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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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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论坛 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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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西属菲律宾
内容关键字 黑尔,谍报,勘察,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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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2-02-01
最近更新 2019-08-11
字数统计 (千字) 2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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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殿下,包括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在内,过去的一年内共有五艘商船在从吕宋到米沙鄢以东的海域被击沉,仅仅计算船上所载的白银,我们的损失就已超过一百万比索。船员和船上搭载的乘客没有一人生还,他们或被掳走,或者已经葬身大海。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只能是那些无法无天,残暴成性的尼德兰海盗们所为。挂着低地叛匪①旗帜的快速帆船已经不止一次地越过苏禄海,出现在民都洛附近甚至巴丹的水道口外。尊敬的副王殿下,我谦卑地再度向您提出:向马尼拉增派援军和增援舰队是刻不容缓的要务。铸造大炮,扩建马尼拉湾炮台工事,在当地人中招募士兵,这些已经花费了菲律宾皇家政府二十万比索的预算,但尼德兰人正在不断增派舰队到东印度,以上举措只能说是杯水车薪。尼德兰人看来正在抛弃了昔日的中国盟友刘香,因为一官的攻击毁灭了他大多数的舰船,惯于背信弃义的低地盗匪和小店主们认为他已丧失利用价值。但是据澳门传来的消息,巴达维亚当局派出船只前往中国南部的琼州岛,企图与盘踞在那里的澳洲人结成同盟。关于澳洲人的种种情况与传说已在前述提及,不过必须谈到与他们的武力有关的一起事件:四年前,马尼拉最著名的冒险家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带领由两千名士兵与水手组成,用一艘大帆船和五艘戎克船装备起来的远征队前去远征澳洲人在琼州的港口临高。此事未在政府档案中留下记录。有理由认为,远征行动受到了胡安·塔波拉总督的默许,甚至可能得到他的私人资助。马尼拉的许多商人乃至政府官员都知晓此事,因为远征行动失败了。澳洲军队设防坚固,武器精良。阿拉贡内斯队长的人马被歼灭了一半多,澳洲人只发射了一些小型火炮就一举击沉了五艘戎克船,使大帆船受到严重的损伤。毫无疑问,尼德兰海盗一定得到了某种威力巨大的澳洲火炮,才可能击败马尼拉大帆船上善战的我国士兵和骁勇的海员。

……保罗·高山先生的到来对我们有极大助益。值此多事之秋,这位坚毅、虔诚、勇敢的青年追随着他的族亲,伟大的日本虔信徒胡斯托②而来到马尼拉。当保罗来到那名伟大圣徒的蒙召之地时,他痛哭流涕,一路跪行着前往圣灵安息的马尼拉教堂,此情此景令洛伦佐大主教极为动容。这名年轻人曾经是一名英勇的武士,在坚持神圣信仰而遭到野蛮的日本幕府驱逐之后,他曾被耶稣会引荐到马六甲的葡萄牙军队中服役,立下很多功勋。最可喜的是,上帝赐予这名年轻人对自然哲学的热诚,以及制作机械和弹药的天才,用大炮发射炽热弹这一烧毁击溃尼德兰舰队的易行之法便是他所提出的。他以一个简单的实验揭开了澳洲火器不用火绳即能快速发射的秘密。这个实验在本人与大主教阁下的注视下进行,保罗先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如果说他有什么比较顾虑之处,也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请求我们离得稍远一些。这个实验非常有用,请允许我花费些许篇幅向殿下作详细描述。

保罗先生准备了连结在一起的两个钟型玻璃容器,这是件非常精美的欧洲制品,称之为‘排钟’。他分别在两个玻璃钟内放置了印度硝石和福摩萨的硫磺,点燃她们的后果使得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硫磺气味——不过没有烟,排钟里所有的烟都沿着玻璃管导入了一个盛有水的曲颈甑。当燃烧殆尽,白烟散尽后,保罗取下曲颈甑,告诉我们里面装的水已经溶解了绿矾油③。

曲颈甑里的液体倒进蒸馏器里蒸馏,房间里的气味愈发刺鼻了,虽然全部窗户都已经打开。洛伦佐大主教却忍受这气味而兴趣盎然,作为一名渊博的学者他不仅熟读普林尼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对炼金术与药剂学也兴致颇浓。保罗用天平称量了大约两昂西尔的纯净硝石,将它们磨细后加入浓缩的绿矾油中。这一混合物还需进一步蒸馏,直至硝石粉末完全消失,白烟逐渐升腾起来,这就制成了腐蚀力极强的硝镪水。为了说明它的可怕,保罗往盛满镪水的烧瓶中放入十数片碾薄的纯银,它们很快就像丢入水中的糖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以下的步骤,保罗先生处理得小心翼翼,就如同身处火药库中。他在蒸馏器里蒸馏酒精,同时将溶解了白银的硝镪水置于水浴器中,以炉火烘热。当纯酒精倒入镪水溶液时,一大股呛人的白烟弥漫了整个房间,我不得不唤来整个总督府的仆人挥动扇子和毯子将恶魔般的烟雾驱赶出去。保罗先生对此表示了歉意,溶液完全挥发后,他指给我们看凝结在烧瓶底部的白色的银结晶,表面还留有被镪水烧蚀的黑迹。这些银晶体必须十分小心地取出,因为一旦受到震动就容易爆炸。将它们与少量细粒火药混合,用中国纸包裹起来,外表涂抹防潮的油脂。这包混合药剂放置到火枪药池或大炮的火门里,用击铁捶打,爆炸产生的火焰立刻就能引发装填的火药,比火绳迅猛得多。最可贵之处在于这种混合药剂可以确保枪炮无论在何种天候下均能发射,既不会被大风吹熄,亦不会被雨水浇灭。这一宝贵的药剂配方据悉源自罗哲尔?培根用密语写就的一份手稿。保罗指出,可以用水银取代纯银溶解于镪水,制得的药剂效果更好。但是中国人贩卖到马尼拉的水银售价实在太高了。

……保罗先生一共提交了十一种武器和战舰的图纸,全部都绘制的异常精美而且详细。我已下令在甲米地设立一所工厂,优先制造水雷和潜水舰。如您所知,十年前尼德兰人科尼利斯?德雷贝尔在英格兰建造了一艘潜水舰的消息曾让巴赞海军上将忧心不已。保罗先生的潜水舰装有一个可以折倒的桅杆,潜入水下时,由舰内的海员摇动螺旋推进器接近敌舰,放出系在长杆上的水雷炸毁敌舰船底,哪怕最坚固的三甲板战舰也无法承受这致命的一击而不沉没。在本土增援的舰队到达以前,潜水舰将成为我们挫败尼德兰海盗及其澳洲盟友进攻的主要希望。我冒昧地请求殿下在即将出发前往马尼拉的大帆船上装载更多的秘鲁水银和墨西哥黄铜,后者不仅是建造潜水舰必须的材料,也将用于制造保罗先生设计的新式榴弹炮和爆炸弹。”


—— ————菲律宾总督胡安·萨拉曼卡致新西班牙总督罗德里戈?帕切科侯爵的报告


①西班牙人对荷兰人的蔑称。

②Justo,日本天主教大名高山重友的洗礼名,1615年病逝于马尼拉。

③中世纪炼金术士对硫酸的称呼。


第二章

新落成的大礼堂是芳草地教学园区里最有气派的建筑。胡青白很为此而得意,这是他花了不少力气才争取到的。不过在江山看来,把大礼堂工程交给梅晚的建筑公司实属失策,那帮造房匠全然不知艺术和美学为何物,以致大礼堂外观上几乎是东门市商馆的放大版。正门前画蛇添足地加盖了一圈弧形的门廊,下边矗立着一排多立克式柱子,不伦不类。

坐席上一个人也没有,顶灯和壁灯也没有点亮,江山朝着灯火通明的舞台走过去,在头座位上坐了下来。圣歌大汇演前的一周,这里是最忙的地方,每天至少有七八个专业或业余的合唱团的在这里排练。江山要找的那个人正站在指挥席上下挥舞着胳膊,滔滔不绝地吐出一大串半生不熟,语法错乱的普通话。怪异的腔调再加上不时还冒出几句英语和广东话,非但国民学校和军政学校的合唱团学员们都是一脸惶惑,连站在大幕旁边的方非也听得不知所以。最后,钢琴伴奏者,一名三十岁上下,身形高挑的女元老挽救了局面。她的声音不很大,却异常清晰,只用几句话就把排练指挥的长篇大论解释得一清二楚。魏斯?兰度似乎对于这番解说非常满意,大声喊道:“让我们再来一遍,从头开始!”他扬起了手,钢琴声伴着男孩子们略带稚气的歌声回荡在礼堂中,犹如军队在步操。

“英雄们,勇敢向前走,

莫留恋,不要再回头。

愿抛弃安逸和财产,

为祖国战斗,

为祖国战斗,

胜利在招手!

……”

“你不该到这里干这个,”江山点上了一支烟。结束排练后合唱团员逐渐散去,透过窗子,他看见芳草地的学生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走向宿舍,而军政学校的学员们则迅速集合到操场上,排成队列,唱着歌走出芳草地的大门,“间谍的原则是从不抛头露面。”

“詹姆斯?邦德却能出席大使馆的招待会,”魏斯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格瓦斯,满意地咂了咂嘴,把手中的瓶子扬起来向前一指:“而且总是能遇见漂亮女士。指望耶稣会的那帮家伙给你们训练合唱团?这会儿的欧洲人连乐队指挥的概念都没有。”

江山听见了高跟鞋走下舞台的木质台阶时候碰撞出来的笃笃声响,正觉得奇怪,除了裴大小姐,没有哪一个女穿越众会在这并非隆重的场合挥霍宝贵的自备高跟鞋资源。“江局”,他刚转过身,女人已经走到面前,带着一股石竹花的香气。她的声音柔和而又醇厚,隐约还透出一丝妩媚:“谢谢您大驾光临来看我们的排练。”

江山胡乱地支应了几句客气话,面前这个女人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照理说,穿越众之中有这样的美女一定会相当惹眼。她上身的短衬衣看得出是临高产的棉麻混纺质料,里面的深色无袖长裙却很明显是来自穿越前那个位面的高档货,勾勒出一段完美无缺的女性曲线。江山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即移开目光,她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好似两泉深潭,诱惑着他往下跳,再也不要上来。

女人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柳水心。上次年会我先生喝醉了,还劳您帮忙给扶回来。”

江山终于想起来了,面前这个风韵万千的人妻是地质勘探部柳正的老婆。怪不得这家伙分公寓那会儿最为积极,原来是急着藏娇呢。江山看过部分内部档案,当时就对一名省级歌舞团的台柱子居然会丢下一切跟着一个糙哥穿越到17世纪的蛮荒之地感到奇怪。他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时候不早了,我送柳老师回去,老柳该着急了吧。”

柳水心又笑了,江山赶紧避开她的目光,十几年来他从未因为某个女人而像现在这般心神不定。“没有关系,”她的声音显得愈发甜柔妩媚:“我乘小火车回家,十分钟就到了。我先生今天不在家。”小火车是归化民对新近通车的临高市政铁路的称呼,元老们也习惯了这种叫法。

“末班车开走了,运营结束。”魏斯插嘴说,一边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包裹在连身裙下的腰肢和高耸的胸部。

“你坐我的车回家”,江山先走了出去,他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态,更不想为此耽误了正事。一辆红旗马车停在礼堂外面,江山对驭手嘱咐了几句,绅士派头十足地打开车门。柳水心提起裙摆踩上了踏板,露出了裹着丝袜的大腿,向站在马车边上的两个男人递上一个动人的微笑。魏斯?兰度则放肆地吹起了口哨。

“你现在住哪里?还在办公厅第二招待所?”眼看着红旗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芳草地的大门外,江山开口问道。魏斯还在吹着风流寡妇圆舞曲。

“对,住那儿总比住教堂好。”

“我们走着过去,好吗?”

“有五公里路呢,局长。”

“你有急事吗?”

“啊?不,反正也没车可坐。”

他们穿过门口的树林,原来这里只有一小丛杂木林,现在整个校园所在的高冈已经被学生们种满了各种果树。四周寂静无人,砂石在鞋底下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响,他们走下了高冈,在靠近海边的一条公路上绕了一个弯。夜晚的静谧被远处的博铺造船厂打破了。厂房灯火通明,淹没了夜空中靠近海平线的星光,烟囱里时不时地喷出一束束的火星,恰如点着的焰火。锅炉放出嘶哑的蒸汽声,吊斗在天床上低声嗥叫,吊车哒哒直响,绞盘机刹车时发出小猪仔一样的尖喊,蒸汽机单调的轰嗵作响,汇合着铁器捶打的哗啷声和锯木机的吱吱尖叫,整个工厂就像一头被夜幕隐藏了轮廓的巨兽,正匍匐在海滩上,用它强大的铁肺呼吸。

“真美!”江山说。

“有新的军舰要下水了?天哪,让我想想,又轮到谁该倒霉了?”

“你到过马尼拉吗?”

“370年后到过。”魏斯想开个玩笑,看江山没有作答,便继续说下去:“七个月前的那次海盗行动倒是挺刺激,就是西班牙人的船上实在太脏,到处是粪便和耗子。现在你们想洗劫马尼拉吗?好吧,我可以装扮成一个西班牙官员,就叫——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好啦。用不着军舰,我只消带上十罐毒气,到晚上一拧开阀门,你们就尽管戴好防毒面具去搬空马尼拉的银库吧,”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见鬼,耶稣会教士们会认出我,然后我就要上火刑柱啦!”

“马尼拉没有多少耶稣会士,”江山笑了:“马尼拉的修会以圣方济各会和多明我会为主。即使有耶稣会士,多半也没去过澳门。”

“有一个就够了。”

“兰度先生,你听说过一句中国古代战略学家的名言吗:制人而不制于人。”

“没有,不过在非洲时,有人告诉我一句中国话:先下手为强。”

“你的情报中指出,李丝雅近来和西班牙人接触频繁。我们在澳门派专人调查过,访问李丝雅的西班牙人里,其中一人是马尼拉总督的特使。”

“马尼拉是想获得那份卖给巴达维亚的情报吧,弄到手了吗?”

“大概没有,李丝雅已经不再是我们威胁的来源了。”江山不想多谈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并非每个人都可以知道的,而且某些环节泄露出去,不免会让文总难堪。他掏出细麻布手帕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开始谈到西班牙人正在通过澳门的代理商大量收购广东的生铁。硝石、水银与被称为白铅的锌锭整船整船地从月港和安平运往马尼拉,这几种物品西班牙人以前很少从中国直接购买。而现在,西班牙人甚至企图在广东招募铜匠和铁匠到马尼拉去干活,以前他们只招募水手。

“这么说,西班牙人想让我们为海盗行动付出点代价啰?”

“我们需要一个在马尼拉的人,”顺着公路,百仞城的灯火已经在望,“即使我们能轻易击败只有十七世纪武装的任何敌人,情报依然是必要的。我需要确切地知道西班牙人能干什么,想干什么。”

“听起来不错。”魏斯清了一下喉咙。走了这么久的路,他很想再来一瓶格瓦斯:“不过一旦搞砸的话,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为您效力了。”

“你这样想吗?”

“请别见怪,局长。如果要预料事情的结局,我通常会先想到最糟糕的那个。”

最后一段路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明天早晨九点钟情报局会议,”江山对站在招待所外的土著接待员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为魏斯打开大门,“我会派车来接你。晚安,詹姆斯?邦德先生。”

“晚安,M先生。”


第三章

马尼拉一天中最可怕的时节莫过于中午。早晨,清风叩开窗扉,踅入房中,令人为之一爽。然而好景不长,晨风刚刚涤荡睡意,打起精神时,灼人的热气很快随之从窗外袭来。即使倚窗凭海也不能远眺,因为波涛的闪光犹如熊熊煤火,房屋墙壁放射出教人目眩的白光,而天空则好像一片火海,刺得人眼睛也睁不开。还未到晌午,外出已经成为炼狱中的一种折磨,而待在屋里则令人困顿不堪,睡魔重新又袭来,将人逼进闷热的纱帐和枕席筑成的牢笼中。迟至黄昏,人们才能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感到舒畅一点。西班牙人征服了菲律宾,却被天气所征服,不得不改变习惯,将他们挚爱的斗牛表演安排到黄昏时分举行。

“那个人是谁?”德尔加多夫人问道。她是一个船主的妻子。和这个姓氏相反①,她身材丰满,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下午五时的斗牛场里依然暑热难当,阳光还很炽烈,她轻轻摇动绸扇,扇子挡住了她大半个脸庞。这幅慵懒的而又情意绵绵的姿态让坐在她身边的情人感到十分满意。

“谁?坐在凉棚下面的席位里的?见鬼,那是市长。”

“不,是市长身边的那个高个子的人。看,他在与市长谈话,还把帽子拿在手里。天啊,要是我们能坐在那个座位上该多好,这里真是太热了。”

“哈、哈、哈,要是坐在他旁边,会让你热坏的。这是新来的大红人,就像阿波罗乘着太阳车驾临马尼拉。他一到这里,所有的人都立马围着他转。你难道没听人说起过吗?”

“他是谁?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嘿,他是谁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家伙自称来自意大利,但是他站在你面前时候活像个巴塔哥尼亚野人一样高。他有可能是帕尔马的贵族,西西里的侯爵,那不勒斯的亲王;也许是黑山的王子,流落到亚洲,受到一大群野蛮人的拥护。那群人会拥戴他成为日本国王,中国皇帝。”

“你在胡说,保利诺,”德尔加多夫人扬起扇子,轻轻拍打在年轻情人的肩膀上,“你总是胡说。”

“胡说?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被称为保利诺的年轻人掏出一条洒了香水的手绢擦去额上的汗珠,故意在情人面前露出手绢上绣着的她姓名的首字母,以博得她的嫣然一笑,“这个人叫文斯?兰度,文斯、魏斯,还是叫做文森诺,但是他姓兰度肯定没错。我叔叔,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最先看见这家伙从特立尼达号上下来,倨傲的如同国王一样。他在澳门时就包定了特立尼达号最好的舱房,在船上他吃的火腿和葡萄酒都是自己带着的最好的货色。这个阔佬总是请船长和官员们到他舱里用膳,甚至还在旅客中找出几个提琴手给在他吃饭时奏乐,每次都赏给他们一人一个皮阿斯特。”

“啊呀,那么他一定是个大财主。”

“财主?他当然很有钱。你看见大教堂祭坛上新立起来的那对金十字架了么,就是这个兰度贡献的。他下船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望弥撒,把那对宝贝奉献给天主,现在全城都知道他是个虔诚的阔佬,”看见情人瞪大了眼睛,保利诺愈发起劲地卖弄从酒馆赌场里得来的风闻:“兰度先生曾经大概有过一番从军的经历,但他肯定没有在故乡建立过功勋,所以他会在好几年前跑到东方来。那时他穷困潦倒,除了贵族头衔外一无所有。船过马六甲以后某天晚上,他喝醉了,睡在船头。两个水手掏走了他口袋里的最后几个铜子儿,接着把他从甲板上推下了海。”

“天啊!”

“不过他游上了岸,在传教士的帮助下才到得澳门。在那之后,可敬的兰度先生一直忠诚地以剑为天主的仆人——耶稣会服务。他招募了一大群中国人和日本人,带着他们四处征战。后来兰度队长前去援救北大年王国,打败了3万来犯的暹罗军队,活捉了暹罗国王的弟弟。北大年的女王便用重酬奖赏他的勇敢。”

“难道这个人的头衔和财富都是女王赐予的么?”德尔加多夫人问,“一个基督徒,被异教徒的君主封为贵族,的确有趣得很,但并不值得夸耀。”

“不,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好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般神奇。兰度队长请求女王将吉兰丹河上游的一片山地卖给他。那座小山上什么也不出产,山下曾发现过金矿,但是采完黄金后这里就无人问津了。所以女王立刻答应,至于土地的价格只收取了他一个银币。然而鬼知道那位天才用了什么办法,在大家都认为早已枯竭的矿床下找到了新的,更大的矿脉。这就是兰度先生的传奇,这就是他财富的来源。现在有好几千个中国人在那里为他干活,采掘矿石,冶炼黄金。”

“依我的看法,你介绍的这位兰度先生倒不是一介只会摆弄剑和火枪的莽夫,而懂得一些真正的本领和知识呢,”德尔加多夫人用扇子遮着脸,只露出额头下的眼睛,其中流露出的眼神之热切令她的情人都感到有点吃不消,“保利诺,你也去暹罗买一块地吧,这样没准你就和他一样富有了。”

“你也开始说胡话了,亲爱的。”保利诺说,“有人告诉我,兰度先生是从魔鬼那里获得发现黄金的才能。作为交换,魔鬼要他在一张红色的羊皮纸上签名,像以扫出卖他的长子名分那样,他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我不太相信这种话,浮士德的奉献绝不可能摆得上天主的祭坛。但是发现金子这等好事只会被人碰上一次,否则是要遭到天罚的。看,长矛手已经进场,号手要吹号了,我们还是看斗牛吧。”军号的齐鸣震耳欲聋,衣着华丽的长矛手骑在马上依次入场,观众们的欢呼响彻斗牛场。这对情人适时地终止了关于金矿大亨和佣兵队长的谈话,因为此时谁也无法让对方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菲律宾的雨季通常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今天却属于例外。平时在夜空下浮荡的那层湿润的雾气逐渐散去,马尼拉大教堂、总督府和远处的城墙幽灵一般地矗立在月光和时有时无的雾霭中。市长的府邸里却热闹非凡,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灿烂的灯火,乐队交替演奏着庄重的萨拉班德舞曲和快速的塔伦泰拉舞曲。毫无疑问市长先生正在府中举办一场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在马尼拉前所未有的宴会,连花园里都挂满了各种彩色的灯笼。见多识广的人都知道这种排场是效仿意大利风俗的时新做派。

除了总督和大主教以外,几乎马尼拉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聚集于此。绅士淑女们故作典雅的交谈笑闹和音乐声混合在一起,其间夹杂着仆役们或高或低的吆喝。身材矮小,身穿白色制服的他加禄仆役端着杯盘,满头大汗地和高大健壮的黑奴时而碰在一起,时而在人群里穿来挤去。从大厅门口不时地会传来仆人的高声通报,宣告某某上校,某某官员,某某花钱买了个贵族称号的大财主驾到,人群中有时会因为听见某个名字和称号而发生些轻微的骚动,但大多数名字收获到的待遇仅是漠视的一瞥或轻蔑的一笑。马尼拉实在太过偏远,殖民地上流社会里的几位显贵早已为社交圈子所熟知,激不起一点新鲜劲儿,至于那些除却传说中的财产数量外其它不名一闻的商人,模仿着半岛文士的派头来附庸风雅的无名小卒,就更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了。直到仆人再次出现在客厅门口,用拖长的嗓门叫出一大串头衔:“萨丁尼亚的范那诺华伯爵,采蒂涅的保卫者,暹罗王的战胜者,吉兰丹的领主——文森佐?兰度?迪?范那诺华大人到!”

象触了电一样,全场人们都把视线转向了门口,那里已经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来客,他的穿着打扮像是个欧洲来的时髦公子,锦绣背心和豪华饰带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天鹅绒褶裥外衣。他没有带硬皱领,深色的外套轮廓被金光闪闪的饰带映衬着,从颈口向两侧延伸,经过衬衫褶边,一直拖到长筒袜上沿为止。口袋边露出一小截洁白的长丝手套。他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拿着一顶羽毛帽子,戒指烁烁发光的左手按在镶金嵌玉的佩刀刀柄上。客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新来者的身份、履历、衣着和种种相关的传说,连他胸前挂的那枚用丝带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饰章甚至都被传作罗阇?翁姑女王奖赏的北大年宝石勋章,其实那只不过是耶稣会颁发的再普通不过的十字架而已。

魏斯?兰度眯着眼睛迈入大厅,数百支粗大的鲸脂蜡烛如琪花绽放,加上涂着白灰的墙壁反射的光亮,一时间令人为之目眩。马尼拉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城市一样,夜晚完全被黑暗所统治。即使他住进了当地最好的旅店,房间里提供照明的也不过是盏微光惨淡,乍明乍灭的椰油灯。只有此刻,这个灯烛敞亮的客厅才让他感到仿佛回到临高,回到了文明世界,甚至走上了大都会的舞台,好戏就要开演,灯光已经点亮,幕布将被拉开,文森佐?兰度?迪?范那诺华伯爵即将正式登场了。

①Delgado在西班牙语中有瘦的意思。

第四章

“伯爵具有一种征服者的气概。他戎装在身,矗立在门前,像图拉真皇帝立于记功柱上那样俯视着一众宾客。而当他步入市长的客厅时,就仿佛如同荷南?科尔蒂斯踏进蒙特祖玛二世的王宫一般。小白脸式的漂亮同伯爵是绝缘的,可他准是个能让人着魔的情人。身体像钢架般的结实,整个轮廓没有一处软乎乎的,当他站在大厅里微微颔首时,斗牛场中最骄傲的公牛也会感觉自惭形秽。看他头颅的侧影,使人联想起罗马古币上的奥古斯都头像,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清晰分明。他的额头很圆,下巴很富有魅力,喉结生得硕大,这尤其增强了我对于他勇猛雄健的印象。伯爵走到大厅中间,对市长致礼,极有风度亲吻了他的太太。施以吻礼时他嘴唇温柔的姿态,以及微笑的目光,为伯爵的英雄气概中又增添了一番文雅的风范,这样就使得他成为了男人眼里了不起的传奇英杰,女人心中十全十美的倜傥绅士。”

这位殖民地上流社会的女士用漂亮的字体在日记中写下了范那诺华伯爵的初次亮相,而后将日记本藏进了梳妆台的抽屉暗格里,直到若干年后成为攻占马尼拉的帝国军队的战利品——当时帝国海军的水兵们正用斧头和锯子将这具藏匿香札红笺的紫檀木梳妆台变成一堆劈柴准备塞进军舰锅炉的炉膛里。

正如所有被感情所蒙蔽的眼睛往往会扭曲真相一样,前雇佣兵魏斯?兰度完全顾不得某位充满爱意的女士会如何在日记中描绘自己的绅士风度。当他很不绅士地挣脱伊莎贝拉夫人,也就是市长太太过于热情的拥吻时,几乎被她身上油腻的汗臭与衣服上的熏香所混合成的浓烈气味窒息过去。只是他刚刚摆脱一个热哄哄的怀抱,发现自己又被一大群热情的人群与好奇的目光所包围。

“先生,伯爵先生,”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挤过人群抢先来打招呼,“真是一场好热闹的盛会,您可喜欢此地的斗牛表演,那些勇敢的骑士们个个精彩绝伦,您觉得呢?”

