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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止息的地方
风止息的地方.jpg
作者ID
知乎 Volvacea
官方论坛 红白小菌子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临高,扬州
涉及方面 空军
内容关键字 空军,装备制造,飞艇,飞行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知乎原帖 川高飞行部
官坛原帖

代发知乎同人,《风止息的地方》

【原创】《风止息的地方·下篇》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9-07-02
最近更新 2020-04-06
字数统计 (千字) 约 67.8 千字

上篇

第一节 1648年 春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扬州暮春夜晚的天空如同一整块浸润在清水里的玉璧,鲜润而澄澈。周二嫂站在自家门前的土场上向远方望去,在河的彼岸可以看到几点影影绰绰的灯火,除此以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夜色,连地平线都退隐在一片玄秘的幽光中。

刚吃完晚饭,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伊的儿子就匆匆放下碗筷,扔下一句:“姆妈,我和阿六看傀儡戏去了。”便拽起邻家儿子的手,飞也似地跑向河边去了。

周二嫂裹的是小脚,追赶不得,只好对自家男人丢了个眼色。要是在七年前,伊绝计是不敢这么做得,可自从为周家生下一个儿子后,周二嫂在家里的地位便陡然上升了一截,就连家里那个爱叨叨咕咕的老太婆也安静不少。周二慢吞吞地从旧得发黑的木头凳子上站了起来,白了周二嫂一眼。

周家自家的田地少,光给乡里的赵老爷做短工就够让周二筋疲力尽的了,日落回家,和妻子连话也说不了几句,断然没有晚上还要照顾孩子的道理。幸而这个月是闲月,稻秧刚刚插完,活计少了很多。周二也就没啰嗦什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去了。

旧历年三月的傀儡戏是斜桥乡民间少有的娱乐,时值农闲,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乐得一观。丈夫和儿子都去看戏了,周老太也早就一瘸一拐地回房;周二嫂独自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要是在平时伊耳边传来的一定是周二的长吁短叹。

皇帝从北边逃了出来,又在金陵坐了龙庭,伊是不关心的;髡人把一船又一船的老百姓从北边运到南边,伊也是不关心的——这些都是举人老爷要操心的事,周二嫂关心的无外乎今年的租子浮了多少,而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

还没有上门板的门口如同一张干瘪的大嘴,把周二嫂吞噬其中。周二嫂借着门外的天光,把陶碗逐个叠了起来,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伊能听见陶碗清脆的碰撞声和自己微弱的呼吸。边收拾着碗筷,伊边盯着远处无边无际黑暗中晃动着的灯火,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愣神。冥冥之中,伊的耳畔似乎传来了辽远的歌吹声,似乎又是人们的欢笑声。月光下,河面上氤氲起奶白色的雾气,对岸的一切渐渐朦胧了起来,而周二嫂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如此活泼欢快的声音自己最后一次听到是在什么时候呢?

六年前,周二嫂还不叫周二嫂,伊娘家姓余,便被叫做余三妹。这个名字被回忆起来的时候,一张原本快要消失的脸,渐渐从伊的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她是余三妹的玩伴,和余三妹们不一样,她有真正的名字,叫做夏清焰。

夏清焰是突然出现在斜桥村的。

六多年前深秋的一天中午,那时候余家的日子还过得去,爹爹突然领回了个精瘦黝黑的小女孩,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堂屋一角。爹爹说她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崇祯十五年大旱,那家人实在养不活这个孩子,便送给四姐家换了几斛稻子,而余老大家的收成虽然也不丰硕,倒也乐得用几斛稻子换一个未来于家的儿媳妇。虽然余老大自家的儿子才五岁,却有两个快要束发的侄儿。

就在那一天,夏清焰突然明白了,自己生命的价格,大概是三斛稻子。

第二节 1638年 春

海南临高初春的阳光明媚而鲜艳,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稍显古旧的议会大楼也被涂上了一层耀眼的鹅黄色。

秦川侧身倚靠在半掩着的窗户前,右手夹着一支临高产的“圣船”烟。用旧了的竹滤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衬衫的袖子撸到了手肘上,头发蓬乱,眼白里满是血丝。

经过无数次的听证论证和他小半年的求爹爹告奶奶,执委会总算同意成立“空军”。

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空军筹备委员会”。

和伏波军陆海军不一样,这支所谓的“空军”连司令部的编制也没有,只有下辖的“401”和“403”两个航空研究所,秦川接到的命令自然也不是训练备战,而是“在现有生产力允许的情况下,小规模试制空军武器装备和编制训练操典。”

秦川自然明白执委会的苦衷, “二五计划”临近尾声,虽说婆罗洲的石油、临高的炼化厂和分布在各个工业区的供电系统已经堪用,可是产能毕竟有限。海军和陆军作为元老院立国的功臣,自然不愿意白白放弃这次更新装备的机会。有心人悄悄打听过,这两家光是偶氮发色剂就已经订下了十几吨。在这种凭实力抢产能的环境下,空军自然难敌两个老牌军种。空军党人好说歹说,甚至抛出了“元老院不应把自己局限在17世纪的科技水平,即使不大规模发展空军,也应当进行预研和技术储备。”的理由,才总算混到了个研究所的编制。

然而不管怎么说,元老院的空军从无到有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只是空军这辆破车还没开上路就不断往下掉零件,随时都有解体的危险。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二楼的会议室里,筹备委员会的元老们正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秦川实在受不了会议室嘈杂的环境,便借上厕所的名义躲到走廊上默默吸烟。

他需要一个可以说服众人的理由。

“这群人的水平,只能说还不够。”

秦川悠悠然喷出最后一口烟气,随后把微燃的烟头摁死在了窗台上,小心翼翼地收好滤嘴,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朝着会议室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

在他的身后,淡蓝色的烟气缓缓弥散在被窗框割裂的阳光里。

筹备委员会的争论其实早已有之,无非就是争论发展飞艇还是飞机的陈词滥调。

从个人喜好来说,秦川是典型的飞机党人。虽然秦川本科学过飞行器设计,但他穿越前却不从事航空工作。作为一名资深航模爱好者,他还是觉得飞机比飞艇更具美感。

“丢人,你退群吧!”

“蒸汽飞艇才是男人的浪漫。”

“都1639年了怎么还有人要玩飞艇的。”

“燃烧你的梦啊,内燃机都不过关,搞什么飞机?”

“秦先生出去那么久,怕不是摸了?”

……

秦川一推门进屋,十几双眼睛就都齐刷刷地盯住了他,满屋的嘈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都讨论了一个上午了,”秦川站定在主席台前,瞄了墙上的挂钟一眼,“有什么结果了吗?”

台下没有回应,只有一阵阵的切切察察声。

“既然大家还没有统一意见,那我就发表一下我的看法。就目前我们的生产力状况来看,我支持——”

不少坐在后排的委员纷纷伸长了脖子,如同一只只被无形的手拎着脖子的鸡鸭。

“优先发展飞艇。”

原本信心满满的飞机党人一下瘪了不少。

“真实二五仔啊,飞机可是早晚都……”

“韦委员,你无非是想说早晚都要发展飞机,何必先搞飞艇,多此一举?”

秦川把前排一个胖委员说道嘴边的话噎了回去。

“我知道,想要发展飞机,是在座各位中不少人的愿望。有梦很好,可惜不现实。”秦川歪过头,咧嘴笑了笑,“各位知道临高燃油厂前几个月开发出来的燃油是什么样子的吗?”

“元老院自制的燃油加到从旧时空带来的摩托引擎里都会引起强烈的爆震,更不用说八字还没一撇的航空内燃机了。你们知道罗元老那边搞的试验版的V形汽油机是个什么水平吗?”秦川顿了顿,看到台下无人应答,他接下去说道:“60马力的出力,170千克的重量,MTBF还不到50小时,这样的发动机和燃油,你们敢给飞机用吗?就算燃油的问题解决了,飞控、导航、航电、传动,我们一点制造经验都没有?是,我们是有现成的图纸。可是图纸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我们短期内有能力制造可以同时试验这么多设备的飞机吗?就算飞机造出来了,从零开始试验这些设备,我们失败得起吗?你们都知道,不光是计划院,还有海军和陆军,那成千上百双眼睛可时时刻刻盯着我们呐,到时候万一筹备委员会被裁撤,谁来承担责任?”

“虽然氢气飞艇有被点燃的危险,可和我们目前能制造的飞机相比,飞艇的故障容错率还是要高上不少,毕竟它速度更慢,密度更小。飞艇的载重也相对大些,适合执行原型设备试验的任务。我还听有的同志说,用旧时空带来的备件,做一台跳蚤机还是不难的。可是各位有没有想过,对我们航空事业的发展也好,对元老院的实际需求也好,这种微型的简易飞机有什么作用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元老院里唯一真正有专业航空从业经验的只有林元老一个,在座的大多数最多和我一样不过是个航空票友。就算是林元老,他或许精于驾驶,但是他了解地勤吗?他了解空管吗?更不要说飞行器的设计、制造和验证了。空军和海军一样,是个专业性很高的兵种,我们需要各式各样的专业人员,饭要一口一口吃,我建议我们就从飞艇开始吃起。”

“飞机党人也不要垂头丧气,毕竟论性能,飞艇这种浮空器迟早是要被淘汰的。我们先发展飞艇,一是为了积累经验,二是为了试验设备、三是为了培训人员,等到万事俱备之后,飞艇最终是要退出历史舞台的嘛,到时候,天空不还是飞机的天下嘛。”

最后,在一片咒骂和愤愤声中制造飞艇的决议以简单多数获得了通过——当然没有多少人被秦川“飞艇试验论”的鬼话说服,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只是害怕万一飞机真的出了航空事故,自己要承担“裁撤空军筹备委员会”的恶名而已。

最终筹备委员会做出决议:空军将首先发展飞艇,并成立临高航空大学和国立航空器制造厂,下设飞行器设计、地勤、飞行、管制、防空等十个专业;同时确定了制造飞艇的气动结构、动力、航电、传动、升力、导航、载荷共计七个子系统。其中“国立航空研究所”代号“401”的负责前六项的研制;而载荷工程则由于牵涉门类众多,包括光学吊舱、机载武器之类,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所以统一由“国立航空工业研究所”代号“403”负责研发。

参考旧时空的实例,澳宋的第一艘飞艇出现在了蓝图上。

「飞艇X01试做型:飞艇总长40米,艇宽11米,使用两台60马力的V型内燃机配合木质双叶螺旋桨作为动力,硬式铝合金骨架,自重3吨,可搭载4吨的乘员和载荷,设计升限2300米。使用棉布—铝粉蒙皮,安装8(2x4)个提供浮力的气囊,中充氢气。鉴于石油工业的发展,气囊不使用早期飞艇常见的肠衣材质,代之以更坚固且更容易生产的乳胶棉布。」

铝制骨架的订单被送到了临高电解铝厂,冶金口的元老抿了口茶,表示全力支持空军的任务;航发的订单被送到了澳宋燃机厂,负责机械设计的元老擦了擦汗,表示虽然有困难,但还是会竭尽全力支持空军;丁苯乳胶的订单被送到了澳宋第二塑料化工厂,负责石化的元老翻了翻白眼,表示去他妈的空军,塑化二厂正在全力攻克制备尼龙的技术难关,没空去搞乳胶。

为什么要倾全厂之力量产尼龙呢?

“你傻呀,黑丝的原料就是尼龙啊!”

这位元老涨红了脸说。

和难产的原料不一样,参考建造其他工厂的经验,国立航空器制造厂的选址和建造堪称飞速。飞行器制造厂并没有和大多数其他工厂一样被安置在工业区,而被安置在了元老公寓更南侧二十多千米外的空地上,一来考虑保密,二来此处远离人群密集区,不至于发生恶性事故。

于是,在这片无人涉足过的荒原和滩涂上,巨大乌黑的金属吊臂喷吐出一缕缕黑烟;蒸汽机的轰鸣携带着亘古未有的力量震撼着大地;在前所未见的噪音和浓烟里,伴随着无数次日升月落,一座拱形顶棚的建筑物渐渐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与此同时,401所也没有闲着,最先开始的项目是浮力囊的试制。

一罐罐漆成蓝色的高压钢瓶出现在了野地的简易窝棚里;不久之后窝棚里开始飘出刺鼻的天然乳胶气味;大匹大匹的棉布被摊在窝棚外的空地上,上面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一个半月后,一个硕大的系留气球突然出现在了建筑工地的地平线上。

氢气浮力囊漂浮在海南岛1637年那个温柔的暮春里。这个巨大的椭球体足有十来米高,四五米粗,远远看上去和它下方那个寒酸的局促的小窝棚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它悠悠然地悬浮在近二十米的高处,通体纯白,不带一丝杂色,如同一朵迷了路的白云。这台氢气浮力囊洞穿了两百多年的光阴,提前出现在了明朝的地平线上,以至于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忍不住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对它行着注目礼。

秦川满意地看着浮力囊带着巨大的升力把每条系留绳索都绷地笔直。系留绳索上的测力计清楚地显示了阿基米德原理的力量,浮力囊的升力达到了预期水平,这说明氢气的纯度是达标的。在接下来的计划好的十天实验里,归化民研究员们原本以为实验会很简单,他们只需要每天按时抄录浮力数值,计算泄漏率就行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这个气球只坚持了短短三天就缓缓地飘落到了地面上。

气囊材料的漏气率太大。

“制作蒙皮的那两天天气还算稳定,”秦川灰着脸检视着瘫软在地面上的气囊,原本圆润的球体瘪掉了一大部分,“是天然乳胶本身的气密性有问题?还是乳胶涂层太薄?”

401所的第二次试验聪明了许多——上一次直接报废的巨量乳胶和棉布给了他们教训,这次改用尺寸更小的一米气球来做系留试验。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几个月每次信心满满的实验,换来的都是结结实实的打脸。秦川为此往企划院都跑了不下五个来回。企划院的老爷们似乎都顺风顺水惯了,他们忘记了技术上任何一点的进步都凝结了无数的失败和血汗。

多年以后,人们没有忘记,临高的那片荒滩上有一座青砖和瓦片搭成的小窝棚,这里承载着澳宋最初关于飞行的梦想。

“对于天然乳胶,制作涂层时的相对湿度应当大于40%,否则乳胶涂层会因为干燥太快而发生龟裂。”

“在棉布内外同时刷涂一层乳胶涂层的密封效果优于在单侧刷两层涂层。”

“再次刷胶应当在前次刷涂彻底阴干24小时后进行,以彻底消除前次乳胶涂层的收缩应力。”

……

当秋虫的鸣叫替代了雏鸟的啁啾,暮春厚重的云朵变得萧疏寂寥。秦先生的全尺寸气囊终于在半空保持了十天的悬浮。实验成功的那天晚上,秦先生很兴奋,他拉着韦委员坐在文澜河旁喝了一夜的国士无双,第二天凌晨警卫员才把喝得烂醉的两人运回401所宿舍。

在这本名为技术革命的书中,失败是无数页写得满满当当的铺垫,而成功则是辉煌而短暂的几行。气囊实验成功后不多时,临高第一飞行器制造厂便交付使用。

制造厂的核心建筑是一座70米长40米宽的拱形厂房,在厂房的东侧,竖立着三根高烟囱的地方是独立蒸汽动力车间,动力车间北边对面一百米处就是两层楼的归化民职工宿舍。飞行实验室和保卫部宿舍则紧挨在动力车间的南边。厂区内各部分和临高工业区以标准煤渣马路连接,按照惯例,道路两侧竖立着煤油路灯。

有了专门的研究地点,飞艇机载设备的研制进度快了不少。一年之间,由电位器和水银气压计组成的液体电子气压计、由盒式气压计和环形电位器组成的固体电子气压计、望远镜电子测距仪、皮托管空速计、电子指南针、油压传动装置……被依次组装起来,开始地面试验。

次年十月中旬,飞艇的铝合金预制分段被运送到了飞行器制造厂。秦先生日思夜盼的总装环节终于到来了。

之前电解铝厂送来的5075铝合金样本踉踉跄跄地通过了强度和密度测验,分段一进入总装厂,工人们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拼装和焊接。

硬质骨架总装、吊装浮力气囊、安装载员吊舱、装载储气用的双层钢瓶和燃油罐、敷设油电线路、安装飞行控制设备和仪表、骨架蒙皮、蒙皮刷铝粉漆最后安装气动面。

1639年庆祝农历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一艘通体雪白的庞然大物终于出现在了飞艇厂的穹顶之下。尽管它的气囊尚未灌入氢气;尽管身体两侧的动力架仍然空空如也;尽管从来没有人驾驶过这样的机器探寻蓝天的尽头;尽管之后的试飞一定还会有失败,一点会有人牺牲,但是所有站在飞艇厂里的、从秦川到其他元老委员,再到归化民干部和工人都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了某个时代的开端。凭借着这台不属这个时代的怪物,澳宋帝国终于有机会驰骋在九天之上,追赶风的速度。

第三节 1642年 春

夏清焰不是扬州府人,讲着一口难懂的吴语。由于语言不通,又是“外路人”的缘故,斜桥村少有人理睬这个外地来的小妮子,只有余三妹对那一口细声细气的吴侬软语情有独钟,只不过不知是怕生还是天生不爱说话,余三妹很少能听到夏清焰的声音。

和余三妹们一样,平日里夏清焰也要到赵太爷家做短工——打草便打草,摘菜便摘菜。那个时候赵太爷还被叫做赵老爷,而的赵老爷还在城里进学。崇祯十六年的春天,赵家连带着村里其他几家大户出了银子在赵家祠外搭起了四四方方的大戏台,天刚擦黑,傀儡戏便吹吹打打地唱了起来。赵少爷前两日刚从城里回来,毕端毕正地坐在戏台前地圈椅里和父亲谈论着城里听来的奇闻。

年前关外突然出现了许多白盔白甲的髡兵——据说是为宋朝恭宗皇帝戴的孝,这些髡兵个个都有万夫莫敌之勇,区区百人便杀得建奴不敢开城;南边的髡贼又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两广,广东水师全军覆没;髡贼又在广东城外大兴土木,以钢铁敷地,名曰“铁路”,有大铁车奔驰其上,虽策良驹,不以疾也。

站在一旁的余三妹听着赵少爷滔滔不绝地讲着髡人匪夷所思的故事。原先她也知道髡人很厉害,但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髡人善经商;又善百工”。于是伊便悄悄扯了扯身边夏清焰的衣角,低声问道:“你爹原是教书先生,见识广些,他可曾听说过髡人?”

听到“爹”这个字,夏清焰浑身突然紧绷了一下。她沉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家父曾有言‘髡人行事严苛,又悍不畏死’。”

赵少爷话音刚落,赵老爷就边摇头边叹气,接着轻轻地拍着腿说道:“如此良才,奈何做贼?若是能受朝廷诏安,我大明岂不是又多一支虎狼之军?”周围陪坐的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大有感叹璞玉蒙尘之意。

只有夏清焰一人,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

戏台上的锣鼓声一直喧嚣到后半夜,大人们天明还要做工,早都散去了;留在戏台下的除了赵庄的闲人们,便只有孩子了。傀儡戏最后的一声锣鼓敲完,袅袅的锣声带走了余三妹腹中最后的一点食物。她揉了揉肚子,向夏清焰看去: “你饿了吗?”

举目四望,卖豆浆糕点的小摊贩早已不知所踪,更何况余老大家是从来都没有看戏还要吃零嘴的规矩的。

夏清焰微微咧了咧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侬等下。”便转身就跑出了戏台烛火照明的范围,没入到赵庄无边的夜色中去了,等夏清焰回到戏台边的时候肩上扛着两柄比她人还高的木锄。

“走,带你去寻东西吃。”

说着,夏清焰就向着余三妹招了招手,两人一起离开戏台,撒开脚丫,跑向了村北连绵起伏的山影里。

不多时,两人背后戏台晃动的灯火变得如同红豆般大小,村边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奶白色的水汽从小溪边升腾起来,给月光下的万物带来某种不真切的神秘感。

余三妹半蹲下来轻轻喘着气,“到,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溪此岸是王癞子家种的蚕豆,这个季节才开花,连豆荚的影子都没有;更何况王癞子这个老鳏夫一向不是好相与的,要是他知道有人偷了自己的蚕豆,是要哭骂的。而更远处的玉米还没抽穗,连玉米芯都吃不到。

四月正是农村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里的庄稼尚在拔节,山里的野果也还没成熟,就连知了和蛴螬都没地方去找。

“马上就到了,前两日我打羊草看见的。”夏清焰故意压着低声音轻轻说道,仿佛怕是在这无垠的田野里有人探听着她们的密谋。

从田埂上穿行而过,月色下的露水打湿了余三妹的土布裤子,土布湿哒哒黏在腿上的感觉并不十分好受,幸而翻过一个缓坡,夏清焰就收住了脚步。

出现在余三妹面前的,是一片翠绿的藤蔓,略微扎手的藤蔓上长着心形的叶子。

还没等余三妹仔细分辨,夏清焰便三下五除二从土里刨出一块形似山药的东西。

“吃罢,此物味道不坏。”夏清焰一面刨着土,一面说道。

“葛根?”余三妹翻看了半天终于说道,“这东西很苦,不是荒年谁吃它呀?”

夏清焰听闻此言,手里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葛根长老了吃起来粗苦,现在味道尚可。”

余三妹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刚刨出来的葛根去了皮,到一旁的山涧里搓干净,对着洁白细腻的葛根肉咬了一口。

“苦!”

