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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海军士官学校纪实
作者ID
北朝论坛 丘八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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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香港
涉及方面 海军,军校,建设,招生,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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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原帖 (整理后重发 同人申精)香港海军士官学校
贴吧原帖 (整理后重发 同人申精)香港海军士官学校纪实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6-11-07
最近更新 2018-04-12
字数统计 (千字)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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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铁拳爆菊大出血奖杯-前十.png



题记:

自从无意间看到临高启明,被牛大和各位同人大拿力透纸背的精彩文字直搔痒处,就一直欲罢不能,终于欲求不满,决定贡献一点同人文章,呈送各位大拿御览。因为第一次写同人,构思仓促,加上文笔拙劣,恐有碍观瞻,若能搏诸君一笑,幸甚至哉。

(一)

“王大治家的小仔子要去当兵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澄迈县治下的加乐乡鱼头村不胫而走。王大治原名王二娃,今年四十有八,祖祖辈辈本是澄迈沿海疍民,除了一条家传半边漏风的破船和一些捕鱼工具外可谓身无长物,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地在水上讨生活,辛苦打来的鱼还要被勾栏里的渔霸和奸诈的商人巧取豪夺大半,每日半饥半饱勉强度日不说,还因为满身的海腥味被陆地上的百姓所歧视,作为一个”贱民”带着妻儿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

元老院进占澄迈后,对于王二娃一家而言可谓是“天亮了”,不仅过去骑在头上的渔霸奸商被打倒,生活环境大为改善,元老院还废除了“贱籍”,宣布所有土著人格一律平等,让王二娃从此摆脱了永远低人一等的悲惨境地,在陆地上走动也不用溜墙根躲人,走起路来终于挺起了腰板,自然对元老院的恩泽是感激涕零,逢人就称颂“元老院好”,后来澄迈县政府组织疍民上岸居住,王二娃一家被安置在加乐乡鱼头村,在登记的时候村干部嫌弃王二娃这个名字太土,大笔一挥“赐名”王大治,从此在鱼头村安居下来,自己还是干打渔的老本行,妻子就在村里拾弄下海产,操持家务,一家人虽然生活清苦,倒也和和美美。

王大治因为穷,娶亲晚,膝下只有两子,同样由存村干部取名大涛、小涛。王大治当年光屁股穷光蛋一个,对两个儿子的早期教育就是光屁股上套根草绳往船帮上一系,白天吹海风,晚上看星星,可是鸡窝里偏飞出了金凤凰,两个仔子都生得天资聪颖,虽然发蒙晚,定居后才参加乡里的扫盲学校,但是读书识字非常快,王大涛很快被乡里的渔业合作社看中挑去干活。王小涛今年十六岁,生的眉清目秀,因为饮食的改善个头比他哥还长一截,在读书上很有天分,当年上岸后很快完成了扫盲学校的课程,正好乡里办小学,号召各家送孩子去读书。这个事被很多人家嗤之以鼻,一个半大小子也是很重要的劳动力,平白无故送去读书还倒贴钱,再说读了书出来有什么用?村里以前唯一一个上过私塾的粮户不是说了吗,这元老院又不搞科举,读书再多又当不了官,出来还不是一样做工。虽然这喜欢嚼舌头的粮户不久就被乡干部弄到县里搞的“劳改队”里面挖沙子去了,但是老百姓却对这话深以为然,任你村干部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见动静,逼得乡村两级干部差点学了后世的计生办上门抢人。只有王大治和孩子他娘一合计,得人恩果千年记,既然这是元老院号召的,又是干部们要求的事情,那就让小仔子去读书吧,自家两口子都能做活,大涛也可以自给自足,反正也就倒贴点伙食。

于是十四岁的王小涛就去乡里读小学了,为此王大治还没少被四邻冷嘲热讽,“糊涂”“水上下来的就是见识浅”“妄图骥附元老院博取幸进”“干部的狗腿子”之类的风凉话没少说。怎奈何王小涛同学很争气,不仅一年的小学课程顺利以头名毕业,而且还跑到县里参加什么文化水平测试,居然一举考取甲类文凭。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鱼头村,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份,乡亲们都说王家祖上积德,出了读书种子,正好乡里武装部发通知到各村,说什么海军士官学校正在招生,凡是年满16周岁,身体健康家世清白,有甲类文凭者均可报名,王小涛顺利成章被乡里推荐去县里参加招生考试。

这个消息更是惹得全乡的人眼红。谁不知道伏波军待遇好地位高,受人尊重有前途,鱼头村里的驻在警老金头就是澄迈战役受伤后退役的伏波军士兵,虽然是伤了胳膊,但是每个月上百流通券的薪水比乡里有些干部都高哩,每逢重大节日老金头还把战伤勋章别在胸前,闪闪发光的金属片昭示着身份和骄傲,每个老百姓见了都不自觉地仰视和艳羡。每次乡里的武装部到各村征兵青年们都是抢破了头,乡武装部长走到哪里都有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递烟送水,比乡长还威风。更何况海军比陆军还要受青年们欢迎,在他们眼里。陆军还要整日里摸爬滚打,遇到打仗还要当面锣鼓对面锣的和敌人对阵,还有一定风险。

海军就不同了,待遇高,打扮也很“洋气”,首长们的大铁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是村旁的海域里每天都经过有元老院战舰,那高高的桅杆上启明星旗猎猎飘扬,乌青的炮管有碗口般粗细,上面穿着蓝白色制服、戴着有飘带草帽的大兵忙忙碌碌,各司其职,紧张有序,漂亮的船体在浪花里飞驰,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强军,不管是官军水师还是刘老香等各路海主,根本没有能在元老院海军手下能走一合的力量,甚至于元老院海军还北上珠江口,火烧五羊驿,逼迫大明官府不得不割地赔款,海军这兵当得霸气!而且只要不是自己命短落水让龙王爷收了小命去,堂堂战阵里又能有什么风险?早几十丈远就用大炮把对方轰跨了!这次王小涛报名的那个什么海军士官学校,听说学成出来就是海军军官!乖乖这可了不得,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什么时候有这好事了?!王大治的邻居们一个个眼红得和兔子似的,看来还是要让娃去读书啊!想着想着大家又不由得痛恨起当初说读书无用的那个粮户来,这厮最好一辈子挖沙子别回来,被活埋了才好!


自从全体大会定下了“二五”期间发展的调子,在香港设立培养海军军官的高等军事院校就被提上了元老院的议事日程。筹建的会议还没开,临高BBS已经是炸了锅一般沸腾起来,各种关于海军军事院校的帖子满天飞,从安纳波利斯到江田岛,从布列塔尼亚到库图涅佐夫,从大连舰艇学院到海军工程大学,间或还有关于西点甚至石家庄机械化步兵指挥学院的帖子——这是陆军的筒子们在凑热闹,因为广东攻略占用的陆军力量实在太多,陆军暂时没有精力去搞陆军军事高等教育,只好让海军抢了先,顺便试个水。当然,其间免不了诸如到底是叫“澳宋海军兵学校”还是“澳宋海军军官大学”、校歌是要用《江田岛健儿之歌》还是《军舰进行曲》、采用英式礼仪还是美式礼仪之类容易引起仇恨的话题,随即“某奸”、“美分”“英棍”的帽子纷至沓来,迫使管理员不得不为此开设专区来放置热心的元老们的口水。

相比于BBS上的互放嘴炮,由谁来当学校负责人这个敏感问题更是大大激发了海军众的实践热忱。得益于那段耳熟能详的历史,海军众对“校长”两个字都有异乎寻常的执念,筹建中的培养海军军官的学校,不用说其地位作用和历史意义绝对不会比黄埔低,要是谁出任校长,不光意味着海军中广泛的人脉和影响力,还有青史留名的地位。按照某位元老酒后吐真言的话说,出来干革命,啊不对,参加穿越大计,不就是为了权和名吗?于是乎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暗流涌动,不光武装力量相何鸣,海军部长明老爷子,海军军令部长陈海阳经常被人找上门来要求“汇报思想”,各位常委也经常接到电话或者被拜访,尤其是文德嗣、邬德等几位和海军关系密切的老执委,这段时间更是连家都不敢回,李海平、蒙德、李迪、吕洋等人纷纷找上门来,拉家常叙旧,共同追忆当年白手起家时艰苦奋斗的时光,个别元老甚至到何鸣处表面上寒暄拉家常,走的时候留下了个小纸箱,里面放了两条中华烟、几包方便面和PLA军用牛肉罐头这类珍惜物品,物品的最上面上面放着该同志的简历,吓得何鸣差点给裔凡的契卡打电话。

不光诸如李海平这样的海军主力舰舰长对校长一职跃跃欲试,石志奇、高晓松这类在海军中比较“边缘”的人物也纷纷代表本单位出来刷存在感,表示海军作为一个两栖合成军种,海兵和海岸警卫队同样不可或缺。魏爱文也找到负责筹建牵头的明老爷子,要求在即将成立的海军军官院校中设立“元老院代表”或者“政治部主任”一职,理由自然是相当充分,也非常对PLA的传统:黄埔军校区别于传统的讲武堂和武备堂的最大区别就是坚持以党建军,用思想武装学员的头脑,政治工作是伏波军最强大的武器和生命线……就连独孤求婚闻讯也专门请假回到临高,在一个月黑逢高的夜晚跑到马千瞩那里声泪俱下,请求老领导看在辛苦多年的份上帮他一把,哪怕不当校长,当个训练部长什么的也是极好的~

在海军众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运作当中,眼看海军高等军事教育院校筹建会议准备会议召开的时间越来越近,但是明秋还是觉得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主笔写筹划方案的合适人选,网络上这种提纲式的方案和建议倒是多得很,明秋自己收到的毛遂自荐的文本方案也有好几份——大家都不傻,知道明老爷子如果指定谁负责起草筹建方案,那谁就拥有了很大的发言权,在今后的学校中自然会占据重要的位置,因此个个都很踊跃。不过,作为海军的最高行政领导,加上在PLAN各级领导岗位上多年锻炼出来的犀利眼光,明秋深知军事院校教育和作战部队不同,有着自己的文化特点和发展规律,最好要一个有见地、有实践经验的人来掌总,否则容易出现功能定位不清、违反教学规律等毛病,轻则导致重复建设,院校规模越来越大,重则人浮于事,教学质量越来越差,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可是关系到整支海军命运的大事!因此心里一直没有敲定人选。

这天明秋在敷衍走一位毛遂自荐的海军众之后回到家,想起这人选一事不禁有些头疼,正好明朗在家休息,见自家老爹少有的一脸凝重的表情,忙端了一杯海南高山黎母贡茶凑上去问安。

明秋想了想,自家儿子是组织处长,人头熟,人事一事也算是职责范围,而且也不存在什么泄密的忌讳,就把自己的心事讲了讲。

明朗听后闭目想了想说道:“爸,这事儿其实本来不难”,见老爷子征询的目光投来,瞅了瞅见女仆不在旁边,继续道“这人选本来范围很广泛,不管是吕洋他们几个当主力舰主官的少壮派,还是蒙德这样的“驻港部队”出来的人,他们毕竟是元老,拥有远超这个时空水准的见识,又有您和何部长、陈部长他们帮衬着,再怎么样也不会干坏到哪里去,关键是用什么人上面,您还得考虑考虑王主席、文总、督公他们的意见和想法,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和想法,最好不要选边,那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选一个专业对口又有相关经历的人来负责,如果这人年轻资历不够,您可以自己兼任这个学校的校长,给这位负责人按一个副校长或者训练部长的位置,您来把握大局,既能知人善任,上面几位也不会反对,下面海军口其余的人也没话说。”见自家老爹一副“这个道理还用你来说”的表情,赶紧接着说:“我记得以前芳草地海军士官班的班主任、也是现在博铺军政大学海军士官班行政负责人华在安也是位元老……”

明秋一拍脑门:“瞧我,真是年岁大记性差,怎么忘了这个人”。


海南,博铺。

一辆东风红旗马车行驶在博铺平整的沥青路面上,车身上喷绘着伏波军海军的军徽——波浪中的启明星加铁锚,车头飘扬着明秋元老的猩红铁拳旗和海军部长旗——按照规定,只有海陆军军政和军令的最高首长才有资格在载具上使用军旗,马车四周有四名警备营骑兵护卫,人人头戴白色热带盔,腰挂左轮枪,马靴擦得锃亮,目光炯炯有神,警惕地警戒着四周。本来按照明秋元老的意思,这次去军政学校属于非正式的临时性视察,不而且又是在非常安全的自己的地盘上,轻车简从就是了,但是办公厅和元老护卫总局非要坚持应有的“威仪”,李亚阳也劝说明老“您是伏波军海军最高首长,代表的是海军的尊严”,“要让规划民和土著养成对元老,尤其是元老中的领袖人物的敬服,一些礼仪是必不可少的”,老爷子才不得不着装整齐地坐着公务马车前来。

博铺军政学校坐落在离博铺岗五里路的一座山岗上,原本有做破旧的寺庙,后来芳草地的海陆士官生班扩招,再在芳草地就不容纳不小了,过来为军政学校选址的时任训练总监付三思看中了这里位置好,交通便利,空地多,离博铺港也近,方便训练,于是将这块地圈了下来。在梅林的建筑公司三个月的赶工后,拆掉了原来的破庙,建起了几楼两三层的小楼和一些基本训练设施,围成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在元老院的武装力量编制序列上,这所学校的正式名称是博铺军政学校,是一所培养基层士官生的军事学校,军界的元老们总是习惯性地称呼其为“军政大学”——名字很唬人,总让人想到旧时空抗日战争时期革命圣地那所军政大学,充分暴露了军界元老们的野望,但是这所学校其实严重名不副实,学校只下属陆军士官班和海军士官班两个单位,而且基本是海军和陆军各管一摊,除了根据双方协议共用一些基础设施,共同派员担负一些日常管理和勤务,共同教授一些基本科目外,基本没有什么交集,无非是把办学场所从芳草地迁出来了而已,海陆军的头头脑脑和少壮派们对此也缺乏兴趣。之所以出现这种诡异的局面,海陆军矛盾倒在其次,根本原因还是档次规格太小——我们要的是成体系的军事院校,不是小家子气的什么培训班!


“还是格局太小了啊”,明秋看着军政学校不算高大的红砖大门,上面除了一块用大号宋体黑字写着“元老院博铺军政学校”的白木牌子,两面陆军和海军的军旗外别无装饰,心里思量着“难怪一个个都着急的要大干快上”。大门口的岗哨是海陆军联合执勤,远远的见到挂着海军部长旗的马车驶来,哨兵一个个站得笔挺,手中上了刺刀的米尼步枪枪托着地,双眼平视前方,眼神里透出坚毅和果敢。值日的海军士官生跑步上前,在车前停住,在查验过陪同的归化民军官递过来的证件后,“啪”地一个靠脚跟立定,举手敬礼,待车内的明秋举手还礼后放下,朗声报告到:

“尊敬的部长同志,这里是元老院博铺军政学校,请检查指导,值班员,张小虎!”

“稍息”明秋说道“请告诉陆军的同志,我这次来是对海军士官班进行临时性的视察,请他们不要打乱正常的教学训练计划,也不用来报告”

“是,尊敬的部长同志!”

旧时空PLA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长期和平积习导致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盛行,比如领导下来检查就要层层陪同,越是到基层越明显,军委一个首长下来,军区(后来还加上战区)、军、师、团、营、连各级领导都要到场,还不算相关机关业务部门人员,折腾人不说,还严重影响了部队正常的战备训练,以至于出现了这么一个笑话:一个平时表现二流的连队在比武中居然大比分战胜了备受领导关注的明星连队,在总结经验时连长说道“感谢上级领导关心,平时没有经常到我连检查指导”。明秋过去在PLAN中属于相当正派的领导干部,对这种花架子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现在到了新时空,在海军中清理起各种花架子来自然毫不手软。

“还是老人家说得好,一张白纸最好画图画”看着眼前这些略显稚嫩但是精神昂扬的脸庞,明秋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通知你们华主任到会议室,我要见他”。

“报告首长!”值班士官生朗声回答“华主任正在教室上课,按照学校规定,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正课时间不得中断打扰!”

“好么,这是进了周亚夫的细柳营了”,明秋不以为忤,挥手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陪同的归化民军官,“走,我们下车去教室,值班员你带路!”


还没走进教室,明秋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教室里回荡“跟本上正因为小农经济封闭性的特征,因此一个强权集团,不管他是流贼、建虏、还是尾大不掉的明国军头,只要有足够的士兵和粮草,就可以占有一块天下。我们大宋有最强的战士,有最多的粮草,因此,我们同样能够击败明国这个虚弱的庞然大物,占有自己的一块天下”。透过教室后门,明秋看到一个身材修长、其貌不杨扬年轻人,看着有二十五六岁的年龄,上身穿着旧时空的07式海衬衣,下面穿着配发的元年式藏青色军官常服短裤,鼻梁上架着个玳瑁眼镜,一手叉腰,另一只手里握着根竹制的教鞭,挥动着对着下面坐的笔挺的士官学员指指点点,看起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这还是个娃娃嘛”明秋不由得嘀咕到。

看到明秋一行从后门进来,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立刻按照海军礼仪,放下教鞭,高喊一声“起立!”下面六十多个士官学员“哗”地一声齐齐站了起来。

“稍息,立正——”年轻人整队后一路小跑跑到明秋跟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尊敬的部长同志,海军士官班学员正在组织授课,请您指示!班主任,华再安!”

“按计划进行!”明秋回礼

“是!”报告罢华再安又跑回讲台上,拿起教鞭继续唾沫飞溅起来,也不去看坐在后排的明秋一行人,就当这些人不存在一般。

“不错”明秋心想“虽然书生气重了点,不过心性还算稳重”。

当下也不去听华再安给学员“洗脑”的内容,自顾自地回想起昨天在办公室看到的这个年轻人的绝密档案来。

华再安,男,四等汉,穿越时25周岁,毕业于西南一所著名的政法院校法律系,因为从小热爱军队在高考时就和部队签了“卖身契”,成为一名国防生,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分配到海军一所院校工作。本来这家伙可以就此在院校里平平安安混下去,怎奈生不逢时,正好遇到国妖当道,军队里环境空前恶劣,这所海军院校也未能幸免,各种蝇营狗苟乌烟瘴气,华再安本身不善钻营,但偏偏年轻热血,出于一个受过良好法律教育、通过司法考试的青年军官的良知,华再安多次在不公开的场合发表了一些领导不喜欢的言论,甚至写信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过一些腐败现象,结果可想而知,被领导“重点照顾”,直接打入冷宫,前途全毁,正好深爱的女朋友被一富二代抢走,双重打击之下精神差点崩溃。天无绝人之路,在偶然的情况下华再安看到了文德嗣在网上的召唤贴,验证之后果断向单位报休假后跑路,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空留领导背黑锅。

穿越之后,华再安先是在军事组混了一段时间,后来伏波军成立,因为毕竟在军事院校待过,组织上曾考虑让他在海军指挥一艘战舰的事务。但这家伙表示自己当初全部从军经验都在院校,虽说是海军,连海都没出过几次,更不要说指挥风帆时代的战舰了,要补的课程还很多,而且自己学法律出身,专业面窄,恐难当大任,不过搞搞教育什么的还是没问题。于是华再安同志就到芳草地海军士官班发挥专业特长了,后来博铺军政学校成立,顺利成章地换个环境继续干老行当。虽然期间也在法学会积极帮忙,为起草一些法律法规很是出过一些力,但是相比较于同为海军战友、法学会同仁、军警宪特多栖发展的海军情报参谋许可,华再安的光芒实在是太暗淡了,加上他不善于交际钻营的毛病始终没有改过来,除了马甲的法学会和海军的几个头头知道这个人之外,其他人对华再安几乎无感。

明秋记得档案上是这么评价华再安的:略带理想主义倾向,对于官场上的各种潜规则有着明知而不屑于为之的清高(这点和明朗倒是很像),没有明显的政治野心,基本属于“坚决拥护中央”的清流派,对于依法治国的理念非常坚定。

这样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挑起海军军官高等教育的重任呢?明秋正在思索的时候,代表下课的铁钟敲响了。


军政学校的会议室也如同其他地方一样简朴,三十平方米的水泥地小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木质的小长桌,几张方凳,红砖墙上精心刷着白色的石灰,窗户上倒是难得得安装了整幅的玻璃,在东面的墙上挂着伏波军海军和陆军两个军种的军徽,下面是“个别酝酿,民主决策”八个红色大字。

明秋此刻坐在长桌一头,身上藏青色的元年式海军制服熨烫得没有一点褶皱,袖口上用明黄线绣着一圈五厘米的粗杠宽加一圈一厘米宽的细杠,上缀金星——这是海军少将军衔的袖标,左胸前挂着满满四排资历章,显得熠熠生辉。

按照元老院最近为加强伏波军正规化建设颁布的《陆海军资历章配发暨佩戴统一条例》规定,每名军官着常服时都应在胸前佩戴资历章,营连级两排,旅级三排,旅级以上四排,内容上不再是穿越前PLA那种简单的“数杠杠”,资历章不仅体现了军龄长短,更反应出军官岗位任职经历、参加的重大战役和所获得得功勋。得益于采矿和化工的长足发展,企划院对于金属和染料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抠门。每枚资历章都由统一材质的金属片按照不同的图形模具冲压而成,涂以不同的颜色,比如代表总部领导的金色交叉指挥刀,代表因为战功而被授予荣誉勋章的银底橡叶,代表参加霸王行动的蓝色苍鹰捕蛇,挂在胸前能使一个军官的职业履历一目了然。

常年的军旅生涯和主官岗位让明秋养成了非凡的气度,尽管头发已经花白,但是梳理得一丝不乱,尽管上了年岁,但是腰背依然挺直,一双虎目闪烁着长者的睿智和对世事的洞明,直透人心。此刻背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投射在明秋背上,给这位前PLAN军官笼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愈加凸显出老爷子不怒自威的气质来。


华再安此刻规规矩矩地坐在明秋对面,双手平放的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明秋手中的玻璃保温杯。他从课堂上被直接拉到会议室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07式海衬衣,因为军政学校属于典型的“小散远直”单位,平时没几个上级来视察,在上课的时候也就随意了些。此时面对正装的海军最高领导,尽管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华再安也不敢揉眼睛,虽然同为元老,但是军队下级绝对服从上级的习惯让华再安此刻非常恭谨,何况面对的又是一个素有威望的长者。

明秋看了看面前的小伙子,呡了口茶后放下了杯子。“小华,不要那么拘束”老爷子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我都是革命同志,没必要那么紧张”。

“谢谢部长,不过面对您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首长,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更习惯于用这种方式表达敬意”。华再安依然盯着保温杯,只是头埋得更低了些。

明秋不置可否地嘴角微微上翘。“好了,闲话少说,我这次来一是来看看士官班的情况,二是想就下一步的军官院校教育征求下你的看法。”听到这儿华再安眼睛不由得一亮,头也抬了起来,他是聪明人,知道这话的含义。

“果然是年轻人,不跑不送,不代表没有想法,挠到痒处就来劲了”明秋在内心笑了笑,脸上仍然是波澜不惊。“说说你的看法”

华再安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沉吟了下说道“明部长,您知道我们海军士官班有多少人?”说罢自问自答到“三个年级,177个,就177个,这还是加上了给海岸警卫队代培的10名管理干部的数字,而我们海军的军官缺口是多少?海军人力资源处上个月给我的数字是220个!这些岗位,涉及航海、帆缆、机械、炮术、观通、岸勤、情报等多个部门,更不提还有好些舰长副长类的重要指挥岗位,我的学生基本不能按期毕业,因为早在毕业前半年甚至一年就被顶到紧缺的位置上去了,就是这样,就是把我手上所有的学生都派出去也不顶用,因此我们不得不大量在招徕的水手、渔民或者海盗中选拔干部。且不说他们的忠诚度如何,我并不否认这些人当中有很多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但这些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近代化军事教育训练的归化民能像士官班的学员一样很好地理解我们元老院海军的战略思想和作战意图吗?”

“日本人在明治维新初期就指出‘军舰的灵魂是军官,无则水兵无以发挥其所长、舰船将成一堆废铁。况且海军军官应掌握之知识深奥,达到精通熟练程度绝非易事,故尽快创办学校,广选良师,教育海军军官是建设海军之头等大事。’,美国人也说‘军舰前进靠水手,海军前进靠军官’。以前我们规模小、面对的敌人力量弱,外部环境比较宽松,凭借我们武器装备和组织程度的巨大代差可以碾压对手,这让我们相当一部分人甚至是领导同志都忽视了海军组织结构中的漏洞和风险。上次打郑芝龙的时候,有几艘由归化民指挥的特务艇根本不顾立春号上的信号指挥,看到郑家的船溃退就一拥而上挤作一团,只想着怎么跳帮夺船,全然忘了自己的任务,看到人家的火攻船上来了又拼命后退,差点把立春号领头的战列线给冲乱了,要不是敌人装备太烂,我们的火炮又给力,说不定就要吃大亏!


“海军的发展和进步,不仅仅在于下饺子一样的造军舰,更重要的是思想观念、文化素养和组织制度的提升,而这些,恰好有赖于院校教育尤其是军官院校教育的提升。但这一块恰恰是目前元老院各位大佬们所忽视的!”说道这里,华再安突然想到坐在对面的可不是士官班学员,而是自己口中的“大佬”之一、海军最高行政首长,看看明秋脸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是一副挠有兴趣的表情,不由得自失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喷”到:

“军政学校刚成立时,我就在BBS上提过,要不就老老实实地搞培训班,要竖起学校的牌子就要正规化、专业化,要有海军自己的灵魂,不要挂着个军事院校的羊头卖的是训练基地的狗肉。可是上面总觉得培训班的模式培养的士官生“够用”了,总是把院校看做是人才工厂,没有大局的观念,教学培养重点总是在技能上,而忽视了海军军官本身作为海军中坚的“人”的作用。这样培训出来的海军士官生虽说是“天子门生”,在元老的言传身教下远比归化民中直接提干的强,但是归根到底也没有脱出“器”的格局,北洋水师的武器装备并不差,管带们个个都是喝过洋墨水的,可为什么还是被联合舰队打得惨不仍睹?缺少灵魂!需知,海军的灵魂不是靠旧日本帝国海军的“军魂注入棒”就能打出来的,不经过科学的系统的高等教育是培育不出具有符合我们需要的具有新思维的海军军官的。

“现在我们仗着有新式的加农炮和蒸汽船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可不要忘了,我们的对手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们的学习,何况马尼拉还有一个黑尔,万一这家伙潜逃到欧洲,帮助那些白皮来个工业革命怎么办?到时候武器装备上的差异一缩小,我们还能想现在这般碾压对手吗?”

“这还只是浅层的漏洞,更严重的是,现在高层有一种片面的观点,总想着总部、舰队和学校是条条块块,各司一方,缺少整体性和全局性的考虑,更缺少相应的人员流通体制。上次东门吹雨过来检查的时候还给我开玩笑“你在军校里过得蛮轻松的,给学员上上课、没事推推女仆,不用整天和舰队那些人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多好。”我当时就不客气地回敬道“我的秘书大人,学校是军人的孵化器,不是避风港和养老院!”现在我们的教员都是舰队上过来的,实战经验丰富,这个问题还不明显,以后如果时间长了,脱离部队久了,教员从校门到校门,自己的都缺实战经验,还怎么教学员?!反过头来有些人总以为教书匠轻松,好当,随便拖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来就行了,可是也不想想,一个缺少理论知识支撑的人,他的水平也就局限于经验主义的低水平,授人以鱼可以,但是能够授人以渔吗?”

“我认为,一个优秀的海军军官,必须在机关、院校、舰队都有丰富的任职经历才能堪称栋梁,因为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弥补可能的短板。隆美尔堪称是不世的战术天才,但是因为他缺少在总部机关的任职经历,战略素养还是有短板,这点连希特勒都看出来了,曾经有一次给凯特尔讲:隆美尔不是个战略家,只是个骁勇善战的勇士。我们现在这些元老军官迟早是要退出领导岗位的,到时候有没有合格的归化民军官来接替我们?”

“我不怕老爷子您不高兴,您知道,以前PLAN里山头主义、抱团习气是非常重的,上面经常喊着要依法治军,可是就是执行不下去,为什么?就是因为领导身边已经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团体,领导选人用人偏偏又喜欢从这些小团体中挑选,不然就感觉不是自己人不可靠!所以这种小团体越来越难打破,最后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都出来了。我以前那个单位,如果你不是两位主官的同乡,或者不会钻营,压根没有人理你,你在工作上再努力,取得再多的成绩,最后领导用的还不是“自己人”!结果大家的心思都在讨好领导上,谁管什么教学训练,教书育人?这样下去,如果军委最高领导不下大力气整治,PLAN迟早会败坏在这种风气上,说不好又是北洋水师第二!”如果我们伏波军不打破这种条条块块的束缚,不把军事院校作为军官职业化上的重要环节,那我们的海军军官的素养同样是残缺的!


大概是因为肚子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心中的垒块也消去不少,华再安此时也不像刚进会议室时那么拘束,身板也挺直了,头也抬了起来,注视着桌子对面的海军部长。

明秋依然不动声色。他阅人无数,徒有其表、夸夸其谈的人见识多了,键政局式的高谈阔论和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判断力,一个成熟合格的领导者的必备技能就是“识人”和“明事”,华再安固然可以当纸上谈兵的赵括,但是明秋可不想当自毁长城的赵孝成王。

当下明秋好整以暇地举起玻璃保温杯呡起了茶,也不表态。华再安慷慨激昂了一番,见老爷子依然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心想是不是刚才那句话说过了,得罪了领导,尽管现在是新时空,没那么多“潜规则”,不过有些东西再怎么改也是改不掉的,到时候一双小鞋扔过来,那是穿还是不穿?

正在纠结的时候,明秋开口了。

“小华”明秋放下玻璃杯,缓缓说到“根据二五计划,我们就要在香港成立专门负责海军军官教育的院校了,现在的博铺军政学校肯定会撤销,如果你不当这个班主任了,对于去向有什么想法吗?”

“坏了果然说错话了,这喜欢喷的臭毛病还是改不掉”华再安此刻不由得有些懊悔,不过立即释然了——他本是性格恬淡的人,对官场上的事情看得开,不然也坐不住士官班班主任这个冷板凳。“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服从组织安排。”

“不过,我希望接下来还是能做一些和自己专业相关的事情,不管是军内还是军外,公检法司特都行,现在广州刚解放,法律口上缺人缺得厉害,前几天沈明睿还给我写信问我有没有意愿去广州给他培训归化民法官。要不然请明老给胡青白校长——现在应该尊称为科学文化相了——打个招呼,我去芳草地教个书、带个学生还是没问题的。再要不然——”

“好了!”明秋把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知道这小子想偏了,赶紧打断。“我是问你现职撤销后,下一步去新学校的任职有什么想法。”

听到这话华再安眼里简直就要放出光来,他控制了下自己内心的小激动,用试探的语气问到“是新的海军军官学校?”

见老爷子用“这不废话嘛”的眼神盯着自己,赶紧肃容答道:“能得到组织上的信任,荣幸之至,不过我还是对任职上有些小小的要求。”

有要求就好办,明秋想。“说。”

华再安扶了扶眼镜。“首先我不合适当校长之类的领导者。新的海军军官学校,应当是作为海军参谋机关、作战部队、军事院校三位一体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一个海军军官职业生涯的基石,对整个海军的发展提供着智力支撑和人才支持,这样的单位非需要高瞻远瞩、德高望重的领导坐镇不可,当然,反过来讲,如果没有强有力的领导,就没法在元老院那里为学校争取足够的资源和政策支持,我这样的小年轻,资历、声望是不可能胜任这个岗位的。

“其次,我建议在学校里设置类似于旧时空美国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教务长和学员旅旅长一类的职务,从专业上对培养学员负责,这个岗位,在您发现更合适的人选之前,我建议我来当,毕竟军事教育这块儿,我还算专业对口”说到这儿华再安看了看明秋,发现老爷子终于露出了笑意,心中已是豁亮。

“再次我要求在这个岗位上获得校长的充分支持,我会严格遵守自己的权限行事,但在这个范围内我的权力不受外界不合理的干涉。”

“最后我要求得到上级人力资源、物资和政策上的支持,有些政策甚至涉及军人职业化建设这种基础性的制度安排,需要元老院层面加以同意。”

“当然,我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是全对的,但我会倾尽全力去打造一所理想中的海军军官院校的,我保证。”说罢站起来向明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明秋这时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他来之前已经做过相关的调查,士官班的毕业学员在海军中广受好评,成绩已经说明了华再安在教育上的能力。之前那一番“喷”虽然有很多地方有失偏颇,有些说法明秋也不认可,不过确实也有华再安自己的真知灼见,说明这位士官班班主任并没有满足于当一个“孩子王”或者“质量管理员”,而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的。“未来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明秋脑子不由得里浮现出这句话。

当下站起来迈到会议室门口,回过头来朝华再安喊了一句“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建校方案放到我办公桌上!”