伯爵轻蔑地看了一眼堂?巴西里奥,这家伙是他在马尼拉遇上的第一个殖民地官员,那副阴险狡黠的脸上显现出的谄媚笑容,总是教他想起罗西尼歌剧中那个可憎的同名角色。“巴西里奥先生说的一点儿不错,”他用一种半带着戏弄的口吻说:“贵地的天气非比寻常。至于说到斗牛,很遗憾我作为一个军人的全部经验都是在同基督徒之敌的作战中所习得的。如蒙大主教慧眼独具,察觉此地的牛具有异教或异端信仰的话,我想那时再去向骑士们讨教勇斗蛮牛的经验或许也犹未为晚。”

宾客们之中传出一阵吃吃地低笑。港口税务官从来就不是个受人欢迎的家伙,大家都乐得看他在新来的贵客面前碰了个钉子。“哎,大人,伯爵殿下,不用在意他,”女主人给魏斯解了围,“巴西里奥先生很聪明,特别是在对付中国佬的时候。不过正是因为整天和中国佬打交道,他已经不懂得如何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说话了。”伊莎贝拉夫人在一片羡慕的眼光中挽起伯爵的臂膀,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找十二个士兵来在场里骑着马奔来跑去,挥舞长矛刺一头可怜的水牛,看着它慢慢地流血死掉。这事情看起来太可怕了。我可看不下去。”她掏出手帕来捂住眼睛,以示对那不幸的牛的悲悼。

虽然伊莎贝拉夫人竭力劝说她的贵客坐上首位,但伯爵坚辞不就,选择了一个背靠窗口的坐位。百叶窗已经全部打开,清风透过那些那些垂下素馨花和石梓草的窗口吹入闷热的大厅。魏斯心底里长叹一声,在这汗流浃背的酷热中,衣冠楚楚地装扮贵族风度实在是个苦差。可是目光所及,晚宴上的宾客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派头全都豁出去了,男客各个身着笔挺的呢绒礼服,带着浆得硬梆梆的拉夫皱领。女宾则把自己藏在插满了孔雀毛的帽子下面,或在各种颜色的面巾后边隐藏起自己的脸庞。

“您来一点炖牛尾吧,亲爱的伯爵?”招呼魏斯的是市长本人,相貌和他的太太完全相反,满头白发,身材精瘦,似乎马尼拉的酷热天气已经把他烤干了,“这可就是今天下午斗倒的那头好牛。”

“谢谢,阁下。可是我必须冒昧地告诉您,虽然蒙您盛情款待,我必须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当大钟敲响二十二下,我就没法回到住处去了。我要求获得特别出入证的申请一直没有得到批准。据我所知,国王陛下的法令不允许未经批准的外国人在马尼拉城内居留过夜。”

“特别出入证和居留证都需要总督亲自签发。当然您出城绝不会是问题,”市长显得有些尴尬,“只要有圣地亚哥要塞司令的手令,您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入城门。”要塞司令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上校,他只是向魏斯点点头以示回应,而后埋头于餐盘专心致志地大嚼大吞,花白的胡子浸泡在盘子里,搅得汤汁四处飞溅。“若是您不嫌弃,我们可以在这里给您安排一个住处。我和内人,只要伯爵殿下肯赏脸有所吩咐,都可以尽力为您效劳的。”

“阁下,我太感谢您的一片好意了,”魏斯示意他加禄仆人从他面前端走那盆一次也没碰过的炖牛尾,他拿起一杯雪利酒:“我已经在帕里安找到了住所,我的行李也存放在那儿。”

“天哪,您居然和肮脏粗野的异教徒中国佬住在一起,他们都是邪恶的偶像崇拜者、走私贩子和贼,最擅长偷鸡摸狗和包庇罪犯,您恐怕再也看不到您的行李了。”

“不,中国人很胆小”,魏斯端着酒杯慢慢啜饮,这场晚会让他觉得无比别扭,幸好还有在井水里镇过的,清凉可口的雪利酒。“而且我只要给旅馆老板半个皮阿斯特,他就会派他的两个儿子扛着矛枪在我的房间门口守上整整一天。”

“吉兰丹的领主用半个皮阿斯特雇来一支中国仪仗队——”说话的人坐在桌子远端,看上去约摸有五十岁,鹰钩鼻,高颧骨上边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后凸的脑壳上几绺头发因为抹了油而显得整齐发亮。市长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伯爵仍然神态自若地啜饮着雪利酒,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无礼的话。

“伯爵阁下,您也许对中国人慷慨过头了,”这次开口的是殖民地财政官塞巴斯蒂安?安德拉德,“半个皮阿斯特足够一个有家庭的他加禄人四天的花销。”他开始历数菲律宾的中国人如何有钱,可是总督要向他们收取特别居留费以换取其在帕里安以外居住的权利时,他们却一味地拖延和哭穷。中国人的罪恶还包括用赌博的恶习来蛊惑虔诚的土著居民,萨拉曼卡总督竟然同意中国人在通多和比侬多建立斗鸡赌场,虽然这两个赌场每年向殖民地政府上缴八万比索的赌博税,可是天晓得有多少金钱已经流入中国人的手里去了。安德拉德滔滔不绝地列出一大堆数字,指出每年驶入马尼拉港的中国商船越来越多,但是在中国掮客和港口税务官的共同努力下,王家殖民地的国库却没能增加多少收入。总督整天生活在对尼德兰军队伙同整个东印度的海盗入侵马尼拉这种子虚乌有的威胁的恐惧中,他已经在扩建工事和征募军队方面花掉了三十万比索,并且还准备花掉更多的钱。

魏斯慢慢地喝着雪利酒,没有插话。他记下了这些有价值的资料和数字,正在心里酝酿发回临高的第一份报告应该怎样写。仆役送上了餐后甜点和雪茄。

“喏,伯爵阁下,”安德拉德凑近烛台,点燃了一支雪茄,他继续说下去:“摆在您面前的就是整个菲律宾殖民地最值得投资的事业,此地烟草绝不次于古巴和墨西哥最好的种植园里的出品。但是现在私人已经无望从中获利了。”他谈到总督下令要对整个殖民地的烟草实施专卖,并要建立专营的卷烟工场。“这将给总督增加每年至少四万比索的收入,”他说:“总督会将笔巨款交给那个神奇的日本人,让他去制造射程达到一里格的大炮,以及只要命中一发就能炸毁一条船的炮弹。这种了不起的炮弹一颗就需要花费五百比索”

财政官的一言谈引发了筵席上的一阵嘈杂的议论。“纯粹是胡闹!”殖民地最高法院的一名法官大喊起来:“连在院子里种植一点供自己享用的烟草都要交专营税,萨拉曼卡难道不知道,他根本没有增加新税的权利。这个傻瓜没有读过王室敕令吗?”

“一派胡言,”饱餐之后的圣地亚哥要塞司令正在往自己的嘴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话也说得口齿不清:“诸位,你们有谁听说过或是亲眼见过射程一里格的大炮?真是一派胡言。”

“太孤陋寡闻啦,亲爱的埃查苏,”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军官,卡维特要塞长官说,“路易十一时代,法国人在疯子关圣贤的地方——巴士底放了一炮,炮弹一直飞到圣贤关疯子的地方——夏浪东才落地。你对那里应该不陌生,亲爱的埃查苏。”

“嘿,阿尔方索——”愤怒的老上校喷出一口满是酒气的哼哼,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同僚伸出一根威胁性的手指。

“别再提什么大炮和炸弹,”市长站出来打起了圆场,“没有大炮,国王的勇敢骑士们一样能够战胜异教徒和加尔文教徒。为纳德林根的胜利①,为红衣主教幼主②干杯,上帝的恩宠与荣耀永远属于伟大的国王!”

一阵乒乒乓乓的瓷器和银杯的撞击声,伴随着“国王万岁”,“马尼拉万岁”之类的狂呼乱叫,草坪上开始放焰火,晚会的气氛到达了最高潮。


帕里安,这片马尼拉城外的华人区一到夜晚就漆黑一片,寂然无声。前雇佣兵从马背上跳下来,让史力克把马牵回旅店的马厩。旅店是一座两层高的瓦顶木楼,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走上去。店主的两个小儿子把削尖的竹矛横亘在腿上,靠着楼梯睡的正香,直到被脚步声吵醒,慌忙地站起来。魏斯挥了挥手,将他们俩打发走。

魏斯?兰度包下了整间旅店的二楼,虽然他只占用了其中最大的一间客房。他拍了拍门环:“开门,咪咪,是范拿诺华伯爵殿下。”

门板后的栓子咔咔地响了几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从门廊一侧窗口里射入的月光能清楚地照出进门者的模样。魏斯知道,如果站在门口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人,多半立刻就会受到九毫米子弹的欢迎。

那盏半明半暗的椰油灯点亮了,咪咪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地给他拿毛巾,打洗脸水。露契亚,或者被魏斯叫做咪咪的这个女仆,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看上去和“五处”——这是魏斯私下里对政治保卫局的称呼——一名普通特工人员没什么两样。魏斯很清楚,“六处”将这名女特工调过来,以贴身女仆的身份派到自己身边充当助手,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任务就是对他进行监视。配发给她的武器是扎斯塔瓦CZ99自动手枪,而不是临高自制的黑火药左轮。想到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武器打穿脑壳,魏斯只能耸耸肩膀。

“码头上有什么消息?”冒牌伯爵把那套花里胡哨的行头一件件地扯了下来,这些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现在他只想痛快地洗个澡。

“包括今天进港的,一共有21艘中国船。”感谢萨琳娜和门多萨小姐,咪咪的英语很出色,西班牙语说得也不错,“只有两艘会开到广州和香港去,其他都是福建船。”

“去香港?那好得很。明天我们看看能不能让它捎点货物回去。我真受不了这鬼火,咪咪,去把蜡烛点上,今天晚上我必须完成给江的报告。我们要在这里建立情报站,不能连一部无线电台都没有。


①1634年9月6日,西班牙及哈布斯堡联军于纳德林根大败瑞典及新教联军。

②指菲利普四世之弟,又称枢机主教亲王斐迪南德,纳德林根战役中西班牙军队的指挥者。

第五章

魏斯?兰度没有把那身花花公子式的浮夸派头维持多久。这一天塞巴斯蒂安?安德拉德奉命去帕里安区检查当地的商税征缴状况,当他接受帕里安区长胡安?阿吉拉尔的建议去一家酒馆里体察民情顺便谈谈华侨社区公共基金的支出问题时,恰逢范那诺华伯爵殿下从酒馆里走出来。他像个水手一样穿着洁白的荷兰细亚麻布衬衣,敞开衣领,手中拿的马尼拉草帽虽然精致,但远不如装饰着鸟羽的宽檐帽华丽惹眼。只有他的马裤没有没有按着欧洲流行的习惯,用缎带和绳子系在衬衣下摆上,而是用一条水牛皮带紧紧扎在腰间,金质的腰带扣雕镂成一头怒吼的狮子,长筒皮靴擦得锃亮,再加上那支时刻不离身,柄鞘上镶满宝石的军刀。这样一幅半吊子式的打扮让财政官意识到,伯爵首先是个赳赳武夫,其次是个有钱的武夫,最后才是个欧洲贵族。而武夫或者军人,在曾于孔普鲁腾西斯大学修习哲学与拉丁语,梦想成为宫廷学者却被派遣到边远殖民地充任监督官的安德拉德眼中,就是酒鬼、白痴和匪徒的代名词。也许伯爵不是白痴,但此刻他身上的确散发着酒气和匪徒式的凶戾之气。一名矮个子,略有些驼背的中国人跟在伯爵身后走出酒馆,一转眼就消失在转角处。安德拉德没怎么去注意那家伙,因为伯爵此刻的形象和平日里讲求仪表的做派之间的反差太过强烈,太吸引人们的眼球,并且他正在对自己一行人打招呼。

“啊,哎,真是上帝的安排,”魏斯挥着手中的草帽,走向这一行人。西班牙人坐在搭有凉蓬的软轿上,由中国苦力抬着。凉轿前面走着两个领路的中国人,对安德拉德和阿吉拉尔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魏斯认得这是黄健、黄翔兄弟俩,都是虔信天主教的中国富商,也是殖民地政府任命的帕里安华人管理官和书记官。“我刚与一名可敬的中国绅士谈妥一笔生意,他答应为我的部下提供三百支日本火枪,而且要价只有乔?德?克罗斯①先生的一半。两位尊贵的先生,请一同来为我的幸运干一杯。”

伯爵的满脸笑容让安德拉德颇觉不适,似乎他正用微笑的面具隐盖着某种嘲讽的意味。财政官如果知道这副咧嘴笑的表情是魏斯模仿吉米卡特的结果,或许会嘲笑他的努力;但如果知道冒牌伯爵一分钟前还在这家酒馆里接见线人,搜集情报阴谋对殖民地当局不利,那一定会对他的演技大加赞叹。虽然自认为能够成为十七世纪詹姆斯?邦德,但前雇佣兵在情报战线上奋战近一个月的成果不过是发展了几个愿意向他提供消息的线人,包括小商贩、水手以及为殖民机构跑腿的低级雇员。这些人地位不高,清一色的都是旅居当地的中国人,只能提供些内容泛泛,价值一般的情报。尽管如此,魏斯还是很清楚,如果他的所作所为暴露在殖民地官员眼前,那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伯爵思索着该安排哪一个下属或是代理人与线人接头,同时微笑着继续察言观色,两个西班牙人相互顾盼的眼神和犹豫的表情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出现与邀请都出乎意外。

果然,区长先生推说还要去视察帕里安区的监狱,他感谢伯爵的好意,却带着悻悻的神色离开了。财政官则诚恳表示他必须马上回城,因为萨拉曼卡总督还在官邸中等待自己的报告。“那么请您赏脸用我的马车吧。至于轿子,那是东方民族数千年陈腐生活的产物,他们喜欢这种摇篮式的代步器具,所以他们不重视英雄,壮年男子怯懦幼稚如同婴儿,注定是要被征服的。如您所知,恺撒是立在车轮上赢得了整个罗马,而阿塔瓦尔帕却坐在轿子里丧失了他的帝国。”发完这一番怪论,伯爵转过脸去打了声唿哨,两对额头长着白斑的黑马牵引着四轮马车徐步而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安德拉德大吃了一惊,连本想谢绝的话都忘了说,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目光在金色镶边的红旗马车来回打转,又贪婪地望着那四匹矫健而优雅的驭马,以及马身上银光闪耀的挽具。直到伯爵示意史力克扶着安德拉德走上铺了天鹅绒的踏板,他还沉浸在那种恍惚的状态中。


关上车门砰地一声响才使得财政官回过神来,伯爵的黑奴从后边跳上马车,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车夫拉起缰绳,马车开始徐徐前进。安德拉德伸出手去抚摸沙发座椅上闪光的缎面,他凝望着用景泰蓝装饰的内壁镶板,织锦窗帘,又像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模仿伯爵的做法,转动手柄把玻璃车窗摇上摇下。“殿下,人们只知道您是一位因幸运而致富有的人。”安德拉德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但现在我要改变看法了,若仅仅富有,无论钱财多至几何,都不足以让在这个地球被遗弃的角落里的人像个那不勒斯亲王那样生活,这或许要具备某种魔术或法力才能办到。”

“当心,财政官大人,您正准备把我描述为一个巫师。希望宗教法庭还没有在马尼拉设立起来,否则我实在太冤枉啦。”

“请原谅,伯爵殿下,我自认为并非无知。此种骏马曾载名于亚历山大远征记之中,印度的王公们愿意用宝石和黄金换来以为自己的坐骑。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先生想买一对这样的名马来匹配他的马车,出价到一千皮斯托尔也没有人愿意卖给他。至于要估量这样一辆马车的价值——”

“慢来,阁下。”魏斯打断安德拉德的话头,打开嵌板上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箱,里边用丝绒衬垫着四只雕花的高脚玻璃杯,一个酒瓶。“无论我为我的马车和马花了多少钱,请您告诉我,那笔钱有没有使它们的美丽为之减色?”

“不,没有。我只是想指出——”安德拉德喝下一口朗姆酒就咳嗽连连,“天哪,这酒真厉害。”

“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您所报出的这姓名告诉我,他准是位不折不扣的贵族。我想这位先生应该位列马尼拉第一流绅士的行列吧。”

“阁下,您这个问题会得到一个皮浪②式的回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萨那夫里亚先生是一流的富翁,缺少这个前提,他就不是绅士,更谈不上不折不扣的贵族。”

“请您详细一点说?”

“您一定听过,”几杯朗姆酒下肚后,那种混合着礼貌与戒备的拘谨气氛当然无存,安德拉德舒服地把脑袋靠在沙发椅背,谈话的兴致愈来愈浓。“菲律宾被誉为上帝赐予吾国君主的明珠,可被它的光芒吸引来都是些除了发财美梦的一无所有穷人,这些人窘困到连在新西班牙都没法安身。萨那夫里亚先生最初就是这样的一位,但他在马尼拉弄到了钱,大概是从中国人那儿勒索甚至抢来的。此后萨那夫里亚先生做了几次成功的投机,他的财富终于累加到能买一个“堂”放在名字前边,以佐证他的贵族家世了。

魏斯继续为财政官斟满酒杯,事实证明无论是中国人、日本人、西班牙人,只要能给他灌下一瓶酒,事情都会好办得多。“我猜,您说的这位先生并没有为这个‘堂’花很多钱,最多也不会超过为他看中的马所出的那点儿小钱。您知道,东方的显贵们鄙视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蛮子,他们最看重的珍藏莫过于名马和美人,而且充实马厩的花费比充实后宫还要高得多。萨那夫里亚先生居然只肯为两匹最好的玛瓦里骏马掏出区区一千皮斯托尔,这未免太有损于第一流富翁的身份了。

“萨那夫里亚的财富,大概只有港口税务官能够说出确切的数字。他的的住宅甚至在马尼拉甚至比总督的府邸还有名。王家东印度舰队的舰长们最羡慕就是萨那夫里亚的私人游船。他喜欢炫耀他所拥有的本地最快最豪华的马车,当然——”财政官做了个轻蔑的手势:“那绝不是同您的马车相比较的结果。”

“啊,如果腓力二世殿下知道只要靠勒索和抢劫中国人就能获得如此众多的财富的话,他该有多么后悔放弃远征中国的计划。”魏斯给安德拉德点上一支雪茄,后者虽有些醉眼蒙眬,但还是好奇的盯着伯爵手中镀金的澳洲打火匣,想一看究竟。“请告诉我,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是乡绅,那么他拥有多少田产?如果是商人,他究竟做什么生意?”

“按照王室敕令,马尼拉对中国货施行整批交易法。‘常来’③们运到的货物均由总督委派的一名官员整批估价,然后按比例售卖给本地的我国商人。在估价之前不允许私自交易。一般地说,港口税务官会被派去估价。但是堂?巴西里奥先生与堂?萨那夫里亚先生显然很有交情。”安德拉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他总能提前知道最低的价格,按着最大份额拿到最好的中国货,他还有自己的商船,往来于马尼拉和科罗曼德尔海岸之间。中国的丝缎和瓷壶,印度的象牙与香料,装满了他在王家大帆船上占据的货舱。新西班牙副王命令每条大帆船只能载运四千包货物到阿卡普尔科,可是仅萨那夫里亚先生一个人的货物就接近了这个数字。其他的商人非但没法和他竞争,相反还时时要向他借贷货款。他只有过两次失手,一次是圣安布罗西奥号大帆船被尼德兰人击沉了,损失了三十万比索的货物。另一次则是因为澳洲人,一些住在中国海岛上的怪人。”

“当心哪,您可就坐在这些怪人们制造的马车里。”

这时候马车驶过大片的椰林和竹林,穿过几处他加禄人的村庄,打一间间茅舍旁疾驰而过。这些茅屋简陋至极,墙壁不过是用村边的青竹编成栅栏,上边盖着香蕉叶充当屋顶。女人在屋里屋外忙个不停,男人成群地聚集在路边和屋角,几乎人人腋下都夹着一只公鸡。魏斯早在三百年后就知道斗鸡是菲律宾人的全民性娱乐。一群顽皮的孩子追在马车后边乞讨赏钱,红旗马车飞驰而去,一转眼就把他们甩得没了踪影。从帕里安经比伦洛到马尼拉城的大道很受殖民当局的重视,时常加以修缮,尽管如此,未经硬化的路面还是布满了车辙和坑洼。在减震弹簧和沙发座椅的双重作用下,即便车夫扬鞭策马,趱程飞奔,车里的乘客也不过感到些许摇晃而已。

“怪就怪在这儿,这些人只占据着一个大小和福摩萨差不多的岛,这样的偏僻海岛在中国皇帝眼中不过是世界边缘的一小粒沙砾罢了。就是这伙人,却在岛上建起繁荣的都市,所有的中国货经过他们改造,都精巧了不止十倍。当澳洲人的舰队抵达马尼拉,全城都轰动了。总督也震动了,因为澳洲船舰鸣放的礼炮甚至盖过了圣地亚哥堡的炮声。因此澳洲人拒绝接受整批交易法时,萨拉曼卡总督同意了他们的要求。所以萨那夫里亚先生准备照老办法大捞一笔,结果是什么也没能捞到。”

魏斯知道,安德拉德所提及的澳洲人的舰队,指的是年初时候派往东南亚公司的商船队。因为运回来很多急需的原木、蕉麻、烟草和椰干,企划院对这次贸易远航行动评价很高。他想把话题从澳洲人的方面引开,就在这会儿,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是巨大的鼓槌正在敲打着地面。前雇佣兵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地扑到车窗边。

“萨拉曼卡先生又去观赏他的新宝贝大炮了。”安德拉德说。

道路两边的杂树林随着马车的疾驰一晃而过。娇柔、明丽的香蕉树和修长、阴沉的椰子树交织成无边无际的绿篱,树枝的缝隙中似乎露出了几座土黄色的营房,但是在宽大的蕉叶遮挡下转瞬即过。炮声还在一阵接着一阵,魏斯的心猛一下抽紧了。他听见了炮弹拖着拉长的尖啸的尾音,教他记起在巴尔干服役时那种很常见的76毫米铁托炮,接着是爆炸的轰响,树篱上边翻滚出一团白烟,夹杂着飞散的青草和土块。

魏斯冲动地想立即停车,下去看个究竟。但他马上改了主意,伸手在座前的一个铃上按了两下,这是催促赶路的信号。两对马在车夫的驱策下像象是插上了翅膀,车轮掀起的尘雾淹没了道路上的其他东西,几个西班牙人策马疾驰过来,想一睹这流星一般飞驰的耀眼的轿车,最后都被甩在后边。经过巴石河上狭窄的木桥,灰色的城墙下面,守门的士兵看来很熟悉这辆马车和它上边的纹章,当它隆隆作响,旋风般地冲过城门时他们还敬了个礼。红旗马车带着一种雷鸣似的喧闹声滚过城内用碎石铺垫的街道。行人们纷纷闪到路边,惊讶而又羡慕地望着伯爵的马车和鬃毛飘荡的骏马。

“我到现在才知道人会由于速度而产生快感,”安德拉德的酒意有些醒了:“啊,当心,伯爵,前边有马车!”

行驶在他们前方的这辆马车整个儿地漆成极其夸张耀眼的金黄色。虽然车夫竭力保持着对后来者的领先位置,可他的努力完全是徒劳白费。过于宽大的车身,大小悬殊的前后车轮以及靠皮带连接的悬挂装置都决定了这不是一台适宜高速行进的车辆。在路边和楼房上围观者的一片惊叫中,红旗马车轻而易举地绕过金色马车,将它抛到身后。当两车交会时,金色马车的白缎子窗幔挑开了,露出一个油光锃亮,只剩下几绺头发的脑袋,那高颧骨、鹰钩鼻和一对凶光毕露的眼睛,都是魏斯在市长府邸宴会上所熟识的。

“看来,”安德拉德说,“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先生已经成为您的敌人了。”


作别财政官以后,红旗马车穿过总督府前的花园广场,驶过几处街道和民房,按照伯爵的吩咐,穿出城堡的南门,向海滨驶去。车轮下的这条道路就是三百多年后马尼拉著名的景观大街——罗哈斯海滨大道。不过在本时空,这条路虽然被殖民当局视为马尼拉城连接卡维特与甲米地要塞的军用要道,路况却一塌糊涂,所谓的整修不过是往车辙中铲几锹泥土,朝陷坑里丢两捆柴禾。马车碾过这些障碍时虽有些晃动,却半点也没有减速,一直驶到一个沙丘环绕的小湾,海湾后边是一个名叫玛拉特的小渔村。从搁在沙滩上的小舟和一片寒伧的茅屋中望去,渔村附近只有两座砖石建筑,一座是教堂,另一座则是坐落在港湾边坡上的两层楼别墅。那是马尼拉一位前市政官为他病弱的女儿而建造的,为了让她能呼吸到有益的滨海空气。直到小女孩病逝,市政官去职归国,这座精美的建筑便一天天荒颓破败下去。魏斯没花费多少钱就将它买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魏斯就打开车门跳下地。史力克却在车后的站阶上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挨下来。魏斯早就知道这个看似身强力壮的黑奴其实胆小得可怜,方才马车飞驰时那番七摇八晃上下跳荡的滋味已经让他魂都吓掉了。魏斯丢下史力克一个人在那儿发愣,径直向自己的新居走去。花园和别墅都是大门洞开,院墙石头上原先覆满的荒草和爬藤已被铲了下来,从帕里安找来的木匠和泥瓦匠忙着修缮这座建筑因为多年闲置而损坏的部分,并按伯爵的要求将它粉饰一新。除去正在房屋里监督工匠干活的咪咪,还有一个小伙子带领几个本地仆人从一辆牛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木箱,往屋里搬运,都是魏斯的行李,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冒牌伯爵用来充数的种种行头。小伙子身穿临高产的海军作训服,上边绣着东南亚公司的纹章。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短发茬如狗啃过一样高低短长乱糟糟地矗立在脑门上。这无疑是对着镜子自己操刀剃发的成果,本地没有人会理这样的短发。

魏斯知道这个拼命显摆自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澳洲髡人”的小伙子叫纪米德,是出身于旅居越南的华商家庭的归化民。越南内战的长期化已经把相当一部分海阳的华商拖入了破产深渊,纪米德的父亲就是其中一员。虽然没有落到人财两亡,但已经是全家生活无着,连回福建老家的盘缠也没有。靠着熟人介绍,父子俩才到大昌货栈谋了个差事。和一心只想混碗饭吃的父亲不同,精巧的澳洲产品激起了少年人对“澳洲”近乎狂热的向往。这份热诚甚至打动了北越贸易代表贝凯,他打报告到临高,推荐纪米德进入芳草地上学。因为家庭生意的缘故,纪米德自幼便学会读写算账,加之聪明好学,获得临高乙种文凭自然比大多数流民出身的土著省却许多功夫。他入读了职业学校的商务班,临近毕业时被选入东南亚公司参加首次吕宋远航贸易的的实习。这次芳草地里人人羡慕的实习任务倒是给年轻的商务班高才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患上了热带斑疹伤寒,再加上并发症,几乎命悬一线,而此时船队已经准备返航了。虽然在随船医生的治疗下脱离了危险,然而要完全康复,却也绝不在十天半月之内。

平秋盛对此感到很为难。虽然纪米德坚决表态要求单独留下来,“决不能给首长和老师添任何麻烦。”船队的确不能再等待下去,帆船组成的贸易船队应当趁着信风季节尚未结束尽快返航。然而谁也无法承担起将一名尚未痊愈的传染病人带上船的极大的风险。远洋航船原本就是疫病的温床,即使最严格的隔离措施也未必能防范传染病暴发。最后决定让纪米德留在帕里安的同乡会馆里修养,平秋盛给他留下一批药物和银子,并向商帮会首额外馈赠了礼物,通过他找人来看护纪米德。魏斯动身前就从情报口知道了他在马尼拉“会找到个有用的人”,经历了今天与情报员这次险些穿帮的接头,魏斯觉得这个康复以后干劲十足,“时刻准备着为澳宋事业贡献力量”的小伙子的确应当丢出去派点用场,让他整天留在自己家里打杂实在太可惜了。

魏斯走上台阶,沿着门廊踱了几步。黑瘦的中国匠人们从敞开的大门里进进出出,把灰桶和锯开的木料搬进屋里,他也跟着走进屋里。为了增加照明,一楼的百叶窗全部敞开着,让原本昏暗的客厅明亮了不少。尽管通风良好,一股石灰、生漆混合着亚麻仁油的强烈气味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咪咪却不在乎,在客厅里跑东跑西地收拾,不时敏捷地避开溅落下来的灰泥和油漆。那飘动的裙摆和少女纤细的腰肢,蓦地让魏斯从这片刺鼻的气味里嗅到了一丝诱人的青春芳香。他摆了摆手,示意咪咪陪着他四处看看。整个别墅和花园里到处一片忙碌的施工景象,捶墙钉木的声音和工匠们的喧哗响成一片。二层楼的书房已经初具规模,墙壁透着一股新刷的石灰水气味,地面已经铺上了从澳门运来的波尔图软木地板。这种地板耐磨美观且富有弹性,在临高很受元老们的欢迎。

“所有的窗子都必须更换,这些可笑的贝壳都要换成玻璃。”菲律宾人喜好用珍珠贝壳镶在窗户上阻挡灼热的阳光,并且在频发地震的马尼拉,更换破损的贝壳窗板远远比玻璃便宜的多。即使西班牙人也不能免俗。“玻璃到帕里安的黄记铺子里去买,东南亚公司的玻璃板都由他家代销,再让他们派个玻璃匠过来。不,我不是让你去买,叫纪米德去办这件事,记得带上我的名片。快去吧,我的甜心。”看着咪咪红着脸带上房门走出去,魏斯怀着愉快的心情躺到书桌旁的小床上,凭借着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在一片嘈杂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①澳门枪炮铸造场的创办人之一。