余三妹“哇”地一声把嘴里还没嚼烂的葛根肉吐了出来。

夏清焰则一脸“我怎么会骗你”的表情,从余三妹手里拿过咬了一口的葛根,啃了起来。

“还好……不怎么苦。”

夏清焰边嚼边说,满嘴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夜色愈发浓了,坐在山坡上透过薄薄的雾气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几点灯火,余三妹认为那是渔火,夏清焰则疑心那是傀儡戏的戏台。

在余三妹又惊又疑的目光中,夏清焰默默地把一条葛根吃下肚。夹杂着水汽的晚风中似乎传来了似乎是横笛的声音,婉转、悠扬,使她的心也沉静下来。

“你是如何到斜桥村来的?你家人倒也舍得。”

格外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余三妹的半张脸,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夏清焰。

葛根中大量的支链淀粉给夏清焰带来了十足的饱腹感,而这种廉价的饱腹感让夏清焰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全。夏清焰环抱着双膝,把脸深深埋进怀里:一年前那种恨不得把手伸到自己胃里的饥饿她还是没有忘掉,以至于直到现在,她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周围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

那个夏天的阳光灿烂而热烈。骄阳之下,目力所及竟没有一点绿色。树木的树皮早已被人尽数剥去;就连火烧不尽的野草,也被挖绝了根。精疲力竭的夏清焰瘫坐在地上,气若游丝喊着姆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胸脯渐渐没了起伏。一大群黑色的白色的鸟,落在身边的枯木上怪叫着,它们机警而耐心地等待着夏清焰停止呼吸。

在阳光的暴晒下,倒毙在路边的尸体四肢干枯,肚子却鼓得老大,皮肤被撑得纤薄如纸,可以看到里面的绿肠子;饥民的尸体太多了,没有人去收敛,鸟儿来不及吃,就连野狗这样的清道夫也不见踪影——都被吃掉了,那是真正的赤地千里,目力所及,没有一点粮食。绝望父亲把夏清焰送给了流亡的客商,然后缓缓地坐了下去,似乎想要缓口气,结果身子一歪,再也站不起来了。

被扶走的夏清焰在鸟群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商人们还没离开几步,它们又吱吱呀呀地聚拢了回去。

夏清焰强撑着自己向前走,她不敢回头看。就在这时,一声声凄凉又绝望的哭啼随着风远远地飘来。夏清焰多希望自己能够为父母哭上两声,可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跋涉一边悄无声息地淌着眼泪。

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活下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每每回想起逃荒路上的一幕幕修罗般的惨剧,无助感就没过了夏清焰的头顶,她仿佛要窒息在那片漆黑的深渊里,恐惧、悲伤和痛苦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老家大旱,父亲和母亲都死了。”

纵有千言万语,夏清焰却只能说出一句话。

那个夜晚,夏清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陷入昏睡的。在多年后的回忆里,她能回想起的似乎只有充斥着茭白清香的风以及关于饥饿和死亡的梦魇。

当夏清焰再次睁开眼睛,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玫瑰色的云霞,暮春的地平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射出大片壮丽辉煌的粉红色光晕,像极了无忧无虑少女的心事。她仰面躺在山坡上,穷极目力向着天空深处仰望。天空开阔而高远,其实却什么也看不见,能看到的,只有那碧蓝碧蓝的所在。

在那上千米的高空,吹拂着肆无忌惮的风,毫不留情地将整片的云朵撕得七零八落,如同这个世道一样。

突然,在夏清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朵奇怪的云。

所有的云朵都顺着风向,向西南方飘去,唯独这片云朵,怪异地逆风飞行着。

“快看那片云!”

夏清焰刚想张口,耳边就传来了余三妹的声音。

余三妹伸出手臂指着天。

“那……不是云吧。”

夏清焰眯起眼睛竭尽全力看向东方,那朵怪云和其他所有的云朵一样披着粉色的霞光,唯一不同的是怪云向她们渐渐靠近,而其它云朵则都四散奔逃。

慢慢地,视野里怪云的轮廓渐渐清晰,和普通的云不一样,怪云有着规则的轮廓……看上去像一根纺锤……?

“明明更像一条鱼。”余三妹这样说。

怪云从太阳升起的地方缓缓向着两人的正北飘动,原本偏圆的身形也被拉成了修长的纺锤型。夏清焰依稀可以看到在怪云洁白的纺锤型下方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随着距离的减小,可以明显感觉到怪云的高度在降低。两个女孩怔怔地站立在山坡上,看着怪云从鸡蛋大小渐渐变成青鱼般大小,而且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别看了,快走吧。”余三妹意识到她们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向着夏清焰说道。

夏清焰却似乎着了魔般咬紧嘴唇,昂头看着天,一言不发。任凭余三妹怎样拉扯都不挪动半分。

终于,那朵怪云变成了房屋般大小。怪云下的箱子里似乎还有重重人影,怪云上的细节也也来越清晰。

余三妹不自觉地停了手,她和夏清焰一起张大着嘴巴看着这有排屋般大小的庞然巨物舞者般地在天空中优雅自得地滑行。

没有一丝颠簸,没有一丝噪音。

太疯狂了。

凌空九霄的怪云形同一根被拉长的纺锤,尾巴上有四片小鳍,身下挂着一个小盒子。洁白修长的身体中央用苍蓝色画着一个巨大的四芒星,四芒星右边是一串看不懂的文字。在朝阳的映照下,怪云通体散发出淡淡的血色光辉,一种难以言表的苍茫感和压迫感迎面而来。

FAS-447

伏波军朝岚级试验飞艇,舷号447。(Type Fog Air Ship 447)

巨大的战争机器给人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威慑力。余三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奈何面对这种超过接受能力极限的东西,她只觉得小腹发酸,腿肚子一软,便坐了下去。

“清焰,那是……”

“那些字是澳洲码子……那朵怪云许是澳洲人的造物……”

夏清焰虽然也不懂怪云上写着什么,但是她很清楚,那些是只有澳洲人才会使用的文字,她曾经在父亲的一本澳洲书上看到过。

夏清焰雕像般地呆站在原地,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猛烈地冲击着太阳穴,发出一阵阵咚咚的响声,胸口似乎被无形的双手攥住,无法畅快地呼吸。

某种从未感觉过的情愫,正在夏清焰体内熊熊燃烧,悸动和燥热随着血液灌入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那一刻,余三妹觉得夏清焰可怕极了——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小丫头不见了,她的眼神里安静地燃烧着一簇青白色火焰,泛着凶光。

而漂浮在天空中的庞然巨物,并不理会地上这两个目瞪口呆小女孩,径自越过一望无垠的土丘,向着南方飞去了。

11岁的夏清焰默默目送着这朵川上之云,直到它消失在风的尽头。

第四节 1642年 初夏(其一)

“FAS-447”

虽然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夏清焰却一次又一次地用树枝在布满尘埃的泥地上划出这串澳洲码子。

夏清焰本就少言寡语,见到澳洲飞艇的事情自然也一直闭口不谈,这可害苦了心直口快的余三妹,她信誓旦旦地描述着的荒诞不经的故事渐渐成为了斜桥村的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直到余老大一句“恁小的囡儿就会瞎讲了?”的呵斥,终结了余三妹所有关于飞行的幻想。

飘扬在春风里的柳条渐渐恢复了去年的柔韧和绿意,春日里萧疏淡雅的云朵变得又大又湿;在暗无天日的泥土里蛰伏了多年的知了爬上树梢,不知疲倦地吟唱起单调而枯燥的歌谣。

明亮的阳光从云朵的边缘洒到灵昭寺的古墙上,让年代久远的青砖和斑驳脱落的灰浆有了些许枯木逢春的意思。这座始建于南宋的寺庙坐落在斜桥村北边的小山坡顶上,从寺院正门望出去,就是一大片长满了青草的草场。

在悠长而又无聊的夏日里,田间水旁的野草正在疯长。从此,夏清焰又多了一项割草喂羊的活计。

某个普通的午后,夏清焰佝偻着身子,背着一大捆刚刈好羊草向着赵家的羊圈走去。田埂旁的泥土潮湿,夏清焰脚下一滑,整个人斜剌剌地朝着水田里栽去。

巨大的恐惧感从夏清焰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月之前,她打羊草回去晚了,便被余老大一脚踹到腰眼上,挣得半天爬不起来。如今要是这么一大捆羊草全都掉进了水田,天黑之前是绝计来不及再打上一捆或者晒干送回家的,到时候余老大的脸色一定好不了。

幸而未等夏清焰摔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从身后拽住了她。夏清焰趔趄着一屁股摔到了田埂上。虽然摔得很疼,还好羊草安然无恙。

夏清焰回头一看,拽住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余长生。

余长生是余老二家的长子,刚满十四岁,生得瘦瘦高高。满头浓密的黑发朝着脑后利落地绑成个发髻,上身一件松垮垮的褐色短衫,露出胸脯上方一片黝黑而紧实的肌肤;下身玄色长裤的裤脚挽地高高的,小腿上沾满了泥。

六七年前,余家还没佃种那么多的地,余长生又是家里的长子,余老二便请了村子里的赵先生来给他开蒙授课,“长生”便是那时先生给取下的名字。

奉纳了几根肉条,又拜了至圣先师,就算是入了学。过了不到两年,余长生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四言杂字》,每天还要写一张仿,看过余长生写字的村人们都夸他写得很好,很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余老二却打定主意不让长生继续学下去了。

“识恁多字作甚?不做睁眼瞎就好,又不考功名!”余老二把长生接回家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不管余长生乐不乐意,他已经长到了可以做农活的年纪,余二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家里的日子渐渐紧巴了起来,实在是少不了他这个劳力。

夏清焰见扶自己的是余长生,赶忙站起来道谢。余长生却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谢,我还有事请夏姑娘相帮。”

“长生兄请讲。”

“听三妹说,夏姑娘是读过书的?”

“真是折煞小妹了,”夏清焰心里暗骂余三妹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回答道,“只是识几个字罢了。”

“可会写?”余长生追问道。

“会是会的,只是怕写得不好,入不了人眼……”

“无妨,我有个好营生说与你听,不知夏姑娘可否愿意?”余长生一听夏清焰会写字,立马来了精神。

夏清焰觉得奇怪,又不好推辞,只能怯生生地问:“是什么营生?”

余长生说的好营生就是给灵昭寺抄写佛经。灵昭寺是个小寺,寺内不过十来个个和尚,平日里又要做功课。每到夏秋之交,大户人家们纷纷开始放焰口、拜皇梁,做盂兰盆会的时候,焚化用的经咒往往不够用。

原本抄写佛经的差事也落不到余长生的头上,毕竟赵先生的字可比他好得多。可赵先生是个犟脾气,说佛门本是外道,自己不会为蝇头小利折腰;学堂里其他蒙童又对抄书这种苦差事不甚上心;最后庙里一位法号慧觉的小沙弥只能请余长生帮忙。

余长生虽然不再上学,可对读书认字却一直念念不忘。有一年余长生趁着放鸭子的时候偷偷用毛笔蘸着清水在石板上写字,结果写得太入神,弄丢了一只大白鸭,随后便得到了他这辈子最结实的一顿痛打。

在余长生看来,抄写经书的报酬虽然只有几个铜板或是一瓯香油,却有免费的帖子可以临摹。余老二也不再觉得儿子写字是无用功,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去了。

余长生把抄写经咒的缘由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夏清焰听后也觉得这份差事还不赖,便应允了。从此,阴雨农闲时余家门里借着天光奋笔疾书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劳作之余,夏清焰也问过余长生,以他的家境,即便学有所成,大概也是没钱去考功名的。既然明知是徒劳,为什么还要在读书上花这么多功夫?

余长生坐在石桥上,盯着自己晃荡在溪水里的双腿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土里刨食半饥半饱的日子,爹受得了,我也受得了,”他淡淡地说,“但余家不能世世辈辈都过这样的日子。”

余长生顿了顿,抬头注视着夏清焰的眼睛,接着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慧觉说积德行善能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赵先生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清焰,我不是一个聪明人,分不清他们谁对谁错……我只是不想像爹一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夏清焰注意到余长生的目光如同澄澈的春水,流过村庄,流过水田,一直流向天幕垂落的地方。

某个夏日的傍晚,余家兄弟的屋外的土场上,太阳慢慢收敛了通红的光线,缕缕炊烟也渐渐淡了。余二婶在土场上泼了些水,又把木桌搬了出来,人们便知道,吃晚饭的时候到了。

男人和老人坐在矮凳上,一边就着乌黑的蒸菜干向嘴里扒拉着黄灿灿的糙米饭,一边天南海北地谈着;女人们大抵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夏清焰便捧着饭碗在余老二家黑洞洞的门口蹲着。

“余长生!余长生!”

土场外边的土路上飞来两声洪亮的呼喊。夏清焰抬头寻声看去,来人正是慧觉和尚。

慧觉比余长生还要大上一岁,长得白净清秀,据说是流民遗弃的孤儿,后来被灵昭寺收留。这个小和尚天生一副好嗓门,连主持都夸这孩子唱得一手好经。

余长生奇怪慧觉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疑心是不是自己抄写经书故意漏字偷懒的事被发现了,赶紧放下了碗筷迎了上去,夏清焰也跟在后面。余老二知道自家儿子平日的活计,只是多看了两眼,并不责骂。

慧觉的光头上涂着十二个香灰糊的圆点,身着一袭浆洗到掉色的青白僧衣,赤脚穿着百纳鞋。一看便知,这是到县城里受戒去了。

看着两人围过来,慧觉却并不提抄书的事。他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布包,解开之后把包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本《妙法莲华经》。

藏青色的封面,在封面左上角的一小块白底上竖排着书名的五个楷体大字。慧觉翻开封面,扉页是一幅黑白的佛祖打坐图。不及细看,扉页的纸就紧紧吸引住了余长生的目光。这纸洁白胜雪,毫无瑕疵,连最好的宣州纸也拍马都赶不上;更不要说画中的佛祖宝相庄严。

余长生赶紧取水净了手,把经书从慧觉手里接来细看。

随手翻了几页,余长生只觉得书页挺刮柔韧,字里行间墨香扑鼻——莫说他自己的手抄本,即便是赵先生的藏书和这本佛经比起来都黯然失色。再看这细腻洁白的纸张和整齐划一的字体,余长生心里痒痒,只得一边摩挲着书页,一边不停地赞叹:“好书,好书!”

但很快,余长生兴奋的眼神又落寞了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要买到如此精良的书册,花费恐怕不小吧?”他问道。

“这便是最奇绝的地方了,”慧觉看着余长生的表情笑道,“你猜此书所费几何?”

余长生看看经书又看看慧觉,不敢说话。毕竟他曾乘着赶集,不知天高地厚地拿着自己攒来的一串铜板,到书肆里买书去。结果自然是一本也买不起,被店里的伙计抓住在众人面前调笑一通后才被灰头土脸地放走了。

“四十个铜板!”慧觉说道。

余长生惊愕地张大了嘴,愣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原以为此书起码作价一两银子,何故便宜至此?”

“这是澳洲人出的书吧?”沉默许久的夏清焰说。

“夏姑娘明鉴。”慧觉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此书正是县里的澳洲书肆所售。”

如慧觉所言,前几日县城里突然多了几家售卖澳洲器物的商铺,慧觉受戒归来,看到不少人都围着在看。师叔说俗世色相迷人心性,便不许慧觉围观澳洲人那些奇技淫巧的小物件;不过澳洲人刊印的佛经还是可以一看的。

澳洲人的书店里自然不光有佛经,从阳春白雪的《左传》、《楚辞》到下里巴人的《三国演义》、《水浒绣像全传》应有尽有,最令慧觉咋舌的是这家书店里竟然还有全套的《大明律》。当然,除了这些司空见惯的明国书籍,书店里还有不少读书人们讳莫如深的东西:新书。

新书就是澳洲书,澳洲人的书册向左开页,书名正文俱用俗体,书籍内容从故事话本到农桑之术再到军国大事,无所不包。读书人忌讳这些,慧觉却不管,这次他买回来的除了《妙法莲华经》,还有一本《华南植物志》,是地地道道的髡书。

在余长生的撺掇下,慧觉拿着新买回来的经书在赵先生面前显摆了一回。毕竟余长生还盼着赵先生多买些澳洲书回来,自己好借阅一二。但谁能想到,赵先生原本还翻阅着经书默默点头赞许,可刚一看到封底,就如同被毒蛇咬了似的缩回了手,经书也“啪”地一声落到了书案上。

“这印的是什么?”赵先生又怕又怒,“‘澳宋国立杭州印刷厂’?髡贼陷了去的两广和琼州暂且不提,杭州可实实在在是我大明州府,髡贼之言岂非欺我大明无人?”

赵先生为此事愤愤良久,还写了一篇《檄篡髡文》;不过后来又似乎并未太在意髡贼的“大逆之言”,毕竟他的草堂里也添了不少髡贼印刷的书籍——只不过都用墨把封底印刷厂的名字涂去了。

第五节 1642年 初夏(其二)

旧历七月十六,正是仪征县赶大集的日子。余家的男人们停下手上的活计,天不亮就坐船往县城里赶。夏清焰原本是去不了县上的,毕竟上一天集就少干一天农活。幸好余长生说了一句:“这小娘心思活络,大嫂怕是看不住的。”余老大思虑再三,想着即便少做一天活计也比丢了个儿媳妇强,再者到集市上做买卖,多个识文断字的也不坏,便捎上夏清焰一同去了。

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载着余家老小的渡船就在县城门外的渡口靠岸了。穿过七八丈高的青砖城门,便算是进了仪征县。前夜刚下了雨,南城门的土路泥泞地黏脚,夏清焰后悔穿着布鞋来了,幸而向城里走了不久便是青石板铺的路。

虽然时辰还早,城里却已经行人如织。背着竹筐打着赤脚的农人,敲着音叉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的剃头匠,不断从城门外赶来的人们汇聚成一股股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夏清焰一同向前涌去。

石板路的两边,点心摊支了起来。人声鼎沸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柴火和食物的气味。余长生被猪油和葱花的香气迷住了,正站在炊饼摊前愣神,被余老二一把薅了过去,余家人都是自带干粮的,不必吃这些。

再往前走便有一处空旷的地界,那便是来赶集的乡人们支摊儿的地方了。进城得更早的已经支开了生财的家伙事儿,幸而余家来得不算晚,也占了一席之地。

余家带来集市上出售的主要是两种物什:老大家的藤筐和老二家的土布,有时孩子们还会带来几枚鸡蛋或是一两筐时令的野果。

有时,集市上的买卖甚至不必用铜钱,拿陶碗换布匹或是拿药材换油盐也是很常见的交易。待到晌午一过,手上自己出产的商品纷纷变成了叮叮当当的现钱后,来赶集的人们就可以开始置办家里人嘱托的物什了。

街道两旁房屋的影子渐渐缩短,夏天的太阳火辣辣地升到了当空,晒得夏清焰无处躲藏。

余老大啃完了家里带来的最后一块干粮,眼看着弟弟那边的藤筐已经发卖地所剩无几,可自己手上的土布却无人问津,不觉有些气闷。

“起来!”余老大没好气地拽了夏清焰一把,“随我去问问,难道城里人都不要布了么?”

余大婶从她母亲那里接过织布的手艺已经有十多年,余老大也年年拿着婆姨织的布到集市卖,虽说有时卖的好些,有时差些,但像今天这样一寸都卖不出去的,可一次都没有过。

余老大不止一次地翻看着带来的土布,经纬分明,并不比以往织得差,怎就卖不出去了?

在余老大带着夏清焰在城南绕了一圈后,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原本巷子最里面的那家广德绸布店的店面竟然足足扩大了一倍,店内客人络绎不绝。店面前还挂上了蓝底白字的“澳宋洋布”幌子,夏清焰一看到前两个字就知道事情不再简单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余老大犯着嘀咕走到了店里。这家绸布店余老大早就知道,可此店主要贩卖的是苏杭一带产的丝绸和锦缎,都是高档货,和他井水不犯河水。难不成这里的东家突然发了痴,还要抢土布的生意不成?

在店里逛了一圈后,余老大发现发痴的是自己。

这家店除了绸缎之外,果然还在售卖麻布和棉布。广德记棉布的颜色白到晃眼,质地柔软细腻,还打出了“就像穿在身上的白云”这样澳宋味十足的标语。就连余老大这样满手老茧的糙汉都可以感受到澳宋布和自家土布的云泥之别,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怎么会不知道?

最让余老大感到不忿的就是这些棉布的价格,质地如此精良的布匹作价竟然和自家土布一样,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白布颜色太素,不知有没有……”余家的土布是染蓝的,余老大还想再挣扎一下。

店里的伙计默默地从柜台的另一头搬了二十多卷色调不一的蓝色棉布过来,在余老大面前一一展开。

“客官请看,小店共有22种不同的蓝色:这是绀桔梗、这是薄群青、这是琉璃色、这是青藤色、这是浅葱色、这是露草色、这是天色、这是绀碧、这是浓蓝……”

听着伙计贯口相声般地报色名,看着面前一种种见所未见的蓝色和布匹令人心惊的低廉价格,余老大的世界观在澳宋偶氮发色剂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下逐渐崩塌。

“乖乖,髡贼倒会翻花样,蓝棉布都能染出个花来。”

伙计报完了色名,看着余老大并没有要买的样子,以为他对蓝色不感兴趣,便堆出满脸笑荣问道:“小的眼拙,客官家里有喜事吗?小店还有三十一种不同的红色,我这就拿来给您挑挑。”

“不了,不了。”余老大连忙摆着手,带着夏清焰离开了。

说话间余老大偷偷瞟了一下墙上吊着的价牌,就连绸缎的价格都比之前下降了一半,再听伙计说下去,自己怕不是要被活活气死。

气冲冲地回到东街,余老大把手里的一小块土布掼到了地上,破口大骂道:“狗入的短毛贼,吓唬吓唬广东的官儿也就罢了,如何连我等小老百姓的生计也要抢!”

拿到集市上的布决计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摆摊时间长了又怕有泼皮来搅扰。不得已,余老大只好把土布低价贱卖。他原本还想靠婆娘的手艺贴补家用,现在倒好,县城里的澳宋布又便宜又漂亮,不光土布卖不出去,自己还得防着婆娘去绸布店败家。

第六节 1642年 初夏(其三)

虽然余老大的土布没卖得几个钱,答应家人带回去的东西却一样不能少。家里的澳火快要用完了,这次赶集需得买些;澳洲胰子是自己婆娘心心念念了很久的,需给她买一块,还别说,这东西不仅泡沫多,洗完之后还有一股淡淡余香,比皂荚好得远;热水壶也是个好东西,只可惜价钱太贵……余老二要去西街,夏清焰和余长生则要往南,于是嘱托了几句后四人便分开了。

贩卖澳宋物件的商铺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冒了出来。不光各家杂货铺都把大大小小的澳洲物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就连几个卖金疮药的江湖把式也四处兜售着真假难辨的“澳洲神药”。

两人走过南大街,向西拐了个弯,穿过一条阴暗骚臭的小巷子,就到了慧觉所说的“文苑街”。在狭蹙的街道南侧,一条泛着碧波的小河倒映着天光,数座又高又瘦的青灰色拱桥横跨其上。三两只乌篷船在河面上安然游弋着,船尾的橹棹不紧不慢地搅和着河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夏清焰走近河畔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大约是昨日的暴雨搅混了水底的淤泥。

行走在午后宁静的街道中,石砖间的积水坑倒映着蔚蓝的天;身旁的粉墙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水渍;极目远眺,能看到的只有山峦般一重接着一重的黛青色瓦片,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一座高大巍峨的鼓楼似乎矗立在天的尽头。

河岸边的石阶上传来了妇人们捶洗衣服的声音,单调而悠长,如同扬州府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岁月。

复行了几十步,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和先前集市上穿着短衣的小商贩们不同,此处来往的多数是穿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

余长生和夏清焰沿着人流向前寻找,老远就可以看见一座鹤立鸡群的建筑。

一栋方方正正的三层小楼坐落在挨挨挤挤的粉墙黛瓦间,底层硕大的玻璃橱窗反射着炫目的光。

玻璃的墙,玻璃的门,橡木色的拼接地板和一座座两人多高的铁灰色大书柜。光看这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痴儿都能猜到这栋小楼是谁的杰作了。

一尘不染的木地板干净地让夏清焰不敢落脚,她把鞋子在门边蹭了许久才踏入其中。

书,每个书架上都摆满了书!

紧跟在余长生身后的夏清焰环顾四周,自幼生活在明朝的她对工业化生产的威力缺乏基本的认识,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亲眼见到如此海量的书籍。

余长生则张大嘴巴仰着头,边走边浏览着书柜顶端的铭牌,然而铭牌上写的都是他没见过的新词。幸而在一块印有“古典社科类”的黄铜牌子下,他一眼就看到了挂念许久的《上孟、下孟》和《春秋谷梁传》,再瞄一眼价钱,合计48文,自己带的60个铜板甚至还有富余。

略微安心之后余长生便在书肆里晃悠了起来,毕竟好不容易来上一回,光看要买回去的书岂不大亏?

