最后五分钟,你们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吗?陈招弟。”

陈招弟站了起来:“老师,我想问一下关于结业考试的事。考去临高和留在本校有什么区别?”项天鹰说:“从文凭角度没有区别,拿的都是一样的甲种文凭。不过,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高雄高小的教学水平比临高高小还是要差的,因为临高有更多的元老,也能给你们更开阔的视野。高雄这边只有我和金老师两个元老,能教给你们的东西就比较单调了。不过放心,如果你们谁能做到三年之内达到我和金老师都教不了的水平,你们也快能当元老了。”陈招弟说:“那我们如果去了临高会跟不上课程吗?”项天鹰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在你们这个年纪,只要智力正常,初小期间又认真上课了,就不可能跟不上高小的课程。据我观察,咱们班同学的智力还都比较正常。可能唯一智力不太正常的是我,最近金老师总说我脑子有病。”

大家笑了笑,项天鹰说:“金老师已经把考试安排做好了,今天晚上荆老师会通知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问荆老师,如果学号和考号有错误找金老师修改。听明白了吗?”

五十脸茫然。

“老师,考号有问题找金老师还是荆老师?”“找金……荆……算了,有问题直接找我吧。下课!”

吕琴原本是走读生,但是临近期末了,学校的学习环境明显比家里更好,于是她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学校上完晚自习再回家。

晚课时间的学校比白天人更多,白天的时候,只有学校学生和少数脱产短训班使用教学楼,但是晚上则有大批的夜校课。短训班和夜校的学生不像学校的学生那样允许在校内随意走动,他们都是在校外集合好了,在教员的带领下集体进校又集体离开,上厕所都得有批准,如果离校的时候发现比进校时少了一个人,那非得全校大搜查不可。有元老住在学校里,安全问题谁也不敢怠慢。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八点半了,旧时空晚自习上到十点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本时空,家长可不放心让女孩子十点再回家,因此只有住校生才会继续学到十点。吕琴背上书包,和甘粕右卫门、吕原、黄伯涛、陈招弟四个人点头示意,出了教室。

说来也奇怪,去年的打架事件解决之后,一来二去,现在他们五个人反倒成了一个小团体。五个人中,吕琴的成绩最好,估计能考进前三十名,陈招弟稍差一点,但是进高雄高小肯定也是没问题的,甘粕右卫门、吕原、黄伯涛三个人则都是奔着军政学校去的。

最近陈招弟的心情很不好,因为上次期中考试她的成绩是五十二名,项天鹰答应她只要考进前五十就劝她父亲让她继续读高小,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她始终离前五十名都差着这么几名。吕琴心里相对坦然一些,毕竟她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十名左右,可是凡事也难保有个万一,因此吕琴心中也颇为惴惴。

从学校到家这条路并不算远,而且一路都有路灯,吕琴走过很多次了,也并不害怕。原本父亲是每天都来接她的,但是最近父亲接了一批活儿,和母亲整日在家里忙着,也就顾不上接她了。

走过一个小路口,吕琴无意中一撇,发现一个黑影从小路另一头一闪而过。吕琴可不敢过去看,一般来说,这么干的人如果不是主角,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横尸街头。吕琴一路小跑,前方百米之外就是一个岗亭,每个岗亭配两个警察,每晚一半的时间出来在附近巡逻,一半的时间在岗亭里轮流打盹。

吕琴到的时候,正好两个警察巡逻刚回来,吕琴把刚才看见的事和警察说了,两个警察的脸色登时一变,高的那个脸色煞白,被路灯一照又变成蜡黄,矮的那个直哆嗦,看得吕琴也想哆嗦。高警察嘟哝道:“怎么又是那鬼地方。孩子,你家在哪儿,我们先把你送回家。”

两个警察把吕琴送回了家,父亲吕大和母亲钟氏十分诧异。两个警察认识吕大和钟氏,只说是巡逻时碰上了,怕孩子走夜路不安全,顺道把孩子送了过来。吕大和钟氏连忙道谢,两个警察一溜烟地走了,劳动人民的眼睛虽然未必是雪亮的,但也没那么好骗,吕大和钟氏赶紧问女儿出什么事了,吕琴把刚才的事一说,吕大和钟氏也有些害怕了,女儿这是看见什么了,让警察这么紧张。钟氏不敢再让吕琴走夜路,想让她这几天还是一放学就回家,但是吕琴想着考试的事,说什么也不干,最后还是达成妥协,吕大每天晚上去接女儿。

这一晚,吕家一家三口心神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学校里,金晓宇也同样难以入眠。她睡觉特别认床,来高雄这几天一直就睡不踏实,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地觉得心中烦闷。金晓宇索性下了床,喝了杯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下面的操场。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操场上自然没有人,教学楼方向,只有项天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也不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左手和右手下五子棋。

就在这时,金晓宇看到,一条黑影从路灯下闪过,进了教学楼。

金晓宇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又望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中觉得不安,仔细一想,更是害怕起来,急忙套上一件睡衣,穿上鞋子,打开抽屉上的锁,把手枪拿了出来。到走廊里,拍了拍隔壁的门:“萌萌!把警察叫到教学楼!”不等萌萌回答便飞快地下了楼。

踏进教学楼,门厅里一片漆黑,倒是走廊上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金晓宇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每上几节台阶,都停下仔细倾听,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终于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忽然四楼响起一个声音:“首长,您怎么来了。”

这声音并不大,比正常说话的音量还要轻一些,但是在这寂静的黑暗走廊里却如同炸雷一般,金晓宇猛一转身,又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萧湘提着水壶。金晓宇说:“你在楼里遇到别人了吗?”萧湘很是奇怪:“什么人?”她见金晓宇大半夜出现在教学楼里,穿着睡衣,拿着手枪,这造型实在有些诡异,完全摸不着头脑。金晓宇说:“项老师在楼上吗?”萧湘说:“是啊,他在办公室里。”金晓宇把枪藏到背后:“我找他有事。”

两人上了楼,萧湘敲了敲门:“老师,金首长来了。”门缝里透着灯光,项天鹰却没有答话。金晓宇急忙推门进去,却见项天鹰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左手扶着纸,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好像在写什么,可是却闭着眼睛。

金晓宇上前一推项天鹰:“你没事吧?”项天鹰睁开眼睛:“我睡觉呢,能有什么事。”金晓宇说:“你做梦写书啊,谁睡觉还拿着笔。”项天鹰说:“这不当年上课睡觉的时候练的本事嘛。再说了,睡觉拿笔算什么,你梦游不还带枪呢。”金晓宇板起脸:“你才梦游呢,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进了教学楼。项天鹰说:”“好,我知道了,你刚才梦见一个人进了教学楼。”金晓宇一拍他脑袋:“你给我正经点!我可是怕你死了才特意跑过来的。”

项天鹰正色道:“我一直在这儿,萧湘刚才进进出出好几趟了,都没见到什么人。咱们这教学楼里哪有东西可偷,你说真要是进来个贼,他是偷桌子还是偷黑板?有刺客也得去对面市政府刺杀魏八尺,谁稀罕杀我。放心吧,没事,我这就回宿舍。”

金晓宇很明显能感觉到,项天鹰在说谎,虽然他的脸皮早已厚到撒谎面不改色了,但是说出的话非常不符合逻辑。要说怕死,元老院内怕是没有超过项天鹰的,正常来说他听到这个消息,早该让警察全校搜查了。金晓宇也不揭破,这时楼梯上脚步声响,肯定是在教工宿舍旁岗亭值班的警察被萌萌带来了。有元老住的地方自然是有高密度武力保护的,外派元老没有警备营的士兵守着,但是校园内外各处都有政治鉴定等级极高的警察执勤,金晓宇说:“既然你没死,那我就回去睡觉去了。”项天鹰看着稿子,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有这种事派警察来,就你这身手,要是我真让人杀了,你来了也是送死。”“是,谨遵校座钧命。好心当成驴肝肺。”金晓宇转身出了校长室,轻轻带上门,左右看了看,下楼去了。

走到四楼,正遇上萌萌和几个警察,金晓宇又和他们解释一番,警察们吓得魂不附体,这要是有刺客刺杀了元老,自己可有天大的罪过。警察们叫来学校内外执勤的同事,把教学楼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一无所获,又在全校范围内彻底搜查,最后要不是项天鹰派萧湘来阻拦,他们就把宿舍区也搜查了。结果连个鬼影也没找到,前后门外值班的警察都说没有人进出,围墙的铁丝网也没有丝毫异常。

项天鹰从窗户往外望去,警察们已经准备收队了,他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海沙帮盗重宝,在高州。”

在警察们大翻大找的时候,金晓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白折腾了半天,金晓宇感觉十分不爽,看到这个憋闷的宿舍,金晓宇更觉得不爽。芳草地的教师宿舍是四人间,高雄的却是两人间,每间宿舍的面积比芳草地小得多。当初建筑公司的人就告诉项天鹰四人间的空间利用率更高,可是项天鹰非要这么盖不可。项天鹰办事有很多时候非常固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更不会和别人商量,你给他提意见,他一定会和你抬杠,最终把你驳倒或者气死。哪怕有时候真是他错了,他也打死都不会认账,这一点金晓宇早就领教过了。不过,这种当面撒谎,瞪着眼胡说八道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金晓宇思考了良久,也没想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用正常人的思维揣度这个精神病的想法实在是太困难了。金晓宇努力把这件事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是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黑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到勉强睡着时,天已经快亮了。