②古希腊怀疑派哲学家。

③Sangley,指来菲的中国人,亦可指他们与当地人的混血后代。

第六章

黄昏时分,伯爵大人走出书房,吩咐车夫套好车子,要在晚饭前出去散散步。他依然穿着早上的那套行头出门,只是加披了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大斗篷。马车顺着海滨大道驶入马尼拉城的南门,从另一侧城门穿出城堡,一路疾驰到村庄旁的一片香蕉树和椰子树混合成的杂木林才停下。魏斯走出车厢,嘱咐马车等在这里。他裹紧了遮蔽自己的斗篷,里边贴身藏着匕首,望远镜以及在整个雇佣兵生涯中须臾不离的CZ75手枪。

他穿过这片杂木林,又费力地钻进一片银合欢、石梓和冬青交织成的茂密灌木丛。灌木从后面,一大片竹林被砍伐殆尽,地面上只能看见翻出来的竹根,延伸出去一片开阔的原野。这里从前肯定是荒地,但现在许多原本齐腰高的野生植物都已经割倒,横卧在嫩草和野花交织成的地毯上;然而这片天然地毯显然也受到了多处破坏,许多绿草倒伏在深深的车辙印旁,被碾碎的花瓣四散零落,就像地毯被扯掉了毛,露出了麻线的底子。除了炮车,魏斯想不出还会有什么重载的车辆会特意来到这片荒地上反复碾压。这些车辙重叠交错,伸展出去成为一条临时便道,早先他在大道上看见的那些黄顶绿墙的营房就矗立在便道后面。竹篱墙,顶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稻草和蕉叶,这几座营房与附近村庄里的农舍一样简陋,只是更大些罢了,和圣地亚哥要塞里那些坚固的石头兵营根本没法比,显然是仓促赶建起来的。

这时候正值开饭时间,兵营四周闹哄哄地像个蜂巢。身材矮小的东印度士兵,穿着衬衫和肥腿灯笼裤,个个都赤着脚。从木桶里盛出汤和芋头之类的炖菜,或坐或立在草地上、便道旁吃着。魏斯调节好望远镜焦距,慢慢地移动观察,大门外靠墙边立着几杆长矛,没有看到他预想中的大炮或者其他火器。小道旁边,两名穿得花里胡哨的西班牙军士站在那儿喝酒。一群他加禄小孩也在操场上玩耍,围着士兵和兵营打转,他们应该来自附近的村庄,想讨点残羹剩饭以饱口腹之欲。西班牙军士喝的半醉,一脚把一个孩子踢翻在泥地里,四周立刻爆发出一片粗野的狂笑。

操场尽头有几座的矮丘,在望远镜里,它们都呈现出七歪八倒的奇怪形态,四周布满坑洼;有的插着木杆,上面挂的红布已经碎成了条状。有一座已经半塌了,土块和碎石飞溅到很远的地方。魏斯感到很兴奋,在马尼拉郊外开辟的新炮兵演练场,肯定与“萨拉曼卡先生的新宝贝”有莫大的关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房内外燃起了灯火。士兵们在军士的喝令下,排成一个个小方阵开始训练队列。魏斯始终没能看见他们拉出大炮,他收起望远镜,悄悄地从灌木林里钻了回去。

依靠着早上的印象,兰度找到了大道旁的村庄,这里离营房和训练场都很近。他穿过农舍之间的泥泞小路,从那些热情兜售芋头、香蕉和自酿的土巴酒的他加禄村妇的包围圈中摆脱出来,朝正在屋前玩泥巴的两个孩子招招手,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小饼干。效果出乎预料,接过饼干后,两个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五分钟后,他又被十几个高矮各异,浑身上下脏乎乎的小孩围了起来。魏斯用西班牙语和新学会的他加禄土话反复向孩子们询问,回答很教他满意: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大的孩子说看见西班牙士兵每天早上都在训练场上施放大炮。大炮既短又粗,孩子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比划着说,而且“就像崭新的铜比索一样亮光闪闪”。

前雇佣兵掏出了一个铜比索。迎着一片贪婪的目光,他宣布谁能去练兵场上把炮轰后留下的铜铁碎片捡回来,就能得到一个铜比索。这番话说到第二遍,孩子们已经一轰而散。魏斯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十几个铜板换来的碎弹片有一大堆。他不得不又在村里买了只藤筐,还雇了两个村民把这筐碎铜烂铁搬运上马车。

本地招来的仆人都感到奇怪,伯爵大人今晚一反常态,对一顿有烧鸭和雪利酒的丰盛晚餐弃之不顾。回到玛拉特的别墅,他命令纪米德把一筐黑乎乎的东西从马车上搬进二楼书房,又吩咐厨房给他端来咖啡和几个鸡肉馅饼。最后咪咪按照嘱咐送进去一座点燃了6支澳洲蜡烛的烛台。书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这表示伯爵不希望受到打扰。

魏斯戴上棉纱手套,掀起床单盖到地板上,把从藤筐里取出来的碎金属件铺在上面一件件清点。小孩们捡来的很多都是地道的废铁,锈断的马蹄铁,脱落的马掌钉,车轴上掉下来的包铁皮,火枪射出的铅弹,这些废物都被推到一边。一小截管形残片让他很感兴趣,那是黄铜做的,很像迫击炮弹上的触发信管,可惜其余部分已荡然无存。最有价值的收获集中于筐底那些的大块破片,他发觉几乎可以用从中拣出的破片拼成一颗完整的圆锥体炮弹。所有破片中,炮弹壳底面整个儿地保存了下来。魏斯凑近蜡烛,翻来覆去地查看,赫然发现这块锅盖大小的圆形金属片实际上由一组三明治式的结构所组成——厚实的铸铁弹底下附着紫铜铸成的同口径圆板,铜板下边则是一块直径略小的薄铁板,烛光下,铜板边缘清晰地显现出膛线刻划的留痕。在十七世纪的炮弹上发现可胀弹带结构着实教魏斯大吃一惊,作为前美国陆军的一员,他对有着类似设计的4.2吋化学迫击炮弹可不陌生。

藤筐翻了个底朝天,魏斯把每样东西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一个完整的引信,但是一无所获。他开始重新检视破碎的弹片,破碎的弹壁厚度都很大,粘附着许多黑火药烧灼后的残渣,但无论内外表面很光滑,或许是铸造后再用车床加工过。破片大小不一,总体而言弹体的破碎率不算太高。有块特别大的破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约有四分之一颗炮弹的大小,比其它爆炸弹片更薄。弧形部和弹底面都已经炸掉了,靠近底面的内壁上,粘附着两枚葡萄样的弹丸,魏斯用镊子扳了下来。弹丸是铁质的,直径与12号猎枪弹相当,表面十分粗糙。他靠近了烛台,那粗糙的表面是一层黑色的粘胶样致密物,在烛焰旁散发出少许刺鼻的气味,像是沥青和焦油的混合物。这种混合物将球形铁弹粘连在弹壁上,或者是偶然的原因,火药的热力也没有使之完全融化。他又从那堆废铁垃圾中找出了三十多枚铁弹,它们和火枪发射的铅弹很容易区分,都是12号猎枪弹大小,表面或多或少地粘有黑色的混合物。

魏斯沉思了半晌,突然跳起来拉开房门。“咪咪!”他冲着楼下大喊道,看到自己的情报员兼女仆提着裙子蹬着楼梯跑上来,“去准备密写墨水和密码本”,他轻声地嘱咐。

“大人,季风季节已经过去了,”咪咪提醒他,马尼拉港里的中国商船都已返回,仅有一艘没装好货的福建船滞留在此,要等它回航起码也是五个月以后的事。

“我会把信件交给圣班托号送走。”圣班托号只是一条小型的卡拉维尔船,却已经多次往返于澳门与马尼拉之间。魏斯不久前还在酒馆里同它的葡籍船长把盏言欢,得知船上装载了新鲜的苏木和巴拉望燕窝,最近两天内就会起碇返航。“今晚上别想睡觉了。只要报告能送到澳门情报站,无论是江还是上帝都无法挑剔我们的工作。”

这几天早晨江山走进对外情报局办公室的时间总比平时略晚些。而且他还养成了一种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习惯,只要一坐下来,就会无意识地把手架在鼻子下,似乎手指上还残留着些许好闻的石竹花的香水气味。秘书送来了等待处理的文件,按照不同的标签放置在不同的托盘里。这是从政保培训班里调来的机要秘书,只负责工作。江山没有购买生活秘书,他独自一人住一间公寓,吃饭都在食堂解决。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以摆脱脑海中某个挥之不去的女性形象,然后拿起放在首层的红色文件袋,上边的标签表明这份文件来自澳门站。

袋里装的信笺抬头上印着精美的家族纹章,厚厚的足有一大叠。范那诺华伯爵的葡萄牙文写得十分潦草,他在信里用极其冗长的篇幅向纯属子虚乌有的下属谈论矿物学问题,喋喋不休地对在澳门订造的采矿机械提出种种繁琐至极的要求。江山略扫了一眼,将信纸翻过来,真正的情报就写在背面。技术科的译码员已经在纸面上涂抹了一层碘酒溶液,让原本空白的信纸背面显现出蓝色的字迹,字母的组合排列都是经过加密的密文。

除了原件,文件袋里还有一份经过技术科译码整理后的打印稿。报告是用英文写的,魏斯详细描述了他在马尼拉的新发现——新建的炮兵射击场,西班牙人的新式线膛炮,装有触发引信的榴弹和榴霰弹。最后,魏斯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推测:鲭鱼号上失踪至今的穿越者,日裔美国人黑尔目前正在马尼拉,并已成为萨拉曼卡总督极为倚重的首席军事工程师。

江山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报告,放下手中的稿件,抓住办公桌上磁石电话的摇把摇了几下,拿起话筒:“喂……电话总台吗……请接执委会……有谁在?……文总?……好的,那就接文总办公室……”


第七章

尽管公开露面的次数并不算多,范那诺华伯爵还是在马尼拉上流社会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本地名媛都对他颇有兴趣,有关伯爵的种种传说是闺房茶会上最引人瞩目的话题。这难免造成丈夫们,也就是殖民地官员和富商们的不快。大商人们尤其憎恨伯爵,因为他那种不事张扬的奢侈使他们一掷千金的暴发户派头变得一钱不值并且极为可笑。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到处宣扬伯爵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其实是个从新西班牙逃出来的诈骗犯。可是在为准备圣伯多禄瞻礼而举行的一次募捐会上,萨那夫里亚这番言论遭到了痛斥,“您总是习惯于以己度人,”来自澳门的耶稣会士这样抨击他。萨那夫里亚发觉自己又成为全城人的笑柄,便加倍地痛恨起伯爵来。

此番风波没有对魏斯?兰度产生任何影响,或者说他根本无暇理会这些琐屑。他现在致力于拉拢殖民地军官,邀请他们一块儿打猎,在别墅里设下本地从未见过的盛宴款待他们。这一切很快收到了成效,阿尔方索少校盛赞伯爵精良的马匹与武器,以及他卓越的枪法。埃查苏上校则沉溺在朗姆酒、大黄甜酒、杂果白兰地和盛满美食的瓷盘中乐不思蜀。既然耶稣会士都赞扬伯爵为捍卫主的荣耀而战斗的英勇,而且他又如此慷慨,那么这个人就绝对是“自己人”,这是殖民地军官们的一致看法。埃查苏破天荒地写了一封亲笔信,邀请魏斯参加掷瓦球比塞。

瓦球场其实是在圣地亚哥堡外的练兵场上圈出来一片土地,四周树荫如盖,草地像毯子一样厚实柔软,泥坯烧制成的空心瓦球即使落到地面也不至于摔碎。早晨八点钟,军官们已经聚齐了,如同出征一般全身披挂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排成两行。鼓声雷动,首先出列的是埃查苏部下的骑兵队长皮拉尔上尉,魏斯身旁的一名骑兵立即迎上去。两人展开一场精彩的追逐战,皮拉尔上尉炫耀着骑术,灵活地避开追逐者掷出的瓦球,或用盾牌准确地挡开。从对面行列里又冲出一骑人马接应上尉,使刚才的追逐者转眼成了逃跑者。魏斯纵马而出,赶上去支援自己的同伴。一个个骑手相对着从行列中杀出,比赛最终演变为一场互掷瓦球的混战游戏。跟班们在后边四处奔跑,手脚并用地捡起球交给主人,还得留神躲开马蹄。这是个技术活。笨手拙脚的史力克被流弹一样四处横飞的瓦球命中了好几次,倒在草地上,幸运的是居然没被马蹄踩中。

游戏在早上十点钟鸣金收兵。伯爵显然余兴颇足,又提出要参观圣地亚哥堡要塞。他的要求理所当然得到了满足,不过老上校在激烈运动了两个小时后以后不免略感疲惫。他让皮拉尔队长作陪,自己表示了歉意之后就一溜烟的钻回了兵营。

“您这里可真是凉快。”皮拉尔上尉吃惊地转过头去,发现伯爵正注视着他,带着标志性的,用来隐藏真实表情的露齿微笑。时近正午,热带的太阳开始吐出毒辣的白光,汗珠从骑兵上尉扑了粉的假发下面渗出来,小河似地淌过脸颊。伯爵的耐心简直叫他吃不消,似乎对要塞的每个房间,每个角落甚至每条下水道和通风孔都很感兴趣,要细细端详一番,而且还一直用着某种不太自然并且机械的步伐走路。皮拉尔不知道他的贵客正用步测法估算要塞的大小,炮位和防御工事、营房间的距离,还以为伯爵可能是在骑马时扭伤了胯部。

他们一直登上了城堡的顶端,城墙的垛堞后边,肤色黝黑,手持长矛的他加禄哨兵站在闪光的大炮旁边。炮都是铜铸的,配备四轮炮车。最大的有一尊42磅加农炮,被供奉在单独的炮台上,一座带有倾斜滑道的枢纽式炮座赋予它近180°的射界。这可不像西班牙人的杰作,魏斯仔细观察了木制的巨大炮架和表面上包裹的铁皮,铁皮还没有生锈,说明它是新近制造出来的。魏斯将手举过头顶,在炮口中摸了一下,没有膛线。配置在这可疑的炮架上的只是一尊普通的前装滑膛炮。

“您瞧瞧这个玩意。”皮拉尔上尉打断了他的思路。

“这不是炉灶么?”魏斯发现炮台上每隔几个炮位就有一座砖砌的火炉,“我认识旁边的那玩意,那是中国人用的风箱。”

“对极了,风炉。您见多识广实在令我们惊讶。”

“莫非上校希望炮台上的士兵都能吃上热饭,这不是个妥当的做法,会把他们都惯坏的。”

“这下您可大错特错了,”上尉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了蠢人在自以为是时常表现出来的故作高深微笑,“这是总督大人的杰作,是他听信了那个日本佬的主意后搞出来的新鲜玩意。这个炉子上烧烤的既不是面包也不是汤锅,而是炮弹。您见识过么,开炮前得先把炮弹架在炉子上烤熟。”

“没有,第一次听说。”

“哈,也许还应该把炮弹用香茅草裹起来,撒上点盐和胡椒,变成一只香喷喷带的烤鸡。再一炮发射过去,尼德兰人和英国人肯定会衷心感谢我们的恩赐。您累了么,我带您下去吧。”

“谢谢,不过有劳您告诉我,那些风车是怎么回事,它们一座连着一座,看起来像树林一样。”

上尉疑惑地望了望泛着白光的海面,好半天才明白伯爵指的是甲米地方向。

“那是甲米地要塞,啊,不,您说的肯定是船坞。风车也是日本佬弄出来,用来给船坞抽水。您喜欢这个?”

“喜欢,”魏斯说:“少年时代我曾有幸游历于加那利群岛,那里是风车之乡。所以这班景象教我看起来分外亲切,您提到的日本人是怎样的一位人物,我倒想见识见识。”

“您见不到他的。这人是个苦修士,隐士,除了总督和大主教大人谁也不见。不过尊敬的阿尔方索司令官已经认识他了,以后可以请他为您介绍。”

“阿尔方索,这位可敬的人物缺席了我们今天的比赛。”

“他有仗可打,”上尉的话里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总督交给他四个连和一千个土著人去攻打班诗兰的伊洛科人。那日本人也跟去了,负责照料他制造的榴弹炮与火箭。”

魏斯刚想跟着皮拉尔队长走下炮台,忽然,一阵遥远而模糊的枪声被似乎风吹了过来,接着又是一声。

“怎么回事?”皮拉尔拿起了望远镜,“从科雷吉多传过来的,难道是灯塔船发出的信号?”

两个人用望远镜轮流观望着,海面上反射的阳光极为炽烈,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只能隐约看见几片白帆在地平线上闪烁。过了近一个小时,魏斯看见甲米地要塞上升起一团轻烟,传来一声炮响。

哨兵敲响了警钟,士兵们从营房里蜂拥而出,奔向炮位。魏斯知道已经不适合留在这里,他走下了楼梯。刚走出要塞,就瞧见惊慌失措得堂?巴西里奥骑着马狂奔过来。

“我派人到处找您,”港口税务官气喘吁吁地说,一边不顾风度地摘下帽子揩汗,“圣母玛利亚在上,瞧瞧您的水手做下的好事,您的游艇会惊动总督大人的。”

“堂?巴西里奥先生,用不着我教您面对一位爵爷应当怎样说话!”魏斯疾言厉色的回答,“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个小时后,魏斯坐在一艘舢板里向海湾中划去,税务官瘫坐在舵手旁边,絮絮叨叨地谈起一艘快船如何不顾科雷吉多哨船的警告闯入了马尼拉湾,以“惊人的速度”在港湾内游弋。港内的巡逻桨船和战舰没有一艘能追上这条船,最后船上的水手同意让一艘没有武装的小艇靠近,港务官员才得知这艘快船属于伯爵。

小舢板在桨手们的号子声里破浪前进,那艘把马尼拉湾搅得鸡飞狗跳的双桅游艇渐渐出现在眼前,优雅修长的黑色船身,漂亮的维多利亚式涂装。随着舢板的越划越近,魏斯抬头看见高处的桅盘里有一件熟悉的武器对准了他们——打字机。

水手们放下舷梯,魏斯从舢板里爬了上去。当他踩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一只手将他拉上了甲板。

“Welcomeback!”薛子良说。


海圻号,或者按照为蛊惑西班牙人而新改的名称——艾斯美达拉号,原先是香港船厂为澳门葡萄牙富商兰代拉建造的私人快艇。一贯精明的工业口从不放过任何坑外销客户的机会,兰代拉先生的订单成为博铺造船厂绝好的试验品,有人甚至提议把这艘游艇造成双体或者三体船。最后这些过于惊悚的建议还是被否决了,船型基本脱胎于200吨级双桅巡逻艇,排水量略微减小,加大长宽比,为增强稳性,安装了舭龙骨。但是,当船体基本完工,工人们正往船底钉上铜皮时,传来不幸的消息:兰代拉先生破产了,他的一艘商船在望加锡港外触礁沉没,另一艘满载帝汶出产的珍贵檀香木的船成了荷兰人的战利品。

海军与农业部、特侦队和远程勘探队打了不少嘴皮官司,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这艘船,用于风帆训练。香港船厂按照海军的要求进行了大大小小的诸多改装,为了让海军学员们熟悉不同的帆装,双桅纵帆的原设计最终演变为钱水廷所说的“brigantine”,前桅挂横帆,主桅挂纵帆。一波三折之后,游艇演变而来的风帆练习舰“海圻”在852基地加入澳宋海军。至于日后它又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为范那诺华伯爵的私人游艇艾斯美达拉号,在情报口联合主导的行动中扮演角色,当时是不会有人想到的。

“不要把船开进巴石河那条臭水沟。”魏斯说。艾斯美达拉号在汤都的岸滩附近落帆下锚,谨慎地与圣地亚哥堡发射炽热弹的大炮保持着距离。汤都在兰度穿越前是菲律宾最大、人口密度最高的贫民区,现在则仅仅是巴石河北岸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虽然人烟稀少,但是漂亮的游艇还是颇能吸引眼球,几条满载货物的独木舟逐渐围拢过来,黑黝黝的土著挥动胳膊,各种各样听不懂的语言嚷嚷着向船员兜售菠萝、香蕉、芒果和芋头。游艇上的水手却不为所动,只是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企图靠近者。利用兜售货物的机会登上甲板抢劫船只是马来海盗们的惯用伎俩,往来于此的中国商船和欧洲商船都没少吃过亏。

巡逻舰舰长踩在小舢板顶端的木档上,其身体前倾幅度之大,似乎一个趔趄就会落入水中。他却始终保持这姿势稳稳当当站在那里,盯着愈来愈近的艾斯美达拉号。以一名飘泊过半个地球的巴斯克老水手的眼光来看,梭子鱼一般颀长的快帆游艇简直就是个罕见的美人。三列桨巡逻舰驱赶走土著的独木舟以后,就收起桨正面对着游艇,停在两链以外。下舢板之前,舰长吩咐艏楼平台上的大炮必须做好战斗装备,两舷的回旋炮都要装填好弹药,一边随时开火。可是他的命令落了空,除了甲板下的桨手,所有当值或不当值的水手和士兵都涌上艏艉楼,甚至攀上已经落帆的桅杆观望从这未见过的高桅窄身的奇特帆船。

“乌合之众,”薛子良冲着桨帆船上挤满人的艏楼炮台扬了一下下巴。一个他加禄水手跨在船艏冲角的尖铁上,毫无意义地挥舞着点炮用的火绳杆,该由他负责点放的大炮却远在身后好几米处,炮口前也档满了人。“只要打字机转过去,几个长点射,这条可怜的破船就会变成浮动棺材,那帮白痴们准连个屁都来不及放。”

舢板横靠上游艇,碰出轻微地几声闷响。巡逻舰舰长抓住侧舷的绳梯,没几步就跃上了甲板,全然不顾同舟而来的两名脑满肠肥的港务人员还在绳梯上艰难晃荡,直至被游艇上的水手拉上船。舰长感到疑惑,这条游艇的线形与众不同,修长流畅而又十分平顺,没有高耸的船楼,没有醒目的船艏像,也看不到常见的从两舷一直延伸到艉楼的繁缛雕刻。只见到盘得整整齐齐的缆绳和一些用途不明的机械,还有照得出人影来的柚木甲板。

向前走了两步,他立刻就明白了甲板光可鉴人的原因。一队赤着脚的水手,显而易见是中国人,正跟随拖动的水龙带刷洗甲板;随后撒上沙子,趴在甲板上起劲地用石头打磨起来。眼前这些中国人和戎克船上那些萎靡邋遢的同胞截然不同,穿着整洁的蓝白色制服,衣领像荷兰人那样平翻在肩膀与后背上,白色草帽下露出短发茬,精神十足却很少说话,随着水手长的哨声整齐地动作。

此情此景令舰长不由得一个劲儿地回想着自己的见习海员岁月,却没注意舷墙边排水口的位置。水龙里喷出的海水漫过甲板,一直冲到他的靴子上才发觉,他慌忙跳到一边去避开脏水,没料到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范那诺华伯爵已经摘下帽子,略微欠了欠身算作致礼。“尊敬的先生们,诸位大驾光临。实在令鄙人不胜荣幸之至。”伯爵卸去了骑兵甲胄,穿上一套华丽的猎装,身后站着的一位海员也许是船长,体格像北欧人一样高大精悍,深棕黄色的皮肤显然是热带阳光与海风长期熏炙的结果。他戴着假发,身穿样式奇特的直筒裤和白色翻领上衣,对襟上缀着金色的双排纽扣,饰有铁锚和橡叶的大盘帽夹在臂弯下,双脚分立,身体挺直得如同桅杆。他打量别人的目光令西班牙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个犯了过错的少年海员,正胆颤心惊地在舰长面前等待领受处罚。

“伯爵殿下,难道这是您的船?”或许是在舢板上晃荡地晕头转向,一名港务办事员愚蠢地问道。堂?巴西里奥狠狠地瞪住他。伯爵却不以为意,伸手指向桅杆顶端,在那儿飘扬的旗帜上绣着兰度家族的纹章,与马尼拉远近闻名的那辆红旗马车上所镶嵌的一样。

风势越来越大,浪花裹挟着耀眼的阳光高高跃起,在岸滩上、礁石上拍碎成雪亮的碎末。艾丝美拉达号抛了单锚,所有的帆都已落下,但依然随着浪涛的拍打颠簸不止。魏斯走在摇晃的甲板上,就像在游艇艉舷外的游廊里散步一样自在。巡逻舰长对伯爵越来越好奇,原以为他只是一位骑士,行走在船上却像个老海员。相比之下,港务官和办事员已经落在后边,而且得扶着舷墙来勉强维持平衡了。这个远道而来的欧洲贵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游艇上没什么可看的。比起优美的船身线形,甲板以上从头到尾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朴素和整洁。似乎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快速地航行,灵活地规避敌人舰船的攻击。仿佛这不是一艘游艇,而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武装快艇。观看过甲板上的大炮后,巡逻舰长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您的船上只有两门炮么?”巡逻舰长问道,当伯爵按照他的请求,吩咐除去炮衣后,泛着黑色亮光的大炮让他的眼皮急剧地跳动。整个远东,他只知道澳门的葡萄牙技师博卡罗会用铁铸造重炮。巡逻舰长也曾登上戎克船看过中国人的铁炮,都是些既小又寒碜的烂铁管子,靠绳子马马虎虎地系在船舷上,不可能与眼前铸造精良的大炮相提并论。“没有回旋炮和轻隼炮,您怎样对付拉德斯龙海盗?他们的纵火船和快艇会潮水一样涌上来。”

伯爵转回头说了句话,戴假发的游艇船长大声地用听不懂的语言发出几道命令。转眼间就有四名水手奔上炮位,解开系缆,扳动炮身下的几个螺杆转盘。伯爵的马鞭挥向何处,炮口就随之转向那里,抬高俯低,似乎那并不是粗重的大炮,而不过是柄只手便可掌握的簧轮短枪。演示进行了两次,证明艏部甲板上的短炮和船尾的加农炮都是地道的“回旋炮”,只不过它们发射的并非2磅的小铁球或者霰弹,而是毁灭性的24磅和68磅巨弹。

“不论拉德斯龙还是马来海盗,我这里都为他们预备了最好的礼物。”伯爵用镶银的鞭梢指向68磅卡隆炮旁边的弹药槽,令人生畏的葡萄弹整齐地码放在那里。

“殿下,您的战舰如此精良,纵然在欧洲各地,最盛产快船的塞维利亚与热那亚恐怕也是很难造成的。”即便舰炮瞄准的演练刻意避开了巡逻舰,西班牙人所受到的震慑仍然不小。任何一个对海战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艾斯美达拉号这样装载大炮的快船,只要两三艘便能从薄弱的艉部包抄攻占一艘大帆船。而且魏斯的客人们还没见识过68磅开花弹和燃烧弹的恐怖呢。

“您说的很对,艾斯美达拉号是我的船,而我是一名军人,我的船同我的剑一样是服务于天主的武器。我很愿意听见您称它战舰。”伯爵傲然说道:“我的战舰必须能快速地抢风航行,追击马来海盗的贼船;它要有足够浅的吃水以利于深入暗滩密布的盗匪巢穴,解救被掠为奴的基督徒。本地任何一种船都不合我意,所以澳门的船坞依照我绘制的图纸建造了艾丝美拉达号。北大年有一家工场为我制造采矿的机器,我设计了能灵活旋转的炮架,命令他们制作出来。炮是在博卡罗先生的铸造场里订购的。全部这些费用都出自我个人的收入。”

“澳门的耶稣会绅士们提出过,要为建造这艘船发起募捐,我倒希望把这笔款项——如果能募得到的话——交给马尼拉殖民地。只消再有两三艘艾斯美达拉号,组成一支小舰队交给我统带,凶悍狡猾的摩洛人划艇队将被彻底毁灭,侵扰宿雾和米沙鄢的异教匪徒们只能束手就擒。到那时,天主的光辉,陛下的荣耀必将映照从马六甲直至马鲁古的整个东方群岛。”

堂?巴西里奥带着半是惊诧,半是怀疑的表情望着伯爵。巡逻舰长则激动地紧紧握住他的剑,“啊,墨邱利号同样是条装备精良的好船,可是萨那夫里亚先生的头脑里绝对诞生不出您这样高尚而伟大的想法。”

“这位尊贵的先生所指的,”伯爵对堂?巴西里奥说:“一定是您的挚友堂?萨那夫里亚殿下的海上宫殿喽?”他转回去继续听巡逻舰长说话,丢给满脸尴尬之色的税务官一个后脑勺。

“……东印度王家殖民的舰队里,也找不出比它更快,更华丽的三桅帆船,萨那夫里亚先生花了很大一笔钱聘请果阿第一流的造船师迪亚哥?路易亲自督造出来。它的索具和帆也是最优良的,赶上好风一个钟点能走两到两个半里格……”

“但是一阵大点的侧风就能掀翻它。”戴假发的游艇船长突然插话进来,他说的西班牙语声调挺奇怪,不过还算听得明白,“在船舷上雕梁画壁,竖起阿波罗、密涅瓦、涅普顿之类的大得吓人的雕像,只会徒增无用的重量,降低速度,让航行变得更不平稳。”

“嚯,马里奥,我的好船长,”伯爵说:“您真见识过堂?萨那夫里亚殿下的海洋快车?看在仁慈的圣母的份上,您没有冒犯他的船吧?”