很快,隔着两个书柜的连环画就吸引住了余长生的注意力。

《北宋志图传》是宋朝忠臣的故事,赵先生讲过;

《水浒绣像》讲得是强人好汉的故事,余长生也有所耳闻;

《三国演义》,余长生虽然没有看过,却在以前赶集的时候听说书人说过几段;

《就算来到了临高、我的青春恋爱物语仍然是错误的》

呃……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长生疑惑这又长又不知所云的书名,便顺手取过书来翻看了两页。

不看不打紧,一看余长生的脸就“唰”地红到了耳朵根。

书上的澳宋女学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着修身的短袖上衫;下身穿的短裙还遮不住膝盖,那双丰腴饱满的大腿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余长生从不自诩是什么 “道德君子”,却也还是暗自骂了句“寡廉鲜耻”。他偷偷从眼角瞄了书店的伙计一眼:还好,伙计还坐在柜台里专心致志地扒拉着算盘;另一边的读书人们也没注意到自己。余长生趁机迅速合上书本,再做贼似地轻轻把书本放回了书架,除了他红彤彤的面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里,余长生试着平复心绪继续挑书,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向着连环画的书柜瞟。

夏清焰在底楼逛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便登上楼梯向二楼走去。

二楼书架的铭牌上依旧是看上去一头雾水的澳洲新词。夏清焰正聚精会神地琢磨着“物理学”的含义,突然有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这位姑娘是替父兄来买书吗?”

夏清焰惊得一激灵,猛的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位高壮的大汉,头戴铁黑色网巾,身穿一袭素灰长衫。夏清焰不敢更仔细看,便垂下了目光。

“若为了求取功名,姑娘却来错了。本屋所置,具是澳宋书籍,于科举文章无半分助益。”说话的声音踱着步子靠近了,夏清焰又退了两步。

“奴家并非替父兄而来。”夏清焰壮着胆说。

“这便奇了,莫说女子,本层士子都少有光顾。”那汉子笑着说,“在下是小店掌柜,姑娘所求何书,我去替你寻来。”

夏清焰悄悄地用余光扫视四周,发现书店二楼除了自己和掌柜便再无他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夏清焰竟冒出了于节有亏的想法,双颊滚烫起来。

“当初就该等长生一起上来的!”夏清焰默默埋怨起先前的莽撞,但转念一想,这髡书店的掌柜弄不好就是髡人,自己曾经在那朵怪云上见过的澳宋字码,掌柜的或许知道。

一想到这里,夏清焰连忙欠身道了个万福。

“多谢掌柜好意,只是奴家所寻并非书册,乃是一串澳宋字码。”她说道。

“是何字码?”掌柜的问。

“奴家不识,却记得样子。”

“来,这边请。”掌柜的把夏清焰引到了书案前,示意在纸上用毛笔画下她说的字码。

FAS-447

掌柜的端详着这串字码思忖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姑娘见笑,在下这个澳宋书店掌柜却也是个外强中干的,竟不知道这是何意。然而可以告诉姑娘的是,纸上所写并非 ‘澳洲字码’——小横线前三位乃‘西洋字母’,后三位乃‘大食数字’,澳洲人多以此方表示‘型号’。”

夏清焰略感失望,却还是恭恭敬敬地问道:“何谓‘型号’?请先生教我。”

“体态之别曰型,编而成列曰号。”掌柜的答道,“以书案上的澳洲汽灯做比,想必姑娘在别处亦见过此物,此二盏灯虽非一人、一时、一地所产,然其灯罩底座抑或气门灯芯,均可互换,严丝合缝如原配,盖型号均一也。”

“澳宋器物之型号,如我大明衣冠之尺码?”夏清焰似有所解。

“可备为一说。”掌柜的微微颔首道。

“奴家仍有不解,”夏清焰接着问,“澳洲所产之器物何止上千?经手匠人亦过数十百人,如何能做到形制均一,不差毫厘?”

掌柜抚髯大笑道:“姑娘此问,正是关窍。澳宋之学,晦难艰深,非三言两语可尽。姑娘若有兴趣,可自学此书。”

说着,掌柜的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科学初论》,比慧觉的《妙法莲华经》还厚上不少,定价却只有十文。

夏清焰感叹此书便宜,却不知道这本阐述科学方法论和简单科学常识的书作为澳宋帝国冲击旧秩序计划的一部分,享受着高额的宣传补贴。

结账的时候,余长生虽然还挂念着那本《就算来到了临高、我的青春恋爱物语仍然是错误的》,却碍于囊中羞涩,只得拿了三本挑好的书,让伙计按澳宋的规矩包了书皮,结账离开了。

走出书店,天色已经不早,两人匆匆向着集市赶去。穿过小巷子的时候,街道两边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不少衣不蔽体的乞丐 ,这些人有的赤脚露腿地跪坐在商肆门前;有的三五成群骚扰着来往的行人和店里的伙计;还有两伙讨饭的在阴暗泥泞的小巷子里拉扯着一个鹑衣百结的小姑娘。

夏清焰不由得抱紧了怀里的书,余长生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在东张西望。

夏清焰压低声音道:“看什么呢?仔细你的荷包!”

“荷包我攥着呢!”余长生同样压低了声音,“快看看这些叫花子里有王家的没有?”

“王家的?哪个王家的?”夏清焰的眼睛向斜上方瞟去,努力回忆着。

当夏清焰想起来余长生说的是谁时,一张麻木的脸便浮现在她眼前。

对王家的故事,夏清焰并不十分了解,毕竟那个时候她还没到斜桥村,她所能回想的,只有余家和其他村人的只言片语,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便是 “王家的”破碎而潦草的前半生。

“王家的来县城讨饭了?难怪好久没见到伊。”

夏清焰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王家的嫁到斜桥村来没几年,丈夫便得热症死去了,只剩下她一个拉扯一双儿女。

王家的死了丈夫后一直不愿意再醮,一个女人又照顾不了那么许多地,赵老爷感念她的贞烈,便安排在自己府上做了帮工。

“前两天王癞头说在县上看见伊了,”余长生扫视着街边老老小小的乞丐说道,“他说伊带着女儿在城里讨饭。”

王家的原本一边种地,一边在赵家做工,也养得活两个男女。但好景不长,有一天伊从赵家回去,天已经擦黑,只看见女儿还在屋里,儿子却不见了。女儿年纪小,说不出哥哥的下落,伊只好央人出去寻;寻了十来天,有人在沟边寻到了一具发胀的小尸体——那便是伊的儿子。

为此,伊哭了许久,之后说话干活都不利索了。王家族人又要收回她的田地——那本来就是王家的地,现在王家的人都死尽了,伊还有什么理由占着呢?伊自然是不肯的,但伊是远嫁过来的,在扬州没有亲族兄弟。王家的男丁们便冲进伊屋里一通乱砸,还掀了不少瓦片,从此伊便失了土地和屋子。要想继续在斜桥村活命,王家的只能签了身契,带着女儿搬到了赵府。

然而就在这时,可怕的流言却甚嚣尘上:王家的命硬,要不怎么会接连克死自家两个男人?这样的流言于别人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于王家的却堪称灭顶之灾。赵太太吃斋念佛近十年,只求全家平平安安,自然容不下伊;赵老爷也不愿意为了区区一个下人得罪夫人,王家的欠了一屁股银子之后便被扫地出了门。

王家的最后一次在斜桥村被看见是在邗江边。伊抱着小女儿在江岸上来来回回地彷徨着,似乎是在下某种决心。撑船的看见了,赶忙上前劝解了几句,一直目送着母女俩离远了江岸。从此,斜桥村的人们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家的。

余长生两人一路走一路留意着沿街的乞丐,结果直到和余老大汇合也没能发现王家的身影。

暮色四合,天宁寺高耸的佛塔也披上了一层琉璃色。宵禁就要开始,余家的人们赶紧收拾了东西,坐上小船,向着斜桥村漂流而去。

第七节 1642年 盛夏(其一)

1642年盛夏,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农历五月的某个太阳稍稍偏西的午后,夏清焰和往常一样赶着她的羊群来到灵昭寺大门前的草坡上。五月的扬州府如同一个蒸笼,像要热气腾腾地蒸熟世间的一切。灵昭寺院内树叶的边缘已经被肆无忌惮的阳光烤得微微发焦,原本透明的空气也在烈日的灼烧下扭曲变形。

羊群无精打采地趴在树荫下午睡,偶尔无精打采的啃上两口打蔫的青草,从最后一滴梅雨落地开始算起,斜桥村已经有四十天没下过一滴雨了。大明已经有不少地方遭了旱灾,虽说扬州府一直是块风调雨顺的宝地,但是这几天本应灌满水的水田也干成了连绵成片的水洼。

好在余家劳力多,办法也多。每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夏清焰便和余家兄妹一起到东边的两亩茨菇田里上水,用一挂十五轧的水车,三个孩子不消半天就能车完。夏清焰和余家兄妹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天边的云霞被染得绯红的时候,晚风里传来了一阵阵男孩子们追逐尖叫的声音。斜桥村东,除了余老大家的茨菇田,还有余三叔和四叔的地,在水田里干活打闹的孩子大都是本家,虽然不时发生“侄子把叔叔打哭了”这样的事,但他们始终不觉得这是“犯上”,毕竟斜桥村的人们九成以上都不识字。

茨菇田里的水渐渐满了,余家兄妹也甩掉了草鞋,跳进水田和其他孩子打起水仗。余三妹满怀期待地朝着夏清焰招了招手,夏清焰却摇头拒绝了,她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趴在水车上,翻看那本来自遥远神秘国度的书籍。

对于只读过两年三字经和女论语的夏清焰来说,这本澳宋书籍的内容实在太过艰深晦涩,如同先秦古文。她初读此书时只觉得自己的确认识书页上的每一个字,却理解不了作者的意图。夏清焰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把第一章《字母符号与公制单位的表记方法》看完。

然而,按照书本序言里的说法,只要熟悉了澳洲人的思维和叙述,一个见所未见的世界便在书页的另一侧缓缓显现。

在那个被字母和数字描述的世界里,夏清焰将看见火如何燃,水如何流,炫目的雷电如何击穿重重云层,奔流不息的空气又如何将钢铁羽翼推上九霄。

冥冥之中,夏清焰感觉到,这本书中记载的是某种可以轻轻推动世界改变的力量。

六月里茨菇的叶子已经长得有蒲扇般大小,看上去是一个尖尖的心形。嬉戏的孩子们踩散了水底的泥,淡淡的土腥味泛出水面,随着晚风飘荡在一片碧绿中。

一片嬉笑声里,余三妹的尖叫突兀地响了起来,她连滚带爬地爬上田埂,朝着夏清焰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在她的身后,则追着三个哄笑着的半大小子,转眼间余三妹已经缩到了自己背后,而那三个小子则趾高气昂地站到了面前。

为首的那个正是余长生,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蛤蟆。

蛤蟆显然对被人攥在手里感到并不满意,气得它把肚皮涨得老大。

“清焰你看他们!”

余三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妹胆子噶小的,还要用泥扔我。”余长生总是略显老成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丝孩童的狡黠,他神气活现地说,“不就是一只癞蛤蟆吗,有甚好怕?”

夏清焰看了一眼胀地圆鼓鼓的蛤蟆,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余三妹,没有说话。她默默地弯下腰从田埂上捡起一小根枯枝,朝着蛤蟆鼓鼓囊囊的肚子直勾勾捅了过去。

树枝的末端并不尖锐,但还是轻松地在蛤蟆鼓得只剩张膜似的肚子上捅出了一个大洞。淡红色的血水伴着肠子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沿着树枝一路流到了夏清焰的手上。似乎还在微微蠕动的肠子和着血液,带来一种痒痒的黏滑感。

余长生虽然也热衷于把剥了皮的田鸡穿在木签上烤来吃,却被夏清焰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抖了个激灵,右手一颤,倒霉的蛤蟆掉到了地上。躲在一旁的余三妹更是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夏清焰。

“没意思。”余长生懊恼着刚刚的一惊,悻悻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转身招呼上同伴离开了。

余三妹看着男孩们离开的背影才缓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地上腹破肠流的蛤蟆,随即五官拧在了一起,不知是恶心还是害怕。

她抬头看着夏清焰问道;“你不怕吗?”

害怕?

夏清焰仔细体会着现在的心情。在小的时候,和大多数女孩一样,蛤蟆那种冰凉黏糊的触感一直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是刚刚,当一小截肠子流到自己手上时,恐惧、恶心、厌恶、同情……都没有出现。

在夏清焰的记忆里,那个空气里充斥着土腥味的夏日傍晚,她有些恍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捅死那只蟾蜍,只是看到余三妹惊慌失措地朝着自己跑来,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潜藏在心底的某些记忆持续地放射着刺痛大脑的电流,她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亲人时的无力感了。夏清焰漠然地看着在水田边垂死挣扎的蛤蟆,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胸腔里失去了某些东西,在夕阳斜照下的晚风里,凉飕飕的。

第八节 1642年 盛夏(其二)

斜桥村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当余长生的《孟子》从“王亦曰仁义而已矣”,摇头晃脑地背到了“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的时候,夏清焰正第一次尝试演算地平线的距离。自然,为灵昭寺抄写经咒也是少不得的,隔了几日便需给庙里送去。直到接连两次,慧觉见来送经咒的总是夏清焰,便随口问了问余长生的近况,夏清焰竟不言语,兀自默默地走掉了。

“听说最近桥北村有些不太平?”

张阿三坐在斜桥村打谷子的土场上,左手摇着蒲扇,右手端着一大碗凉茶。

皓月当空,蚊子们垂着六条腿百无聊赖地哼着歌。土场宽敞,一入夜,村里的闲人都来这里乘凉聊天。

“可不只是‘有些’不太平,”撑船的王癞头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桥北村要出大事!”

王癞头虽然只是个撑船的,却早有些飞黄腾达的意思。此人没有学问,却经常进出仪征县城,时不时能带回来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

众人听得王癞头信誓旦旦,纷纷不由自主地朝他身边靠了靠。

王癞头见众人朝他聚拢了过来,受用地点了点头,故意压低声音说:“杭州某老爷在桥北村很荒僻的地方置了块地,邻村的孙爷给做的中人。前两天我去看过,田不多,但是宅子却起得很大,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起个宅子有甚奇怪的?前两天我倒看见赵老爷雇了四个人从村南的林子里抬了块奇石出来,这石头浑圆无棱,倒是不曾见过。”一个披着单挂的后生道。

王癞头并不理会后生,瞪大了双眼扫视着众人,把声音压得更加低沉了:“你们猜,我在那个大宅子里看到了什么?”

“你就吹牛吧,人家杭州老爷的宅子你能随便看?看到了姨太太的奶子怎么办?”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引得众人一片哄笑。

“放你娘的屁!”王癞头前额上的青筋爆了出来,“哪个说我到宅子里去看了?那个东西离宅子老远都能看到!”

“老子在扬州四十多年,就没看到过这种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

听到有人追问,王癞头语气平缓下来:“一座大铁架子。”

“大铁架子?”

“足有二三十丈高的大铁架子!——应该是铁的,通体铁灰色,大白天看得人晃眼!”

“乖乖,二三十丈?那足有佛塔那么高了!怕是全扬州府都没有那么多铁!”人群里发出惊叹的声音。

“这还不是最邪性的,我问过附近做工的,他们说那个铁架子是突然出现的,在铁架子的顶上还有一盏一闪一闪的红灯。”

“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没人跑近了看过吗?”

“怎么没人?”王癞头撩起衣摆擦了擦癞疤上的汗,“桥北村的几个闲人就约好了一起爬到宅子里面,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没有人回答,人群焦灼的目光落在王癞头身上,等着他宣判这几个人最后的命运。

“那几个活生生的闲人就不见了,就连尸体都没处寻去。可怜他们的家人,哭都不知道到哪里哭去。”

围成一圈的众人齐刷刷地吸了一口凉气,还有的咂着嘴表示惋惜。那个穿单褂的后生幽幽地回了一句:“怕不是糟了髡……”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发了大恐慌。张阿三哆哆嗦嗦地插嘴道:“听说髡贼的火铳打得又准又远,上面还有短矛,捅人跟捅豆腐似的,弄不好那几个闲人就是被髡贼杀了,再……”

“不会吧,江南一向是首善之地,怎么会遭髡贼呢?”

“怎么不会,”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县里码头上的老把式和我说过,他们那里上个月来了两条乌篷船,都挂着帘子,帘子底下可以看到里面一双双穿着澳洲军靴的脚。”

“髡贼都犯到县城里去了?那……那怎么没人报官呢?”

“官府能管髡贼?你看看仪征城里有多少卖髡货的买卖?我看这扬州府大大小小的官,都被髡贼用银子喂饱了。”

“又是鞑子又是髡贼的,西边还有长毛,我看这安稳饭没几天吃头喽~”

眼见话头从姨太太的奶子转到大明的国体上来,坐在一旁的赵先生不满意了,他虽然发髻都白了还一直考不上秀才,但还是念过“郁郁乎文哉”的。原本不屑和这群乡野小民置辩,独自坐在一边打着蒲扇,但听到这种有辱国体的话,有些生气了。

赵先生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土,大声说道:“真是乡野愚民!你们知道现在的扬州巡抚是谁吗?”

人群停止了议论,“愚民”们纷纷回过头来看着赵先生。

“本任扬州巡抚史宪之先生乃唐朝十一太保史敬思的十一世孙,髡贼不过奇技淫巧,他们能抵挡住史太保这陌刀的一劈吗!”说着把双手举过头顶,仿佛握着无形的陌刀,朝着穿单挂的后生抢进几步,一把劈了下去,“你能抵挡住吗!”

后生一缩脖子,再也不敢言语。别的村人们也都呆呆地站着,心里算计,自己大约的确抵挡不住史敬思的,便都纷纷转了话头,不再讨论大明国体的问题了。

“余家的那个小东西——怎样了?”一个干瘦的男人朝着余老大家的方向努了努嘴。

“怎样?还能怎样?小东西被打断了腿,前两天身子又热了起来。”张阿三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可是苦了他的老子娘喽。”

张阿三口中的小东西就是余长生。

整个扬州府已经滴水不降好几个月了,沟渠里的流水早就见底,斜桥村的村人一合计,就找灵昭寺的和尚放了个焰口,祈求上苍普降甘霖。和尚们做完法事,收拾好法器回了寺庙,那满桌的贡品自然就进了赵老爷家的祠堂。赵氏自古勤俭持家,村人们贡献的荤素牺牲祭拜完佛祖就被赵家拿去犒劳自家祖宗了。

日复一日的糙米粥加上萝卜白菜根本满足不了十四岁的余长生正在疯长的身体。每天下午干着农活,他的肚子里就像有火在烧。终于有一天,余长生再也忍受不住这日复一日的慢性饥饿,决心做件大事。

再高的墙也防不住偷桃子的猴儿,何况赵氏祠堂的墙本来就没多高,自然挡不住蹿得比猴还快的少年们。

十来天前,余长生亲眼看见拜神的贡品被送进赵家祠堂,于是便撺掇上两个同伙,决定搞点东西吃。

先是,赵家看祠堂的仆人发现贡品渐渐少了,最早是干肉;接着就是干粮。于是他们设下圈套,静候偷贡品的贼上钩。少年们果然中计,混战当中,余长生死死拖住赵家的仆人,好让同伙有机会溜走。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东西就被拿住了,”张阿三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赵老爷,他家的东西碰的得吗?”

余长生被拿住后就捆在了祠堂的门柱上,接下来就是打,用栓门的大木棍子打。

“这小东西嘴倒还挺硬,没说出另外两个同伙是谁。”

余长生被不由分说地捆着打了小半个时辰,右臂和右腿终于被打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儿从被打烂的肉里戳了出来,鲜血淌了一地,人也昏死了过去。

好在余家兄弟多,五六条汉子跑到祠堂门前和赵家对峙,赵老爷却就是不肯放人。

“自己教出了这样的败类,反倒来逼我们赵家放人?”赵老爷拍着桌子指着中人的鼻子骂,“我赵家治家一向严谨,这样的事情就是告到县里,他们就不怕连坐吗!”

事情最后的结局是余老二备下十副香烛和一封银子给赵家赔罪,银子要现钱,香烛可以赊欠;赵家放余长生回家,从此不再追究。

余长生回到家里昏迷了一天一夜,郎中给他敷上草药才渐渐苏醒。不消说,他的胳膊和腿一定是废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就阿弥陀佛了。可是天不遂人愿,余长生的伤口偏偏烫了起来,随后整个人的身体都烧得发红。

张阿三说完,土场上的村人们不由得都叹了一口气,最后得出的结论大约是赵家的东西动不得。

第九节 1642年 盛夏(其三)

翌日的下午,夏清焰正在水田里薅着杂草,一路小跑过来的余三妹急忙忙捉过她的胳臂,不等她反应便向家的方向拽。

“余长生要不行了。”

夏清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急火焚心的余三妹,两人急匆匆便往家里去了。

到了余老二家,房子里黑咕隆咚,只有屋顶上的小气窗和大门透进来一点光。一跨进门槛,夏清焰就被浸没在充满腐败恶臭和汗水酸味的空气里。余二婶神情木讷地侧坐在余长生的床边,两只眼睛楞楞地看着门外,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反着光;比余长生小两岁的弟弟正在用井水给哥哥擦着身子。夏清焰瞥见长生的右小腿上糊着一坨黑乎乎捣碎了的草药,粉红色的浓水正从草药的缝隙里滴滴答答地渗出来,一点一点浸湿了脏污的棉絮。

余长生双目紧闭,两颊通红,嘴里不停地嗫嚅着昏话。

余老大和他的婆娘也赶了过来。

余二婶是个粗笨女人,一遇事就慌了手脚,看到自家男人回来,才稍稍定了神。

“长生他刚刚又昏了过去,药也喂不进去,”余二婶的声音打着颤,“这可怎么办呀。”

“赵先生还没来吗!”余老二的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他看着兄长说道:“请郎中怕是不成了,大哥帮我去请赵先生快些。”

余老二话音未落,昏迷不醒的余长生抬起右手,狠狠地拔着自己的一绺散发。余二婶见状几乎要吓得哭出声来——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情况。

赵先生虽然不是郎中,但也粗通岐黄,经常饵人汤药,在斜桥村薄有微名。

就在全家人无计可施地手忙脚乱的时候,余三弟把赵先生带进了家门。余老二赶忙迎了出去,余二婶直接一把跪倒在地上。

赵先生一进屋就皱了下眉,但还是赶忙示意旁人把余二婶扶了起来。

“你我既是乡里,有难自然相帮,不必多礼。”

赵先生撩起衣摆,坐上床沿,掀开盖着伤口的棉絮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接着双指搭在余长生的左手腕上脉了一脉,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看舌苔,摸了摸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余二婶看赵先生的神情就知道不好,但还是不甘心地问:“我家长生……”

赵先生不等她说完便叹息道:“他这是热毒攻心,疾在骨髓,已经是药石难救了。”

不知道是没有听懂还是不愿意相信,余老二夫妻俩都愣着说不出话来。

“给你家孩儿准备好一副发送吧。怕是县上的郎中也未必有回天之力。”赵先生小心翼翼地给余长生掖好被子,“热毒已入心脑,大去只在旦夕之间。”

听闻此言,余二婶立刻呜咽了起来。余老二没有流泪,却急迫迫地走到赵先生跟前说道:“先生诊脉是不是有……”

赵先生摆了摆手站了起来:“令郎危相,一望便知,其实不必诊脉。”

余老二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憋红了脸,随即指着床上的余长生暴跳道:“我原知道这小东西就是个讨债的催命鬼!害我赔了赵家不少银子,还要敲我一笔发送钱!”