金晓宇一觉醒来,往外一望,天还黑着。闭上眼睛,却又觉得睡不着了。她猛然觉得不对,自己睡着的时候窗外已经有点光线了,难不成自己睡了一整天?她下床拉开窗帘,不禁哑然,窗外罩了一块巨大的黑布,从308室的窗户垂下,夹在108室的窗户上,挡得不透一丝光线,外面其实已经天光大亮了。

金晓宇喊道:“萌萌!”赵萌萌急忙从隔壁跑了进来:“首长您醒了。”金晓宇一指窗户:“这是项天鹰干的?”赵萌萌说:“对,项首长还吩咐了,所有人在走廊里行动都要轻手轻脚,让您睡到自然醒。”金晓宇哭笑不得:“我上午还有一堆工作呢,这不都耽误了。项天鹰现在在哪?”萌萌说:“项首长出门了,荆楚姐和萧湘姐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金晓宇更觉事情奇怪:“算了,不管这个混蛋,先吃早……午饭吧。”

“刘科长,有首长找您。”“是艾首长吗?”“不是,是个不认识的首长。”

刘纲很是奇怪,除了艾志新之外,还有谁会找他?一溜小跑来到办公室,只见一位男首长正板着脸坐在他的位置上,身后是两名身穿制服的归化民,更是面无表情。

午木给刘纲看了一下证件,刘纲一下子心慌了,自己好像没惹什么麻烦啊,怎么把政治保卫局的人招来了。午木说:“这次来是要和你了解一下情况,高州的海沙帮你熟悉吗?”

一听是这事,刘纲登时放了心,不仅放心,而且是欣喜若狂:“禀告首长,这海沙帮原本和小的……和我一样,都是卖私盐的,但是他们人手多,又和海主有交情,而且帮里颇有一些武艺高强的江湖客,因此很是霸道,本身也是一路小海主。元老院来临高之前,就是他们霸着临高的私盐生意,我和盐场村之间几次私下贩盐,都被他们给劫了,要不是天降元老院,我们这下小盐商简直就要没活路了。”午木说:“这么说他们和苟家有勾结?”刘纲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自从元老院经手盐业,海沙帮不敢犯元老院虎威,便不再涉足雷州、琼州。”午木说:“海沙帮内的首脑人物、势力分布,你都写下来。”

大明高州府衙内,知府,或者说前知府冒起宗正愁容不展。冒起宗这个名字在后世为人所知,主要是因为他写的《邪淫十二害》经常出现在戒色邪教的宣传中。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名头更为响亮,那就是董小宛的公爹,“明季四才子”之一的冒辟疆的父亲。父亲是戒色道学家,儿子是有名的风流才子,这爷俩也算十分有意思了。似乎是专门为了打他爹的脸,冒辟疆娶了七个老婆,活到八十三岁高寿。

此时的冒起宗可顾不上道德文章了。去年四月,高州以东的广州府、肇庆府、罗定州都已陷落。西南的雷州听说也是兵不血刃就落入髨贼之手,知府朱敬衡自杀,通判吴明晋降髨。西侧的永安所守军降髨,高州与廉州之间的联系也断了,南面海上更全是髨贼的兵船,若不是西北与广西的郁林还有路可通,高州简直就成了孤岛。

就算不是孤岛,高州守军在伏波军面前也是一触即溃。广东攻略的重点在肇庆、韶关、南澳三个方向,高、雷、廉三州只是捎带着拿下,简直就和接收差不多。永安所一拿下,遂溪方向的伏波军便开入了高州。转眼之间,高州辖下五县一州便变了天。

高州失守之际,城中一片混乱,茂名知县自尽,城中人员四散奔逃,府衙更是乱成一团。冒起宗本来是想悬梁自尽的,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下决心,兵变的本地军户便冲进府衙,把他和府衙里所有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全都五花大绑,送给新主子当见面礼了。

活捉了一个正四品的知府,这可是个大喜事,但是负责接管高州的元老刘易晓却没什么时间搭理他,因为高州局势的严峻并不亚于肇庆。

万历《高州府志·卷之二·戎备·猺狼獞兵》记载:“茂名县猺兵五百八十名,圆垌寨二十名、单洞寨三十名、大田水尾四十名、黄坡寨三十名、六甘寨二十名、长院寨三十名、坑塘寨三十名、潭婆寨二十名,俱周郁管;藤水寨四十名、陶井寨三十名、周敬寨三十名、白水寨六十名,俱吴弘志管;黄坑寨五十名,黄俸管;鹅头山一百名,吴聪管;丹章大寨五十名,周述魁管。”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零三·广东下·猺獞》记载的瑶寨则更多:“高州府所属州县,山猺住栖山箐,有听招,有背招,有险恶,每山有总有甲,领其兵目。听招者有相信,抚猺领之。听招者,调之攻守、纳粮当差,与民为一,谓之良猺。背招者,势穷则降,稍利则攫。险恶者,贼不可与化。茂名听招猺共三十一山,抚猺七名,领兵五百三十五名。端黎山,兵七名;云卢山,兵四十四名;南清山,兵三十六名;杨坑山,兵二十九名;以上抚猺一名。凉峒山,兵九名;谭坑山,兵八名;藤水山,兵八名;陶井山,兵十一名;黄坑山,兵六名;周迳山,兵六名;张坑山,兵十名;以上抚猺一名。东埇山,兵二十四名;单张山,兵三十三名;蕉木村,兵二十三名;以上抚猺一名。木梨山,兵十一名;白饭山,兵六名;罗平山,兵七名;火烟山,兵八名;郭埇山,兵十三名;高岭山,兵十一名;冯岸山,兵二十七名;车田山,兵六名;彭峒山,兵六名;大峒山,兵六名;石碑口,兵十名;碗窑大峒,兵七名;以上抚猺二名。北昊山,兵七十名;里道山,兵二十七名;调马山,兵二十名;蒙村山,兵二十六名;以上抚猺一名。双观山,兵二十名,抚猺一名。背招猺共十三山,抚猺三名,亦兼领之,约兵一百四十一名。宁坑山,兵七名;苏坑山,兵十一名;石脚山,兵六名;张村山,兵十一名;石栗山,兵四名;那蓬山,兵八名;曹连山,兵十五名;以上抚猺一名。龙湾山,兵十二名;马例山,兵五名;大凌山,兵七名;马匮山,俱兵十二名;周坑湴峒山,兵二十名;以上抚猺一名。玄石峒三角湾地界山,兵十五名,抚猺一名。”

自从成化四年电白县县治搬迁之后,电白旧城一带成了汉瑶各族匪徒盘踞之所,“自此山野不辟,人民不聚”,“数十里人烟断绝,遗黎一二,在途织席这居而已。”嘉靖十年,阳春瑶人赵林花率众攻陷高州,当时的巡按御史戴璟在奏折《旧电白议官镇守》中提到:“广东高州府地方东北西三面联属猺山,而狮子坡、旧电白后与信宜中道、亟口等处,实为地方要害。自汉设高凉县,梁置电白郡,国初仍元宋之旧,建电白县,以控制猺人出入之路。彼时兵威尚振,田野尚辟,人民尚聚,以故李马斌、唐文清等势虽跳梁,终不敢长驱径入高州府城者,惧此县之掣肘而蹑其后也。后因神电卫指挥马贵奏,将县治迁附该卫城中,以宽月前之忧。于是百姓相告曰:官兵尚束手退避也,我安敢执耰锄持鹬蚌也。是故骈首逃窜,以全躯保妻子为得计,而赵林花乘间扬鞭直指府库,如履无人之境。虽东北一带设狮子、电白二堡,而兵力单弱,犹一杯水扑车薪之火也。顷者,仰仗天威,大兵深入,西山一带固已荡平,而吾新人疮痍未起者,抑多矣。使当时若有所县不迁,如信宜仡仡则彼亦安能侵犯我城池,鱼肉我人民哉?今高州一府,居民咸追怨,彼时之失策而纷纷为迁县治之议。”终明之世,瑶民都是历代高州地方官头疼的大问题,元老院来了也不能例外。进城伊始,各种事务千头万绪,还要随时提防各个瑶寨伺机而动,刘易晓也没有水磨功夫可对冒起宗用,只是下令看住他不许自杀,隔三差五让一些旧文人出身的归化民去套他的话。

当年儋州的工作队遇袭事件,给刘易晓的职业生涯添了不小的污点,总算他之后再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在儋州搞得不错,因为有民政和剿匪的经验,这次广东攻略,他被调来负责整个高州的工作。管辖范围从一个县扩大到一个府,刘易晓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如果再出一件像儋州那样的事,自己恐怕在元老院内就再没有多少上升空间了。所以,他恨不得不眠不休地工作,力图保证每一项安排都稳妥无缺,对冒起宗自然也就顾不上了。不过,他也明白这个活的知府对于元老院的重要性,如果能让这个道学先生投了髨,将起到很好的标杆作用。