写到这儿第一部分总算是写完了,说实话,写同人真的好累,所以非常佩服牛大和各位笔耕不辍的大拿能坚持这么久,让《临高启明》这本书能够大放异彩。个人浅见,写同人无非是把个人的学识和经历转化成文字和读者一起分享,有志同道合或者相同经历的人能够会心一笑,便是所谓以梗会友,不感兴趣的人也可以读了就当一乐,也无需废口舌之争,多好。

(二)

王小涛这是第二次到澄迈县城了。

上次到县城考文凭,搭乘的是乡里渔业合作社运输水产的大车,车上堆满了一个个硕大的木桶。王小涛在车上寻了个木桶堆出来的狭小空间,铺个破草垫、戴个草帽就算是坐席了——就这,还是他哥哥王大涛给赶车的说尽了好话才求来的。木桶里用海水装满了鲳鱼、鲭鱼、沙丁鱼、沼虾、花蟹等各色鲜货,也有用海盐腌制过的鱿鱼、鱼干等物,尽管盖着盖子,但是仍然难以抵挡前后左右和屁股下面不断冒出的阵阵海产的腥味,搞得王小涛颠簸了半日到了县城后身上的味道海货也差不了多少,到了考场周围的人纷纷掩鼻,差点因为“破坏考场秩序”被赶了出去。

这次再到县城赴试,交通待遇可就好多了,坐的是戴蓬的牛车——目前加乐乡到澄迈县的标准通勤车辆,因为没有沉重的货物,走起路来也不会遇到点坑洼就上下颠簸,坐席下也垫了软垫——这是软座票比普通座贵了几乎一倍的原因。

软座票不是王小涛他家买的,是乡长办的“招待”。本来王大治这种普通本分的乡民是很难和乡长打上交道的,但是乡里在通知王小涛去考试的时候带来了鹅毛笔和墨水,还有几张白得发亮的纸,纸上抬头写着“海军士官学校考生政治考察表”,下面画着好多方格子,每个格子里面都写着需要填写的内容: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职业、与考生关系、自记事起的简历……

问清楚家里这些情况让王小涛忙活了一个时辰,填写起来倒是不费事,这对他的甲类文凭来说是小菜一碟。《政治考察表》最后几栏里明确要求考生家庭成员情况需要有所在地驻在警的签名画押——王大治懂得这个,类似从前的具结作保,不下血本“说项”是弄不来的,于是下狠心到商店买了两瓶土烧,又准备了一笔数目可观的流通券给老金头送上门去。没想到老金头看到流通券就像见到发红的烙铁一样扔还回来,两瓶土烧说是“喜酒”倒是很愉快地收下了,二话不说立马签字不提。

可这还没完,表上要求考生读书的学校和乡政府还要对考生进行“政治和品行鉴定”,学校还好说,王大治用两大块猪肉搞定了乡小学的校长,让这个前破落县学生员高高兴兴地出具了鉴定,把个王小涛写得文曲星下凡、岳武穆再世,肉麻得连王小涛都有点看不下去。

但是乡政府王大治就很发憷了,正好村长和驻在警都外出办事去了,他只得揣着那几张纸在乡政府门口徘徊了好久都摸不着门。幸好这个时代还没有上F一说,最后还是看门的老大爷主动询问此事,问明情况后请来了乡武装部长来处理。没想到情况报上去后乡长很重视,专门把王大治和王小涛爷俩请到乡政府办公室,详细询问了下王小涛的基本情况,然后大大勉励了王小涛一番,称赞他“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才”,鼓励他到了考场上要好好发挥,争取“为乡梓争光”,然后乡长大人亲笔给王小涛出具了鉴定——王大涛从乡小学校长处知道这就是“考语”,并加盖了乡政府鲜红的大印,把王大治感动得当场要跪下磕头,被乡长果断拦住,还很热情地附赠了王小涛到县城的软座车票一张。

当然,如果王小涛这时看到乡长办公桌上放着的刚到的文件就会明白乡长这么热情不是没有原因的——按民政部给各地下发的通知,军官院校在各地的招生人数算作当地政府拥军工作考评内容之一,并且明确提出,凡是一个乡当年有三个以上的甲类文凭持有者被海军士官学校或未来的陆军军官学校录取的,该级乡政府可以在政府大门旁边加挂一块年度“为国选才先进单位”的铜牌子,同时给予乡长和武装部长嘉奖。加乐乡有甲类文凭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出了一个王小涛自然让乡里很是宝贝——这都是政绩啊~


交通车带着“吱呀”声轻快地行驶着,包裹了橡胶的车轮在硬化的路面上有效地减少了车身的颠簸,加上屁股下面的软垫,让王小涛全然没有感觉到旅途奔波的疲惫,而是趴在车厢的护栏上,带着一个少年的憧憬和好奇观望着车外的风景。

日已上三竿,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宽阔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方,路上车来车往,行人络绎不绝,路边每隔一段距离树立起了光滑的电杆,每个十字路口都有立有一座十几米高的塔楼,上面有持枪民兵在守望,不时传来报平安的梆子响。路旁整齐地栽种着椰树,婆娑的树影在路面不断变幻出各种形状,海风拂来响起阵阵“沙沙”声,这一派热闹景象让十六岁的少年不由得有些微醺了。他已经记不起童年时在船上苦难的生活,但是也深深地感受到为什么书中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村口那几个斗大的“元老院万岁”的标语是他内心最真诚的感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摸了摸怀中的草织袋——里面工工整整地放着的那几张薄薄的政治考核表和乡政府的介绍信,现在感觉沉甸甸地有分量。

日头偏西的时间,交通车终于到了澄迈县城。自从澄迈大捷后主动开城以来,元老院就一直有效地管控着这里,并力量逐步让这个荒僻小县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尽管比不上临高,但是现代文明的力量仍然从根子上开始改变数百年来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王小涛第一次来县城的时候尽管被车颠得七晕八素,但是看到大街上鳞次栉比的高屋、呵气成云挥汗成雨的繁华闹市和晚上沼气灯璀璨的灯火,城里的花花世界仍然让少年的世界观发生了很大的震撼。不过这次王小涛就来不及再欣赏西洋景了,一下车就打听着直奔起威客栈而去,按通知上说今天是报道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考试,过时不候。

一进入起威客栈那高大的门楼,王小涛就注意到气派的大堂一角摆着张木桌,旁边树着一块写有“海军士官学校考生报道处”的牌子,桌后坐着一名穿着整洁的白色海军制服的军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庞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胡子刮洗得干干净净,背挺得笔直,带着帽徽的军帽放在桌上,大堂上来往的人群纷纷投以羡慕的目光,连带着嘈杂的声音都低了许多。王小涛赶紧跑到桌前,脑子里一边回想着胖胖的乡武装部长教给他的礼节,一边双脚并拢,歪着身子举起左手放到额前,来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口说刚说了句“参见大人”就被打断了。

“我不是什么大人,元老院治下也不兴明国那一套”,军人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不过又被王小涛这幅滑稽的模样逗乐了,扑哧一笑“我只是个士官生,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杨小东,也可以叫我杨同志或者直接称呼我为同志”。说罢杨同志拿出个登记本开始登记核对王小涛的身份,在仔细审核了王小涛带来的政治考察表和介绍信并存档后,递给他一个竹签子,上面刻着“海校考生”四个汉字,还有几个用墨汁写的蝌蚪一样的符号——王小涛以前在小学学过,知道这是“阿拉伯数字”,用熟了的话写起来的确比汉字方便得多,竹签上数字写的是“024”。

“这是你的考证牌,竹签上面的数字是你的考生序列号,仔细着收好了,你今晚住宿的房间是在三楼春字房,考试期间凭牌免费住宿和一日三餐,就餐的地点就在客栈二楼餐厅。等下到房间以后抓紧时间休息、吃饭。有什么需要的物件可以给客栈的前台讲。”杨同志说罢正色道“一切行动听指挥,有事情会有人通知你们的,不要到处乱跑,不准离开客栈。酉时有一次考前教育和政策宣讲,有领导要过来,回房间后好好收拾干净。祝你好运,024号考生!”


王小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称呼为“洞耳丝号”——杨小东的“新话”并不太标准,不过这不妨碍他听懂了眼前这位士官生大人的指令,于是他抱着自己的布包和考牌,晕晕乎乎地沿着楼梯爬到三楼春字号房间——起威客栈店面装潢上下的功夫在本时空也算是首屈一指,尤其是在某些建筑口元老的建议下采取了标准化模块化的室内装修模式,又大量使用了一些诸如瓷砖、彩色马赛克之类的新鲜澳洲玩意,虽然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如家之类的快捷酒店的档次,但是足以让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少年震惊在“富丽堂皇”的环境里,脚下都好像踩在云雾里,感觉自己进了传说中的天上人间,弄得有点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在三楼找到了春字房,这是一间“上房”,门是传统中式双开镂空黄杨木门,用彩漆绘着山水花鸟等图案,门楣用红木雕成祥云的形状,进门当口摆着一个大理石屏风,上面仿的是文征明的《浒溪草堂图》,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山水雕刻得活灵活现,画风竟是不输水墨。转过屏风,里面是实木地板装修的房间,墙壁上刷着洁白的墙灰,却没有宁式床八仙桌一类的传统物件摆设,也不挂字画,不管正房厢房都按空间大小摆放着数量不等的铁架子床,四尺来宽,八尺长,用木板作底,上铺棉垫、被褥,每张床旁边都放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木柜,木柜旁放着藤壳暖水瓶,在房间中央都摆着一张长桌、几张条凳,桌上除了放着笔墨纸砚传统文房四宝,还有几瓶碳素墨水、几只鹅毛笔,还有一个澳洲煤油灯,黄铜的外壳擦拭得锃光瓦亮,看来这些都是为这次参加考试的考生特加的布置,既简洁又舒适。

王小涛留意了一下,房间里共有8张床位,已经有5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房间里,或坐或躺,或在窗前观望,或在桌旁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当下也不多做声,找了个靠门边的空铺坐下,打开布包收拾起来。

“敢问仁兄贵姓,台甫?在何处高就?”这时旁边一个眯缝眼、满脸堆笑的年轻人主动过来拱手相问。王小涛连忙站起来唱了个诺,自报了下家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同龄人,很快就聊开了。攀谈之下,王小涛知道这人姓沈,名文醉,家中次子。沈家在澄迈县城里世代守着间酿酒的小作坊,因此沈文醉从小习得些账目,念过几天私塾。澳洲人进城后,沈家的生意越来越兴旺,对澳洲人的兴趣也与日俱增,就许了沈文醉去读澳洲人开办的学校,没想到这孩子在“澳学”上还真有几分天分,不久前居然考到了甲类文凭。现在听说澳洲人开“武举”,沈家冲着搏一个官身有后台的想法让沈文醉来应试。

“你都排到二十四号了?”沈文醉瞅了瞅王小涛手中的号牌“看来这次来应试的还真不少”,说罢指了指站在窗台前正在向外张望的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这位是蒲志高,家中是在县城里贩卖藤器和蒲团的,他比你早到约莫三炷香的时间,排在二十三号”,又指了指在书桌前看书、满脸斯文样,头皮却剃得簇青的少年“这位是二十二号徐鹏飞,原本也曾进过一年学,髡……澳洲首长们来了后,丢掉经史子集开始自学澳学,居然很快上手,也端地是个人才,这次听说为了来应试特意去做了净化,原本一直留着的发髻都剃掉了。”转头正要介绍下一个,不想这人却爽朗一笑,走上前来,并不拱手见礼,而是伸出一只大手。

“本人齐晓轩,澄迈大丰乡人氏,之前在县政府庶务部工作,现在和诸位一样是来参加考试的考生,排一十九号,很高兴认识你。”

王小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晓轩行的是澳洲式的“握手礼”,赶紧学着样子伸出右手握了上去,心想这位在县政府工作过的仁兄见识就是不一样,连说话和打招呼的方式都透着浓浓的澳洲味,同时也很疑惑这人放着好好的县政府干部不当,非要来参加这“武举”做什么,难道是“犯错误”走投无路了?

当下王小涛从布包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炒蚕豆、南瓜子一类的零食招呼房中诸人一起共享,吃吃喝喝自古以来都是套近乎、拉关系的最佳手段之一,很快房中诸人都聚在长桌旁聊起了天,连之前捧着书摇头晃脑的徐鹏飞也不例外。大家在话题很快由自我介绍转到了明天的考试上来,齐晓轩因为之前在县政府工作,有“官身”,很快就成为小小的茶话会的中心人物。


“你们不知道,上头对这次招生可重视了”齐晓轩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到“海军还专门来了个首长,到何县长那里商讨了半日——按照新话说那叫“协调”,协调结果之一就是决定将县里最好的起威客栈用作招生考试的场所,海军包下了店里最好的房间,又诸番布置,为的就是保障好来参加考试的考生。你们来的时候应该听楼下那位长官说过了,店里一切所需费用全免,连餐食都是客栈特意请了县里“鼎香楼”的厨子另做的,均是捡最好的用,所费可真不菲,所有费用全由海军包干了,不让考生花费一分流通券。”

“啧啧啧,要不说澳洲首长们真是大手笔”沈文醉闻言到“在大明……明国应试,一应费用皆由试子自担,官府概不过问,若无亲友乡贤襄助,来回食宿路途花销颇让贫寒人家的试子犯难,甚至有为了应试砸锅卖铁或是举债的,哪能像澳洲人一样提供这么好的便利。”

“我澳宋气象岂是伪明可比?”齐晓轩一硒“春花之于霜叶,朝日之于落阳,不出十年,天下必将归我澳宋所有!”

“那到时候我们不都成了从龙之臣了?”蒲志高满眼憧憬。

“那也要吾等能通过考试才行”徐鹏飞出来泼了盆冷水,“就是不知这澳洲武举难易,明日是否还要考校弓马,要举千斤石锁,还要撰写策论?若是策论吾尚有自信,若论弓马,吾生疏多年,怕是为难。”

“徐兄你那是老黄历了,弓马石锁,还武举,那已经“奥特”啦”齐晓轩很享受这种中心人物的感觉,又拽了下听来的新词“现在是火器的天下咯,何况我们投考的是海军,弓马什么的也无用,可能到海边考校你是否会水”

“怎么,海军的船不够用么?还要会水才行?”蒲志高脑子没转过弯来“我可不会,小时候去海边偷偷下水,回来差点被娘用擀面杖打死”。

其余几人轰然大笑,齐晓轩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蒲——蒲——蒲兄真是可乐,既不会水,为何还来考海军……”

“我原也未曾想过,拿到甲类文凭后,有好多家单位都叫我去做事,开出的价码也不低,但是我爹说,一家子里面总要有个官面上的人才安心,这次听说考上劳什子军校出来可以直接当军官,我爹逼着我去投考——我家真被几年前那场兵祸吓怕了。当时澄迈开城,伏波军还未进城的时候,一些明军散兵乘乱在县城里烧杀起来,我家的藤器店门板也被砸开,眼看的红着眼的乱兵举着明晃晃的刀片就要冲进来,我们一家子只能缩成一团闭目待死,若不是伏波军及时赶到,我们一家老小早就成刀下鬼了。”说到此蒲志高不由得有些黯然“何况伏波军待遇很不错的,我看县里那些当兵的吃穿用度都很好,来店里买东西也都按价付钱,从不拖欠。”

“你看到的是县里的国民军,就是大宋的厢军,伏波军是禁军,待遇还要更高”齐晓轩说“而且首长们不远万里蹈海而来,操船那是看家本领,对海军比陆军更加看重,听说前任文主席对海军就非常关注。”

一听齐晓轩提到文主席,在坐诸人不由得菊花一紧,身板都挺直了些。

“我这次来投考也是上峰鼓励的,当时海军那位首长来和何县长协调的时候,我正好去倒茶,那位首长看我身形不错就和何县长谈笑说“老何,我看你们县里够格的年轻棒小伙子很多嘛,作为领导还是要多关心下年轻人的前途,这小伙子我看就不错嘛,给你端茶倒水有点委屈人家,够条件的话推荐过来考试吧,算你老兄拥军的政绩哟”正好我各方面条件都够,何县长也说考不过还可以回庶务科,于是就来考试了。现在是大争之世,对外征战的机会多,军人建功立业的时机也多,前程远大,何况伏波军的军人和伪明的武夫不一样,当兵打仗不光是为了吃粮,而是为了……荣誉,嗯,荣誉!”齐晓轩说到这里学着首长的样子把手一挥,领导范十足。

“啥叫荣誉?”

“大概就是大宋的勋绩吧?”

“怎么算荣誉呢,是不是和有秦一朝一样,按功赐爵,难不成要割首级来记数?”

“屁,那是伪明的做法,前些年澄迈大战,明军尸横遍野,也没见伏波军割取首级叙功”

见众人议论纷纷也议不出个所以然出来,齐晓轩好整以暇地嗑了两粒蚕豆,清了清嗓子说到“你们呐,按照我们何县长的话来说,图样拿衣服——首长就喜欢用这句口头禅,意思是见识浅——我看咱伏波军之所以百战百胜,所向披靡,不光是靠火器犀利,还有就是当兵的有荣誉,诸君想一想,这样令行禁止、号令整齐又不扰民的队伍,史书上可曾多见?”

“闻所未闻,哪怕就是前宋岳家军和前朝戚少保的队伍恐也难有如此之锐士,更遑论明军和东虏了”

“正是如此!什么是荣誉我也讲不清楚,不过我看伏波军最重军人的荣誉,想来是元老院练兵的秘法,具体如果,等我们考上海军士官学校之后慢慢探究吧。”


“话又说回来,这开办海军学校,还真是亘古未有之事”徐鹏飞说到“历朝历代投笔从戎之事并不少见,自唐以来开武科也已成定例,但武举一途终非正道,将帅或承萌世袭,或起于行伍,像澳洲人这般设学校教兵学,选取士子,择优而为将者乃是开天辟地第一遭。难不成前宋重文轻武导致亡国的前车之覆让首长们刻骨铭心,若非如此为何不开科取士而先开武举?子曰: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

“好了徐兄你就不要拽文了,是不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我不知道,不过澳洲首长来了后奇事一桩接一桩,件件透着新鲜。不过开科取士也是有的,现在改名叫公务员考试了,徐兄考不过武举去考公务员想来应是手到擒来。”沈文醉说到“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是开武举,为何又要先进学校,而不直接授以军职?”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武举”齐晓轩笑笑“这是学校的招生考试,就如同进县学要考校经卷水平一般。澳洲首长们最讲究“科学”二字,若仿前朝武举旧例,开科取士后直接授以实职,一无经验,二无根基,到了任上两眼一摸黑,这样的军官你敢用?何况海上风波险恶,行船有百般风险,操纵帆缆识别针路均非易事,所以要先进学校,细细教授知识,时常操演精熟方得无虞。况且澳洲习惯,干部提拔必先送至学校“培训”,在县政府,若是谁接到通知去学校培训,那是人人都要道喜的,而且培训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委以重任,我听说这次海军士官学校招考,选取的生员学习时间长达数年,若能顺利结业,想必将来前程必不会差。”本来齐晓轩还想说说“天子门生”一类深层次话题,看了看几张陌生面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海军军官莫非还要和水手一般爬桅杆,撇网绳?”发问的是一个姓莫的乡下小地主的儿子,颇不屑的说“我听说军官都是养尊处优的,这些粗贱的活儿不都该是士卒的事情嘛,海军学校里居然要让军官学这些?那不就和流民和疍户一样了吗?真真是斯文扫地!”

这话颇不讨喜。王小涛之前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因为自己是从乡下来的,不如城里人见识那么多,天然的自卑心理让他不敢怎么插话,所以刚才一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听到姓莫的小子说的话,想起自家出身,心头已是不快,正要开口反讽回去,不料旁边一个高个子用带北方口音的官话抢先开了口“得了吧,这儿是元老院治下的朗朗乾坤,又不是伪明,哪分什么高低贵贱!”

王小涛认得该人名叫杨会果,山东登莱人氏,不过此时杨君全然没有读书人的温文尔雅的风范,而是红着眼盯着姓莫的小子恶狠狠地说到“不瞒诸位,我是山东兵乱期间从登州逃过来的,你们没有经历过那种日子不知道——那活活是人间炼狱,为了一件棉衣,人们可以互相残杀,为了一口吃的,一个大姑娘可以躺下来任人蹂躏,易子而食、拆骨为炊的惨剧到处都是。粗贱?普通百姓的命最粗贱,叛军不把我们当人看,伪明官府也不把我们当人看,如果不是元老院,我杨某早就成为饿殍或者被砍死了。兵乱前我家二十多口人,到海南就剩下我一个,在来海南的船上,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病去的双亲的尸体被丢进海中,如果不是随船的一个军官紧紧抱住我,我早就和双亲一起沉海了……到了澄迈,元老院安排我进工厂工作,见我识字,又鼓励我读夜校接受教育,考文凭。和你们不同,我考海军学校真不是为了什么官身,我只想以后能带着大船,让更多苦难的明国百姓能够脱离那吃人的地狱,这样也算对得起长眠海底的双亲了……”

听着杨会果的惨史,众人都默然了。这种事情虽在明末司空见惯,但谁都能明白那沉重的苦难,连姓莫的小地主的儿子都嗫喏着不敢再言声。齐晓轩却大致知道,澄迈工人夜校是在传说中杜雯女元老指点下建立起来的,里面出来的工人是澄迈“斗争性”最强,最拥护元老院的群体,姓莫的小子这是踩到了老虎尾巴上,活该倒霉。

众人于是纷纷劝解。好不容易平息了这点风波,气氛上却有些冷场。沈文醉见状便借口打开水,扯了王小涛要去水房,刚走转过屏风,就见“哎哟”一声门“呯”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藤箱,几个绸缎布包滴溜溜地滚了进来,随之倒进门的还有一床绸缎被,外加一个略胖的年轻人。


在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社会,胖绝对是富贵的象征,元老院统治海南后,虽然物质产品极大丰富,但是治下百姓的饮食还远远达不到需要减肥的营养标准,因此胖子依然很稀罕。眼前这位仁兄虽然脸朝下扑倒在绸缎被子上直哼哼,和被捆起来待宰的猪有几分神似,不过比同龄人更宽的体型、白皙的皮肤和身上的丝质长衫还是让王小涛和沈文醉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连忙一边一个胳膊给架了起来。

“有劳,有劳!”胖子很是客气,圆圆的脸上满是谄笑,连连打躬作揖“让两位见笑、见笑。”

在内室听到响动的其他人赶紧过来查看情况,见此情形莫不暗自好笑,但还是纷纷帮着把一应行李扛到空床位上,胖子少不得又是客套一番,与诸人见礼。

“在下宋修远,澄迈本地人氏,在此谢过诸君相助”说罢坐在铁架子床上回过神来的胖子狠狠地一拍大腿“都怪小厮不懂事,害得我如此张皇……”

原来宋家有钱,起居用度颇为豪奢。宋修远前来应考,宋家先是试图通门路说项让自家宝贝儿子不住在客栈,被海军招生人员以“所有考生不论住家远近,考前一晚必须夜宿客栈是规定”为由拒绝后,宋母生怕自家儿子住不惯,叫了两个家养小厮把宋修远平时起居一应物品扛了过来,连夜壶都没落下,没想到三人风风火火到了起威,却被门口登记的杨小东挡了驾。

“你们是准备来开店的么?”杨小东用手敲着桌子质问到“说过了考生一应物品均有客栈供应,本人无需另行备置,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都带回去!”

奈何两个小厮畏惧于宋母威严,生怕完不成任务回去被责罚,又知道在伏波军面前耍威风没好果子吃,因此只有不断伏低做小求情,一个说“这是家中老夫人严命,不敢不从,还请军爷通融则个”,另一个说“我家公子从小娇贵,起居用度颇有特殊,恐贵店难以提供。”杨小东越是不许,两个小厮越是苦苦哀求,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又是抱腿,闹得大堂考生报到处一时鸡飞狗跳,围观群众在一旁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宋修远袖着两手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最后杨小东怒了,把桌子一拍,对着宋修远勾了勾手“好!既然如此,025号考生你过来!”刚刚获得“洞耳武号”称呼的胖子闻言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

“你家仆人说你起居用度特殊,我就破例批准你带自己的生活用具。不过,考生居住区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所有物件只能由你一个人扛进去,现在马上收拾起这堆物事给我滚去三楼春字号房间!”

“啊?”宋修远和两个小厮一听望着满地的行李都傻了眼。

“啊什么啊,限你十分钟时间之内把这些东西扛上去,不然我就取消你应考资格,然后以破坏考场秩序的罪名把你送交军法处,到那时你就等着去砸石头吧!还有你们两个,如果再叽叽歪歪,立即捆起来治罪!”

看着两个小厮抱头鼠窜而去,一脸懵逼的胖子只得慌慌张张地把藤箱包裹什么的提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抱着丝绸被子往三楼爬,好不容易歪着个头找到春字号房间的房门,结果脚踩到拖在地上的被子,立时来了个五体投地花式开门。

讲到这里胖子突然又是一拍大腿“坏了!光顾着说话了,楼下还有一堆东西呢,那位长官说过,收拾不干净我就要砸石头去了”!说罢也不管众人,跳将起来急急忙忙朝楼下跑去。

这下众少年再也忍不住,个个捧腹大笑,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最年长、最严肃的杨会果都笑得眼泪直流。徐鹏飞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想起这位仁兄是谁了……他就是宋宗会家的公子,县学里人称“宋小宝”的那位……嗯……用新词说——奇葩”

“宋宗会?哪个宋宗会?”王小涛问。

“王兄你不是县廓里人不知道,这宋宗会就是目前在何县长面前炙手可热的维持会宋会长”。蒲志高在旁边答到。

这宋宗会正是当初接待何如宾幕僚下榻、后来代表县令接洽投降事宜的宋举人,自从被魏爱文委任为善后局的副职坐办后,一贯处事圆滑的宋宗会充分证明了他投机者的眼光,使出浑身解数帮着澳洲人办民政,征粮、征税、征劳役事事当先,超水平发挥了一个大明带路党应有的作用,让诸位元老大人交口称赞,据说民政相刘牧州有次视察澄迈的民政后非常满意,当着众人的面口不择言地来了句“宋桑,你的大大地好。”后来大陆攻略开始,元老院公开和明朝撕破脸,赶走了坐困数年的明国官僚正式接管政权,善后局功德圆满撤销,和临高一样设立咨议局,宋宗会又是主要成员之一,认清时务的宋宗会这回投靠得更加彻底,利用在士绅中的人脉关系,搞起了 “维持会”,主要在士绅中搞宣传搞发动,号召为澳宋“光复天下”出钱出力,被宣传部门树成“开明士绅”的典型,很是风光。

但风光的宋会长面对自家宝贝儿子的时候就风光不起来了。由于和正妻只得这一个孩子,难免从小溺爱,偏偏这孩子打小就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之前在县学就读的时候就经常逃学,就是在学堂里坐着也喜欢捧着“杂书”读得津津有味,把孔夫子抛到九霄云外,让先生连连跳脚,直呼“朽木不可雕也”,在县学学生圈里也得了个“小宝”的雅号。宋举人常常被气得拿出黄荆条行试图行“严父”之举,但惧内的毛病让他每每面对夫人的护犊都可耻地败下阵来。澳洲人在临高登陆后,一些澳洲的新鲜玩意也渐渐流入澄迈,宋公子这下更是如鱼得水,整天抱着“髡书”爱不释手,时不时还要在家把家养的小厮叫过来操演一番“澳洲阵法”,每天天不亮起来围着院子“锻炼体能”,甚至还自己买来木料敲打试图造“澳洲船”。对此感到绝望的宋宗会只好放任不管,全力和小妾造人企图培养新的接班人。没想到澳洲人来了之后,“澳学”骤然吃香,宋修远立刻完成了由朽木到天才的转变,上澳洲学堂等事一概照准,这种天才般的光环在宋公子一次性考过甲类文凭后到达顶点,让宋宗会飘飘然于周围人的恭维之中,直到几天前宋公子拿着张《临高时报》指着海军士官学校招生的消息跑到跟前说“父亲,我想去当海军。”

经历了“失望——希望——希望破灭”的宋会长以日了狗了的心情在家里待了三天,终于经不住老婆和儿子的软磨硬泡,同意宋修远去考海军士官学校,同时重新把精力转到和小妾造人上面。


当然宋修远此时是完全顾不上老爹的盘算的,在板着个脸的杨小东的注视下,宋公子来来回回在楼上楼下跑了三趟才算避免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杯具,刚坐下靠着一堆行李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就听见外面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所有海校考生注意!所有海校考生注意!立即到二楼餐厅集合,进行考前宣讲教育!”

三楼大大小小的房间里顿时呼啦啦向外涌出二十来名考生,个个伸长了脑袋向楼下张望,来通知的人又不厌其烦地挨个房间排查,把这些在海军人员看来愣头愣脑的家伙赶鸭子一般给赶到了二楼临时充作教室的餐厅。

餐厅面积较大,一下子塞进去二三十号人一点也不显得拥挤,考生们围坐在一张张八仙餐桌旁边,彼此兴奋地交头接耳着,一时间餐厅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餐厅门外已经布上了岗哨,两个伏波军海军士兵把好奇的围观群众阻拦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此时在一楼的一个单间里,阮小七理了理身上笔挺的白色海军军官常服和肩上的少尉军衔,又紧了紧腰带上的佩剑,躬身对着玻璃镜端详了起来。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略带稚气的英俊的面孔。棱角分明的脸廓,光洁的古铜色皮肤,深邃有神的眼眸,英挺斜飞的剑眉,高挺的鼻梁,削薄紧抿的嘴唇,配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无一不在张扬着青春的自信和优雅。当然此刻阮小七可没空自恋,而是按照一个海军军官仪态规范,仔细地检查胡须是否刮干净,脸上是否还有污渍未清理。从进入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的第一天起,阮小七就被教导,要想成为一名堂堂的帝国海军军官,在公开场合就必须保持应有的仪态和良好的精气神,方能做好属下的表率,这也是海军元老们从建军伊始就定下的规矩。身为“天子门生”,阮小七模范地落实了这一规定。

从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毕业后,阮小七凭借优异的成绩如愿以偿地分到了立春号上任见习军官,没料到乘风破浪的感觉还没维系多久,一纸调令把他从舰队弄到了海军士官学校筹备处,具体业务就是在临高的海军总部办公室里,陪着以前的班主任华再安元老与堆得高高的文牍和表格战斗。正当阮小七暗叹自己有向刀笔吏发展的趋势的时候,海军士官学校成立的命令下达了,阮小七也顺理成章地调到了学校,并被华再安派去负责澄迈县首届海校学员的招生。

“千万不要轻视招生环节”华再安在接见即将赴任的各地招生组长的时候告诫他“生源质量是教育的入口关,军队院校也一样。虽然我们伏波军号称革命的熔炉,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那块料,甚至一些压根不适合进来的渣子只会影响熔炉的效率。海军士官学校的生源质量必须要严格把控,你要面对的考生,虽说都拥有甲类文凭,一定程度上已经经过了科学和进步的洗礼,但是他们毕竟在明国的封建环境下生活了很长时间,一些腐朽落后的习性已经在他们的思想中扎下根来。你的任务,就是通过考试筛选出那些可塑之才,剔除那些不适合进入海军军官队伍的人员。”

“这次招生考试,流程和考试内容是事先规定好了的,操作起来很简单,可能你会觉得要做的只是一些简单的事务性的工作。但是你要通过细节去观察、去判断,去形成对一个考生的印象,因为最后你们还要写考生的评判结论,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考生是否被录取,你要站在一个教育者的角度去做负责任的论断。

“还有,千万不要用自己的主观愿望去生搬硬套地“寻找同类”,我知道你是苦孩子出身,但并不意味着只有苦孩子出身的人才是可靠的,杜雯元老来给你们讲过几节课,但是阶级斗争理论有其局限性……这其中的道理比较深奥你就不要管了。从现实中来讲,只有有一定经济基础的阶层才有能力承担起教育的费用,你面对的考生必然有一部分来源于一些原明国权贵家庭,对于这些考生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家庭环境固然影响很大,但是人的成长过程中不确定因素同样很多,这些都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性,也不要去做那些诛心之论,老是从动机上找问题,利益驱动未必是坏事情。总之,不要同情心泛滥,偏袒或歧视任何一个人,更不许更改规程,一切按照刚发给你们的《海军士官学校招生人员手册》上来处理问题,以前我在学校时也给你讲过,依法治军才是正道……”

“还有,注意廉洁问题。地方上的花花世界很有诱惑力,不要被那些陋规拉下水了。我相信你的操守,但是你仍然会受到必要的监督,如果你辜负了这份信任,那海军绝不会接受一个玷污了荣誉的军官的。”


“笃笃”的敲门声和门口响起的“报告”声让阮小七结束了整理军容,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提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二楼餐厅里的热烈气氛此时已经进入高潮,考生们有拉关系套近乎的,有高谈阔论的,有聊天打屁的,也有旅途劳顿没休息好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春字号房间的几人正好占据了一张八仙桌,齐晓轩等人还在继续八卦关于海军士官学校招生的传闻,王小涛此刻却有些忐忑,他看了看周围,齐晓轩唾沫飞溅眉飞色舞,沈文醉和徐鹏飞听得频频点头,宋修远面带微笑仿佛志在必得,杨会果却是一脸刻板的严肃,蒲志高和姓莫的小子两人正在嘀嘀咕咕……他们都是“有钱老爷”家的公子少爷或者是“有见识”的城里人,我这没见识的乡下穷小子能比得过他们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内心一阵失落彷徨,那些八卦传闻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肃静!!!”一个嘹亮的嗓门让王小涛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报到处登记的那位士官生杨小东。餐厅里迅速安静下来,考生们纷纷从唠嗑、神游、瞌睡等状态恢复专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年轻的士官生,王小涛注意到身边的宋修远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下面开始点名,我念到名字的人答到,大点声!”说罢杨小东掏出登记簿开始点名。

“吴敬中——”“诺!……啊不,到。”

“陆乔山——”“到。”

“谢若林—— ”“到。”

……

“徐鹏飞——”听到名字,徐鹏飞却不答到,而是站起来一拱手弯腰“学生在——”

“在什么在啊?答“到”没听明白吗?!”眼前的伏波军海军士官生明显不欣赏徐鹏飞的花式回应,大声训斥到“让你答到就答到,如果再违反指令立即逐出考场!”

“是,是,学生知错了……到。”徐鹏飞灰头土脸地坐下了。

“杨会果——”“到!!!”听到点名杨会果高声回应,同时从座位上”噌”地一下子站起来站得笔挺,这样的怪异行为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有几个人甚至开始低声笑了起来。

杨小东却赞许地点了下头说到“请坐下。”杨会果方才坐下了,杨徐二人受到的差别待遇立刻让许多考生面露讶色。

“蒲志高——”“到。”

“王小涛——”“到!”王小涛学着杨会果一样高声报告。

“宋修远——”“到!”宋公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声调比王小涛还高,不过怎么听都有点类似于杀猪时的惨叫。

唱名完毕,杨小东合起了登记簿,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靠脚,几步跑向餐厅门口立定站好,举手向站在那儿的阮小七敬礼朗声报告“组长同志,海军士官学校澄迈县本届考生共二十五名已全部到齐,是否开始宣讲,请指示!”