“余家二弟你又何必这样,”赵先生只是叹气,“令郎虽然不肖,可是哪有偷人钱财就要偿命的道理。赵老爷家一向蛮横,连我这本家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令郎了。要是令郎真有不测,你大可一纸诉状告到县里去……”

还不等赵先生说完,余老二就蹲在地上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长生是我家长子……我俩……待他怎……不用心,如今竟……一个人……去了,我有什……面目……见余家……”

看到父母都泣不成声,余长生的弟弟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余大婶把小男孩揽进怀里,自己也忍不住抹着眼泪;余三妹跪在母亲身旁细声啜泣;余老大则靠在门框边,一声不吭。

赵先生也不再多言,摇了摇头,抽身离开了。

余二婶的哭声凄厉而尖锐,夹杂着江南女人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如同一把线锯,在人心尖上零零碎碎地割。

夏清焰兀自站在门口,注视着屋内的一切。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床边翠绿的苔藓已经爬上了土墙,墙角的黝黑霉斑也繁茂茁壮地生长着,亮晶晶的芒硝一撮一撮地簇拥在红砖的缝隙里。

余长生胸口的起伏由剧烈渐渐变得迟缓,接着归于平静。最后一滴粘稠的冷汗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向鬓边滑去。

夏清焰来到床边,伸出手,试了试余长生的鼻息。

“没气了。”

余二婶听闻猛地扑到床上,试了一试,果然。

屋子里的呜咽声终于变成了嚎啕,决堤洪水般的痛哭声从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奔涌出来,最后又涟漪般消散在17世纪无垠的旷野里,激不起一丝波澜。

被淹没在无尽泪水里的夏清焰仔细端详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切,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疏离。

崇祯十五年的那个夏天,扬州府并没有什么新闻。

第十节 1642年 秋(其一)

当厚重的秋霜战胜了江南最后的一抹绿意,余二婶渐渐不再念叨她那个早逝的儿子的时候,夏清焰意识到秋天真的到了。

烧掉了长生最后的被子和衣服,还有他最喜欢的两个木骰子,那两本书却没有烧;余二婶也终于接受了伊的长生再也回不来的事实,日子也就静静地一天接一天地过,只是余老二长年不点灯的房子里连最后一丝欢笑声也没有了。

夏清焰倒是没有什么不习惯,她依旧是每天重复着农活,直到霜降后的第四天,她看到赵家的管家陪着四个穿着青衫、扛着水火棍的差官向着余老大家的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这群人又折返了回来,和去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余老大也来了。

“伊便是你女儿吗?”一个胡子花白的官差指了指夏清焰。

余老大带着一种风雨飘摇的小人物对官府天然的敬畏,赶忙陪笑道:“是养女,叫夏清焰的,还未改姓……”

“知县老爷请令媛过府一叙。”

说话的这个衙差年纪稍轻,黝黑的脸上窝着一条刀疤,看上去很凶。他对余家的事情并不感兴趣,直接打断了余老大的话。

“哎呀,小女何德何能,不知……”余老大还是堆着一脸笑容。

“知县老爷的事,谁敢去问他。”黑脸衙差不由分说便上前拿住夏清焰,夏清焰只觉得锁骨一疼。

“不不不,令嫒并没有犯王法,只是……只是知县老爷请她……”赵管家和余老大解释道。

夏清焰扫视了一眼押解她的公人,觉得其中的几个有些奇怪。

来拿人的时候,那四个高大壮的实衙差就远远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现在又前后左右各一个,步伐不紧不慢地把自己夹在中间;最让人不解的是,这四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寻常的官差仆役都不太一样,一板一眼,倒有点像戏台上的老生。

斜桥村的土路上,霜一化,就泥泞不堪,七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怎么没人说话?”

在夏清焰的印象中衙差们总是习惯对着犯人吆五喝六,即便有所收敛也不会和现在这样,一路上连扯淡闲谈都没有。

一阵秋风拂过,几点冰凉的露珠从小路一旁的树叶间滴下,落到了最前面那个衙差的衣领里,激得他一哆嗦。那个衙差赶忙低下头,抬手抹掉了后脑勺上的露水。

就在那个瞬间,夏清焰看清楚了,在皂巾之下,是剃的短短的发茬,依稀可以看到发青的头皮。

和尚?

原本糊里糊涂的夏清焰突然清醒了很多。

不对,是髡贼!

夏清焰浑身上下悚然一惊。

是髡贼!是髡贼!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澳洲人在斜桥村相遇。

髡贼要抓自己做什么呢?

夏清焰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额头竟在深秋渗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无论自己的生父还是养父,都不过是明朝的一界小民,髡贼断不会把自己劫做质子;要说髡贼想要掳掠人口,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抓一个女童?

剩下的,剩下的只有那件事了——夏清焰想起了小半年前自己在村南山坡上看到的庞然巨物。

髡贼要做什么?

虽然不少人都称赞他们是信义无双的商人,但这群人心狠手辣的恶名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胡思乱想间,夏清焰被带到一辆牛车旁,不等她反抗,一个黑色的头套就结结实实地把她的脑袋套了进去,紧接着,双臂便被反绑了起来。

衙差轻轻推了一把,夏清焰就跌坐在了车板上。

被套着厚实的麻布头罩,除了牛车行驶的颠簸,夏清焰什么也感觉不到。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就连车轮转动的吱吱声也似乎是从无限辽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黑暗、寂静、无助、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渐渐远去……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这样的感觉反倒令夏清焰莫名地心安。

父亲也好

母亲也好

余长生也好

……

夏清焰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得够久了,听说髡贼的鸟铳很厉害,自己的死法,大约不会像他们一样痛苦吧……

车停了。

夏清焰又被押下了车,突然摘掉头套,眼睛晃的发酸;然后绑在她双手上的麻绳也被松开了。

雪白高耸的墙壁渐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环顾四周,自己好像身处在一座大宅院里,刷得雪白的墙壁即使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也亮得人晃眼。

“往这边走。”

一个简短、低沉、不容置疑的男声从夏清焰的身后传来,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足足比自己高上好几个头的男人。

夏清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男人腰上别着的那把,被乡民们传为“军国利器”的“澳洲快铳”;再细细打量,这个人穿着灰绿色的短衣长裤,打着绑腿、锃亮的皮带把腰束得细细的;脸被帽檐的阴影挡住了,看不真切。

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髡兵无疑了。

那个人用手稳稳地扶住夏清焰的肩膀,押着她向宅院的深处走去。

这一路上好多髡兵!他们或是两人一组,扶着乌蓝的鸟铳站得笔挺;或是四人排成一列纵队,步伐划一地在各个庭院内巡逻,军靴厚重而整齐的回音一步一步地击在夏清焰的心窝上。

不等夏清焰细看,她便被带到一扇小门前。推开房门,里面便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房间里的墙壁是髡人钟爱的雪白色,南侧的外墙上有一扇尺寸夸张的平板玻璃窗,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琉璃砖。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靠北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头是衣帽柜;而在床的对面,是橡木色的一桌一椅,桌上陈设着一盏澳洲气灯。阴天半明半昧的阳光从窗口小心翼翼的泛进屋子,照耀着木桌上斑驳陆离的花纹。

“得委屈姑娘在这里呆两天了。”髡兵把夏清焰向屋内推了推,“要如厕的话向门口的哨兵报告,他们会带你去的。”

随后那名髡兵像是忠告式地盯着夏清焰说道:“平时不准出门走动,不要给哨兵添麻烦!”

被关在小房子里的夏清焰大概是不觉得委屈的,她只是觉得这间房子太干净、干净到下不去脚。

白色的墙壁看不到一丝瑕疵,釉色的地砖上看不见一粒灰尘,明亮的天光肆无忌惮地从硕大的玻璃窗里穿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映照地纤毫毕现。

自己家的砖房污水横流,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自然不必说;而赵老爷那座十世单传的大宅院也总让人觉得死气沉沉:雕满了心虚而浮夸装饰的房檐间满是漆黑的阴影,夏清焰总是无端地猜测,在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影子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悄正无声息地潜伏着。

这间小小的房子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飞檐玉瓦,甚至连一点繁复的装饰也没有,但是房间里简洁干练的陈设、明亮到晃眼的采光、标准划一的琉璃地砖,还有不计成本使用的钢铁和玻璃,都显示着髡人奇怪的趣味。

起初夏清焰还有些拘束,但当发现屋子外的髡兵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哨兵后,便自在了不少。

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似地转了几圈,夏清焰小心翼翼坐到了淡绿色的床单上——澳洲床垫和稻草垫子果然是云泥之别。床尾那个方方正正豆腐块模样的东西竟然是被子——亚麻的被面,摸上去很暖,夏清焰迫不及待地把她满是冻疮的双手伸了进去——不久,一股热烘烘的感觉在被子里面弥漫开来,这床被子里面实实足足地絮满了棉花!

暖了暖手,夏清焰又被桌上的那盏小巧玲珑的汽灯吸引住了。铅灰色的底座,晶莹剔透的玻璃罩子,还有罩子里那一层明晃晃的金属网,不会错了——这就是赵老爷家只有在进学的时候才给点的澳洲汽灯。

夏清焰好奇地旋动着底座上的按钮,“啪”的一声轻响,一株舞动的火苗从底坐里窜到了玻璃罩里,耀眼的白光从金属网的网眼里流泻出来,晃得夏清焰眯起了眼睛。

即便如此渺小的火焰也可以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察觉到动静的哨兵走到窗口向房里瞥了一眼,夏清焰原以为免不了一顿呵斥,但哨兵只是敲了敲玻璃,示意她注意安全。

还不到晌午,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被推到了夏清焰面前。

望着满满一大碗的浓粥,夏清焰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快点吃!”伙头兵双手插腰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吃完了我还得收拾走。”

夏清焰小心翼翼地从边缘了吮吸了几口粥汤,稻米的鲜甜瞬间充盈了她的整个口腔。

离上一次吃到精米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恐怕连夏清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但是饥饿那种火烧火燎的滋味一直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高纯度碳水化合物的口感和味道让人上瘾。

骨瘦伶仃的夏清焰抱着比她脸蛋还大的瓷碗向自己嘴里猛灌着米粥,就连垂到粥里的头发也顾不上,如同饿死鬼转世一般大口大口地把米粥吞下肚,似乎要把前世亏欠的粮食一并吃回来。

粥还没有冷下来,夏清焰不管;嘴唇和喉咙被烫地生疼,夏清焰也不管,她沉湎在大量精制粮食带来的饱腹感之中,毕竟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饱餐一顿了。

“当心烫!”伙头兵也被夏清焰灌粥的动作吓到了,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白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想吃,天天都有。”

夏清焰的喉头耸动了一下。

这个髡贼在说什么呢?

白米粥原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句话说得夏清焰怀疑人生。

……

是岁大饥,赤地千里,人相食,易子而食,析骨而焚。

……

淮、扬洊饥,有夫妻自经于树及投河者,盐城教官自缢于官署。

……

南阳大饥,有母烹其女者。江西亦饥。明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

这些不仅是历史,还是正在发生的一切,通红崭新!

去年逃荒的时候,夏清焰亲眼看到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狂生竟然为了一个馒头下跪;几个炊饼就可以全活一家老小;几袋细粮可以换到少男少女数十人。在夏清焰记忆里的那个永无止尽的夏天,逃荒的夏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日光中,最后剩下的只有她,在终结的大地上投下瘦长而孤独的影子。

在这个饥饿了几千年的世界上,竟然会有人说白米粥不是好东西?

髡贼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第十一节 1642年 秋(其二)

然而米粥大抵是不能白喝的。

就在夏清焰把盛粥的碗舔得干干净净之后不久,门外又来了一个髡兵,说是他们的“手掌”要见见自己。

要说刚才算是“坐监”,那现在一定是要“过堂”了。

果不其然,髡兵押着夏清焰穿过门廊,走进了一间大屋。

“这大约是髡人的王法大堂。” 夏清焰暗自揣度。

但和她的想象不一样,髡贼的王法大堂里既没有面目凶恶的衙差,也没有令人生畏的刑具——夏清焰看能到的只有几张桌椅而已。

髡兵不由分说,一把就把夏清焰按到了坐椅上,然后麻利地上了锁。

不多时,一个髡官带着随从从侧门走了进来,隔着桌子坐到了夏清焰面前。这个人虽然也穿着灰绿色的短衣,但上衣却有四个口袋——和那些当兵的不一样,而且没戴帽子,剃着板刷一样的头发。夏清焰不敢正视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髡官皮肤黝黑,脸庞瘦削,五官棱角分明,说话却意外地和气。他看到夏清焰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笑了一下,说道:“你就是夏清焰吧,不要害怕,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相告。”

这几句口音极重的南方话听得夏清焰一头雾水,但是髡官似乎不以为意,也不再继续问下去,兀自整理着文书。

就在夏清焰惶惶然不知所措地时候,面前的髡官和随从突然“啪”地一声站得笔直,然后向右转身,面朝侧门,右臂“唰”一下抬了起来,右手指尖与眉毛齐平。夏清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侧门里出现了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

来人足蹬一双棕色的长筒皮靴,下半身穿着一条有很多褶子的白色长裙,上身则是一件及腰的墨蓝色长袖翻领小褂,领口零零碎碎蓄着一大团布片。最令夏清焰吃惊的,是来者披着的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有后脑勺墨蓝色的发结——虽然因为逆光和距离的关系看不真切五官,但这样的长发和发结,确乎是一个澳洲女子无疑了。

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来人是个眉眼清秀的女髡。女髡快步上前,立正,做了个和髡官一模一样的动作,算是打过了招呼。

髡军里还有女官?

算了,夏清焰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情,反正髡人的奇风异俗已经让她见怪不怪了。

“名字?”

“是男是女?”

“今年几岁?”

“家住哪儿?”

“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的随从连珠炮似地提了一连串问题,夏清焰不敢隐瞒,一一回答了。

“你可还记得,今年春天——三月初五的早上,”女髡说着一口标准的北方话,问道,“你在斜桥村北边的小土山上看到了什么吗?”

夏清焰稍作迟疑,看了看女髡,又看了看一旁的髡官,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天上飘过去一个很大的,形如纺锤的东西。”说到这里夏清焰顿了顿,“艾府、诶、诶死、四、四、七。”

听到夏清焰明味极重的英语发音,女髡飞快地和旁边的髡官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清焰:“FAS-447,你看清了舷号——就是那个东西上面的字了?”

夏清焰不说话,又点了点头。

“读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谁告诉你那些字这么读的?”女髡接着问。

“我读过一本叫《科学初论》的髡……澳宋书。”夏清焰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哦?这么说来你倒是比那群书呆子更容易交流了。”女髡微笑把一张画满了弯曲线条的纸被递到夏清焰面前。

“这是斜桥村的地图,你能指给我看看当初具体是在哪里看到那个东西的吗?”

女髡用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标出了村寨,道路,山丘还有河流的位置,然后要求夏清焰指出目击地点。

还不等女髡细讲地图的判读方法,夏清焰在村北山坡上的某处画了个圈。

女髡惊讶地扬了扬眉毛:“这可不是儿戏!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夏清焰原本就紧张,被女髡一问,只能怯生生地回答道:“平面上的两个定点可以确定一条直线。从我发现那个东西的位置向山下看去,可以看到远处赵宅楼阁的屋顶正好挡住更南边的那座小桥。”

夏清焰说着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接着说:“光是沿直线传播的,连接地图上的这两处,再反向延长到山坡,结合记忆中到坡顶的距离,就可以大致确定我当时的位置。”

女髡被夏清焰说得一愣一愣的。

“喈可真系个小醒目鬼。”髡官摩挲着自己的短发,笑着对女髡说,“要唔我们带她一起返去?”

女髡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夏清焰笑而不语。

髡官们又问了夏清焰不少问题,随后便把她押回了房间。在之后的几天里,夏清焰渐渐认同了之前伙头兵“白粥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说法。别的先不说,髡人竟然天天吃三顿?赵老爷过节才吃三顿呢!

晚饭和午饭一般是管够的白米饭加上咸肉和时令鲜蔬,有时也可能是鸡蛋或者鱼虾。被抓起来的十几天里,夏清焰还喝过一碗用鸡架子熬的汤,那汤又黄又鲜,之后的几年里,夏清焰一直念念不忘——只可惜没吃到鸡肉;早餐往往是两个包着紫黑色薄片片的梅子饭团,薄片片咸鲜,梅子酸甜,夏清焰自然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的,她喜欢吃一个藏一个,藏起来的那个留到半夜吃。

被关在小房间里,农活自然是不用干了,但澳洲人却总让夏清焰写目击飞艇的经过,反复地写,一遍又一遍地写,一天写十遍。有几遍夏清焰写顺了笔,差点把余三妹供出来。

有新衣服穿,有可口的饭菜吃,有柔软舒适的澳洲床睡,还不用干活,这种度假似地监狱生活让夏清焰疑惑起来,她想不通澳洲人是怎么占据两广的。毕竟在她见识澳洲人的火力水平前,就对澳洲人的败家水平有了深刻体会。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某日深夜,两名髡兵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清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勒令她穿好衣服,架着她进了山林。

深秋的黎明,那个叫做沈柚木的女髡已经换上了一套大明妇人是装束,带着睡眼惺忪的夏清焰站在落满寒霜的山坡上。

霜色尽染的落叶林和芒草的上方,是澄澈清明的天空。在日出前的黎明里,如同一片石青色的深渊。

“你真的是在这里看见飞艇的?没骗我?”沈柚木满脸狐疑。

夏清焰点了点头。

女髡从斜跨的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纸,铺在地上,借着汽灯的灯光,一点一点作着图。

按照夏清焰的说法,飞艇就是在这片小树林的上方先下降再爬升的。然而,黄安带着他的工兵在这个区域连整整搜索了三个晚上,都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今晚才把夏清焰带来,看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几个月前,朝岚号飞抵斜桥村上方时遇到了湍流,机组不得不抛弃掉携带的训练弹才重新平衡升力,免得艇毁人亡。447机组挽救了一艘飞艇的消息一传到临高,秦川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可是当几小时后地勤来送来事故报告的时候,笑容却从他的脸上渐渐消失。

装载进朝岚号弹仓的不是训练弹,而是一枚货真价实的250KG航空炸弹。

“emmmm……”

秦川皱着眉头的样子像是吃了一只苍蝇,绿头的那种。

“地勤都是色盲吗!还是说你们的眼睛都瞎了?”

恶狗般的咆哮声把指挥部的门撞得砰砰响。说起来,秦川的恼火也不是毫无缘由的,实弹与训练弹原本就放在两个不同的仓库——实弹的出库流程比训练弹要麻烦很多;再者,实弹和训练弹弹头的颜色也不同:航空高爆弹上贴的是两圈黄色的纸环,训练弹的纸环则是蓝色的。

“好在这枚弹落在伪明,要是落在广州,你们个个都要掉脑袋!”秦川双手插着腰,脸色涨得和脖子上的牛仔巾一样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查,给我彻查!我要知道那枚实弹是怎么从仓库出来,又是怎么装到飞艇上去的!”

调查的结果很快就摆到了秦川面前,实弹原本是做抗震测试用的,和训练弹一起被堆放在起飞平台上,负责给飞艇装弹的地勤一疏忽就把实弹装到了飞艇里;而飞艇的机组在起飞前核对载荷时也没有发现异常,就载着这枚实弹优哉游哉地向着大明的腹地飞去。

秦川听着报告,冷汗一阵接一阵地从他的背上冒出来。

幸好实弹没装引信。

幸好新一批TNT的抗震性能还算过关。

最最幸运的,就是机组没在元老院的统治区内释放载荷。要不然,秦川自己也百口莫辩。

明国的百姓自然对航空炸弹没什么概念,但是潜伏在阴影里的赤军却一直鬼魅般阴魂不散——那可是250公斤TNT啊!广州也好,临高也好,其他的澳宋城市也好,都没有靠谱的爆炸物安检措施,要是哪个黑尔分子带着几千克TNT到人流密集的地方“砰”一下子,乐子可就大了。

空军筹备委员会被骂到狗血淋头之后,一支专门寻找丢失航弹的特遣队被建立了起来。带队的是伏波军陆军野战第2营独立团的工兵连长,拥有丰富的处理未爆弹经验;空军朝岚号的武器长沈柚木担任特别顾问。

斜桥村东的小山坡上,工兵连长黄安带队的两个排已经就位。标兵站到了搜索区域的边界,剩下的六十多人一字排开,由东向西拉网式地从树林里穿过。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一名工兵从树林子里钻了出来,跑到黄安跟前,并拢脚跟,敬了个礼:

“报告连长!工兵一排已经完成搜索,没有寻获目标,请指示!”

蹲在一旁的沈柚木皱着眉头,边借着汽灯的光亮翻看着地图,边用铅笔尾部充满弹性的橡皮敲打着脑门。

“黄连长,把搜索区域向东延伸50米,请同志们再搜索一遍吧。”沈柚木说道。

这次两个排的人整整找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把搜索区域扩大了两倍,但是依旧没有结果。

沈柚木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温热的呼吸在黎明前冰凉的空气里化作了一团袅袅的白雾。她沉思片刻,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期盼又像是哀求似地向着工兵们问道:“你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痕迹吗?比如圆形深坑或者大片折断的树枝?”

工兵的队伍里一片沉寂,就连秋虫也停止了啼鸣,只有嶙峋的树影在深秋的夜色里发出一片萧瑟的秋声。

政治保卫局蓝色的领章和袖章似乎又浮现在了沈柚木的眼前,露水湿透了袄裙,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原本沈柚木并不想把寻找炸弹的事告诉夏清焰。但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向夏清焰求助,希望她能想起些什么。

“夏清焰,我们在寻找一根形状像是梭子,通体蓝灰色,七八尺长,一尺来粗,尾巴处有四片小鳍,上面有英文和数字的东西。” 沈柚木半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夏清焰齐平,“你可曾见过?”

“你们要寻的东西有几多重?”夏清焰问道

“大约四五百斤。”

夏清焰眯起眼睛沉思了一会儿,不再继续问下去,缓缓说道:“长官说的物件,小女似是听过。”

沈柚木悚然一惊,然后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下了大半:“你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听什么人说的?”

“我看长官们带我来此就疑心是要寻找此物。”夏清焰说道,“三四个月前,便听得闲人们说过在这片树林里有件澳洲奇货,上面有澳洲码子。极重,非二三个丁壮挪动不得。”

“难不成是被人抬走了?”