冒起宗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投降了,从被俘第一天起他就绝食了,但是水还是照喝。后来病了一场,被看管他的归化民灌了几碗稀粥,绝食也就宣告失败了。刘易晓也见过他一次,冒起宗来了个“当面骂贼,但求速死”,刘易晓讨了个没趣,也懒得再搭理他,就这么关着吧。

当初绑架高舜钦,元老院是极为重视的,但是现在,整个广东官场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元老院也不需要冒起宗再交代什么情报了。他投降了固然好,能作为大明官僚反正的样板宣传,他不投降,元老院也不过多费几口稀粥咸菜,对大明的攻略又不是少了他区区一个知府就玩不转了。冒起宗官声还算不错,清似水明如镜虽然谈不上,可也没有血债,总不能硬把冒家客栈的“冒”扯到他头上,随便杀了不好。更何况冒家是南直大族,他儿子冒辟疆又是复社骨干,杀了他很是麻烦。于是,冒起宗就被无限期关押了。冒起宗被俘的消息已经被张岱带回江南了,过一段时间,冒辟疆估计就该带着银子来赎人了。元老院要这个老夫子也没用,因此决定只要冒家来人请赎,就把他放了,一个丢城失地的知府,就算跑回如皋老家,要是崇祯不杀他头,只判个流放,他就该烧高香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冒辟疆始终没来,冒起宗也就这么一直关着。冒起宗被俘一年多了,也习惯囚徒生活了,元老院看在复社的面子上,没让他去砸石头,只是软禁在卧室里,冒起宗也就以“南国苏武”自居,逆来顺受了。

然而今天,一个府内留用的仆役在送饭时传来的消息却让冒起宗寝食不安:国民军和警察突袭了海沙帮的一个堂口,击毙俘虏帮众近百人。冒起宗本来已经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被抓的那些人里要是有海沙帮的要紧人物,不会把他供出来吧?

就在伏波军进高州前不久,海沙帮派了一名堂主来求见冒起宗,请求朝廷招安,要求“杀髨报国”。若是平时,就算是海沙帮的总舵主,冒起宗也是不屑一顾,草寇海匪而已,着一胥吏惩治即可。但是此时他却病急乱投医,授了海沙帮总舵主沙兆登一个“高州义勇总团练”的名义,说起来其实还是个乡勇头目而已,根本不是官,但毕竟也是他冒起宗封的,而且之后海沙帮也杀了几个“髨贼细作”,由茂名县令下令挂在城门示众,也不知是真是假。伏波军兵临城下之际,海沙帮销声匿迹,再无踪影,谁知今日又突然有了消息。冒起宗暗暗盘算,万一髨贼要给那几个细作报仇,如何把事情全推在已死的茂名县令身上。

其实,刘易晓根本没想到这里还有冒起宗的事,他正沉浸在大破海沙帮的喜悦中。海沙帮对于穿越众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当初打破苟家庄的时候,就发现过苟循义与海沙帮的往来书信,当年在雷州糖业战争中被消灭的古大春,就是海沙帮第二堂天璇堂堂主。在后来的剿匪战斗中,海沙帮的天权、瑶光两堂也被伏波军歼灭,从缴获文书、俘虏招供以及施奈德、林淡、胡五妹等原诸彩老部下提供的情报,海沙帮与诸彩老颇有渊源,但并非隶属关系,海沙帮主要做的还是私商的买卖,诸彩老每次销赃都是把赃物存在苟家庄,再由海沙帮向大陆发售。海沙帮也有船只,会干些没本钱的买卖,也会配合诸彩老的大帮行动,但是除了偶尔前往越南之外从不离开高、雷、廉、琼四州洋面。对于他们来说,海盗只是副业,贩盐、销赃和走私才是主要的收入渠道。

海沙帮原本也算海上小霸,但是澳洲人到来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琼州海峡成了澳洲人的地盘,海沙帮的三个堂口被灭,不得不放弃了雷、廉、琼三州,退缩到高州一地。施奈德曾经见过海沙帮的总舵主沙兆登,根据他的描述,此人与一般的海盗山贼颇为不同,言谈举止倒像个读书人,手下有不少师爷,自己经常还跩两句文。

根据情报系统搜集的情报,这个沙兆登比一般的匪徒确实高明得多,御下很有方略。就冲他用北斗七星的名字给海沙帮的七个堂命名,就证明他是有一定的文化程度的。拿下高州之后,海沙帮成为清查的重点,调查之后发现,当地百姓基本上都知道有这么个海沙帮,但是却说不出海沙帮究竟有什么恶行,也不知道海沙帮在哪。沙兆登作案是很有规矩的,那就是“只杀外地人”。打劫过往商旅,在廉州、琼州也做一些杀人放火的事,但是在高、雷二州却从不惹是生非。海沙帮帮众全都是高、雷二州之人,其他地方的人是决计不收的,在本乡本土,他们虽然也搞各种黑吃黑打击其他私商,但是却不滋扰百姓,这是很多土匪海贼的惯用模式:在家乡“保境安民”,在外地无恶不作。

高州沿海港汊岛屿众多,渔村遍布,也同样有大批疍户,海沙帮就隐藏在这无数渔村和疍船之中,渔商匪三合一,隐蔽性很强。伏波军和国民军进驻高州以来,组织了好几次清剿,也抓了不少海沙帮的人员,但是始终没能找到海沙帮的堂口。这次被击破的,是海沙帮的天枢、玉衡两堂,天枢堂堂主厉长春被击毙,玉衡堂堂主沙玉阳被擒。政保局和警察对三十多名被俘人员进行了突击审讯,不料沙玉阳竟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不过,其他被俘头目还是交代出了一些内容。

“奶奶呀!饶了我们吧!我们真不认识什么姓苟的……嘶,这等大事都是总舵主和堂主们商议,我们哪里知道……啊啊啊啊啊……”玉衡堂的两个舵主受刑昏过去好几次,又被疼醒了好几次。

“组长,先别审了,刘首长说先开个会。”李子玉探头进来喊道。练霓裳摘下手套,出了审讯室。

为了调查这起案件,政保局与警察系统联合组织了“零号”专案组。其中高州调查组由刘富卿任组长,练霓裳任副组长,刚从临高学习回来的李子玉任行动队长,前往高州调查此事。练霓裳和李子玉进了会议室,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刘易晓居中而坐,左手边是驻高州的伏波军第十一营营长袁南斗、副营长王选三,国民军中队长朱四、拔刀队队长八丈归来,右手边是刘富卿、练霓裳、高州警察治安分队分队长马蓬还有李子玉。刘易晓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到期了,刘组长,你就先介绍一下案子的基本情况吧。”

刘富卿站起身来:“是。零号专案的起因,是本月五日博铺港仓库清查时,丢失了一件永久保存文物,初步判定,是有人趁仓库清查过程中大量物品转移,在转移途中盗走了文物。元老院对于此案非常重视,在赵首长、午首长、慕首长、刘首长等各位首长的领导下,成立了零号专案组,彻查此事……”

王选三忽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练霓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刘易晓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刘富卿仿佛没听见一般,接着说下去:“通过调查到的线索判断,此案应与反革命分子苟循礼、胡烂眼以及高州匪帮海沙帮有关,因此专案组派出了高州调查组,来到高州。至于海沙帮的情况,就请高州的同志来说吧。”

刘易晓点了点头:“朱四,你来说吧。”朱四站了起来:“是。不过说来惭愧,这一年国民军击毙逮捕的海沙帮帮众数量只有一百来人,还赶不上袁营长他们一仗的战果。目前只知道海沙帮在高州有七个堂口,分别是天权、天璇、天玑、天枢、玉衡、开阳、瑶光。天权、天璇、瑶光三堂曾经被伏波军歼灭,是近两年重建的,实力较弱,这次歼灭的是天枢、玉衡两堂。”

朱四是个武夫,本就拙于言辞,说了这些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刘易晓示意他坐下:“袁营长,刘组长,你们提问,让他们回答吧。”刘富卿说:“之前抓获的海沙帮分子,都是在什么情况下?”朱四说:“大部分都是在稽查走私时抓获的。治安方面的同志有时也会因为小微治安事件抓住一些。”刘富卿说:“也就是这一年来,海沙帮始终没有制造大规模的事件?”朱四点了点头:“是这样。”

刘富卿又问了一些海沙帮的情况,刘易晓说:“袁营长,王副营长,你们二位是专家,有没有什么看法?”袁南斗说:“我们十一营刚结束整训,才从香港调过来,对于高州的情况还不熟悉,还是先多听多学习吧。”王选三想说什么,袁南斗看了他一眼,他便不说话了。

刘易晓说:“海沙帮过去与临高苟家有很紧密的联系,因此苟循礼和胡烂眼这两个反革命破坏分子很可能就躲在高州。对于沿海渔村的排查还要增加人手,要布下天罗地网,一定要将苟二和胡烂眼绳之以法!对于匪帮海沙帮,也绝不能姑息,要予以坚决彻底的打击!”