“阁下,我们进入海湾,刚从马屿和修女屿一侧驶过,那条三桅船就跟了上来。”马里奥船长不时摸摸头上的假发,好像生怕它被风吹落。“我肯定它就是您说的船,船头船尾满是鎏金的雕像,活像那些炫耀富裕的中国女人,头发上插满金光闪烁的首饰,却连路都走不稳。它的船长可能把我们当作海盗,升满了帆拼命地在后面追赶。”

“那您都做了什么呢?”

“我下令围绕三桅船转上一圈,以便于那位不长眼珠的船长对您的旗帜能认得清楚些。它还是企图撵上我们,连副翼帆都全挂了出来,最后当然被甩掉了。水牛怎么可能跑得过骏马?”

“好啦,看看您,让贵客们都吓得不轻。亲爱的马里奥,堂?萨那夫里亚殿下若听到你这般形容他的宝船,恐怕会动用朱庇特的武器将你我轰成粉碎的。”伯爵一直踱步到甲板后部敞开的舱口旁才停下。他从腰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丝绸口袋拍了拍,发出金币清脆悦耳的碰响:“税务官阁下,我以我的名誉向您担保,这艘180吨的小船上没有装载任何准备在马尼拉出售的货物。可我还是准备遵从总督殿下的法令,缴纳每吨12银比索的停泊税。您与您的同僚可以检察每一间舱室,每一处角落,查验我的话中是否存在不实。”

堂?巴西里奥窘迫至极,帽子在手里几乎都要揉碎了,他只能低头折腰,颠三倒四地赞美伯爵具备宽恕的美德,反复表达着歉意并且一再宣称:伯爵的私人游艇艾丝美拉达号在马尼拉停泊,无需检查,更无需缴纳商船的一切税费。

伯爵不打算过多地为难税务官。履行完了一切官方手续,堂?巴西里奥、巡逻舰舰长及其他官员都收到了范那诺华伯爵的礼物——大唐公主甜酒。且不说大黄甜酒在马尼拉本身就是极受欢迎之物,单单盛酒的中国瓷瓶,贩运到阿卡普尔科便已价格不菲。西班牙人欢天喜地下了船。魏斯也满意地走进甲板下的船舱,现在他有了支援力量和交通工具,而且这一切都获得了合法的掩护身份与相当的行动自由。


第八章

一踏入艉楼甲板下宽敞的官舱,魏斯头也不回地便冲进浴室。预定的几套卫浴设备还在从临高运来的路上,每天除了洗海澡就是拿木盆冲凉的生活不时地勾起他对于在澳门度过的那段光阴的不快回忆。

在搪瓷浴缸里痛快地泡过一个澡,换上勤务兵送来的棉麻混纺制服,魏斯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松弛下来。填充了羊毛的普尔波万短上衣,累赘的南瓜裤,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紧绷绷的半截长袜连同镀金马刺装饰的马靴,就像那些愚蠢造作的贵族风范和礼节一样,无不令三百年后的穿越者感到疲惫、憎恶。他甚至开始怀念巴尔干,怀念枪炮的轰响,坦克履带摩擦出教人牙酸的尖音,机枪令人胆寒的扫射声;怀念进攻前的呐喊,垂死者的呻吟和战斗结束后幸存者因还活着而发出的粗野残忍的欢笑,但那个世界已经同他道永别了。西班牙人治下的马尼拉到处充斥的汗水和鱼腥的恶臭,他想念起刺鼻的烈性炸药味、炽热的钢铁气味和引擎的润滑油味儿,在这个世界里仅仅属于临高工业帝国的味道,远比十七世纪女人衣服上的熏香更令他怀恋。

“我不知道你还会说西班牙语。”

“职业需要。总不能同墨西哥毒贩们开口就用纽约腔打招呼,让他们猜到我是个美国警察,准备送他们去坐牢。”假发已经摘下,和宽檐帽、海军制服上装一起都挂在墙上,薛子良一身熨烫整齐的卡其色短袖衬衫呈现出十足的米国海军派头。“看看都给你带来什么礼物。”他按响电铃,对着传声筒下达命令。

一只只标准包装箱搬了进来,几双有力的手将沉重的箱子悄无声息地搁到军官会议室铺的亚麻地毯上。

“你带来几个人?像这样的——”魏斯对临时充当搬运工的归化民军人很感兴趣。虽然都穿着水兵制服,但壮实的体格,极具协调性的动作,还有脚上的作战靴与挂在三角背带上的冲锋枪都明白无误地说明他们是特种侦察队员,“澳洲军”的绿色贝雷帽。

“就这四个。别嫌少,都是六队里一等一的棒小伙。必要的话,你可以带着他们攻下马尼拉的全部要塞。”特侦队新组建的第六分队侧重于水上侦察、两栖渗透作战,被视为临高版的SBS。负责提供训练支援的海军和海兵队都对这支力量眼红得要命。特别是石志奇,已经几次放话要搞出海兵自己的海豹突击队来。

魏斯向特侦队员要了一支冲锋枪来细致端详。从鲭鱼号上捞出来“蝎子”已经在白羽和李一挝手中被魔改得面目全非,钢管制成,附有古塔胶垫的伸缩式枪托取代了原装折叠托,自制的枪口消焰防跳器让枪管看来似乎长了一截。弹匣前边赫然又伸出一个前握把,还连着一截圆筒,仔细一看,那居然是用激光笔改装的目标指示器。

“这些中国人工程师拿自动武器当乐高玩具么?”魏斯从包装箱中找出自己惯用的那支“蝎子”,很幸运还没受到李一挝的毒手,他更信赖原装的钢丝折叠肩托和消声器。

“他们能干的超出你的想象。”薛子良说:“军工部的设计师正在研究改造MGV-176的枪管和弹盘,为了适用威力更大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尽管.22LR枪弹已经可以装填黑火药复装生产,MGV-176冲锋枪却因威力过小而不大受欢迎。除了少量装备特侦队,主要用于训练以外;更多的沦为了元老们过枪瘾的玩具。魏斯不知道的是,为此王瑞相等几个工业口元老已经将他的赠礼评价为“有损于穿越壮举格调的鸡肋”。

“圣母玛丽亚保佑他们成功。”魏斯随口应声,一边继续查看木箱里的物资。包装在防水金属盒中的C4炸药,其分量估计足以将圣地亚哥堡厚达数米的石墙炸崩一面。他期盼已久的无线电台和折叠天线,FAL伞兵型步枪、M75手榴弹。

“检查你的专属武器吧,邦德先生。”薛子良指的是箱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伪装成手杖的间谍枪;米尼枪管改造成的掷弹器。两只弹药箱分别装着配合空包弹使用的超口径杀伤榴弹和燃烧弹,射程可以达到300米。魏斯摸了摸装填满黄磷和稠化油脂的薄铁壳,觉得如果在实战中发射这玩意还是需要些勇气。

“我会把试用报告写得尽可能详细。”魏斯耸耸肩膀,他表示对艾斯美达拉号本身更感兴趣。

伴随着再度响起的电铃的刺耳声音,一名军官穿着雪白的海军制服,走进来立正致礼:“海圻号练习舰舰长,海军少校伏迩铿前来报到,请长官指示。”魏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他穿上立领制服,配上金光闪闪的肩章,像极了二战电影中那些身材矮小却威严肃杀的日本海军军官。他不知道这个相貌颇似渊田美津雄的澳洲海军少校几年前还只是一名从山东流落而来的沙船水手。

“舰长,”薛子良说,一边从抽屉中拿出手枪皮套挂到腰带上,“请带领兰度先生和我参观军舰。”

两三小时过去了,魏斯感觉他好像已经在游艇上度过了一整天。在甲板上研究过各种索具和机械助力的升降帆装置,又钻到甲板下查看各间舱室。每当有水兵看见这一行人而放下手中的活计敬礼时,前雇佣兵就立刻挥手制止。他喜欢背着手一声不吭,旁观船员们做着自己的工作。

“这架子上原本装的是什么?”前雇佣兵费力地用汉语普通话提出一个问题。他指着中间塞满了吊床捆的舷墙,上边安装着钢架支撑的转轴支架,两舷都有,比鲭鱼号上为安装M240而焊上的万向支架粗大结实得多。

“是机关炮,长官。”伏迩铿少校用一种庄重而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回答。

“机关炮?”魏斯仿佛听见他所熟悉的大毒蛇链炮的砰砰声,他又想起南斯拉夫制造的,让雇佣兵们闻之色变的20毫米机炮。这怎么可能呢?

“手动机炮,和加特林枪差不多。”薛子良做了一个摇曲柄的手势。“现在存放在下边的前舱里,免得吓坏西班牙朋友。”

虽然船上的废水都通过铺在龙骨中间总水管排出,位于船底的前舱里还是弥漫着污浊腐臭的怪味。“就是它,”在防水盖布掀开后,魏斯差点以为澳洲人在穿越前盗窃了某家南北战争博物馆的藏品。五支炮管在汽灯下依次泛出乌蓝的光泽,他抓起手柄摇了摇,机件上了油,非常利索,炮管回转起来毫无阻滞感。“射速能有多快?”

“将近每分钟一百发,前提是你的胳膊够有力气。”薛子良比划着。三四式机关炮是应海军的要求,以哈乞开斯手动转管炮为蓝本开发的,相比历史上的原型,口径由37毫米缩小为30毫米,身管增长到25倍径。“那么炮弹的威力会随之减小么?”

“不,炸药的装填量比博物馆里的老式炮弹多,而且爆炸力更猛。”如果林深河在场,大概又会鼓吹一番高密度柱状黑火药的优越性。薛子良懒得费这番口舌,他也不怎么看得上临高自产的火炸药,“就你刚才摇的那两下,足够把一条海盗的快艇轰成碎片了。”

靠近船尾,刺鼻的柴油味愈发地浓烈,最后完全压倒了弥漫于船底舱室里的污水臭味。魏斯觉得舒服多了,他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了在坦克引擎盖上和衣而睡的征战岁月。机舱里的两台60马力热球式柴油机让前雇佣兵大开眼界,这两台粗大笨拙的临高产品把机舱的空间挤得及其逼仄,却保证了艾斯美达拉号在无风时依然行动自如的能力。

“柴油机排气管在甲板上只伸出一小段,我们将它伪装得天衣无缝。”薛子良说,“要是蒸汽动力那就太麻烦了,烟囱,风筒,这些玩意无论再怎么装扮,搁在帆船上都会跟圣诞老人穿着蕾丝睡衣一样惹眼。”

“柴油从哪儿来?澳洲—美孚石油公司成立了?还是澳洲人已经搞定了伊拉克的油田?”

“页岩油,广东茂名开采的,就在那里提炼成柴油。”

广东这个地名在前雇佣兵的脑子里只存在一个模糊的印象,至于茂名在哪儿更是一无所知。对页岩油如何变成柴油他也不感兴趣。反正艾斯美达拉号上的一切都令人满意,无可挑剔。冒牌伯爵兴致勃勃地回到舰长官舱。

“在这儿停留得够久了。我们去玛拉塔,那个港湾刚好容得下艾斯美达拉号。重要的是,伯爵应当能从别墅的窗口里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船。”

“挺有意思。”薛子良盘腿坐在伯爵书房的地上,面前的软木地板被一大块帆布覆盖着,上边铺满各种破烂不堪的金属杂碎,都是纪米德按伯爵的指示从马尼拉城郊的炮兵射击场上偷偷捡来的,各种球形、圆锥形榴霰弹和开花弹的残片。破碎的锥形弹体上长满锈斑,在残留的铜质或铅质的膨胀弹带上,被膛线刻划出的凸痕清晰可辨。

“瞧这个玩意,西班牙人的土星五号。”魏斯抓起一个通体焦黑,外形还基本算得上完整的火箭残骸。如果被林深河看见了,应该会认出这是一枚经过改进的康格里夫式火箭,尽管铁皮卷成的箭体呈现出一幅前粗后细的怪模样,箭体下固定的导向杆烧得只剩下了一小截。头锥上能看出开了几排整齐的圆孔,边缘已被高温所扭曲烧裂,弹头内的燃烧剂就从这里边喷溅出来,那里还凝留着几许硫磺和沥青混合物的残痕。事实上,这枚火箭从炮兵射击场上被施放出去后,阴差阳错地在空中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附近的村庄。当装扮成华人商贩的纪米德从那名他家禄农妇手中买下这支“魔鬼的焰火”时,她还在为自家被烧成灰烬的茅舍而痛哭流涕。

“你的这位朋友应该到本?拉登那里拿十万美元的月薪,替他制造核弹。这样的人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走私几支破枪?”

“见鬼,黑尔是保罗找来的。在他上我的船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么个家伙。再来点什么吗,朗姆酒还是葡萄酒?”

“卡斯蒂利亚红酒,谢谢。你在马尼拉究竟捞了多少好东西,我的爵爷?”

薛子良不再慢慢啜饮玻璃杯里散发着红宝石光泽的酒液,而是仰起脖子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打开自下船后一直不曾离身的公文袋,递给魏斯一个牛皮纸包,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印:“机密,阅后即销毁。”

魏斯得到的指示远比他想象的更庞杂,他必须与临高建立起定时的无线电联系,详细查明马尼拉殖民当局的军事力量和经济状况,他看出江的情报局对后者比前者更感兴趣。随时报告殖民当局的动向、港口信息,特别是马尼拉大帆船的信息;从殖民地官员和商人中收集关于欧洲局势的各种情报。甚至,他还要设法为从临高开来的一支勘探队取得进入内陆的许可,尽管执委会不愿意在目前为攻略菲律宾投入力量,但对群岛下的矿床早已垂涎三尺了。至于幽灵一样的可能存在的他的前同伙,情报局下达的指令是:“设法查明其存在”,但“避免可能导致自身暴露的主动接触”。

今年菲律宾的雨季来得很迟,但毕竟还是来了。豆大的雨滴砸在窗玻璃上,汇成一片水流的瀑布。艾丝美拉达号在渔村附近的小湾里下了锚,这个小湾是由一条从海岸线延伸出去的天然乱石堤构成的,正好挡住了从东北方向涌来的风浪。

“你在这儿能待多久?”

“长不了,特别侦察司令部很快就会把我叫回去。你可以对伏舰长和四名特种侦察队员下令。他们接受的指示就是在菲律宾听从你的调遣,除非收到临高拍发来的新命令。”

魏斯凝望着窗外,玻璃窗外的雨帘模糊了视线,船上的帆都已经卷起来,在桅桁上捆扎得十分整齐。隐约还看得见甲板上几个罩在油布雨衣里的身影来回走动,那是执勤的水兵。

楼下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隔着紧闭的书房门也听得见。马尼拉的华人工匠正顶着大雨在花园里埋铺管道,在随船而来的归化民技师指挥下安装新运来的盥洗设备。这些投入绝不是为了给自己增添阔绰的排场,他想,范拿诺华伯爵名下的别墅未来将会被作为针对马尼拉当局的情报中心,以及澳洲人驻菲律宾的贸易站。临高元老院里的那些中国人同国会山的议员们一样,头脑都精明得可怕。支援给自己的这条小船在他们眼里就相当于一整支航母战斗群,魏斯?兰度必须得干出点名堂来,否则就可能与江一起面对听证会的质询。

他将那几张命令塞回牛皮纸信封,用打火机点着,扔进了壁炉。“那个黑尔”,魏斯眼看着纸张被火焰舔舐成灰烬,“说自己是从美国来的,难道你没在电脑上查到过他?”

“你在开玩笑,”薛子良说,“如果ATF或者移民局的档案库里有个叫黑尔的日本人或者日裔美国人,我当然会有印象。问题是没有。”


薛子良犯了一个错误,虽然他不记得某个日本人或日裔美国人名叫黑尔,但FBI和移民局的数据库里都能找到一个原名叫埃瓦里斯托?罗萨?冈本的日裔巴西留学生,一个被列在通缉名单上的恐怖分子。

1974年,30岁的冈本敬二带着妻儿离开故乡,漂洋过海,最后在圣保罗郊外的村庄安顿下来。尽管到七十年代战后日本的移民高潮已经过去,不过在拥有一百多万日裔和日侨的巴西没有任何人会对一个新日本移民的到来多加留意。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地的日侨社团渐渐发现这是个很难接近的人,尤其不喜欢和本国移民打交道。他们不知道这名自称来自熊本的农夫与一年前因扫射特拉维夫国际机场而名声大噪的冈本公三是远亲,为了避开警方而移民巴西,这一点一直被敬二小心翼翼地隐瞒了下来。他的儿子的葡萄牙语名字是后母起的。定居巴西的第三年,敬二的妻子患病去世,在过了几年鳏居生活后,他娶了一名信仰天主教的巴西混血女子,把对方的姓氏也加在了儿子的姓名中。

小冈本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农场里成长起来,和他父亲一样生性沉默。除了干农活,他无师自通地专长于修理汽车以及各种农机设备,这让他在周边村庄的日侨中赢得了不少赞誉。而当埃瓦里斯托考入佛罗里达理工学院,前往美国留学时,在当地世代务农的日裔居民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攻读学位期间的埃瓦里斯托?罗萨?冈本没有表现出任何引人瞩目的特异之处。大学教授和同学们面对联邦特工询问时也只回忆得起一个中等身材,温和而寡言的日裔学生;成绩优良,除了所学的机械工程和化学工程专业,还对东方历史颇感兴趣,在日语外又自学了阿拉伯语。为了筹集去亚洲旅游的费用,他曾利用假期为联合太平洋公司工作,负责整修、维护堪称古董的蒸汽机车,他对那些老旧机械所倾注的热情令铁路公司的工程师们都为之折服。如果不是偶尔的一次缉毒行动导致警方从他的公寓里搜出了遥控爆炸装置的详细图纸和部分已制成的部件;他还将把人畜无害乖学生的角色一直扮演下去。

其后发现的一些线索逐渐把事实勾勒得越来越清楚,埃瓦里斯托同“基地”的外围组织合作,这些炸弹将被偷运入日本后重新组装,用于袭击美国大使馆与美军基地。但小冈本没有落网,也未如警方所预想的逃回巴西。一年半后,情报部门发现他置身于黎巴嫩南部的一个训练营,此后数年间又零星地出现在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小冈本的行踪最后一次为美国人所知是在2007年的伊拉克,他从美军对什叶派民兵地下武器工厂的一次突袭中侥幸逃脱。

如幕的急雨打在帐篷和斗笠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就地征发来的土著民伕大呼小叫地想在军营里找到避雨之处。他们无权进入西班牙军人的帐篷,只好头顶几片香蕉树叶子权当遮蔽之物。除了这群可怜虫,站在帐篷外边的还有一个头戴中国式斗笠的人,他的全身都紧裹在粗布做成的黑色修士袍里,这在蚊虫肆虐的热带丛林中是一种不错的保护措施。只有凑到他跟前,才能从故意压得很低的斗笠檐下看出一张东方人的面孔。

埃瓦里斯托?冈本已经习惯于在室外独处以平息自己心中过度的兴奋。继母自幼向他灌输的种种繁琐的宗教礼仪对当下伪装成教士的身份十分有利,甚至童年时代残留下来的些许信仰的痕迹也开始以一种扭曲的形态逐渐占据他的头脑。逃出伊拉克,慌不择路地登上走私船以及后来如同费城实验般的穿越时空,一切如同这场骤雨般的令人猝不及防。当奄奄一息的冈本被海浪冲上东沙礁的滩头后,他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在靠喝雨水、吃贝类和生鱼捱过两个多月后,一艘前往马六甲的葡萄牙商船搭救了他。恐怖分子埃瓦里斯托?冈本,既变身为军火走私集团成员的黑尔之后再度摇身一变,于是他成了为行道而受迫害流亡的日本切支丹保罗?高山。

也许在那之后上帝突然大发慈悲,眷顾起这名冒牌的信徒来。保罗?高山因制造火箭大败再度围攻马六甲的亚齐军队而名声鹊起。当一些耶稣会士出于嫉妒而公开质疑他的身世时,他便如自己声称的那样,追随着伟大的族亲高山右近的足迹来到马尼拉。在博取西班牙殖民政府与教会的信任方面,他已经获得了初步的成功。

再过两天军队回到马尼拉,保罗?高山的声望肯定会跃上一个新的台阶,这可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胜利、凯旋。殖民军在从林加延、阿格诺河谷直到哥迪利拉山的远征中轻而易举的清剿了成百上千的伊洛科人,把凶悍的中国海盗子孙们所修筑的村寨变成一片白地,占领了富饶的碧瑶山谷,战斗中的伤亡少得令人惊讶。保罗?高山竭尽智慧发明的新式大炮和火箭当居首功,虽然年轻修士必然会以为人称道的谦逊来面对赞扬的声浪。但他的功绩和名字一定会被总督呈报给印地院,甚至会被上奏到腓力四世国王面前。只要能获得足够的支持,保罗?高山就能组织一支西班牙人和日本义勇队混合成的远征军,把日本从愚昧野蛮的德川幕府统治下解放出来,一如穿越前的埃瓦里斯托?冈本致力于从美帝国主义的压迫下解放日本一样。不同的是,当年他只能期望为自己的理想而献身;而身处这个时空,他似乎已经看到日本解放者的桂冠与统治者的宝座正在向自己招手。

热带的暴雨来得快去得快。雨消云散,太阳映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保罗?高山按捺下兴奋的心情,转身走进帐篷。他没有注意到靠近北方的天际,一小片乌云正越聚越大,又慢慢地飘近过来。


第九章

临高角公园附近的那所别墅理论上属于办公厅,但占用它最频繁的却是对外情报局。江山总是把情报工作联席会议安排在这邬德的旧居里。别墅的围墙外有哨兵警备,能保证安全和隐秘,打开窗子就能看见临高角的海滩,比起政治保卫局那四不透风的密室式会议厅要舒适得多。即便为了使用投影而关上了百叶窗,阵阵清新的海风依然透进来驱散了室内的燠热。

“我们看这张,”幻灯机投影出一张凯旋庆典上的照片,保罗主持铸造的四尊榴弹炮放置在花车上参加游行。距离极近,估计是魏斯?兰度将相机藏在斗篷的缝隙中贴身拍到的,江山对老式火炮不很在行,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后,他觉得这炮很像自己早年在东京游就馆里看到的90毫米青铜臼炮与达尔格伦炮的混合体。

“很遗憾,传说中的保罗?高山没有在庆典游行中露面,据说他以身体健康为由拒绝出席,马尼拉各处都在赞美他对荣誉的淡漠。”薛子良继续报告他在菲律宾的侦察成果,新的照片投映在幕布上。“圣地亚哥棱堡上至少已经增加了三处新炮位,安装的都是用旧炮拉出膛线的24磅改装线膛炮。”照片一点点地被放大,他手中的白藤鞭在上边圈圈点点,提醒与会者注意一些细节:炮尾下的俯仰螺杆,炮台地面铺设的带有转轴的木包铁皮滑轨,四轮炮车紧贴在三角形桁材组成的下方大架上。

“倒有点中情局的范儿了,”江山在心里想,“但派外勤特工渗透到敌营里去实地拍摄这些情报,再用伪装的通勤船送照片回来。速度慢、效率低还不安全。”他的思绪一直飞到若干年后外情局会议室,大屏幕上滚动着卫星拍摄的实时侦察图像,无人机的航拍照片纤毫毕现,外情局所属的U-2、黑鸟和全球鹰构成全世界效率最高的侦测网络。以后要去和展无涯谈谈,航空工业应当尽快上马。在飞机搞出来以前先设法把资源部的遥控航模要过来,无人机部队可以先着手搞起来。林汉隆那儿也得去问问,航空侦察怎么能离得开高精度镜头和相机……

“……甲米地半岛北缘的海岸发现的要塞工程完全不同,没有棱堡。四座环形的海岸炮台,由交通壕联通,外侧延伸出去一条可以容纳步兵的掩蔽壕,请注意这里构筑的胸墙……这座要塞与南边的半岛上的圣菲利普要塞正好隔海相对,如果安装的都是射程够远的线膛炮,可以有效封锁甲米地湾。”

江山察觉到自己走神时,薛子良的报告已接近尾声。江山心中暗悔,放纵自己的胡思乱想近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暂时压抑住心底某种情欲的潜流。他努力挺直起靠在椅背上的躯体,强行收摄住心神听下去。

“……最后是马拉塔港湾南边的圣安东尼要塞。西班牙人把它叫做要塞,其实原先不过是片木头兵营,附带一座简陋的小圆堡。最近他们开始在这里大兴土木,在情报站设立的观察哨能完全监视炮台工程的进展,相距才两公里……”

“也就是说,那个猖狂到搞不清自己是谁的美国枪贩子居然把我们的情报站安置在敌人的炮口下。”王瑞相插进来说,作为原海上力量部与第一武器设计小组的成员,又参加过发动机行动的外勤,他对马尼拉行动一贯很有看法。

“目前不存在这种威胁,”发言被打断令薛子良有些恼火,“已发现的新造要塞炮架都安置在半圆形轨道上,方向射界不超过180°。修筑中的两座炮台只能轰击海面,无法指向东北方向的马拉塔村和港口。”

“好啊,那个日本混蛋搞出这么多天才炮台和炮架上,他能装什么家伙上去?给每一门西班牙大炮都拉出膛线?别的不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炮每种口径都得配上够用的新炮弹,这就是个天才也能活活折腾死。”

“日本鬼子搞得还是可胀弹带,不错,够先进,有他祖宗家八九掷弹筒和他干爹家化学迫击炮的遗风。不过弹带是紫铜的,这价钱可就蹭蹭地上去了,还需要精密加工。他自己不怕累死,西班牙总督可要担心被丫玩破产的。”

“可胀弹带不一定要用铜,”林深河开口了,声音中透着疲倦,两眼布满血丝。逐件测绘、鉴别海圻从马尼拉带回来的武器零件、弹药残片的活计不轻松,情报局要他的鉴定报告要得很急,以致休息时间都在工作。“用铅就可以,成本低得多,加工也方便。”

“炮弹啊弹带什么的都是小事,”王瑞相点燃一支黄金限量版南海雪茄,吸了一口,意犹未尽地说下去:“关键是他能造得出什么炮?把个西班牙老炮拉条膛线出来再到阅兵游行上露脸的破事就别提了。大口径线膛炮是那么好造的?那日本鬼子有本事赤手空拳复制个克虏伯公司还是岩岛兵工厂?他有钻床有镗孔机么?有汽锤么?TG的黄崖洞好歹还有两台蒸汽机呢。他一个人要能带着那些只会耍《圣经》跟火绳枪的白皮、屁都不懂的菲律宾土著就把整个火炮的科技树攀出来,咱临高的工业口集体去自挂路灯算了。”

“我这里有马尼拉站发来的一份长电报,密码处直到开会前才翻译完送过来。”江山把话头接过去:“报告了最新的情况,发现西班牙当局正在马尼拉以西,巴石河与圣胡安河交汇处修建金属熔炼工场,规模不小,当局在马尼拉和卡维特征集华人泥水匠、木匠、铁匠和铜匠前往工作,已经派去了四五百人。离河口上溯1.5公里左右,他们正在圣胡安河段上修筑一道用于蓄水的拦河坝,华人工匠正用上游砍伐下来的硬木制造某种水轮装置……”

“这玩意有屁用,”王瑞相不屑一顾地吐出一口烟圈,“水力机床,嘿嘿,效率低得吓人。难道还指望水力锤锻造炮胚?那他撑死了也造不出比12磅拿破仑更大的家伙。”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认为自己造得出,而且西班牙人也相信他造得出。”林深河说。“对这个穿越者不能掉以轻心,来看看他的作品,”他从样品匣里取出一件东西,薛子良曾经见过的火箭残骸。“够简陋,对吧?比我们的黑尔火箭都差得远。这个日本人既然是走私现代武器的,航空火箭弹、斯大林风琴、63式107火什么没见识过?他为什么偏偏选定康格里夫火箭?因为这玩意够简单,弹体就用铁皮卷的,连无缝钢管都不需要。”

林深河借喝水喘了喘气,继续侃侃而谈:“一些残骸表明这个保罗还进一步简化了工艺,用混凝纸在模具上直接压制出战斗部的壳体。没错,这些火箭命中率很差,哪怕这家伙改良了设计,但是足够用来炸城市、烧码头的船、拆土著的村子。最重要的是,它不难造。”

“你的意思是,”王鼎试图总结一下:“他精通军火技术,却不是个简单的技术崇拜者,而注重的是在本时空环境允许的条件下制造性能尽可能好的武器。”

“价钱便宜量要足,”林深河答到:“这是为非正规武装搞地下军火的人的原则,如果那个保罗过去干过这种活的话。”

“这人很危险,当初在兰度的船上他就使用了假名字假身份。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要对一块儿干非法勾当的同伙隐瞒?”江山提出自己的看法。

“也许在穿越前他是一名武器专家,至少是相关行业的技术人员。而在穿越后,他很有头脑地将自己的知识与技能作为进身之阶。目前我们不知道他是被动还是主动选择了投靠西班牙殖民当局,但是西班牙人肯定会欢迎给他们带来新武器的发明家。”

“为啥?就因为挂荷兰旗的901炮舰把马尼拉的西班牙鬼子吓尿了?”