沈柚木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伸出双手抓住夏清焰的肩膀,急切地问:“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

“大约被赵老爷寻去了罢。”夏清焰回答道。

第十二节 1642年 秋(其三)

伴随着电报机的滴滴声,临高方面的回复很快就下达到了沈柚木手上。执委会已经联系扬州对外情报局借着王举人的名义给赵老爷发了帖子。黄安原本建议直接请王举人转告赵学琼此物系炮子,藏之不祥;或者派兵夺回。但是都被否决了,原因很简单:一是王举人和澳宋只能算是最初级的合作关系,航空炸弹这样的机密不能泄漏给他;二是现在还不清楚炸弹到底在不在赵学琼手上,又藏在哪里?贸然出兵,只会打草惊蛇。再者,扬州毕竟是大明腹地,要是真的大张旗鼓地闹起来也不好收拾。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请县城里做髡货买卖的王举人给赵学琼写一封信,言明和自己合作的澳宋商人在斜桥村一带丢失了“澳洲商品”,不日就会有澳洲商人前去寻找,请他帮忙接洽。

钧成兄台鉴

久不通函,致以为念。

久闻钧成兄情高志雅,坐看青云出岫,卧听倦鸟归林;又沐昊日之辉泽,承四时之灵犀。余虽久居暄暄杨府,然碌碌以终日。呜呼,羡君之悠悠,哀余之戚戚。某日若得相见,定当浮一大白。

然商贾之利,只争朝夕。今又有澳洲海商相见,自言货物漂没杨府,若钧成兄知其所踪,请赎之。

钧成兄荒僻红尘,不慕名货,才高德昭,乡党咸知。奈何今余之家业唯仰髡人,髡人寻货,思虑辗转,竟至成疾,乞费神代办,不胜感荷。

再拜


—— 弟务光


赵学琼读完来信的时候,太阳已经上了三竿。眼见当家的慢悠悠从书房踱着步出来,赵家大奶奶赶忙安排下人们在八仙桌上布上饭菜。见老爷面有不悦,大奶奶摆好碗筷,自己也坐到了桌边。

赵老爷家秉持着一贯勤俭的家风,哪怕让新鲜的谷子陈在谷仓里,他面前还是一碗雷打不动的黄米饭,用来下饭的除了一小碟腊肉,一碗清炒韭苔再有就是一大碗河鲜汤了。

大奶奶看着赵学琼一言不发地靠在太师椅里,脸色不太好看,便打发走了丫鬟,亲自给赵老爷斟满了一盏花雕酒。

“这王务光倒好,”赵学琼咂了一口酒,舒展了下眉眼,才慢悠悠地说:“自以为揪着髡贼的尾巴就能上天。”

大奶奶不知道这髡贼是什么来头,说:“我原先听说王举人是和澳宋人做的买卖,很是发了一笔。怎么,如今又捡着高枝儿了?”

赵学琼笑了一下:“髡贼就是澳宋人。王务光写信给我,过几天会有髡贼髡贼来访。还说什么‘家业唯仰髡人’,想不到人心竟破坏到如此地步。”

王务光和赵学琼虽然说不上熟识,只不过都曾在县学上进,又是同一科的举人,颇有些同年之谊,面子上也还敷衍地过去。但是两年前县学里来了位名叫黄禀坤的公子之后,赵学琼就和这位王相公就不怎么对付了。

“澳宋人是贼?”大奶奶不知道髡贼究竟做了什么,但贼总是不好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是的。”赵学琼点了点头,“败我王师的是他们,蹿据两广的亦是他们。”

大奶奶出嫁前是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识不了几个字,一时间无法把那群贩卖梳妆镜的能工巧匠和打得朝廷节节败退的贼人联系起来。

“这澳宋人原本是极好的,他们做的香水、澳洲胰子还有国士无双……”她现在的生活已经离不开澳洲货了,一听说澳洲人是“贼”,觉得很是惋惜。

“妇人之见。”赵学琼心想。但他没有宣之于口,毕竟大奶奶是县里团练的女儿。

赵学琼原本对髡贼没什么特别的意见,觉得他们左不过就是一伙船坚炮利的海寇。就算髡贼破了广州城进犯广西,赵学琼还是认为髡贼最多就是另一个东虏,即便真能夺了大明的江山,以后也少不得和他们这些士大夫 “共天下”。

但是澳洲人占据两广后,却没有一鼓作气,继续北上,反而偃旗息鼓了一般,像是要关起门来做皇帝。虽然髡贼蛰伏不动,但从南边陆陆续续传来的消息却还是让人心神不宁。先是有传说言髡贼在琼粤举兵大索,髡人谓之曰“扫荡”,不论是结寨抵抗过他们的,还是手上有佃户人命的,又或者是对他们的命令阳奉阴违的地主大户,全家都被尽数吊死,一时间琼粤震动,两广乡绅,十室九空;紧接着又有消息,髡人停了两广和琼州的科举,明朝功名全部作废。若是想要当官上进的,必须要考澳洲人的科举——尽是些和孔孟之道毫不相关的东西。

赵学琼原本是对这些流言是嗤之以鼻的:杀了乡绅,澳洲人怎么管田亩税赋?不用孔孟之道,澳洲人又怎么治理他们的属地呢?

然而两年来的那位苟员外却证实了这些传言,他便是亲身从魔窟琼州逃出来的。

苟循礼的长兄被髡贼处死,现在一家老小都还陷在髡贼手上,只得他孤身北上,希望引得天兵,涤荡丑类。

三良市的罗天球,原本是广州的举人。只因为举兵反髡,髡人便把罗家上到主人夫妇,下到乡勇教师杀得干干净净,那罗天球的尸首在绞刑架上被吊了整整一个月;还有被俘获的公子小姐,没什么大罪,髡人竟抓他们去疏浚河道。吴家的大奶奶,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干了半天,便躺在河堤边撒泼,被看守的髡贼看见,上去就是一刺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当场就了结了伊。

苟员外说这些的时候脸色发白,声音微微颤抖,仿佛种种惨案就发生在面前一般。

除了屠戮士绅,髡贼最擅长的还有败坏礼教,勾引奸民。髡贼用人不设男女之防,妇人小姐俱能抛头露面;髡人治世,最喜欢用“假髡”,除了本地的泥腿子和商贾贩夫之流,就是转运来的流民,都是下九流的出身,“敬化”旬月后通过澳洲科举,便能走马上任,俨然一副要与泥腿子共治天下的样子。

赵学琼先前只是冷笑,可是听到髡贼和泥腿子把岭南的穷山恶水治理成“未闻之治世”后突然害怕了起来。要是真如黄公子所说,髡贼比东虏危险得多,也可怕得多。他仿佛看到赵家这座耗费十几代人的心血建造起来的高楼,在自己的手里摇摇欲坠了起来。髡贼的出现如同一场地震,动摇着赵家的根基,想到这里,赵学琼对髡贼和泥腿子们愈加痛恨起来。

“澳宋人要是肯受朝廷诏安就好了。”大奶奶依旧放不下心心念念的澳洲物件,想出了个最两全其美的办法,“评书话本里的英雄好汉不都是要受朝廷诏安的吗?”

“他们怎么肯!”赵学琼两盏黄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髡贼要是打过来,咱们全家都要‘荡秋千’;即便我们降了,他们不光要剪你的裙子,放缤儿的脚,还要把老大和老二都送到南蛮去挖沙子,这家就不成一个家了!”

“这可如何使得!”大奶奶已经四十多了,儿女双全。天天吃斋念佛,只盼着一家平平安安,可现在,凭空出现的髡贼却像是台风一般,把她期盼的生活吹得七零八落。

“你却也不用多虑,”赵学琼半眯着眼睛躺在圈椅里,“髡贼的地界离我们南直少说也有千里之遥,一时间还犯不到这里。王相公这回引荐了几个澳洲行商来,倒也能探探这些人的底。”

虽然不清楚几个月前树林里出现的那个澳洲物件究竟是什么,不过澳洲人的东西总是奇货可居的;现在髡贼又特地托人来寻,可见这个大铁罐子非同一般,只怕来的髡贼人数不会少。思虑至此,赵老爷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快步回到书房,笔走龙蛇地修书一封,然后唤来管家。

“速将此信交到县里张团练的手上,请他动作一定要快!”赵学琼捻着胡须冷冷地说道,“斜桥村究竟是我赵家的地盘,我倒要看看髡贼能如何猖狂。”

第十三节 1642年 秋(其四)

沈柚木向赵宅递了拜访的帖子后,双方又互换了名刺,拖拖拉拉的繁文缛节闹了整日,第二天一行人才来到了赵府前。进府拜厄的拢共有三人:空军的沈柚木、工兵连的黄安还有一名政治保卫局的勤务兵,扮做小厮。

赵家的院墙约摸有二杖多高,粉白的院墙上是螺黛色的瓦片。两根约有一抱粗细的门柱树立在大门两侧。门柱上挂着桐油黑底的楹联,上书十四个烫金大字:

半园梅影千家月,满袖清风一纸诗。

穿门而过,看到的是一面白底黑纹的照壁。照壁的边框处用烟黑色的陶片装点上一圈细密而繁复的花纹,最中心处则是一团在黑陶上浮雕出的锦绣花团。

绕过照壁,沿着石板路一路向前。

庭院东侧小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残败,沈柚木能看到的只有一截截褐色茎梗颤巍巍地竖立在寒水中。在小池塘的更东边,是赵宅的东厢,此刻紧闭的暗红色大门如同一大张闭紧的嘴巴,不打算走漏一点风声。

走过小池塘,再向北走几十步便是赵宅的正堂了。

赵学琼早已端立廊下,一看到管家领着沈柚木一行便在脸上挤出十二分的微笑,连忙上前迎接。

主宾双方一阵称兄道弟的寒暄之后,便簇拥着走进了正堂。赵学琼看到来访的澳洲行商们穿着的都是大明衣冠,还算满意;却没想到为首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便又暗暗加深了髡贼败坏名教的愤恨。

“来,诸位请坐,不必拘礼。”赵学琼走到座位边上,请众人落座,随后吩咐下人上茶。

沈柚木早就被大明的那套繁文缛节磨秃了耐心,也不推辞,一屁股坐了下去。

“简直是沐猴而冠……”

赵学琼腹诽道。

“赵老爷,此次唐突贵府,是有东西希望老爷能帮忙寻回。”沈柚木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有情报显示,我们遗落的一件货物就在村里,我等愿意赎回。”

“我辈久沐圣人教化,若是拾到了诸位遗落的货物,定当奉还。”赵学琼摩挲着八仙椅黄花梨木的扶手,缓缓说道,“只是不知诸位所失何物?”

沈柚木和黄安对视了一下,说道:“我们丢失的是一个灰色的铁罐,形状如同织布的梭子,约摸八尺来长,四百斤重。”

赵学琼微微颔首道:“那便是了。想我大明也无此物。”

“这么说,赵老爷见过我们遗失的货物?”赵学琼话音未落,沈柚木就迫不及待地追问,“不知我们的货物现在在哪里?”

坐在一边的黄安暗中不住地向着沈柚木使眼色。

赵学琼借着喝茶悄悄瞥了黄安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不瞒诸位掌柜,此物就在弊府,只是……”

“只是什么?”沈柚木问道。

“此物粗笨异常,数名丁壮方得挪动。只是老夫疑惑,此物于诸位何用?”

“送伪明上西天。”

当然,沈柚木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而是按照预案开始扯谎——那东西是什么机械部件啦;什么虽然不值钱但是造起来很麻烦啦,凡此种种,扯得赵老爷云里雾里。

赵学琼耐心地听着沈柚木吹完牛,不紧不慢地说道:“此物是从山阴的土路滚落到山下的,又十分沉重,沿途草木,多有毁坏。若是此物只毁了些草木,原本也无妨,谁想却将山下乔家的祖屋砸塌了一角;被送到鄙府之后乔家父子又找来罗唣了许多,不瞒诸位,乔家现在的祖屋便是赵某出资翻修的。”

赵学琼说完便微笑着看着沈柚木。

而沈柚木则愣愣地等着赵学琼说下去。

“赵老爷宅心仁厚,”黄安拱了拱手,接过话茬,“破坏即是我家的货物造成,怎敢烦劳赵老爷破费?”

沈柚木明白了赵学琼话里有话,不由皱了皱眉头。

“我赵家一向仁孝治家,桑梓之事自然不能推辞。”赵学琼道。

“赵家果然是诗书传家!大明果然是礼仪之帮!”黄安赞叹道,“不知乔家祖宅修了多少银两?我等也愿尽绵薄之力。”

“好说、好说,”赵学琼笑道,“所费白银大约一百五十余两。”

黄安堆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住了。

他咧了咧嘴,回答道:“赵家家资着实殷厚。可是一百五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这钱花不花得,我等总还得禀明了家主不是?”

“无妨。”赵学琼笑道。

“赵老爷,银子我们东家总不会亏了您的,”沉默了一会儿的沈柚木说话了,“但是这东西,您得给我们上上眼吧。”

“要看东西却不难,”赵学琼道:“只是此物暂存在租院的库房,又不便挪动;若是请各位去看,租院腥臊,怕唐突了各位。”

沈柚木笑道:“听人之命,尽人之事。我等既然受了家主之托,又怎么顾得上腥臊恶臭?”

“那便再好不过。”

赵学琼招来管事嘱咐了几句,不久管事便拿来一串钥匙,引着一行人向着西游廊去了。

向西行了二百余步,出了院门,再走过一段夹道,一扇漆黑的大门出现在了沈柚木面前。

这处院落却与先前所见的不同,通体青石所砌,墙壁高而光滑,没有一丝纹饰。打开院门,刚迈过门槛,就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水缸沿着院墙一溜排开。

“这是防备仇家或者匪徒纵火用的。”黄安解释道。

院里原本东倒西歪的家仆们一看到管事的进来,立马连滚带爬站地毕端毕正。

租院的正堂好似一个衙门,公案刑具俱全,走过正堂可以看到屋后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簸箕和笤帚——不用说,是验租用的。空气里粪尿的臭味也渐渐浓烈了起来。

打开租院后院的大门,恶臭的气息几乎以一种攻击性的姿态扑面而来。沈柚木当年在广州农庄搞社会实践的时候,人人惧怕的氨水似乎也没有这种威力。她赶忙用手在鼻子前徒劳地挥了挥,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学琼只派了个管家带他们来了。

租院的后面便是“催问所”了。所谓“催问所”便是赵家的私牢,交租的日子还没到,廊下就关押了不少人。这里积年无人清理,满地污秽。

“你个娘十十万滥人生的……”

一进催问所走不了几步,就可以听到不绝于耳的叫骂声和哀求声。刚进门就可以看到一个被锁在柱子上的女人,她上半身没穿衣服,胸脯上满是血淋淋的伤口。但是这个女人却既不嚎叫也不呻吟,脸上就连悲哀痛苦的神色也没有,木讷地看着前方,只有眼珠间的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说不清楚是震惊还是害怕,沈柚木从那个女人身边经过时,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

东侧廊下的栅栏里,戴着皂巾的差役正举着皮鞭指着一个男人的鼻尖,——那个男人戴着木枷,被架在高高的栅栏上,需得奋力踮着脚尖才能顺畅呼吸。断断续续的哀嚎正从他的喉咙里呜咽出来。

戴着枷的男人上半身被剥得精光,前胸和后背皮开肉绽,栅栏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几根打裂的竹棍。刚刚正在叫骂的家丁像是打累了,正站在一旁喝水。

“这人犯了什么事?”沈柚木皱着眉头忍不住问道。

喝水的家丁看到管事的走来,赶忙放下水碗,抹了把嘴,还不等管家发问,便弯着腰赔笑道:“这是村西的吴十三,去年欠了两个月的租子,说是给老娘治病。原本是写了甘结的,今年又说交不出来,管事的您说,这不是不把咱们老爷放眼里吗?”

“不……不敢……”

吴十三一看到管家,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枷着脖子呼吸就不顺畅,这一吓,说话就更断断续续了:“小的实……实在是为了补上给老娘……”

“吴十三,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儿子吧?”不等吴十三说完,管事的就冷冷地说道,“你们吴家也算是老佃户了,要是实在还不出租子,不如……”

“不……”

“你个杀才,欠了二年的佃租,还敢说不!”

沈柚木突然听见一声细微而尖锐的呼啸,惊得背脊一凉。她抬起头寻声看去,只见鞭子的末梢从一轮白晃晃的太阳前闪过,劈头盖脸的向着吴十三的面门落下去。

一声脆响,吴十三上半身的皮肤骤然绷紧,如同只剩一张皮蒙在骷髅上,十条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殷红的血珠顺着鞭梢飞舞起来,沈柚木看见它们划过深秋湛蓝的天空,然后星星点点地溅落到泥地上,渗透成乌黑的斑点。

沈柚木从错愕之中回过神来,刚想制止,黄安抢先干咳了两声,缓缓说道:“管事的,您看咱们……”

“怠慢了,怠慢了,”管家拱了拱手连连道歉,“实在是这厮惫懒,耽误了正事。”

一行人向着库房走去,沈柚木总是不住地回头张望,黄安却一路默不作声。

“管事的,那个叫吴十三的不过是欠了些佃租,便要这样打吗?”沈柚木的心底一阵接一阵地泛着恶寒,“再说要是打死了问谁去讨债呢?”

赵管家不懂沈柚木心里的小九九,大大咧咧地告诉她:“吴家的死了不还有他儿子吗?再说,他手上还有几亩地呢。”

沈柚木还想再分辩什么,但看着赵管家比催租所地面更加恶心的嘴脸,又感觉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算到了库房的门前,催租所的骚臭味还是如影随形。

管家“吱呀”一声推开库房门,门外寒凉的天光斜剌剌地映照进了黑乎乎的房间。沈柚木站在房门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不快。

走进库房,就在沈柚木的目光扫过房间的一角时,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即便在意料之中,但她依旧惊喜地几乎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虽然尾部十字形减速鳍片已经张开,虽然弹头在撞击下已经塌陷变形;但是那纺锤形的蓝灰色弹体,弹头上的两道黄圈以及弹体上标准喷涂的英文字母,都清清楚楚地昭示了这个丑陋而粗大的怪东西绝不是明朝的造物。

沈柚木示意闲杂人等退出仓房保证安全,然后和黄安小心翼翼地挪动到航弹面前,仔细检查着弹体上的编码和弹尾安装引信用的螺纹孔。

大概是由于树枝的减速和烂泥的缓冲,即使沈柚木前前后后绕着炸弹看了十几分钟,也没发现弹体破损或是炸药泄漏的情况,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沈柚木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对管事的不动声色地说:“东西保存得还不错,待我们和东家禀报了,自然少不了你们老爷的好处。”

“娘子见外了。”管家讪笑道。

返回时再次经过催问所的时候,沈柚木用她那双看惯了轰炸瞄准具的双眼沉静地环视着催问所内永不断绝的惨剧,思考着如何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某天给它一个终焉。

沈柚木匆匆回到正厅,神色冷峻,早没了和赵学琼互相吹捧的闲情。一行人作了几个揖,便算是告别。

“还请赵老爷留步。” 沈柚木站在院门口深深地道了个万福,然后挺直了腰板,昂首凝视着大门两侧的楹联。

“半园梅影千家月,满袖清风一纸诗。”

她翕尔读道。

“今日唐突贵府,大约是时令不对,梅影和清风都未曾得见。”沈柚木笑着说,“不如改做另两字,贵府反而常见。”

“这群髡贼怎么突然风雅了起来?”赵学琼心中疑惑,表面上却依旧谦和地点了点头,“还请不吝赐教。”

沈柚木几乎把脸凑到赵学琼的鼻尖前,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吃人。”

话音刚落,便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扭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剩下凝固在赵学琼脸上的尴尬笑容和他那不停抽搐的嘴角。

走了不一会儿,黄安看着身后的赵宅已经远了,咧着嘴呵呵地傻笑起来。

“你笑什么?”沈柚木瞪着眼睛问道。

“你别恼,”黄安一边笑一边摇头,“我是笑赵老爷刚才那个表情——沈上尉想要发作很久了吧?”

沈柚木闭紧嘴巴甩开膀子只顾走路,不接黄安的话茬。

“我早猜到,你一进催问所就不舒服了。”黄安憋着笑,“都说空军是元老院温室里的孩子,沈上尉大概很小就到了咱们澳宋,没有在明国的地界生活过?”

沈柚木还是不回答。

“就算没在明国待过,芳草地的政治课本上也该讲过,伪明的治下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黄安顿了顿,笑容也收敛起来,“今天催问所里看见的,过去在琼州遍地都是啊。”

“我难道说错了吗?”沈柚木反问。

“你说的自然不错,只是以后我们和赵学琼大约还有合作,何必急着逞口舌之快呢?”

沈柚木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赵宅的方向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倒不是想逞口舌之快。”

她搜肠刮肚了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最后只是淡淡地问道:“我想不明白,明国不是最讲究仁孝治天下的吗?怎么、怎么搞成了这幅样子?”

赵学琼可不会思考“为什么会搞成这幅样子?”,毕竟一回屋,他就气得要发疯。

“我原以为那髡贼小娘知书达理,不想却也是个粗坯!”一想到髡贼把赵家近百年来的“诗书传家”诬陷为“吃人”,赵老爷就气得浑身发抖。

瘫坐在圈椅上平复了半晌,赵学琼把管事的叫进了书房。

“去,拿我的帖子到县里去再请张团练。”他有气无力地说道,“请他再派二十名乡勇来,一定要快!”

“小的即刻去办。只是老爷,咱们上次已经……”

“休要罗唣。”赵老爷瞪了瞪眼,把管家的话吓回去半截。

第十四节 1642年 秋(其五)

执委会听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才能赎回炸弹,立马分成了两派:一派恨不得立马电令:“光荣属于澳宋!全体空军指战员,元老院和人民命令你们,给予不长眼都江南土豪以最猛烈的天罚!”

而另一派则主张此事尚可商议,毕竟直接采取军事行动的成本也不低廉,更何况特遣队深入江南,把事情闹得太大也不利于维持“澳明亲善”的局面,一百五十两银子捏着鼻子给也就给了。

然而,就在沈柚木一行从赵宅归来的当晚,潜伏在斜桥村山上的暗哨就传回消息,赵老爷连夜把航弹转移到了坡北的赵家宗祠内;在接下来的两天夜里,八十多名精壮汉子拿着钢刀和长矛,乘着夜色摸进了斜桥村。但是很奇怪,他们中的大部分并不去守卫祠堂,反而进了赵家的大门。

“乖乖,家里藏那么多人,这个土财主是要做泼天的大事啊。”黄安一边翻看着暗哨送来的报告一边摸着下巴,“快,向执委会汇报情况!”