接下来刘易晓分派了任务,宣布散会,大家各去忙各的。王选三对袁南斗说:“二哥,这刘首长心是好的,可是办案的路子根本不对啊。朱队长马队长他们找了一年了都没找着海沙帮,加人手就能找着了?海沙帮犯了大案,又刚吃了大亏,肯定躲得更深了,搜查管个屁用 。”袁南斗拦住他话头:“哎,说话留点神,你这说的是首长,别带脏字。苟二和胡烂眼过去杀过刘首长手下兄弟,刘首长急着想报仇也可以理解,要是换成咱们,也得恨不得把他们俩立刻揪出来点天灯。刘组长他们的任务是破案,找回宝贝,而我们的任务是剿匪,这两件事虽然关系密切,但是不能用一个办法来干。刘首长的安排也不能说不对,海沙帮把那宝贝从临高运过来,要找地方藏,要有人看守,肯定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咱们不也是因为发现马口村的行人比往常多,这才找到海沙帮的堂口的。”王选三说:“咱们是派几个腿脚好的弟兄偷摸去查,刘首长可倒好,摆足了官府查案的架势,大张旗鼓地派警察和国民军去,能查到才见鬼呢。”袁南斗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可是咱们来高州才半个月,干掉的海沙帮的人比刘首长他们一年干掉的还多,我们要是在会上再给刘首长挑毛病,让首长的脸往哪搁。咱刚招安,不比那些心腹陈人,做事还是收着些好。”袁南斗听见背后有脚步声,练霓裳和李子玉走过来了,便不再说了,拉着王选三回军营了。

这次第十一营是悄悄来的,而且全都穿着国民军的军装,就是为了避免惊动海沙帮。之所以派他们来高州剿匪,一来是这支新收编的部队经过整训,需要一个不太强但也不是完全不堪一击的对手来检验一下成果,二来袁南斗和王选三本来就是土匪出身,剿匪也堪称专家。伏波军尽管对于土匪山寨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是在基层政权薄弱的地区,对付半民半匪型的匪伙则缺乏有效的甄别手段。而袁南斗和王选三过去当土匪时,最擅长的就是“藏匪于民”,因此这两位土专家的经验对于高州剿匪很有必要。

袁南斗和王选三在军营里转了一圈,部队的状态还不错,经过大半年的整训,土匪出身的士兵和从国民军补充的士兵已经融合得很好了,部队纪律性已经达到了伏波军的标准。整训过程中实在受不了军队纪律约束的那些人,袁南斗都毫不客气地清退回家种地了。看着自己手下这些过去吊儿郎当的弟兄们如今也是站如松坐如钟了,袁南斗深感自己当初选择招安这步棋走得对。袁南斗喊过成望元来:“你挑二三十个机灵的兄弟,几个人一组,穿便衣到东门外和南门外查查,我总觉得这两个地方可能还有问题。每组至少有一个老实能服众的人带队,一定注意纪律。大家在香港关了大半年,难免想活动活动,这种时候纪律更要盯紧。不许吃酒,不许惹事,哪怕真是路见不平也不能出手,挨了打也只许逃命不许还手。你亲自带风纪队盯着他们,咱们当土匪的时候都没祸害老百姓,当了官兵更不能仗势欺人。”成望元领命去了,袁南斗盯着墙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哪有什么鬼,不是瞧花了眼,就是小偷夜行。”金晓宇说,“学校哪能因为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就取消晚自习。”刚才有警察来汇报,说光华路西三巷近日频发闹鬼事件,常有路人在日落后目击巷中有黑影闪过。因为光华路西三巷离学校太近,高雄警察局怕学生走夜路不安全,请求学校能不能取消晚自习,让学生早点回家。另外学校里有元老住宿,警备力量也要加强。因为“闹鬼”就取消晚自习,在金晓宇这个唯物主义者这里当然是被断然拒绝了,归化民警察虽然连连称是,表情却明显是认为首长太过草率托大。

“仔细说说,这闹鬼是怎么回事。”消失了一天的项天鹰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金晓宇背后。金晓宇横了他一眼,项天鹰没理会,继续向归化民警察询问起了闹鬼的情况。

事情最早是三天前发生的,当时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挑着担从光华路西三巷的巷口过,忽然见到巷子里面黑影一闪,他本来以为是野猫之类的,没当回事,但是随即,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小贩赶紧放下担子去找警察,警察来了之后在巷子里搜了个遍,一无所获,这条巷子是一条死胡同。警察安家挨户询问,所有人都说听见那声惨叫了,可是谁也没看见什么人。

两天前,又有怪事,巷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托托托”的声音,好像谁在用木棍敲击东西一般。有一个住在巷子里的年轻人乍着胆子开门查看,却见巷子里站着一个身高丈余、臂长六尺的巨人,那巨人一见他,向他飞奔而来,一跨步就是数尺,把他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躲进屋里闩上门,一晚上没敢出来,第二天又大病了一场。

昨天,又发生了吕琴目击黑影和金晓宇看到有黑影进教学楼的事,警察觉得事态实在严重,这才请求学校取消晚自习。金晓宇说:“怎么可能有一丈多高的人,肯定是用了障眼法。”项天鹰说:“你知道西三巷的尽头是哪儿吗?”金晓宇刚来高雄,当然不知道:“是哪儿?”项天鹰伸手一指:“看到那个岗亭了吧,岗亭旁边那堵墙背后就是西三巷的尽头。”

金晓宇惊愕了一下,难道这个“鬼影”是想翻墙进入学校?项天鹰说:“没什么大事,警察同志你也看到了,这边是岗亭,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守,另一边,国民军的黄连长已经同意每天晚上都在西三巷巷口设岗了。这个晚自习还是不必取消了,每天放学学校派一位老师送学生结队从光华路通过,我想安全是不会出问题的。”归化民警察说:“既然这样,那就听首长安排。”项天鹰微笑道:“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工作这么忙,还时刻关心同学们。”警察敬了个礼:“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送走了警察,金晓宇的脸阴了下来:“老实交代吧,你究竟捣什么鬼呢。”项天鹰笑了笑:“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都碰上了,还能坚持唯物主义,我也真佩服你。”金晓宇说:“你知道你骗不过我的,你要是觉得这事不能对我说,不说也行。”项天鹰说:“我当然信得过你,但是……算了,没什么但是,我让你见个人。”

两人出了教学楼,直奔职工宿舍,职工宿舍就没有教工宿舍和学生宿舍那么讲究了,是简易的平房。项天鹰敲了敲第三间的门:“程先生,是我。”

金晓宇知道,这里是程本直的住处。程本直和余大成两家人都住在学校的职工宿舍,因为他们两个都不在任何元老院的下属部门担任职务,因此虽然经过政治审查之后被允许住在学校内,但食宿都是要交钱的。余大成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检疫营当扫盲教室,一个在高雄日报当编辑,养他这个老爹还是不成问题的,而程家只靠程夫人做些缝补浆洗的活,是养不了家的。项天鹰干脆让萧湘把这两家人在宿舍和食堂的所有开销都从他的账上划。项天鹰平时除了吃饭之外根本就没有开销,供这不到十个人的食宿是十分轻松的。余大成和程本直也不推辞,假如项天鹰自己不提,他们两个是宁可饿着也不会找他要钱的,但是项天鹰自己要给,他们也不会假惺惺地装清高,几个人的伙食对于一个元老的收入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要是非得推辞,那就显得不拿项天鹰当朋友了。

程本直的儿子打开了门:“项老师好!金老师好!”项天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爸爸和叔叔呢?”

程本直急匆匆地从内室出来,见到金晓宇,不由得愣了一下,金晓宇也颇为吃惊,因为程本直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项天鹰说:“没事,金老师是我朋友,虽然她会不会出卖本刚兄不好说,不过肯定是不会出卖我的。”程本直一拱手:“金老师,恕学生这两天隐瞒,这位乃是舍弟程本刚,这两天光华路西三巷的那个‘鬼’便是他了。”

金晓宇差点脱口问他“阿九在哪”,不过还是忍住了,这里是《临高启明》的片场,可不是《碧血剑》,没有阿九,只有今年才六岁的坤兴公主。说起来,崇祯女儿们的封号对大明还真不吉利,一个“髨夷公主”,一个“髨兴公主”。

程本刚说起西三巷“闹鬼”的经过,他搭难民船来到高雄之后,打听到哥哥住在学校之内,但是学校门禁森严,他又不敢自报家门,便想从西三巷翻墙而入。第一天那声惨叫,就是他被铁丝网扎了。第二天那个巨人也是他,因为头一天吃了铁丝网的亏,他这次拿了两块长木板来,打算固定在铁丝网内外两侧,挡住尖刺。为了干活方便,他直接踩了一副高跷来,翻墙入院之后万一碰上警察,高跷还能当武器。结果又被人看见,只好跑路,双手各持一块木板,又踩着高跷,自然“身高丈许,臂长六尺”了。直到昨天,他才成功潜入。

金晓宇说:“你翻墙的那个位置正对着警察岗亭,你是怎么进来的?”程本刚说:“是有个岗亭不假,可是岗亭里没人啊。”项天鹰说:“第一天的时候警察就知道有人想翻墙了,于是第二天警察们就故意没在岗亭安排人值班,躲在墙根地下守株待兔,可是本刚兄又没来。第三天的时候,政保局的陈白宾想看看本刚兄到底要干什么,于是就没在墙下埋伏,而是在所有建筑里面布置了人手,本刚兄一进教学楼就被抓住了。”金晓宇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项天鹰说:“我少费点口舌,你睡两个安稳觉,有什么不好。本来你就神经衰弱,我要是前天就把这事告诉你,这两天你还睡得着?”