“开始!”“是——”

众考生这才注意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年轻英俊的伏波军海军少尉,穿着一身雪白的军装,胸前别着一行花花绿绿的小方格子(资历章)和一根金色流苏的绶带,头戴大檐帽,腰配短剑,端地是威风凌凌。只见他信步走到餐厅前部一张早已摆放好的木桌前面,面对在座诸人,举起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敬了个举手礼。

这样景象极大地震撼了下面坐着的众考生,不少人不由自主地啧啧称羡,这澳宋海军果然不同凡响!杨会果第一个鼓起掌来,齐晓轩和王小涛立刻跟上,其他人迟疑了一下后也渐渐反应过来这是澳洲人表示欢迎的礼节,下面的掌声由稀稀拉拉开始变得热烈。

阮小七很满意这样的出场效果,难怪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一套漂亮的军装果然能给人极大的加成,虽然一些零零碎碎穿戴起来挺麻烦,但是显然在提升形象上作用巨大,,每次穿上这身行头都感觉神气十足,仿佛有光环附体,外出时总会引来极高的回头率,其中不乏漂亮的姑娘,当然也有一些预料之外的作用,比如刚才上楼的时候一个正在下楼的大妈一脸花痴地盯着自己,结果一脚踩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让阮小七很是无语。

想起自己的衣柜里还有好几件不同样式的制服,件件都体现了首长们近乎病态的美感追求。阮小七在腹诽每次出差总要提很大一个行李箱的同时,也明白了几分首长们的良苦用心。记得有个姓张的陆军元老有次到军政学校讲公共课时就提到“军服一定要帅,这样年轻人就会义无反顾地投军效劳”。今天的出场效果就是这句话的生动诠释,首长们的本事就是大,凡事讲“科学”,连穿军装都跟你讲道理。首长们总是正确的,如果有疑问,请参考前一句话——阮小七暗暗想到这句流传在归化民军官团内部的名言。

望着众考生热切的目光,阮小七定了定心神,微微一笑,朗声说到:“我叫阮小七,海军少尉军衔,是海军士官学校澄迈招生组的组长,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将和其他工作人员一道陪伴在座诸君经历首届澄迈县海军士官学校招生考试。

“我知道大家出生背景各有所异,有的出身贫寒,有的生于富贵,有的来自乡下的渔村,有的长在深宅豪门。来投考的目的也不尽相同,有的是为了光宗耀祖,有的是父母亲族所迫,有的仅仅是为谋个晋身之阶、图个厚饷之所……这些都没关系,这里是海军士官学校招生的考场,在这里,没有寒门大户之分,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平等的考生,只有合格不合格的区别,不管你来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只要你够格,我相信你在今后的军旅生涯中一定会找到你当初追寻的价值——而且,通常更高尚、更让人精神上得到满足。

我们伏波军海军,是在伟大光荣正确的元老院领导下用最先进的科学知识和武器装备武装起来的武装力量,是为澳宋行在提供安全保障的坚强柱石,是踏浪四海、保护百姓的一只有力铁拳。我们不光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还有着最为完善的后勤保障和人文关怀。就以我自己为例,八年以前,当我和两个哥哥一道被元老院从明国那个地狱接到澳宋这个天堂时,我不过是一个光着屁股蛋的傻小子。是伟大的元老院和伏波军救了我,又让我吃饱穿暖,让我有学上,有书读,教我做人的道理和有用的知识,更把我培养成一名光荣的海军军官,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除了我,还有千千万万的普通军官和士兵经历过相同的事情,在元老院阳光的沐浴下获得新生。我相信,伟大的元老院同样会把他的恩泽惠及一切拥护他的百姓。

今天大家能够坐在这里,这意味着作为我澳宋最有学问的优秀青年,你们将有机会加入海军军官这个光荣而神圣的职业。一旦经过重重考验迈入这个行列,你将享有崇高的地位,优厚的待遇和远大的前程。作为伟大的元老院的股肱,你将拥有强健的体魄和敏锐的头脑,你将被传授世上最先进的知识,懂得别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真理,你将有机会驾驶着最强大的战舰,操纵着无坚不摧的炮火,带领同样优秀而忠诚的水兵一道,去乘风破浪,开拓万里波涛,让澳宋的光辉遍布海疆!到那时,你会成为英雄,你的功勋会标榜史册,你会获得无上的荣光——你心仪的女孩儿将会以你为荣,你的家人将会以你为荣,伟大的元老院将会以你为荣!”

没有老套的“忠君爱国”的道德说教,没有山大王式的金钱女色诱惑和封官许愿。

愿意来投考军校的考生,大部分或多或少都有些投笔从戎的志气,阮小七这番耳目一新的开场白大大地激发了众考生心底的建功立业的情怀,就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水一般在会场上激起了极大的反响。考生们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会场里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叫好和欢呼声,齐晓轩第一个跳起来高呼“元老院万岁!”,立刻得到了多人响应。沈文醉等人满眼憧憬,杨会果一脸亢奋,刚才还被批得灰头土脸的徐鹏飞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手舞足蹈,嘴里嚷着“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剩下的考生或欢欣鼓舞,或洋洋自得,或若有所思,或沉吟不语……阮小七面带微笑,将众考生的面部表情和反应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双手虚按,将现场氛围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接下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天的考试流程和注意事项,大家要仔细听……”

王小涛此刻却是痴了,刚才海军少尉的话就如黄钟大吕,每一句都敲响在他内心深处,激荡起阵阵波澜,把幼年时船上漂泊的苦难、少年后的艰辛求学等记忆从心底卷起,又揉碎了搅合在一块儿,在脑子里轰然炸响,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记忆,似乎一个光明的身影闯进了自己的内心,这个身影乍一看有点像讲话的海军少尉,再定睛一看却像是穿上了白色海军军装的自己,推开了一道全新的大门,门内是浩瀚无边的海洋,威武的战舰在劈波斩浪,自己腰配短剑站在战舰船头,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十六岁的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中,直到阮小七发现他眼神不对,注意力不集中,不满地咳嗽了一下,才让王小涛清醒过来,赶忙凝神静气听讲。

“考试内容分三部分。第一,文化知识测验,考校数学、基本格物(物理)、地理常识,和申论写作,前三项内容不会超出诸位考甲类文凭的考试范围,这部分得分占全部测评分数比重的百分之五十——即五成。”

“第二,身体体能情况,考核徒手跑步1500米、仰卧起坐和俯卧撑三项,具体的标准会在考试前另行说明,这部分得分占全部测评分数比重四成”听闻体能占分数比重如此之高,下面考生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担忧地窃窃私语起来,蒲志高却是舒了一口气,没有他最担心的拉到海边测试是否会水。

“最后一项,综合面试,这部分由考官随机进行提问,按照考生回答表现评分,这部分所占比重最低,只有一成。”虽说只有一成,但在座诸位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分量,这基本是由考官“钦定”的分数,高低随心,部分人开始担心自己之前表现得不够“积极”没给考官留下好印象,一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考虑下来怎么找门路疏通这个环节了。

“三项内容总评得分在六成以上即为合格,但如果有单项得分低于该部分分数的五成,则视为不合格。”“所有考卷均密封姓名判卷,所有分数均现场评判,立即记录,不得再行更改,考生若有异议,可向在场的由地方教育部门派出的监督员提出,交由招生委员会做出最终裁定。”

“最后强调一点,在考试期间考生无故不得同工作人员进行私下接触,确因考试事宜需要接触的,至少要有一名第三人作为旁证,试图向工作人员行贿将被送交有关部门处理。禁绝串通作弊,投机取巧等不名誉行为,如若发现将永久撤销考军校的资格——海军绝不要不知廉耻之人。如果有哪位考生觉得难以接受上述规定,可以自愿放弃,这不会影响你的前途。等下诸位考生听杨小东同志安排,祝大家好运!”


两天后的夜里。

已经是三更天了,除了蛙鸣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梆子声音,四下一片寂静。起威客栈里大多数人已经进入了梦乡,但难以成眠的人总是有的,比如在一楼的某个单间里,阮小七不顾两天来连续工作的疲惫,就着煤油灯明黄色的灯光,认真地起草着此次招生考试的总结报告。

“尊敬的学校招生委员会:

遵照工作安排,我带领学校首届澄迈县招生工作组于1637年4月20日到达任务地点,在首长们的亲切关怀、上级的英明领导和地方同志的密切配合下,本工作组认真贯彻落实招生委员会指示精神,严格遵守学校招生考试工作手册上的规章制度,紧紧围绕“严把生源质量关”这个中心任务,一手抓考核,一手抓服务,坚持认识到位、措施到位、落实到位,科学组考,依法组考,全体同志精诚团结通力合作,不断提高工作水平和效能,进一步解放思想、开拓进取,廉洁自律,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较好地完成了本次招生任务,现将情况汇报如下。”

写到这里阮小七突然觉得胃里有些泛酸,喝了杯格瓦斯后继续奋笔疾书。

“……在前来应考的二十五人中,出身工农牧渔家庭的青年十人,原为地方干部职员和产业工人的六人,出身城市市民、商人和手工业者阶层的五人,原属明国读书人的青年三人,出身原明国开明士绅家庭的青年一人。可以看出,愿意考军校的多数是处于社会底层、出身寒微的青年,或者是对体制有一定了解、愿意在军队发展的体制内人员,而原明国读书人或出身士绅家庭者能通过甲类文凭考试者本就是少数,愿意投军者更是寥寥。”

……

“考生中有一人(007号考生李涯)因政治考察材料中疑点较大,存在历史不清、和伪明反动势力纠葛较深的嫌疑未通过政审,一人(017号考生阚得远)在体检中查出系色盲外加严重弱视,还有一人(013号考生吴勃起)被查出患有淋病外加长期眠花宿柳所致的性欲亢进,两人经医官判定不合格。”

……

“得益于日益发展的文化教育,加上考生必须持有甲类文凭的硬性要求,考生知识水平普遍较好,文化测试分数较高,无人在文化测试环节被淘汰。但考生普遍体质较一般,虽然根据招生手册规定,体能测试标准已经大幅放宽,比后勤单位非战斗人员体能标准还低,徒手1500米6分钟以内、俯卧撑60秒内20个、仰卧起坐90秒内30个即为合格,但是仍有四人达不到最低分数被淘汰,其中011号考生段金刚在1500米测试过程中晕厥,后经现场医务人员抢救后送医院住院观察治疗。出现上述现象固然有部分考生营养摄取不足的原因,但也证明考生在以前的社会环境中极度忽视运动锻炼,在今后的训练中必须多加磨砺……”

“在面试环节,由我和副组长、一名士官生共同组成面试考核组,根据谈话提纲和考试题目逐一提问。在此过程中,有两人表现得决心动摇,觉得在地方工作是更好的选择,经谈话教育后仍然坚持放弃。有一人(004号考生甄公芝)在谈话中表露出对军人身份的误解和对现行社会政策的敌视,并且固化程度较深,经考核组合议后判定不合格,并将该生情况通报澄迈县相关部门。”

“此外,008号考生贾崂练,在文化测试前试图向监考人员行贿,经警告后仍不收敛,在第二场体能测试后妄图收买成绩记录员修改成绩,晚间又伙同其在县政府工作的叔父到我房间意图关说,被我当场斥出,并立即召开工作组会议依法决定取消该生考试资格。其叔父贾某涉嫌违规情况已通报澄迈县干部风纪监察部门,相关情况将另后专题上报说明。

“综上,二十五名考生中达到合格标准的有十四人,十人未合格,一人被取消考试资格,达到事先预估的百分之五十的录取率目标。所有试卷、体检报告、谈话记录、体能测试记录和评判考语将封存留档待查,合格人员的政治考察表将专件上交政保机关作进一步审核,不合格人员涉及的材料将另件上报,并在澄迈县教育部门留档备份,被取消考试资格考生已交由地方教育部门处理……”

不眠的不只有阮小七一人,此时在客栈另外一间屋子里,另一个身影也就着灯光在一张白纸上飞速地写着:

“协理员同志:根据您的指示我负责监视本次澄迈县招生工作组招生情况,在此次招生过程中,阮小七少尉对工作组成员要求严格,在招生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人有贪污公款、敲诈索贿,收钱卖放的不法行为,除伙食较丰盛外,工作组成员吃穿用度上也未发现异常。在考试第一日的当晚,008号考生贾某陪着一中年秃顶男子进入一楼组长房间,靠近后听到阮组长说“你这什么意思!”一男子讲到“鄙人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意思意思。”阮组长又高声说到“把东西拿开!不然我可不好意思了!”该男子说到“一点小小意思,还请组长不要不好意思。”阮组长又说到“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该男子说到“如果这点意思不够,还请容鄙人速去筹备,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随即就听到阮组长大骂“滚!”该中年秃顶男子和考生贾某狼狈而出。随后阮组长召集工作组开会,通报了贾某企图行贿的情况,并提议按规取消其考试资格……特此报告,六号组员。”写满后,这张纸又被迅速塞进了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用胶水密封起来。


三楼春字房内的王小涛也没有睡着。塞满棉絮的床垫非常舒爽,盖着的被子带着皂荚的清香,但这些干净柔软的织物此刻却无助于睡眠,尽管白天高强度的应试早已让他身体发出疲惫的信号,但大脑和神经依然兴奋地拒绝平静下来。竖耳听去,房间里的人似乎都已经入睡了,呼噜声,轻微的磨牙声此起彼伏,邻床的宋修远似乎是梦到了什么美事,发出了几句模糊的梦呓。果然是诸事不愁心宽体胖,王小涛暗暗叹了口气,眼皮却怎么也合不上,过去的两天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出来。

谁都没想到考试是从澡堂开始的。第一天早饭后,全体考生被带至澡堂更衣室,全部脱得精光,然后鱼贯进入一个大房间,里面坐着十几个穿着白色外罩的医务人员——由澄迈县本地医生和军医共同组成,分成几个小组,分别对考生的五官、外科、内科等情况进行检查。澳洲人有洁癖,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净化”的事情大家都了解,穿白色外罩的医生在澄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物——就是澳洲郎中么,县医院里就有,除了传统的望问诊切,还经常摆弄些银光闪闪的器具,看着有点瘆人,不过听说医术高明,妙手仁心。但是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来个“君子坦蛋蛋”总归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尤其是眼尖的王小涛还发现,好几个带着白口罩的医生身形明显比旁人娇小,胸前某个部位也非常显眼,加上清秀俏丽的眉眼都暴露了“她们”的性别。这个发现让十六岁的少年脸一下子变的绯红,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再看其他考生,除了齐晓轩和杨会果等几个以前在澳洲首长手下做过事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前面的人,从一个检查点走到另一个检查点,听凭医生们拿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在身上折腾,现场弥漫着一种不正常的安静,这种诡异的气氛直到在外科检查时才被打破。

一个高大的戴着白口罩的医生大概是不满于进程的缓慢,不耐烦地喊到“所有人排成三列,动作快点!”当二十五名考生稀稀拉拉地排成三列后,三个医生每人一列开始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L体,时不时还要求考生举起手,抬起腿,跳一跳,这种略带羞辱性的行为让很多考生感觉到很不舒服。突然,一个医生在一个考生面前站住了,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下这家伙的蛋蛋,还用带着手套的手摆弄了几下,随即满脸厌恶地跳开,高喊着“发现疑似传染性病人一名,需要隔离检查!”随即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白罩子跑了过来,把这考生从队列里拖了出来。直到这时那倒霉的家伙才反应过来,大喊到“汝等这是做甚!我吴某所犯何事?!竟受如此折辱!我抗议……”

抗议当然是无效的,吴某人被迅速拖走了。这突发的事件让大部分考生都摸不清头脑,现场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但端人饭碗受人管,既然来投考,就要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天知道刚才吴姓考生犯了澳洲人什么忌讳,还是小心些为妙。因此当听到那位高大的医生发出的第二道命令时,很多人虽然心头一惊,菊花一紧,还是迟迟疑疑不情不愿地地执行了。

“弯下腰!把屁股都给我撅起来!”

这种捡肥皂的姿势让很多考生开始两股战战——既有身体受力的原因,更多的是心里的原因,王小涛此刻心里也直打鼓,澳洲还有这规矩么?难不成要当海军军官还要先……先当兔子?

这时旁边的蒲志高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然后听见他啜泣着说到“请大人……请大人温柔些则个……”这句话产生了极具震撼力的效果,体检现场立时如开锅一般沸腾起来,不想当兔子的考生纷纷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然后开始哀求澳洲大爷们高抬贵手,澡堂里顿时一片哀嚎,宋修远的表现更是不堪,只见着胖子就地一滚,几步膝行到一脸懵逼的高大医生面前,紧紧抱住大腿开始嚎哭:“大人……军爷……长官……我从小身娇命弱,受不得长官……御幸,还请免了这顿杀威棒吧……”

“够啦!闭嘴!”终于明白过来的高大医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嗓门公放到最大,和几个比较明白正在四下安抚的考生一起,成功地把骚乱制止在了苗头期,然后暴怒地指着作为骚乱罪魁祸首的蒲志高:“你你你——你个蠢物!我不过用手指检查肛门处有无痔疮等异常情况,你竟然说出这等……这等下流的话来!”

“咯咯咯……几个穿着白罩子的女孩再也忍耐不住,隔着口罩开始捂嘴而笑,继而笑的止不住地弯下了腰。笑声是最好的缓和剂,现场的气氛终于恢复了正常,明白过来的考生们尴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同时内心暗骂这澳洲女医生真不知廉耻,居然当着这么多年轻男子的L体还笑得那么开心。

经历了这么一场乌龙事件后,接下来体检总算没有再出幺蛾子。在医生示意体检完毕后,所有考生都被发了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肥皂(后来王小涛才知道这叫硫磺皂),一条白毛巾,然后在澡堂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在出澡堂的时候还按照每个考生的身材发了身亚麻做成的衣服。衣服是短襟短裤,穿上去吸汗又舒服,只不过没有口袋,一人还发了一双厚底布鞋。

“在接下来的文化测试和体能测试中,你们必须穿着这身衣服,这有助于你们考出好成绩。”工作人员这样解释,不过徐鹏飞偷偷告诉几人,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防止舞弊,洗澡相当于变相搜身,穿没有口袋的衣服是杜绝夹带,澳洲人精明着呢,当然衣服质量非常好,让人无话可说。


事情的发展证明了徐鹏飞的先见之明,沐浴更衣完毕,略微休息后的考生们直接被带到一宽敞通透的房间,里面已经精心布置过,二十五张桌子,彼此的距离能确保窥视别人颇有难度,桌上放置着统一规格的硬笔和碳素墨水,几张素纸,还有香盏一碗,里面放着些许安神的香物,王小涛闻了闻,大约是檀香。

“考试时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半小时内不可提前交卷,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看别人的试卷,不许东张西望,交卷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澳洲考官宣讲完考场纪律后发下试卷来。王小涛打开雪白的试卷一看,抬头写着“海军士官学校第一届招生考试文化测试B卷(数学)”,下还有一行小字:开启前绝密,填写姓名和考号的地方单独在密封线外。再看题目,还好,里面的内容算是没有超出自己的认知范畴,大多数都是应用题,并不比甲类文凭考试更难。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有几何?”

“某甲欲挖一矩形且面积为200平方米的鱼塘,因地形所限,长、宽均不能超过16米。若池四周墙壁造价为每米400流通券,中有两道隔墙每米造价248流通券,塘底造价每平方米80流通券,塘壁厚度忽略不计,试问某甲如何设计鱼塘长宽造价最低?该最低造价几何?”

…………

当下王小涛开始奋力解算,终于在时限前顺利答完,粗粗一看卷面还算不错,长出一口气后交卷。

考完一科后时已近午,在餐厅饱餐后回房休息,下午又是两场文化考试,考完后直接回房休息不提。

回到春字号房间众人兴奋劲仍未过去,犹自讨论不休,徐鹏飞叹到"澳洲首长们真是贴心之人,单就这考试安排而言,考几科,休憩若干时辰,饭菜住宿无不精美,令人毫无疲乏之感。我听以前县学里的学长说,明国举子应试,就是条件最好的江南贡院,考试时也不过是号房一间,垫以稻草,矮桌一方,枯灯一盏,考试时号房门一关,举子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且号房窄小,睡觉时腿脚都伸展不开,人在其中,形同坐牢,就这样,还要考生在里面撰写那些花团锦簇的八股文章。相较之下,判若云泥”说罢连声感慨,全然忘记了自己早上体检时惊恐万状的窘态。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又试一科,接着却是面试谈话,王小涛恍惚之中只记得走进一个小房间,面对三位端坐的军人,紧张得手足无措,一时连问好都忘了。

“放轻松点,024号考生”那位做宣讲的英俊海军少尉微笑着宽慰“只是一个面试,就当闲聊,不要那么紧张。说说你为什么要来当海军吧。”

王小涛也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答了,好像自己讲起了童年在那条破烂渔船上的生活,讲到了在鱼头村定居后的日子,讲到了在乡里求学的艰辛,讲到了亲人、邻里,讲到了颠簸的大车,讲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甲类文凭,讲到了乡长赠送的软席车票……少尉听得很仔细,不时点点头以示鼓励,不时询问几句细节,最后接着问了几个其他问题,王小涛只记得自己的回答是以这几个字结束的:愿意永远为伟大的元老院服务!

少尉和左右交换了下意见,点头示意王小涛可以出去了。

如果说上午的面试只是让王小涛精神上感到紧张,那下午的体能测试才是真正意义上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孟夏的海南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虽然有海风不时吹拂,但温度依然高得让在一个场院上集合的一众考生开始出汗,难怪澳洲人发的亚麻制度是短襟端裤,鞋子也是厚布底,原来是为了方便运动。


地上已经铺好了三张垫子,每张垫子旁坐着两名考官,一名负责监考计数,一名负责记录成绩,计时用的是临高钟表厂出品的沙漏——钟表属于精密工业,受规模产量的限制,手表和怀表还远达不到归化民人手一只的程度,在高级归化民人群中也属于奢侈品, 因此作为替代措施大规模生产精度较好的沙漏作为替代计时器。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对于王小涛这样从小在乡下摸爬滚打吃苦的孩子来说不算难事,但对很多县城里长大的考生来说就颇有难度,好几人做完仰卧起坐后腰都直不起来,个别人做不了几个俯卧撑就趴在地上当起了乌龟,无论考官如何催促都起不来,看得一旁巡视的阮小七直摇头。接下来的1500米考试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以前的读书人讲究举止有方,连走得急了都会被同类讥笑为失态,除了士兵、猎户、跑马卖解等行当外,普通的大萌百姓则因为营养摄入不足,也很难有体力经常进行长时间的跑动。元老院的统治虽然已经开始极大地改变了这一现象,但远收到未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考试的跑道是起威后院,专门清理出的一块空场上划设的,一圈周长200米左右,,大部分考生在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到了第五圈就变成气喘如牛,最后脸色就像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好不容易挣扎到终点就直接瘫在地上,有个人干脆跑到一半就直接一头扎到地上晕了过去,让医务人员好一阵手忙脚乱。除了杨会果这种彪悍的家伙外,大部分考生的成绩都是刚好够格或者接近达标,好在最后评判是三项成绩相加,否则只1500米跑一项就足以淘汰大多数人。跑步也不是王小涛的强项,虽然工作组下发的布鞋底非常厚,跑起来一点不硌脚,但是炎热的天气依然是大敌,加上求过心切没分配好体力,一开始冲得太猛,结果到中间后继乏力,速度越来越慢,胸口的烦闷感越来越强,几乎喘不过气来,两条腿感觉也不是自己的了,呼出的气息像着火一样烧灼着喉咙,胃里也一阵阵地恶心。更是更让他郁闷的是,和他一起跑的宋修远简直和开挂一样,微胖的身材很不科学地似乎没给他造成什么影响,虽然一开始不快,却始终保持着速度,到后来竟然超过了自己。眼看和胖子的距离越拉越大,王小涛心里非常着急,到身体却提不起一丝气力,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终于在最后一圈时一个踉跄跌倒了。 身体并没有感到多大的疼痛,但意识却有点不清楚了,周围开始有人喊叫,说的什么?快点起来,马上到了?笑话要是我能起来还能跌倒吗……不行!我得起来,我是要当海军军官的男人,不能跌倒在这里!我不想被抬出去!妈的,实在是没力气了,身体怎么这么沉重……不要慌积攒下力气……好终于有点力量了,试试能不能爬起来……哎,还是太吃力了,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扶着就好了……咦这是什么? 一条白白嫩嫩却湿腻的胳膊,王小涛用尽全力一把抓住顺势站了起来,抬头看到的,是宋胖子挂满汗珠而满脸关切的脸庞。

恍惚之中王小涛忽然发现这张脸庞变得模糊起来,最终消散不见,突然自己好像鸟一样飞了起来,飘着飘着来到一条大船的上空,这船真漂亮啊,绝对不是自己童年见过的破烂的广船福船,高高的干舷涂着铅灰色的漆,上面的舷窗一字排开,宽阔的甲板上舰员忙忙碌碌,两根高大的桅杆上挂满了漂亮的帆索,中间还有一根高大的铁筒子喷吐着黑烟,一面大幅的启明星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和自己在家乡海面上见到的元老院的战舰一模一样,碧海,蓝天,战舰,旗帜,这样宏大的画面让王小涛陶醉了。他仔细地看着,想把每个细节都尽收眼底。咦?船头的两侧还写着汉字,但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王小涛努力想靠近些,却身不由己地坠到了甲板上,自己好像也成了甲板中的舰员中的一员。再仔细地打量自己,王小涛发现自己穿的不是短襟短袖的亚麻衣服,而是和主考的海军少尉一模一样的白色军装,只是没有胸前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方格子和那条漂亮的金色带子。 这么说我已经考过了?!我已经是海军军官了?!王小涛兴奋地跳了起来,却被旁边一声大呵吓了一跳:“不要乱动!集中注意力!听命令再开火!” 回头看去,一个伏波军海军军官死死地盯着前方,顺着军官的目光看去,王小涛赫然发现旁边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艘体型样式和己方差不多的战舰,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炮窗打开着,活像一只只狰狞的凶兽张开了满是利牙的大嘴。 随着硝烟和轰鸣,尖利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己方的战舰有几处被击中了,响起了人员濒死的惨叫声,让王小涛紧张得快窒息了,军官却无动于衷,仿佛雕像般矗立着,直到一个声音传来:“距离300,榴弹准备,各炮位自由射击,开火!”军官方才高喊着下令“开火!”。 随着一声呼喊,己方的战舰也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炮声,两艘船在炮火和硝烟中迅速接近,军官高喊“右舷准备接敌!跳帮准备!”舰员们纷纷操起了身边带刺刀的步枪和长矛,王小东惊讶地发现舰员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宋修远还是圆脸,但是身上的肥膘消失了,变得壮硕结实;徐鹏飞书生气减去不少,此刻咬牙切齿,一脸杀气;沈文醉的眯缝眼变得炯炯有神,手持长矛;杨会果本就刻板的面孔变得更加坚毅,手里紧握着一杆带刺刀的短枪,大家都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原来他们也考上了?!此时两条船“呯”得撞到了一起,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两船甲板几乎处于同一水平面,对面的甲板上也满是手持各色武器,面目可憎的士兵。这时,己方一个矮个子舰员高呼一声“板载!”面对敌方的刀枪丛林率先勇敢地跳了过去,一个瘦子舰员也发出一声和体量不相符的高亢的“满赛!”紧跟其后,受两人鼓舞,大家纷纷跳了过去,王小涛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手里也不知怎地凭空多出一根短矛,纵身一跃,腾云驾雾一般跳到对方甲板上。 一个满脸鲜血和污渍、深鼻高目的敌人手持利刃冲了过来,王小涛一弯腰侧身闪过,脚下一扫将敌人绊倒在地上,当下也不迟疑扬起短矛扎了下去。金属的矛锋利异常“扑哧”一下把敌人钉在了甲板上,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脸,抹去糊住双眼的鲜血,王小涛惊恐地发现一个面貌狰狞的家伙举着枪刺朝自己冲了过来,雪亮的尖刺上还滴着淋漓的鲜血,自己想动手脚却一点不听使唤。眼看自己也要被扎个透心凉,旁边一声枪响,敌人晃了晃倒了下去。刚才指挥的军官一手拿刀,一手拿着冒烟的手铳朝自己喊到“动作快,继续向舰桥前进!我们要夺回这条船!”王小涛眼见已方舰员越战越勇,敌人逐渐落了下风,突然,两个敌人推出一门带轮子的小型火炮,炮口正对着自己,火绳滋滋地燃烧着,自己却再一次动弹不得。随着火绳燃尽,“轰”地一声巨响,一团火焰飞啸而来。“不——!!”王小涛惊恐地喊了起来,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起威客栈春字房的床上,背上却已经湿透了。


“哟,王兄这是梦魇了?喊什么喊得那么大声?”眼前又出现了宋修远那张圆圆的脸,还是一脸关切的表情,不过这次这张脸没有消失,让王小涛瞧着觉得分外安心。

大概是发现王小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时间有点过长,胖子脸一红,扭过脸去说到:“时辰也不早了,王兄若是已睡醒,最好速速起床梳洗一番,上午要宣布考试结果了。”

王小涛这才想起昨晚工作人员的通知,拍了下脑门暗骂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当下向宋修远道谢后自去洗漱不提,昨晚的梦境也渐渐遗忘了。

“放榜”在即,众考生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度过了一早上的时光,照例丰盛的早餐也有些食不甘味,好多人在房间里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倒不是大家对考试结果的公正性有怀疑——元老院的信用这几年在海南在百姓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两天的考试下来各考生对自己能否通过也大致心里有数,只是等待靴子落下来的感觉实在是一种煎熬。

终于外面响起了熟悉的“海校考生注意,海校考生注意,全体人员餐厅集合!”只听见一阵“终于来了”的喧闹和响动后众人纷纷涌出房门,两天下来大家都学乖了,也不用来通知的工作人员催促,很自觉地排队迅速前往。

依旧是士官生杨小东集合点名,王小涛注意到在座的考生数量比考前宣讲时少了三人,正好奇时,阮小七和一个瘦瘦高高的归化民干部一起进入了会场——考生们都认得这是澄迈教育部门派来的监督员,在登记成绩的时候总是一脸严肃地站在工作人员旁边看,很是尽职。

阮小七刚从县医院探视了昨天1500米考试中中途晕厥的考生回来,见大家坐定,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按照海军士官学校招生计划安排,澄迈县首届海校考生招生考试已经于昨日圆满结束,参考人员二十五人,其中合格十四人,不合格十人,一人因违反考试纪律被取消资格。现公布合格人员名单如下。”说罢,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材料,众考生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001号考生,吴敬中——”

“006号考生,盛晓玉——”

…………

“018号考生,杨会果——”

“019号考生,齐晓轩——”

“020号考生,沈文醉——”

“022号考生,徐鹏飞——”

“023号考生,蒲志高——”

“024号考生,王小涛——”

“025号考生,宋修远——名单宣读完毕!”