“三十年战争。黎塞留治下的法国即将与瑞典结盟对抗天主教阵营,西班牙在欧洲的形势会变得不大好过。战争才是军事技术最大的推进器,现在有又了一位善于利用现有技术资源的武器天才,并且还恰巧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在西班牙人看来简直是上帝的眷顾。”

王瑞相哼了一声:“这算个球,让西班牙人放火箭烧了巴黎,法国人学会了做火箭再烧掉马德里,不是很好么?白皮鬼子自相残杀死的越多越好,省的以后攻略欧洲的时候还的咱们自己动手。”

“想的太远了。还是看看这个穿越者的作品会对我们带来什么现实的威胁,”从高雄赶过来参加会议的许可发言了,“姑且不论马尼拉要塞上会装什么炮,那条人力潜艇怕不是假的。如果有朝一日大洋舰队进入马尼拉湾,我可不希望豪萨托尼克号的惨剧提前二百多年上演。”

“不会,我们8154巡洋舰上的渔业声纳已经饥渴难耐了。”

“还有,这个穿越者如果制造出简易的水雷,让西班牙人拿到基隆去布放,对我们在台湾海域航行的船队都会构成威胁。”

“水雷?这家伙设计的出来,西班牙人能造的出来么?”

“简单的锚雷没问题,漂雷的话更好造,比大炮方便多了。”林深河说,“触发机构可以用化学引信,他既然能做出雷汞,这玩意也没什么难的。西班牙人要是打算放弃基隆的据点而又想给我们添堵的话,水雷是个很好的选择。”

“854和901型舰,以及H-800船的水下部分都没有防雷纵壁和防雷带,哪怕是被几十公斤黑火药给木船壳来那么一下,也够呛的。”

……


“我觉得啊小江,你高估这位保罗向整个欧洲扩散军事技术的风险了,未免有点杞人忧天。毕竟成体系的工业力量只有我们一家掌握着,他就是再蹦跶也翻不了天嘛,”文德嗣听完江山的汇报后,说道:“不过西班牙人在他的影响下,加强菲律宾防御和海上力量的情报,是应该关注的。你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可以说明,西班牙当局能把保罗的军备计划做到哪一步?比如在饥饿行动实施后,马尼拉政府还有足够的白银支付更新武器、修筑要塞的军费么?”

“打劫运银船的行动影响不小,但对菲律宾统治者们的实质性打击不如设想的那样大,”江山看着手中一叠材料,大多是魏斯写的报告,“总督强行颁布的烟草专卖令,再加上收取赌博税、向华人出租土地,为殖民政府捞了不少进项。还有一点很有意思,马尼拉对一种通常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水银的需求大大增加了。”

他翻出一张电报纸:“三周前,一艘来自澳门的葡萄牙商船上在马尼拉卸下了119罐水银,每罐约两加仑。总督下令把一批苦役犯押送到巴拉望岛去开采水银矿,甚至为此推迟了向三宝颜派驻军队、修筑城堡的计划。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断地写信请求从秘鲁给马尼拉运来更多的水银。”

“这么大量的水银用来干什么?制作雷汞也嫌多了点。”

“您一定记得我在报告里提到马尼拉最近的一次盛大庆典,庆贺剿灭伊洛科反抗者的胜利。”注意到到文总微微颔首,江山继续讲下去:“实际上殖民军队征服的地区包括了菲律宾最重要的金矿产地碧瑶。西班牙人早已知道那里出产岩金和砂金……”

“所以西班牙人准备按照在美洲的习惯,用混汞法炼金。”

“对,您真是博闻多识。”江山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

“用别人的钱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倒真是聪明。”文总似乎在自言自语,“问问海军,海圻——艾丝美拉达号现在在什么地方?”

“正在博铺海军船厂检修,听说主机出了点问题。”

“我个人是支持海军为情报局外勤行动提供支援的,只要在海军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文总从办公桌后欠起身,江山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表示,“那个会建造半潜式杆雷艇的日本人也有点意思,挺让人感兴趣。”


第十章

史力克踮着脚尖跨过花园小径。自从因为踩坏花坛而饱尝过主人几番“爱的教育”后,他便开始模仿起咪咪轻捷的步伐,在旁人看来,就如同一头骡子在企图学走猫步。一大早,别墅后边突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枪声,对于正专注于足尖艺术的史力克是个很大的干扰,吓得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新造的车马库占据了别墅东侧的院墙,屋后原有的马厩按照伯爵的命令被改建成射击房,外侧还添造了一处带凉棚的廊台。史力克现在就站在射击房的台阶前,醉人的甜酒香气和可怕的火药烟气搅和在一起在清早的空气中弥散,一个性命攸关的重大问题在他迟钝的脑子里不停地打转——要不要走上去。主人就在上边,穿的一如某个豪放不羁的船长,洁白的丝绸衬衫敞着衣领,马裤用水牛皮带紧紧地缚在腰上,一手拿着酒杯另一手握着簧轮手枪,同市长夫妇还有一群官员们谈笑风生。大门敞开,史力克可以看见射击房里七歪八倒,缺头少腿的木刻人像。他不知道伯爵把这种他加禄人的手工艺品当作枪靶来用,可他愚钝的脑子想到的是:如果此时惹得主人不高兴,自己极有可能落得同倒在地上的那堆破烂木偶一样。

“不,亲爱的塞巴斯蒂安,范拿诺华大人是对的,”皮拉尔上尉嚷嚷着,双腿架在茶几上,膝盖上摆了一支放过的簧轮短枪,他喝了不少酒,带着股醉意高声说道:“我不是说肝脏对人不重要。我亲手杀死过很多敌人,也有很多人在我眼前死去。不,别以为我在说黑鬼和异教徒生番。尼德兰人、法国人、萨克森人、英国人,甚至西班牙人都一样,肝脏被长矛刺破,或者被子弹打穿,会痛苦不堪,可不会立即致命。有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了,其实只是忍受不了疼痛晕了过去。要了结一个人的生命与痛苦,最快也最仁慈的做法,如伯爵所说,让一颗铅弹穿透心脏,或是用钢刀卸去他的膀上的沉重负担。”

“可是亚里士多德——”塞巴斯蒂安?台?安德拉德还想说下去。

“丢下您的亚里士多德,放弃您的经院哲学吧,”皮拉尔一口气灌下一大杯雪利白兰地,“眼见为实,我和您谈谈自然哲学。五年前我和一个朋友斗剑,不错,那个加泰罗尼亚人曾经拥有过我的友谊。我一剑刺穿他的肝部,那家伙疼得浑身乱颤,可是没倒下也死掉,而是回手砍伤了我的胳膊。他被抬回家过了一个星期才死,而我就被发配到这儿来了。怎么?您不相信我而相信什么亚里士多德?我们还是让事实来解决您的疑惑,伯爵这儿有的是剑和手枪。”

魏斯?兰度叫来一个本地女佣低声吩咐去给上尉添酒,等他完全醉倒后就将枪支全收起来。这类玩枪耍剑的聚会很受军官们欢迎,但搞不好没准会出事。尽管别墅就是座小型军火库,除了现代武器,临高生产的步枪、海军用霰弹枪,订制的.44口径新式左轮,一应俱全。但他从来只拿簧轮枪出来敷衍客人。

市长夫妇坐在凉台上。魏斯注意到伊莎贝拉太太已经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他准备吩咐仆人去取些冰镇的汽水,转过身就看见他的黑奴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台阶前。

“出了什么事?”

“嗯——呃,”史力克终于想起该说些什么:“咪咪小姐请你去厨房看看,因为蛋——嗯,蛋糕烤坏了——”

“咪咪,”阿尔方索拿魏斯打趣,“这是小姐的名字还是猫咪的名字?”

“出一个埃斯库多,我打赌是一只漂亮的小母猫。”

“而且它每个晚上都会在伯爵的床上做窝。”

“诸位,很抱歉闲坐片刻吧,”魏斯挥挥手,作为对这一片哄笑的回应,“我去去就来,这儿的佣人实在不教人省心。”

“我听说,伯爵殿下珍藏着一种带有轮子的连发手枪,如果能够赏脸的话,我想——”市长没能讲完他的要求,他的妻子截断了话头。

“亲爱的,我想我们已经看够了放枪的表演,也听够了鲜血淋漓的可怕议论,”伊莎贝拉太太向丈夫投出一个厌烦的眼神,朝伯爵伸出手去,带花边的衣袖滑落到肩上,露出一条白生生的壮硕胳膊,“很多人都说您的房间是完全用中国瓷器砌成的,您能赏光满足一个可怜女人的好奇心么?”魏斯看见市长脸上透出无奈的神情,他开始露出自己招牌式的微笑。

“您指的大概是盥洗室,恐怕过度夸饰的传言所引起的好奇,结果会令您非常失望,”魏斯轻轻握住那几根肥短的手指,“请跟我来。”

“找个人到浴室里去帮那个伊比利亚蠢婆娘使用抽水马桶。看好她,别让她四处乱走。”魏斯对咪咪说,“现在告诉我,出了什么情况?”

“观察哨发现西班牙人正往圣安东尼要塞运输大炮。”

西班牙人在殖民地兴建的独栋建筑多半都带有塔楼。别墅的塔楼在整修时被加高了一层,最好的天气下,观察哨甚至能看到进出卡维特港的船只。特侦队分成两个小组,轮流在上边执行警戒任务。魏斯首先看见一名背对着他的队员,手持望远镜正在观测,另一位靠近瞭望窗坐着,窗口堆着沙袋,以便架持他手中带瞄准镜的莫辛-纳干步枪。

魏斯举起双筒望远镜。炮台胸墙里斜搭建起了三根粗大的木杆,木杆斜立着,顶端用铁器固定在一起,从上面垂下一套滑轮组,末端挂着一个吊钩,西班牙人正指挥苦力把一个拖着绳索的绞盘安装在旁边。他对这个起重架聚精会神地研究了一会,然后又转向了炮台下的海滩。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是,海滩上用木板铺成了一条道路,穿的花花绿绿的殖民地士兵,聚集在木板小道旁,有些人拿着长矛,更多的则挥舞竹鞭和火绳枪用的叉棍驱赶一大群本地苦力。苦力们上身赤裸,或背或拽的绳索将观察者的目光引向他们所牵引的沉重负荷。一尊黑色的大炮,这绝不再是经过镗制改造的西班牙青铜老炮了,它比本时空澳门或马尼拉任何一个要塞或船只上的火炮都大,大概只有澳洲人在他们的波兰货轮上架设的那门炮能与之相比。黑铁炮身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外形曲线,就像一个放大了苏打水瓶。和粗大敦实的炮身相比,桁材构成的三角形托架简陋至极,下边装着四只小得可怜的铁轮子。如果不是铺了木板,如此笨拙而又极不协调的玩意准会陷入海滩的泥沙中动弹不得。

“什么时候发现的?”魏斯问。

“日出前,五点十五分,发现一艘船。”特侦队员说,魏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用望远镜看去,果然一艘单桅帆船落下帆,泊在要塞西南侧的海岸附近。“此后西班牙人一直忙着铺设简易道路,一个小时前他们搭起了起重架,大炮是刚从船上卸下来的。”

望远镜又转回正被拖曳着的大炮,士兵们呵斥着,竹鞭和叉棍不时落到苦力的头上、背上。魏斯对这残忍的一幕无动于衷。他在脑海里搜索,幼年时被父亲带去金门堡炮台游玩已经是太遥远的记忆;不过他清楚的记得,在杰克逊堡的陆军训练营时,曾经去过查尔斯顿参观萨姆特和莫尔特里要塞,那一次新兵魏斯?兰度被体量巨大的达尔格伦炮惊呆了。现在他又一次为类似的火炮和炮架所惊讶。尽管缺乏对古董军械的专业知识,魏斯起码知道那些南北战争时代的要塞大炮是为击沉装甲舰而制造的,如果艾丝美拉达号不巧被命中一发,后果很容易想象。

“如果我现在下令,你能击毙他们中的某一个么?”魏斯突然问。

“目标距离超过两千米,”狙击手回答,“不过在那儿占据一处阵地,就没问题。”他指的是别墅南边一片稀稀拉拉的灌木林。

魏斯摇了摇头,塔楼这个绝佳的监视哨不能放弃。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没在鲭鱼号的货舱里加上几支巴雷特或者.50麦克米兰,哪怕有一挺M2重机枪也好。他从墙上摘下电话听筒,用力摇起手柄:“咪咪,是你吗?把大望远镜和照相机送到塔顶上来,现在就要。”

“上帝知道这帮混蛋们什么时候开始试射。”他挂上电话,嘟囔了一句。

伯爵重新回到射击房时,皮拉尔上尉及他的几位同僚已经完全喝醉了,七歪八倒地躺在凉椅上,鼾声大作。安德拉德正与市长热烈地谈论东方艺术与偶像崇拜的话题,时不时地能听到财政官随口引用圣奥古斯丁与阿奎那的著名论断。伯爵示意仆人拿来一张凉椅,挨着阿尔方索在凉台上坐下。

魏斯不经意地打量着最近在马尼拉被到处谈论的这位新晋名人,绣着金线制服是新做的,将他新得到的勋章和绶带衬托得相当耀眼。阿尔方索先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伯爵,这样的喝法是你天才的杰作么?朗姆酒加冰镇果汁,喝下去爽快极了,简直像一片清凉的云雾。”

“在家乡曾经有人说过,如果我当初改行当个酒吧掌柜,会比去跟异教徒作战还更出色。”魏斯做了个手势,命令仆人把调酒器和装有冰块的保温瓶送过来,“和我谈谈自然哲学吧,先生。”

“自然哲学?亲爱的范拿诺华,我不是什么博士和学者。我是个靠打仗博取上帝恩宠的军人,同你一样。”

“不,你听到皮拉尔的话了?既然如何用枪弹和剑更快的杀死一个人是自然哲学,那么如何用一颗炮弹杀死一百个人就更应该属于自然哲学的范畴啦。”

“你是说保罗大炮?那的确是个令人愉快的东西,就像你的酒一样。只要你自己没有恰好站在炮口前。”

“那么和我讲讲。”

“讲什么?保罗大炮,还是铸炮的保罗?”

“都讲讲,亲爱的阿尔方索,你知道多少就讲多少,”魏斯把一大杯鸡尾酒塞进他手中,“这些事儿可真有意思,谁不想在战场上多立些功勋呢?”

(PS. 尽管吹牛者正文中改变了时间线和若干情节,本同人仍按照原有的设定写作,请各位阅读时自行甄别。)


“位于圣胡安河下游的拦河堤坝已经完工,它蓄积的水能用于推动多组水轮,每一组包括了两到四个大小不同的水轮。我观察到所有的水车都安装了驱动齿轮组,使得它们为工厂机械所传递的动力平稳且有效率??????

即使马尼拉本地的西班牙人也为殖民地政府雷厉风行的工作效率所惊讶,因为拖延和懒散才是它的正常作风。新建的火药工场最近发生了一次爆炸事故,将那些作为厂房的木棚子都付之一炬,然而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运来新木料,修复了损毁的建筑。甚至在总督的严令下,不等到厂房修复工作彻底完成,工人已重新开始投入生产。目前这个军工联合体已招募了不少于一千名华工,王家船坞的负责人公开抱怨新的军火工场吸引了太多的华人工匠,以致他缺乏足够的人手来完成王家殖民地的订单。在军工联合体中劳动的华人能拿到的薪水比在马尼拉和帕里安打零工要高出一倍,有专门技艺的工匠所得更多,但必须达到合同所规定的服务期限后才能领取。并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的监视和管束,几近于囚犯??????”

“Droideka的行踪和具体住址仍然无法获知。据同他密切接触过的殖民地军官和教士称,他有时住在教堂,但更多的时候是躲进马尼拉以外的某个岩洞里隐修,或者在某个山谷里结庐而居。无疑,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开愚蠢而又好管闲事的天主教士们对武器设计和试验的干涉。我认为当前适度采取一些主动的行动非常必要,如果Droideka因为感受到某种威胁而将自己的行踪局限于马尼拉城或军火工场范围内的话,反而对我们有利??????”

江山放下厚厚的一叠译电稿,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魏斯?兰度的报告每次都是一大篇洋洋洒洒的长篇雄文,让译电处忙上个半天。他是在把报告当小说写,江山想,这家伙不去当个记者或者去写007故事真是可惜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办公楼里只能听见夜间值班人员的走动,秘书处那边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打字声。江山收拾好文件,锁进保险柜里,锁上门,然后到楼下去简单地冲了个凉。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到自己的公寓,只让生活秘书将饭菜和换洗衣物送到门岗。如果不是每天坚持五公里长跑或者在海中游上一千五百米,这样连轴转地持续工作恐怕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关掉电灯,躺到办公室里的一张沙发床上。清凉的夜风透过纱窗拂面而来,江山却怎么也睡不着。用星球大战中的龙套作为外情活动中的代号不知是李炎还是哪名元老的恶趣味,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果把元老院麾下的陆海军视为克隆军团的话,他没有权利调动它们来消灭这个潜在威胁;更没有绝地武士可用。只能指望一名他知道底细的佣兵去对付另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佣兵。

出席联系会议的元老们也莫衷一是,让兰度带特侦队对黑尔实施暗杀;或者暂时置之不理,等完成第一阶段大陆攻略后直接派遣远征军荡平马尼拉,两种意见都有人支持。估计海圻号将马尼拉达尔格伦炮的情报照片送来后,军工部门肯定还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好像嫌局面不够乱似的,工能委也跑来插一杠子。展总监打电话来询问外勤局能否协助掩护一支小型勘探队进入菲律宾。制造总监部盯上了菲律宾群岛丰富的矿产资源,除了人尽所知的金铜矿,他们更看重镍与铬这两种菲律宾的优势矿产。化工部门一天到晚嚷嚷着要耐腐蚀的金属管道和压力容器,医疗口急需不锈钢制造新的手术器械;机械工业部门也对高性能合金钢与防腐蚀镀层材料极为渴求,甚至财经口都提出过要发行不锈钢材质的“澳洲秘银币”。不过铬与镍在海南乃至整个中国都属于稀缺性资源,只有在文昌开采独居石时获得了一些伴生的铬铁砂。化工部试验性地冶炼了少许,产量对工业化生产而言远远不足。

这一大堆事情在江山的头脑里直打转,当他最终进入梦乡的时候,初夏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已经透出了地平线。


第十一章

帕里安,马尼拉城外的华人区,一大片竹木草顶的低矮建筑中数斗鸡场最是惹眼。在更北边的比农多还有一处主要供他加禄人使用的斗鸡场,不过要小得多,也简陋得多。帕里安斗鸡场形同关养鹦鹉的大竹笼,遍布格孔,即使从外边也大致能看见里面的动静。场内四周用木板拼成三层楼座,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斗鸡擂台。圆锥形的顶棚也是竹子编成的,为了采光和通风,上边还开了几个天窗。每逢骤雨突降,来不及关上天窗,擂台上的斗鸡和楼座上的观众便一同成了落汤鸡。尽管如此,这个大号鸟笼里每逢举行斗鸡比赛时总是一座难求。每人需要缴纳一个铜子的入场费,但能容纳五百多人的斗鸡场总是坐得满满登登,外边还站满了挤不进来的人,大群的土著、中国人、混血儿还有欧洲白人,人声鼎沸;再加上满坑满谷的公鸡,喧嚣的啼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场内场外。

唯独斗鸡的擂台上全无动静,一名身穿绸衫的中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收集赌注,观众们抛出了大把的银币,还有整块的中国银锭,甚至装在小口袋里的一袋袋砂金。裁判将赌注一堆堆地分放在斗鸡场的砂地上,观众们热烈地讨论着前一场的胜利者,为本次谁的公鸡会赢而争相下着赌咒。

两个他加禄鸡仔上场了。很明显他们都是斗鸡老手,几下逗弄,两只公鸡便羽毛竖直,冠子发紫,怒不可遏,大有一决生死的架势。观众席上立刻喧嚣一片,群情激昂。“再押一百比索,押那只黄的。”一个穿着船长服装的欧洲白人大喊起来,这个声音就像岸边的落下的一块巨石激起无数浪花,人们骚乱起来,你呼我应,互相伸出手或者拍着肩膀,表示要追加赌注。

鸡仔们从鸡爪上摘下了皮套,露出装在腿胫后的锋利距铁,全场鸦雀无声。一声锣响,裁判做了个手势,双方同时放出了公鸡。这两个斗士撒开颈毛,压低脑袋,虎视眈眈地对峙了许久,突然间一跃而起,互相飞扑过去。船长发出一阵野兽嚎叫般的欢呼。两只公鸡回转身来,俯首弓身相对而立,又猛地撞在一块儿,厮杀了三四个回合,一片片鸡毛四处飞散。黄鸡从对手的头顶上一掠而过,用爪子狠狠抓了一下;与之对战的白鸡也不示弱,反扑过来,一脚就把对手蹬了个趔趄。白人船长开始谩骂,直到黄鸡重新站起,以加倍地凶猛扑向敌人,船长第一个站起来,挥动胳膊大喊大叫,同他一起对黄鸡下注的观众们也齐声喝彩。但此时已经什么都分辨不清了,战斗进入混战阶段,斗士们咬住鸡冠扭成一团,忽而这个倒下去,忽而那个又被撩翻在地,到处是沾着血迹的鸡毛腾空而起。

最高一层台阶上,有一个弯腰驼背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全身都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中,不与任何人打赌。这人对不怎么关注斗鸡台上的情形,倒似乎对那个狂热的船长颇有兴致。船长正把痉挛的拳头举过头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叫。黄色的斗鸡已经侧身翻倒在地,后来挣扎着站起来,一拐一拐地逃走;没几步又栽倒下去,拖着翅膀,在砂地上缓缓蠕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人群再度喧腾起来,有的笑逐颜开,有的脸色煞白,只能默默无言的将自己的赌注交给赢方。战败者的主人低着头拾起了黄色公鸡,“把它做成凉拌菜!这混蛋坑掉了我三百比索,”船长吼叫着,狂怒地挥舞着拳头,他的狂躁直到下一对公鸡武士登场后才稍见平复。

观众们群情沸腾,因为新的两只斗鸡较前几对更高大健壮。当他加禄人给斗鸡装上距铁时,坐席上一片喧嚣,赌棍们又纷纷掏出了赌注。“三百比索,”船长把一个口袋高高举起,“一次全押给红的,它准能干死那只灰的!”观众们交头接耳变得更嘈杂了,很快在擂台周围重新垒起了一堆堆高矮不等的赌金。

两个他加禄鸡仔放下鸡退开了,火红羽毛的斗鸡与稍矮些的银灰毛鸡立刻杀成一团,扑腾到半空。爪子刚一落地,又立即猛扑向对方,利喙猛啄,距铁闪耀,动作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场内暂时安静下来,大家几乎从未在斗鸡场上见到过如此凶猛的搏斗。突然,银灰鸡被击中了,火红鸡把一根距铁钎入了对方的翅膀里,两只鸡一齐倒在地上,一只拼命挣扎着要脱开体内的距铁,一只不死不休地狠啄着对方的头。

“好哇,好哇,”船长高声喊着:“啄死它、捅死它,干掉那该死的瘟鸡!”

两只鸡终于分开了,蹦跳起来相互冲撞,又落到地上。火红鸡冲上去企图打到对方,却被银灰鸡猛地侧身闪避过去,使大家都倒抽一口凉气。还没等冲过了头的火红鸡转过身子,银灰鸡已经攻了上来。它们凶猛地在地上滚着,然后又站起来,喙对喙地厮打,上边用翅膀猛烈地拍击,下边用腿上的距铁相互疾砍;接着又飞蹿到半空,又都落地,怒火万丈地再度展开陆战。

观众里发出几声欢叫,但随即就被船长的怒骂压了下去。银灰鸡将对手砍出血了。火红鸡的胸脯上现出不断扩展的黑斑,红色的鸡毛落了下来。但它再次以有力的翅膀猛殴对手,直至敌人摔倒,它跳上去准备结果对手。银灰鸡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神速反应蹲下、躲闪、避开了。形势瞬息万变,火红鸡转过身来将对方打得脸朝天,两次击中银灰鸡的胸脯,地面上留下点点血迹。但银灰鸡却设法退开了,跃到半空中躲避敌袭,落下来时,击中了红鸡的脖子。

两只公鸡现在都是鸡毛散乱,鲜血淋漓,互相用脚爪踢斗,转着圈子,低着头,寻找对手的薄弱点。船长几乎要跳起来,喷出一连串混合着西班牙语和法语的狂叫。火红鸡似乎是受到了激励,猛然发起一阵使人眼花缭乱的疾风式进攻,占据了优势。它的翅膀猛力殴打着银灰鸡,挥舞着距铁将对方刺得血花飞溅。银灰鸡照例步步后退,眼看失败在即,就在船长狂喜地叫喊时,它令人难以置信地腾空而起,落下来不偏不倚把一根距铁插入火红鸡的心口。后者栽倒下去,成为一团微微蠕动地羽毛,嘴里冒着血。

谁也没注意第三层楼座上的黑衣人什么时候离开的。人群沉浸在一片狂热的喧腾中,继而发生了场不大不小的骚乱,那位白人船长由于过度的激动,踩断了座板,从楼座上滚了下来。他很侥幸的没有受到肉体上的损伤,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和那些被他压伤的人一齐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个小时后,船长摇摇晃晃地走进巴石河码头区的一间酒馆,要了一大杯椰子汁酿成的土巴酒,这差不多是菲律宾最廉价的酒精饮料,边喝边咒骂着命运的无情。

“弗尔南多船长,”有人对自己打招呼。船长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头戴草帽,穿着中国人常见的对襟小褂,下身却套了一条欧洲式的水手长裤。他似乎故意将自己的陶酒杯推到船长面前。弗尔南多瞪直了眼睛,鼻子耸动着,贪婪地吸取大黄甜酒的香气。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国人竟然喝得起在马尼拉售价不菲的“大唐公主”甜酒!

“我的主人在隔壁的包间,他要请弗尔南多先生喝几杯好的,请您跟我来。”中国人转过去起身走了,他拿起酒杯的动作很慢。船长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中国人手中,那只再普通不过的陶杯底下露出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对方已经转过身,弗尔南多伸手按住了那块金币,将它慢慢地笼进袖子里。

“管它呢,”船长自言自语说:“反正已经都输的一点不剩啦。”他丢下酒杯,抓起自己的帽子,跟着中国人的背影向酒馆后间走去。


弗尔南多眯起了眼睛,从敞亮的酒馆外间到后边黑暗的隔间里,光亮的变化让他的眼睛很不适应。隔间里没有窗户,门在他身后关上,里边唯一的光源来自餐桌上一盏简陋的椰油灯,火苗挣扎似的摇曳着,只能照亮半张桌子。在船长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包间里咋明咋暗的微光以后,他看见一个有些驼背的人坐在桌子的后面,他的座位好像故意避开油灯的微弱亮光。

“请坐,德?弗尔南多。”那个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里的驼背用一种刻意变了调的嘶哑声音说话。弗尔南多船长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略吃了一惊:在马尼拉知道自己祖国的人并不多,而这个神秘人物说的却是法语。

中国人为弗尔南多端来杯盘,斟满甜酒,然后退到门口,似乎对一切谈话都不感兴趣。

“德?弗尔南多,有个关于你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弗尔南多停止狂饮甜酒的话,这个神秘人物的问题就是了,“你信仰哪一个上帝?梵蒂冈,还是胡格诺?”