金晓宇不再理他:“那程先生来高雄有何贵干?”程本刚说:“六年前家兄为救袁督师触怒昏君,下在狱中,在下无计可施,听闻徽州会馆之中新到一批澳洲珍宝,便纠合了一干弟兄,潜入会馆盗宝,用以贿赂狱卒,这才买放家兄出来。然而盗宝之时,在下与会馆的护院朝了向,苦主在顺天府衙门使钱,画影图形,发海捕文书捉拿在下。在下便让兄长一家先行,自己安顿好兄弟们后再南下福建寻兄。谁知沿途有些事情耽搁,又大病一场,待到邵武县,得知是年当地大饥,兄长一家也逃荒去了,听闻是投了澳洲人。当时在下尚不知世上有台湾此岛,便去了广州。谁想到到了广州一见街上贴的告示,才知当年那个贩运澳洲宝物的徽商高举就在广州,已经做了宋朝大官,在大明的京城尚且要抓我,如今到了他自己的地盘,落到他手里哪里还有活路。就在此时,听说福建漳州对岸有一大岛名台湾,也是澳宋国土,在下在广州未得兄长消息,心想台湾靠近福建,兄长或许是来了台湾,可就在这时,在下却撞上了一件大事。

“当时在下不敢住在广州城内,宿在城西郊外一所破庙,夜半三更,忽听庙外有人以江湖春典对话,言语中涉及澳洲人,在下恐与兄长有涉,便跟了下去,得知说话之人乃是粤西高州海沙帮的两个舵主,二人说,从澳洲人的京城临高盗出了一件国器重宝,要运回高州,这时,又有两个他们的人来接头,在下见与兄长无涉,便悄悄走了。之后在下搭船来到高雄,因为不知道高举是否已在澳洲衙门通缉在下,便想逾墙而入,结果就被抓个正着。”

金晓宇说:“你放心吧,高举不是官,是广州工商联的会长,就是商人行会的首领,就算他是官,你在大明犯的事,大宋的官府也是不追究的。”项天鹰笑道:“要说在大明犯的事,怕是没有比我们澳洲人大的了,干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偷几面镜子算得什么。”金晓宇说:“可是海沙帮一个江湖帮会,怎么可能从临高盗出宝物来,贵重的仪器资料肯定看管非常严密,根本不可能偷盗,如果说金银珠宝,却又犯不上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偷。”

项天鹰、程本直、程本刚互相看了看,忽然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笑得金晓宇莫名其妙。项天鹰笑得像神经病一样不奇怪,这两个土著怎么也被传染了?

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屋中,海沙帮的五位堂主正在窃窃私语,五人都是粗手大脚,衣衫敝旧,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粗糙黝黑,满身海腥味,与普通渔民毫无区别,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大木箱,木箱上面又放着两个小木匣。

“总舵主!”五人一起站了起来,海沙帮总舵主沙兆登走进门来。此人四五十岁年纪,黑面长髯,穿着一件破旧长衫,倒像个不第的老童生。沙兆登点了点头:“非常好,此次盗得髨人重宝,各位兄弟功不可没。”说着伸手打开两个木匣,里面赫然是两颗首级,正是苟循礼和胡烂眼。

沙兆登微微一笑:“沉到海里去吧。从今往后,天权堂的尹老四就叫苟二,开阳堂的张瞎子就叫胡烂眼,这两个人的招牌很有用,可不能让髨人知道他们死了。”

小喽啰把首级匣子拿出去了,屋中只剩下沙兆登和五个堂主,沙兆登说:“动手吧。”六人拿起撬棍一起动手,把木箱拆开,清去里面乱七八糟的填充物,露出一只保险箱来。

沙兆登研究了半晌,说:“这个铁箱上定有机关,这几个机括上的数字看起来应该是外夷的数码,凭我们的本事怕是破不了。”天玑堂堂主郑长生说:“那找两个铁匠来,把箱子弄开不就行了。”开阳堂堂主寻朝辅说:“这可不成,万一里面的宝物不耐热,岂不是毁了。”

沙兆登提刀在保险箱上砍了一刀,留下了一道划痕:“这箱子倒也不是坚不可摧,咱们便用水磨功夫,不断换人,用小锯和锼弓子昼夜不停地锯,大不了多费锯条,早晚有一天能弄开。”瑶光堂堂主孙宁海说:“只是未免也太慢了。”沙兆登说:“咱兄弟已经等了这许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夺下雷州的计划让髨人搅了,如今再与他们来硬的是不成了,只有化整为零,等待时机。最近风声紧,让弟兄们都躲在家里,不要再轻举妄动,今天之后,你们五位互相之间也不要再见面。”

五位堂主允诺了,天权堂堂主林丹阳说:“总舵主,这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兄弟们费这么大力气。”天璇堂堂主谭啸伯说:“你不见箱子上的封条,‘零号永久保存文物’,这‘文物’在髨话里便是宝物的意思,零号比一号还重要,当然非同小可。”沙兆登说:“今天,我就对各位兄弟交个底,你们立个誓,此事除了在场六人之外,绝不能让第七个人知道。”五位堂主一齐起誓完毕,沙兆登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七海霸者之证吗?”

警察和国民军对渔村的搜查一无所获,高州连山带海,能藏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以现有的人力根本不可能彻底搜查,对方如果躲入瑶寨,那更是无从下手。刘易晓从政保局的人口中得知,再过几天政保局的陈白宾就要从临高赶来接手这个案子了,如果不赶在陈白宾来之前找到海沙帮的线索,那自己的处境可就不妙了,自己来高州一年,治下有这样一伙匪徒潜伏,竟然毫无线索,若不是前两天歼灭了海沙帮的两个堂口,自己恐怕又要接受一次元老院的质询了。

海沙帮的舵主们都只掌握本堂人员的联系方式,只有堂主才能找到总舵和其他堂口,但是沙玉阳就是死不开口,直到今天才终于熬刑不过交代,可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海沙帮总舵和其他五个堂口都已经转移了,虽然抓了二三十个外围人员,可是都是小鱼小虾,没什么用处。沙玉阳也只知道零号文物确实在高州,是用一艘小船从临高运来,在电白县的一处荒僻港汊上岸的,至于为什么要偷这件宝物,又把它送到哪里去,沙玉阳就一无所知了。

刘易晓仔细回忆整个案情,觉得自己的调查方向肯定是出现了偏差,否则绝没有投入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还有近现代刑侦手段,却找不到一点线索的道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喊过一名警卫员吩咐道:“把袁营长和王副营长请来。”

没过多久,袁南斗和王选三便来了,进门立正敬礼,刘易晓示意警卫员出去。“请坐吧,今天请两位同志来,是想商量一下最近的剿匪安排。”袁南斗说:“但凭首长安排。”刘易晓一摆手:“哎,别这样,我是民政事务出身,对剿匪只做过支援,没做过主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是真心想向你们二位请教。”

袁南斗犹豫了一下,刘易晓说:“两位是不是还有顾虑?不用担心,我大宋没有篡明那些官场规矩,不论是谁,就是王主席、文区长犯了错误,任何人也都可以当面指正。一个听不进不同意见的政权是长久不了的。今天不管说什么,都是对事不对人,我们是讨论工作,意见不合吵一架都没什么,大家都是为了元老院的大业,真理越辩越明嘛。你们两位就把我当手下的新兵一样,随便教育,只要是你们觉得对的,就都说出来。”

王选三说:“二哥,首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别再藏着掖着了。”袁南斗说:“好,既然首长信任,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有什么说得不对的还请首长指教。依我看,首长的搜查方向并没错,海沙帮肯定活动在沿海渔村一带,他们以贩盐销赃为业,是不会把大本营设在瑶民山寨内的。之所以查不到,是因为搜查的方式不对。哪怕明明海沙帮的帮众就在眼前,可他们混在百姓之中,警察和国民军的同志也瞧不见。

“当土匪不光要烧杀抢掠,和老百姓搞好关系也很重要。俗话说,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哪怕是土匪,也不会抢自己老巢旁边的村子。因为土匪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村民的眼皮底下,和别的匪伙开战或者遇到官军乡勇剿灭,这些百姓无意间的一句话就有可能泄露致命的情报。而且,这几个村子的稳定保证了土匪不论在外面吃了多大的亏,回到老巢都有吃有喝有房子睡,这对于稳定人心很有帮助。土匪只有遵从这个标准才能发展壮大,那些专吃窝边草,竭泽而渔的流窜毛贼,除非他们能发展到流寇的等级,否则是一定会被很快消灭的。”