随着阮小七话音落定,下面考生的表情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有一脸灿烂的微笑的,有长舒一口气的,有脸上波澜不惊的,有满不在乎的,有哭丧着脸如丧考妣的,还有人甚至当场啜泣起来。

阮小七在心里小小地感叹了下这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继续讲道:“所有原始记录都在此处,有疑义的考生会后可以到王监督员处申请复核成绩。在合格名单上的考生即刻回到原来的房间里,不得随意走动,听候下一步通知。”待合格的人员离开后,阮小七又温言相劝起没通过的考生,鼓励他们在地方上同样“大有前途”,今后若有机会还可“投军效力”云云,或多或少安慰了下落榜生们受伤的心灵,当然除了精神上的安抚还有物质上的抚慰,考试用的文具和衣服鞋子自然当纪念品赠送了,每个人又发了足额的路费和伙食补助,外加毛巾牙刷等全套洗漱用品,这点小细节让落榜生们不住地感慨招生工作组的仁义——刚才不甘心的落榜生们几乎都拥到监督员处申请复核,发现体能测试记录上的数字与自己当场听到成绩完全一致,文化测试和面试成绩也在预计范围内,评判标准完全符合规则,自然认命无话——转而称赞起考试的公正和元老院的关怀起来。

“‘安慰奖’的目的达到了。”看到场景的阮小七心想,他由衷地佩服这个细节的设计。这些落榜考生都有甲类文凭,算是澳宋政权的知识精英,以后有很大几率会担任入地方上一些关性的职位,山不转水转,现在结个善缘以后也好相见,而且这样做有有助于扩大宣传影响,提升海军的形象——当然,对违反考试纪律的008号考生贾崂练和敌视现行社会政策004号考生甄公芝,那就完全没这个必要了。

此刻在三楼的春字房里气氛相当欢乐。一个房间八个人,居然考上了七个,占了合格考生的一半——只有姓莫的小子体能不过关被淘汰了,让人不得不感叹这房间真是块风水宝地。事实上在首届海校招生考试结束后,春字房立刻成为传说中能“聚气转运”的所在,还有风水先生来考查过,煞有介事地从风水角度给予了完美的解释,以致知名度倍增,精明的起威客栈干脆将房间更名为“魁星”,然后乘机将房费翻番,挠是如此仍然一房难求,还有人不住店也要来沾沾“灵气”——此是后话。

众人在和姓莫的小子虚与委蛇一番恭送大驾后,还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多久,就被工作人员从房间撵到了一楼的某个房间,填写了好些表格,按了不少指印,末了还被拉到张着白布的一角拍照。得益于林汉隆主持下光学玻璃厂工艺的进步和化学工业的发展,现在澳宋政权已经可以生产合格的相机镜头和溴化银感光胶片,本时空的自产照相机也造出来了并得到初步普及。

“小伙子不要紧张,考上了应该开心的笑,看镜头一二三茄子——”照相师的玩笑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王小涛被拍照时镁光灯发出的刺眼闪光和烟雾吓了一大跳,然后在底片上定格了一个一脸紧张的少年的形象。

在办理了必要的文书手续后,合格的考生们被集中起来训话,大意是大家现在已经被初步确定为海军士官学校学员了,要从严要求自身,切勿得意忘形、乐极生悲,回家后要抓紧时间到相关部门办理户籍手续,要注意人身安全等等。在阮小七不厌其烦地说教结束后,每个考生都按身材发了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海军作训服,作为集合报到时候的穿用。每个人还领到了办理户籍手续所需的介绍信,足额的路费,按照海军上等兵标准发放的差旅补助、伙食补助和额外的20元流通券零用钱。最后言明,在家和亲朋好友好好道别,此去离下次回家时间会很长。

最后合格的考生们被招待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在考试期间阮小七考虑到合理饮食问题,虽然菜色品种供应已经远较起威客栈一般客人伙食丰盛,食材绝对新鲜,量也管够,但是没有让供应过于油腻的菜品。现在考完了自然不担心这个,于是众考生就迷失在海军提供的第一场饕餮盛宴中了。“鼎香楼”的厨子手艺果然在县城首屈一指,“天上龙肉”(其实就是驴肉)、南宝酥鸭、特制烤牛肉、海米冬瓜、爆炒鱿鱼、一品石斑鱼……五光十色的菜品摆满了几张长桌子,全凭考生自助选用,不提供酒,但是格瓦斯管够。在最初的羞涩被食欲战胜后,众人纷纷大快朵颐,不时响起庆祝的欢呼声,尽管有屏风遮挡,还是把餐厅里其他食客诱惑得直流口水。

王小涛感觉自己又开始做梦了,胡吃海塞了一大堆美食,灌了不少格瓦斯的他告诉自己如果这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在他以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今天这样意气风发。午饭直吃到下午两点才宣告结束,在被检查携带的物品确保无遗漏后,穿上来时服装的众人从起威客栈的大门鱼贯而出,客栈的伙计们此时又很凑趣地放起了万字响鞭炮。在响亮的鞭炮声中,合格的考生们——不,海军士官学校首届澄迈县预录取学员们登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交通车,奔向回家的路程,5日后上午10时,他们将同样在起威客栈集合,启程经临高至香港,奔赴人生新的征程。

在自己的房间里目睹这一切的阮小七猛吸了一大口嘴里的“圣船牌”香烟,望着这些年轻而快乐的身影,他心里其实有些担心。这些没有经历过军营生活的青年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吗?看来和自己一样,这些学员的路还很长,想到这里,阮小七将手中的烟蒂重重地摁灭在铺了细沙的烟灰缸里。


阮小七的担忧只是十个月一年前关于海军学校建设争论中的一个话题,准确地讲,是一个没多少噱头的话题。

自打明秋老爷子把起草方案的任务交给了华再安,给定5日期限,这哥们儿便拿出了源田实策划奇袭珍珠港的劲头,一脑袋扎进百仞城的元老住宿区,连女仆幽怨的眼神也顾不得,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日夜苦干,总算如期完成了学校的初步建校方案。

按照程序,该方案要经海军部长明秋初步审阅后,综合各方意见修改形成最终方案报给武装力量相何鸣,最后以武装力量部的名义提请内阁会议审批。当然,出于元老院内部的政治正确,在此之前,该方案的草案还要抄送军界尤其是海军口的各位元老,同时在BBS上全文公布,以供大家提出宝贵的意见——其实就是合法地撕逼,批判,妥协和讨价还价的代名词。为了更好地应对这一民主政治下不可避免的环节,华再安在草案中对某些问题像法律解释一样不厌其烦地作了说明,免得自己被口水淹死。

“首长,这是昨晚刚到的文件。”“港督”乐琳坐在自家阳台的餐桌旁享用着早餐,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餐具都是银器,阳台正对着圣女湾(即维多利亚湾),每天早上一边欣赏着日益繁忙的海湾美景,一边吃早餐是乐总督一大乐事。穿着白色紧身裙、曲线毕露的女勤务兵——也是乐琳的女仆看首长用餐已毕,很懂事地送上了银杯装的牛奶,同时把刚到的文件递了上来。

“咣!”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牛奶也洒出一大片来,把娇俏可爱的女勤务兵吓了一跳。

“关于海军士官学校的建校方案……what the fuck?!连学校名称都是一股浓浓的本子味道,海军里的汉奸还真他妈的多,堂堂正正叫香港海军学院不正好,偏要去膜阴魂不散的IJN,这样下去我看这海军怕是药丸。”乐琳不满地咕哝着,接着看那大段的说明“目前海军在称呼上很大程度上沿用了旧日本帝国海军的称呼。在海军中,“士官”是和“下士官”“士兵”相对应的概念,特指军官阶层。有意思的是1876年日本人的“海军兵学寮”迁往东京筑地的时候因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已经开张,为了以示和陆军马鹿们的区别,干脆沿用了“兵学”这一文雅的字号,其实旧日本海军中用“士官”指代军官是常态,反而是抢先注册的陆军更喜欢用“将校”来指代军官。使用海军士官学校的名称,即符合当前海军称谓的现实,也区别于对“海军兵学校”的刻意模仿……”“说来说去还是跳不出膜IJN的思维怪圈,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好好想想是谁把联合舰队打沉到海底去的?!正路不走偏要走邪路!”乐琳愤愤不平地想。

魏爱文也比较郁闷,他把草案中“岗位设置”这一块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学校设校长一人,直接对海军部长负责,职责为……设教育长一人,教育长?黄埔味太重了吧,看不出来华再安这小子还是个国粉……教育长的职责是在学校校长领导下管理日常校务,具体负责学校教学训练和学员的行政管理——这权力也真够大的,完全就是学校常务的节奏,玩这种把副总理改称国务委员的把戏,这是在给自己上位铺路啊……嗯?后勤部长……主计长……军法处……系主任……教研室主任……学员队队长……尼玛学校的元老院代表呢?!政治部主任呢?就一个元老院青年团书记的职位,这是对政工口赤裸裸的无视啊!就知道这帮整天喊依法治军的讼棍靠不住。什么都按法律来,还要领导干什么!”想到这儿魏爱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蹦起老高。

除了军界的元老们,bbs上各色人等也就学校建设纷纷发言,比如草案贴出来的第二天,bbs上就出现了一篇题目耸人听闻的帖子——《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作者当仁不让地是杜女王,贴中指出海军士官学校学员招生“必须紧紧把握住明代阶级成分这个现实,要团结、发动普通贫苦百姓,坚决防止地主阶级和其代言人混入元老院政权的坚强柱石”,指责草案中设置的入学门槛偏向文化知识过高,“完全没有考虑到和封建势力斗争的现实,缺少政治敏感性”,痛心疾首地指出这样做“只会让有钱有闲的地主阶级的小崽子混入军官阶层,而贫苦百姓的子弟因为缺少基础教育只能是士兵,从而丧失晋升军官阶层的机会”,进而“永远被黑五类们呼来唤去”。帖子最后高呼“元老院要坚决抵制这种右倾投降主义路线,打倒一小撮别有用心的投降主义分子!”端的是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也有人建议仿照美国西点和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方式,每年由元老推荐入学名额,这种掌控人命运的能力充分满足了部分元老内心人上人的优越感和权力欲望,得到了较广泛的赞同。


乐琳的抱怨被海军中为数不少的IJN粉丝给阻击了,魏爱文的抱怨也没有得到多少围观群众的支持——许多元老对于叠床架屋的以党建军制度并不感冒,而且宅党对此更是心怀警惕,法学会的人好不容易开辟了一块新的试验田,自然也不欢迎政工口的抢食行为。

杜雯的指责也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大部分参与讨论者都认为,吸收土著中的精英知识分子为元老院所用是大势所趋,哪怕这些符合标准的知识分子出身于地主和小市民阶层,纯靠阶级成分划分过于简单粗暴,也不利于统治基础的扩大。海军的元老们也就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所需掌握知识面的复杂程度作了说明,指出单靠“工农兵大学生”式的“政治上绝对可靠,但是知识上基础薄弱”的人员是无法胜任这一职业的,华再安也不失时机地举出了军政学校士官班中几个出身“不好”,但是表现优秀的可塑之才,并以施奈德这样海盗出身而表现良好的舰长做对比,认为教育塑造一个地主阶级青年总比改造一个海盗更容易,成功地让这个话题变得没有什么噱头。之前规定非甲类文凭持有者不得报考的条件设置还是得到主流的支持,作为修正,大部分元老也认同对于军队内部的士兵考生文凭要求可以放宽到乙类(毕竟军队里看书考试的时间少,甲类文凭相对于社会上更稀有),但是文化测试上难度要难于乙类文凭的标准。

至于报考名额推荐制度,造到了军界元老的强烈反对。东门吹雨为此专门开了一贴,系统地介绍了西点军校这种名额推荐制度的历史成因、实施背景和利弊,认为实施这种看似“贵族范”的制度实际上是美国联邦制条件下联邦政府和各州之间博弈的产物,如果用在高度中央集权的澳宋体制下只会水土不服,而且也存在操作上的难度。帖子中这样反问支持者“学校前几年每届招生数量不会超过200人,我们有500多个元老,名额上怎么分配呢?是抓阄、轮流坐庄还是元老之间先撕出个高下再赢家通吃?”贴子也从社会现状上进行了分析,指出中国人从秦朝至今几乎没有贵族情节,信奉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贸然施行元老推荐报考政策,除了进一步鼓励钻营、攀附元老,毒化社会风气外,还会招致反感,毕竟科举制都没有在这方面有过多的限制和讲究,自我标榜进步的元老院恐怕也不愿意在事关阶层流动的问题上打自己的脸。

当然在这篇冠冕堂换充满历史论据的文章之下,更深层次的理由是军界的元老对维护军政军令统一看得很重,对于任何别的领域的元老染指军队的可能抱有敌意。上次全体大会的时候有人提出来要在军队里搞“庇护制”,在被文德嗣一番慷慨激昂的批判后虽然这类声音小了很多,但是军队的元老们一直防备着这种歪理邪说的复萌,不过这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除了这种比较正经的争论之外,还有些不那么正经的,比如有人就戏谑地质问海军士官学校学生宿舍的墙砖是否准备在英国的达特茅斯采购,并“认真”地计算了派出飞剪船前往英国买砖所需的花费和每块砖的成本,并推算出每块墙砖花费绝对不会高于五流通券,“从购买力来看绝对比江田岛那帮IJN干得划算”,当然这种幽默自然遭到海军众的有力回击。

“开什么玩笑,我们还需要去英国买砖?且不说达特茅斯的皇家海军学院两百年后才建成,这我看英王查理如果能认识到两国海军的差距,应该派人到香港来买砖才是。”

其他诸如学员分配和职业晋升是否需要看“吊床号”,前几名毕业生是不是该由王洛宾主席颁发军刀或者赠金表(虽然目前这表可能称呼为闹钟更合适),学校校徽和校训的设计之类的东东更是引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讨论高潮,BBS上围绕海校的建设话题成功地来了个“大鸣、大放、大辩论”,以此看来基本算是一场成功的撕逼,一场团结的撕逼,一场有历史纪念意义的撕逼,反倒是一些非常技术的东西比如学校教学课程的设置、训练学时的长短、人才培养目标之类没多少人关注——其实也没多少人看得懂,白费了华再安附在后面长篇大论的解释。


建校方案由海军做了小幅修改后报经武装力量相何鸣批准,经内阁讨论后得以通过,按照既定程序校长、教育长等几个关键性岗位开始在网上公示“招标”。相较前面建校方案的热议,学校的领导岗位人选引发了更大的暗涌。

建校方案一通过,对于校长一职的竞争喧嚣就戛然而止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职务是给明秋或者陈海阳这样的大佬准备的,实在不行由总部甚至地方的某个大佬来干也行,反正校长职务最大的作用是代表学校向上级要资源要政策,荣誉性职责远多于事务性职责。

相应地学校教育长一职就非常关键了,既要抓教学,又要抓行政管理,完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学校实际上的运行负责人,妥妥的常务。虽然某个戴眼镜的策划了整体方案,不过这么关键的岗位,怎么能让一个长期坐冷板凳的家伙给抢了去呢?于是乎有点想法和追求的海军元老们再次焕发了热情,教育长一职有十余人报名——海军和其他领域的都有,当然随之而来的是几位有影响力的领导的门槛又快被踏破了。

华再安对此倒是无动于衷,一来这人性子恬淡,对于人人挤破头的事情并不喜欢凑热闹,二来觉得自己的方案获得通过,建设新学校的心愿部分得偿,至少在以后的任职中不会吃亏,心中安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厮和那些说得上话的大佬们平时根本没什么交情,也不经常走动,现在腆着脸去求神也未免有点急来抱佛脚的感觉,报名后干脆就懒得去管了。

不过事情的发展印证了组织处长明朗事前的判断。明秋在文德嗣和邬德的劝说下同意兼任校长一职,而且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反对意见——根本没法反对,老爷子穿越前后在海军的资历无出其右,而且人家一家在元老院有四票——至于教育长,因为这个岗位过于热门,各方牵涉太深,诸位大佬们反而不好公开表态支持自己派系的人选,免得招来其余各方集火,最后一看华再安资历正好,以前任职岗位也对,加上他又不属于任何派系,按插在海校教育长的位置上对自己没有掣肘,还可以借口专业对口避免非议,凸显自己光伟正的领导形象。另一方面方案也是他做的,有责任背锅最合适,于是在高层表决时华再安获得了绝对多数的赞成票。

经过组织谈话后,在多人的眼红和磨牙声中,华再安就被正式任命为海军士官学校筹备处主任,待任学校教育长。明秋私下里和华再安又谈了一次,表示作为学校也是海军最高行政领导对他完全信任彻底放权,有什么需要他出面协调的尽管讲——意思很明确:权力我给你,方案是你做的,框架结构规划好了,怎么一步步把蓝图变成现实是你的事情,干好了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干得不好锅要自己背。

开弓没有回头箭,华再安这下只得过河卒子努力向前了。先忽悠了许可、姬信等几个相熟的教育口和海军的元老客串帮忙,又跑到海军人力资源部要了几个过去教过的学生作为助手,好不容易勉强凑齐筹备处的人手,然后开始跑机关要政策,拜码头寻支持,泡档案库挑干部,实地勘察选校址,规划基础设施建设方案,撰写各项教学规章和日常管理制度,制定招生的条件和程序……费了无数的水磨功夫,说了车载斗量的软话,喝了数不清的各类酒精饮料,少不得还要称兄道弟,勾兑许诺,灌人无数米汤。就这样连轴转了半年时间,总算在临近来年的春夏之交初步完成了准备工作,让华再安感叹这六个月把之前坐冷板凳时积攒下的清闲时光都花光了。

当然,功劳不全属于筹备处的草台班子,高层的首肯,明秋老爷子代表的总部机关给了“尚方宝剑”全力支持,军地各位部门元老的鼎力相助,包括之前的教育长职位的竞争对手们——元老们虽然热衷于互撕,但是起码的合作意识和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大局意识都没问题,更不要说下面归化民干部们的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所有因素水到渠成,终于瓜熟蒂落 。经内阁批准,元老院审议通过,武装力量相何鸣于1637年3月下达了“关于成立海军士官学校、撤销博铺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的命令。未来和帝国命运紧密相连,和帝国海军、帝国舰队一起被后世历史学家并称为一根蔓上三朵花的香港海军士官学校正式走上了舞台。

(文笔拙劣,惭愧惭愧)

(三)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了天际,天空中道道紫青电龙当空飞舞,强劲的季风携带惊天动地之威自海洋而来,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大陆席卷而去,激烈地碰撞、冲击着已呈强弩之末的亚洲大陆气团、带起一片雷鸣电闪和瓢泼大雨,仿佛暗喻着1637年南风渐起时节的中国大陆局势和力量对比。

此时的外零丁洋洋面上已是雨幕连天,黑色的海水被呼啸的狂风高高掀起,又重重拍下,迸发出白色的飞沫,形成巨大的浪涌拍打着正在风雨中奋勇前行的一艘H800型“和谐轮”的船舷。这艘船正是从临高出发,运载着全海南岛127名海军士官学校首届新学员的专轮,海龙王显然没有给这些未来的大海骄子们面子,三天前从临高出发时还是风和日丽,越往北走风浪越大,到外伶仃洋时已经是天地变色风大浪急,和谐轮已经降下了主帆,完全依靠蒸汽动力驶向香港。不过此刻船身颠簸得更厉害了,不少新学员被颠了个七晕八素,只有靠着舱壁抱着配发的马口铁桶大吐特吐的份儿,交了当上海军以来的第一份“公粮”。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沉浮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兴许是从小在渔船上打熬得好的缘故,王小涛此刻没有晕船的不适,而是轻拍着旁边徐鹏飞的背来帮助他抵消心头的烦闷之感。刚才的《过零丁洋》正是徐鹏飞所念——这哥们儿在上一轮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之后,用少许清水漱了下口,又摸出配发的诸葛行军散含在嘴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蜷缩在吊床上,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文丞相的诗借景抒情明志。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文山先生虽然是地主阶级士大夫文人,但是气节高洁,令人佩服。”旁边杨会果听到这首诗忍不住插话道。这家伙似乎天生自带对一切负面状态免疫的功能,永远都是一副热情高涨的样子,干活也非常积极,很对带队的军官和士官生们的胃口,被任命为王小涛所在小组的小组长。能在这么恶劣的风浪下依然保持着高昂的情绪,在这个萎靡不振的舱室中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

徐鹏飞闻言苦笑到“杨兄真是好记性,这景象还真有些类似于文丞相作正气歌时所处的囚室”。他指了指四周,舱室窄小,又挤了几十号人,每个人只有吊床可以栖身,外面的雨水正顺着舱盖的缝隙滴滴答答而下,让原本就不干爽的船舱更加潮湿,舱内只有马灯数盏可以照明,昏黄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这环境还真颇似囹圄。“不过文丞相乃前任文主席的先人,又是前宋名臣,说文山先生是地主阶级士大夫文人,恐有不敬之嫌,若被有心人听去……”“徐兄多虑了,我元老院破旧立新,不兴为尊者讳那套。”杨会果全不以为然,笑笑说“以前杜首长来夜校给我们上课时曾经反复提到,青年人要勇于解放思想,看问题要会“辩证”地去看待。比如文天祥丞相,虽然人品高尚,实乃前宋末期不可多得的有节之士,但是依靠他一个人的死节,又怎么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呢?地主阶级本质上的局限性决定了……”

一听杨会果又在讲大家都听不懂的“阶级斗争”,王小涛和徐鹏飞一起苦笑起来——杨会果这哥们儿哪儿都好,待人真诚热情,就是喜欢没事的时候卖弄工人夜校里学到的那套“革命理论”,让旁边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有心想嘲讽又不敢——人家这套学说可是首长教的,搞辩论又辩不过,大家只好姑妄听之了。最后一个临高政府部门出身的新学员不知从哪里找出个典故给杨会果取了个绰号“政委”,很快这个让许多人不明觉厉的绰号就在整届新学员中传播开来,连带队的军官都知道了。现在舱室里万马齐喑,有个人说说话活跃下死寂的气氛也是极好的,于是众人也就由着杨会果长篇大论了。

在“杨政委”的布道中,H800型和谐轮终于越过外伶仃洋,驶入了香港海域。一过万山列岛风就变小了,海面也温柔了许多,巨大的浪涌变成了连绵的细浪,海水也开始变得暗黄,船身也不那么颠簸了。绕过大屿山上高耸醒目的灯塔后,圣女湾宽阔的海面出现在面前,除了天空中还漂着细雨,整个海湾内堪称风平浪静。在日落时分,H800型和谐轮终于在烟雨朦胧中靠上了昂船洲海军基地的码头。


(写一段废话:之前为学校的选址费了不少功夫,理想中的学校选址是仿照大连舰艇学院和江田岛海军兵学校,面积初步定在1000至1500亩,必须要靠海,要有足够舢板和风帆训练的海域,最好是海湾,这样风浪小,还有码头和栈桥,进出靠交通艇(剧情需要),最好是在岛上(啊海军思维作怪),交通偏僻更好(可以绝了学员翻墙外出的心思),附近要有个山,地图上作业后一开始是想在大屿山岛的梅窝,正对着银矿湾,但是仔细看地形后发现有河道,而且面积太小,后来考虑的是西贡半岛现在西贡海滨公园一带,那里有香港为数不多的平原,方便设施建设,但是西贡半岛陆上有狮子山和九龙半岛相隔,在清水湾道修建起来之前交通会比较不便,如果用交通艇走海路,大致估算了下航程至少有20海里,我不是很清楚大发艇的经济航速是多少,但是想来用蒸汽机作动力估计不会快到哪里去,最多也就10节的样子,这样从昂船洲到西贡至少要跑2个小时以上,不太科学,还不如直接把大船开到西贡码头上,但是又没有香港的水文资料,不知道牛尾海那边能不能直接靠大船。也有朋友建议不要把思维局限在香港特区的范畴,可以选址在蛇口或者盐田。突破思维局限妙则妙矣,不过一来这两个地方不是岛(还是啊海军思维作怪),二来总觉得偌大香港应该还是能找出个类似的地方。

后来看到昂船洲西北的青衣岛,百度了下相关资料,在填海之后青衣岛面积有10平方公里左右,系香港第五大岛,是连接了东北的沙鹰洲和东南的另一个小沙洲而成。看了下等高线东北部靠近沙鹰州的位置,就是现在青衣渡轮码头这片地势相对平坦,现在也建设有一个标准运动场,算上中部逐渐抬升的面积差不多有800亩。到南部落花春一带逐渐升高,形成一个海拔220米左右的小山峰,虽然肯定比不上江田岛的古鹰山或者舰院的老虎山,不过也是聊胜于无。明代青衣岛的水文资料恕鄙人无能为力,不过想来既然填岛的主要方向就是东北和东南,那么推测这两个方向海拔应该比较低,从等高线延伸判断地势也比较平坦,估计还是适合搞建设的——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当然,这其中掺杂了许多推测的成分,还请朋友们见谅,再次感谢热心的朋友们的建议。以上。)

昂船洲由于具备有良好的水文条件和地理位置,历史上香港回归前后都是军营重地,在本时空中也是香港分舰队的基地所在,由于没有和后世一样填海造陆和九龙半岛相连,因此这会儿还是一个只有几十公顷面积的小岛。此刻不大的岛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分舰队的官兵外,按计划海军士官学校的首届从地方招收的学员全部在此集结,经过为期不等的恢复过渡期后再进校报到。基地的水兵们已经腾出了几栋宿舍给这帮被旅途奔波折磨得不行的新学员,后来这几栋楼被学员们亲切地称呼为“海校检疫营”。

船稳稳地靠上码头后,随着值班员的口令,在窄小的舱室里憋了几天的新学员们背着行囊沿着舷梯鱼贯而下,个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踏上陆地的充实感。拿着各种表格的基地引导人员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在带队士官生的帮助下清点核对人数,把这些还晕乎乎的家伙引导到相应的营房里去,行李放大车上拉走,病号由担架送卫生队,整个流程忙忙碌碌却又有条不紊。

阮小七穿着蓝灰色的海作训服站在舰桥上静静地看着新学员们下船,几天前他带着澄迈县招生组的工作人员和14名新学员赶到临高集合后,其他几个海南招生工作组的上尉中尉军官们却因事被学校直接召回去了,只留下王小涛少尉和几个士官生负责“押运”。这项“光荣”的任务让阮小七觉得压力山大——俗话说宁管一百个口袋,不愿管一个脑袋,何况还是上百号还没经历过军事训练的生瓜蛋子。在船上这几天阮小七真是操碎了心,虽然自己也被风浪颠簸得很不舒服,不过责任感驱使着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工作,既要和船长商量行船问题保证安全,又要经常性地去巡视住舱情况,还要不断叮嘱上厕所时系好安全扣之类的注意事项,鼓励学员战胜晕船的不适感,尽快习惯海上生活……饿了就啃点能量棒和“磨牙砖”,困了就合衣躺一会儿,醒来了就继续去巡视,劳心劳神之下总算是把这帮“宝贝”们平安送到了香港,自己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正想得出神,一个胳膊上绑着“传令”字样红布的水兵分开人群从舷梯上跑了上来,看到阮小七的少尉军衔,举手敬了个礼“请问是从临高来的专2号轮的负责人阮小七少尉吗?”

“我是”阮小七回礼后答到。

“香港海军基地的沈副司令请您去司令部一下,这是手令。”

阮小七打开传令兵递上的文件纸,打开核对了印章和签名后,点点头“命令收到,请稍等。”随即给身后的士官生交代了几句,跟着传令兵去了。

香港海军基地司令部占据着昂船洲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门口的哨兵很仔细地查看了阮小七的证件和手令后予以了放行。“报告!”“进来!”进到副司令办公室,阮小七看到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年龄,气质儒雅的海军中校,心头一惊:这是位首长!那种特有的自信和俾睨天下的神采他绝不会认错的,赶紧敬礼报告“海军士官学校海南方向送新学员负责人阮小七少尉前来报到!”

这位儒雅的元老正是当初和王涛一起在三亚留守的沈跃风,作为一名穿越前主修历史兼修IT爱好军事的海龟,沈元老在三亚酱油腻了后强烈要求换个地儿,于是被调动到香港给乐港督当起了副手。见阮小七进来报告,沈跃风也不答话,而是直接拿出一份文件夹说到“阮小七同志,我受海军首长的委托,现在向你宣布命令!”闻听此言年轻的海军少尉身体又向上拔了拔,双手紧贴裤缝,背挺得更加笔直。

“海干字第(1637)52号命令:兹决定海军士官学校招生办参谋阮小七由海军少尉晋升海军中尉军衔,时间由1637年4月25日起计算,海军部长兼士官学校校长明秋。”读罢沈跃风合上文件夹说到:“另外,贵单位教育长华再安元老托我给你传达个口头命令:好好休息两天,然后配合学校接新人员管理好这帮生瓜蛋子,随队返校后准备到学员旅任职——恭喜你了,阮小七中尉!”

巨大的辛福感充斥了阮小七的心田,想不到自己的少尉没当几年居然晋升了。伏波军军官团中可没有到年限自动调衔的说法,任职年限只是基础,更重要的参考因素是资历、参加的重大军事行动履历和实实在在的业绩,因此越是一线越是容易出兵放仗刷功勋的岗位大家都抢着去,而总部机关、院校和后勤单位就没多少人愿意去——这也是当初阮小七被调到筹备处后内心一直有些失落的原因,不过好在现在自己的辛苦总算得到了回报。

沈跃风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满脸被馅饼砸中表情的阮小七,问道:“阮小二中尉是你什么人?”“报告首长,正是家兄。”“喔,难怪我看你的名字挺眼熟。你哥哥现在也在香港要塞区任职,不过前几天到外地出差去了,不然你们兄弟两可以好好聚聚”。沈跃风笑笑“好啦小伙子,几日的航程想必也很辛苦,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我的勤务兵会给你安排一个不错的军官宿舍的。”


在阮小七跟着沈元老的勤务兵去军官宿舍洗澡补觉的时候,王小涛正在食堂里狼吞虎咽。为了让这帮虚弱的新学员尽快回复精神,食堂的炊事兵们精选上等的白米,加入了百合、绿豆、糙米、薏仁等有补气益神功效之物,熬制成了热气腾腾浓稠的杂米粥,用大号马口铁桶盛着,每张餐桌还提供一小盘天厨牌酱菜,食堂中间还有一个大号保温桶,里面装满了热红茶,旁边有玻璃杯可任意饮用。在船上因为风浪大而只有靠俗称“磨牙棒”的草地干粮和白开水度日的新学员们被热食的香气刺激得一个个眼睛放光,也不用筷子,用椰壳碗盛了粥大口地喝了起来,食堂里满是“唏里呼噜”的声音,活像一大群灾民在享用久违的盛宴,让见惯了海军军官贵族范礼仪的食堂大厨腹诽不已。

饱餐了一顿后恢复了不少精神的海南方向新学员们在各组的引导员带领下回到“海校检疫营”里的宿舍休息不提。海军士官学校派了教务科一名副科长带着几名临时从基地抽调的下士官负责“检疫营”里新学员的日常管理,校医院主任和几名校医则负责判断学员的身体状况,一旦绝大多数新生身体恢复就尽快送到学校去——毕竟是借的兄弟单位的地盘,老是蹭吃蹭喝蹭人手也不好意思不是。

在这段后来被新生们回忆时称为“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规律,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就是队列训练,虽然这些新生们普遍连齐步走都走不起,经常前面踩掉后面的鞋,不过组训的士官生似乎也并不着急,经常和后世小学生军训似的搞两动就休息。训练间隙组织教唱军歌,于是基地的操场上就经常响起各种跑调和疑似跑调的歌声,当然这当中少不得有某些元老侵犯版权的“发明”贡献,比如《人民海军向前进》头几句变成了“星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嘹亮,元老院的海军向前进,保卫帝国海疆信心强……”,又如有位有才的皇汉派元老大笔一挥,把日本歌曲《元寇》改头换面一番,比如把第一段“共御国难”改成了“三百余州草原之敌,百万余我之仇寇。大宋国难正当时,咸淳三年襄阳外。无所畏惧的我们,大宋男儿挺身而出。以正义勇敢之名,誓把敌人拒门外。”配上慷慨激昂的旋律,真是既“贴切历史”又能鼓舞人心。

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教育时间,每个小组在组长和副组长带领下逐条学习两本小册子,一本《海军士官学校情况简介》,一本《元老院钦定海军士官学校学员行为准则》。前一本较薄,封面标着“机密”字样,带有编号,由小组长登记保管,学习结束时要上交专人保管。后一本则是较厚,新生人手一册,要求熟读熟记。

相比起大多数人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对着《钦定》摇头晃脑吟咏哦唱,王小涛更喜欢研究前一本《情况简介》——喜欢琢磨不明白的事儿是他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之一。这天晚上自学时间他又从杨会果那里借来《简介》细细研读起来:

“海军士官学校简称海校,设立目的在于为海军舰艇部队和海兵队、海岸警卫队培养岗位合格的初级海军指挥军官、专业技术军官和后勤保障军官,同时承担初、中级军官轮训和特训任务。”

“学校位于香港青衣岛,与昂船洲海军基地隔海相望,占地面积850亩,划分为行政教学区、学员生活区、家属居住区三个功能区,建设有行政楼、教学楼、学员馆、大礼堂、图书馆、实习厂房、后勤仓库、操场、器械运动场,海障训练场、码头、生活服务中心,教职工宿舍等建筑,教学保障功能完备。目前编制教职员工254人,下士官和士兵182人,最大能够容纳1200名学员在校学习”


“学校最高领导为校长,对外代表学校,全权负责学校一应事务。下设教育长一职负责教学和日常行政管理,对校长负责。学校机构分为机关、教学系、学员旅三大部分。其中机关负责承办校领导意图,统筹规划协调全校工作,教学系负责教学授课以及科研,学员旅负责学员日常管理和基础素质培养。”

“机关由训练部、后勤部、校元青团、审计处和军法处五大部分组成,其中训练部下设教务科、人力资源科、管理科、科研科、招生办、海上训练中心、图书馆、训练舰分队,后勤部下设校务科教学保障科、财务科、军需科、校医院、警卫分队、通信分队。校元青团设书记一人,下辖宣教室和督导室。审计处独立对学校财务状况进行审计,军法处负责学校的政法工作。”

“教学系分为兵学系、机电系和经理系,分别培养指挥岗位军官、专业技术军官和后勤保障军官,下面分设若干教研室。”

“学员旅下辖若干学员队,学员队按专业划分,采取分队混编的组队方式,即一个队内含不同年级的学员,学员队队全权负责学员的日常管理和军人基础素质培养,鼓励并要求高年级学员管理低年级学员,作为军官组织领导能力培养的重要方式。

“教育长是训练部和学员旅第一负责人,对各教学系的教学情况负有督查之责。”

“学校生长学员主要有两大来源,一为招收地方持有甲类文凭、年龄在16周岁至20周岁的未婚青年;二为持有乙类文凭,年龄在18至22周岁的未婚伏波军士兵。生长学员为四年学制,在校期间第一学年享受海军上等兵薪水待遇,第二学年享受下士待遇,第三年享受中士待遇,第四年享受上士待遇。毕业考核合格,授予海军实习少尉军衔,经一年考核期后授予海军少尉军衔。对所有科目全优毕业学员,直接授少尉军衔,并在任职上优先选用。”

“对每届综合成绩考核前十名的学员,由元老院颁发优异表彰佩剑。”

……


与此同时,已经休养完毕的阮小七在基地一间军官宿舍里,就着明亮的煤油灯灯光,一边品尝着曲奇,一边看教务科副科长给他带来的《海军士官学校干部任职规定》。

“学校校长、教育长由元老院任免。校元青团书记须有元青团成员资格,审计处长需获契卡同意。”

“学校各级干部作为海军军官职业共同体的一员,应当按海军军官任职规定要求,按期转岗到总部机关、作战部队或其他任务类型单位任职。

“学校机关、教学系和学员旅干部之间定期进行流动,机关各科长、教研室主任、学员队队长以上人员在校任职满四年必须调整工作岗位,其余干部任职满三年必须转岗任职。鼓励教员和学员队干部之间交叉兼职。”

“学校全体军官应当遵守以下职业道德:一、我们绝不说谎;二、我们绝不偷窃;三、我们绝不允许我们当中有人犯前述两项错误。”

……


看着厚厚的几十页纸,阮小七会心地笑了,这是他熟悉的华班主任的一贯做派,不怕你钻空子,就怕无法可依,恨不得什么事情都给你写到“规章制度”里去,什么都强调要“于法有据”。他隐约听说班主任以前在澳洲是从事一个叫“律师”的行业的(不过听说这行名声不太好,类似于明国的讼师),想来这可能也是首长们常说的“职业病”吧。

随着生活起居的规律和饮食的改善,新学员们的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快,一个个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每天训练场上的队列训练精气神也好了很多,开饭前的歌声口号也是越发嘹亮,大家都在盼望着“检疫”结束好早日进校。每次有急不可耐的新学员在基地的操场上向带队的士官生们询问出发时间,他们总是指着不远处的青衣岛说“快了快了,看到前面那座岛没有?士官学校就在那座岛的山背后”,然后一群人望着那似乎近在咫尺的岛就开始出神。

随着最后一批部队招考学员的过渡期结束,在王小涛他们到达香港海军基地的第五天晚上,终于接到了次日全体新学员进校的命令。第二天早上7点,192名新学员陆续登上昂船洲军港码头上早已生火等待的4艘大发艇,驶向青衣岛上的海军士官学校码头。


青衣岛,古称春花落、秤衣,为香港第五大岛,东面和北面紧邻荃湾高地,东南距离昂船洲海军基地直线距离约1海里,西面距离大屿山岛约2海里。真实历史上的青衣岛是由青衣岛、东北面的牙鹰洲和南面的洲仔沙洲填海而成,面积约10平方公里是新界和九龙半岛连接离岛区的交通要道,建有5座跨海大桥。不过在本位面,青衣岛还只是一个郁郁葱葱的偏僻小岛,岛上最高点是南面海拔最高点220米的小山,山上长满了高大的青松和木槿,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林木间吟唱,显得特别清幽,每到春尽花落时分,掉落的木槿花铺满了林间的空地上或是清澈的溪水里,山间一片草木葱茏,落英缤纷。

这座小小的俊秀山头却被命名为老虎山,有人说这是元老们为了某种情怀一意孤行的结果,其实真实原因是当初实地勘察时一个姓周的本地向导坚称在山上发现了一只华南虎,而且不管别人怎么觉得不科学加以反驳还是信誓旦旦,搞得大家也只好将信将疑。为确保安全,华再安专门向石志奇求援,派了一个连的海兵队荷枪实弹在青衣岛上搞了次夺岛演习,乒乒乓乓放了半天枪,还特别进行了搜山,结果除了惊得满山鸟雀四散而去,老虎毛也没看到一根,估计就是真有老虎也被伏波军的赫赫武功吓得跳海而逃了吧。为了纪念这次具有重大意义的军事行动,这座山被正式命名为老虎山。伴随着海军士官学校的成长壮大,这座并不高大险峻的小山包也和历史上江田岛的古鹰山一样在海校毕业生心中拥有了别样的地位,甚至后来还有专门以此山命名的军舰——此是后话。

天气晴朗,海风轻拂,在飞翔的沙鸥欢快的鸣叫声中,喷吐着黑烟的大发艇劈开碧绿的海水,绕过洲仔沙洲,进入珍珠海峡(即蓝巴勒海峡,这命名又是元老的恶趣味作祟),很快海军士官学校的面貌就出现在新生们的面前了。