船长手颤抖了一下,没留意自己的酒泼在了桌子上。从拉罗歇尔突出重围,在巴巴利群岛替穆斯林帕夏们卖命又险些丧命于葡萄牙的炮弹;替苏拉特的英国人运货却遭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袭击,船货两失。这些经历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至少在没喝醉的时候。在西班牙人统治的地盘上,一个胡格诺除了被送上火刑架,不会有别的结局。

“上帝是唯一的真神。”船长慢吞吞地说。

黑暗中的身躯在椅子中移动了一下,船长现在看到面前的这个人大半身躯都裹在黑色斗篷里,脸上带着黑色的半截面具,露出修剪得十分精致的胡须。

“弗尔南多船长,我知道你是一名生意人,”黑衣人改用西班牙语说话了,“生意人永远只有一个上帝。”

他举起右手,黑色的羊皮手套让弗尔南打了个激灵:仿佛面前坐着的,是一个裹在黑色躯壳中的非人类的鬼怪,黑手松开了,一把杜卡特哗啦啦地滚到桌上,有几枚撞到船长的酒杯才倒下,发出黄金的脆响。“上帝的福音是不可或缺的,我的朋友,特别是经过一场豪赌之后。”

弗尔南多热切的眼神凝聚在这几块金币上,摇曳而晦暗的灯光下,仿佛整张桌面都跃动着灿灿金光。

“先生,你不会无偿地弥补我的损失吧?”他拼命想咽下些口水来润滑发干的咽喉,甚至忘记了面前摆放的美酒。

“马尼拉有条奇特的船,德?弗尔南多。能像鱼一样潜在水下航行的船。”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弗尔南多喘气般的粗重呼吸:“那是总督殿下——”

“萨拉曼卡先生雇佣你指挥那条潜水船,因为你是个足够勇敢的船长,也因为你总缺钱用,”黑衣人从牙齿缝中挤出一声轻笑,“更有趣的是,发给你的钱会变成赌博税还到萨拉曼卡先生手中,真是妙极了,船长。”

“你需要钱,我的朋友。我同萨拉曼卡先生,马尼拉的那些教士们没有瓜葛。我只需要了解那条潜水船,”黑衣人把一个钱袋放到桌面上,解开丝带,抓出一把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弗尔南多的瞳孔便收缩一下,“我也是个生意人,亲爱的弗尔南多。这只不过是一桩生意,一桩生意而已。”

黑衣人带着他的中国侍从离开酒馆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们走出酒馆就登上了一辆撑着布篷的牛车。这类牛车在马尼拉内外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辆。牛车最后停到一圈院墙围起来的仓库前,等这两人下车后便走开了。巴石河边的码头区多得是这样圆木草顶的简陋仓库。黑衣人穿过院子后门,掏出钥匙,打开挂锁,和中国人一齐走进库房。仓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一刻钟后再打开时,黑色斗篷、面罩都不见了,下颔上粘的胡须扯掉了,背部填塞了大量棉花用来伪装驼背的普尔波万也脱掉了。范拿诺华伯爵骑上系在院子里的一匹马,从前院大门离开了。片刻之后,纪米德穿上一件中国长衫,头上戴的水手草帽也换成了瓜皮小帽,向帕里安区内的下一个联络点匆匆奔去。

热诺利诺?帕尼奥先生近来总是觉得头痛得厉害,似乎全身的浊气都涌到了脑子里。可哪怕脑壳炸裂,他也不想去看医生,马尼拉城里唯一的一名西班牙医生只会在喝得烂醉后拿生满锈的手术器械切开病人胳膊来放血。精通医术的教士在菲律宾马尼拉倒也不算少,不过,热诺利诺?帕尼奥知道自己的头痛其实不属于医道的范畴;作为王家船坞的负责人,他的痛苦都源于一纸该死的合同:为东印度殖民地建造30艘新的巡逻快船。

说到底,一切都该归罪于混账的日本佬,万恶的保罗?高山。那种单桅三角帆快船的图样、模型据说都出自他手,还撺掇总督用它们取代老掉牙桨帆战舰和简陋的划艇,将使殖民地舰队焕然一新。热诺利诺?帕尼奥当时也是少数极为热切的附议者之一,没有人能对如此大的订单所带来的金钱,以及完成后所能获得的嘉奖漠不关心。只是在他承揽下全部造船订单,迫不及待地下令开工后,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坑里。

保罗?高山为这型看似简单的小船提出的要求堪称匪夷所思:奇特的索具,对船材尺寸质量的百般挑剔姑且不论;竟然要求在船底水线下都包满铜皮。干了二十多年船匠活计的热诺利诺从没听说过如此荒唐的事情,即便是横渡太平洋的大盖伦船,船底也不过蒙上一层涂了柏油的帆布,覆盖少许铅皮而已。热诺利诺决定给新巡逻船刷上两层木沥青,至少能保证它们足够耐用。至于铜皮,见鬼去吧,马尼拉所有铜都被收集起来供那日本天才制造他的潜水船和宝贝大炮去了。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萨拉曼卡先生不知道听信了日本混蛋的什么鬼话,竟然当面向热诺利诺?帕尼奥询问新船的龙骨和肋材能否用铁来造。船厂负责人把这理解为总督在担忧他的产品是否足够坚固,他只好在关键部位的船材上加倍用料。现在库存多年的干燥木料眼看要消耗殆尽,却连工程的三分之一还未曾完成。眼看离合同规定的期限愈来愈近,最近建立军火工场却像水泵一样把有技艺的中国工匠尽数吸走,热诺利诺发现他甚至凑不足打造船钉的铁匠。

热诺利诺?帕尼奥有足够的理由诅咒这该死的工作。就在几天前,整个马尼拉都炙手可热的社交明星范拿诺华伯爵乘坐着如白天鹅一般美丽的艾丝美拉达号大驾光临船厂。那是一个多么高贵而慷慨的人啊,热诺利诺本来能为他维修游艇,轻而易举的从他腰包里掏出大把的金币。可是这位贵人在船厂里转了一圈,对着挤得满满当当的船台船坞摇摇头,回到游艇上解缆而去。热诺利诺的揩油梦就此落空,目前只能拼命设法在期限到来前完成巡逻船的订单,他可不想被总督一怒之下打发回哈瓦那,凄惨地回到那永无出头之日的船匠生涯中去。

雪上加霜的是,总督还命令他尽快完成整修鹦鹉螺号潜水船的工程,热诺利诺为此被迫分出部分宝贵的人手。保罗?高山的杰作享受特别优待,独自占据着船厂里唯一的有顶棚的干坞。总督倒是很慷慨地拨出不少军火厂里制造的铁件,还有用来包裹潜水船体的薄铜板,制作精良的铜钉,都是水力轧机碾制的,铜光锃亮,热诺利诺认得那全是上好的锡黄铜。可他没有得到最急需的工匠,总督倒为船厂派来几名士兵,日夜守在鹦鹉螺号停放的船坞附近,防备“一切可疑之人”。

船厂负责人只得自己设法招募人手,本地的土著既孱弱又懒惰,而且只能做些搬运木料之类的苦力粗活。还算幸运,前天早晨居然有两名新来的中国人跑到船厂寻求工作,他们居然都穿着鞋,看来不是赤贫的中国苦力,才没有一下船就被拉进军火工场。两个中国人都穿着短褂,戴着帽子,木工和油漆的手艺马马虎虎都算说得过去。热诺利诺特别注意到他们强健的臂膀,扛起两三个他加禄人才能抬得动的木料毫不费力。看着正在拼命干活的船匠与苦力,船厂负责人似乎觉得头痛减轻了些。他迈步到办公室外,望着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下令开饭。热诺利诺?帕尼奥先生的晚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要对得起这份芋头汤和水掺得不算太多的土巴酒,那帮粗野的异教徒必须得干出够分量的活计。

夜色渐深。就像热带地区往常一样,夜空中弥漫开澄澈的雾霭,笼罩着月亮,在四周形成一圈柔和而完整的彩晕。西班牙人从来就没有制定过严格的夜间生产制度,所以当热诺利诺先生回到他凉爽舒适的住所后,监工们也纷纷溜回小屋里睡觉去了。本地苦力大多喝得烂醉,在船台下伸直躯体打着呼噜。

船厂里少许地方还看得见微弱的亮光,那是为了方便夜间干活,用废木屑和旧船缆点着的火堆。两个中国人还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双人拉的粗大锯条在他们手里有节奏的吱吱作响,热诺利诺先生命令他们必须将明天要用的木料准备充足。远处的有棚船坞旁边也不时地亮起一团火光,那是总督派来士兵举着火把在巡逻。

然而时至午夜,船厂里所有的喧嚣都渐渐停止。两个身强体壮的中国人干活速度也慢了下来,似乎他们也感觉到疲倦,需要休息。中国人终于丢下锯条,走向那座黑峻峻的有棚船坞,没有人看见他们的举动;即使看到,也不过以为那俩人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睡觉。

两名殖民军士兵坐在船坞后边吸烟,火把烧完了,但围绕着船坞的巡逻要持续到日出以后才有人来接替,既乏味又让人觉得疲惫。顶棚下边那奇怪的橄榄形船只起初还能引起他们的好奇,但整天为这么一条船巡逻放哨,实在教人厌烦透顶。

前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士兵警觉地抬起头,一只手抓住靠在船坞围墙上的火绳枪。他很快松开了手,原来朝这边走来的是两个下了工的中国工匠,都戴着帽子,月光照耀着他们因为满是汗水而发亮的赤裸的上身,肩膀上还搭着破旧的短衣。

两名殖民地士兵都是从马卡贝贝招募的邦板牙人,听不懂中国话,不过他们倒是习惯了旅菲华人面对殖民地军人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那副可怜的媚态。走到眼前的中国人哈着腰,衣服抓在手里,指着士兵的方头雪茄,比划了几个点火的动作。邦板牙雇佣兵认定了这两个中国人是来借火的,他从怀中掏出火镰和火绒袋,伸到中国人面前晃了晃,又揣回口袋里,等待着中国人受到愚弄后露出失望痛苦的神情,比起在练兵场上挨军士的竹鞭,这把戏可真有趣得多。

中国人的行动突然间变得很奇怪。邦板牙士兵惊惶地感觉到自己的臂膀被猛地扼制住了。出于本能,他想张口高呼,但对方捏在手中的破衣服已经封住他的嘴,只传出几下被堵在胸口里的喝喝声。冰冷的刀刃刺穿喉管,殖民军士兵的生命就此了断,与同伴一起倒毙在冰冷的大地上。

受害者很快就被剥成赤条条的。两名凶手麻利地处理好军服和武器,将尸体抬进船坞。一直拖到鹦鹉螺号潜水船旁边。潜水船的维修工程刚刚开始,四周堆满了船材、木板、铜铁零件,装满焦油和沥青的木桶成列排在坞墙内壁的石阶上。一个中国人爬上甲板,打开舱盖钻了进去,动作之敏捷足以令弗尔南多船长大为惊叹。经过一番快速的检查,还扳动摇杆转了两圈,以观察螺旋桨怎样工作,记下各处要点后,他将船身上一切能够打开的舱门和开口全都打开,另一名伙伴立刻递上准备好的木桶,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焦油倒进船舱内。两人很是忙了一阵,各种易燃的船板和油毡,填塞船缝用的蕉麻线,一股脑儿堆放到潜水船下,堆积燃料时还为通风而仔细地留出了孔道,整桶整桶的沥青和焦油从船甲板上倾倒下来,流过船壳,浸透了堆积起来的易燃品。最后,两名破坏者从杂物中找到一叠奇特的黑色带状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不知道这是浸过木焦油的鹿皮,准备用作舱门上的防水密封,但还是拿这东西裹住士兵的尸体,丢进那座特意为鹦鹉螺号准备的火葬堆。

一名破坏者重新爬入船舱。他打开一个纸袋,露出两支铁皮小管。月光下可以看出一支漆成白色,另一支红色的粗细相同却更长出一截,末端像钢笔那样刻着螺纹,另一端用赛璐珞防水帽封住。他从纸袋中取出几个铜合金圆片,观察片刻,挑了厚薄合适的一片,小心地平放入铁管中安装妥当,最后将两只铁皮管子紧紧地拧在一起。一把特制的小钳子在白管的某个位置用力一夹,眼看铁皮凹陷下去,里边传来玻璃安瓿的破裂声和液体流动的声响,这根铁管被留在倒满焦油的船舱里。他的同伴也如法炮制,另一根铁管被放在鹦鹉螺号身下的柴火堆中。在自己工作过的木料堆和船材场,他们也留下了几根同样处理过的铁管。有条不紊地完成一切工作后,两个破坏者脱下沾满焦油的衣裤和布鞋扔进船坞,彻底除去伪装,跳进海水,向着东边游去,绕过海岬,一艘小船停泊在寥无人迹的乱石滩旁等待接应他们。

无人注意的化学反应在铁皮管里持续进行,铜合金片受到酸液腐蚀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被潮水拍打海岸的喧嚣完全掩盖了。过了近四个小时,铜片终于被蚀穿,浓硫酸渗进了红色的半截铁管,里边砂糖和氯酸钾混合成的内容物爆发出激烈的自燃反应,火焰瞬间烧穿赛璐珞封帽,喷射到已经让焦油浸透的木板上。几分钟内,鹦鹉螺号就成了一支硕大的火炬。火星四处爆裂,炽烈的火舌向上飞卷,很快船坞上的木棚子也烧了起来。整座船厂都笼罩在一片颤抖的红光里,黑影在地面上乱窜。被火灾惊醒的工人,要么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叫,或是四处乱跑,拼命地喘气,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热诺利诺?帕尼奥吓得面无人色,仿佛是为了庆贺他的匆匆而来,轰隆一声,船坞的顶棚烧塌了下去,赤焰飞腾,火头升起来足有两帕索高。他大喊着让手下去救火,可是没人理睬他的命令,大家只管乱跑,互相推挤、摔倒,乱成一团。

混乱的局面持续到圣菲利普要塞的军官带着一队士兵赶到船厂后才得到控制。热诺利诺把他的人手分成两支,一路去扑救着火的贮木场;一路直奔潜水船所在的船坞而来。那儿呈现出一幅奇怪的景象,虽然船坞里已经烧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盆,但坞首的一段低洼的通道中积有海水,火焰漫不过来,坞首的水闸没有被火势所及,依然完好。但是当热诺利诺下令开闸放进海水灭火时,人们发现保罗?高山为开启沉重闸门而制造的精巧机器似乎被故意破坏了,无论如何扳拉,闸门只是纹丝不动。匆忙找出了几台水泵,抬过来后却发现水龙带被人事先截断。就这样直到大火熄灭,“马尼拉的魔船”鹦鹉螺号仅存的部分,就是变了形的螺旋桨,和几根已经扭曲焦黑,不成样子的铜质骨架。

船坞里的灰烬堆中清理出几块烧焦的人骨,坞首的积水里发现了一只中国布鞋。无疑,这些玩意就是两名可怜的中国工匠在人间的最后遗存。至于失踪的两个邦板牙士兵,最初以为他们开小差逃跑了,几天后从船坞附近的海里捞出了他们的长矛和火绳枪,还有裹成一团的军服,上面浸染的鲜血已经变了颜色。虽然一直没找到尸体,不过已经可以断定,他们已被蓄意纵火的凶犯谋害了。热诺利诺?帕尼奥受到最高法院的传唤,据说他遭此打击,精神已然崩溃。面对总督和法官们的讯问一概不理,除了自言自语地向圣母喃喃祷告,他再不会说别的话了。

对船厂负责人的关注没维持多久,因为新的凶杀事件吸引住了人们。船厂失火的第二天夜晚,马尼拉白人中最狂热的斗鸡赌客弗尔南多船长,在帕里安区被刺杀了。巡夜人报告说:他们发现船长就躺在路边的一条阴沟里,他身上的酒气甚至盖过了血腥气。夺去船长生命的是插在胸口上的一把奇形怪状的曲刃匕首,马来人酷爱使用的武器。很明显的是,醉后的船长还同凶手厮打过一番,他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紧攥着从敌人衣服上扯下的一小块布片,一小块荷兰麻布的残片。

荷兰恶棍雇佣马来刺客混进马尼拉进行破坏的传言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不过除了总督等少数人为之忧心忡忡,这些流言只是被大部分西班牙人为他们过分闲适慵懒的生活增添些刺激。对于东方群岛上大部分自封的伊比利亚贵族而言,船厂里烧掉一条船;酒馆前的阴沟里躺着一个被杀的赌棍,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能同今晚的宴饮舞会相比呢?


第十二章

他加禄女佣站在别墅二层的起居室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扯动门框上悬挂的绳索。门铃一响,里边连绵不断的琴声便停住了。

伯爵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他的目光扫过女佣的脸庞时,后者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主人在早上弹琴时不喜欢受到打扰,“塞巴斯蒂安先生来了,”她战战兢兢地说。

“去浴室,安排好热水。”魏斯挥手打发走了女佣。伯爵私邸的浴室已经传出了名气,用彩瓷铺砌墙壁和地板,硕大的白瓷浴缸,无不令人瞠目结舌;更不用提能调节温度的特殊机器,比罗马喷泉还要华美的镀金热水喷头。马尼拉的权贵们当中,若能有幸受到伯爵招待,享受一场有美丽女仆服侍的芳香波浪浴,足够让他们在各种社交场合吹嘘上好几个星期。至于教士和医生的那些关于洗澡的迂腐学说,早就被当做一阵风从耳畔吹了过去,毕竟这可是连在东方都闻所未闻的“东方式享受。”

他重新关上门,走进卧室里摇动电话:“咪咪,告知伏舰长:艾丝美拉达号要在两小时后出发。我将去甲米地船厂,还有一个西班牙官员同行。”

“会准备好的,先生。”

放下电话,魏斯回到起居室,继续坐到佛罗伦萨制造的双排键盘大键琴前边。思路被女仆打断以后,他只好反复弹奏着那几个虽然熟悉而又显得零碎的乐句,弹上一会儿,就在自己画出来的五线谱纸上记下几个音符。虽然大键琴弹起来远不如钢琴顺手,音色上差距更大,魏斯还是从花了不少钱从本地教堂的圣器库中买下了它。重新弹奏记谱那些旧世界里熟稔热爱的作品,是紧张的间谍工作之余他仅有的休闲。

塞巴斯蒂安?台?安德拉德新得到一份职差。热诺利诺?帕尼奥被撤职关进了监狱之后,总督出人意料地命令公共财政官兼管王家船坞,首要任务就是监督船厂不受火灾的干扰,尽快完成新巡逻快船的订单。他当然不知道策划纵火和刺杀案的主谋眼下正陪着自己站在艾丝美拉达号的前甲板上谈笑风生。

安德拉德可笑不出来。几分钟前他还坐在尾舱舒适的沙发上,啜饮清凉可口的莫及托酒,感谢伯爵提供如此舒适的方式送自己前往船厂,免除了在海滨大道颠簸奔驰大半天的痛苦。伯爵却把谈话的主题转移到替荷兰人为虎作伥,威胁殖民地安全的马来强盗,他越说越情绪激荡,义愤填膺,“你知道我遇上这些生番会怎么办?我会像捏臭虫一样捏碎他们!”安德拉德甚至插不上一句话就被伯爵拖出舱房上了甲板。船钟当当地发出急响,从甲板舱口下如同涌浪般地冲上来一群水手,他们制服整洁,动作虽快却丝毫不显凌乱。那个看似日本人或中国人的船长吼叫着奇怪的语言发号施令,片刻之后,船首的短炮已经卸下炮衣,装填弹药,炮手摇动着转盘,一声轰响,粗短的炮身顺着炮架猛地后退,开花的霰弹打在平静的海面上浪花翻滚,犹如沸腾了一般。

从敲响船钟到炮弹出膛,安德拉德估计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伯爵手中握着一只比纽伦堡蛋小巧精致得多的怀表,财政官顺着他的目光扬起脖子看过去,帆已经落下了一部分,露出用铁箍加固的桅杆和硕大的桅盘,里边现在已经站满武装的水手,手持火枪,随时准备狙击任何可能出现的目标。

艾丝美拉达号最近一次从博铺返回前,已经借着在海军船厂维护的机会更换了炮械。舰艏的68磅卡隆炮换成了更轻便的48磅炮,节省下的重量用于在两座战斗桅盘里添置三四式机关炮,代替了打字机。艉甲板上的24磅滑膛炮换成一门博铺兵工厂的新产品,75毫米后装线膛炮,装配在有摩擦片制退器的炮架上。这些武器或是按照魏斯的命令先拆下来藏进底舱,或者紧裹在油布炮罩下。即便只是48磅卡隆炮的一发实弹射击也足够声势惊人了。原本朝着游艇前方驶来的一队帆船,被炮击所惊吓,慌张的纷纷转舵掉头,直向马尼拉湾深处躲去。魏斯发现那几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似乎一二百吨,都是戎克船型,桅杆上却张挂着欧式横帆和三角帆。用望远镜看去,船桅顶端都飘荡着一面白底红色的勃艮第十字旗。

“多奇怪的船,看起来如此有趣。”伯爵把自己的望远镜递给了财政官。

“那是德尔加多先生的船。”安德拉德说,“他总是从中国人手中买下眼看要报废的旧船,修补一番便可以装货启运,这样做倒是很便宜,如果不计算那些随着朽烂的船板一起沉没到海底的货物的话。几年前德尔加多先生还是殖民地最富有的船东,可现在他比萨那夫里亚先生差得远啦。”

“妙不可言的生意人,那么他的船上又会装载什么样的宝货呢?”

“让我想想,这样的船只能在群岛间走近海航线,”财政官又举起了望远镜:“似乎是从米沙鄢开来的,船上装的应该是玉米。”

“玉米?”

“总督阁下的命令,”安德拉德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他下令从米沙鄢调运那里出产的玉米,还有番薯,甚至准备拿出吕宋种出的稻谷换购这些东西。”

“见鬼,如果我发放玉米而不是面包和大米给士兵做晚餐,他们一定会造反的。玉米、番薯,那些玩意只配当马料。”

安德拉德诚恳地赞同,“这种做法糟糕透了,真的,眼下还得派船去暹罗或者马六甲采购稻米。我们现在还不得不为那些日本人发放口粮,他们是绝计不吃玉米的。”

“难道这里的日本人很多?萨拉曼卡先生还需要关心他们的口粮?”伯爵漫不经心地随口应声,放下望远镜,顺手招呼勤务兵:“把喝的送上来。”

“最多时超过三千人。带着他们的家眷,在马尼拉附近聚集成几个不小的村镇,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三十年前正是他们组成义勇队与国王陛下的士兵并肩战斗,才平息了中国人掀起的大暴乱,那真是恐怖呀。”

“这些好人们怕是愈来愈少吧。日本皇帝和执政将军已经诏令禁止人民再离开本国了,”伯爵亲手往杯中斟好掺有砂糖与果汁的朗姆酒,财政官几口便喝光了,满意地咂着嘴。

“能服役的人还剩下一半多,他们无处可去,日本的执政者禁止他们归国。亲爱的伯爵,要知道整个马尼拉只有不到700名欧洲军人,分驻各地的军队中有很多士兵被热病和痢疾折磨得无法作战。现下还必须抽调出三个连队派驻到碧瑶去守卫金矿,得把那里的黄金挖出来才能招募更多的军队。同时也需要更多的士兵守卫军工厂和船厂,萨拉曼卡大人认为,当前唯一办法只有重新征召日本士兵,不是作为义勇队,而是在殖民地军队中编成新的连队,用火器装备训练他们。”

“我相信总督殿下会将训导新军的任务交给当前马尼拉最优秀的日本移民。”

“不,不是保罗,萨拉曼卡大人从来不把那人当日本人来看的,而是当作上帝派来的使者、救星。他一降临,殖民地面临的财政和安全危机好像烈日下的冰雪般地消失了,”安德拉德背靠着舷樯,努力想在随着风力加剧开始摇晃的甲板上稳住身体,酒精似乎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并且保罗先生忙得很呢,他没日没夜的工作,吃住都在工厂里,不停地向总督提出要求,更多的工匠、更多的苦力、更多的铁、铜和木材,更多的硝石。可索取了如此之多以后,他给我们看见什么成果?一场远征就耗尽了所制造出的火箭和开花炮弹。眼下平均每尊螺旋线膛大炮只能分配到两颗锥形炮弹。当然保罗先生会面对圣像发誓,更新式的机器即将完工,新炮弹将成百上千地制造出来,就像雨后树林中冒出来的蘑菇那样快!但愿从碧瑶挖出来的金子买得起那么多炮弹。”

“那么负责督导指挥日本人连队的是——”

“是幸运的皮拉尔上尉。啊,救命!”

甲米地半岛已然在望。越过青黑色的岩石,可以看见海岬后边高低错落的桅杆,尚未降下的帆篷。对很多吃水较深,无法驶入巴石河的大船而言,海岬后的卡纳乔湾是个不错的避风锚地。风向此时开始改变,愈刮愈强,游艇被劲风带离了惯常的航线,舵手朝上风向转了一个罗经点,以便绕过航道中的一丛礁石。谁也没想到的是,岬角后突然窜出一艘四桅杆的大盖仑船,艾丝美拉达号猛地兜了半圈才避免了撞船的惨剧。如果不是伯爵麾下的水手反应及时架住了他,安德拉德免不了会在急剧侧倾的甲板上打个滚,那样的话对一名半岛贵族出身的殖民地官员而言,未免太有伤体面了。

“嘿,混蛋,他们想干什么?”

大盖仑船艉楼附近喷出了一团白烟,隆隆炮声在海浪翻滚的水面上回荡。

“放的是空炮,大概想警告我们离得远一些。”安德拉德被水手搀扶着走过来,发现伯爵正凝视着盖仑船。它桅顶悬挂的黄红两色勃艮第十字旗耀眼夺目,比其他船只都大上一号。另一面旗帜则夸张地绣了只雄踞于城堡上的狮鹫。“是堂?萨那夫里亚先生的徽章,”安德拉德特意避开了“纹章”这个词,“这不是墨邱利号,只是他的一条商船,大概是从果阿或者科罗曼德尔海岸回来的。”

伯爵的嘴角讥笑似地弯了下去,转过身对一名似乎是头目的水手吩咐了两句。随后在公共财政官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卡隆炮飞快地转向右舷,炮口仰起,火星随着巨响四处飞迸,48磅实心铁弹越过盖仑船艏,从涂金的涅普顿雕像头顶飞过,落到船身另一侧的海里,溅起的水柱几乎同桅杆一样高。第二炮打在游艇与盖仑船之间,水柱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淋在盖伦船甲板上。夹叉射击的震慑效果透过炮烟和飞散的水花显现在财政官和伯爵眼前,大群的东印度水手在盖仑船甲板上乱哄哄地窜来窜去,惊慌失措。一侧船舷的炮门慢慢掀开,但船上载货太多,炮门比平时更靠近水线,被海风激起涌浪拍击着船壳,海水随即流入了敞开的炮门,结果就是当艾丝美拉达号已经乘风远去,而盖仑船自始至终未能还击一炮。

“您疯了吗?您这是干嘛呀?”安德拉德终于从目瞪口呆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方才您的炮弹只要有一发击中船舱就完了。萨那夫里亚有为殖民地承运硝石的王家特许状,那艘从印度回来的船货舱里一定塞满了硝石。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供应整个殖民地的硝石都报销了,您让总督殿下怎么办?”