刘易晓说:“难道土匪也做群众工作?”袁南斗说:“像伏波军这样的群众工作土匪们当然做不了,但是他们自有一套恩威并施,把村民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办法。首先是立威,让村民认为自己不可战胜,不敢反抗,这个好说,把村里敢反抗的人都杀了就行。然后,还要让村民得一点好处,如果对村民勒逼过甚,让村民都家破人亡了,那也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要保证村子的正常秩序,各家村民在村民互助的环境下还能正常生存得下去。在外劫掠时,可以征伐村民去搬战利品,允许村民捡些他们吃剩的残汤。有外来土匪到他们的地盘,他们肯定会把这些外来者赶走或消灭。就算是官府的税吏粮差,也不敢轻易来这种匪区啰唣。同时,他们一般也不斗势力,对于官府、有乡勇的村寨、较大的其他匪伙,都保持井水河水两不犯的关系,毕竟土匪也是要生活的,不能天天打打杀杀。”

刘易晓说:“也就是说,我们的调查人员就算到了海沙帮盘踞的村子,村民因为害怕海沙帮报复,也不会说实话。”袁南斗说:“不仅如此,有的村子家家是匪也不稀奇,不乏全村青壮年一起外出打劫的事。而且,那些生活在海沙帮的地盘但与海沙帮没什么关系的老百姓,也害怕伏波军清剿海沙帮,只要打仗,老百姓肯定是要倒霉的,就算伏波军秋毫无犯,海沙帮也会抓壮丁征粮食。与其寄希望与消灭了海沙帮之后可能会有的美好生活,大部分老百姓更希望保持眼下这种在较轻的压迫中勉强活着的状态,毕竟他们不像海南百姓那样见识过元老院治下的太平景象,所以不敢改变现状。”

刘易晓说:“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看来还是要从获取老百姓的信任入手。可是,这不成了死循环了,不消灭海沙帮,要如何取信于老百姓?”王选三说:“这个容易,俗话说一力降百巧,硬碰硬地捶上去,拿米尼步枪说话就行。要找海沙帮其实并不难,城里面明朝的官估计听都没听说过他们,但是黑道上的,还有半黑半白的那帮人肯定知道他们的地盘在哪。”袁南斗说:“只要找过去的粮差、快壮衙役问问,哪里的油水最少,哪里多半就是海沙帮的地盘了,而且这些人,多半和海沙帮有点关系。”刘易晓说:“这点我倒也想到了,可他们说,沿海一带几乎全是海沙帮的地盘,除了正税之外,几乎一分抽头都没有,就是渔霸也得到海沙帮拜码头才能开张。”袁南斗说:“粮差税吏不能深入海沙帮的地盘,但是他们知道历年各村缴税纳粮的数量,比官府的账上准确得多,让他们把这些都整理出来,然后派人暗中调查各村的人口房产,哪个村子的财产和缴税纳粮的比例差距特别悬殊,哪个村子就是海沙帮的核心地盘,就是不是全村是匪,也都全村通匪。”王选三说:“然后就让咱们的同志进驻这几个村子,一个排住一个村,带上警察和政保局的人,看见身强体壮的就抓起来审,基本上没冤枉的。”

三人又仔细安排了一下计划,这种方法其实也不是完全准确,也并不能完全排除错抓的可能,漏抓更是在所难免,但是这样能最快地摧毁海沙帮在这几个“堡垒村”的威望,尽快让政权下乡。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练霓裳、李子玉、马蓬连夜又把高州过去各路“好汉”、官府的胥吏粮差都提溜了出来,想尽一切办法榨干他们知道的一切。

第二天,整个高州都行动了起来。

“大家听好了,这次的行动不同于过去,很多同志在参加伏波军之前有一定的战斗经验,或者参加过剿匪,或者攻打过土豪恶霸的坞堡,这样的战斗需要面对的只是匪徒和土豪的家丁,只靠力量和技术。而我们这次的敌人是整个村庄的所有居民。打土豪的时候,庄子里的佃户是不会拼命的,老弱妇孺更是只会逃命或躲藏,而我们要进攻的甲地村,记住,是进攻而不是抓捕,整个村子几乎每一家的青壮年都是海沙帮的帮众或者外围人员,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因此,在此次行动中,村子里但凡是人都得抓,就是棺材里的死人也得拉出来看看。虽然要尽量抓活的,但是,下手绝不能留情,青壮年男人如果反抗立刻击毙,老人、妇女和儿童如果反抗,先给一枪托,还反抗就用刺刀对付。不要小看妇女儿童了,渔家健妇的力气大得很。比如说,你已经捆住了这家男人,你的左手肯定得拉着他,右手单手持枪,这个时候家里的女人出来和你撕打,你怎么办?伸右手把她推开,胳膊一抬起来,胁下就有破绽,她有可能一刀就捅过来了,这都是以往剿匪时真实发生过的事,千万不能麻痹大意。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利用手里步枪的长度,直接一枪托把她砸倒,由身后的同志去捆绑,如果有特别凶悍捆绑不了的,该击毙也得击毙,大家要对自己和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负责。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得提防,过去广州城里很多小贼就是这个年纪,手脚快得很,你一不小心,没准他就把你的手枪摘走。所以说甭管是谁,一枪托打趴下捆上再说。匪徒很可能持有刀枪甚至鸟铳,因此要像对待真正的战斗一样对待这次行动。还有注意军纪,不许奸淫妇女,不许私拿财物。一排跟着我从正面进村,二排跟着解连长从后面进村,三排在村外警戒,拔刀队的同志语言不通,就负责把守进出村子的三个路口,只要遇到答不出口令的人,可以直接开枪,具体哨位由八丈队长自行安排。刘组长和八丈队长一起行动,等我们抓捕完毕就组织审讯。好,开始行动!”

袁南斗选择的这个甲地村,在官府的籍册上只有五六户人家,但是前两天李子玉带警察来调查,却发现这里有上百户人家,已经像一个镇子了,本地百姓对警察十分冷淡,家家关门闭户,好不容易逮到几个问话,或是瞠目不答,或是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叽里呱啦地不知所云。袁南斗判断,这里应该是海沙帮的一个重要据点。

八丈归来把自己的“本阵”安在了一个小山包上,能监控周围的局势,三个路口他分别派了手下三个班长八神太一、泉光子郎和城户丈去看守。这些流亡东南亚的日本浪人中大部分是没有姓氏的,穿越众在收容孤儿的时候,没有姓氏的会随便起一个姓,但是组建拔刀队的时候,于鄂水提出不用急着给这些日本兵姓氏,而是把姓氏作为一种奖励来发放。对于没有姓氏的拔刀队士兵,晋升下士或者因伤退伍时才授予姓氏,有时也改个名字。至于授予什么样的姓氏,那就全看元老们的恶趣味了,反正日本人把这种主君赐姓赐名看成荣耀,就算改的姓名不好听他们也觉得是恩典,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姓名原本是什么意思。八神太一、泉光子郎和城户丈这三个名字就是这种恶趣味的体现,这三位都是一年前才晋升下士的,虽然澳宋的等级制度里并不把有姓无姓当成标准,但是得到姓氏还是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社会地位大幅提升,到现在这种打了鸡血的劲头还没过去。看到这三个年轻人如此激动,八丈归来不禁又想起了当年自己被主公授予姓氏的时候,也不知主公和中纳言大人现在都怎么样了,不知不觉,与主公分别已经二十多年了……

八丈归来猛地站了起来,只听东边的路口有人喊:“口令!”对面传来一句听不懂的话,肯定不是口令,从说话人的语气来看,估计是骂街。

枪声响起,人影仆倒,便再无声息,而此时,村中也鸡飞狗跳起来。

袁南斗的估计没有错,甲地村是一块难啃的硬地,村中几座大屋房高墙厚窗户小,俨然小碉楼一般,当然了,在伏波军的强攻下,就算是真碉堡也没用。袁南斗、解珏明的长处是经验丰富,临机果决,了解土匪的作风,惯于以弱打强,短处则是仅仅经过半年的训练,对于伏波军本身的战斗模式反倒不太熟悉,第一次指挥这种高武器优势碾压的战斗,反而不适应,因此他们两个比较尊重那两个从其他伏波军部队调来的排长的意见。部队两路进村,从村口开始挨家挨户抓人,稳扎稳打,逐步推进,防止被暗算。反正道路已经封锁了,谁也跑不了,伏波军也不怕海沙帮组织反击,他们集中在一起只能让伏波军更方便地消灭他们。

另一边,王选三、宋鸠、练霓裳、李子玉带着两个排的伏波军和一队警察包围了盐湾村,由于这个村子靠海,所以第一步就是到岸边夺船。王选三亲自带了两个班赶往海岸,不想却被看船人发现了,只好偷袭改强攻,几乎在袁南斗和解珏明开始攻击的同时,宋鸠也率队攻进了盐湾村。