一道长长的石质栈桥从岸上伸入海中,栈桥尽头是一块不大的码头,自码头而上,地势渐高,整个校区由海向内呈缓慢升高的坡装地形。正对码头的是一道高大的牌坊型大门,围墙却不用砖石,而是奢侈地用铁栅栏围成,透过栅栏可以见到宽阔的操场和一栋占地宽广的古典哥特式风格的三层红色砖砌建筑以及其他几栋风格明显迥异于中华的小型石砌建筑,在这些建筑群的背后缓坡上,还坐落着好几栋三四层的楼宇,最醒目的是一栋圆顶的独栋建筑,穹顶非常高,门口还有好几根好几米长的圆柱,隔得老远依然显得气势非凡。更高处的坡上,还矗立着好些规格样式统一的房子,校区内绿树成荫,各式古典风格的建筑点缀其间,显得曲径通幽,钟灵毓秀。

整个建筑群由祁峰元老一手设计,早就诟病现代城市规划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他这次抓住了机会,充分在海军士官学校建筑设置上展现了古典主义美学的偏好,当然另一个能说动平时清高的他出来主持设计大局的原因是李华梅——这位元老院海军中罕有的女军官已经成了海军的名片之一,之前应邀前往军政学校授课的时候就常常引起轰动效应,这位著名的刺玫瑰据说也要被调到海校任职,而她和祁峰元老的暧昧关系在元老中几乎人尽皆知。

校区的施工交给了史大富的建筑总公司香港工程队。因为在穿越初期经常一起站岗、一起钻帐篷看“好孩子片”的缘故,华再安和史大富还有那么几分交情,顺带把海校园区建设项目纳入了香港建设工程的大盘中去,还可以避免被建筑总公司的老总梅晚掣肘——海军和建筑总公司并不怎么对付。

原因是当初海军下属一个仓库打算扩建,想请建筑总公司帮忙,结果不知哪个环节没对,梅晚对这事儿一直不上心,迟迟拖着不办。正好建筑总公司的办公大楼和海军某单位门对门,于是某分管的海军元老气不过,为了恶心建筑总公司,将一门舰炮摆在该单位正门的花坛中央,炮口正对着建筑总公司办公楼。说来也怪,那段时间全体大会刚开过,裔凡的契卡加强了审计,作为职务腐败重灾区的建筑总公司里没有及时收手的管理干部经常被请去喝茶,而且常常是上一任被双规没几天接任的人又出事了,弄得梅晚焦头烂额糟心得很。后经高人指点,梅晚请来了著名神棍崔汉唐崔道士,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来看风水的第一时间就指出了被炮口指着这个严重问题。和海军几经交涉,此事以建筑总公司优先建仓库换取海军撤下舰炮和平解决,但是梁子也结下了,因此华再安在这个问题上不能不多加考虑。

校区的建设劳工则来源于在大陆攻略中于广东投降或者被俘的明军士兵。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的筛选和劳动改造。凡是吃不了苦或者拒绝劳动的明军士兵按情节轻重一律予以遣散乃至处以绞刑,据说在施工期间码头附近矗立的绞刑架一直没有空过,这又为后来在学员中流传的海校鬼故事添加了几分素材。


码头上已有穿着白色军礼服的军乐队持各色乐器在等候,此刻演奏起了《军舰进行曲》。在明快的旋律中,大发艇缓缓靠向栈桥,新生们依次下船,走过栈桥在码头上列队集结,然后成两列便步在领队带领下走向校门。

王小涛所在小组第一个下船,此时跟随带队的军官走在最前面。在临近高大的正门时一声“敬礼!”所有人接近校门的新学员按照事先被告知的那样依次举起右手靠在右额上,行了进入学校以来的第一个军礼。校门由青石筑成,高八米,宽七米,取八纮一宇、纵横七海之意,造形类似于常见的牌坊,顶端部分看上去像正在一艘乘风破浪的军舰的舰艏正面, 正中央悬挂着黄铜制成的大号校辉,图形为一只大手从波浪中伸出,紧握一根三叉戟,下面是一行写在飘带上的小字:制海权源于知识——不用说,这充满美式风格的校徽是乐琳设计的,人家毕竟是地头蛇,海校仰仗之处甚多,华教育长很是费功夫和乐港督勾兑了一番,这背后自然充满了肮脏的交易,校徽的设计权就是其中之一。两根立柱上分别刻着“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另往他处”两行字,涂以醒目的蓝漆。大门北侧立有一块巨大的花岗石,正面打磨得非常光滑,上刻龙飞凤舞的“海军士官学校”六个楷体大字,下面是小草“文德嗣”三字。传说前元老院主席、现广东大区区长兼海军总顾问、天降伟人文德嗣为了练好这九个字一周内耗费了无数上好宣纸徽墨,洗笔水也用了好几缸,终于从上千幅字中“钦定”出最满意的一幅送去香港,然后罹患腱鞘炎几周。不过海校规定,学员进出正门必须向校徽敬礼,稍带着也膜拜了一下文德嗣的墨宝,算起来还是很值得的。

走过正门,来到宽阔的操场,王小涛这才发现操场正对面那栋造型奇异的红砖建筑规模比远远看起来还庞大的多,单论长度已经超过了一百米,上下三层,每一层都有三四十个房间,青顶红墙,白色欧式窗,窗户上都安装了玻璃,两端楼体略宽大,用于设置会议室和俱乐部这样需要大型空间的房间,中间主楼造型恢弘,顶部是高高的哥特式塔尖,三楼顶部写着“学员楼”三字,整栋建筑给人一种庄重典雅大气的美感。这是祁峰元老在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生徒馆的基础上修改而来——本来祁规划师是准备另起炉灶设计一栋全新的完美的古典主义建筑,不料海军中IJN的粉丝们江田岛情节爆发,其他建筑可以不管,这标志性的“生徒馆”无论如何要得以体现,于是祁元老只好勉为其难把自己的设计风格进行了糅合,设计出目前本位面单体最大、设施最完备的宿舍楼。虽然祁元老还是为没有彻底贯彻自己的理念感到遗憾,不过这样一栋风格迥异气势宏大的建筑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归化民和土著,也成为海军士官学校的标志之一。

所有新学员全部在操场上集合,由人力资源科的军官对照名单宣布每个人报到的队别,来学校时大致按方向编成的小组完全被打乱,王小涛被分到了学员三队,他注意了下和他一起来的相熟的人,只有宋修远和沈文醉和他分到了同一个队。宣读完去向后,自然有早已恭候多时的老学员引导这帮新生拿着行囊到相应的房间。学员三队在学员楼二楼,占据从中间主楼到西侧一半的楼面,走廊两边是宿舍和办公室,西头是可容纳全队集合的俱乐部,东头属于学员旅办公区,两头设置有卫生间、水房、洗漱间。走廊上和房间里很奢侈地装上了电灯,这是到电力口“化缘”的成果——随着元老院工业和科技的进步,质量堪用的硅钢片也已经能够成规模地生产出来,适合于制作传输电路的铜材料和变压器等元件也能小规模制造,合格的白炽灯泡也被生产出来,各单位自备蒸汽发电机已经成为现实。海军士官学校也在校区西北角远离学员宿舍区的地方专门设置了一个小型发电站,为学校供电兼机电系教学用,只是状态不太稳定,停电是常事,因此马灯和烛台也是常备品。学员宿舍每间20平方米,八人间,除了四张铁质双层床外,还摆放着八组衣柜,靠窗的位置还可以摆放一张书桌、两张凳子。除此之外,每层楼还有存放行李的包房,存放训练器材的器材室,供学员自习兼有会议室功能的书报室,安装有等身镜可整理军容的省身室等功能不同的房间。


博铺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撤销后,所有在校学员全部转入士官学校学习,由于之前学制为三年,正好全部按年级转为了四年级到二年级学员,因此1637年招收的首批新学员按期数是第四期,即将于次年春节前毕业的老学员被称为第一期,所有学员全部编入学员旅。采用分队混编的办法,即相同专业四个年级按比例编入同一个学员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分别被称为“四号学员”到“一号学员”,“四代同堂”。和旧时空世界上主流军事院校一样,海校采用高年级学员管理低年级学员的做法,一个学员队里除了正副队长是学员旅干部,其余岗位全部由高年级学员担任,高年级学员对低年级学员负有管理帮带的职责,低年级学员必须服从高年级学员的管理。具体到各班,比如王小涛被分到的二班,就有第一、二期学员各一人,分任正副班长,负责督导、管理之职,第三期两名,新学员因为基数最大,分进了四人,正好把宿舍位置填满。

在二班班长凌武良——一个结实敦厚的渔家出身的一期学员的带领下,新来的4名四期学员迅速完成了自己的内务布置,每人一个衣柜,一张床,床下一个鞋架,衣服挂放顺序,鞋子摆放朝向、物品摆放都有规矩,必须做到完全符合标准,在老学员们的帮扶下,四人好不容易才收拾完自己的内务,凌武良正准备再给这帮新生搞搞教育,突然外面一长声哨响,宿舍里所有老学员如雷击一般条件反射地静立不动,王小涛和其他三个新生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跟着呆立在原地。

之后听见外面值班员高喊“三队全体学员,立刻带马扎俱乐部集合,立刻带马扎俱乐部集合!”

随着命令下达,老学员们抄起放在门边的马扎迅速在班内排成一列,各班班长站在排头,又让新学员们跟在队尾,随即走廊里依次响起“一班,跑步走!”“二班,跑步走!”、“九班,跑步走!”的口令声,全体学员从宿舍内鱼贯而出,跑向东头的俱乐部。虽然穿着一样的蓝灰色作训服,但老学员们步调一致,摆臂也在统一的高度,后面的新学员步子则非常凌乱,跑得也是踉踉跄跄。学员由各班班长带头跑到俱乐部指定位置后,迅速对正看齐,放下马扎。老学员们的小碎步跺得楼板直颤,打开马扎的动作整齐划一,让一些从地方招收的新学员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值班员在整队清点人数后,转身向一个穿着白色常服、带着大檐帽、留着漂亮的仁丹胡子的上尉敬礼报告。

这上尉姓毛单名一个虎字,是海军草创时期跟随邬德出海实习的几个少年海军学员之一,算得上是海军里“从龙”最早的老资格了。不过毛虎运气不好,在伏击海盗古大春的战斗中左手臂受了重伤,使不得力,原本海军打算让他转业到地方工作,但是热爱航海的毛虎不肯,厚着脸皮去找了邬德的路子,被安排到一艘勤务船上当舰长。每天都是近海后勤运输任务,刷不出什么功勋,搞得毛虎十分郁闷,干脆蓄起了胡子聊作消遣,而且蓄的还是从某本仅限内部借阅的军事杂志上看到过的某位胸前挂满各式勋章、据说是澳宋元帅的老头一样的仁丹胡。上级念在他资历老,又受过伤,担任的还是后勤岗位,只要工作和忠诚不出问题,也就没有对毛虎的胡子问题多加指责。随着年岁日长,当初的毛头小子长成了血气方刚的青年,不过这胡子倒是保留了下来。后来毛虎被调到军政学校士官班当教员,因为其标志性的胡子实在太像猫的胡须,又因为很有两把刷子,资历又老,经常把学员训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因此得了一个“猫大人”的绰号,这种疑似贬低的称呼毛虎听说后倒也不生气,士官学校成立后又调任学员旅三队队长,继续他吓唬耗子的事业。

只见“猫大人”回礼后很标准地齐步走到队伍中央,一个漂亮的转身立定靠脚,面对排在后面的新学员惊异的目光,嘴角一咧,一边的仁丹胡立刻翘了起来:“今日是我们学员三队第四期学员入校的正日子,四个年级济济一堂,我们三队四个年级总算是全乎了,在这里,代表我们三队全体对新同志的到来表示欢迎!我姓毛,单名一个虎字,是你们的队长,通俗的说,你们的父母加在一起就是我了。借这个机会,我要恭喜诸位第四期的学员,你们已经踏过了海军士官学校这座香火旺盛的大庙的门槛——虽然这只是第一步,而且随时有可能倒回去——”讲到这里毛虎另一边的仁丹胡子也翘起来了,拼凑出一张笑脸,看上去活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猫。“作为你们的队长,本不该在第一次会面时就吓唬你们。但丑话要说在前面,每年都有新学员吃不了苦而主动要求退学的,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这不见得是坏事,不过——”“猫大人”顿了顿,继续说到“首长们常说,航海是勇敢者的游戏,海军军官,更须是勇者中的勇者,或者说,是要有荣誉感的男儿才能干的。如果你吃不了这个苦,最好乘早提出来,我毛某恭送大驾,如果你想留在三队而又只想死皮赖脸混事,那别怪本队长不讲情面。”

“对于那些能够磨炼出来的铮铮男儿,我毛某一定不会误人子弟,更不会耽误他的前程。你们的所作所为,决定了在海校这所大庙里,你是能成仙还是成佛。少去想那些旁门左道的事情,首长们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一切举止都要遵守你们的手上的《行为准则》,猫尾鞭的滋味可不好受!”说罢,收起了诡异的笑容,正色道“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小耗子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加入海军军官这个光荣的行列 ,祝你们好运!”。

讲完不等下面的学员有任何反应,朝队列最外侧的区队长一摆头“我还要去参加学校的会议,下面由你来组织!”“是!”一个浑身线条刚劲的粗壮矮个学员应声出列,“猫大人”径自去了。


只见着名身材壮硕、胸肌鼓起的矮个子区队长站到队列前面,“二号和三号学员坐下,一号学员站到后排,四号学员,全部站到前面来!动作快!”王小涛、宋修远等十八个新学员听令跑到前面排成一排,面向老学员,个个按照训练时的样子站得溜直。

矮个子板着个脸,目光在新学员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要把新生们看穿,好一会儿才开口一字一顿地说到:“我叫黎常远,是学员三队的区队长。我代表所有老学员,欢迎新同志的到来!海军是一个连放屁都有规矩的地方,作为一名一号学员,我就像你们的兄长一样,有责任训导你们,教育你们,帮助你们迅速学会这些规矩。不要指望我和高年级学员们心慈手软,打是亲,骂是爱,如果不严格要求你们,你们是无法快速融入这个大家庭,成为一名合格的军校学员的,那就代表着我们这些当兄长的失职!现在,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和籍贯报出来,要大点声!”说完慢慢踱到后排,指着排在第一个的王小涛“从你开始!”

“是!”王小涛回答到“王小涛!海南澄迈人氏!”

“听不见!”“声音太小了!”“小个子没力气吗?”后面几个一号学员纷纷叫嚷起来。王小涛一时间窘得面色通红。

黎常远站在坐的笔挺的二号和三号学员中间,双手叉腰,傲慢地说到:“在海军士官学校,一号学员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重来!”

“是!”王小涛的嗓门又高了八度,“王小涛!海南澄迈人氏……”没讲完又被黎常远打断了“还不够大声,重来!”

“是!”这次王小涛用尽全部肺活量嘶吼到“王小涛!海南澄迈人氏!”

这次黎常远终于微微点了下头,“下一个!”

有了王小涛的例子在先,后面的四号学员们纷纷用尽全力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轮到一个略带罗圈腿,脸上一脸精悍之气、身高比黎区队长还矮的小个子时,这人却高喊一声“哈衣!——诸位先辈多诺!我的,九州萨摩番,平田次郎参上!”说完,向在座的老学员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这下在场的三队不管新学员还是老学员都有些骚动,这哥们儿居然是个倭人!大家纷纷把目光聚焦到了平田次郎身上。


平田家祖上原本是活跃在九州南部一带的海贼头目,天正十六年(1588年)已经统一九州地区的丰臣秀吉颁布《刀狩令》和《海贼禁止令》后,平田家交出了刀剑铁炮等吃饭工具,洗手上岸干起了跑船的营生,不过随着宽永十年(1633年)第一次锁国令的颁布和德川幕府对基督教徒愈演愈烈的迫害,身为切支丹的平田一家生活逐渐陷入窘境。正好紫川秀次奉平秋盛元老之命搜罗人手,平田次郎的父亲平田康夫也被招募,因为曾经多次随朱印船到过中国粗通汉语,又熟悉航海,因此免于被送到拔刀队当炮灰,而是派遣到乔田至元老处担任助手,深受乔宅男的器重,成为早期的日本裔归化民之一。平田次郎从受乃父影响,从小对海上生活和“澳学”很感兴趣,经常跟着东奔西跑,其勤奋踏实的作风得到好评。本来平元老准备将其培养成情报人员,但发现次郎和当时许多日本人一样,勇则勇矣,就是太死板,缺少变通,不是干特务的料,正好海校招生,为了拉拢平田康夫——当然也是变相扣押人质,平秋盛决定推荐已经考取乙类文凭的平田次郎去考试。考虑到“国际友人”算是稀有品种,学校招生委员会专门给予了优待——招考条件放宽到伏波军士兵水平,只要有乙类文凭通过军内考试就可以。听说“海军大学寮”这么高看自己,小伙子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发誓一定不能给平田家丢脸,表示如果考不上立即切腹自尽,吓得平秋盛元老专门给手下的日本裔归化民下了一道不经批准严禁自行切腹的命令,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平くん、どうぞ皆さんと一绪に勉强してください!そして、共通语をマスターした!”(平田君,请和大家一起努力学习,另外,尽快学好新话!)听到黎常远突然冒出一段日语,平田次郎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满脸惊骇地看着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区队长,随即回过神来 “哈衣——呃,似(是)!”,随即又是一鞠躬,只不过这次腰弯得更低了。

四号学员们看向黎常远的眼光中更多了一分敬佩,显然黎区队长通倭语,能够和这名倭人进行交流——华再安在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当班主任的时候,就要求每名学员有针对性地学习一门外语:日语、朝鲜语、荷兰语、西班牙语、英语皆可,毕业时至少要达到能够进行一般交流的程度,为此经常性地请来精通相关语言的元老或者外贸部的归化民授课。


见震慑住了平田次郎,黎常远面露得色,指着平田旁边一个一脸崇拜表情、身材长得像棒子的精瘦新学员说道:“到你了!”

“涅!(是),我赤(是)朴顺实,自济州岛而来,温老温满赛!!!(元老院万岁!!!)”

如果说海校的老学员们之前长期接受近代知识教育的洗礼,心中已经建立起对“科学大神”的信仰的话,那眼前这个精瘦的四号学员绝对让他们在内心吐槽出“这不科学”四个字——这哥们儿的体型绝不像是有这么大肺活量的人,尤其那最后充满激情的“满赛”,仿佛自带大功率扩音器,如同炸雷一样响亮,却又饱含深情,堪称穿云裂石、银瓶乍破,旁边的平田次郎和另一个四号学员吓得一个趔趄,其他人看向朴顺实的眼光简直和像看怪物一般。

这“满赛”可是朴顺实的绝活。本来是两班子弟出身的他因家族在党争中被打倒,随家人被流放到济州岛成为了官奴婢。元老院王师扫平全岛后,朴顺实因为识字,汉话也说得不错,被堂兄朴德猛推荐进了奉公队,当初文德嗣视察济州岛发表重要讲话时,见机得快第一个高呼“满赛”引爆全场的就是他,后来朴顺实又在1635年迎击李朝反扑济州岛的战斗中立下功劳——主要是用大嗓门喊话迫降了上百名身陷重围的朝鲜士卒,受到冯宗泽元老的亲切接见,并作为朝鲜裔年轻归化民代表被选送到芳草地进行短期培训,很快拿到了乙类文凭。海校招生的电报打到冯宗泽那里,正愁手下歪瓜裂枣拿不出手的冯元老立刻想起了这位朴德猛翻译官的堂弟,于是朴顺实和平田次郎一样获得了海军士官学校的“降线”招考。

学员俱乐部里朴顺实大嗓门的余音还在嗡嗡作响,黎常远嘴角动了动,突然勃然大怒起来,冲上去指着朴顺实的鼻子骂到:“我让你喊口号了吗?显得你嗓门大是不是?”空气顿时仿佛为之凝固了几分,新学员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朴顺实显然被黎区队长的突然发作吓坏了,嘴里嗫喏着:“先辈……”立即又被粗暴地打断了“不要叫我先辈,按照条令规定,四号学员对一号学员和学校干部必须称呼为‘长官’!”说罢扬起头,对着排成一排的新学员吼到“作为海军士官学校的一名四号学员,除非得到特别准许,否则你们对长官的命令的回答只有四句话:是,长官!不,长官!对不起,长官!不明白,长官!你们明白了吗?”

“是!长官!”四号学员们齐刷刷地回答到。

黎常远盯着朴顺实慢腾腾地说到“作为对不严守命令的处罚,罚你做原地俯卧撑五十个!现在开始!”

“似(是)!长官!”朴顺实立刻趴在地上,双臂撑地开始做起了俯卧撑,但第一个俯卧撑没起身就被黎常远一只脚踏在屁股上:“屁股翘得太高了,这样一点效果也没有!身体放下去,胸口要贴地,不要翘屁股!做的时候自己计数!”

“涅!”朴顺实一边做一边喊着数字“壹、贰、色(三)……”随着计数的增加,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滴落在水泥地板上,到后来动作越来越慢,音调里也越来越带颤音,到最后几个时双臂已经不住地发抖,报数也不清楚了,王小涛认出这是和他分到同一间宿舍的人之一,心中担心这新室友能不能挺得住,但是朴顺实还是咬着牙完成了五十个俯卧撑,起来后大口大口地踹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体却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竖直。

黎常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记住这个教训,下一个!”

待所有四号学员自报家门完毕后,黎常远介绍了一下学员三队的基本情况,又训导一阵新学员入校后的注意事项后,方才宣布队伍解散带回。不过王小涛发现在黎区队长宣布解散的那一刻,有一个身影从俱乐部的窗口外闪过,有些像刚才开会去了的“猫大人”。


这别开生面的“新生欢迎会”代表着为期一个月的新学员强化训练的开始。从俱乐部出来,所有四号学员们全部被拉到操场上,由高年级学员们带领着开始“站军姿”。尽管是在小冰河期,五月的香港白天的气温仍然让人感到炎热,天气晴朗,阳光长时间照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新学员们像木头桩子一样矗立着,旁边有凶神恶煞的高年级学员虎视眈眈,如果稍有差池,这些凶残的“兄长”们就会冲上来进行一番“爱的教育”——主要是大声斥责,或者是不同程度的“体能锻炼”式体罚,但是禁止拳打脚踢。海校也有所谓的“精神注入棒”,样式和华教育长经常手持的竹鞭差不多,长1米,直径10厘米,为竹制或藤制,只有学员队干部才有持有和使用的权力,而且规定对于犯错误的学员只允许击打臀部,起手位置距离屁股不得超过五十公分,一次性不得超过二十下,在受罚过程中,学员必须高举双手,弯腰撅屁股,被抽时还要自行报数,不允许叫喊,如果喊疼,还可以加罚十下以内的数目,但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准再加。当然,从实际情况来看,学员队干部们通常很少祭出“精神注入棒”——经常使用该物件会被视为无能。

如果学员违规情况严重,比如拒绝服从合理指令情节恶劣屡教不改的,学员旅有权将该情况上报到军法处,由军法处裁决,依照规定适用关“小黑屋”、尝”猫尾鞭”等处罚——猫尾鞭是全海军通用的法定处罚手段之一,必须是学员触犯了校规中明令可以施以鞭刑的条款才适用,需经教育长或者校长批准,还要有良好的治疗措施确保生命安全。对于实在不堪造就的学员,经学员旅提议,军法处审核后上报教育长裁定可以除名。除名也分退学和开除两类,退学就是退回原部队或者原籍,不影响就业、服役等其他方面事项,甚至只要条件符合仍然可以继续报考军校。开除就非常厉害了,一旦被开除,说明该人所犯错误性质严重,通常的下场是去劳改队砸石头。

如果该生行为已经触犯刑律,那直接按程序组织军事法庭进行审判——海军士官学校的学员在入校后都会获得军籍,自然要受到军法的管辖。

王小涛此时站在人群当中呈标准的军姿定型。一大早提着包从昂船洲基地出发,到现在也过去才三个小时,但是感觉却是两个世界。他这才明白海军基地的队列训练是如此轻松的原因——人家不指望出成绩,纯粹是消磨时间免得这帮新学员无事生非。现在他一边忍受着灼人的阳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队列排面正对着太阳,一边心里不断默念刚才黎常远告诉的口诀:头正颈直,双腿并拢,两脚张开60度,两手紧贴裤缝线,身体向上挺,微向前倾……不这样分散注意力,怕是熬不过逐渐增强的晕眩感和难受劲。正当耳朵内的轰鸣越来越大,眼前的金星在眼帘上越来越多时,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黎区队长的暴喝“你乱动什么!”

王小涛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已经手脚不受控制,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后面的宋胖子。宋修远此时已经是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我我……有虫子跑我脸上……对不起长官!”

不过及时反映过来的道歉也没有得到黎常远的原谅“不要说有虫子,就是天上下刀子,没有口令也不准乱动!罚你俯卧撑五十下,马上!”

“啊?”胖子被吓坏了,自己在俱乐部时还在暗自庆幸是朝鲜棒子朴顺实被折磨,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倒霉了,在眼巴巴地哀求眼神无效后,宋修远只好慢腾腾地趴在地上,开始上下起伏起来。

王小涛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怎样的惨状了:胖子白白嫩嫩的皮肤上已经被晒起了成片的红斑,汗水争先恐后地从皮肤各个角落涌出来,让胖子看上去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更悲催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两条“丰腴”白皙的胳膊还要支撑着略带肥膘的身体,果然在二十个俯卧撑之后,胳膊上的肌肉罢工,胖子“咚”地一声身体摔在地上,下巴被磕破了,两眼一翻果断地晕了过去。

在确认这厮是真晕过去了而不是装的之后,黎区队长摇摇头,高喊一声“老纪~”一个名叫纪如风的高大威猛的一号学员跑了过来,反手把瘫成一坨的宋修远扛在背上,然后毫不费劲地把这百多斤肉扛到树荫下的医疗点去了。


总算挨到中午收操列队到学员食堂就餐,新学员们个个都快累虚脱了。按照伏波军惯例,吃饭前唱军歌,海校也不例外。学员三队的新学员们对这个环节倒也不算陌生——在昂船洲基地时见识过,不就是唱首歌吗,谁不会?不过很快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

黎常远站在队伍前面问道“谁来组织唱首歌?”“报告!”队伍里的沈文醉举手示意。黎常远点了下头“好,就由你这小眼睛来指挥,拍子要打得高一点。”“是!”沈文醉眯缝着眼跑到队伍前面举起右手“唱一首《伏波军海军向前进》。星旗飘舞随风扬——预备,唱!”

下面立刻响起了高低不一的跑调的歌声,“停停停——”黎常远不满地止住队伍,指着沈文醉到“你怎么指挥的,拍子打得有气无力,又没有找准重音,下去!看我是怎么指挥的!”说完把沈文醉撵了下去,自己站到最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把嗓子都给我亮出来,如果唱不整齐或者唱的不响亮,中午不准吃饭!元老院钦定军歌第三十五首,《伏波军海军向前进》,星旗飘舞~一起——唱!”

“星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嘹亮——”每一名三队的学员都用最大的嗓门吼出了这首歌曲,事关吃饭问题,大家都不想饿肚子了,只好化饥饿为力量,跟随着区队长有力的手势,拼命用歌声发泄内心的不满。这边三队唱着歌,旁边的队伍也唱上了,声音比三队的还大,这让黎常远很不高兴,立刻重启一首,要求声音必须比其他队伍高,结果三队再唱完一首改编后的《团结就是力量后》旁边队伍的指挥也不乐意了,要求自己队也重来一首,必须唱得的最响亮……就这样,学员食堂前的歌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军歌大联唱,各队之间都憋着一口气暗中较劲,在平均每支队伍都唱了四首以上的歌曲后,新学员们的嗓子都快吼哑了,才被放进食堂。

食堂非常宽敞,足以容纳上千号人同时就餐。用的是水泥地面,墙上贴着蓝色和白色的瓷砖,窗明几净,环境洁净而素雅。学员食堂采取自助式的分餐制度,各队都有自己的餐线,食物加工烹制好后由配送中心用大号的马口铁桶送到餐线上,由学员自己取用,一个班8号人正好占满一个长条木桌,餐具人手一套,全部放专门的餐柜,由各学员队轮流排班负责卫生清扫和餐具清洗。为了方便管理和训练,新学员强化训练期间单独占据几张桌子就餐。

今天正逢周五,按照海军的传统正餐要吃咖喱饭。炊事班早就选用上好的精牛肉切块加上洋葱丁、土豆块、芥末、花椒、辣椒、姜黄粉熬制成了浓稠的咖喱酱,蒸好了大米和碎玉米粒混合成的“金银饭”,做好了海米紫菜汤。餐线上的马口铁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发出诱人的香气,刺激着新学员们空空的肠胃。上午的队列训练让新生们的体能消耗很大,刚才在食堂门口又扯着嗓子吼了半天,连带着肚子也瘪了下去,有些人早饭也没吃多少,眼睛里都快放出绿光来了。此时新生们一个个偷偷地嗅着弥散在空气中那独特的咖喱香气,一边偷偷地瞄几眼立在旁边“铁面无情”的“兄长”们,可又不敢乱动,一个个端坐在座位上暗暗直吞口水——在进来之前“兄长”可是有言在先,谁不听命令乱动就立刻滚出食堂,因此尽管美食当前,只有吞口水的份。

王小涛此时也端坐在座位上,尽可能的不用鼻子呼吸——在这种状态下闻到美食的香味而不能去做点什么实在是种折磨。他发现坐在饭桌对面的朴顺实身体都开始微微抖动起来,不知道是早上五十个俯卧撑导致的后遗症还是在强忍着克制自己。终于,黎区队长发出了“打饭”的命令,各班按顺序依次起立,走到餐柜前拿出本班的餐具,然后到餐线上依次开始打饭。王小涛先从第一个马口铁桶里舀出满满一大碗“金银饭”,走到下一个盛着咖喱酱的马口铁桶时,值日的学员给他的米饭上浇了一大勺姜黄色的酱汁,又给另一个椰壳汤碗里打上撒着葱花的海米紫菜汤。王小涛端着两个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好,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米饭的清香混合着咖喱浓烈的辛辣味向他的唾液腺发出了明确的信号,让王小涛有种端起碗直接向嘴里倒的冲动,但又不敢——区队长还没有下达“开饭”的口令,谁都不许动筷子,这让他空空如也的肚子非常不满,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再一听,不光他一个人的肚子在抗议,咕噜咕噜声在三队的新学员中不时响起。

待所有人都打完饭就坐后,黎常远终于发出了“开饭”的口令。王小涛立刻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咖喱饭真香啊~独有的辛辣感和香气充分满足着味蕾的欲望,让他忍不住连饭带咖喱酱直接吞下肚去,吧唧了下嘴,正要美滋滋地去碗里刨第二大口,只听到黎区队长又是一声暴喝:“都给我停!”

已经被吓出条件反射的新学员闻声立即停止了动作。看到眼前这帮手里端着碗举着筷子停在半空,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不少人嘴角边沾着饭粒和咖喱酱,据说是军校学员实际上活像三天没吃饭的灾民的家伙吃像如此难看,黎常远真是出离愤怒了:“身为海校学员,堂堂的未来海军军官,居然如此不知礼仪!你们都是一群粗胚吗?!”


新学员们都惊了,我元老院破旧立新,是最不讲“守礼”的,什么时候也开始讲究起“斯文”来了?不少见过元老的新生甚至想到没有几个元老称得上是“知礼”的,这话岂不是有嫌疑暗指元老们也是……不过慑于区队长淫威,无人敢提出质疑。

“特别是你!”黎常远指着王小涛吼了起来“吃饭还吧唧嘴,海军少你饭吃了吗?!罚你饭后留下来帮着值日队洗餐具!”接着又扭头对新学员们缓缓讲到“海军军人应当具备良好的举止仪态,尤其是海军军官,一言一行当为士兵的楷模,否则何以率下?看看你们的吃相,哪有一点军官的威仪?你们听好了,进餐的时候,身体要坐正背部略向前倾。一手端碗,一手使用筷子或者汤勺,这样不容易让食物掉到腿上。咀嚼食物的时候嘴巴要闭紧,喝汤时不允许用嘴巴吸,更不许吧唧嘴——发出来的声音会让你以后遭到其他同事的白眼,还有~”黎常远一边说着话一边坏笑着从桌下摸出一个硕大的闹钟“在强化训练期间,你们进餐的时间只有七分钟,所以说诸位——时间是宝贵的,能吃多少看你们自己,凡是吃相不雅、腿上掉了东西弄脏衣服裤子,或者浪费食物的,同样饭后留下来洗餐具!现在,计时——开始!”