“不用担心,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伯爵依然在微笑着,“我不过是在向堂?萨那夫里亚先生表示我的友谊。况且并非只有他才能为促进王家殖民地的福祉而效力,我也可以。这一点尊敬的萨拉曼卡大人应该知道。”

李炎走进局长办公室时,看到江山臂肘撑着桌面,手指埋在愈来愈长的头发里,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透过薄窗纱洒在他显得有些瘦削的身上,在墙上映出一道拉长的人影,房间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还有始终挥之不去,若有若无的石竹花香水气味。李炎忽然觉得自己顶头上司这幅样子颇像某个沉醉在爱情幻想中的艺术家,他觉得这个念头挺可笑,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哦,老李?”江山从手掌中抬起脸来,胡子拉碴,满眼憔悴之色。李炎猜想他大约又在办公室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快坐,我叫秘书煮点热咖啡过来。你要加糖么,还是牛奶?”

“不用,就清咖啡。”李炎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江局,刚才展总打电话过来,远程勘探队已经把要去菲律宾的人选名单报上来了,想问问我们有什么看法,主要是安全局势方面。这事企划院和制造总监部都已经提过几次了,我觉得局里还是应该给个明确的说法。”

江山在文件盘里翻了片刻,找出一份报告丢到桌上:“你先看一下。”

“从马尼拉拍来的电报?”

“化工部徐营捷实验室昨天晚上送来的,和兰度的工作有点关系。”

李炎翻开报告一目十行地看着,时不时轻轻读出几个字:“……物理性状:白色及浅黄色粉末……不溶于水,部分溶解于乙醇……含氮量……爆炸性质:5千克落锤试验……爆速……相对铅铸扩大值97(苦味酸=100)。爆炸猛度较理论值略低,可能系对产品进行煮洗过程中,为提高安定性而加入了过量的碱所致……”

李炎放下报告,拿起咖啡杯几口猛灌了下去。惊诧的情绪使他的手不断颤抖,咖啡撒在衣襟上、桌面、地板上到处都是,他却全无察觉。

“前次7号邮递员送来的一小瓶样本,”江山这样称呼领受外情局任务,前往马尼拉兼任信使的东南亚公司商船,“是兰度从马尼拉城郊炮兵试验场收集到的,他在电报里说那里近期连续搞了好几次爆破试验。我就送去鉴定,结论你已经看到了。”

“那家伙竟然拿出了高爆炸药——”

“硝化淀粉,”江山说,“看到鉴定结果以后,我向军工口和化工的几位元老小范围地询问过。这是恐怖分子偏好的爆炸物,因为原料比较容易获得,而且用少量的硝化淀粉混合黑火药装填炮弹也能显著地扩大威力。黑尔应该是用实验室方法制作的,数量不会多。”

“至于他在现有的条件下能把产量提高多少,一个重要的制约条件就是原料,特别是硝酸和淀粉的产量。关于后者,我们必须从当前菲律宾的农业着手。”

“菲律宾人种的多半是水稻,这玩意淀粉含量很高么?”

“红薯,你忘了福建的红薯就是万历年间从吕宋引进的。西班牙人还带来了玉米和木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对目前菲律宾农业状况、粮食生产的了解不多,而且不少情报是自相矛盾的。殖民当局如果要扩大淀粉作物的种植,是否有足够的条件,他们能做到哪一步?兰度毕竟以前只是个军人,不能指望他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所以勘探队需要农业领域的专家,至于勘探活动,必须在兰度的工作掩护下进行。”


第十三章

正当马尼拉的日落时分,像往常这个时节一样闷热,只是太阳已经落入了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的云絮里,云缝中透出的道道金光,映出巴石河宁静的水面上一片绚烂的光彩。一辆金灿灿的马车驶到河畔,停到了在一所别墅的大门前。那是一所以雅致而著称于整个殖民地的白色花园住宅。它装点在河边的树丛里,宛若镶嵌在绿荫中的珠宝,同这辆涂满金漆的马车所呈现出的浮夸风格极不相称,不过,车辕前拴着的四匹健壮的骏马还是赢得了围观者们的一致赞赏。不幸的是,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四匹马不但马种不同,就连毛色也并非完全一致。为了掩饰这点缺憾,马车主人便往每匹马额头上都系起高耸的玫瑰花结,结果愈发显得庸俗不堪。

一个年近五旬的西班牙绅士跨着大步迈下马车,脱下插着羽毛的华丽帽子,连同手杖都丢给东印度跟班,露出了几缕贴在满是油汗的头皮上梳得十分整齐的头发。他略微整理了一下绣着金线的白绢皱领,很满意自己身上用南京缎缝制的黑外套和紧腿裤都挺括闪亮,金质的勋章配着缎带挂在前襟,已经擦过很多遍,锃明透亮。他带着聛睨一切的神气四下打量一番,然后朝站在台阶上的仆役喝道:“夫人在哪里?去向你们的主人通报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先生来访!”

外表被贝壳粉与石灰刷成粉白的住宅里,门厅幽深,回廊纡绕。一名健壮的黑奴带领他们七拐八弯地绕着圈子。萨那夫里亚先生恼火地发现眼前的黑鬼竟然比自己高出一头,这份不快之意影响到了紧跟在后的贴身跟班。那可怜的印度男仆原本就生得矮小,这会愈加缩成一团,蹑手蹑脚地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所经过的各个房间到处都有佣人在忙碌,用花球彩带装饰墙壁和门廊;爬上爬下,擦拭着明亮的澳洲玻璃镶拼成的落地窗;或者来来去去递送着各种食物和酒。看来菲律宾殖民地最富有、最美丽的白种寡妇,卢克蕾齐娅?查尔洛男爵夫人可没少花心思筹备自己的命名日庆典。

他们沿着回环迂绕的走廊穿过整幢建筑,走出后门,步入花园里藤蔓遮蔽的小道。这座花园巧妙地把中国式和摩尔人式的风格混合起来,颇有名气。目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诸多害怕在盛会上迟到,提前赶来的客人。女客们散布在花丛里,坐在秋千上,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不时爆出一阵娇柔的笑声。不同于太太小姐们在服饰和珠宝上争奇斗艳的,以各种高矮不同的发髻来卖弄风骚;西班牙绅士几乎全都穿着深色的普尔波万外套,浸透汗水的拉夫皱领紧紧地箍住脖子。他们围在花园里靠近河边的一座水榭旁,一个欢快脆亮的歌声伴随着大键琴的旋律从中飘荡出来。萨那夫里亚顺着那些或仰慕,或嫉妒的眼神看过去,他的目光顿时就凝住了。不仅因为女主人正在引吭高歌,更重要的是萨那夫里亚在马尼拉不共戴天的仇人,万恶的佣兵头子,所谓的撒丁尼亚伯爵此刻却端坐于卢克蕾齐娅?查尔洛夫人身前,为她弹琴伴奏。他们身边还站着五六个拿着小提琴、曼陀铃和竹笛的菲律宾人,是男爵夫人为跳舞奏乐请来的乐队,显然眼下已无事可做。

殖民地头号富商现在除了自己的仇人谁也不看。如果有人着意观察,准会认为他眼里燃烧的火焰炽烈到足以烧毁伯爵的豪华马车,威力堪比艾丝美拉达号为恐吓涅普顿号发射的重磅炮弹——空炮事件已经成为殖民地上流圈子里最热烈的谈资,一如之前潜水船在船坞中纵火焚毁那桩疑案。只是伯爵丝毫没有理睬,他全神专注于音乐演奏,时不时地扬起脸,以微笑答应美丽的歌者递送过来的脉脉秋波。

骤然暴起的掌声,一阵阵地欢呼喝彩,就像给萨那夫里亚当头倾下一盆凉水,让他满是报复狂热的脑袋清醒了些。一曲歌罢,女主人握住伯爵的手,请他站起身,出人不意地往他脸上轻施一吻,引起一片饱含惊叹与嫉妒的喊叫、笑声和叹息。卢克蕾齐娅的非凡美貌和万般风情一直是殖民地的白种女人嫉妒的对象,可现在轮到男人们来嫉妒了。

某个附庸风雅的好事者写道:“伯爵挽着男爵夫人的纤手伫立于琴架旁。他伟岸刚健的躯体,潇洒动人的仪容足以令人想象出莱奥卡雷斯的阿波罗穿上了衣服的模样。”的确,魏斯今天的衣着确是引起观众骚动的一个重要原因。毕竟他们只知道穿塞满填充物的南瓜裤,系在同样塞得鼓鼓囊囊的普尔波万下摆。至于将上衣划拉出一道道滑稽的切口,以便露出五彩的衬里,帽子上插满鸟毛,再套上如同松鸡颈毛的拉夫皱领,这就算一个十七世纪上半叶的西班牙男人打扮自己的常用方式。假如他再知晓些尼德兰和法国刚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戴扑香粉的假发,披上镶花边的翻领,系着吊袜带的半截裤再扎上蝴蝶结,浑身上下挂满流苏与缎带,散发出十足的娘们味儿,那便是接下来一个半世纪的时尚。至于伯爵今天所穿着的凡立丁呢质料,仿照后世海军上将礼服设计的套装,本时空的欧洲土鳖们根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换而言之,他们看呆了。比如伊凯尔?苏维萨雷塔——曾经登上伯爵游艇的巴斯克舰长,现在告别了那艘已近朽烂的老掉牙桨帆战船,准备去指挥一艘新完工的双桅巡逻舰——双手不自觉地在新做的外套上拉扯,想除掉那些有碍男子气概的花哨多余的饰物。而萨那夫里亚则死死盯着伯爵绣着金线的袖口,衣扣上闪亮的宝石,“不,那一定都是镶嵌的玻璃。该死的骗子——”他沉浸在愤懑的念头里,直到再次听见女主人的纵声欢笑才清醒过来。

“您的赞誉夸张得过分了,”卢克蕾齐娅吃吃地笑着。她身穿意大利式的袍裙,袒裸出诱人的肩颈,一只手攥着汗巾故作姿态掩住嘴,让花边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段玉臂,足以让所有西班牙男士为之销魂。“我可做不了欧忒尔珀①。倒是伯爵殿下您,玛尔斯和俄耳甫斯所有的智慧和才能都汇集到您一个人身上。将您所作的美妙歌曲赠与我罢,《美丽的西班牙女郎》,这份礼物真是太可贵了。”

“一曲淫荡艳俗的小调,”萨那夫里亚很想大声地挖苦。可他终究没有说话,只是闷哼了几声。

“——恐怕我还不见得能完全配得上您的珍贵礼物,”女主人清脆的声音继续以一种故作娇媚的语调说下去:“谈不上美丽,也并不生于西班牙。”人群里开始传出些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我出生于马德拉岛,成长于波尔图,在那不勒斯结婚。直至来到菲律宾殖民地,我从未有机会踏上西班牙本土。但是托庇于腓力陛下,我足迹所踏遍的地方莫不处在西班牙的太阳照耀之下,沐浴着他的伟大和慈悲。”

客人们交头接耳的低响变成了高声的喧哗,男宾们都摘下帽子恭敬地放到胸前高呼:“国王万岁!”趁着这份热烈的当口,伯爵宣称要演奏一首为颂扬腓力陛下而作的进行曲。他采用观众们从所未见的新鲜手法,一边弹奏大键琴,同时用琴声和手势示意身旁的小乐队跟随自己演奏。那几名菲律宾乐手显然音乐天分极高,居然完整地奏完了整首曲子。尽管一名现代听众会认为独奏和乐队的表现都十分粗糙,音色细弱黯淡,《威风堂堂进行曲》被演奏得全无威风。但宾客们的反应和情绪空前高涨,掌声跟欢呼声象雷雨似的倒下来,男宾挥动帽子,女客丢下折扇,大家都像一股潮水般地涌向演奏者,每人都想握一握伯爵的手。萨那夫里亚被夹在人流中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当他好不容易立定下来,正看见一名热烈的妇人把伯爵的手拿到唇边,两位尊贵的小姐,不顾自己的身份争抢着伯爵放在琴盖上的手帕。除了嫉妒的愤恨,殖民地头号富商愈发感到了被人们所无视的屈辱和恼怒。

忽然,一股大风猛地刮了起来。女客们发出惊叫,按住自己的裙子,四处躲避着吹落下来的花瓣与树叶。漂浮在花园水池里的灯笼蜡烛大多被吹翻,熄灭了。一抬头便能望见黄昏时还只徘徊在地平线上的阴云现已经遮蔽了中天。很明显,天气将要变坏了,花园里的游乐无法再进行下去。

查尔洛夫人依旧兴致勃勃,她招呼客人们回到宅子里,自己挽着范拿诺华伯爵,一手提着裙角走在前边。萨那夫里亚想跟上去,却被一群紧随着想亲近伯爵的客人挡在了后边。门廊下燃烧着的火把的光亮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仆人们走来走去地将一支支烛台依次点燃。萨那夫里亚发现在尚未点燃蜡烛的走廊深处,玻璃窗外透进来的火把的微光照亮了一处神龛,在圣母像前跪着一个穿黑色法袍的背影,像是一个教士正在做祷告。

那个教士会是什么人?萨那夫里亚知道已故的查尔洛男爵一家素来对本地占优势的多明我会相当冷淡。虽然查尔洛夫人主持着马尼拉的仁慈堂,可她同有耶稣会色彩的澳门募捐者关系之密切远超过本地的修会。没有时间多作猜想,甚至来不及向神龛那儿再多看一眼。转眼间拥挤的人流就推搡着他涌进了大客厅,卷入到着一片翻腾着音乐、美酒和宴乐的涡流之中。


傍晚堆积起的云层入夜以后终于化作无边的雨幕倾泄到菲律宾殖民地的首府。而查尔洛男爵夫人的别墅就像一个活动的水系,一条条走廊犹如河道般地将人流导向大客厅,那片灯光辉煌的海洋。墙壁上密密地排满了灯火,仆人们在各处桌柜上都摆满了烛台,数百支澳洲亮烛不要钱似的点着。这种蜡烛不仅火焰明亮,而且没有其他蜡烛常见的黑烟和难闻的恶臭,所以在马尼拉售价不菲。玻璃、瓷器和银器在烛火下闪闪发亮,还有女人身上的珠宝、绸面衣裙连同男人们的勋章绶带一齐在闪亮。客人冒着大雨络绎不绝地到来,有的低声窃语,有的纵声谈笑,不同于总督和市长举办的那些拘谨礼节的宴会,每个人都想在殖民地最美丽的贵妇家里尽情享乐一番。

“喂,嚯呦,看看来的是谁?”堂?巴西利奥高声叫嚷着,他热衷于追逐马尼拉的每一场欢宴,就像热衷于掏空所有到港船主的钱袋一般。客人的注意力都被港口税务官的喊声吸引了过去,他们看到是一个踮着脚走进大厅的人,好像生怕踩到什么不洁之物而弄脏了他锃亮的波斯羊皮短靴。除了伯爵,这人可称得上这间大厅里的最高个儿,但他的身材显得瘦长而非壮健,下摆长及大腿的丝绒外套,缀满金银刺绣的腰带,系着蝴蝶结的长袜和吊袜带都加重了他那花花公子式的纤弱感。

来人对包括税务官在内的其他宾客不理不睬。他习惯性地甩一甩脑袋,以便自己灿烂的金发在灯火下愈加耀眼。左手捻着精心梳理的髭须,右手摆弄着一根描金的手杖。他就这样趾高气扬地穿过人群,挤到伯爵面前,伸出一只紧束着蕾丝袖带的手:“堂?欧根尼奥?加西亚?扎帕特罗,总督殿下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和服务者。向您致意。”像害怕被捏碎似的,他迅速将手从魏斯的手掌里抽脱出来,随即便捉住男爵夫人的纤手,恭敬地放到自己唇边。

魏斯后退了两步,装作无意地避开正张着双臂向自己扑过来的市长太太,从仆人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马德拉酒,踱到财政官安德拉德身旁。“那位先生是本土来的的名流吧?”伯爵以闲聊的口气询问:“也许是我少见多怪,东方殖民地极少能看到如此高雅的名士。”

“欧根尼奥?加西亚?扎帕特罗,案卷监管官,总督府秘书,”安德拉德抿了口雪利酒,掩盖住一脸讥讽的笑容,“或者可以称之为萨拉曼卡先生的小蜜蜂。如今这个年头,每个肯屈尊前来东方的半岛人都可以自作主张的在姓名前加一个‘堂’,哪怕在故乡他只是个还不起债的可怜虫,或者从苦役船上跑下来的逃犯。”

同安德拉德的谈话使俩人没能听清欧根尼奥对女主人的恭维话,可卢克蕾齐娅脆生生的笑声还是传过来:“——虽然很遗憾不能迎候到殿下大驾光临,可是由您捎来总督殿下的问候,实在太好了。”

“总督殿下去哪儿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带着浓重的巴斯克口音发问。这个有点傻气的质问立刻遭到欧根尼奥的回击:“萨拉曼卡大人亲自去视察甲米地的新建防御工事,即使天气恶劣,大人也决定留在军营里过夜。从马德里直至马尼拉,我能在救世主和圣母面前发誓,像萨拉曼卡大人这般为着上帝和国王的崇高事业呕心沥血的官员是绝无仅有,堪称举世难求!”总督秘书挥舞着手,开始表演他无比崇高的激情与绝对深沉的感慨,眼看是要用滔滔不绝的话语洪流淹没一切对总督不利的言论。最后还是伯爵把苏维萨雷塔舰长从窘迫不堪的境地中拯救出来,提议为表示对总督殿下的敬意,他将再度演奏《威风堂堂进行曲》。

乐队的合奏比前一次更出色,不过观众们没有再像花园中那般表现狂热,然而气氛已经从总督秘书制造的尴尬中解脱出来。男爵夫人抓住时机宣布,将为宾客们奉上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随着她几下拍手,仆役们迅速搬开多余的桌椅,清出一片空场,搭建起简单的舞台和布景。乐手开始演奏悠扬的牧歌,演出伟大诗人胡安?德?恩西纳的《克里斯蒂诺与菲贝娅》。

扮演修士克里斯蒂诺的演员刚上场亮相便惹起一阵笑声,观众们都看出“他”其实是个女孩子。这少女偏深色的皮肤,柔和的脸庞与峻峭的五官线条的对比,都显示出混血的特征。她那双狡狯、狎昵、顾盼流离的眼睛完全超脱出了角色,与仙女菲贝娅的调情看似拘谨,实则老道。当克里斯蒂诺最终决定屈从于爱情而放弃修行时,她装腔作势地唱道:

修士生活,

固然圣洁,

只因他们,

皆为耆老。


一边忸捏着脱下修士的宽袍,露出被男式紧身衣包裹着的窈窕身段。欢呼喝彩和掌声顿时暴风雨般地席卷而来。

“芙萝拉很聪明,”男爵夫人说,“是服侍我的姑娘中最机灵的一个。”

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听到女主人的话,觉得等待已久的炫耀机会已经到来。“好!棒!棒哇!拿去你的赏钱!”他热烈地喝彩,一边举起钱袋丢到扮演修士的芙萝拉脚下。嗵地一声吓得女孩直退开,金币从钱袋里滚出来,满地都是亮灿灿的。客人们骚动起来,殖民地富商得意洋洋,完全没注意到男爵夫人皱起的眉头。

伯爵摇了摇手,“没有为如此可爱的姑娘准备礼物是我的过失。夫人,如果您允许,我想弥补这项过失。”他站起身从客厅角落的花瓶里拿起几枝石斛兰,几枝茉莉,又从手上摘下戒指套在花束上,向芙萝拉抛过去。少女很灵巧地接住这贵重的花束,抱着它跑下台来,踮起脚尖在伯爵的脸上吻了一下,便扮作害羞般地躲到女主人身后,还不忘留给伯爵一个多情的眼神。

总督秘书惊叫起来,他忘却了保持自命清高的形象,紧盯着套在花束上闪亮耀眼的戒指,“啊呀,天哪,这样大颗的钻石,至少要值好几万个皮斯托尔。”

欧根尼奥大大高估了这枚“钻戒”的价值。对于海南的宝石资源,钟博士开发宝石钟表机芯已经打了很久的主意,科技部也花费了不少精力,但临高版24钻机械表的问世依然遥遥无期。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科技部倒借此摸索出了对海南特产红锆石进行加热调色的方法,调质去色后的锆石经过精心打磨,足可以假乱真地媲美钻石。类似的锆石首饰正准备发往澳门,摆上紫珍斋澳门分店的样品柜。魏斯方才从手上取下的便是一枚这样的戒指。他用余光瞥了萨那夫里亚一眼,殖民地富商的脸色已经发青了,眼光张皇无措地在伯爵、芙萝拉和女主人之间转来转去。

许多宾客对这场加演的对台戏很有兴致,特别是当女主人吩咐仆役把洒在地上的金币一个不落地收拾起来归还给萨那夫里亚时,殖民地头号富商的脸色由发青变成了惨白。接下来的时间,萨那夫里亚不肯去跳舞,而是埋头于牌桌上试图找回尊严。到晚宴开始时,他已经输得钱袋空空,一只金币都没剩下。

男爵夫人的家宴比起马尼拉大部分宴会要高端时尚得多,不少宾客一边凝神观察伯爵的动作,一边笨拙地摆弄着银质餐叉。意大利人早在百多年前就习惯了用两齿餐叉吃饭,可对于西班牙人而言这还是个新鲜玩意。至于偏远的马尼拉,魏斯?兰度见过许多身份高贵的白人依然伸手从盘子里抓肉吃,用袖子擦嘴,不知手帕和餐巾为何物。菜肴流水般地端上来,有些滋味绝佳,有些让魏斯直皱眉头:厨师多此一举地在烤熟的鸭子身上贴满它生前被拔下来羽毛,至于什么炖小牛胸腺、拌羊脑髓、芹菜烩牛尾之类的名菜,魏斯一概敬谢不敏,只是不停地啜饮着香甜的马德拉葡萄酒。这酒真好极了,甚至比声名远播的雪利酒更胜一筹。

美酒佳肴造成的效果相当迅速,到处是叮叮当当的碰杯声,隔不了一会儿嚷嚷着就为国王的健康,为女主人的美丽而干杯,酒酣耳热使得人们陷入了迷醉般的狂热。阿尔方索同他的邻座,一位漂亮的混血少妇打得火热,她的丈夫此时还远在宿务的城堡。另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市政议员端着酒杯径直来到卢克蕾齐娅座前,诉说自己有多么热烈地爱着她,后者报之以一声妩媚的娇笑。萨那夫里亚也凑上来,询问女主人是否满意他赠送的礼物:一对体量巨大,描绘着五彩图案的中国瓷瓶。

为庆贺自己的晋升,阿尔方索中校灌下了很多酒,而且他深信已经赢得了那位美丽的克里奥尔人妻的芳心。他纵声大笑起来:“先生,最好是请范拿诺华殿下为您打开些眼界。在他位于玛拉塔的私邸里,整个盥洗室都用瓷砖砌成。不是这种粗糙的陶土块,”他指着男爵客厅墙壁上铺贴的葡萄牙彩绘马赛克,醉意薰薰地说下去:“是地道的中国瓷,光滑得像冰一样。洗脸池则是整个儿烧制成的大瓷盆,没有半点瑕疵,釉质光润得赛过水晶。”

“那岂不是中国皇帝才拥有的宫廷盥洗室?”男爵夫人惊奇地问。

“恐怕中国皇帝也没有类似的享受。如果伯爵不介意,我就接着说下去。他的盥洗室靠近瓷墙的地方,安放着一尊奇特的大瓷坛,是最高档的中国货,猜猜这美丽的瓷器派作什么用途?”

克里奥尔少妇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换来阿尔方索再度哈哈大笑:“猜错啦,夫人。告诉你,那尊瓷坛看似奇形怪状,可是太太小姐坐在上边都会十分舒服,男人们站在前边也会非常自在。”面对女客们混合着嗔怪与好奇的目光,阿尔方索捻着髭须,似乎在为充当一个天大奇闻的解密者而得意万分。

“而且不用担心脏污。范拿诺华殿下出恭完毕,他只消拉动一件机器的把手,那台机器就会喷出清水,转眼间把一切秽物都冲进下水道里,把瓷坛恭桶冲洗得洁净如新,比内华达山上的雪还要洁白。所以他的盥洗室里永远干净,清新。现在,萨那夫里亚先生,您觉得用瓷器作为恭桶这件事这么样?是范拿诺华殿下的日子过得太奢侈,还是中国瓷器如今已经并非那么高贵了?”

“伯爵不太看重瓷器,”安德拉德说,“有一回为了验证射击术,他拿出整套中国瓷餐具作为枪靶。在25瓦拉②的距离上,用手枪把那些漂亮极了的黄油碟、调味盘和汤盘一一打成碎片。要是我进行同样的射击练习,我承认要不了几次就得破产了。”

萨那夫里亚喝多了酒,脸涨得通红,他以为找到一根挽回颜面的稻草,便大声咆哮起来:“胡说八道,完全是谎言!任何一个人,用任何手枪,绝不可能25瓦拉的射程上击中一只碟子。只有最无耻的骗子才会如此荒诞的自卖自夸。我相信即使只有25瓦拉的一半距离,他也射不中什么,哪怕目标是一张餐桌。”

“嘿,当心哪,萨那夫里亚先生,您这是在中伤一位贵族的名誉,也许是两位。”

殖民地头号富商完全没把警告当作回事,在整场晚会积攒的怨愤同酒气一起喷发出来:“意大利的贵族头衔只值100个杜卡特!而一张伪造的世家族谱还要不了这么多钱。”

“这倒不假,”总督秘书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尖刻议论:“我在那不勒斯待过好一阵子。当离开那里时,我的会客名单上已经记录了119位亲王,156名公爵、173个侯爵,至于伯爵则不下三百个。一个热那亚的掮客,或者威尼斯的赌棍,用从牌桌上赢得的钱在梅佐焦诺③买一块贫瘠的土地,那他就为自己挣到一个爵位了。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值得大加吹嘘一番。”

“尊敬的男爵夫人,”伯爵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说话:“我看到墙上有一副铠甲,请问这是您的家传的宝物么?”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厅一端的墙壁上悬挂着男爵前用过的武器,长剑、短戟、弯刀和各种火枪,排列成半圆形,中间用木架支撑起来一具四分之三式的骑兵盔甲,经过精心的打磨,灯火映照下,银光闪亮。

“啊,不是。那是先夫在米兰订制的,因为加入莱翁扎骑士团的仪式上必须得穿盔甲。其余的时间里,他只会穿戴着它去参加宴会——”

“那么我作一项特别的请求,”伯爵说话彬彬有礼,脸上却毫无表情,“请您将那副盔甲赏赐予我。”

卢克蕾齐娅在惊愕中点了点头。伯爵拉开座椅,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上身挺得笔直。餐桌旁的旁观者发出了一阵阵惊异的低语声,特别是一些女客,当她们看到伯爵从衣摆下抽出一支形状怪异,闪着蓝黑色幽光的手枪,便一齐发出恐惧的惊叫。

震耳欲聋的枪声淹没了一切噪音。极短的时间内伯爵连续放了四枪,最后他手腕一抬,头盔应着枪响飞了出去,哐地一声滚落在地。

“劳驾,”枪声在客厅里回荡了许久,随着白烟渐渐飘散,魏斯说:“哪位愿意去看看命中的情况?”

“听见了么?”查尔洛男爵夫人对身边吓得呆若木鸡的黑奴说:“按照伯爵的吩咐去做。”

黑奴很快回到餐桌前,把头盔也捡了回来,将那上面的枪眼指给男爵夫人看:.44口径子弹击穿铁面罩,从头盔的后颈部偏上方射出,打了个对穿。宾客们此刻也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伸长了脖子。黑奴又比划着自己的心脏部位,伸出四根手指,“那里有四个洞,”他慢吞吞地说。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一部分人的目光转向伯爵,另一部分人注视着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这家伙的酒意已经消退,脸色苍白,仍然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我的枪膛里还剩有一发子弹,”伯爵看着殖民地头号富商,“习惯将生命寄托于一大块铁和一小粒铅的人,思虑是周密的,说话是谨慎的,行动是果决的。同以在债券与期票上弄虚作假,投机钻营为生的人恰好完全相反。”

萨那夫里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毫无疑问,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于是便扯下手套向伯爵的脸上扔去,但他的力气用错了方向,手套飞过餐桌,落进了一只汤盆里。伯爵倒毫不在意,一弯腰,捞起了那只汤水淋漓的手套。

“我接受挑战,”伯爵说,“即使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也允许你选择武器,不论手枪、马枪、匕首、长剑、军刀,甚至大炮,我都会接受,毫无异议。你听清楚了吗?什么都行,甚至扔石头也可以,虽然它很愚蠢可笑,然而对于我却不算什么,我定然可以取胜。”

“懦夫,吹牛皮的骗子,”萨那夫里亚狂叫着,他神色迷乱,眼睛冒火,几乎丧失了理智,“祖父传给我一柄撒拉逊弯刀,我用它砍掉许多异教徒的脑袋。明天我也要用它砍下你的脑袋!”