王友三、朱四率一个排的伏波军和两个小队的国民军,调集船只,突袭了鉴江上的疍家船只。

刘易晓亲自与成望元率一个连的伏波军以及电白国民军两个小队清剿电白旧城一带的海沙帮。

化州、信宜、吴川、廉江的国民军也各派出两个小队,占领境内由海沙帮控制的六个村落。

整场“治沙”行动持续了三天,等到陈白宾带着政治保卫局的援兵登陆时,伏波军和国民军已经控制了高州境内二十一个村庄,抓捕海沙帮人员上千人。现在整个高州都知道,海沙帮这是要完。不过刘易晓也不敢再扩大行动了,一来已经没有被判定为全村通匪的村子了,再大规模抓人难免误抓,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其实现在抓来的人里估计就有不少是被胁迫的百姓。二来现在高州城里的伏波军只有三个排再加上营直属队。六个县的国民军中队各自只留一个小队和民兵一起守城,虽然防御水平已经比大明朝的县城高,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凡事难免万一,要是为了对付海沙帮大规模抽调兵力,导致哪个县城出了乱子,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最大的收获还是在甲地村,海沙帮天璇堂堂主谭啸伯在甲地村中心的大屋里自杀。王选三在盐湾村遇到了瑶光堂堂主孙宁海,不过让他逃了。天玑堂堂主郑长生当时正在腹泻,从疍艇上跳下逃生,数日后尸体才在江边被发现。开阳堂堂主寻朝辅在逃离电白旧城时遭遇了拦路的国民军,身中一枪,不知生死,被部下拼死抢走。这一仗一下就捣毁了海沙帮剩下五个堂口中的四个,不过依然没有找到沙兆登和宝物的下落。

不过,沙兆登已经没有几天可蹦哒了,海沙帮在高州的势力已经全面坍塌,由于堡垒村全部丧失,大量人员损折,海沙帮已经丧失了情报上的优势,不得不东躲西藏,不断有原来投靠海沙帮或者被海沙帮胁迫的人出卖他们,沙兆登的被捕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半个高州鸡飞狗跳的时候,高雄这边项天鹰却是悠然自得。昨天的考卷都批完了,今天的卷纸还没收上来,荆楚等人在隔壁急匆匆地统计分数,项天鹰却拿过之前一周的高雄日报看了起来,他要再挑出几个毛病,等考试季过去之后再教育教育这些编辑,和读书、写书、教课相比,项天鹰更大的爱好其实是挑刺和抬杠,只不过他自己从来不承认而已。

项天鹰看了一会儿,又把报纸放下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晚上聚餐的事,一个学年结束了,他准备带大家一起吃一顿。看了看表,时间还早,项天鹰决定先去印刷厂看看,活动一下,定定心神。

“白勺‘的’要用在做定语的形容词上,定语你知道吧,就是修饰主语或者宾语的……太好了,你要是没学过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了。土也‘地’用在做状语的副词上。你看这句,‘广大归化民努力地工作,为早日……’这里面工作是动词做谓语,前面的‘努力’就是副词做状语,所以是土也‘地’。但是这段‘经过广大归化民努力的工作’,这里面‘工作’是名词,做宾语,所以‘努力’是形容词,做定语,就要用白勺‘的’了。缩句你会吗?那就好,分析句子成分的时候多用缩句的手法,‘广大归化民努力地工作’把修饰成分都去掉就是‘归化民工作’,归化民是主语,工作是谓语,‘经过广大归化民努力的工作’这一句里,‘广大归化民’也是定语,缩句之后是‘经过工作’,所以工作是宾语。还不太懂?不要紧,先把几种基本句式记住,以后多练练自然就好了。对了,‘动辄则咎’这个词必须要删掉,魏八尺说的也不行,错的就是错的……”

正在指导马超和陈明的金晓宇回过头来,见项天鹰站在门口。金晓宇说:“你想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项天鹰笑道:“那你就回答吧。”金晓宇说:“你这两天又是出题又是批卷,一直没时间过来,我就替你来了。不过你还真行啊,居然还教过他们语法,旧……澳洲的好多学校都不教这个了。”项天鹰说:“咱们老家的学生只懂英语语法不懂汉语语法已经是个笑话了,要是连我亲自教出来的编辑都不懂语法,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马超和陈明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在澳洲的时候,我有不少大学学历的同事都分不清的地得。既然在这儿遇到你就省得我费事了,今天课就上到这儿吧,晚上聚餐,回学校给我帮忙来。马超陈明你们俩别馋,学校聚餐,没你们的份,想吃饭找你们主编去。”

金晓宇和项天鹰一起出了印刷厂,金晓宇说:“今天你心情不错啊。”项天鹰说:“又送走一波学生,当然心情好了,想吃什么?尽管点。”金晓宇说:“我点了你就能做?”项天鹰说:“那可不一定,你先点着,我挑我爱吃的做。”金晓宇微微一笑:“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做一百道菜也是一个味儿,还是那老几样吧。再加上一个素什锦,一个八珍豆腐。”项天鹰说:“行,没问题,您老人家可真会点,净挑这简单的,幸亏咱们这是有食堂,否则光是备料我就得跑半天。”

虽然手头的工作还有一堆,但是现在他们两个谁也不想谈工作,一路闲聊到了食堂,项天鹰戴围裙挽袖子,对食堂的工作人员说:“你们就不用管我了,给金首长派活。”

大厨周师傅可犯愁了,校长喜欢自己给自己开个小灶,这大家都习惯了,金首长到厨房来可怎么安排。还是金晓宇给他解了围:“也不用管我,我给荆楚打下手吧。”

萧湘和其他老师们还都在批卷子,除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之外,荆楚、赵萌萌和甘粕右卫门等几个学生也来帮忙,今天住校生也都回家了,只剩下这七八个学生,或者是孤儿,或者是家人现在都不在高雄,项天鹰就叫他们也都来参加聚餐了。

荆楚正在洗菜,金晓宇也挽起袖子来帮忙,荆楚看了看金晓宇,表情颇不自然,金晓宇笑了笑,低声说:“还在躲我?”

荆楚脸上一红,嚅嗫了一会儿,说:“那天您都看见了。”“是啊,看得可清楚了。”金晓宇看荆楚的脸涨得通红,心想还是不逗她了,“其实当时没看清是你们两个,后来才想起来。我说他怎么主动申请要调到高雄来呢。”

荆楚半天没说话,一直到手里的菜要被揉烂了才猛然警觉。金晓宇说:“你们认识多久了?”“八九岁的时候就认识了,我是武昌府人,他是汉阳府人,两家父辈就认识,后来我家里遭了难逃到广州,两家就断了联系了。直到去年我跟着老师去广州,才知道他也来临高了。”

金晓宇把手里的土豆放下:“既然你喜欢他,干嘛不光明正大地恋爱结婚,难道你还怕项天鹰不同意吗?”荆楚低声说:“可我是生活秘书啊。”金晓宇说:“确实还没有生活秘书嫁给归化民的先例,但是你和项天鹰本来也没什么,就只是秘书而已,又不是给他戴绿帽子。”荆楚说:“可是,别人会说闲话的,也会说老师的闲话的。”金晓宇说:“这么说吧,你觉得项天鹰是个怎么样的人?”荆楚默然不语,金晓宇等了一会儿,说:“那我就说说我对他的评价吧。这个人自私,顽固,护短,脸皮厚,爱炫耀而且不着调。但是有一点,除了向上级要资源的时候之外,面对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他非常讲公平。你对他付出多少,他就回报多少,你对他有多尊重,他就回报你多少尊重。只要你诚恳坦然地对他说,他绝不会不同意的。这时候就能看出他脸皮厚的好处了,别人说他闲话,他只当是夸奖。当然了,你们两个也会受到不少议论,可是这是你们不得不面对的,你们不能永远这样偷偷摸摸的,必须跨过这一步。人是为自己活的,旁人的闲言碎语理他作甚,有我和项天鹰在,我不信有谁敢为难你们。”

荆楚低声说了什么,却被水声掩盖了,金晓宇说:“好啦,别忸怩了,你又没干坏事,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要是不说,我可就替你去说了……”“别……明天我自己去和老师说。”“这就对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光是大丈夫敢做敢当,大姑娘也得敢做敢当才是。”

两人把菜沥干,分类装进篮子,荆楚开始动手切菜,金晓宇就只好看着了:“看你们忙活,我倒是有点想做菜了,可惜一点儿都不会。”荆楚说:“首长是尊贵之人,不会做菜也是应当的。”金晓宇说:“我又有什么尊贵的。我家里人都会做饭,不过我小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学做饭。”荆楚奇道:“这是为什么?”金晓宇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帮俗不可耐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做饭’‘不会做饭就嫁不出去’什么的,我一气之下就在全家亲戚面前发誓,这辈子都不学做饭。”荆楚说:“您是元老,只有您瞧不上的男人,哪有不想娶您的男人。”金晓宇说:“谁想娶我也不嫁,嫁人有什么好的,本来一个人自由自在,突然要把自己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自己一个人也一样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才不需要靠嫁人来追求自己的幸福。除非碰上一个真正让我心动的人,我对恋爱结婚的事根本懒得考虑……萌萌!那个是醋!”