这下新学员们可苦了,俗话说雷公不打吃饭人,可海校里吃饭都要讲这么多道道!于是大家只好硬起头皮,像黎区队长教导的那样,坐直身体,身体前倾,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刨一口,然后闭起嘴巴使劲嚼,还没空嚼得太细,吞下去后急急忙忙去刨下一口——还要防着米饭掉下来,不能刨得太猛。整个食堂都处于一种只有吞咽声的安静氛围当中,王小涛有点后悔刚才自己打饭打得太多,现在用筷子一口口刨肯定七分钟内是吃不完的,正犯愁呢,旁边的沈文醉用肘部碰了碰他,举起右手里喝汤用的大勺子晃了晃。王小涛恍然大悟,向这哥们儿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弃筷用勺,同桌的人纷纷效仿,换上“利器”埋头和碗里的食物战斗起来,只是享受美食的快感荡然无存。

当闹钟准时响起,黎区队长喊了一声“停!”,所有学员不管吃没吃完全部坐直身体,由一号学员们挨个检查,凡是衣裤上掉有食物、嘴巴上沾有饭粒和咖喱酱的,碗里剩下食物的通通留下来洗餐具,结果大部分新学员们都没跑掉,悲剧地客串了一回洗碗工。好不容易洗完碗回宿舍,休息了不到半个小时,一声哨响又把这帮新学员赶到了操场上,紧接着又是一下午的队列训练,于是操场上响起了“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等口令声和学员们迈步的声音,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方才收操。

晚饭前同样是列队唱歌后进入食堂,晚餐是白米粥、炸鱼柳、清炒时蔬配酱菜,不过已经被太阳曝晒了一下午的新学员们大多已经气息奄奄,再加上中午被“调教”过,已经不像中午一样狼吞虎咽,吃相“文雅”多了。晚上则是队内活动的时间,所有学员带马扎俱乐部集合,由高年级学员带领集体学习最新的《临高时报》,随后新学员集体高声朗读学校规章制度和学员行为守则,直到晚上八点,又是一个小时的队列训练时间,所有新学员在楼道里站成两排站军姿,到九点吹洗漱哨后才允许去洗澡,洗衣服——海校有锅炉房,热水管道直通学员楼水房。晚上十点钟,值班的号兵准时吹响了熄灯号,学员宿舍的电灯纷纷熄灭了。

“小心了啊,一、二、起——”一整天高度紧张快节奏的训练,加上热水澡后的肌肉松弛,让进校刚一天的朴顺实连爬到上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新学员统一睡上铺),还是二班班长凌武良用结实的胳膊推着屁股把他推了上去,之前他反复催促几个累得发昏的新学员一定要去洗热水澡,熄灯后又尽责地检查几个人是否盖好了配发的薄棉被才放心躺下——香港这个月份正是昼夜温差大的时候,又是集体生活,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引起感冒,对这些精神上高度紧张的新学员来讲尤其如此。他听到上铺的四号学员似乎在偷偷地抽泣,本想去做做“思想工作”,宽慰两句,不转念想了想还是罢了,只是在内心叹了口气。


开训第一个星期不准对新学员进行思想疏导是华再安的意思,在新生入校准备会议上做出这个决定后,面对一些从部队带兵官调到学校任职的干部的疑惑,华教育长作出了这样的解释:入学后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强化训练,实质上是一项“压力测试”,其目的在于用紧张的训练和快节奏的生活带来的压力打破新学员原来的生活环境和行为习惯,建立起适应军营生活的新的行为模式,挑战学员身心承受能力的极限,这个过程必然充斥着不适应和痛苦。

在一个充满压力的环境下人极其容易养成对权威的依赖,同强调服从性的士兵不同,军官必须具备独立判断能力和更为坚忍不拔的个人品质,必须具备面对各种复杂环境的适应能力,如果和作战部队里带兵一样一开始各级骨干就贴上去“做工作”,对士兵而言产生依赖感无伤大雅,甚至有助于养成良好的服从性,但这对军官学员的心理素质的筛选和锻造是不利的。

“欲先予之,必先取之”,海校的新学员,心理适应期这道坎必须自己迈,学校干部和各级学员骨干可以在旁边加油助威,以自己为表率带动新学员向自己靠拢,但是绝对不应该成为保姆或者知心哥哥。至于新学员在这种环境下是倾向于内化自己的承受能力坚强应对,还是找同辈建立友谊互相倾诉排解压力,甚或是内心脆弱崩溃不适应退学,那是新学员自己的选择。不过华再安最后强调,开训头一周不准“贴上去”并不意味着漠不关心,各级骨干务必仔细观察新学员的反应,生活上要关心,引导新生学会自己适应环境,防止极端行为的出现,等这个阶段结束,高年级学员在日常的管理之外,必须学会在人格平等的基础上去和新生“交朋友”,学会引导,学会如何获得新学员发自内心的尊重,这是作为一名海军军官的必修课。这样做未来工作中建立起来的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才算是健康的,有利于减少产生封建人身依附关系和山头主义、裙带之风的蔓延。

尽管许多干部心里对这个理论或多或少还有疑问,但出于对元老的习惯性服从,这道命令被不折不扣地传达到了每一名学员骨干,因此此刻本性敦厚的凌武良尽管内心很不忍,但还是忍住了安慰几句的冲动,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名班员能够尽快熬过去。

接下来几天的强化训练内容依然非常“充实”,除基本的队列训练之外,还加入了5公里、单双杠等体能和肢体训练内容,作为调剂,晚上也穿插安排了包扎救护、绳结、损管灭火等海军适用技能,要不就是学习条令条例,总之让学员从早上起床睁眼开始直到晚上就寝闭眼为止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真正做到了“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甚至达到了“两眼一闭,提高警惕”的程度——夜间紧急集合哨会在人思想上最放松的时候响起。海军士官学校如同一个老练的钟表匠,慢慢地把学员们的“发条”一圈圈上紧,让他们的身心始终处于紧张的状态。

此时华教育长祭出了另一件利器“荣誉”。从第三天开始,每天各队的队列训练结束时都要进行小会操,表现最佳的队可获得优胜流动红旗一面,此外,个人内务和体能、技能同样评出先进个人,每天在操场旁安放一块大黑板,上面书写着流动红旗获得班级和先进个人的名字和单位,学员队的干部们对于这些荣誉的获得者通常也给予一些小小的奖励——例如额外的半个小时休息,充裕的进餐时间,或者免于打扫当天的清洁区卫生等等。各队的高年级学员骨干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出于“见红旗就扛”的荣誉感,变着法子鞭策激励新学员去争取荣誉,在物质和精神双重刺激下,新学员们一个个被刺激得嗷嗷叫,各队之间开始较劲,每次进行评比时经常为了一个小细节是否符合标准争得面红耳赤,团队的荣誉感在慢慢成型。不过这对学员的承受能力分化作用更加明显:适应能力强的人有了荣誉感主动性更强,不能适应的新学员在团体内在压力下内心变得更加煎熬,晚上熄灯后到队干部办公室表达退学意愿的人也出现了。


阮小七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有些无语地看着跟前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宋修远。

一周以前从昂船洲基地随船回到青衣岛后,人力资源科的通知也跟着来了:去学员三队当副队长,配合队长毛虎的工作。阮小七毕业的时候毛虎还没有去士官班当教员,不过“猫大人”的威名在外,阮小七很懂得低调做人的道理,就任副职以来一直全力配合,两人合作得比较愉快。今晚正好轮到阮小七值班,熄灯号吹响后,正打算在日记本里记下一天工作的心得体会,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者是宋修远。过去的一周对于胖子而言是人生中一种全新的体验——直白地说就是生不如死。从小长于深宅大院的他终于见识了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自己不再是宋家大院内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少爷,自己在“澳学”上的天赋和兴趣爱好也不能自动转化成旁人对他的尊重。进校第一天就收获“开门红”——下巴被磕破了皮,出了点血,同时荣幸成为本届学员第一个晕倒送医的人,所受到的优待不过是一张湿毛巾加一瓶润世堂生产的藿香正气水,完了那个医务兵还奉送了句“别吃那么多就好了”的“诊断意见”,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开始。

接下去的几天里,胖子圆圆的脑袋被没完没了的集合、站队、齐步走等训练给放空了,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具木偶戏里的傀儡木偶,只能随着口令声机械地作出反应,否则等待他的就是热心的高年级学员们各种“爱的教育”。再不然就是在太阳下各种跑步、在木头和铁管搭建起来的杠子上练来练去,好一点的也是拿着麻绳绕来绕去打出一个个复杂的绳结。来时的热情和兴趣在一天天衰减,内心的烦躁和痛苦与日俱增,尤其是宋修远的内务堪称一塌糊涂——因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的他基本没什么内务的概念和自理能力,常常被班长训得狗血淋头,导致同班的新学员也有意无意地疏远孤立他,这让没过过集体生活的宋修远感到万分苦恼。在一次晚间的救生包扎练习中,他抽空悄悄和配对训练的老乡王小涛吐露了自己内心的苦闷,后者倒是万分理解和同情,不过除了用三角巾和棉敷料给宋修远来了个漂亮的左外胸包扎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安慰办法。

今晚洗澡的时候,宋修远惊恐地发觉自己身上除了被衣物覆盖的部位依然雪白外,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已经和下了矿坑一般漆黑,脸上沾水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这是脸皮在阳光曝晒后开始脱落的缘故,从小娇生惯养的胖子当海军的信念顿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加上睡前总结讲评时又因为内务问题挨了班长的训,万分沮丧的宋修远第一次产生自己来错了地方想回家的念头,于是主动向班长告假熄灯后去队干部房间“汇报思想”——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副队长房间里面对着把自己带到香港来的“恩师”阮小七,宋胖子终于止不住内心的委屈和沮丧,哭了个稀里哗啦,把阮“恩师”搞得既好气又好笑。

说实话,阮小七在内心是很不看好宋修远的,苦孩子出身的他甚至对宋可以说隐隐有些敌意:公子哥儿出身,从小娇生惯养,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又是明国缙绅家庭出身,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有甲类文凭能幸运地考上海校,怕是到伏波军中当个士兵都不够格。事实上本届新学员里面,出身于“开明地主士绅”家庭的只有这一朵奇葩。现在这厮果然因为吃不了苦想打退堂鼓,还跑到自己面前哭鼻子,让从小在军旅之中养成了坚忍不拔性格的阮小七内心非常鄙夷。

不过看到宋胖子晒得黢黑的脸庞上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掉皮,阮小七觉得这公子哥能坚持到现在也算是难得,而且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从澄迈招来的学员,要按照原来明国的习惯,自己还是这胖子的“座师”,虽然现在我澳宋不兴天地君亲师这套,不过自己现在是学员队干部,也算是为人师表,该尽的职责那是一定要做到的。

当下也不做声,内心的情绪也不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宋四号学员哭诉,直到宋胖子抽抽搭搭没什么话了,阮副队长这才开口问道“说完啦?”

胖子歪着个脑袋想了想,沮丧地点点头:反正来意说过了,怎么个杀法您给个话吧。

阮小七盯着宋修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胖子吓了一跳:“说实话,宋修远四号学员,我挺厌恶你的,如果可能,在澄迈的时候我就不想把你招进来~”说罢不顾宋修远的黑脸在极速变白,阮小七继续缓缓讲到:“虽然说英雄不问出处,不过你的出身确实和这个群体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你是少爷公子哥,打娘胎里出来就含着金钥匙,从小衣食无忧,有老爷夫人宠着,凡事有老妈子和丫鬟仆人们伺候着,对你来说,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你没有见过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景象,没有见过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没见过活不下去贫民百姓卖儿鬻女、妻离子散,更没见过路有饿殍、生灵涂炭的惨状——因为千千万万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老百姓的血肉,供养了伪明地主士绅的作威作福,锦衣玉食,作为一个流民出身的穷人家的孩子,我厌恶你。”

“但你我又都是幸运的,伟大的元老院改变了这一切,对于我来讲,是免于成为饿殍,接受了教育,当上了海军军官,至于你——”阮小七顿了顿“你应当感谢伟大的元老院的公正,能给你成为海军军官的机会,也许对于你来讲这不过是自己的兴趣爱好和选择之一,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你要知道的是,只有在伟大的元老院治下,你才有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最让我欣赏的一点不是你所谓的天赋,而是你的志向——生于安逸,却对充满风险的外界事物有浓厚的兴趣,而不是甘心在家当米虫。尤其是能在亲人的反对下坚持自己的追求,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海军士官学校的大门,而且在高强度的训练中能坚持到现在,这点殊为不易。所以,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能耐也就到此为止,实在受不了这番磨炼要退学,那请自便。如果你觉得自己还心有不甘,那就像个海上男儿一样去锤炼自己,海军军官这个行列里可没有软蛋!”

听到这里,宋修远似乎若有所思,背也似乎挺直了些。

“多的话没有,回去好好想想,如果真是受不了要走,强化训练结束前再来找我,我给你安排船只出岛。如果想干,那我就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但是我要提醒你,一旦强化训练结束,按条令你也就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再离开学校就不会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不知道宋修远回去后是怎样进行思想斗争的,反正这公子哥儿直到强化训练结束也没再去找过阮小七或“猫大人”“汇报思想”。

实际上华教育长还是大大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这个时代大多数青年要么经历过、要么见识过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惨剧,又习惯了官僚和宗族长辈的压迫,对痛苦的耐受能力自然不是旧时空那些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们能比的,何况这个时代伏波军海军军官的职业吸引力和前途也远高于PLAN的干部,这让大多数人都有充足的坚持下去的动力,因此有退出想法的人自然很少,下定决心去队干部房间表达意愿的就更少了,这个数字在开训第五天达到最高值时总计也没超过五个,经过“冷静期”慎重考虑之后最后真正下定决心退学的只有一人——一个家境很好,对从军抱着一定的抵触情绪,为了混官身而被家族里的长辈威逼来的地方招收青年。

“还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啊……”华再安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校元青团提交的《第四期学员入学后思想情况调查分析报告》,看到如此之低的退学人数和如此“稳定”的思想状况不由得自言自语道。强化训练时间已经过半,学员甫入校的阵痛期和迷茫期差不多过了,心理上对训练和生活节奏已经初步适应,没有特别强的新刺激源后面心态很难再发生大的变化,强化训练“筛选”的边际效果已经趋近于零。而且等强化结束,新生自愿退出的选择权也失效了——军校毕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市场,严酷的军纪导致的高企的成本足以让学员绝了中途逃跑的念头。不过客观上讲这也说明新学员学习的意愿很强,动力很足,接下来就不再需要上紧节奏,只要按部就班的抓好训练,再有半个月这帮新生也就可以完全适应军校的生活,身心上都算得上一名海校的学员——正好到时候举行成立大会和首届新生入校典礼,相关的计划书此刻已经放在办公桌上。

想到这里,华再安站起来,推开小阳台的门,清爽的海风迎面而来。学校的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地势比较高,校长和教育长的办公室位于顶层,从办公室的小阳台上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珍珠海峡上的点点帆影清晰可见,不远处荃湾高地的青山正是一年中最生机盎然的时候,一片生命的翠绿。一切都那么充满生机,让人心旷神怡,元老院果然开创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时代,身为其中的一员,可谓与有荣焉,当初的出走是值得的。

但是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一件从筹备建校伊始就一直困扰自己的烦心事不知为何又从内心冒了出来,让华再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有句电影台词说得好:21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这个道理放在17世纪也同样适用。海校面临的最大的困难就是严重缺乏合格的教员。行政管理干部还好说,机关和作战部队里的干部经过简单的转岗培训基本够用,但是一个有实践经验又能了解教授课程的知识体系、掌握科学的教学方法的教学人才毕竟不是地里的土豆,随便在干部档案库里刨一刨就能扒拉出来。海军学校的教员对科学知识和实战经验的要求又非常高,香港海军士官学校在本时空又是开天辟地头一份,身为先行者不可能像晚清的水师学堂或者明治时期的江田岛一样延请一大票洋教员来撑场子——以后倒过来搞教员出口倒是大概率事件。海军士官班时期规模小,请一些熟悉海军和航海的元老来客串教员,又由元老带出几个“高徒”留校任教,勉勉强强倒是够用,现在元老们的时间都金贵无比,海军又急于弥补军官的缺口,给学校定下的首届招生数量就已经接近前三期学员数量之和,合格教员匮乏问题更加凸显。

为了引进人才问题华再安跑总部机关也不是一趟两趟了,尽管有明秋的鼎力支持,但海军确实拿不出这么多合适的人选——专职的元老教员就不要奢望了,海军创办没几年时间,归化民军官团还不成熟,海军口的元老在相关领域个个都是顶梁柱,暂时走不开,不过好为人师倒是元老们的天性,个个都满口答应当客座教授来讲课。至于归化民教员,首先伏波军不像后世某些官本位习气深重的军队,领导对手中的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什么事情都必须围绕领导转,在领导身边被发现、被提拔概率大,搞得人人都想尽办法向总部、向机关里钻,而基层单位除了镀金的就是没有关系、不会“来事”的苦逼。伏波军从建军伊始就汲取了这个教训,职业化建设做得非常不错,风气又正,作战部队、艰苦一线的岗位容易出成绩,晋职调衔快,人人都抢着去,反而是机关、学校和后勤这样二线单位无人问津。再者理论素养也是个大问题,一个没有经过系统科学培训或者元老言传身教的归化民,即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缺少知识理论导致他所能传授的知识技能层面也还是停留在经验主义的一鳞片爪,很难让学员搭建起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这些都给华再安的人才引进计划造成了困难。


好在有明老爷子这个一把手的全力支持,华再安得以从全海军尽可能地挑选了一批具有良好的知识基础和经验丰富的军官(当然,主要以前军政学校士官班毕业学员出身的居多)来校任教,同时何鸣也代表总部领导允诺,凡是教学业绩或者学术成果突出的教员,可以和战场上立功的作战部队军官一样,享受同等的表彰奖励,并将该条作为军官职业化完善方案的内容之一提交元老院。学校里也办了一个新教员培训班,所有抽调来的预任教员由请来的教育口的元老教授如何“正确地”“科学地”当老师,然后直接上手教学,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完善,“先当学生,再当先生”,“边当先生,边当学生”,这种具有浓浓的TG味的方法是提高教员授课技能的良方。目前,大多数抽调的教员已经陆续到位,只有几位远航未归的教员还在前来报到的路上,等教员队伍充实起来,再有个几年时间,培养出几个教学尖子和学科带头人出来,教员队伍的骨干框架就算搭建起来了,下一步还可以鼓励教员搞“科研”,挑几个苗子重点栽培,就算栽培不出来也要大肆鼓吹宣传捧红,把大图书馆里那些海军用得上的科技实用化项目课题忽悠过来交给相关教研室研究,这样海军士官学校就能在科研创新——呃,科技复原方面占据重要位置,学校在军队里的地位更加牢固,以后说话底气也就更足了……

华再安正在肚子盘算着小九九,“笃笃”的敲门声把他从野望畅想中拉回了现实。秘书进门报告说一位教员前来报到——和很多军宅出身的军官不同,华再安没有给自己的女仆办军籍,也不准女仆无故在行政教学区出现,安心在家属居住区的教育长公寓里操持家务。虽然制服诱惑、办公室激情什么的很有吸引力,不过以前PLA中的经历让华再安觉得有必要以身作则,给手下的归化民军官带个正规化的好头,所以没有使用女勤务兵,而是由办公室的秘书来处理相关事务。按照华再安的习惯,每名学校的干部刚入校的时候他都要接见谈话,一则是摸摸情况心中有底,二则是起到一个领导应有的作用:给干部鼓鼓劲,打打气,效果如何另当别论,灌灌心灵鸡汤总是好的。此时打开的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楼道里皮靴踏在地面上由远而近清脆的“嗒嗒”声,来者步伐矫健轻快,不一会儿,一个提着藤箱的女军官出现在门口。

只见这女军官25岁左右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光,1米65左右的个头,在本时空的女子中身高算是出类拔萃,头戴白色卷檐帽,帽子上白下黑,正中是伏波军海军军徽——波浪中的启明星加铁锚,军徽下饰有整圈的银边,头发没有过肩,梳着马尾,用发带系紧,麦色的脸孔算不上非常漂亮惊艳,但自有一番秀气的美感,非常耐看,薄薄的湿润的嘴唇透出健康的粉红色。上半身的女式军官春秋常服借鉴了旧时空各主要海军强国通行的海军军装版型,藏蓝色配色,由于没有涤纶纤维,外层采用的是毛麻混纺,内层加入了棉绒,衣服扣子是黄铜单排扣,西服燕领配白衬衫,系着黑色的丝质饰带,袖口是18—19世纪样式,朝内略收,上面用金线绣着代表少尉军衔的袖标,胸前挂着彩色的略章和用金线绣出的姓名牌,以及代表船长资格的双筒望远镜胸标。整件衣服裁量得非常合身,腰部收窄,加上女军官线条分明的背廓和明显比一般女人宽阔的肩,完全把整件衣服撑开了,显得胸脯挺拔腰身纤细。下半身着一条包身的白色呢绒短裙,堪堪过膝,更加衬托出女性臀部圆润的线条,脚上配的是锃光瓦亮的维多利亚式中帮皮鞋,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

来者正是大名鼎鼎、人称伏波军海军之花的李华梅。

自打“霸王行动”中在“立春”号上担任见习军官开始,时光已经过去了整整3年有余。在伏波军海军中的经历完全刷新了李华梅对海军和海战的认识,尽管自己也是多次下南洋、闯果阿的老海狗,论跑船的经验在伏波军海军里也算排名靠前,但是澳洲人还是用难以想象的强大武力和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击溃了她建立在过去经验上的高傲。不论是料罗湾的漫天大火,还是曾经纵横珠江的刘老香的全军来降,或者是占领广州的兵不血刃,件件都超乎她的想象,尤其是澳洲人的海军不但在浩瀚大洋上纵横驰骋,在江河内湖上也无人能当。上次沿着西江向肇庆进攻,虽然受水文条件限制,海军出动的舰艇吨位不大,但在石志奇长官指挥下舰艇火力和海兵队的密切协同让她大开眼界,明国两广总督苦心经营的“三峡防线”没坚持到三天就全线崩溃,肇庆几乎一鼓而下,让李华梅对海军力量的投射方式有了全新的认识。

(对李华梅形象的描写来借鉴了司凯德部长的同人,在论坛上经过授权,在此深表感谢)


这些当年在澳门初见时爬桅杆都爬不利索,操舵能操到礁石上去的澳洲人,真是越发可爱了。这几年海军军官职业生涯中,虽然能够感到澳洲人还是隐隐地防备着自己,但是关于一个海军军官应当掌握的知识人家并没有藏私,处事上也很公正,自己做出的功绩一点也没被抹杀,从立春号上的见习军官,到升任副航海长,再到调任一艘特务艇的艇长独挡一面,自己越发得以“重用”,随之而来名声也越来越大,尤其上次指挥一艘特务艇参加了肇庆战役,无非是用打字机和舰炮把那些山崖上驻扎的明军士兵撵鸭子一样撵走,又顺带干掉了若干艘明军的火攻船而已嘛,自己这条船上连个挂花的人都没有,结果居然有好事的随军记者以自己为原型,写了篇题为《战斗在解放明国百姓一线的巾帼英雄》的专题报道发表在《临高时报》上。结果自己这下火了,硬是被作为“新时代先进女性代表典型”大肆宣传,还被评为年度 “三八妇女红旗手”,名气爆棚,军队里人人都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人送绰号“海军之花”,连德高望重的明老爷子在接见时都戏称自己是“海军的名片”。桌上几乎每天都堆满了来自各地热情洋溢的“群众来信”,还要常常被拉去做报告,所到之处无不充满了鲜花和掌声。

李华梅知道,那些报告里的“事迹”很多都是“加工”过的,自己哪有那么“先进”,但是当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就此提出质疑时,那个戴着大号眼镜,总是一脸严肃表情的杜雯女元老立刻拉下脸来,说自己代表的是整个海军,不,是整个军队里、甚至是整个元老院治下女性的形象,报告内容要能够起到鼓舞人心、解放妇女思想的作用,是“政治需要”,适当的“拔高”是必需的,末了还盯着自己,加重语气说到:“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李华梅同志,作为一名先进的妇女代表和光荣的革命战士,你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虽然不明白“政治需要”、“组织上”、“革命战士”指的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好高大上的样子,而且杜“首长”那种严厉的态度也让在军队里养成了服从命令习惯的李华梅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死记硬背那些“拔高”过的内容,然后一次次地周游于各场报告会,接受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的洗礼。

不过最让李华梅揪心的不是这类似耍猴的表演,而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自从在那个意大利人的教堂里见到了祁峰元老,这个高大而阳光的男人就一直萦绕在自己的心田。一见到那张亲切温和的脸,本性泼辣的前女海盗立刻转性成了温柔的小绵羊,每次约会尽管只是一起散散步,聊聊天,吃吃美食,要不干脆就是祁峰在画画自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发呆,但就是这样李华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一般,恨不得能天天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粘在一起。偏偏军旅倥偬,自己和峰哥聚少离多,能长时间陪伴在身边的只是一张峰哥给自己画的铅笔画像,每次想他了,都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来看一看,尽管对画像内容熟得不能再熟,还是忍不住去触摸画像上那个露出甜甜的笑容的女孩儿的脸,这真是自己吗?在峰哥心里我真是这样好看吗?这该死的不开窍的木头,为什么还不开口向我表达爱意啊,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难道要让老娘倒贴上去那什么“表白”么?呃——老娘?每次一想到自己的年龄,李华梅不由得心急如焚,为此还偷偷地学习过元老们的生活秘书的穿着打扮,准备什么时候干脆诱惑祁峰一把,来个霸王硬上弓生米做成熟饭再说,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次接到海军士官学校的调令,最让李华梅感到开心的是至少有几年时间会在香港不挪窝了,这样自己和祁峰见面的机会也增大不少,因此欣然收拾行李赴任。至于李丝雅交待的打探澳洲人情报的任务?哎,这位女间谍已经几乎忘掉自己是一个探子了。这些年大小姐的影子在心底越来越淡,几年前把杭州号交出去其实就是有意无意地在做切割,目前已经很久没接到李丝雅的任何讯息,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又在谋划什么,自己也不愿意多想,能混一天是一天吧。

这几年“淳小姐”是真正把自己融入到李华梅这个角色当中去生活的,连本名都很久没想起来过,随着接触和了解的深入,李华梅的口头禅也逐渐变成了“我们澳宋”、“我们伏波军”,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一开始就加入澳洲人的阵营,而不是现在这样……更让李华梅感到纠结的是,如果祁峰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会原谅自己吗?还是狠狠地斥责一番,然后决然而去?自己曾经在闲暇时读过一本叫《神雕侠侣》的武侠小说,里面那位后来成为峨眉派的创始人郭襄不就是和神雕大侠杨过“风陵渡一见误终身”吗?自己难道也要步后尘?

这个可怕的噩梦一直纠结在李华梅心里,让她时常卧不安眠,尤其是出差在外不当值的深夜,常常一个人抱着被子发呆,她想念祁峰,也思念很久没有谋面的长姐(李默),对于李丝雅,她的感情更是复杂,即牵挂,又害怕,还有些担心,为此还偷偷哭过,这让李华梅意识到自己归根到底也是一个女人,也需要人疼,因此在下次见到祁峰时就更加温柔眷念。李华梅不知道的是,政保总局对于她的监控其实一直没有放松,但是随着李华梅脱离李丝雅掌控的各种迹象日渐明显,尤其是这个前女海盗深陷和祁峰的感情不能自拔,让她的政审评分上升为“不可完全信任,但可以控制使用”一档,很多事情也就不太防着她了,这无形中让李华梅的归属感又进了一层。


从昂船洲海军基地换乘大发艇到了青衣岛码头,下了栈桥进入大门,李华梅手里提着一只小藤箱漫步在绿树成荫的海校校园内的大道上,她的勤务兵提着一只更大一些的皮箱跟在后面。这位勤务兵正是当年顶替自己的黑人女仆那位女兵,名叫邓文迪,至于自己一手收服的李鹰,除了差不多每半年来一封只写着“恭祝华梅小姐大安,平安勿念”字样的报平安的信以示存在,其他时间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在做什么,天晓得是不是被发配到爪哇国去了。尽管邓文迪自称刚从芳草地毕业,但以李华梅一个老海员识人的眼光来看,她的来历绝对不简单,不过李华梅心里也明白这位是来干嘛的,因此也并不说破。相处几年下来,因为李华梅自己没了当探子的心思,安分了很多,邓文迪更多的是扮好自己勤务兵的角色,李华梅更不可能像对待女仆一样对邓颐指气使,双方相安无事,合作愉快,

尽管已经见识了我澳宋太多不可思议的事物,李华梅还是觉得元老院实在是太“奢靡”了。澳洲人重视教育她当然知道,芳草地她去参观过,以前博铺的军政学校也去讲过课,不过如此大兴土木地建一所专门培养海军军官的院校还是让李华梅觉得咂舌——在她看来,把这些生瓜蛋子丢到军舰上,摸爬滚打个几年也就差不多可以用了,现在居然还专门划了一个岛投入如此大的心血搞建设,看来元老院提出的“科教兴国”这句口号还真不是吹的。不管怎样,看到校园里那一栋栋风格“怪异”、但是气势恢宏的建筑,李华梅内心还是充满了自豪:这些都是自己的男人设计的,我家峰哥真是才华横溢,老娘果然没有看走眼。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爱屋及乌之下,连对这学校的印象都好很多。

大道上有很多穿着白色军装的小伙子来来往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女性在这个雄性占绝对多数的环境中绝对是夺人眼球的存在,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属于珍稀物种的女军官,因此回头率高达百分之百,来往的人无不向两人行注目礼,有一个人大概被李华梅的笑靥吸引得神魂颠倒忘了回头看路,结果一头撞到了一颗树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哄笑,有一支列队行进的学员们以明显别样的高昂声调唱起了由旧时空皇家海军歌曲《橡木之心》改编而成的《最坚固的战船》:

  

精神鼓起来,掌舵追寻荣耀,出海为元老院再立新功劳;

海军和海兵,伏波军的骄傲,哪有人比水兵本领更高超!

最得意的水兵,最坚固的战船,我们时刻就绪,稳住,嘿,稳住!

我们出征战斗,凯旋又凯旋!

不是我们没把敌人歼灭掉,只因为敌人看见我们就逃跑;

若是有种就来大洋过过招,不要每次都直往港里逃!

不管敌人如何凶恶又残暴,海军战士永远不会被吓倒;

任凭敌人海里东漂又西绕,他们面前总有水兵准备好!

敌人见了我们就害怕逃跑,我们追击敌人到天涯海角;

高歌一曲我们得胜还朝,歌唱海军战士,人民和元老。



轻松悠扬的曲调后,队列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邓文迪有些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暗暗在后面骂了句“粗胚~”不过见识管了船上水手粗野的作风和习俗的李华梅听罢只是微微一笑,这些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还蛮“绅士”的,看来以后当先生也比较容易。沿着大道到了行政楼前,李华梅让邓文迪在楼前等着,自己去找实际负责学校运作的教育长报到去了。

华再安对李华梅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两人也算熟人,当初李华梅也曾经去军政学校给学员讲一些海上见闻,不过这种热情节制在了一定限度内,华教育长也没有大灌心灵鸡汤以凸显领导的远见卓识:一来是对这位有很重的心理阴影——当年跟着马甲、蒙德、李海平几人去澳门,在杭州号上抱着桅杆瑟瑟发抖、被李华梅大肆嘲笑的人当中就有他,后来主动去士官班坐冷板凳不能不说部分原因也是自信心受到了沉重打击,二则以李华梅的见识和军队中的履历,一般的心灵鸡汤除非是祁峰端出来的否则估计也会被当成口水话自动过滤掉,三则还是因为李华梅的男人是元老——华再安可不想因为某些误会又在元老院这个粗胚窝里闹出什么绯闻出来,这纯粹是一次因为工作原因的调动,嗯,对,就算隐约知晓李华梅的背景不是那么简单,上头肯定还有其他考虑,尤其是赵曼熊那帮人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动作和盘算,也一定要说服自己这就是一次纯粹的工作调动,李华梅就是一个普通的拟任教员的海军女军官而已,纯洁的上下级关系最好不过了,因此很注意这其中的分寸。对于李华梅而言,她对这个戴着玳瑁眼镜、其貌不扬的男人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学校也不像军舰和大炮一样让她感兴趣,哪怕就是当探子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到这个气质看上去有点像明国酸子的元老身上,因此也只是尽到了一个下级该有的礼节礼貌,寒暄两句很快告辞出门,自去相关科室办理报到手续,全然把华再安提到的“学校教学工作和舰上具体事务不同,希望尽快熟悉流程融入角色”当成了耳旁风。

(歌曲来自于北朝论坛上网友PUNISHMENT提供的歌曲和CORSOLA的翻译,在此深表感谢)。

晨光熹微,啾啾的鸟鸣声在青衣岛校园里渐渐多了起来,规模宏大的学员宿舍楼内却依然是一片寂静,除了楼道里的小值日,年轻的海校学员们在各自的床铺上静卧安眠,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 “滴滴嗒嗒嘀嗒……”楼外的号兵挺起胸膛吹响了激昂的起床号,各层楼道内随即响起了尖利的哨响。王小涛从梦中被哨音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拿过头天晚上放在床头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转身把床褥收拾平整,薄棉被叠放整齐,随后翻身下床,穿上鞋袜,从内务柜中抓起帽子,冲出宿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此时学员宿舍楼里已是一片忙碌,学员们纷纷抓紧时间穿戴收拾,却是半点人声喧哗的声音也无。三步并坐两步地冲下楼梯,宽阔的操场出现在眼前,深吸一口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映照在脸上,王小涛微微地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员集合完毕后立刻开始早操,各队由值班区队长带领在平整的跑道上集体跑圈,慢跑两公里后,按照惯例,最后一圈快结束时所有学员队变四路纵队为两路纵队,跑步变齐步,由第一个方队起,所有人汇聚到操场中央,形成内外两层的圆阵,然后内层逆时针,外围顺时针,所有人一边齐步走绕圈子一边高唱军歌,以鼓舞士气,锻造军魂,今天正好轮到由《江田岛健儿之歌》改编而来的校歌:

  

波涛澎湃浩瀚海,巨浪散碎洒岸畔,常磐之松正浓郁,秀丽国度我澳宋。有史悠悠数千载,仰视元老愈弥高。

玲珑耸峙南海岸,举目可见高荃湾,大好男儿热血涌,激越回荡我胸中,赞我疆土多美景,护国栋梁宁舍身。

老虎山下水清澈,松涛阵阵作玉音,青衣岛之紫色影,黎明远去正时分,进取尚武旗高扬,四年时光几星霜。

小艇浮游于海上,手持弯曲铁船桨,枪剑之侧人屹立,军容整齐肃无声,盖世远志心中立,不拔意志多坚韧。

观乎周遭多忧患,扰我文明心堪忧,顾望浩瀚四大洋,战云密布硝烟浓。今日我等切勉之,护国责任舍谁负。

唤我海校健男儿,时机来至风云从,翱翔潜行世界中,上天入地若蛟龙,纵使身死亦不止,吾等齐心迈步同。   



这首歌旋律大气磅礴,昂扬向上,歌词文采雅然(就是有些拗口),早就常为军政学校士官班的学员传唱,海军士官学校甫立,这首歌歌词经过改头换面,很快被确定为校歌,非常受新学员喜欢。日裔新学员平田次郎曾经尝试将歌词换成日语,结果发现轻松地改得非常压韵,颇有“和歌”之风,立时觉得元老院伟大,胸怀四海,连日本文化都为之吸纳,心头敬仰喷薄而出,每次唱起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唱完歌早操方才算结束,接着是早餐,红豆薏米粥配掺了玉米粒的象眼小窝头,白水煮鸡蛋,新学员们进食时却很安静,只有筷子勺子和碗相碰产生的几乎细不可闻悉悉索索声,等黎常远手里的闹钟准时响起,所有新学员端坐在桌旁,餐盘里的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黎区队长转了转,没挑出什么毛病来,满意地点点头。

七分钟的早餐结束后,新学员们回宿舍换上打扫卫生时穿的蓝黑色工作服,在高年级学员的监督下开始每日的大扫除,地面清洁标准和方法军舰上相同,一只净水桶一只污水桶,拖把在桶中盥洗过三次后,净水桶变污水桶,污水桶里的脏水倒掉换干净水,结束后负责检查的高年级学员穿上白袜子走,袜子上要没有污渍才算合格,否则返工。墙面要干净无污点,瓷砖地面必须用专门的拖把清洁,水槽内要抹得没有积水,厕所里的洁具要用专用的刷子蘸上次氯酸消毒水刷干净,不允许有半点污渍,必须白净发亮,不能有异味,完了点上线香,房间内任何手可以触摸到的地方不允许有灰尘,检查人员会带上白手套在房间里随手触摸,一旦指尖发黑同样重来。各个房间里各式物品摆放位置和朝向都有明确规定,精细化到衣柜里先挂作训服还是常服,白色袜子和黑色袜子是放东面还是西面,裤头折一下还是两下,要确保视野清爽,取用方便,整齐划一,不过倒是不要求叠“豆腐块”,盖因军舰上用不到这个,而且耗费时间心力太多,被华教育长认为不划算,改为被子平铺折叠整齐即可。挠是如此,这样高标准的内务和卫生标准还是让新学员们叫苦不迭,一旦被查出有不达标的地方就是一声暴呵—重来!如果被队干部给批了,那还常常伴随有诸如俯卧撑和打扫厕所之类的惩罚措施,因此对新学员来说卫生检查时被打回票简直是噩梦,尤其是公子哥出身的宋修远,被“修理”得一听到要卫生检查就浑身打哆嗦,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新学员的抵触情绪和不适应感慢慢降低,开始习惯于这种高标准,被打回票的次数也大为减少。

王小涛正拿着一张砂纸小心翼翼地磨走廊墙面底部的鞋跟印,“猫大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吓得小伙子一个激灵,连忙立正问好。“猫大人”浑不在意地点点头,这是他老人家的一贯风格,很少有正儿八经的时候,做事情看起来好像漫不经心,这点和总是一本正经的阮副队长可谓泾渭分明。“猫大人”背着手东瞅西看了一番,随即想起什么似地吩咐到:“王小涛!”“到!”“辛苦一趟,到楼上李队长那里借两卷棉线来,记住,要白色的!”“是!长官!”虽然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王小涛还是下意识地高声答应,并立刻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向上跑去。“回来!”“猫大人”在后面吼到“你小子忘了规矩啦?”王小涛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学校规定,四号学员上下楼梯必须两级并作一级,以强化惜时意识。“重来!”“是!长官!”王小涛蹬蹬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又两步并一步地跑上去。敲开楼上李队长的门,说明来意,人家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直接找出两卷白色棉线甩给了过来,倒让王小涛愣了一下。

上午的训练开始进入分列式演练阶段。所有人都知道十天以后,“开业大典”—准确地说是海军士官学校成立典礼,不过学员们私下里都这么称呼—就要举行,为了准备好这样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全校上上下下都忙着做准备,按计划成立典礼上还要阅兵,学校操场旁边也开始搭建木质的观礼台。到时候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各位高层海军首长差不多都会出席,据说元老院王主席和一直关心和支持海军建设发展的文前主席也要莅临学校,这给全校的教职员工以很大的鼓舞,投入准备工作的热情愈发高涨,作为阅兵式主力的第四期学员(其实是首届新学员)训练自然被更加重视,要求也很严格。 伏波军海军从一开始就采用的英式步操,比PLA式和俄国式要简单,对腿部动作要求不高,但是正因为如此,手部动作成了最吸引人眼球的地方,对手上甩手动作的标准就相应地提高了,手要甩过头顶,要求手臂要自然伸展,动作务必整齐,甩手幅度要一致,不然参差不齐会非常难看,是英式步操中的重难点,也是队列训练的重点,单个分解动作练得最多。

王小涛这下明白棉线的作用了:“猫大人”亲自指挥两个高年级的学员,队列里每排两端各插一根长木棍,用软尺标好刻度,系上根拉直的棉线,然后告诉大家,每次刷手都要以拳头最上端对齐棉线,不然就不达标。之所以用白色的,因为在蓝黑色的常服映衬下更醒目。“好好练吧小耗子们”“猫大人”冷酷地说道,“按照经验,你们一个人至少要做出2000个达标的动作才能符合要求,不要担心你的手臂,队里早就准备好活血的药材了,放心,废不了……”


于是新学员们尝到了后来让历届学员谈之色变的“棉线训练法”,受训人员以排面为单位,随着“猫大人”口中尖利的哨音,一遍一遍地进行原地摆臂练习,要求做到人人达标,排排合格,直到幅度基本一致后开始方针合演,这中间的辛苦自不待言,至于以后学员们谈论为了迎接庆典摆了多少次臂,走了多少遍方阵行进,没一个数得清楚,大家印象里只有每个人身上止不住的汗水和肿胀的胳膊,还有似乎永不停歇的哨音。但是小伙子们都是好样的,哪怕中暑晕倒,哪怕累瘫在地,但是绝对没有人叫苦叫累,哪怕浑身上下和散了架一样的酸疼,哪怕胳膊累得吃饭都抬不起来,但是回去用活血的药膏一抹,关节处贴上膏药,睡一觉起来后接着练,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一名光荣的海校学员,我要在庆典上在诸位元老和嘉宾面前展现出堂堂海军军校学员的风采!我不能给学校丢脸!