新到达的情报让执委会的意见迅速统一,当即发出电报:停止谈判,准备拆迁。

命令要求特遣队立即中断和赵学琼的谈判,并派遣工兵在赵家祠堂内将航弹就地引爆,必要时扬州A03归航台守备队可以给予工兵连火力支援。引爆航弹后全队先退守到邗沟的集结点,再乘坐大发艇转进到长江边的扬州港。

接下来的几日里,特遣队借着夜色演练了十几遍撤退的路线,摸查水运航线的乌篷船也在邗沟上游弋了数日。

1642年农历十月二十八的傍晚,残月还未挂到天幕上。夏清焰被裹上了一件温暖厚重的斗篷,然后沈柚木神秘兮兮地压着声音告诉她,让她跟着队伍一起出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澳宋?”沈柚木边给夏清焰扎着斗篷的系带边问。

夏清焰低着头,并不言语。沈柚木也不强求,她盘算着,要是这个小妮子不愿意和队伍一起回去,就把她送到县里的书店,再通过书店掌柜转送到杭州避避风头。

一支穿着黄绿色制服的队伍故意避开村庄和农田,行进在无人的荒野上,从黄昏走进夜色。当到达赵家祖祠南侧的山坡上时,残阳早就落到了地平线下方,除了漫天的星辉外,山林里再也看不出一丝光亮。

“报告连长!目标的新位置已经确认,未发现异常。工兵3连2排准备完毕,请指示!”

夏清焰蹲在山腰上的临时坑道里,看着一名髡兵朝着黄安敬了个礼,又转身对着沈柚木查查切切地说了几句,然后沈柚木压低声音命令道:“行动开始!”

话音未落,两名手提线轴,身背大铁钳的工兵沿着灌木密布的小路飞也似地向着二百来米外的赵家宗祠奔去。紧挨着夏清焰的髡兵也压上火帽,把乌蓝的枪口稳稳对准山下那座黑黢黢的建筑。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山下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骚动,在静谧的夜色里可以应约听到“口令!”、“回令!”这样急促而简短的喝问声。

一眨眼,工兵们便蹿了回来;夏清焰前方一百多米的灌木丛里又冒出了十几条端着步枪的黑影,这些哨兵互相掩护,依次向着坑道撤退。

“雷管安装完毕!”刚回来的工兵向黄安报告,“放倒了两个家丁,需要加快动作!”

“各小组清点人数!”

就在沈柚木命令的同时,紧张而低沉的报数声如同一阵秋风卷过阵地。

“一排全部到齐!”

“二排全部到齐!”

“三排一班全部到齐!”

“指挥部全部到齐!”

夏清焰蹲坐在坑道里,用厚厚的斗篷把自己紧紧包住。其实斜桥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但是那一个个包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影,和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号令,都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多年以后,夏清焰还记得,在那个深秋的夜里,有寒蛇凄切的叫声,还有泥土散发出的腥味。

眼瞧着刚把导线连接到一个小木箱上,山下的宗祠里就响起了锣声。夏清焰转过身踮起脚,勉强把脑袋探出坑道,看到宗祠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预备————!”

黄安拖长了声音,他身边的工兵甩开膀子发疯似的转动着箱子上的手轮。

夏清焰感到猛地失去了平衡——自己被沈柚木按倒在了地上,还被捂住了耳朵。

“起爆!”

黄安的声音变得微弱而模糊,工兵抓住箱子上方的把手,猛地向下一压。

一朵光焰绚烂的万丈红莲,从赵家漆黑如深渊的宗祠里,向着漫天星辉喷涌而出。

斜桥村蒙昧的黑夜,在炫目辉煌的光芒中颤抖,哀嚎,节节败退。

电光石火之间,超音速的爆轰风横扫过方圆百米的地表——在过去几十年的岁月里,祠堂坚实的院墙和厚重的木门挡住过土匪,挡住过流寇,挡住过佃农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但在30Gpa的冲击波超压面前,却太脆弱,太微不足道了。

夏清焰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向山下看去。时间仿佛放缓,赵家祠堂的房屋在硝烟与烈火中缓缓地膨胀、变大,然后支离破碎。画栋与雕梁、黛瓦与青砖,如同纸塑一般,在强大气流的撕扯下分崩离析,纷纷被抛上百米的高空。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山下传来,如同垂落天际的雷霆。

纵使捂着耳朵,夏清焰的耳膜还是被震地发痛;与此同时,她感觉前胸受到了势大力沉地一击——迎面而来的冲击波穿过了肌肉、肋骨与胸椎,狠狠地挤压着肺脏,让她几乎窒息。

夏清焰挣扎着把气喘匀,耳边嗡嗡作响。一旁的沈柚木张大嘴朝自己喊着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原本蹲伏在坑道里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缓缓地站了起来。在星光的照耀下,原本赵家宗祠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和一片断垣颓壁。

赵家苦心经营的百年宗祠如同一场梦幻,在弹指之间化作云烟。

被爆炸抛上天空的瓦砾、泥土与木头的碎片,如同雨点般噼噼啪啪地落到了山坡上。辛辣呛人风拂过夏清焰的衣襟,她第一次嗅到了铁与火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场面,任谁都可以想到那十几个家丁的下场了。

刚刚地动山摇的爆炸对工兵们来说不过是一次稍显特殊的爆破作业,但夏清焰却看得收不回神。那座高墙深院的大宅,宅子里凶神恶煞的家丁,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化为了齑粉,平日里连县太爷也要敬上三分的赵家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不,连不堪一击都算不上,简直是形如虫豸。

恍惚间,夏清焰回想起了父亲口中琼州圣人治世的传言,回想起了村民们口中不可思议的灰色巨塔,回想起了早春的晴空里那艘浮游而过的艨艟巨舰。

凝视着眨眼间化为瓦砾的赵家祠堂的她,亲眼目睹了澳洲人创造和毁灭的力量。

记忆中飞艇上那枚苍蓝色的启明星,如同一只硕大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夏清焰的耳畔似乎响起了低沉的呢喃,如同古神的呓语:

少女,你渴望力量吗?

一年前,眼睁睁看着父母饿死在眼前的自己无能为力;

三个月前,眼睁睁看着余长生病死在眼前的自己还是无能为力;

在这纷乱的世道上,夏清焰只觉得自己如同程曦中的炊烟,稍有风吹草动便支离破碎。

“清焰,我不是一个聪明人……我只是不想像爹一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在瑟瑟的晚风中,余长生的话语好像又在耳边回响。

夏清焰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目光也炽热了起来,如同安静燃烧的火焰。

“我要和你们一起回澳宋。”

她向着沈柚木冷静地说道。

这时的夏清焰立在山坡上看,只见月亮从东边升上来,照得坡上草木生辉。

【上篇完】

下篇

1.无法触及的星星

青春

如果青春指的不仅仅是那个躁动与闪耀的年龄,还包括了那个年龄所有的闪耀与躁动的话,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夏清焰是没有青春的。

所谓闪耀,就像是临高国民学校的操场上,小伙子们在落日下争夺橄榄球时坟起的肌肉那样,泛着古铜色的光辉。

六月一过,“毕业式”白底黑字的牌子就竖立在了礼堂门口,吉他低沉放纵的弦音夹杂着架子鼓密集的鼓点,隔着门帘也可以清楚地听到。

然儿这两种声音离夏清焰都很远。

行走在远离人声的林荫道上,道路两旁栽满了葱郁挺拔的冷杉。繁茂的枝叶几乎遮蔽了天空,不绝于耳的蝉声正是从那里,乘着海南七月微醺的晚风,飘到夏清焰的耳畔。

如果仔细听的话,会发现左右两边的蝉声有所区别。是因为品种不一样吗?

道路尽头传来了女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夏清焰紧紧握住了背包的肩带;幸而那声音一会儿就消失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杉树间荒僻的小径本就少有人光顾,入夜之后更加人迹罕至。太阳很快落下山去,只有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而在比街灯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温黄色的灯光除了在夏清焰的身后投出一条瘦长的影子,照射在夏清焰苍白的皮肤上,产生出了某种虚幻的红润感。

长时间充足的蛋白质和脂肪供应并没有改善夏清焰清瘦的体型,国民学校浓蓝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穿在身上也略显宽大,不太符合元老们 “野蛮健壮”的审美趣味。不光如此,国民学校里的同学们也对夏清焰有着某种或明或暗的疏离。

就成绩而言,夏清焰堪称优秀;论外貌举止,夏清焰也没有惊世骇俗的地方;要说是流民的出身,流民出身又和本地学生们打成一片的也不少,更何况同学们对夏清焰的态度并不是简单的“孤立”或者“欺凌”,更像是“敬而远之”。幸而夏清焰并没有很多交际的需求——即便是小腿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割出深深的口子,她也能镇定地看着鲜血漫出来,然后独自单腿蹦跳着去找校医缝合。

暑假已经开始,还留在学校里的,只有毕业班的学生们。林荫道尽头的宿舍区少有人居住,街灯的光也照射不到这里,此时更显出古墓般的冷清。幸而今晚的天气很好,没有云朵阻拦,月光便从亿万丈的高空跌落下来,摔碎在宿舍楼的粉墙上,留下簇簇淡蓝色污渍。

「就像流进你心底的蓝月光。」

这是某首澳宋情歌的歌词,夏清焰却固执地认为这句歌词片面癫狂,如同杀人魔心底静静的杀机。

月光照耀下的花坛边,有片白色的东西。

捡起来细看,是一枚信封,借着月光可以发现被踩上了几个灰色的脚印。虽然背面的胶条已经撕开,里面的东西却没被取走。

信封上没有发件人的信息,只写着临高国民学校中二5班田雪奈收。

夏清焰虽然和“田雪奈”并不熟识,却也不陌生,毕竟这位田同学几天前还在学生大会上发表过演讲——似乎留的是长发。

和夏清焰的优秀不同,或者说,田雪奈那种类型的优秀才应该是常态。那种优秀体现在,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收获相应的成果,以及能够活用这一成果,来达成更加长远的目标。田雪奈这样的孩子,大概从幼年起就对此有所自觉,并且以此为傲。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算得上夏清焰的反面,从中学开始,不光在女生中人缘很好,还受到不少男孩懵懵懂懂的憧憬。

“怎么会掉在这儿?”

夏清焰狐疑地翻看着信封,却找不出任何疑点。虽然有些失礼,但还是决定把它拆开,看看里到底有些什么。

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着的硬纸,质地挺刮,白色的纸面上绘制着蔷薇色的纹章,纹章下是一行黑色楷体字:琉璃川高等学校

这是……录取通知书?

翻开表纸,反面印着一枚苍蓝色的启明星和一个长着翅膀的盾牌纹章。

田雪奈同学:

田雪奈同学你好!你投递的志愿申请我们已经收到。经过琉璃川高等学校初审与我部复核,你的中学会考成绩和政治审查达到了招生要求,请于6月30日至7月30日携带个人身份资料凭此函到琉璃川高等学校报到,逾期将按规定取消入学资格。此函请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签发人:秦川
澳宋帝国空军筹备委员会
琉璃川高等学校招生办公室
1648年6月29日

“这家伙的志愿是空军呀。”夏清焰轻轻笑了下,像是自嘲,“真是了不起。”

而夏清焰自己的志愿申请表,直到毕业会考之后的一个多月,依旧沉睡在课桌的肚子里。

洪水虽然退去,水漫的痕迹却会留下。从父母与其他饥民的尸骸中爬出来的夏清焰,没有热情,也没有希望;而所谓青春的羽衣,如果没有热情和希望的润色,只不过是白纸一张,单薄而没有重量。

刚来到临高后每天深夜,她总是习惯环抱着双膝,坐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身处无尽夜海的中央。举目四望,看不见灯塔,也没有星光,只能徒劳地注视着如墨的潮水涌向无法到达的彼岸。

当夏清焰向身后的教学楼望去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漆黑寂静,想来教师们应该早已下班,她只好摇了摇头,将信封收入挎包里。

挂钟的时针刚划过六点,夏清焰精确地从睡眠中醒来,天色大亮,值早班的老师应该已经到了办公室。

下楼转身进入盥洗室,刚握住水龙头的把手,“砰”地一声巨响惊得夏清焰浑身一颤,触电似地缩回了手。

她惊疑地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盥洗室最里面堆放杂物的格子间发出来的。杂物间锁上的门仿地遥晃了下,合页和插销都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夏清焰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清晨的盥洗室空旷而冷清,四下只有夏清焰独自一人。刺耳的“咚咚”声像是像一记接一记的重拳,锤击在她的胸腔上。她瞪圆双眼,疑惑地注视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虽然尽力保持着冷静,但鸡皮疙瘩依旧一片接一片地冒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杂物间的骚动仿佛平息了。夏清焰好奇地向着杂物间缓缓挪动几步,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个刹那,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扇再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随后便是一大堆杂物稀里哗啦倒在地上的声音。

夏清焰向后接连退了几步,把背紧紧贴到冰凉的墙壁上。

杂物间里传来女生断断续续的悲鸣。

“我的通知书……我的通知……书……”

夏清焰捏了口袋里的信封,瞬间明白了大半。

“是那个家伙啊。”

随着一阵凌乱的插销声,隔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校服的高挑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足足比夏清焰高上半个头,披散着的乌黑长发直垂到背上;额前蓬松的斜刘海下是一双充满血丝的红眼睛;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成串的泪珠。

夏清焰的突然出现吓了女生一跳,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

“那个……”夏清焰小心翼翼地试图搭讪。

“什么?”

女生脸上悲伤与痛苦的神色眨眼间烟消云散,她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夏清焰,像极了炸毛的猫。

“那个……”

眼前的田雪奈和平日里柔和圆润的形象相去甚远,夏清焰不由觉得有些尴尬,便从上衣口袋里缓缓抽出信封的一角,“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明亮的阳光寂寞地照在盥洗室的地上。

“诶?”

田雪奈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

不等夏清焰弄清楚状况,她就满脸疑惑地被田雪奈紧紧搂住了肩膀。

“谢谢,太谢谢了……因为这真的、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七月海南饱含水汽的天空沉重而低矮,站在宿舍楼的楼顶,轻轻一蹦就能触及。

似乎是为了平复刚才的焦虑和惊喜,田雪奈深深吸入几口清晨湿润的空气,凭栏而立,对夏清焰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从刚才起,你满脸都是想问我些什么的表情。”

“田同学的志愿是加入空军啊……怎么说呢……有些出乎意料。”

“的确,大家都这么说。同学是,老师是,邻居也是。大家都问‘为什么不找一份更安稳的工作呢?’,‘空军不是那么好加入的吧?’。”

清晨绚烂的阳光照在田雪奈脸上,把她满头的长发都染成通透的棕栗色。她随手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接着说道:“但是对我来说,唯独这件事非做不可。如果一定要问参加空军的理由嘛——大概是 ‘因为蓝天就在那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看着夏清焰问道:“同学你就是夏清焰吧?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志愿,作为交换,能告诉我你的志愿吗?”

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夏清焰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震惊和疑惑的眼神。毕竟在今天以前,自己并不记得和田雪奈有过任何来往,刚才也并未透露自己的名字。

“毕竟夏同学是个能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的人呢。”田雪奈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去年期末考试后的经验交流会上我们见过,不记得了吗?”

当时真的见过这个人吗?为什么不记得了?也许只是点头之交?

田雪奈努力回想,却还是一无所获,只能讪笑着说道:

“抱歉抱歉,我实在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所以说,你的志愿填了什么?”

说这话时,甚至能看到田雪奈眼中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辉。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我的志愿嘛……”

夏清焰迟疑着向后退了半步,躲藏到建筑物巨大的阴影中,仿佛是有意为了和对面的女生保持距离。她能感受到,田雪奈的光明与耀眼,如同夏夜里炽热的烟火,绚烂璀璨;但靠得太近,便容易被灼伤。

“…………”

夏清焰微微别过脸,一言不发。

“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川高的飞行部?”

湿润温热的气息扑到额头上,抬起双眼,可以看到田雪奈双唇细腻饱满的纹理被朝阳照亮。此刻的她恰好站在阴影边缘,背着手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

初夏的晨光里,田雪奈带着暖意的邀请,让夏清焰第一次感到莫名地慌乱。

“要是能和夏同学一起参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清晨的太阳陡然明亮起来。

在那个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无比清晰。夏清焰能看见田雪奈清澈的深色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她鬓边几根乌黑的发丝被微风撩起,逆着晨光轻轻舞动;不远处的教学楼浸没在难以置信的明黄色光辉里;地平线上涌起大片大片辉煌壮丽的云霞,如同玫瑰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在许多年以后,夏清焰每每回忆起这个清晨,都不禁疑惑……

为何当时会郑重其事地答应面前这位女生的请求——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事实都昭示了她这一生的命运。

2.平行线的彼端

当周末朝阳的光辉斜斜地穿过宿舍窗户时,夏清焰早就整理完行李,绑好了发带,仔细检查过制服短裙上的每一条褶皱。就连平日舍不得穿的皮鞋也拿了出来——有些挤脚,但是还能凑合。

宿舍楼薄薄的墙壁之外是海南鲜艳而明快的初夏。铺天盖地的阳光从云朵的缝隙里流泻到行道树交错葱茏的枝丫间,在漆黑的煤渣路面上滴落成星星点点的光斑。

夏清焰背着挎包,步履匆忙地向站台的方向走去。

时间尚早,街道上行人稀疏,两侧的店铺也都大门紧闭;朝阳的光芒却还是毫不吝啬地扑满在硕大的玻璃橱窗上,把橱窗内五花八门的陈设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这些商铺参差错落的招牌,连同早行的人们,用交错的光与影,一起编织着澳宋半寐半醒的梦境。

愈向前行,街道上的人影愈发密集。街道两边的商户们接二连三地撤下了门板;十字路口的警卫亭里,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互相敬了个礼,算是换岗;早点铺深灰色的门帘里正腾腾地向屋外冒着热汽,穿着宽松明人衣装的年轻老板娘正站在店门口,白色的缚膊把衣袖挽得高高的;间或有几个戴眼镜的分头,骑着自行车从夏清焰身边接二连三地呼啸而过。

走了不到半小时,城南站就近在眼前了。由于不是大站,城南站的月台堪称简陋:半米多高铺着灰色石砖的候车台,一溜木头和铁皮组成的遮阳棚,再加上一栋两层的售票小楼,就是城南站的全部。

夏清焰刚刚爬上月台,售票楼边就响起了“铛铛铛”的铃声,红色的警示牌也竖了起来。她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无法在逐渐汇聚的人群里找到田雪奈的身影,直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钻进她的耳朵——火车进站了。

“夏清焰!夏清焰!”

循声望去,田雪奈正站在车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热烈地朝着自己挥舞着手臂。

验票上车,田雪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下,然后从挎包里取出习题册,默默翻看起来;夏清焰则小心翼翼,挺着腰,微微侧过脸,好奇而拘谨地向车窗外眺望。铁轨下的枕木看上去疏松老旧;灰黑的矸石在路基上密密地铺了一层;两道铁轨在岁月的侵蚀下袒露出红褐色的锈迹。放眼望去,它们平行着延伸向天际,最终却又交汇在视野的尽头。

这列班车将从临高出发,一路向东,途径二市一镇,然后向南拐弯,直到海口市的终点。汽笛长鸣三声,列车哗然而行,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流动。一过文澜河,城市的繁华喧嚣迅速退却,眨眼之间,林立的楼房与烟囱就被地平线遮挡,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水稻们在草木的清香摇曳起伏,翠绿色波涛泛着光芒,从路基下席卷向云海深处。

一边漫不经心地和田雪奈聊着天,一边随着火车走走停停,看窗外不同的站台,不同的旅人,却因为岁月流转,承受着相同的辗转离别。

火车从盐泽镇离开,继续向东疾行了半个小时,窗外的万里晴空逐渐被盐白色的海风吹彻。

随即,铺天盖地的绀碧色排山倒海而来,眨眼就占据满夏清焰的整个视野。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天空的腹地。

这一段铁道横卧在漫灌着海水的万顷盐田之上,仅仅高出水面寸许。盐田平滑如镜的水面将广袤的天空完完整整地收入其中,仿佛是凝固了的时间,千百年来都未曾泛起波澜。极目远眺,只有在水天相接之处,才翻涌起大团大团的白色云朵。班车飞快地掠过一团团云影,如同行驶海与天的缝隙里,一路飞驰向蔚蓝如洗的远方。

田雪奈捧着书本娴坐窗边,漆黑的长发与双瞳,偶尔也会在窗外泛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抹碧蓝。

“这片盐田叫做‘苍空之镜’,也算是临高附近罕见的景致了,夏同学没来过?”

她把习题册轻轻摊放在双膝上,看着夏清焰出神地望着窗外,饶有兴致地问。

夏清焰不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看那边,”田雪奈指向极北处的一个黑点,“那就是水天神观的牌坊,在盐田的最外侧,再向北就是海面了。每年夏日大祭的时候,水天神观都会在这里举办烟火晚会,水映流光,蔚然壮观。”

田雪奈滔滔不绝,夏清焰却沉默不语。她的表情虽然难掩好奇,却丝毫没有想要接近的渴望,就像在观赏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时时刻刻都把握着微妙的距离感。

当太阳升上三竿的时候,列车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海口南站。从站台出发,只需步行三十分钟就能到达川高的正门口。

小跑着穿过阴刻着“琉璃川高级中等学校”九个大字的花岗岩校门,走过绿树掩映的石砖甬道,一座四四方方的奶白色教学楼兀然出现在了眼前。走进教学楼的门厅,跟随着路标的指引,两人来到了新生报到处的房口。

川高的教室比国民学校的更加宽敞明亮,照射进窗口的阳光里闪烁着细小的尘埃。一位样貌精干的教员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报纸,注意到有人进屋,便摆出一个有所察觉的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向两人。

“两位同学好,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老师好,我叫夏清焰,这位叫田雪奈,我们都是飞行部的学生,”夏清焰边说边取出厚厚一叠证明材料,毕恭毕敬地放到办公桌上。

这位教员却并不急着审阅,正相反,他注视着田雪奈皱了皱眉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然后用略带怀疑的口吻说道:“这位同 学,请把你的入学材料给我。”

接过田雪奈递上的材料,教员的目光在各种文件上左右游移,又接连翻看了几页才轻轻放下手中的纸页,顺势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注视着田雪奈的眼睛:“果然是你啊。”

田雪奈扭头看着窗外葳蕤的草木,低垂着嘴角,陷入了少有的沉默。

“果然”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田同学和这位教员早就认识?

夏清焰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田雪奈攥紧裙摆的双手,剖析着她的内心 。

面前的教员正襟危坐,端详了田雪奈的入学证明良久,然后才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郑重其事地在她的学生证后盖上了深蓝色的图章。

从报到处离开后的好几天里,夏清焰不止一次地回想起教员奇怪的问题。当她再次审视田雪奈的时候,那天教员严肃的语气和凝重的表情,渐渐都成为了笼罩着田雪奈光芒之下的阴影,让她无法忽视。

开学后过去了一周,夏清焰已经习惯了新教室到新宿舍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周末灿烂的阳光从宿舍的窗户里涌入,填充满房间每一个角落。奶油色的桦木书桌闪闪发亮,桃花心木地板也泛出葡萄酒一般深红色的光辉。

“喂,不要总是擅自把夹心吃掉,把饼干留给我啊。”

“你不是说夹心和饼干你都喜欢吃吗?”

“也不能总是让我光吃饼干吧。”

“既然大家都不爱吃饼干,为什么不只卖夹心呢?”