阻止了赵萌萌差点把陈醋当成酱油加到红烧肉里的“罪行”之后,金晓宇又回来和荆楚聊:“元老院一直提倡男女平等,不是说男人女人都做一样的事就是男女平等了。这一点我很赞同项天鹰说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付出与收获相当,就是公平,就是平等,不过前提是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自愿选择。我的父母就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但是这不是不平等,因为我母亲不是不能工作,而是因为她自己更希望照顾家庭才选择在家里天天做家务。女人在家相夫教子也很好,关键在于是自己想相夫教子,还是不得不相夫教子。女人做饭没有不对,但是必须由女人做饭就是歧视。我对于生儿育女做家务并不反感,可如果有人想把它强加为我们女人的唯一价值,我一定和那个人势不两立。大明的男人和女人之所以不平等,就是因为女人被剥夺了受教育和工作的权利,澳宋的女人争取到这两个权利,也只是最近几代人的事。现在男女归化民受的都是一样的教育,都有工作的机会,男女不平等不能说完全没有了,但已经下降到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当老师的原因,因为我始终认为,只有人人都受教育了,这个世界才有可能越来越平等,没有知识的弱者无论在法律上受到多少保护,在实际上都是平等不了的。其实大明的百姓与士绅不平等,根源也在这里。百姓穷就没钱读书,吃不饱饭就不能练武。没有知识或武力,就不可能有平等的权利。坏了,我怎么也被项天鹰传染了,一口气啰唆了这么多……”

荆楚笑道:“您是老师,当然得多教教我们了。不过我们归化民到底还是不能像女元老一样潇洒。”金晓宇说:“我有一本特别喜欢的书,上面有这么一句话:‘世人并没高低,在老天爷眼中看来,人人都是一般。’现在我们元老似乎是高人一等,可是我们挨打也会疼,得病也会死,都一样是凡人而已,又有何高低贵贱之分。我们能当首长,是因为我们所受的教育比归化民们先进得多,比归化民有更多的知识,但是将来,元老的后代和你们归化民的后代受的都是一样的教育,掌握的都是一样的知识,迟早有一天,元老与归化民会平等的。让人高贵的不是血统,是知识和本领。如果父母不留给孩子知识,只留给他们钱财和头衔,那简直就是恨自己孩子不死。等到澳宋的女人都和元老一样拥有同样多的知识,承担同样重要的工作,那么她们就会像元老一样自由。只不过,即便在澳洲,这也还是个梦想,当权的大人物还在公开宣扬什么‘齐家’‘治家’‘严格要求配偶’。真要实现,还不知道要多少代人的努力。”

“你那本‘特别喜欢的书’可得藏好了,那可是禁书,估计等你一百八十岁的时候才能解禁。你们俩干活真慢。”项天鹰拿起一个土豆开始打皮,“去把萧湘他们都叫来吧,还有半个小时就开饭。”金晓宇四下看了看:“让我去?”“当然让你去了,荆楚一个人干活顶你四个,我舍得派她去吗?”金晓宇抬手作势要在他软肋上戳一下,项天鹰赶紧跳到一边:“可别闹,这拿着刀呢。”金晓宇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食堂。

金晓宇深吸了两口气,就像八年前第一次登上临高的沙滩时那样,面前是一抹斜阳,就和她八天前来到高雄时一样。“高雄还真是个清静的好地方。”低声哼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曲调,金晓宇向教学楼走去。

上古之时,天下有四大部洲,南赡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四大部洲有七大帝国,南赡部洲有二,东胜神洲有二,西牛贺洲有一,北俱芦洲有二。此七国皆跨地万里,控甲百万,然后世子孙不肖,皆为人所灭。七国各有一传国之宝,名为“霸者之证”,得之便可役神使鬼,所向披靡,若七宝皆得,便可混一寰宇,一统天下。

南赡部洲第一国即中华秦朝,国宝名曰始皇之长信宫灯,内藏雷公电母、三十六雷将。

南赡部洲第二国曰天竺贵霜国,昔唐玄奘西游之处,汉时大月氏人所建,国宝曰飞驒本集,内有咒术无数,奥妙无穷。

东胜神洲第三国曰雅特兰狄思,有君名堀德礼,制虎符一枚,念动咒语,可召天兵天将,更有阴兵数万,虽神鬼亦不能敌。

东胜神洲第四国曰扶桑,其主残忍,杀己子以炼宝,取其头颅,日杀男子三十六、女子七十二,以鲜血沥之,受日精月华,历三年而成一宝,曰水晶骷髅,通体透明如玻璃,置于高塔之上,能知天下之事,虽万里之外,一叶之动,蚊蚋之声,亦分毫不差。

西牛贺洲第五国曰桑海,其人全身漆黑如炭,唐时昆仑奴即此国之人,今佛郎机人亦役使之,国主名为安可思慕,有金印一方,打石石散,打铁铁碎,大罗金仙亦难当一击,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北俱芦洲第六国曰罗马,即汉书之大秦,今佛郎机人之祖,其主凯撒有七宝王冠一顶,戴之可操风雨雷电、地动海啸。

北俱芦洲第七国曰欧林毘思,国主咒祀有太子名菠萝,有神弓一副,昔后羿射日所用,可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

髨宋经崖山之败,亡命海外,因机缘巧合得此七宝,初不知宝物威力,未敢以之抗蒙元,遂亡命澳洲。今历数百年,宝物操练精熟,挟宝北犯,欲窃神州河山。髨贼之电灯并诸般匠造机械,皆由长信宫灯中雷部众神驱动。其电报、电话,传讯千里,盖水晶骷髅之功。船无风自走,车无马自行,乃是堀德礼之虎符所拘阴兵推动。髨贼将所造鸟铳与菠萝之弓共浸油中,历七七四十九日,鸟铳便可及百里之外,何镇征琼之役,髨贼以此鸟铳戕害将佐无数。更有髨酋文德嗣,戴七宝王冠乘船而至,以长刀指天,口念咒语,刹那间天降火雨,何镇十万大军皆遭火炎,须臾溃散。髨贼据广州,有道长吴智奇力抗髨贼,道行高深,髨酋刘翔、穆敏、吴木等皆不能敌,髨贼妖道崔汉唐遂以飞驒本集所载咒术造活尸,斩首不死,火烧不灭,数百活尸蜂拥而至,争食道长血肉,须臾而尽,惨不可言。后髨贼犯梧州,梧州城池坚固,将士用命,贼兵死伤无数。贼将席鸭肘祭起桑海金印,只一打,将榜山打塌了半边,再一打,半城化为齑粉,居民数万,俱为肉泥……

沙兆登早就已经能把这段话倒背如流了,虽然其中有好多一看就是放屁,但是他还是相信髨人肯定是有这七件宝物。桑海金印、菠萝神弓什么的估计是扯淡,要是有这玩意,髨贼干嘛不一箭射进紫禁城把崇祯皇帝射死,或者拿金印直接把京城拍平。不过水晶骷髅、飞驒本集这些估计是真的,若无神鬼之力,安能传音于千里之外。

沙兆登,南直苏州府吴县人氏,父祖皆为机户,家中颇有余资,因此也曾入学为童生。然而三十五年前,他一家因织造太监孙隆的暴敛横征而破产,紧接着又因参与苏州抗税而获罪下狱,祖父死于狱中,他和父亲、叔父还有堂弟沙玉阳被发配雷州。

父亲未到雷州便病死途中,两年后叔父也去世,在流放地,雷州卫下石城守御千户所,他结识了郑长生、寻朝辅、林丹阳这三个军户首领,沙氏兄弟与这三人义结金兰,最终一起发动了兵变,杀了两个百户,逃亡做了盐枭。靠着沙兆登过人的胆略和兄弟齐心,混迹江湖三十年,终于成了这广东下四府最大的帮会海沙帮。

六年前,雷廉参将赵千驷所部覆灭在琼州,让他觉得时机到了,可就在他准备在雷州扯旗造反,再拿下高州、廉州的时候,髨人却大举渗透,很快就把雷州变成了明皮髨心,海沙帮控制的大小山寨被一一剿灭,海沙帮只好放弃雷州、廉州的地盘,退回高州。

可是如今,这高州也没法待了。

“总舵主!孙堂主回来了!”沙兆登急忙出房,见瑶光堂堂主孙宁海带着几个人狼狈地进了村子。沙兆登怒不可遏,虽然平时他对手下弟兄都极为和气,但这时也忍不住发火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孙宁海理直气壮:“就这里安全,不来这里让我去哪?”沙兆登气急败坏:“要是有髨人跟着你,岂不是一下就找到了总舵的所在!”话音刚落,一颗信号弹升上了天空。

“开了!开了!”在场的几个舵主一阵欢呼,林丹阳和吊着膀子的寻朝辅也是大喜,终于把这个铁箱子弄开了。两个舵主小心翼翼地抬出了箱子里的东西,寻朝辅十分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林丹阳仔细看了看,说:“既然是零号宝物,那恐怕就是霸者之证的第一件,秦始皇的长信宫灯了,只是这灯未免太大了,而且为何是白色的?”寻朝辅说:“既然是宝灯,当然要大些了。那雷部众神就关在灯背后的这个箱子里?”林丹阳点了点头:“估计是,你看这上面还贴着符咒。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找大哥来。”

沙兆登急匆匆和林丹阳一起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尽管外面已经枪声大作,练霓裳和李子玉尾随孙宁海找到了这里,伏波军已经冲进了村子,但沙兆登丝毫不以为意,只要打开神灯,放出雷神,这几百假髨还不是转眼化为灰烬。寻朝辅急切地说:“大哥,怎么样?这是不是始皇的长信宫灯?”

沙兆登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件“宝物”,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黑,由黑转青,由青转面无人色。过了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他妈屎黄的长信宫灯,这他妈是髨贼的白瓷马桶!”

水箱上贴着的那张纸条写着:

0号永久保存文物:创始马桶

所有人:文德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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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霸者之证那段一本正经的扯淡

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