就在新学员们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时,校园里也到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操场旁的空地上开始搭建观礼用的木制平台,大发艇突突地冒着黑烟从香港运来了各式各样的盆栽、花木、红毯、桌椅、音响广播器材等各式庆典用品,随即被等候在学校码头上的队伍抢运一空,布置到各处合适的地方,所有不参加方阵的学员除正课外的自习时间一律取消,由后勤单位统一分配到需要干活的点上去,打扫卫生的的打扫卫生,搬运东西的搬运东西,修修补补的修修补补,教职员工被纷至沓来的各项准备工作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华再安也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开业大典”上,不是带着机关相关科室的人研究方案,就是发号施令布置工作,忙得脚不点地之余还要利用晚饭后的时间在校园里兜兜转转散步兼检查,其标准之严格让一些归化民军官觉得发指——凡是眼睛看得见的地方不准有一点破损、污渍或杂乱无章,物品摆放必须清爽整洁,连花坛里的石头都必须挑出来清洗干净后再摆放整齐,做不到就重来,直到折腾满意为止。全体人员精神面貌必须昂扬向上,着装务必符合条例规范——实际上不光是人,连食堂养的狗和猫都不准脏兮兮的——否则肯定是一番说教甚或训斥,这让很多归化民军官和学员觉得这个看似斯文的教育长是不是有些“变态”,有些人一看到华教育长心里就腻味,老远见到了就躲。

“这算什么”华再安心想“老子当年在可是见识过为了迎接领导检查拿牙刷刷树叶的,还没有让你们天天拔草呢,这才哪儿跟哪儿”。转念头一想:不对,这不是TM当年最深恶痛绝的形式主义么,现在自己居然也不由自主地有点受影响了,看来屁股决定脑袋是真理,不过再一想庆典一事兹事体大,打扫干净屋子请客,这样折腾一下推进各项准备工作落实也好,大不了下不为例,这种“至察”的苛刻形象以后再慢慢扭转吧。

李华梅这几天快被没完没了的会议逼疯了。几天前来海校报到后,她被分到了航海系舰艇指挥教研室当教员,军衔也顺利晋升为中尉。不过还没来得及享受“升官”带来的喜悦,我们的海军之花就被各种各样的“澳洲花样”给折腾了个七晕八素——正印了那句老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华再安正愁找不到人作为教员代表在典礼上发言呢,既然有著名的“三八红旗手”李华梅同志在,教育长大笔一挥:就是你了!于是刚“为人师表”没几天的李华梅就承担起了海校全体教员形象代言的重任。发言内容倒是好说——反正不需要李大小姐自己费脑子去写,早有机关科室的“笔杆子”写好了交给华再安修改后形成定稿:这些东西都是套路,从古到今都这样,无非是套路表达方式有所变化而已。李华梅的任务是只需要熟读发言内容,然后声情并茂地对照发言稿念出来——这对经历过先进事迹巡回报告会锻炼的李大小姐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不过因为“肩负重任”,因此多次演练彩排是跑不掉的,还经常被通知参加学校的各项准备会议,加上系里、教研室的几乎是每天都要开会布置下任务,天晓得澳洲人怎么这么喜欢开会。以前在舰上的时候还偶尔听到过元老吐槽“GMD税多,GCD会多”,虽然有陌生的词汇,不过并不妨碍理解,现在海校的会尤其的多!李华梅回到教员宿舍后曾经忍不住向前勤务兵邓文迪抱怨——按照规定教员个人不配勤务兵,所以邓文迪现在的正式任职是航海系的战士文书,不过还是和李华梅住在一个套间内,至于理由两人都心知肚明——后者虽然出于一个战士的自觉没有随声附和,不过脸上深以为然的神情显然表达了赞同。


不过典礼上发言还远算不上什么糟心事。颇为黑色幽默的是,即将作为教员代表在诸位元老院和海军大佬和众多“贵宾”面前亮相的李华梅其实还是一个刚入行没几天的新人,本人还在海校的“新教员集训班里”老老实实地当学生,还没弄明白这“澳洲兵学堂先生”到底是怎么个当法。在李大小姐的认知里面,海军哪里需要什么专门教书育人的先生,大海和船只是最好的课堂,船长手里的鞭子和佩剑是最好的教具,船长和老海狗们就是最好的教员——谁要是不好好学,纵然逃得过船长的鞭子和老海狗的拳打脚踢,海上变幻莫测的风云和敌人的炮火和刀剑同样会教你做人。好吧,就算学员们都是未来的海军军官,用鬼佬的话来说都是些贵族或者“绅士”,用鞭子什么的估计不合适,不过犯了错绑桅杆上还是可以的吧,再不济也要和当年那几位现在人模狗样的海军“元老”们在杭州号的桅杆上一样,被捉弄得丑态百出一番……

现在倒好,一帮喝过不少“澳洲墨水”的毛头小子在课堂上正襟危坐,穿着军装的先生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然后就是到实训场地去练器械,完了就是讨论总结还有作业。虽然听说还要抽时间把学员组织起来集中上舰实操,没有什么体罚,更不会有什么鞭子在后面抽,这样训练出来的“学生官”们真的能比过整天在船上泡出来的老海狗吗?

当然这几年的经历让她不敢再轻易嘲讽澳洲人,他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用匪夷所思的办法和无与伦比的力量验证了“科学”的正确性,哪怕是在李华梅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澳洲人的新鲜事层出不穷,李华梅对此也已经有一定免疫力了,比如这教书先生——好吧按照规范点的称呼是教员,可不是明国的穷酸教书匠们能比的,不仅是正儿八经堂堂的海军军官,而且没几分本事还吃不了这碗饭呢。就是李华梅自己,听资深教员们讲,也必须经过多个环节的培训,还要实习多少个学时,末了考试合格后才能被授予教学资格,这才算是转了正,有了教书资格——又是要考试,这澳洲人真是从小考到大,考上瘾了!

眼见得离庆典还有三天,作为教员代表发言是演练得差不多了,这还得归功于那个严肃的杜雯女元老之前培训时打下的底子,不过李华梅的教员职业生涯刚一起步就遇上了不少难题,比如讲课可不是随心所欲走上讲台讲得天花乱坠,让学员不明觉厉兼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行了,那样的话怎么符合元老院的“科学”精神呢?你当教员是茶馆里说书的么?

正确的方式是事先要编写教学计划,要想好这节课要达到什么目的,准备教授什么内容,内容的重点是什么,准备采取什么样的教学形式,针对学员可能的反馈要做好什么样的知识储备,课后准备布置什么样的作业来巩固所学知识点……李华梅第一次看到教学计划书得模板时都要晕了,妈祖娘娘在上,这到底是教书还是在打仗啊。这还不算完,教什么样的知识也不是信手拈来就行的,必须要成体系,要有条理,最终成型的就是教员的授课教案,里面要包含所有上课要涉及到的知识点。当然,对于老教员来说,这玩意儿可以不用怎么看,但是对于刚入行的新教员,不好意思,对你的教案审查会非常严格,训练部教务科的督学经常会在你上课的时候坐在教室后排听查课,如果教授内容和教案偏离太多,那是分分钟课后叫去说明情况的节奏,次数多了会被暂停教学资格的——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类似的,还有一个新鲜词叫做“教学事故”,比如上课迟到一分钟也算“三级教学事故”,教员一个处分是拍不了的,这些规定都集中在一本名叫《海军士官学校教学规章制度》的大部头里,其厚重程度让读写水平不过是近几年才迅猛发展的李华梅心惊胆战——天杀的居然教学资格考试还要考这本大部头里的内容!

这不,这天傍晚饭后李华梅在教员宿舍的书桌前就着明亮的煤油灯愁眉苦脸地对着书本发愁,老娘宁肯操船去印度跑三个来回也不想啃这些吓人的枯燥无味的白纸黑字啊,这比当“先进”去搞巡回报告还要让人尴尬啊,可是通不过资格考试就当不了教员,这人就丢大了,回头峰哥知道了肯定会嘲笑我的,要是没法留在学校就没法和峰哥长相厮守啊,好烦好烦……李华梅干脆不看书了,起身到床上躺下。五月的晚间已经有了一丝暑意,李华梅干脆脱下了外套,只穿着内衣在身上,脑子里的念头纷繁杂乱,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心烦意乱,难道是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快来了吗,哎,好想怀上峰哥的孩子啊,这样就不会这么烦了吧……门口有敲门声?估计是邓文迪回来了吧,肯定是刚从系里加班回来,这姑娘虽说是来监视我的,不过还不算让人讨厌。年轻就是好啊,我这么年轻的时候还在姐姐身边呢,怎么突然想起姐姐了,唉,要是那个时候就认识峰哥就好了……嗯?邓文迪朝里间走进来了?平时她没事儿很少进到我房间来的呀,这又是要闹哪样……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李华梅懒懒地从床上侧过头去一看,一个高大的男人,爽利的发型,脸上挂着如同阳光一般和熙的微笑——却不是祁峰是谁?


身为海军士官学校校园建设的总规划师,祁峰也收到了应邀出席成立庆典的大红请帖,不过这次他还顶着建筑公司香港分公司首席建筑规划师的头衔,名义上是为了工作——代表建筑公司复查校舍建设情况兼落实今后的规划工作室地点,实际上能让平时高冷的祁元老这么积极来香港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香港建筑分公司的老总史大富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反正规划师的工作性质也不是非得要在公司里坐班,干脆允许祁峰自己在香港选择办公地点——那自然是“风景怡人”,有利于元老身心健康和安全的青衣岛了。史老板和华教育长一勾兑,自然是一切应允,顺便又给海校多要来了不少建筑用料。

船到青衣岛码头已是傍晚,祁峰把警卫打发去安置行李和住房,无视了前来迎接的校办工作人员,提着一大草袋李华梅喜欢吃的台湾蜜橘和紫明楼出品的稻香村精制糕点就直奔单身军官宿舍。宿舍楼位于家属区没有岗哨,正好李华梅回来后忘了关宿舍门,祁元老一路畅行无阻,见门开着,外间又没人,还以为小女子加班去了,直接推门而入准备在里间等李华梅回来给她个惊喜——结果人家倒给了祁元老一个好大的惊喜……


只见小女子侧躺在床上,黑色的秀发没有了头绳的约束,随意地散漫着,外套和衬衫都没穿,薄薄的白色内衣根本遮掩不住胸前两团饱满坚挺的雪腻和诱人的凸起,黑色的裙子正好包出结实的臀部圆润的曲线,两条麦色的长腿一上一下互相搭在一起,显得慵懒而迷人。天气微热,房间里弥漫着女孩子淡淡的体香,女子秀丽的脸上微微有些汗水,健康的肌肤却更加光泽可人,一双俏目眼含秋水,黑白分明的瞳子里含羞带嗔,红红的嘴唇如同初生的樱桃,微微吐着气息,仿佛诉说着情欲的呢喃,欲拒还应……

两人相识时间也不算短,随着感情的升温,也不是没有过亲密的时候,不过祁元老一向以真正的艺术家自诩,不屑于做后世那种艺术学院的叫兽打着艺术的旗号奸骗小女生的禽兽之举,因此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李华梅这厢倒是热情似火春心荡漾,不过毕竟未经人事,总有那么最后一丝羞涩阻挡在“以身相许”前面,平时又习惯了英姿飒爽的女军官形象,虽然在心上人面前已经是一幅小女人的形态,到底学不来生活秘书那种媚态天成的诱惑,两人情热时接吻抚摸是有的,但一直没有剑及履及。乍一下见到李华梅这幅模样,祁峰的脑子里不由得一空,手上的草袋滑落在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一幕,平时竭力维护的清高形象瞬间荡然无存,小腹间不觉腾起一股火热。

看到朝思暮想的情人如同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眼前,李华梅心头先是狂喜,然后是大惊,峰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眼前,自己这幅样子怎好见人!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打算穿上衬衣再去招呼,不过定神一看峰哥却一改往日的形象,如同喝了迷魂汤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暴露的胸部,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嘴角似乎还流出了涎水,帆布裤子让某些部位的变化非常明显,心头不由得又羞又喜,同时有些好笑:这死鬼,原来喜欢这个调调。当下大发娇嗔:“峰哥……你来了也不告诉人家一声,人家这个样子……衣服都没穿……好坏哟你……”说完双手抱肩,低下头去,脸上一片红晕,端的无限娇羞。

已经处于半石化状态的祁峰早已没了往日的潇洒,嘴里嗫喏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到:“那……那什么,实在对不起华梅,我以为……不在,想给你……不好意思,我这就走……”说是要走,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哪里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不过李华梅反而信了,不由得又气又急,这木头怎么这么不开窍,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住,还要老娘等到什么时候!当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顾不得女子的羞涩,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扑入了祁峰的怀里,两片红唇直接吻向了男人的嘴唇,内衣带子也主动扯掉了,饱满坚挺的双峰跳动着,这让祁峰再也按捺不住,迅速而热烈地回应着,在拥抱、抚摸和热吻中,两人衣衫尽褪,男子将女子抱起,又压倒在床上,又在女子全身留下了无数个吻,一双大手无所不至,女子也紧紧地搂抱着心上人,听凭索求,娇喘着回应情人的炽爱。

情到热处,祁峰停了停,在李华梅耳边低语了一句,后者“扑哧”一笑,点点头,随后略带紧张地闭上了双眼。随着祁峰的长驱直入,李华梅似乎受不了痛楚似的“啊”了一声,随后在情人的关切中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让祁峰更加爱怜地对待身下的女子,随着床“吱呀吱呀”的响起来,李华梅的娇喘声也越发哀婉,两条腿却紧紧地缠住了身上的男子,两手更是牢牢地抱紧了男子高大的身躯……

随着祁峰的一声低吼,狂风暴雨终于慢慢止住,变成了柔风细雨,缠绵悱恻中,李华梅埋首在祁峰宽阔的胸膛里,以细若蚊呐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低语道:“峰哥,我要穿红裙子”。


第二天一大早祁峰就欢天喜地地直奔教育长办公室去商量金屋藏娇的事情。见清高的祁艺术家居然放下身段笑容满面地找自己关说,华再安先很是诧异,不过再仔细一看祁某人略带疲惫却满面红光的模样,都是过来人,心里一转念就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大家同为元老,花花轿子人抬人,嘴上打趣两句,华再安也乐得顺水推舟,当即批准李华梅以祁峰未婚妻的名义住到规划师工作室里去——一套腾出来的为已婚军官准备的三室一厅公寓,以方便一对鸳鸯“互诉衷肠”。

望着祁元老潇洒而去的背影,华再安虽然对著名的“海军之花”被一个“街头艺术家”攀折入手多少有些感慨和失落,不过繁忙的工作让他没有多少心思在内心吐槽这事情——成立庆典在即,全校上上下下都为此憋着一口气,好些归化民干部几乎是在24小时连轴转,身为学校工作实际负责人,自己实在没这个闲心去关注这些花边八卦,于是转手拿过一份呈批件继续埋首于最后的庆典筹备事项中去了。


1637年6月4日,天气晴,东南风2—3级,香港海域浪高1.0至1.5米,轻浪,降水概率小。老天爷给面子,一个好天气。

天刚拂晓,远处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熹微的晨光照出了青衣岛码头的剪影。离码头不远的海校大门处披红戴彩,门楼上悬挂着“热烈欢迎各位首长同志莅临海军士官学校成立庆典”的红底金字横幅,文德嗣题写的校名下摆满了大簇的鲜花盆栽,正对校门的主干道“忠诚大道”上空每隔若干米悬挂着横幅标语,红底白字,用绳子系在大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内容都是一些绝对政治正确的口号:

“光荣正确伟大的元老院万岁”

“坚持元老院对伏波军的绝对领导”

“牢记强军使命,建设强大海军”

“教书育人是奉献,三尺讲台即战场”

“今日莘莘学子,仗剑求知;明日纵横四海,舍我其谁”

“育大海骄子,铸舰艇脊梁”

…………


操场一侧的木质观礼台正中间摆放着红木的桌椅,专供出席的元老们就座,为了安全起见桌子内侧加固了铁板,遇有紧急情况可以当作掩体。桌前摆放着万年青盆栽,上方搭建有布幔制作的遮阳棚,正中间悬挂着写有“海军士官学校成立典礼”的正楷条幅。台下两侧沿着跑道插满了各色彩旗,彩旗后面整齐地摆放着三排制式马扎——这是一些非元老的观礼者的座位。

校园里每个角落每个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收拾得干净整齐,每处破损的墙面都得以精心修补,整个学校如同待嫁的新娘一般装扮一新,静待着她的处女秀的到来。

今天是学校成立庆典的大日子,号兵比往常了提前半个小时吹响了起床号,学员宿舍楼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三队学员中大部分人员要加入持枪方阵参加庆典上的阅兵式,早上出操取消,所有人都抓紧时间收拾内务,整理军容,每个受阅人员都憋着劲要在诸位来宾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光彩的一面。“猫大人”毛虎队长此时也一改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板着个脸,在值班区队长的陪同下逐个认真检查受阅人员的装具,不时帮学员正正帽子,叮嘱两句。担任领队的副队长阮小七则指挥着几个保障人员发枪——簇新的海军标准的短管米尼步枪,护木板用的是坚实的硬木,枪管锃光瓦亮,闻起来有一股油香。所有受阅用枪在前一晚运到学员队的兵器室存放,当天早上才拆封条开箱,由队干部统一发放——有这么多重要的头头脑脑在的场合,多做一些安全预防措施总是不错的,元老院可不想让埃及总统萨达特的悲剧在香港上演。

为了保证受阅人员有足够的体力和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今天的早餐特别增加了肉类和油脂的供应,主食是馒头,副食为按人头供应100克卤牛肉和一小碟加盐黄油,搭配浓稠的金黄小米粥,为了减少庆典中上厕所的麻烦,特意没有和往常一样提供足量的茶水,改为每人一杯精力剂。对于四号学员来说,最幸福的是今天早上不用再担心有人掐表计时,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细嚼慢咽。

在饭堂养精蓄锐已足,一切收拾停当后,方阵人员整队集合,迎着初升的红日,迈着整齐的步伐,高唱着军歌迈向预订出发地点。

王小涛因为个头偏矮,在方阵里位于比较靠后的位置,一个月以来的刻苦训练已经让他初步养成了良好的队列素养,右手托枪,左手摆臂,目不斜视,盯着前面一人的后颈窝,紧随着方阵齐步行进。但这并不妨碍他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校园里的重要路口上已经布上了哨,除了学校警卫分队的战士,还有许多戴着白色藤盔、腰配短枪、身材壮硕、神情严肃的士兵。王小涛心头不由得一凛:在临高时他有幸见识过元老出行,这可是首长的扈护,传说中临高警备营的标准扮相。如此多御林军的出现,说明有很多大人物要来了。


此刻香港昂船洲码头上,前元老院执委会主席,现任澳宋广东大区首脑,海军总顾问文德嗣在武装力量相何鸣和海军军令部长陈海阳的陪同下,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无任何挂饰的白色海军制服,一双温润的大手紧紧地和前来迎接的海军部部长兼海军士官学校校长明秋握在一起。在场诸人均是盛装出行,军职元老穿着礼服,胸前的各色资历章和勋章熠熠生辉,佩戴的金色流苏发射着太阳的光芒,非军职元老们或是西装革履,或是修身的中山装,多年的上位者经历让这群穿越前的屌丝终于摆脱了政权初创时沐猴而冠的滑稽感,从里到外终于符合元老这一身份了。

明老爷子面子大,这次海校成立庆典,不仅海军机关、各舰队、基地和海兵队、海岸警卫队的主要领导应邀出席,还邀请到了武装力量相兼陆军部长何鸣,总参谋部常务秘书东门吹雨,总参政治工作处主任魏爱文等总部领导。陆军方面则是华南军第三旅旅长朱鸣夏作为代表,本来也给华南军军长兼陆军参谋长席亚洲发了邀请函,不过席胖子自打广东彻底平定后就迷上了野外猎杀飞禽的游戏,最近又以视察部队的名义跑到英德的大山里打鸟去了,于是抓了正在香港休假的朱鸣夏的公差。联合后勤司令部部长洪璜楠、广东国民军总指挥北炜则是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侦察总局局长薛子良在外执行任务,三人各自改派了手下的高级归化民军官出席。除军方外,凡是人在香港的其他地方上的元老都收到了邀请函,和海校有业务往来的建筑公司香港分公司老总史大富、香港农垦联队联队长洛晨、香港造船厂负责人施建涛等人更是早早就被打过招呼,力邀前来“共襄盛举”。

明秋还延请过元老院主席王洛宾出席海军士官学校的成立典礼,不过王主席最近坐镇中央指挥南方攻略,分身乏术,又不想给外界留下偏向海军的印象,婉拒了邀请,委托文德嗣作为元老院特派代表出席典礼,一向关心海军建设发展,还顶着海军总顾问头衔的文德嗣自然是欣然前往。此外,还有诸多在海校创办过程中表现突出的相关的归化民军官和干部、社会人士也应邀到场观礼。

归化民和土著嘉宾自己按时到香港中环码头集结,由专人陪同进校,而元老嘉宾们除了两三个诸如祁峰一般性情飘逸,不想去和一帮大佬凑热闹、提前就到校的之外,其他人前一天晚上在海军香港昂船洲军港集合,早上登船去学校。明秋更是提前两天就到了青衣岛,听取汇报、视察庆典准备情况,这天更是一大早就坐船代表学校前来迎接诸位元老。

“明老亲迎,德嗣不敢当,不敢当”。文德嗣满面笑容,望着眼前这位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老海军,心中不免生出“岁月不饶人”的感慨。“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明老果真是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呐,海军这幅重担,还得请老爷子继续多多担待了。”

“文总客气了。”明秋淡淡一笑“我一把老骨头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事情主要靠年轻人们在做,而且海军的建设发展怎么离得开诸位领导的关心和同志们的大力支持,还请大家多多指点。”说罢又与何鸣、陈海阳、东门吹雨等人一一见礼,众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登上了码头边其中一艘精心装饰过的大发艇。几艘船中央的烟囱立刻喷出了黑烟,劈开波浪向青衣岛驶去。

看着万道霞光把海面染得波光粼粼,文德嗣心情很好,一边吹着凉爽的海风,一边继续和明秋攀谈:“俗话说“百年海军”,下饺子造船容易,要培养合格的海军军官可不容易,孔夫子都说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千秋大计,还是要以教育为本。我以前就说过,海军建设不能只盯着今天造了什么船,明天造了几门炮,目光要放长远。士官学校一成立,我们海军的事业总算是后继有人了。”说罢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连“我们海军”这种倾向性强烈的话都当着一票陆军元老说出来了,忙扭头对着一旁的何鸣讲:“何总长,我建议我们陆军的军官学校也要抓紧了,现在广东全境已经基本平定,明朝无力再反攻,部队正好有个喘息的机会,可以抽调一些精兵强将先把架子先搭起来,军官的使用培养还是要走正规化的路子。这点上广东大区一定全力支持咱们陆军的同志们,实在不行临高那边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薄面,给王主席、马督公他们说说,相信大家都是支持的。”

何鸣微笑着打着哈哈,不过文总今天谈兴很浓,继续说到:

“搞建设还是要识大局,要抓住重点,不要总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扭住不放,比如海军这所学校——当然我不是在批评谁,说出来就让大家乐一乐——当初成立的时候好些同志纠结于该取个什么名字,争论很大,官司甚至都打到王主席和我这里来了,有同志问我支不支持海军士官学校这个名字,这我当然是支持的,也有同志问我支不支持其他名字,我当然也是支持的。有人就批评说,文总你又耍滑头了,我说这不是在耍滑头,凡事都有程序嘛,大家来评断,叫什么名字总不能由王主席、督公或者我说了算,那不是给人一种钦定的感觉嘛。如同当初执委会刚成立那样,大家选我当主席,我说我没经验,当不了,萧主任对我说“执委会已经决定了,这个主席就由你来当”,我当时就念了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矣,岂因祸福避趋之”。做事情,大局观一定要有……”

在众人或唯唯称是、或微笑不语、或低头硒笑中,文德嗣一路上谈笑风生,船队很快进入了狭窄的珍珠水道,靠上了青衣岛码头。


码头上已经铺好了红地毯,华再安带领着学校主要领导干部着盛装在码头迎候着。穿着白色礼服的军乐队见船队驶近,演奏起了《向您致敬,司令同志》,在热烈激昂的旋律中,两个担任礼兵的高年级学员把加装有护栏的搭板稳稳地搭上了船舷。文德嗣第一个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面对一众迎接的海军军官,脸上展露出和煦的微笑,向人群轻轻挥了挥手,领着一帮衣冠楚楚的“贵宾”们阔步走下船来。

“稍息,立正!”华再安小跑两步,到距离文德嗣三米处立定,举手敬礼“特派代表同志!欢迎您莅临海军士官学校,感谢您代表元老院出席学校的成立庆典,请检查指导!海军士官学校教育长,华再安!”

“按计划进行!”文德嗣按套路正色回答后,脸上立刻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来,华再安赶紧迎上前去,瞄着文总的右手伸出了双手,不料文总又把左手加了上来,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华教育长,辛苦啦!”

华再安感受着文德嗣手掌的温暖和力度,一刹那间思绪有些恍惚,回忆起了在旧时空有一次作为陪衬,和某个前来视察的权势熏天的军委首长在合影前握手时的场景。那个大佬虽然也是满脸堆笑,不过和“群众演员”握手时则非常敷衍,右手蜻蜓点水虚按一下,手仿佛也是冷冰冰的,记得事后腹诽不已,和人吐槽此公“貌似斯文和蔼,细观之,有阴鸷气,且听闻官德不修,无战功而身居高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首长没准下场不好,说不定以后还会在部队里引发出一个清理“某某流毒”的政治运动……”

“我TM这是在瞎想些什么?”意识到这点的华再安赶紧住脑,面部表情迅速由一本正经转化为谄媚讨好:“没有没有,文总过奖了,能为元老院大业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是我的荣幸。海军的建设发展离不开领导们一直以来的关心,还请文总、何总长和诸位领导多多批评指正。”说完当前引导,为文德嗣、何鸣等人介绍在排成一排的学校主要干部,几位领导自然是逐一亲切握手,不时问候两句,旁边几个记者和助手举着相机等器材跑来跑去,镁光灯不时腾起阵阵白烟,把这原时空新闻里常见的领导“莅临指导”的场面摄入镜头。

寒暄已毕,因为码头距离位于操场的会场不远,因此没有安排车辆,众人簇拥着文德嗣、何鸣、明秋、陈海阳等人步入校园。学校正大门粉饰一新,蓝白色的丝绦从“牌坊”顶端垂下,顶端插着四面大幅海军旗,见首长们接近,戴白手套的卫兵“哗”地一声举枪致敬。文德嗣在大门口停下脚步,看到自己题写的校名被雕刻在大块花岗岩上,“文德嗣”三字烫金小草在鲜花盆景衬托下显得非常醒目,内心的成就感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暗赞海军士官学校的人会办事——虽然右手食指关节似乎又有那么些隐隐作痛。

“太张扬了,太张扬了。”文德嗣乐呵呵地对华再安说“小华同志,我的题字这么堂而皇之地放在学校门口还是太张扬了吧?我现在也不是执委会……元老院主席了,太高调了不太好,我们元老中间书法好的不少,以后还可以请他们来题写个更好的……”

华再安听到“小华同志”的称呼没由来一阵恶寒,内心鄙夷文总的口是心非,得了便宜还卖乖,脸上却不敢表露半点:“哪里哪里,文总您是为海军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的老领导,由您题字名是我们海校官兵的荣幸。”

跟在后面的几位海军元老纷纷随声附和,文德嗣笑了笑,没有再对题字一事发表看法,而是手搭凉棚,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下大门的造型。跟在后面的朱鸣夏也打量着校门顶部的校徽:一只大手从波浪中伸出,紧握一根三叉戟,下面是一行写在飘带上的小字:制海权源于知识——典型的美式风格,再加上士官学校这典型的日本式称谓,对了,还要加上不远处那明显是在膜江田岛的生徒馆式建筑,内心不住地吐槽:海军这群家伙,真是崇洋媚外死性不改,搞个军官院校都是东鳞西爪大杂烩。如果不是还有黄埔的“贪生怕死莫入此门,升官发财另寻他处”对联遮羞,干脆改名叫“青衣岛の海军兵学校”算了。


再一看文德嗣双手交叉垂放在身前,面露笑容,边听着讲解边微微点头,一幅大领导的雍容派头,旁边华再安身体前倾,满脸讨好的谄媚样,解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明老爷子、何总长等几位高级将领也是一幅标准的官场式的陪同视察的举止——和核心人物的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能突出中心人物不抢镜,又不过于疏远能体现陪衬,还不时随着文总的话语哈哈大笑烘托气氛,朱鸣夏突然感觉置身于穿越前的新闻联播节目当中某代目视察的场景,一时间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茫然间跟着前面的人沿着悬挂满各式标语的忠诚大道走了一小段,由礼兵引导着来到了位于操场旁的观礼台。

此刻观礼台两侧的马扎上坐满了参加庆典的归化民军官、干部和少数土著代表,人人都穿上了过节时的盛装,海军士官学校的官兵排列在观礼台正对面,个个军容整齐,军姿笔挺,精神昂扬,其中参加分列式的人员组成十余个方阵位于最前排,见一行元老步入会场,操场上的大喇叭里立刻播放起《运动员进行曲》,在座的归化民和土著全体起立鼓掌欢迎,不时还夹杂着“文主席好!”“元老万岁”的欢呼。文德嗣满面春风,打头率领一众元老们鱼贯登上了观礼台。

文德嗣作为“中央特派代表”自然是坐在前排最中央,两侧是何鸣、明秋、陈海阳、东门吹雨、魏爱文一众伏波军高层,还有一个作为陆军兄弟部队代表的朱鸣夏,其余元老则按照席卡摆放顺序依次后排就坐——好在这个时候大家还讲究点反对官僚主义的政治正确,没有在座次上过多计较,让海校的承办人员长舒一口气。观礼台右侧设置了一个安装有麦克风的小讲台,小讲台上还精心地摆上了鲜花——这是发言席,在观礼台下左侧不起眼的位置还有另一个麦克风则是灶下婢——庆典主持人兼阅兵指挥的华再安的专属。众元老纷纷落座后,入场音乐停止,欢呼声和掌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大喇叭里传来了华再安中气十足的声音:“海军士官学校成立典礼正式开始!下面进行第一项,介绍今天莅临会场的嘉宾,他们是:“元老院特派代表,澳宋行在广东大区区长,伏波军海军总顾问文德嗣同志!”