“那不就是果酱吗……”

夏清焰的另外两位舍友——叶真穗和杨雨音,此时正其乐融融地聊着天。总是擓夹心吃的是叶真穗同学,对此表示哑然的是杨雨音同学。

叶同学个性开朗,思维跳脱——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直来直往,时常语出惊人。杨同学则总是像现在这样,对叶同学的行为感到颇为无奈。除了周末的休息时间,她们两人也经常在一起。

在所有人看来,她们都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你们是初中同学吧?”

田雪奈曾经这样问过。听了田雪奈的话,她们两个先是相视一笑,然后回答:“不仅是初中同学,小学的时候就是同班。”

“简直是孽缘深重。”

杨雨音补充道。

也就是说这两位女生互相陪伴着从小学一路走到高中,仔细想来有些不可思议,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合得来的人会互相吸引吧。”

“话说回来,雪奈怎么出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茶都要凉了。”

说着,叶真穗满不在乎地把一片之前还嫌弃的饼干塞进嘴里,跑到窗边向楼下张望。

“诶?这不是那谁吗?”

她趴在窗框上,用吃惊到几乎颤抖的声音喊了出来。

“别去管她,她就是个一惊一乍的人。”

杨雨音无奈地喝了口茶。

“你们来看看嘛,”

即使受到了杨雨音的嘲弄,叶真穗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夸张地朝着坐在桌边的两人招起手来,仿佛有什么盛大的邀约。

敌不过叶真穗的热情邀请,夏清焰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树林茂密的枝叶反射着明亮的阳光,有些耀眼,树荫底下零星的桔梗和满地的月见草竞相怒放,空气里满是初夏温暖的气味。而就在绿意葱茏的树林深处,田雪奈和某个穿着白衬衫的男性正面对面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那个教员!

他的名字叫做伊顺。

夏清焰原本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男教员有着别的读书人身上罕见的强健和果决,即便隔着眼镜,他的目光还是透露着一股刺刀般逼人的锋芒。直到她得知此人是飞行部的军事教官后,这样的疑惑才释然。

“伊老师?他找雪奈做什么呢?”

“大约是学习上的事吧。”

“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什么事要谈这么久?再说学习上的事有必要到那么隐蔽的地方谈吗。”

叶真穗扒着窗框,难掩好奇地向着窗外伸长脖子。

总之,就是非常可疑。这是她窥探许久后得出的结论。

“雪奈,伊老师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久?”叶真穗睁圆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稚气。

当田雪奈回到宿舍之后,叶同学竟然以如此随意,甚至称得上轻佻的态度叫住了她。至于田雪奈本人,居然也毫不在意地就凑了过来。如果说叶真穗是性格使然,那田雪奈的态度则大大超出了夏清焰的预料。

田雪奈扫视了面前的三人一眼,然后故作深沉地喝了口茶。

“告诉你们可别和其他人说。”

叶真穗使劲点了点头。

“是突击摸底考试的事,伊老师请我帮忙布置考场。”

“摸底考试……真的吗?暑假我都几乎没怎么看书诶……雨音,到时候可要拉我一把。”

叶真穗捂着脑袋哀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到了即将来临的考试上。夏清焰静立在旁,笔直地注视着阴影覆盖下,田雪奈的那张温柔端庄的脸庞。她惊异地发现,即便在房间深灰的影子里,田雪奈琥珀色的双瞳也偶尔也会荡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光。

以及现在,掩藏在光芒背后隐隐约约的笑意和不安。

善于冷眼旁观的人,大约更容易注意到旁人难以察觉的细节。夏清焰就是一个这样的旁观者,虽然从不迈出半分渴求的步伐。然而,现在的她还是无从知晓,田雪奈眼神深处的那一抹微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以及当隐藏的东西暴露在眼前时,自己对田雪奈的看法会变成怎样截然不同的形态。

夏日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晚餐后的片刻安宁里,田雪奈和夏清焰和往常一样相伴着,在学校门外踽踽而行。只不过大约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田雪奈格外沉默,夏清焰能感觉到的,只有身旁那团似有似无的温热。

在她的心中,田雪奈也不再像之前印象中的那样柔和圆润,而是更加尖锐而富有锋芒。只是她的锋芒,并非用以示人。

就好像是……为了维持自己与过去的距离,而故意生出的棱角一样。

走到琉璃川边的时候,周遭的景物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下细碎的风,低吟在树木黑色的剪影之间。

琉璃川,这条从山坡上发源的小溪环抱着川高流过,在千百年的岁月里,不厌其烦地把河底的每颗鹅卵石都打磨得光滑透亮,在月光下散发出碎玻璃的光泽,大概这就是它得名的原因。

又短又窄的铁路桥从小溪上方横跨而过,道路两侧林立的路灯在桥下投出一汪汪柔和的光晕。

田雪奈沿着堤岸缓坡上的青石阶梯,拾级而下走到河边。并不宽阔的水面上排布着一段段相间的石板,高出水面寸许,一直通向对岸。

皮鞋底敲击在石板上的声音枯寂而空旷。

田雪奈独自走到小溪的中央,站定在那汪光晕的旁边,于是枯寂的敲击声也停止了,只剩下水流清澈的声响。

“你大概很奇怪为什么伊老师会认识我吧。”

溪水轻柔而有节奏地冲刷着石板的边缘,田雪奈微微偏过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其实,下午我撒了个谎。伊老师找我商量的是换学部的事情,他不希望我留在飞行部。”

夏清焰的刘海被晚风撩动起来,额头上传来细细痒痒的感觉。

她跟着跃上石板,走到光晕的边缘。既不吃惊,也不急切地追问原因,只是默默注视着田雪奈的背影。

如果说田雪奈的眼神如同夏日里璀璨的花火,那么透过夏清焰的双目,则可以看到冬夜凛然的星空。

“果然,这样的事情只能和清焰说。”田雪奈回头望向夏清焰,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之所以劝我换学部,是因为姐姐的事。”

她关于姐姐的记忆,如同童年原本珍爱,却最终破碎的玻璃珠。拂开积落其上的灰尘,能看到锋利的豁口,闪耀着旧日的时光。

五年前的八月十一,临高闷热潮湿的傍晚,就像十二年间的每一天一样,夕阳橘黄色的光懒洋洋地充满了房间。小小的田雪奈把自己平摊在客厅地板上,吸收着来自大地的每一丝凉意。此时父母还没有回家,田雪奈眯着双眼,能听到的只有祖母淘米做饭的声音,平和而枯燥。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祖母趿着木底拖鞋从鼻尖前匆匆走过,在沾染着油渍围裙上不断蹭着手。

打开房门,两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漫天的夕照里。

田雪奈觉得奇怪,赶忙站了起来。她听不清记忆中那两个人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朝祖母鞠了个长长的躬,说了些什么,随即祖母老迈干枯的身体就突然紧绷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走了出去。

很快,邻居们把还在上班的田家夫妇喊回了家。

“田结月少尉她……她在飞行事故中失踪了。”

穿黑衣服的男人这样说道。

如同兜头挨了一闷棍,田雪奈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欣喜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故,飞艇在广东的海滩边坠毁,其他机组成员都成功跳伞逃生,只有田结月同志……坠毁现场没有发现遗体,搜救队已经搜索了十多个小时,暂时还没有结果。”

客厅异常的安静,空气都似乎逐渐凝固,沉重到压得窗玻璃微微变形。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墨蓝色小褂和白色百褶长裙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客厅里的桌子上,那是姐姐的空军礼服。

“怎么会……”田雪奈快要喘不过气,“姐姐她……”

田雪奈第一次觉得住了十年的房子这么大,这么空。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搜救的,但是这次的事故非常严重,诸位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焦虑不安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田家人盼望能有田结月的消息,却又害怕每一次空军发来的通报。恐惧与煎熬的二十天终于过去,搜救停止了,田结月却依然下落不明。半年后,空军宣布田结月因公牺牲,临高地区法院宣告田结月死亡,执委会批准田结月葬入翠岗公墓。

姐姐真死了?

即使到了葬礼当天,田雪奈还是没有任何实感。姐姐的遗像被放到了神龛里,旁边点着素色的蜡烛。一大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穿着或黑或白的衣服,排队向着神龛和盛放着姐姐衣物的棺木鞠躬,人群里不时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真可怜,结月这么优秀的孩子,成绩又好,待人又和善……”

“明明才二十一岁……”

……

田家夫妇站在遗像边答礼。田父眼眶肿得很高,尚能强打精神;田母则几次嚎啕,数度哭晕过去,醒过来就继续抹泪;唯独田雪奈一滴眼泪也没流。

当太阳渐渐落到西方地平线的上方,分别的时候到了。天道教的巫女们一面扶着马车上的棺木向火葬场缓缓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灵。提到关于亡魂所到的彼岸花香四季时,巫女们就把篮子里的纸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征纷纷扬扬的花瓣。

田雪奈没有跟在棺木后面,她独自躲在房间里,站在床边,昂首端详着姐姐挂在墙上的学生制服。

那个学校叫做琉璃川。

“姐姐才没有死。”

鲜红的夕阳如同一枚薄薄的剪纸,贴在透蓝的天幕上。田雪奈抚摸着制服领口上的暗红色领结,似乎还能依稀触及姐姐的体温。

琉璃川上,火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会带着姐姐的样子,继续活下去。”

火车飞驰而来,发出瀑布般的轰鸣。在那个瞬间,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吞没,田雪奈的长发被奔腾的气流高高扬起,如同一面猎猎的旗帜。

“所以我不会放弃,姐姐没有做到的事情,都由我来完成。”

车厢从路灯前掠过,在两人的脸上席卷起闪烁的光明。

当列车驶远之后,空气里躁动的涟漪逐渐归于平静。田雪奈的长发再次柔顺地垂下,而双腿却依旧钉在原地,她的目光虽然正对着夏清焰,却凝视着一无所有的虚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向同龄人,袒露出自己不为人知的胸臆。


3. 被光明环绕

当夏清焰的脖子和肩膀在几个月的军事训练中被晒成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时,天空中棉絮般的层积云也变成了轻薄且透明的卷积云,站在地面朝上看去,像一枚枚蛇的鳞片。挂在宿舍门后的日历越来越薄,吴雨音把代表十月的纸张撕去了大半,竟发现那厚厚的365张仅剩下薄薄的一小沓。

晨光刚刚泼洒到东方的天幕上,披着厚实冬季制服的飞行部学员们就排成黛蓝色的双列纵队,向校门外开去。在前几年的课外实践中,夏清焰不止一次地见识过渺无边际的稻田中翻起金色的波涛,也见识过蒸汽锻锤把红炽的铁块敲打得火花翻飞,但这次的实践内容却和之前的工农生产完全不同——测定高空风速。

走在身边的田雪奈低头看着笔记,时而仰起头默默背诵着基线测风的注意要点,而测风实验中令夏清焰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只硕大的白色气球。

实际上夏清焰也好,澳宋的国民们也好,就连明朝的土著都是见识过“飞行器”的,毕竟田野里的风筝和每年夏至苍空之镜里大量放飞的孔明灯,都算是广义上的飞行器。但是测风用的探空气球和这两者都不一样,它不仅体积硕大,更能抵达它们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在课本的描述里,由于瑞利散射几乎消失,高海拔的天空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地球的边缘则变成散发幽蓝光辉的圆弧,那里正是狂风止息的地方;而太阳,那个光焰万丈的球体,悬浮在更高处无垠的黑暗中。

愈向前走,天空愈加明亮,当天空最终变得湛蓝时,此行的目的地出现在了女学生们的视野中。

“原来是这儿啊,花田丘。”叶真穗手搭凉棚,眺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山。山丘上的树叶也几乎落尽,只剩下向阳的一小片,被秋意染成了落日的鲜红。

杨雨音瞥了叶真穗一眼:“你来过这里?连这么个小土丘的名字都知道?”

“那倒不是,”叶真穗颇为得意地咧着嘴,“来之前做了点功课而已。别看这小土丘只有四十几米的海拔,它可是咱们学校附近最高的山了。”

杨雨音笑着从鼻孔里喷出几缕白汽:“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伊顺穿着墨绿色的长摆呢大衣,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右侧。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斜着脸瞥了叶真穗一眼。

“满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那你可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花田山?”

见到教员阴沉着脸,杨雨音赶紧闭上嘴巴;叶真穗却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大概因为山上有花田吧。”

“废话,”

伊顺皱了皱眉头,然后昂起头眺望着远处的山顶,“听说过山上的花守神观吗?”

“花守神观?”叶真穗满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叶同学这个年纪,没得过疟疾?”他话锋一转。

“ 就是打摆子嘛,我小时候得过。又是哆嗦又是头疼的,难受得很。”叶真穗回想起过去的经历,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病以前在广东和海南都闹得也很凶,不过最近几年好像突然销声匿迹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疟疾可不是自己消失的。”伊顺开口解释道:“十几年前疟疾疫情在海口爆发,当时这一带都是低洼的沼泽,疫情也是黎区外最重的。附近的几个村子一个月内就病殁了三十几个村民,不少人家整户整户地发病。然后张枭元老带着我们进驻到了这里,当时我还只是个新兵连的班长。除了逐门逐户地检查给药,我们还带着村民一起清理杂草、喷洒农药、填平水洼、疏浚河道。”

“张元老是卫生劳动省的吧?为什么会带领驻军呢?”叶真穗眨着眼睛问。

伊顺扭头看了她一眼,缓缓解释道:“医疗队下乡平疫,首先要做的就是抽血化验,这事在今天来看是稀松平常,当年却并不容易。”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并露出自嘲的笑容:“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年我这个当兵的也体验了一回当秀才的感觉。”

医疗队进驻之后开展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把村民们集中到检疫中心的大厅里抽血化验。当他们看到护士们把白花花的针头捅进人的胳臂,然后抽出一管红艳艳的血时,本来满腹的狐疑瞬间变成了两股战战;间或有几个读过书的在暗中传言,说此系澳髡妖术,抽血是为了采割大家的魂魄。

当一名脸色苍白,浑身哆嗦的年轻人被护士按在检查台上强行抽血的时候,人群中切切嚓嚓的声音到达了顶峰。

“杀人啦!杀人啦!髡贼杀人啦!”年轻人双手抠着检查台大喊。

人群中涨落着恐慌的暗涌,此时变成了滔天的浪潮——村民们聚集起来企图逃向门外,慌乱的人群一路推搡护士,抢夺血样,砸碎试管,直到十几名伏波军战士挺上刺刀,才制止住近乎癫狂的人群。

“刁民,一群刁民,”伊顺拎着明晃晃的军刀,指着乱作一团的村人破口大骂,“谁会稀罕你们这几条烂命!”

接下来的几天里,逐渐赶来的民兵平息了村子里的骚乱;然后一幅幅或黑白或彩色的病理挂图被张贴在村公所的墙上;医疗队开设了防疫学习班,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们在门口探头探脑,似乎也想要通过讲台上那支神奇的小镜子,一睹瘟神的真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原本面色惨白年轻人又扛起锄头柄披上了熹微的晨光;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弥漫着柴火味的晚风中和长辈们谈论起血液里蠕动的毒虫;主动要求抽血检查的村民渐渐在公所门前排起长队;不用督促,村民们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填平死水、改造旱厕……当夏日的炎阳擦着花田丘的山崖落尽,秋天将要到来的时候,村民们回首望去,惊讶地发现整个村子已经一个月没有出现新的疟疾病人了。

徘徊在这片土地上空数千年之久的瘟神,第一次遭到了人类的放逐。

随着最后的病人被青蒿素治愈,医疗队即将离开的消息也在村寨间不胫而走。

1634年9月4日的那个朔夜,伊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被簌簌的声响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起身,推门而出,从大门旁哨兵惊疑不定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从山脚旁的村公所向下望去,一点、两点……无数点孱弱而渺茫的光亮,如同夏夜里萤火,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被黑暗吞没的地平线上。然而伊顺知道,那不是萤火,而是越来越多的村人,逆着没有一丝月光的的黑夜,将熊熊燃烧的火把高高举起。

就像被王朝兴衰遗弃的碎屑,闪烁在历史无情的幽蓝色湖面。

在一片混沌的山野里,能看到的只有漫山遍野涟漪般逐次点亮的光点。先是几户人家,然后是一个村子,一个聚落,最后大片大 片漆黑的田野上竟然亮起了万点星辰般的光芒……这些光芒些在道路边聚集起来,然后向着花田丘的方向缓缓流动。顺着晚风,旷野 里渐渐传来闽南驱送瘟神的歌谣,杂乱,苍凉,诡异,仿佛是来自荒古的遗音;然而仔细听来,又夹杂着某种别样的情感。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光芒流淌、翻涌、又互相交融,终于在花田丘脚下,汇聚成光芒万丈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将低垂的夜幕撕开一道豁口。

当张元老还有医生和护士们的身影出现在宛若火龙的队伍前时,幽婉的送神曲戛然而止;而愈来愈高昂的欢呼,则如同高山上积蓄的湖水,孕育着浑浊而激昂的力量。

人们晃动着火把,高喊着,歌唱着,试图用越来越急促的脚步追赶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伊顺惊疑地注视着眼前村人们火光下明暗不定的脸庞。他不敢相信,那种超越兴奋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神情,会出现在几个月前那些悲苦麻木的脸上。

在这群被自己称为“刁民”的人身上,他看到了让人沉醉而恐惧的力量。

“再后来送瘟神的游行变成了祭典,吹吹打打一直闹到后半夜,”伊顺半眯着眼睛,似乎还沉溺在那天的回忆里。

“所以这和花守神观有什么关系呢?”

叶真穗的脸上还是写满了疑惑。

“我且问你,治疗疟疾的青蒿素是从哪种植物里提取的?”

“黄花蒿。”

叶真穗略一思忖,果断回答道。

“花守神观的‘花’就是此物了。”伊顺终于满意地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接着说道,“村民们为了纪念医疗队战胜疟疾,在山顶上开辟了半亩黄花蒿田作为神体供奉,后来又修建了花守神观。”

说话间,参加队伍行进到了神观的参山道前。爬过二百多级石台阶再绕个弯,就能看到山顶上斜枝掩映的牌坊——照例是简洁的澳宋风格,几根横横竖竖搭在一起的灰色石柱加上顶端一排漆黑的倒梯形瓦片,论华丽程度还比不上扬州城的偏门。在牌坊的另一侧,一名穿着白色宽袖上衣和墨蓝色袴的巫女正在拜殿前绑着缚膊。

不多时,神观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气象教员的身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两名道生,推着辆装有翠绿色钢瓶和黑板的小车。王教员先是和学生们互道早安然后互相鞠躬致礼。

“向右——转!坐下!”

伊顺一声令下,三十五名女学生齐刷刷地跪坐到地上。王教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同学们上午好,我们开始上课。首先来介绍一下,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标准涂色的低压氢气钢瓶……”

王教员是老归化民了,但普通话还是带着粤语的腔调,比伊顺差得远。

之前那个扎着缚膊的巫女走了出来,手上多了张抄写板。她穿上鞋走出拜殿,半蹲在百叶箱前写写记记。由于缺乏专业的气象人员,加上教众本身的需要,观云测雨这项光荣而枯燥的任务就交给了天道教。有了精确仪表和长期的数据积累,巫女们预测天气的准确率可比只会“掐指一算”的老道高上不少,这为他们拉拢了不少信徒。

“基线测风的主要方法课堂上已经讲过了,我还要再提醒一下,两台经纬仪确定的基线要尽量和盛行风的风向垂直……”

王教员的讲解枯燥无趣,夏清焰眼见巫女记录完数据,消失在了神观深处,便把目光转移到渺远的地平线上。那里风平浪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直上。然而在止水般的空气中,夏清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却如同微风一般,正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涌去。

悄无声息,却暗流攒动。

她微微扭头,顺着思绪的方向,看到的是田雪奈恬静的侧脸。

以及在略带寒意的空气当中,她轻柔地飘动着的黑色长发。

田雪奈清丽的剪影,和三个月前天台上的那个清晨一样,扑满了阳光。只是秋日的阳光比初夏的更加饱满,像要溢出来一样。 橘色,透亮,带着稀薄的暖意,一路流进心里。

「这是什么感觉呢?」

夏清焰好像被丝线缠住了脑袋,无法进行思考;她只能感觉到,饱含微凉的秋风从后脖颈上拂过,带来一阵酥麻的颤栗。

“夏清焰同学,你来回答,”王教员的教鞭突然凌空一指,“对于20号气球,在释放后上升多少高度可以达到99%的最高速度?风阻系数取0.4,环境密度取1.3千克每立方米。”

冷不丁的提问,让夏清焰如同被子弹击中般全身一凛,木然地站了起来。

“环境密度取1.3千克每立方米的话……”

她快速地把问题的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稍稍平复了心绪,抿着嘴唇略作思考,各种力学公式气泡般从脑海深处浮现到眼前。

「气球向上飞行,它的升力必然大于所受到的重力,也就是说在上升初期气球会做匀加速运动。而问题中却说明气球最终会匀速,有什么力阻止了它的加速呢?——是空气阻力,然而条件中却没有给出气球升力的数值,大约最后会消掉……」

夏清焰不动声色地站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鬓角的头发渐渐被汗水润湿。正当心算越来越吃力时,突然感觉小腿被轻轻戳了一下。向下瞟去,她惊讶地发现,田雪奈的笔尖有意无意地指向某个手写的公式,仿佛早有准备一般。

……

实践前的注意事项终于讲完,夏清焰站起身来抖了抖跪得麻木的腿。按照要求,学生们以宿舍为单位,分成七组,每隔十五分钟释放探空气球并测定风速。

当轮到夏清焰一组时,其他学生们已经完成实习,稀稀落落地回到山下。夏清焰与田雪奈一起负责向气球中灌入氢气并调节浮力;杨雨音和叶真穗则分别守在神观两侧的经纬仪前,校准着水平螺旋。

捏紧气球的收口,看着原本瘫软在地上的乳胶口袋逐渐充盈,直到最后变成一大个洁白柔软的圆球,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深秋的天空下。

细细的绳索将巨大的乳白色探空气球系留在地面的测力计上,夏清焰小心翼翼地将水注入气球下的配重袋,田雪奈蹲在测力计旁观察读数的变化。

“好了,配重正好。”田雪奈示意停止注水,“清焰你把气球抓紧了,我要解开系留绳啦。”

巨大白色气球几乎挡住整个视野,明亮的阳光从球体与蓝天的缝隙间洒下。绳索解开的瞬间,夏清焰的双臂立刻感受到狂野的升力,身躯随即变得无比轻盈,仿佛只需轻轻一跃,便能逃离尘世,飞向云端。

夏清焰长久地凝望着那片可望而不可即的所在,直到自己的双手被田雪奈紧紧抓住,并被她的手掌包覆其中。

那双手就像是被秋空浸染过一般,凉丝丝的。

如同突然遇到猎人的小鹿,夏清焰注视着对方惊疑地睁大了双眼——抓住气球并不需要两个人的力量。

透过洁净得不复存在的空气,可以看到田雪奈的长发在阳光的渲染下呈现出从金黄到棕黑的渐变色,脸庞也在几道细细的阴影点缀下显现出纤弱的美感。

夏清焰双颊发热,背后先是流出了冷汗,过了一会儿,又渐渐升温。

由于忘记了眨眼,感觉双瞳有些干涩。

远处的天空晴朗得耀眼。

田雪奈微微偏过头,把视线投向远方,一边等待着叶真穗调整器械,一边轻轻哼唱着那首姐姐交给自己的童谣。

“现在我有一个孩子般的梦想

若能实现的话 请给我一双翅膀

就在脊背中央 就像鸟儿一样

雪白的羽翼啊 伸展开迎接风浪

在这无垠的长空展开宽广的翅膀

自由自在地飞翔

没有悲伤与绝望向着自由的方向

挥舞起雪白的羽翼振翅远航……”

歌声细弱,仿佛只有紧挨的二人可以听到;却又如同秋日斜阳,稀薄明媚地从每片红叶上淌过。

“准备——!”经纬仪旁的叶真穗拖长声音,同时高举起一只手臂,“三、二、一,放!”