意气风发的文德嗣站了起来,他似乎又找回了当年担任执委会主席的“核心感”,学着二代目的样子微笑着对着台下的群众挥了挥手,领袖范十足,这立即引来了比进场时远为响亮的掌声,不少激动的归化民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手举过头顶使劲鼓着掌,眼里迸出了幸福的泪花。

“澳宋行在武装力量相兼伏波军陆军部部长,何鸣同志!”

“伏波军海军军令部部长,陈海阳同志!”

“伏波军总参谋部常务秘书,东门吹雨同志!”

……


“此外,今天出席典礼的还有陆军、海军、特侦队的各位领导和代表,以及历来关心、支持海军士官学校的地方部门领导,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首长们的光临!”

会场上立刻响起了潮水般经久不息的掌声,不光是观礼的归化民军官和干部以及土著,队列里没有持械的海校官兵事先经过演练,这会儿一起鼓起掌来堪称掌声雷动,气势不凡,把会场气氛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下面进行第二项,请武装力量相何鸣同志宣读建校命令!”

何鸣走到小讲台处,打开一份文件夹高声宣读:

“元老院命令!”听到这句所有人纷纷站了起来,连观礼台上的元老们也不例外。

“军政字(1637)第25号命令:经内阁会议审定,元老院批准,兹决定即日起成立海军士官学校,任命元老,海军少将,海军部长明秋兼任海军士官学校校长,任命元老,海军中校,原博铺军政学校海军士官班班主任华再安为海军士官学校教育长,原博铺军政学校编制撤销。特此命令,元老院主席,王洛宾,圣历九年(1637年)3月22日。命令宣读完毕!”

“请坐下。下面进行第三项,请元老院特派代表文德嗣同志为海军士官学校授旗!”

操场上空立刻响起了《伏波军忠于元老院》进行曲(由《人民军队忠于党》改编而来),三个着白色礼服的礼兵护送着一面旗帜出现在操场跑道尽头。旗为5:4的长方形,长1.65米宽1.32米,底色为猩红色,左上角是启明星,正中央是海校的校徽,下环有“海军士官学校”几个金色中号字,旗边镶有金色垂绺,旗杆为红黄二色相间旋纹,上制黄色矛头。在慷慨激昂的旋律中,礼兵们在众人瞩目下齐步登上了观礼台。

文德嗣和明秋起身来到观礼台正中,中间一名礼兵将靠在右肩的旗杆扶正,两手向前用力伸直,旗帜发出了“哗”的一声,正好递到文德嗣面前。后者从礼兵手中接过旗杆,转过身来,面对挺身肃立的明秋,郑重其事地伸直了双手。

明秋先举起右手朝文总敬了一个干脆有力的军礼,然后接过旗杆,转身面对台下列队的海校官兵,左跨一步,双手沉稳有力地挥舞起来。随着明秋的挥动,旗帜迎风招展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鲜艳色色彩,发出猎猎的声响,方阵中一个学员立即开始以嘹亮的嗓音开始领喊:

“满赛——”

“万岁!”方阵里其他官兵应和着。

“满赛——”

“万岁!”

“满赛——”

“万岁!”台下的海校官兵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这声音如同潮水般回荡开来,激荡在青衣岛上空,似乎有穿云裂石的魔力,令天上的一丝薄云都消散开来,阳光更加灿烂了。


声动九天的欢呼声持续了半晌才渐渐消散,但会场上的氛围已经渐渐热烈起来,尤其是在场的海校学员们,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让许多年轻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脸上洋溢着青春的骄傲。

王小涛就是其中的一员,他站在第一排,可以清晰地看到观礼台上的场景,当校旗在明校长手中挥舞的时候,虽然是入校不久的新学员,但那份身为海军军官学员的自豪感和荣耀感充满了他的胸臆,虽然因为右肩肩枪没法鼓掌,但是刚才的口号喊得是声嘶力竭,建功立业豪情全部化作一声声“万岁”呼喊出来,耳中还在嗡嗡作响——刚才领喊的四号学员朴顺实就站在他旁边,那几句“满赛”震得他耳膜生疼,上面指定朴兄领喊真是才当其用,反正远远听去“满赛”和“万岁”发音差不多,学员中人尽皆知的“人肉大喇叭”果然功效十足。眼见旗帜又被明秋交给了礼兵并护送到受阅队列中,广播里传来了“下面进行第四项,请元老院特派代表、海军总顾问文德嗣检阅学校官兵!”,王小涛赶紧定了定神,微微挺起胸膛,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等候首长的检阅。

原本在码头上的军乐队已经在观礼台一侧集结完毕,此刻演奏起了《阅兵进行曲》,文德嗣戴上旁人递来的白手套,在明秋的陪同下走下观礼台来到操场跑道尽头在排头的校旗处停下来举手向军旗致礼后,缓步沿着跑道开始检阅队伍。

从发动机行动开始伏波军就开始小规模地装备试用穿越五年式制服,大陆攻略开始前这款服装基本定型开始大规模生产,并随着元老院席卷广东的狂潮得以在军队中普及开来,其良好的质地和高“逼格”对士气具有明显提升作用,赢得了官兵们的交口称赞,也成为伏波军最直观的象征之一。海军的五年式制服以蓝、白、藏青三色为主基调,参加受阅的学员统一穿着五年式海军军官二号常服,这款服装的版型基本上是后世主要海军国家通行的英式军服的翻版,藏青色毛麻混纺,内衬薄呢,三层双排黄铜扣,腰身收窄,内穿白色衬衣,领口系黑色布领带,按照海军舰上指挥需要,不设肩章而以金色袖标标识军衔,帽子是根据东亚人头型修改过的大檐帽,为参加阅兵每人扎牛皮白色武装带和白绑腿。

第一个方阵是持枪方阵,队伍右侧领队的军官见文德嗣和明秋走来,立即高喊一声“敬礼!”,抬手敬礼,其余人员托枪的右手向下一沉,左手用力拍打短管米尼步枪的护木,发出的“啪”地一声脆响,同时右手手掌改握枪托前端,左手提护木将枪直立于胸前,全体人员向右摆头45度,注视检阅的首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过充分的训练。

文德嗣见此很高兴,举起右手挥了挥,面带温和的笑容,缓慢但是沉着地说出了问候语:

“同志们好!”

“首!长!好!”方阵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回答,所有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来检阅的领导,并随着文总的身影缓缓摆头,直到左偏45度为止,领队才发出口令“礼毕!”,所有人摆头回正,枪靠右肩,推枪托肩枪,此刻下一个方阵的领队正好发出“敬礼”的口令。

听到口令后,形成条件反射的王小涛干脆利落地完成了持枪、摆头等一系列动作。看到传说中文首长脸上带着如同春光般和煦的笑容,一只大手向自己挥动着致意,一双睿智得能洞穿世事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王小涛心头涌起对首长们无比的崇敬,强烈的幸福感让双腿都有些微微发抖,此刻只要文首长一声令下,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同志们辛苦啦!”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此刻,只有掏尽胸腔里全部的空气撕吼出这句话才能表达自己强烈的感情,坚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伟岸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的方阵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啸,伴随着手拍步枪护木清脆整齐的“啪啪”声,受阅人员整齐划一的动作和昂扬的精神面貌惹得观礼的归划民和土著代表不住喝彩,台上坐着的元老们也开始互相交头接耳,尤其是不少担任部队长的元老们也暗暗点头。

列队检阅已毕,文德嗣和明秋回到观礼台,军乐队开始演奏《军舰进行曲》,分列式开始。


枪刺上扎有红飘带的标兵就位后,由礼兵护送着军旗当先,各受阅方阵迈着矫健的步伐依次沿着跑道通过主席台。海军在建军之初经过多方讨论后选择了英式步操,英式步操最大好处就是动作要领简单容易上手,问题是走起来远不如俄式或者PLA式的刚劲有气势,这也是当初好多持不同意见者最为诟病的地方。为了尽可能地弥补这一短处,受阅人员在摆臂整齐度上狠下功夫,领队的军官在前,一名学员平举蓝白相间小旗引导着整个方阵随后,学员们踏着乐点,步子铿锵,手臂高高地甩过头顶,白手套划出一道道漂亮的整齐的弧线——按照事后蒙德的评论,这是把英式步操硬是走出了俄式步操的气势,在经过主席台前的标兵时,领队一声“向右看——”,除最右侧一列外,其余人员整齐地向右45度摆头向观礼台致敬。

第一排就坐的元老们起身举手还礼。看着这一张张朝气蓬勃而又充满骄傲和自信的年轻面庞,明秋仿佛看到了当年刚被推荐入舰艇学院的自己,虽然那时的海军不过是陆军老大哥的“海战队”,服装也很“土气”,远不如后来和眼前这么“洋派”,伏波军海军也不是自己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PLAN,但是那种驰骋大洋的豪情壮志和青春的活力是相通的。当年军校生活给自己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就是后来从快艇支队支队长位置上退下来,和校友聚会的时候,几个老兄弟聊得最多的还是当年军校里的种种轶事,讲到深情处也是老泪纵横。自打一家人被稀里糊涂地卷入这个时空,自己作为高层领导亲历见证了伏波军海军的发展壮大,虽然常常心中诟病一帮子后生小辈的画虎类犬和不伦不类,不过总归打造出了本时空最强大的海上力量。这也是中国人自己的海军啊,除了抵御来自海上的侵略,如果自己的所作所为能推动华夏民族从根本上打破土地的束缚,放眼浩瀚大洋,如同当年给自己上课的教员憧憬的那样,把顺应历史潮流的海洋观根置于华夏民族的文化血脉里,也算是对得起一个老党员的党性原则了。今后海军的希望,就在这些娃娃身上咯,想到这里,明秋抬了抬头,天空是那么蔚蓝、深邃,就和海水的颜色一样……

与此同时,观礼台左侧的土著代表、“开明士绅”宋宗会惊得从小马扎上跳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行进的队伍里一个举旗的高大学员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背后早就看他明国打扮不顺眼的归划民的呵斥也顾不得了。这次庆典华再安有意识地邀请了新学员家长代表来观礼,澄迈县因为本届新学员选拔的人数比例高,何县长的拥军工作得到了通报表扬,心里高兴之余想起了宋维持会长这个典型,于是把名额给了他。虽说心里埋怨宋修远“恣意妄为”,不过毕竟是父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在老婆的催促声中登上了起威的船到了香港。从庆典一开始,宋宗会就在人群中不断寻觅儿子的身影,由于衣服打扮都是相同的,他只能一张张地看脸——也幸亏他还没有老眼昏花,居然如愿以偿地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刚走过来的这个方阵前面举旗的不是自家宝贝儿子是谁?!只是除了眉眼没有变化之外,其他方面变化太大了,让他一惊之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麦色,微胖的身材明显瘦了一大圈,连带着圆圆的面颊都瘦削了下去,背上的线条也略有些刚硬,此刻正和其他人一样迈着大步,满脸庄重地行进着,哪里还有半点富家大少爷的姿态——这孩子,不知道在髡人这里吃了多少苦头!念及于此,宋宗会鼻子一酸,几乎垂下泪来。

正当宋会长为当初没有采取强硬手段劝阻儿子而后悔时,最后一个方阵也通过了跑道,大喇叭里传来华再安的声音:“下面进行第五项,请教员代表,海军士官学校兵学系航海教研室教员李华梅中尉上台发言!”

听闻此言,后排就座的海军元老们全部把头扭向了登台口,之前靠在椅子上假寐的也睁开了眼睛,不少观礼台上的归化民军官和干部甚至站起来张望——人人都想一睹声名在外的“海军之花”的娇颜。


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李华梅穿着一身崭新的五年式海军女军官春秋常服登上了前台,还是一如既往地英姿飒爽,但是熟悉她的人会注意到,这位前女海盗身上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薄薄的嘴唇变得饱满起来,面色更加红润,一对俏目之间增添了几分柔意,眼波之中好像含着一汪春水,原本只能算秀丽耐看的容颜带上了些许明艳的色彩。整个身材由以前带着几分刚健变得更为柔曼,鼓鼓囊囊的胸部似乎要把制服撑开来,臀部的曲线越发丰满圆润,露出两截健康的麦色小腿,步伐之中也带上了些娉娉婷婷的味道。如果说以前的海军之花还能让人看得出是颗带着尖刺的玫瑰,现在则更像一株妩媚动人的解语花,尤其是配上收腰的藏青色制服和紧身的黑色包裙,英武之气中伴着诱人的魅力,又迥异于女子文理学院毕业生那种调教出来的媚态,让人一见之下大为倾倒。

李华梅上得台来,目光却首先落在了位于后排的祁峰身上。两人同居之后,接下来几天过得可谓是没羞没臊——只要李华梅下班一回来两个人就黏在一起,几乎是通宵达旦,昼夜宣Y,尤其是女海盗被祁峰滋润过几次之后食髓知味,激情起来越发放得开,身体在海上又打熬得好,床第之间需索无度,几日浸Y下来是精神饱满春意盎然。相较之下祁峰则相形见绌,身体被整个掏空,精神萎靡浑浑噩噩,要不是自己的未婚妻要作为代表发言,按他的个性今天都不想来参会。见自家男人一副药渣模样,李华梅心疼之余想起这几日的旖旎风光,不由得会心一笑,在外人看来正好是一个表达敬意的礼节性的笑容,心中赞叹这小女子真是厉害,公众场合一点都不怯场,愈发让人心生好感。

见到海军之花如此的风采绝伦,几个不明就里的元老眼前一亮,个别浅薄的家伙盯着女军官饱满的胸部眼睛发直——海军艳福不浅嘛,居然招到了这么漂亮可人的妞儿!文德嗣用审慎的目光不住打量,陈海阳则无动于衷,明秋略感奇怪地微微皱了皱眉,而以蒙德为首的几个海军少壮派却心都要碎了,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萎顿在后排座位上的祁峰——桃色八卦消息历来传播速度惊人,几天前街头艺术家“辣手摧花”的事情他们到昂船洲时就知道了,这让几个少壮派痛心疾首,肠子都悔青了,居然让一个玩艺术的狗屁文青独占花魁,实在是丢堂堂海军的人!

李华梅不愧是见惯了场面的老手,丝毫没有慌张,开始朗声以熟练的新话“背诵”起演讲稿里的内容:“尊敬的文特派代表、陈部长、明部长,各位首长、同志们、来宾们:作为一名从事平凡的教员工作的海军军官,我很荣幸代表全校的教职员工发言。首先,请允许我向在座的为海军事业呕心沥血的首长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向今天出席庆典的嘉宾表示由衷的感谢……”

悦耳的声音让蒙德有些如坐针毡,心头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着,如果眼光能化作刀伤人,某祁人早就在刀割般的目光中被千刀万剐。看着这厮满脸疲惫而满足的笑容,蒙德强忍着冲上去将祁药渣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冲动,心中呐喊天理不公,好白菜都被猪拱了,自己这些年借着职务之便,不顾元老之尊明里暗里给李华梅大送秋波,怎奈人家女船长偏偏不吃这套,还居然在那个意大利佬的教堂来了场邂逅!这些该死的玩艺术的骗子、搞宗教的神棍!想用强吧一则怕丢份,二来人家女船长手中的巴顿剑可不是吃素的,听讲已经帮十几个不开眼的水手的斩除了烦恼根,自己就是贵为元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只能恨得牙痒痒,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要和自家的S级女仆来场制服诱惑大战一番,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在此我谨代表全校教职员工对元老院宣誓:全心全意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秉承对海军事业和学员前途负责的理念,恪守岗位职责和海军军官职业精神,严格遵守教学规章制度,努力提升自身教学素养,不断拓展知识技能,团结协作,关爱学员,为院校教育事业尽心奉献!”


热烈的掌声响彻了会场——无论是哪个时代,美女总是天然自带加成光环,听众与其说是赞同发言的内容,不如说是被海军女军官的魅力所折服。发言完毕后,李华梅面向主席台诸人敬了个礼,目光却缠绕在祁峰身上,见到自家男人同样用满带赞赏和柔情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忍不住又一次嘴角上翘,回应了一个甜蜜的笑容,让观礼台上某些人的心再次碎了一地。

接下来的第六项是学员代表发言,这份殊荣给了四号学员杨会果,此君虽然只是一个甫入校的四号学员,但在训练科目中样样拔尖,并且“杨政委”的外号名不虚传,永远活力十足,还特擅长演讲和辩论,上次所在的学员队作为强化训练中的调剂搞了个名为“闪光的金锚”的主题演讲会,让新学员讲一讲自己来上学的理想和打算,不限演讲时间自由发挥,预留时间一个小时,他一个人唾沫横飞讲了40分钟,这还是被见势不对的区队长强行打断的结果——讲得很精彩,很生动,煽情效果一流,唯一的问题是太能讲,让其他新学员都甘拜下风直接丧失了继续下去的欲望,演讲会不得不提前草草收场。如此人才当然逃不过学校机关的慧眼,在学员队的力荐下,经过学校元青团的考察,果断让“杨政委”担此重任。

众人眼见一个身材高大、面部表情略为僵硬、理着爽利的板寸头的年轻小伙子迈着标准的齐步走上观礼台,登台后身形一滞,左脚先立,右脚迅速有力靠拢,脚上的皮鞋发出“啪”得一声脆响,面向诸位元老举起右手迅速抬至右太阳穴,行了一个干脆有力的军礼。

文德嗣微笑着率先鼓起了掌,在他的带动下,一众观礼台上的大员们也跟着鼓掌以示鼓励,这让这名学员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挺直的身体似乎有些晃动,不过还是稳住身形,转向发言台,深吸一口气,随即以高吭的语调开始发起言来:

“尊敬的各位首长,各位敬爱的师长、亲爱的战友们:在这样一个阳光的日子里,在元老院光辉的照耀下……”

台下的官兵们听得很认真,台上的元老们却兴趣索然,尤其是一些非军职元老的面部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这每个词语都高八度的声调,堪称模板化的革命抒情式体,满脸慷慨激昂的神圣表情,活脱脱的明代男版朝鲜人民功勋播报员李春姬嘛!后排就坐的祁峰自李华梅下台后已经困得靠着椅子睡着了,此刻也被吵醒,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了下正在歌颂着元老院的伟大和抒发海军军校学员豪情的小伙子:一身合身的藏青色的海军军官制服,胸前没有任何勋略,袖子上只有一圈薄薄的黄色袖标,虽然讲得是声情并茂,脸上却还带着掩盖不住的青涩和稚嫩,嘴里咕哝了一句“哪里找来的少先队员”然后不顾风度地往桌上一扒又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为了元老院的伟大事业,我们时刻准备着!元老院万岁!!!”随即台下应和的口号声声震于野,让清梦难以为继,正烦躁间,却听到大喇叭里传来“下面进行第七项,请元老院特派代表,海军总顾问文德嗣同志作指示!”

闻言文德嗣理了理白色制服最上端的风纪扣,从容地站起身来,微笑着信步走到发言台前,潇洒地向人群挥了挥手,待欢呼声和掌声渐渐平息下去后,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讲到:


“诸位来宾们,朋友们,海军士官学校的全体教职员工和学员同志们:

我们今天汇聚在这里,一起欢庆海军士官学校的成立,也是共同见证一项伟大事业的扎根。《管子》里有句话讲得好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是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成就任何一件事情都离不开人这个因素。但人非生而知之者,想要成一个有用的人,非得先受教育、明事理不可。学校就是一个专门培养人的地方,可以说,是大河之源、高木之根,如果说人是成就事业的关键,那么教育就是成就人的关键。院校教育质量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一个人是成为顶梁柱还是朽木,也从根本上决定了我们的事业能否顺利进行,甚至决定了元老院的江山将来能否守得住、是否会变色。对于海军而言也是一样,战舰的前进靠水手,但海军的前进靠军官,教育海军军官是建设海军的头等大事。如果没有院校教育出足够的合格海军军官,那我们现在实力强大的海军就会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一样会随波消逝。如今我们建起了正规的海军军官院校,就如同树木深深扎下了根,我们海军的伟大事业才不怕后继无人,因此,士官学校的成立,对于海军乃至元老院来讲,有着无比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讲到这里,文德嗣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感受着脸上拂过的海风,心头涌起了无限的感慨,堪堪忍住了用手抚摸日渐“地中海”化头顶的冲动。

“刚才的阅兵式上海校的官兵们给大家展现出了积极健康、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尤其是年轻的学员同志们,看着你们朝气蓬勃的面容,让我想起了自己久违了的青春时光,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头脑聪慧,反应敏捷,充满活力,精力旺盛,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抱有浓厚的兴趣——那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最美妙的时光。”文德嗣似乎有些伤感,停了小一会儿才继续到:“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美好的青春应当过得充实而有意义,这样当我们回首往事时,才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大家立志成为一名海军军官,就是要把自己最好的青春投身到伟大的元老院海军事业中去,大海上的青春,必将会是绚丽而多彩的!

今天,我不是作为一个元老,不是作为一个领导,而是作为一个长者,一个经历过风雨的过来人给大家谈几点自己的体会。海军军官是一个光荣的职业,不仅仅因为地位高,待遇好,有前途,更在于这份职业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作为我们澳宋海军的各级领导者,舰队的脊梁,军舰的灵魂,海军军官的素质决定了海军战斗力的发挥,决定了海战的胜败,甚至决定了国家、王朝和民族的前途和命运。我在这里不是危言耸听,纵观世界历史,重大海上争锋的结果无不对天下和民族的兴衰产生深刻的影响。2000多年前的萨拉米斯海战,希腊舰队大破波斯舰队,奠定了雅典海上帝国的基础,强大的波斯帝国从此走向衰落;近百年前的勒班托海战,基督教国家海军联盟击败奥斯曼海军,从此ysl势力的扩张止步,基督教文化开始兴盛,这样的事例不绝于史,今后也会不断上演。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当今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等欧罗巴几个海洋强国的发展史,实质上就是一部海洋的掠夺史和海上霸权的争夺史。所谓“强于世界者必盛于海洋,衰于世界者必先败于海洋”,反观我们华夏民族被广袤的土地束缚得实在是太久啦,就像一只把头钻进沙子的鸵鸟,看不清发展大势,空有起步较早的航海技术,却在“禁海”政策下固步自封,元代的海船都能进黑水洋,现在明国的海船居然退化到不背针路、不经琉球就去不了日本!永乐朝时还能有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壮举,到如今只能眼看西洋人的盖伦船在近海肆虐却束手无策!幸得我澳宋自崖山海战失败之后,痛定思痛,着力发展海军,方才为华夏民族保留了一丝经略海洋的勇气和眼界,假如仍由那些目光短浅的封建士大夫们继续统治下去,未来我们中国肯定会在自海上而来的强敌欺侮下沉沦,这是我们元老院绝不允许发生的!”

台上台下的听众一片肃然,只有海风把校旗吹动得“飒飒”作响。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军军官,就要意识到这身体面的军装所代表的责任和担当,要放眼全世界,胸怀天下,要有理想信念,要听元老院的话,跟着元老院走,不能和明国的武夫一样,眼珠子里只有位子银子女子。一个人的格局的大小决定了他所能成就的高度,一名海军军官必须要有崇高的追求,要有长远的目光,要有全局的思维视野,这样才能不负华夏民族和元老院的厚望,才能扛起我们肩上所担负的重任。”

“一名合格的海军军官,还必须掌握丰富的科学知识。我们元老院的力量之源是工业,而海军是和工业联系最紧密的军种,是最能体现工业和科技力量的武装团体。每一次科学技术的进步都推动着海军装备、组织结构、作战模式的发展演变,都促进海军的功能和作用不断增长。我知道我们新招收的学员都具有甲类文凭,这在我们澳宋治下也算得上是不小的知识分子了,但光有个甲类文凭够不够啊?我看是不够的,而且远远不够。《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亮还讲呢,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一名海军军官要掌握的知识之深奥,又岂是用天文地理、阴阳八卦等几个简单内容就能概括的?大海从来就不是航海者的坦途,相反,大海常常是航海者的坟墓,单单就操船为例,如果不懂天气,不识海图,不辩方向,不知水文条件,那无异于是带着整船的人驶向死亡。而这些性命攸关的知识,涉及到天文学、地理学、气象学、水文学、数学、格物(物理)、机械、化学等方面的知识,更遑论以浩瀚大洋为战场,决战海疆,驰骋杀敌,所需要的掌握的知识更涉猎广泛,而这些科学知识,才是我们克敌制胜的法宝。”

文德嗣看了看台下一双双年轻而渴求的眼神,心中高兴,嘴上继续以沉稳而坚定的语调说到:

“最后,一个海军军官必须要有荣誉感。军队的灵魂是军官,而军官的灵魂我认为是荣誉感。海军军官尤其需要有荣誉感,有人说海军是一个放屁都讲规矩的地方,繁文缛节花样繁多。没错,海军是讲礼仪,海军军官是有贵族范,因为这种礼仪和贵族情节有助于军官们爱惜羽毛,不去做一些有损声誉和形象的事情,平时好吃好喝着,关键场合要能挺身而出,因为你是贵族,责任和荣誉所系,你不担当谁担当?!归根到底,这一套东西有助于荣誉感的养成。将为兵之胆,其身正,不令而从,只有当军官的自己起到模范表率作用,你才能把手下水兵的心拧到一起去,才能做到上下一心、如臂指使,才能让所领导的单位凝聚成一个坚强的战斗堡垒。能让海军真正成为元老院长久的坚盾和锐矛的力量,不是海量的金钱物资,也不是森严的纪律法度,而是荣誉,还有对于荣誉孜孜不倦的追求,这种精神上的力量是一个海军军官最应当具备的条件。”

“学员同志们,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啊。处在这样一个风云会际的时代,大海之上有数不清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能让你们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今天你们身处士官学校这所海军军官的摇篮,就要从这片沃土里面不断汲取养分,以后才能成长为澳宋海军中的栋梁之材。你们个人的兴衰荣辱是和海军一体的,是和元老院一体的,也是和华夏民族一体的,我相信,当伏波军海军的战舰遍布全球,当元老院的荣耀照耀整个海洋,当华夏民族摆脱封建守旧的泥淖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之时,你们的名字也将闪耀在功勋册上,如同日月星辰一般,永不磨灭!”

文德嗣越说越激动,举起厚实的右手,忘情地高呼:“元老院必胜!人民必胜!海军必胜!”


“文主席的话语,如同一座指点迷津的路标,如同一道照亮黑夜的闪电,如同一盏刺穿迷雾的明灯,为我的人生指明了新的方向。从前,我不过是抱着改变命运的想法才考入了海军士官学校,所追求的不过是出人头地,从聆听到文主席教诲的那一刻起,我才明白这身军装所承载的责任和荣耀。就是从那时起,我下定决心要让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成为一名真正的海军军官,让自己成为元老院手中的一柄利剑,去劈波斩浪,纵横四海。这种信念,不论是在水柱冲天的马尼拉湾,还是在漫天火光的加的斯港;不论是在巴达维亚的热带海面,还是在卑尔根的冰冷峡湾; 不论面对的是盘踞北非的巴巴里海盗,还是来势汹汹的欧罗巴联合舰队;无论是立功受奖,还是身陷囹圄,都从未动摇过。抱定同样信念的还有千千万万的海军军官,他们大多数是我海校的校友。我们心意相通,血脉相连,共同奋战在每一处战场。在元老院建立全球海权的伟大征程中,也曾经面临着重重困难险阻,但有了元老院的英明领导和信念坚定的海军职业军官团,我们海军的胜利就是历史的必然。

——节选自《战藻录》,王小涛少将(已退役)著,海军出版社1685年出版。

朝阳从九龙半岛的山脉后面升了起来,阳光撒过了圣女湾,撒过了昂船洲,撒过了窄窄的珍珠海峡,最终撒满了青衣岛上的校园。

但是对海军士官学校的学员们来说,新的一天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很早就开始了,此时早操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校园里的主干道上到处可以看到学员们集体跑步的队伍,时不时的还“一二三四”地呼喊着嘹亮的口号。三队的四号学员们也在这些队伍当中,在带队的黎常远区队长的要求下,已经集体慢跑了小半个时辰的四号学员们撒开脚丫子沿着石板路朝着老虎山上的全岛制高点冲去——黎区队长说了,冲到上面早操就结束。

当王小涛随着队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冲到山顶时,一轮红日正好从远处香港岛和九龙半岛的剪影处缓缓升起,温暖的晨辉和清新的空气让他在大口喘息的过程中居然感到一阵心旷神怡,昨日庆典结束后的新生入学欢迎会上一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在他耳旁冒了出来:

“恭喜小伙子们!经过一个月的刻苦训练,从今天起,你们就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海军士官学校学员了!”

……

“但是孩子们,我要提醒你们的是,这一个月强化训练只是让你们初步有了一个“兵”的样子,离最终的目标还很远。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在接下来的近四年时间里,你们还要接受大量的训练和磨砺,还要面对许多风险和挑战。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不怕困难的勇气,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能够担当起元老院和人民对你们的期望!”

……

“孩子们,到了四年后你们毕业的时节,只要身体条件允许,我一定还会来到这座礼堂里,亲自给你们颁发海军军官佩剑!”

这些话都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说的,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能成为这样厉害的首长的学生,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王小涛发自内心地这样想,当然,身在宏伟的礼堂里,聆听着这么大的首长的教诲和鼓舞,这种激动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嘘——”尖利的哨音打断了王小涛的回忆,二十几号人迅速站成两列,再一看原来是毛虎慢悠悠地踱上了山顶。只见队长大人挥手阻止了正要整队报告的黎常远,打量了一下个个挺起胸膛、精神饱满的四号学员,笑眯眯地开口了:“今天是星期日,按照学校计划安排,今天——休息!”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队伍里一阵低沉的欢呼,王小涛也顿时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宋胖子偷偷告诉他今天星期日会安排四号学员也休息一天,王小涛还不敢相信,经过一个月的连轴转式的高强度训练,他还以为学校里是没有休息这一说的呢。王小涛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区队长黎常远,见他神色如常,没有露出标志性的坏笑,这才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不过呢,因为你们初来乍到,学校的环境你们还不太熟悉,明天就要开课了,为了防止你们某些人不认识路傻乎乎地钻到家属区,被纠察队误以为你们要偷看女人洗澡,所以今天休息也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熟悉校园环境。黎区队长,早饭后让今天不外出的高年级学员带着他们逛逛学校,回来后我要考考你们这帮小家伙路熟不熟,如果有答错的,罚扫一星期的厕所,带回!”

等一帮四号学员吃过早饭列队返回,学员队里已经是一派轻松的气氛,高年级的学员们有的自顾自地打理自己的内务,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谈笑,有的哼着歌抱着一堆衣服慢腾腾地朝着洗衣间走;有喜欢下象棋的已经在图书室里摆开了车马炮,而运动爱好者们的已经换好衣服成群结伙地抱着橄榄球下楼了。在戴红袖标的小值日的大声催促下,外出的学员们兴奋地朝楼下冲去,把楼梯踏得“咚咚”直响。学员楼内充满了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神情放松的年轻面庞,楼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方阵——这是各队外出的学员在集合了,不远处的操场上也出现了前去参加各类球赛的人影,仿佛只剩下三队的十八个四号学员在会议室里孤零零地排成两列,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喧闹景象,个个心里和猫抓似的,全靠强化训练中养成的服从性在苦挨。

正在张皇的时候,黎常远和小值日两人各自抱着一个纸袋子进入了会议室,黎区队长看到这群四号学员个个心里痒痒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直刻板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破天荒地换了一副比较和蔼的语气讲到:“心急啦?不要慌,该休息的时候不会少了你们的,不过今天你们逛学校肯定需要带上些物件”说完扬了扬其中一个纸袋子“你们的学员证,领取之后统一放到左胸口衣袋里,以后每天上课和外出的时候都得带着它,仔细些,丢失了补办可是很麻烦的!”,下面叫到名字的上来领,王小涛——”

“到——”王小涛赶紧出列上前,双手接过黎区队长递过来的一个小本,回到队列里后仔细一看,小本封皮用的是海军蓝,入手感觉纸张异常硬实,正面是“学员证”三个宋体字,背面是海校的校徽,字和花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就像用刀刻在纸张上一样,打开一看,内中还有一页有着复杂花纹背景的纸,一面是一寸见方的自己的黑白小像照片,另一面用油墨清晰地印着“姓名:王小涛,籍贯:海南澄迈,届次:1637年生长干部第四期,学号3700018”,王小涛知道这“学员证”是和官员的“告身”一样的紧要之物,也不敢再细看,赶紧按照要求放入自己军装左边胸袋,发现大小正好能够装下,可见得尺寸是精心设计过的。发过学员证,小值日又从纸袋子里掏出一个夹着纸张的木板和一摞花花绿绿的票子,这次发的却是军饷。

小值日很仔细地按名字把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发到每个人手中,末了还让每个人与纸张上的信息核对、签名。发到王小涛手上时,他才发现自己领导手的花花绿绿的票子原来是一张德隆银行的支票,支取人一栏已经填写好了,正是自己的名字,金额一栏写着:5元,备注一栏则注明是5月—6月的工资。再看那张夹在小木板上的纸,上面印着三队所有四号学员的姓名、学号、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军衔级别:士官学员,军龄:1年,职务等级:上等兵1档”,紧接着几栏则是“职务工资、军衔工资、军龄工资、岗位津贴、生活性补贴”,这几项零零碎碎加起来足有3.1元,减去军人伤亡保险和医疗保险两项扣发的金额,“实发”一栏写着2.5元,末了还有“补发5月份工资2.5元”,加起来正好是5元,核对无误后,王小涛用蘸了墨水的鹅毛笔在“领取人”一栏小心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2.5元的工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王小涛记得自己的哥哥王大涛在乡里的渔业合作社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所挣的钱满打满算也不到2元钱,而这些钱已经足够买全家人一个月勉强糊口的口粮,在澄迈县里最豪华的“听海轩”酒楼整治一桌海陆八珍全席,也花不到2元钱。2.5元,寄回家去足够维持家里很长一段时间的开销了。王小涛打心眼里产生了一种喜悦:自己终于不再是需要家里供养的“化骨龙”,而是能够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的人,是能够成为家里顶梁柱的男子汉!这种自豪感油然而生,让手中那张薄薄的支票也变得沉甸甸的有分量。

(题外话:关于军饷的数目,前文有提到第一年学员按照海军上等兵的工资发放,具体数字经请教财经口的专业人员,按照正文币制改革后一元约等于一两白银购买力计算,购买力大约能满足一家四口基本生活开支,所以初步定在这个数字,具体数字可以待吹牛厘定后调整。)

4.8
6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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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0

看情况应该已经初步完结了

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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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好

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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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好,期待更新!

2年
0

这篇写的真好!

2年
S
0
台上台下的听众一片肃然,只有海风把校旗吹动得“飒飒”作响。
-------- 太有画面感了
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