手臂挥下,夏清焰和田雪奈同时松手,获得自由的探空气球迫不及待地奔向深不可测的天空。

浑圆硕大的白色气球在天幕下格外显眼。夏清焰昂起头眯着眼睛,目送它一路上升。叶真穗和杨雨音则小心调整着经纬仪的倍率,尽量让气球保持在十字丝的中央。同时,每过一分钟她们就要记录下经纬仪的仰角和水平角,连续观测十分钟,以此计算出不同高度层的风速。

当探空气球消失在白云深处的时候,叶真穗吐出长长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总算填完了,眼睛都快瞧瞎了。”

说着把记录板塞进夏清焰怀里,咧开嘴灿然一笑:“你们周末也在一起吧!这组数据就拜托了,我去帮雨音。”

夏清焰楞了楞,回过神来的时候叶真穗轻快的背影已经跑出去很远。

真穗一定以为我和雪奈是挚友吧。

她低垂下目光,注视着手中的抄写板,悄悄地向自己发问。

挚友也好,普通朋友也好,都是久远到快要遗忘的东西。

记忆的洪流瞬间将夏清焰内心深处的闸门冲开,死寂的白骨和喧闹黑鸟、从脏污的棉被间滴落的脓血,漆黑的屋子里苍翠的苔藓和亮晶晶的芒硝,还有回荡在夜色里锥心刺骨的哭号……那些沉入脑海底部的片段重新从眼前闪过,明明鲜润如昨日,却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毕竟神观深处传来的,只有寒水溅上青石板的声音。

当田雪奈询问为什么盯着抄写板发呆时,夏清焰先是抬起荡漾的双眸凝望着对方的脸庞,然后灿然一笑,没头没脑地感叹了句:

“真是好一个秋天呢。”

文中田雪奈唱的是澳宋版的《翼をください》,我特意按假名的音节翻译的,可以唱出来


いま私(わたし)の 愿(ねが)いごとが

现在 我有一个 孩子 般的梦想

かなうならば 翼(つばさ)がほしい

若能实现的话 请给我 一双翅膀

この背中(せなか)に 鸟(とり)のように

就在 脊背中央 就像鸟儿一样

白(しろ)い翼(つばさ) つけてください

雪白的 羽翼啊 伸展开迎接风浪

この大空(おおぞら)に 翼(つばさ)をひろげ

在这 无垠的长空 展开宽 广的翅膀

飞(と)んで行(ゆ)きたいよ

自 由 自 在地飞翔

悲(かな)しみのない 自由(じゆう)な空(そら)へ

没有 悲伤与绝望 向着自由 的方向

翼(つばさ)はためかせ 行(ゆ)きたい

挥舞起 雪白的羽翼 振翅远航


いま 富 とか 名誉ならば

无论财富 还是 名誉 和荣耀

いらないけど 翼 がほしい

我都不再需要 我只要 我的翅膀

子供(こども)の时(とき) 梦见(ゆめみ)たこと

就像在孩 提时 所梦见的那样

今(いま)も同(おな)じ 梦(ゆめ)に见(み)ている

如今却 还依然 期待着 实现愿望

この大空(おおぞら)に 翼(つばさ)をひろげ

在这 无垠的长空 展开宽 广的翅膀

飞(と)んで行(ゆ)きたいよ

自 由 自 在地飞翔

悲(かな)しみのない 自由(じゆう)な空(そら)へ

没有 悲伤与绝望 向着自由 的方向

翼(つばさ)はためかせ

双翼承风飞向远方

この大空(おおぞら)に 翼(つばさ)をひろげ

在这 无垠的长空 展开宽 广的翅膀

飞(と)んで行(ゆ)きたいよ

自 由 自 在地飞翔

悲(かな)しみのない 自由(じゆう)な空(そら)へ

没有 悲伤与绝望 向着自由 的方向

翼(つばさ)はためかせ

双翼承风飞向远方


4:仰望灯塔的人偶(其一)

       十一月,从云端挂下来几阵牛筋一样粗短而白的雨,阴冷潮湿的风无孔不入,从天际一路吹入骨头的缝隙。坐在图书馆窗边的夏清焰掖了掖衣领,吐出一团乳白色的雾气,感叹着冬天果然已经来临。

       浪涛般厚厚的卷云铺散在天空中,太阳就像被大海吞没,失去了光明。晦暗的天光透过窗玻璃,在笺纸上洒上一层淡淡的亮色。

夏清焰端起冒着腾腾热气的瓷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舌尖和咽喉瞬间被略带刺痛的热流包裹。但在适应这种温度后,它便在体内形成一股暖意,让人在这寒风瑟瑟的时节里,平添了几分安逸。也许正是太过安逸的缘故,茶已经喝了大半,但夏清焰面前的演讲稿却依旧空空如也。

       平心而论,夏清焰不喜欢图书馆里的气氛。明明已经座无虚席,满屋子却没一点声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肃穆——空气中仿佛横满了无数根绷紧的弦,仔细听的话,还可以听到它们微微颤动的声音。而夏清焰之所以坐在这里,事情还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当期中考试成绩排行榜被贴出来的时候,夏清焰并不和大部分同学那样惶惶不可终日,她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负担。路过时匆匆瞥了成绩榜一眼,不出预料,自己依旧排在二十几名处,而田雪奈的大名还是高居总排名第二,飞行部第一。

       “雪奈就是雪奈啊……”

       夏清焰略带倾慕地叹了口气,对排名不感兴趣是一回事儿,感到佩服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看到田雪奈半倚在自己的课桌边,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清焰,三年级的前辈们开始驻训了,所以飞行部的部委要进行换届选举。”

       按照元老院人尽其用的一贯理念,川高飞行部的学生们只要顺利升到高三都会进入航空基地实习,原本飞行部委的各个职位,则会由低年级的学生接任。

       “我需要一个推荐人,来做我的推荐演讲。”

       夏清焰微微偏过头,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可以请清焰同学来帮我吗?”

       田雪奈的语气轻松明快,听起来还掺有一点殷勤。夏清焰则一脸狐疑地凝视着她,仿佛她说的是某种听不懂的语言。

       “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和田雪奈一起递交完报名材料的时候,傍晚的放课铃已经敲过三遍。久雨初霁,暮色四合,学生们熙熙攘攘,汇聚成喧闹的人流,从教学楼涌向食堂和宿舍。

       “我想了好久,可怎么想清焰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田雪奈紧挨在夏清焰的身边,看着她笑吟吟地说。

       “这种事情应该拜托叶真穗去做啊,这家伙写东西不费脑子……”

       夏清焰皱着眉头,满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真穗啊……”田雪奈摸了摸后脑勺打起了哈哈,“她的文科成绩确实好得不像话……”

       “所以为什么要找我呢?”

       夏清焰低着头,微微别过脸,看着自己的双脚在人工湖畔色彩斑斓的鹅卵石上一前一后地不停交替。

       “拜托清焰的原因嘛……”

       田雪奈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暧昧又尴尬的神情,“真的想听吗?”

       夏清焰不说话,只是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的。”

       田雪奈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深深吸入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仿佛是为了冷却她不知何时被夕阳烧地通红的脸颊。

       附近放课的学生们早已四散离去,湖滩边只剩下两只白色的水鸟正在嬉戏。

       “小焰,听我说。”

       田雪奈的身体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遮住了夏清焰的半边脸。

       然后影子突然不安地晃动起来。

       田雪奈向前猛地踏出一步,紧紧攥住了夏清焰的双手,夏清焰惊慌地抬眼看去,发现田雪奈正直视着自己的双瞳,她的侧脸被斜阳照得通亮。逆着阳光,可以看到一层稀疏细小的绒毛。

       “我果然还是……喜欢你呢,就是、就是那种喜欢……”

       田雪奈直截了当地说。

       「喜欢——?」

       “………………………………………………”

       原来染红雪奈脸颊的不是夕阳。

       在那个瞬间,世间万物好像都沾上了一层洁白的霜糖,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盘踞天空多日的阴翳早已散去,夕照穿过透明的空气,为远处的教学楼勾上金色的轮廓,再罩上粉色的纱;身边的湖水荡漾着破碎的夕阳,悄无声息地舔舐着陂岸。

       夏清焰的胸口闪过一阵悚然的悸动,仿佛心脏迸出一道缝隙。

       明明迸裂的不过是一个干枯的空壳,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痛感直穿过胸膛,还有鲜烈而清脆的碎裂声在脑际回响?

       “可以请你,做我的恋人吗?”

       田雪奈被夕阳照亮的脸上泛起一抹嫣红。夏清焰能通过被紧紧握住的双手,感受到她强烈又迅速的脉搏。

       夏清焰的眼前一片明亮,大脑却昏昏沉沉。

       只觉得滚烫的血液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脸颊,太阳穴的某处也在剧烈地跳动。

       口舌从未如此干燥过,喉咙像针扎般地疼。

       燥热的汗水从背后渗了出来,又逐渐被冷风吹干。

       纵使雪奈一直是自己倾慕的对象;纵使雪奈的出现如同黑暗里的灯塔;

       但是雪奈是女生,自己也是女生……

       夏清焰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恶寒,不由得缩起了肩头,虽然脸颊烧地滚烫,心底却因为恐惧而发凉。

       应该同意吗?

       还是拒绝?

       这个问题硬生生地闯入了她认知的盲区,比数学习题册最后的附加题更难以解答。夏清焰的内心已经彻底手足无措,她左顾右盼,希望附近有人能递给自己一根救命稻草。

       不不不,这种时候被其他人看到会更糟糕吧!

       脑内已经乱成一团浆糊,黏糊糊地把思绪粘住,根本无法做出回答。

       ………………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夏清焰垂下脑袋,竭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好吧。”

       田雪奈不安地叹了口气,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看上去紧张而动摇。这个女孩一向以坚韧优秀的面目示人,夏清焰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无助的神色。

       “那我先走了。”

       夏清焰不敢抬起头目送田雪奈远去的背影。她独自站在清冷的湖畔,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似乎还残存着田雪奈掌心的余温。

       看来自己的内心并不和想象的那样空空如也,在田雪奈告白的那一刻,心底的某处分明涌起了电击般的刺痛,然后被随之而来的恐惧吞没。

       虽然恐惧,却并不反感。或者说,因为不反感而感到恐惧。

       夜色从东方侵蚀着天空。夏清焰第一次发现胸腔的空壳里,还残留着某种稀薄而脆弱的存在,此刻就如同一个陌生的自己,完全裸露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走错了门;在走廊里差点撞到柱子;饭菜也只是从喉咙里穿过,完全尝不出味道;到了晚自习,精神更加倦怠不堪,完全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习题上。

       回到宿舍,吴雨音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关切地嘘寒问暖。而夏清焰则似乎心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匆忙完成洗漱,躺到床上,希望能在田雪奈回来之前进入梦乡。

       然而那些突现在胸腔中的异物,硌得她无法安眠。汽灯已经熄灭,身体仿佛处在无边黑暗的中央。夏清焰仰面朝天,凝视着上方的床板,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胸廓的扩张与收缩。空气从口鼻进入体内,在漆黑的夜里,连气息与骨骼摩擦时的感觉都比平时更加纤细敏锐。

       然而即便如此,夏清焰扪心自问,也依旧无法理清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愫;就如同在黑暗中无法看清自己的容貌一样。

       「整个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只是演员,他们都将进场和退场。」

       正如将数据代入公式,便能得到确定的结果。在夏清焰寂寥的人生观里,世界只是一幕恢弘而机械的舞台剧,每个演员都拿着剧本,背诵各自的台词;自己则是观众,坐在阴暗的观众席里,冷眼旁观着舞台上愈发耀眼的灯光。

       如果舞台上的演员突然对着观众读出台词,会怎么样呢?

       这对夏清焰来说非常棘手。

       心中的悸动,如同流沙逝于掌心,没有实体,不能预测,也无法被棱角分明的文字所描述。对于夏清焰来说,那些本该摇曳于胸的东西早已散佚在她回忆的海滩上,久远到无法记得它们的面貌。以至于她心安理得地以为它们早就和父母亲人,还有那个穿单褂的男孩一起消失掉了。

       “我喜欢你。”

       夏清焰试着回想着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股刺穿了心脏的剧痛,让她的眼前迸出了一道火光。在火光的内侧,有早该消失的东西忽隐忽现。

       或许应该反过来,正是因为回想起了某种东西,心脏才会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

       那句话不是表白,而是诅咒。

       心脏兀自在暗夜里跳动的声音,响亮又刺耳。夏清焰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窗边。窗外泛着亮色,刺眼而又柔软。她伸手触及天空,顺着指尖流下些透明闪着清辉的液体,那些是什么?是天上的琼浆玉液,还是早已干涸的心田里泛起的浪花?

       窗边的少女越是用力去想,越是一无所获。她只知道,唯有天上的那轮残月,注定会悄无声息地向西坠去。

5:仰望灯塔的人偶(其二)

       雪奈喜欢的到底是自己的哪一点?头发,眼睛,言行举止?还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清焰的眼睛那么漂亮,我很喜欢哦。”

       雪奈是不会这么说的。

       “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清焰了,情不知所起嘛。”

       不行不行,太羞耻了。

       “我最喜欢的就是清焰静如止水的态度与举止,能让人格外安心呢。”

       不要说下去了!

       烟波不兴的盐田里也会偶尔泛起涟漪,正如此刻坐在书桌前的夏清焰。她被脑内妄想的狂涛拍击得面红耳赤,而面前的演讲稿上仍然空空如也。

      “要了命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她托着下巴,在心中默默哀叹道。

       “要关门咯,明天再来用功吧。”

       管理员的声音猛地把夏清焰拉回到现实中。窗外的天色已经非常昏暗,一排排街灯在阴雨缠绵的黄昏散发出格外柔和的光。扫视周围,图书馆里变得空空如也,原本紧张的空气也松弛下来。

       走出图书馆,断断续续的秋雨已经停歇,寒意则如同无数根牛毛细针,藏在潮湿滴水的空气里,冷不防就扎人一下,扎得人皮肤生疼,夏清焰赶忙裹紧了围巾。

       “夏同学?”

       雨后的灰砖小路上少有行人来往, 随风而来的呼唤格外清晰。夏清焰回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同向而行的身影。

       “伊老师……晚上好。”

       伊顺没有穿军装,白衬衫外套着深灰色的翻领大衣,右手拄着一把长柄黑伞,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可别耽误了晚自习。”

       “吃过了,正要回教室呢。”

       夏清焰拼命地装作冷静的样子,尽量让自己表现地更自然一些。

       “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夏清焰的脚步略微停滞一下,心想怎么突然就被看穿了,于是向伊顺投去惊疑而迷惑的目光。

       “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伊顺夹着雨伞走到夏清焰面前,他的语气平淡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眼神也柔和下来,只有多年养成的步伐依旧英气十足。

       “正好我也要回教学楼,边走边聊吧。”他不停地揉搓着双手,很寒冷的样子,“有烦心事?”

       夏清焰不接话,低着头默默地走路。

       “能让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烦恼的……”伊顺顿了顿,像是略作思考,“莫非你恋爱了?”

       没想到这个三十好几还没结婚的男人竟然出奇得敏锐。虽然被猜透了内心,夏清焰还是不由深深地佩服他的洞察力。

       “伊老师说笑了,我们学部都是女生。”

       她尽量装作稀松平常。一个女生向另一个女生告白,这样的事如果让大家发现的话,外界看待雪奈的眼光大概会和过去不再相同。

       “不管是什么,能在该烦恼的年纪烦恼,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就像即便到了春天,也不是每一棵枯树都能长出新芽。”

伊顺看向北方,一副阅尽风霜的表情。夏清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仅仅只有几棵褪尽绿意的树木,干枯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这样的事很不容易吗?”

       “仔细想想,简直可以算是奇迹。”

       “奇迹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

       夏清焰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么多年了,冬天还是这么冷。”

       伊顺没头没脑地抱怨了一句,时不时向掌心里哈着热气,仿佛身上承载着许多个冬天的寒冷。他熟识的许多人即使到了春日迟迟的时候,身上的霜雪也不再会消退。

       “夏同学从大陆来,应该更能体会到在澳宋的生活具有怎样的份量,还有为了构建这样的世界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

       夜色愈来愈深,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街灯寂寞地亮着,光晕倒映在路边的积水里,如同一朵朵顾影自怜的花。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但是只要能凭借着自己的心意解决就好。明国土地上的孩子们,大多是没机会有这种烦恼的;而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之后又很难有什么新鲜的遭遇,所以要烦恼啊,只有趁现在喽。”

       伊顺的话语同空气中的水雾融合在一起,轻轻拂过了夏清焰的脸颊。

       “自己的心意最要紧,不要留下遗憾,也不要辜负我们生活着的奇迹。”

       心意最重要吗?那么自己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意呢?答应了雪奈,就能够迎来充满光明幸福的结局吗?

       如果不是,在未来等着雪奈和自己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不是正因为以后的结果没有人能预测,伊老师才告诫不要留下遗憾?

       如同双手沾满泥土,在幽暗狭窄的隧道里摸索,夏清焰渴望能触及自己内心的一角。只是,人们总是恐惧着从未见过的事物和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透明的窗玻璃沾满了细小的尘埃,桦木桌面依稀透出深棕色的纹理,黑板的一角反射着苍白刺眼的阳光。夏清焰回过神来的时候,午后第三节课已经过去大半,而老师所教授的课业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偷偷地瞥了田雪奈一眼,她却正和往日一样泰然自若地记着笔记。

       “为什么告白的是雪奈,烦恼的确是自己呢?”

       夏清焰盯着书页边上的一小片空白发呆,觉得自已经同陷入爱河无法自拔的少女已经没有什么区别。明明距离雪奈在湖边袒露心声才过去了不到四天,自己却已经在脑海内迷航,身体也如同漂泊了多年般疲倦。

       惊讶,疼痛,迷惘……夏清焰一一检视翻涌在胸间的情感,唯独没有发现喜欢或者厌恶——要是有的话哪里还用烦恼那么久。

       “该怎么和雪奈说呢?她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要是真的被拒绝了,也不好受吧。”

       明天就是周末,夏清焰想尽早地给予答复,要不然下星期上课的时候一定还是魂不守舍。

       北方席卷而来的冷空气彻底吹散了连绵的阴雨,天空再次露出开阔而高远的模样。暮色从地平线开始,轻轻啮咬着这片湛蓝的虚无,使其窘迫成紫水晶的色泽。迟迟暮色中,夏清焰行走在通向操场的小径上,愈发提前的日落时间和随着日头逐渐降低的气温提醒着她冬日原本凛然的面目。

       暮色还未如此深沉的时候,她就轻轻牵动着田雪奈的裙角:

       “方便的话,能来一下操场吗?”

       当夏清焰穿过观众席下的走廊时,那个让自己心神不宁的身影穿着笔挺的墨蓝色风衣,正孤独地站立在煤渣跑道上。她背后是黑色铁栅栏的剪影,胸前暗红色的领巾浸没在寒风里。

       面前的情景让夏清焰回想起了几个月前的夏夜,当时的自己又怀抱着怎样的心境呢?

       “晚上好……找我有事情吗?”

       田雪奈欲语还休地首先打了招呼,分不清疑问里的不安与期待孰轻孰重。

       “晚上好。”

       夏清焰走到她身旁,默然无语,只是昂起头一同注视着缓缓沉入夜色的天空。

       农历初一的夜晚,没有月光,只有充斥着天穹的繁星被逐次点亮,渐渐汇聚成冰凉璀璨的银河,而在比星光更遥远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空完全被黑暗笼罩,风更加寒冷,吹得人头脑清醒。沉默许久之后,夏清焰深深吸入凝霜的空气,将其化作蒸腾的白雾吐出。

       “虽然雪奈向我告白之后……我并不觉得反感,”

       她紧紧地捏着拳头,连手指的关节都有些发热。

       “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雪奈呢。或者说喜欢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我完全不清楚。不只是雪奈,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站立在田雪奈被星光照亮的侧影旁边,夏清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胸臆化作略带凄寒的话语,飘散在晴朗的星空下。

       对不起,相比于你直接坦率的告白,我的回应大概充满了心虚和退缩。

       轻轻松开拳头,能够感受到空气在指缝间慢慢流动。

       “没关系,不需要小焰喜欢上我,只要不反感就可以了。”

       田雪奈偏过头,整张脸都被黯淡的星光照亮,

       “我知道小焰会这样说,所以保持现状就好,让我继续喜欢下去吧。”

       诶?

       也就是说雪奈希望我成为她的恋人,却又不在乎我是否会喜欢上她?这样的说法似乎不太对劲?

       即便是夏清焰也察觉到了异常,她仰头狐疑地注视着田雪奈的眼睛。

       “抱歉,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还是必须说出来。”

       田雪奈的声音苍白而无力,仿佛历经过千山万水的跋涉,不复平日锐利坚决。

       “……”

       夏清焰仰面注视着田雪奈的双瞳,虽然夜色幽微,但脑海中田雪奈的皓齿明眸,甚至口中鲜红的舌头都映在眼前。一种新鲜别样的情感突然萦绕上她的心头,就如同手持画笔,尝试描摹出从未见过的风景。

       爱究竟是什么?

       ——我想弄明白。

       在一片昏暗的思绪里,唯有这种想法,如同一道一闪而现的光明。

       “如果这样就可以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雪奈的告白。”

       夏清焰小声说道,不安地将双脚挪来挪去。话一说完,就心神不宁地盘问着自己,这么做是不是过于冲动。

       然而既然已经答应,事情也就成了定局。

       第一次向自己告白的竟然是女生,而自己竟然还答应了她。

       “小焰。”

       田雪奈缓慢地呼吸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有别于笑容,而更加安逸的神情,就连瞳孔里也泛出恬淡的神采,犹如窗户上被黄昏染尽的毛玻璃。她带着旅人特有的疲惫,轻轻把头倚靠在夏清焰的肩膀上,乌黑柔顺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恋人的背后,脸颊并不寒冷也算不上温暖的热度似乎是为二人的未来献上祝福。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也是……”

       夏清焰的声音比风的呢喃更加微弱。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雪奈呼唤自己的名字时已经有了格外的含义。

       那天夜里,夏清焰在温暖的被窝里历经了无数次的辗转反侧却依旧无法入眠,脑内的幕布上不断预演着两人的未来。

       她知道,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往往因为人生际遇的不同而发生变化,那么自己成为雪奈的恋人之后,会不会看到与先前不同的世界呢?

       夏清焰从未觉得,对黎明的等待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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