“那么明天早晨八点钟,在圣克鲁斯村前边的小树林,到那会我们就可以看到彼此的血管里都流着些什么货色了。”伯爵坐回到椅子上,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夫人,可以喝餐后酒了么?”

晚宴结束以后,雨已经停了,客人们各自散去。萨那夫里亚失魂落魄地走了。伯爵亲吻了女主人,以及看到自己要参加决斗,便不停地抹眼泪的市长太太后才离开,可他并没有带走作为枪靶的盔甲。女主人回到楼上的房间,蜡烛一支支地熄灭,方才还是灯火辉煌的大客厅逐渐黯淡下来。

等到所有客人尽数离开,有个人影从黑暗的走廊中穿出来,步入客厅。一件带兜帽的粗布黑袍裹在他身上,所以即使他手中端着烛台,旁人也很难看清他的脸。忙于打扫收拾客厅的仆人纷纷从他身边绕过,仿佛那是一个行走着的幽灵。

黑衣人走到受过枪击的盔甲前边,把烛火凑到近旁,仔细地查看,又在地上仔细搜寻,但没有如愿以偿找到飞散的弹头,也许是被仆人清扫掉了。他从袍子里掏出一枚银比索,直径大约38毫米,将它放到左侧的胸甲上,银币完全遮盖住了四个弹孔。黑衣人凝视着魏斯?兰度的射击成绩,“射得太准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要么那家伙枪法太出色,要么他手上准有些好东西。”


卢克蕾齐娅?查尔洛在灯火通明的大客厅里,把一个端庄且爽朗大方的高贵夫人的角色扮演得十分成功。一待回到卧室,她便陷入到那种阴郁而肉感的情态中去了,连带二楼上这个最大的房间也充满着类似的氛围。一枝烛台半明不亮地照着整间卧室和挂有粉红色薄绫帷幔的大床,床上铺着印度细棉布做成的罩单,细密软和。房间内的靠椅上都铺着丝绒锈面的垫子,同床铺一样柔软。房间里点着熏香,既非清淡的日本线香也不是中国人喜爱的檀香,而是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上才出售的,最能刺激神经,撩拨情欲的土耳其熏香。

卢克蕾齐娅躺在房间一头的大浴盆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往这镀锡的红铜浴盆内加着热水,往水中撒进风干的石梓花与茉莉花瓣。

有人走了进来。尽管女孩子脚步轻盈,可她推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促了些。男爵夫人立刻便察觉了,“芙萝拉?”她轻声叫着,依然闭着眼睛。

“夫人,”芙萝拉说,“伯爵派人给你送来了这个。”

男爵夫人睁开眼,看到芙萝拉捧着只雕漆木匣,花纹漆面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并不急着打开木匣,“是不是伯爵亲手交给你的?他现在在哪儿?”

“不,是他的一位——侍从送来的,”芙萝拉踌躇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词形容来人。

“还有侍从?”查尔洛夫人似乎来了兴趣,“看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了?”

“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人。我认不出那是中国人还是东印度人,可伯爵一定是把他从屠夫或者匪徒中提拔出来的,习惯于杀人的活计,他盯着人看的眼神活像一把刀子在我身上戳。但他的确是坐着伯爵的马车来的,也坐着伯爵的马车离开。那样的马车在这里绝对找不出第二辆。”

卢克蕾齐娅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但匣子一打开,她便惊叹起来,那里边装着一支小巧的手枪,精雕细刻的枪身上泛着柔和的银光,枪柄上镶嵌着闪亮的珍珠贝母。她从未见过德林杰手枪,而且这种有四支枪管的手枪是如此玲珑精致,简直如同一件玩具。

“这可不是在你丈夫盔甲上开洞的那件武器。”一个阴沉的男声用葡萄牙语说道。

“进来吧,保罗。”卢克蕾齐娅懒洋洋地招呼,芙萝拉将枪匣放到浴盆边的矮几上,领着另两个侍女退出卧室,并关好了房门。

即使魏斯此时与黑尔对面而坐,也不可能一眼认出这个曾与自己同乘一船的人。东沙环礁上的绝地生存,从马六甲到中左所再到马尼拉的辗转奔波,征服碧瑶的艰苦行军与无休止的战斗,和建立军工场的繁重工作,让他至少减轻了20磅体重。强酸挥发出的蒸汽熏黑了牙齿,酸液在双手皮肤上留下灼伤的瘢痕,他的脸变得瘦削黑皴,但只要仔细看上一眼,就能发现某种热烈的激情像火焰般地正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十分符合保罗?高山为自己打造的狂信徒形象。

黑尔掀开兜帽,卸掉教士的装束。他拿起德林杰手枪细细把玩,很快就打开铰接的枪管,研究了一番弹膛之后,便合上枪膛,把击锤向后扳下,一次次地扣动扳机,仔细倾听着击针在棘轮控制下弹出时的轻响。

男爵夫人看见木匣里还放着一张便笺,上边是魏斯在匆匆中写下的潦草字迹。她拿起来念出了声:“马尼拉的玫瑰,查尔洛男爵夫人惠存。一个虔诚的军人,文森佐?兰度?范拿诺华敬赠。”

“一个人几个小时以后就要面临决斗,倒还有心思赔偿给你丈夫盔甲造成的损害。”黑尔研究完了手枪,又开始摆弄起随枪附带的子弹,豌豆大小的球形弹丸,用纸壳同火帽连成一体。“滑膛枪,”他咕哝着,“华而不实的玩意,不过还是比你丈夫的盔甲有用得多。”

“至少很适合在农田里猎杀鹦鹉和麻雀,阻止它们偷吃玉米。”

“别再提你的玉米了,”卢克蕾齐娅伸了个懒腰,全不在意自己诱人的胸脯在翻起的水花上颤动,“我已经写信去告诉田庄上的管事,除去种丁香与肉豆蔻的田地,其它土地一半种上玉米,另一半种番薯。我也不在乎查尔洛的盔甲,它除了是件陈设之外什么也不是。现在别去想那些了,”她说:“告诉我,谁能赢得决斗?范拿诺华还是萨那夫里亚,你更看好谁?”

“这算是赌局么?”黑尔放下手枪和子弹,盖好木匣,露出了旁人难得一见的笑容,“赌注是多少?”

“一个金币,”卢克蕾齐娅随口应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我赌伯爵杀死那个骗子,因为他该死。从果阿到澳门,到处都有人告诉我萨那夫里亚用伪造的塞维利亚商会的期票,已然无效的热那亚债券骗走他们的财富。我父亲在里斯本的那些朋友已经向马德里提起控诉,但结果肯定不会如他们所愿。”

卢克蕾齐娅没有进一步说明她忧虑的原因,就像没几个人知道她大笔财富的真正来源,并非因为她丈夫在菲律宾获得了赐封,并买下大片的土地种植香料;也不是因为她拥有几张马尼拉大帆船的购销证,能合法地每年运送一批东方货物到阿卡普尔科销售。事实上,凭借着葡萄牙的出身及与耶稣会的关系,她在马尼拉主持的仁慈堂得到远东的葡萄牙商人们的普遍支持;并且她放贷的利息较低,短短几年间就吸引了不少本地的西班牙商人和皈依天主教的东印度海商。这当然会引发马尼拉其他慈善基金团体的妒忌和不满,特别是本地最早的慈善基金团体“慈悲兄弟会”,而萨那夫里亚正是此团体中唯一的非神职人员董事。在抢夺男爵夫人的生意方面,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躲在幕后出过不少力。

“赌一个皮斯托尔?”黑尔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放到卢克蕾齐娅手中。只瞥了一眼,她就察觉到这枚钱币的不同之处,大小、重量和质感同其它皮斯托尔无甚差别,质地确实是黄金的。可它的形状规整得出奇,边缘光滑,没有铸币常见的毛刺,金币的正反面都比普通的铸币平滑流畅,连花纹都异常的清晰。

“你做的?”

“从碧瑶送来的头批砂金铸了一些胚料。按照总督大人的吩咐,我在工场里,用制造黄铜零件的轧机和螺旋锻压机给他做了几个。替我干活的德国钟表匠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才刻出印模。凑巧的是,就在昨天总督殿下亲自跑到工场里监督这项工作,他看到墨西哥的铸币工匠们铸好一个钱币的时间内,我们的机器已经锻压出了20个,于是大为吃惊。”

“萨拉曼卡殿下打算开设制币厂,在马尼拉?”男爵夫人丢开皮斯托尔金币,从矮几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挑出一瓶玫瑰油,示意黑尔替她涂抹到肩颈上。

“我亲爱的保护人,”他遵命行事,同时凑到她的耳畔轻声地说:“这个计划有赖于你和你的朋友们来推动,你会让那些碍事的殖民地法官和官员们闭嘴的。我向你保证,不仅总督,连洛伦佐大主教也赞同这项计划。无论是腓力国王,还是印地院,以及新西班牙的副王,对于不用再向菲律宾运送财政补助这件好事,都会乐见其成。想想那笔不菲的铸币税吧,如果你参与其中的话,我们还没把其他各方面的好处计算在内。”

黑尔的手指粗糙而灵活,他有力的按摩和揉搓在男爵夫人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潮红色的印记。随着他的双手越过肩膀向下深入,卢克蕾齐娅的喘息声愈来愈显得粗重,“还有什么?”她挣扎着想保持头脑的清醒。

“还有第二件事,请向范拿诺华伯爵引荐,我希望同他见面,如果他能在决斗中活下来的话。至于第三件事,那就是——”黑尔猛一弯腰,将女主人从浴盆里横抱出来。卢克蕾齐娅呻吟般地轻叫了一声,紧紧勾住男人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向卧室另一头的大床走去。


①缪斯中掌管音乐的女神。

②一瓦拉等于0.8359米。

③Mezzogiorno,指罗马纬度以南地区,即贫穷的意大利南部。

第十四章

马尼拉的普通白人市民和商人起初都不喜欢城郊新矗立起来的那座军火工厂,除了总督将通过专卖法和特别税搜刮来的金钱都投入了这项对他们毫无收益的工程以外,还有它自身的原因。工厂对远离欧洲的殖民地居民而言是一种令人畏惧的新鲜玩意,整个菲律宾没有哪个场所击中了如此众多的机器和熔炉,金属的砰砰撞击,各种工具一刻不停地钻削刨凿。连绵不断地嘈杂声使得使身处于在近十公里外的马尼拉城中的西班牙人也免不了抱怨,因为他们再也无法恢复往昔那种终日昏昏欲睡的清净。最近又有一个恐怖的传言在殖民地欧洲人的圈子里流传,那名狂热的教士保罗正在工厂中制造一种可怕的新式炸药,其威力之巨,仅需一小袋便能夷平整座城市。

爱水三郎懒洋洋地靠着用废木料和稻草搭成的简陋哨棚,面朝通向厂区车间的大道,却对随时可能被炸成齑粉的命运毫无觉悟。这个曾经的足轻组头一半是因为信仰,一半则是抱着去海外发财的妄想来到吕宋,可惜右近大人与内藤大人先后病殁,南蛮总督对日本侨民的看重也渐不如前。经历了多年饥一餐饱一顿的苦日子,爱水三郎的发财梦早已烟消云散。不过给南蛮总督当兵放哨比自己弯腰下田的日子是舒坦多了,他盘算着,顿顿能吃饱。虽然南蛮人出手不怎么阔绰,只发给些大米、鱼干当作俸禄,再加上自己的他加禄妻子在房前屋后种植的芋头和蔬菜,凑和着养活一家四口人是没有问题了。如果下次能轮换到把守税卡之类的油水活,没准还能捞到几个小钱,到帕里安中国人开的小馆子里喝几杯椰子汁酿的土巴酒,享受一盘烧猪肉。肥腴香美的猪肉滋味似乎已经在他舌尖上萦绕。爱水三郎就这样倚靠着哨棚的木柱陷入了快乐的冥想,露出微笑,半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在被热带的太阳晒得漆黑的面庞上流淌成一条小河。

“喂,”爱水三郎被高声的招呼猛地一惊才回过神,看到队长黑岛十兵卫正站在眼前对自己说话,这个尾张的浪士据说是因为在广南国的会安港杀了人,不得己只好逃来马尼拉。“爱水君,体面些。又在放哨的时候胡思乱想了么?”十兵卫伸出手指向前边:“有辆马车过来了。”

如果在马德里或者塞维利亚,人们对这辆朴素到堪称粗陋的双轮马车根本懒得多看一眼。它被无精打采、发育不良的中国小马牵引着,未涂漆的原木车身上除了油布凉篷外一无所有。但在马比人贵的菲律宾,厂区里来来去去的都是运送木料和铁件的牛车。马车,哪怕乘坐最简陋的马车也是尊贵的象征。

爱水三郎迎着马车走上前去,铁炮举在胸前,但是击铁并没有扳到待发位置,最好别惊吓到马车里的贵人,他想。南蛮人造的新铁炮很是利索,省去了既麻烦又危险的火绳。咬开蕉麻纸裹成的早合塞进铳管,往火门上塞一个圆形的小铜帽,把击铁往后一扳,一扣扳机弹丸就飞射而出。熟稔于日式铁炮的爱水三郎刚拿到这种新玩意时还挺不习惯,在练兵场上多次弄到意外走火,惹得南蛮人长官大发脾气,更没少挨队长“三宾得给”。

出乎意料,车篷里钻出的不是什么南蛮人的老爷,而是个“印地奥人①”,虽然他如同土著乡绅样的身穿一件长及臀部,丝绸镂花的“巴龙”,学着南蛮人的样手里提着根短杖来显示派头。但凭借脸庞上被海风上刮出的一道道泛着白边的皱纹,裸露出的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晒斑,以及跳下马车时的一股利索劲儿,任何人都能认出这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手。

“这条老海狗在汪汪叫些什么呀?”爱水三郎感到纳闷。在菲律宾讨生活的日子里,他早就学会了他加禄语和邦板牙语,西班牙语也说得过去,还能勉强听得懂闽南话与广东话。这个菲律宾水手说的话同他所知的几种语言都挺类似,却又不能完全听懂。水手似乎对鸡同鸭讲式地交流感到不耐烦了,一伸手掏出张纸向日本士兵不停地摇晃。爱水三郎虽然认识不了几个拉丁字母,可是纸笺上印着的马尼拉城徽章图案,和用火漆盖上的鲜红的总督大印在眼前晃动了许久总算让他明白过来。他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黑岛队长,又看看这贵人才能乘坐的马车,终于放下铁炮挥了挥挥手。马车摇晃着向厂区里驶去。爱水三郎回到哨棚下,很快又陷入到关于烧猪肉的白日梦中去了。

费尔南多?马科斯靠在车篷下的座椅中,对那些日本人费劲唇舌之后,他觉得再多说一句话都费劲得很。再没有什么比同这个世界上的人费尽唇舌解释自己是谁,自己会干什么更累人了。

另一个时空里,马科斯在各种从事非法营生的船只上的水手生涯已经持续了20多年,他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的幸运儿。不论是所驾驶的偷渡船被韩国海警扣押拘留;还是所在的走私船遇上俄罗斯边防军的武装巡逻舰,被机关炮打得冒火喷烟险些带着他去见了海龙王,至少到最后自己都保住了性命。可做梦也无法想到,命运居然以如此别开生面的方式开了个大玩笑,把他连同鲭鱼号上的所有人都抛到至今也还没彻底搞明白的奇怪世界。当他们乘坐的救生艇被风浪掀翻而落海时,马科斯几乎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好在他同鲭鱼号上的管轮阿奎诺泡了大半天海水澡,快要丧失知觉的时候终于被一条开往中左所的安海船搭救起来。郑芝龙和他的手下们起初将这两个衣着特异,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的菲律宾人视为荷兰人的间谍,后来又被看作是髡贼的同伙。这两名倒霉蛋被关进水牢,各种酷刑轮着上过后,郑家从上到下终于相信这他们不过是两名胡话连篇的半疯子,既不会构成危害,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费尔南多?马科斯如果听说过什么叫做“屠龙之技”,他便会感同身受地理解这个汉语中的典故是自己处境的生动写照。郑家的地盘上没有GPS或罗兰导航台供他使用,也没有柴油机或其他动力设备需要阿奎诺的照料和维修,他们对十七世纪中式帆船上的活计又一窍不通,连作为水手都不合格。这两名对郑家毫无利用价值的倒霉蛋被迫沦为最低贱卑微的奴工,在监工的鞭子下干着苦力杂活。折磨经年累月地持续着,阿奎诺日渐衰弱,最后死于疟疾。如果因为不是在中左所修建铸炮厂而被黑尔发现并赎回马尼拉,马科斯必然在不久的时间里步上他的后尘: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气绝倒毙,遗体系上一块石头扔进海里,让鱼虾慢慢地啃成白骨。

水轮吱吱喳喳的转动声,金属同各种钝器互相碰撞捶打的噪音愈来愈近,把马科斯从对自己前途的恐怖幻想中拉了出来。厂房敞开着木板大门,旁边靠近门墙的空地就是工厂产品的陈列室。马科斯从车篷下探头望去,几具炮管搁在那儿,黑色,粗硕的如同一只苏打水瓶的是将要装备要塞的铸铁重炮,青灰色,的体型较小的是铜铸的野战炮,数量不多,看起来稀稀拉拉的。工人的素质,车间机械的运行效率都存在不少缺陷,使火炮产量的提升面临着许多困难。不过能制造出令西班牙人为之咋舌的大炮已经是个巨大的进步了,费尔南多?马科斯只是个海员,连火炮应该是前装还是后装都分不清,不过当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达尔格伦式大炮从铸炮车间里推出来时,他依然由衷地为自己的恩主赞叹欢呼。

空场上还架着一具圆木搭建的人力起重架,这种厂区里最常见的机械是为吊装重炮设计的。不过马科斯这会儿看见的三个他加禄劳工并不是在忙着吊装大炮,而是将几个看似沉重的木板箱绑在一块儿吊起来准备放到一边停着的牛车上,比起将箱子一个个抬上牛车,这样当然省力得多也快得多。马科斯突然发现大事不妙,在黑尔的工厂里待的时间不算短了,他一眼就认出那种长形板条箱是火箭弹的专用包装。

他大声吼叫着。驭手惊恐地拉住马,只见马科斯老爷从自己身后的车篷里一窜而出,跳下车飞奔而去,边跑边狂吼怒骂。土著劳工们被惊得不知所措,虽然听不懂马科斯情急之下蹦出的一连串菲律宾式英语,可是能让一位“老爷”如此激动和愤怒绝对是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仿佛为了证明马科斯的暴怒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捆绑弹药箱的绳子恰巧此时断开了,木箱带着沉重的啸声砸到夯实过的地面上,碎木片裹着干硬的碎泥块四散飞蹦。

马科斯不知道自己趴在地上多久才意识到并没有发生爆炸。他看到三个土著劳工依然呆在那里,尽管他们赤裸的上身被飞溅的碎木片扎得遍体鳞伤,有的伤口还流着血,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呆若木鸡,完全吓傻了。

包装箱在地上摔散了架,作为衬里的锡皮也迸裂开来,露出了里边装载的火箭。因为结构简单,加工便利,保罗式火箭的产量远超过大炮和炮弹,每天都有大量的制成品从工厂里运出来。马科斯粗略地查看了一番,运气不错,只是摔断了两根火箭上的导向木杆。混凝纸压制的弹头安然无恙,倒是有些铁皮卷成的弹体上现出了撞击的凹痕。想到这些铁皮和纸壳里塞满了可怕的火药和燃烧剂,想到这场意外险些将整个工厂连同自己一起葬送,马科斯怒从心头起,捡起手杖对这三个惹祸的苦力劈头盖脸一顿痛打。三个倒霉鬼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哀嚎哭叫。但马科斯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手杖上下翻飞,每一记都使足了力气,如同当初郑家的监工抽打自己一样。

这一阵喧哗闹得不轻。马科斯突然感觉到自己抓着手杖的右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他的恩主黑尔,或者叫保罗正站在身后,像往常那样穿着教士黑袍,只是没带帽子,“马科斯,先把这三个蠢货关禁闭。以后有的是时间教会他们怎么按规矩干活。”

几个华人工头领来一小队苦力,按黑尔的吩咐把散落在地上的火箭抬回到车间去。马科斯这时发现黑尔身边还有一些西班牙人,他认出有几个是东印度舰队的军官,苏维萨雷塔舰长也在内。他们簇拥着一位衣着锦绣,相貌威严的中年军官,胸前亮灿灿的绶带、勋章,缀满流苏和刺绣的肩章都说明这是位尊贵的将军。马科斯当然无缘于殖民地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否则准会认出这位新到马尼拉的名人,海军准将堂?胡安科?德?巴赞侯爵。他奉王室的命令途经墨西哥到马尼拉来视察此地出现的新鲜玩意。这个消息在殖民地的上层圈子里一石激起千层浪。风头在一夜之间就变了,大多数殖民地官员都宣布自己是萨拉曼卡总督的坚定支持者,连带着性情古怪,深居简出的日本修士保罗又一次成了炙手可热的红人。

“如您所见,我们这儿刚发生一点小小的意外,”黑尔对海军准将解释这场事故,他轻柔的语调和安详的态度使后者对其抱有很高的信任与好感,“这件事也有好处。您亲眼见到了按我的方法制造的火箭和弹药即便从10瓦拉的高度撞到地面也不会爆炸。安装上信管后,它们将以毁灭性的的爆炸与火焰摧毁所击中的目标,却不会给射手带来任何伤害,也不会从您的军队头顶飞越时意外地炸开。先生,我们制造的武器对于陛下的军队是可靠的,对陛下的敌人是可怖的,在这两个方面都远胜于任何现有的榴弹炮。也许由人告诉您这些武器制造困难,成本高昂,那都是无稽之谈,请随我来吧,事实将证明一切。”黑尔转过身向车间大门走去:“马科斯,为我们领路吧。”


黑尔的参观路线明显事先经过了精心的安排,这群大热天还坚持穿着正装的西班牙军官们首先被引去参观铸锻工场,那儿被笃信天主教的土著劳工私底下叫做“火炎地狱”。三合土夯筑成的墙体包裹着高大的木柱,支撑起半敞开式的屋顶,以利于防火和流通空气。高高在上的屋顶反射着水力锻锤的砰砰巨响和鼓风水排的吼叫,混杂着烧红的铁浸到水中的的啧啧声,还有上百种近似于非人间的怪声,通通汇聚在这阴沉沉的空间里——墙与屋顶之间透进来的阳光被沸腾的热气和浓烟遮蔽了,污染了。在这昏惨惨的烟与火之间,根本辨别不出华工和他加禄土著工人,他们被熏得浑身乌黑,蚂蚁般地爬进跑出,模模糊糊,出没无常,好像鬼怪似地在行动。马科斯已经熟稔于这些场面,但他依然敬畏地看着工人们把红热的锻件抬上铁砧,红光映照着他们因灼热而痛苦的脸,他们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铜铁锻件。水轮带动凸轮抬高臂杆,落锤随即沉重地砸向锻件,火星纷飞,就像神话中巨人的武器那样,一锤便能让人粉身碎骨。

马科斯已经大汗淋漓。西班牙绅士们早已摘下了帽子、假发,几个佩戴着拉夫领的家伙几乎要晕倒了。黑尔却浑然不觉,他依然引领着客人们去观看熔炉,工匠两人一组用铁钳抬起坩埚,钢水闪着夺目的白光流入砂型铸模。西班牙人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听黑尔以一成不变的安详语调介绍此种坩埚钢可以制成最优质的刀剑和钻头。砖砌的反射炉横陈在厂棚下,活像一口巨人的棺材。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走近炉前那庞大的水力风箱,想在不断往复开合的巨大木扇风页旁吹个凉,冷不防劳工这会儿打开了炉门,白炽的热光瞬间刺穿了浓厚的烟尘,吓得伊凯尔连连后退。劳工们向反射炉里添加燃料,火焰像个毫不挑食的饕餮,从炉膛里呼呼有声地窜出来,无论劈柴、木炭还是沼泽地挖来,晒干的整筐泥煤,全都舐油似地吞食下去。虽然黑尔用伊利亚特式的诗句向海军准将大人描述了铁水出炉浇铸炮胚时壮观无比的景象,可西班牙人却急于逃离这个满是火与烟的地狱。他们在出口通道处被一具载重滑车挡了会儿,眼看着一具铸好的,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实心炮胚被吊上滑车,顺着地面铺设的硬木轨道推往下一车间。即便在沙坑里进行过冷却,庞大的铸铁炮胚依然喷射着令人难当的热气,透出股既暗又深,如同野兽眼睛般染红的光。

一行人逃也似地离开铸锻工场。或许是得到了黑尔的吩咐,或者他早有准备,几个土著工人早已提着茶桶在外边恭候。红茶中加了少许砂糖,用井水冰镇过,喝下去感觉神清气爽。等到西班牙人刚喘过口气,黑尔又毫不停顿拖着他们继续前行。下个目标是机械加工工场,毗邻着河道与巨型水轮而建。同令人窒息的铸锻工场相比,车间里满是着新伐下来的木材的好闻的气味。菲律宾最不缺的就是木头,质地绝佳,后世在东亚某国价以万计的条纹硬木,在这里就被锯开来做成机床的支架、底座或者传动轴,甚至是铺在地上的运货轨道。充斥人们耳朵的是传动轴和齿轮吱喳碰响,车刀、钻头啃噬着金属的尖叫吵成一片,虽然有些嘈杂刺耳,却绝对比不上地狱般的铸锻工场里的噪音那样震耳欲聋。西班牙绅士们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围着为制炮而建的庞大的镗孔车床转着圈,发出啧啧惊叹。

钻床、镗床周围不时地有些土著工人走来走去,手执木铲,将飞落下来的铁屑铲进筐里,准备送回去重新熔铸。马科斯知道,目前西属菲律宾殖民地所进口的七成以上的铁和近九成的铜,都消耗在这座工厂里。当然,马尼拉市民们最关心的,还是被它吞噬掉的大笔的银比索。但是萨拉曼卡总督却恰好相反:不论铁、铜还是银子,他都企图加倍投入到军火工厂这头吞金巨兽的口中,只要它产下的金蛋能为自己以及官场中的盟友带来荣耀与晋升。海军准将堂?胡安科?德?巴赞侯爵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侯爵从地上抓起一把铁屑,在手里搓着。洁白的绸缎手套立刻现出一大片黑色的污渍。那上边沾满了充当润滑和冷却剂的肥皂水,滑腻腻的泛着令人恶心的泡沫,浸透了手套。铁屑扎在掌心的皮肤上,坚硬而粗糙,仿佛在提醒他,它们是被更加坚硬锋锐的钢钻从母体中刨切、剥离下来的。作为资深的海军军官,侯爵大人对塞维利亚和里尔根斯的海军铸炮厂并不陌生,他也游历于法国、德意志及威尼斯,参观过那里的武器制造工场。这些机器似乎在欧洲的工场里都找得出原型。可要论及规模、精密和高效率,那些欧洲货同这位日本教士设计的奇迹之作相比,算作是小孩的玩具都勉强得很。即使是欧洲最知名的铸炮专家,有谁会相信可以用一根钻杆在实心的铁胚上硬生生地“掏出”炮膛来?

巴赞侯爵扔下污黑潮湿的手套,又从随从一路托着的木盘中拿起副崭新的白绸手套,然而内心的激动导致他的手抖个不停,怎么也戴不上去。侯爵又把新手套有丢回木盘,“那是什么”,他叉着手,指着前边一架装有螺旋形绞刀的机床问道。

“是制造膛线的机器。”

“膛线——”巴赞侯爵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字眼,看得出他很感兴趣,却又竭力维持着自己庄重的表情,不让无知的疑惑从脸上透出来。

日本教士好像突然打开了一个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谈起各种科学理论,从阿基米德螺旋线原理扯到行星的自转运动。海军准将听得如堕五里雾中,他模模糊糊地似乎听明白了一点:按照螺旋线和自传原理设计的膛线会将炮弹命中率提高十倍还多。如果给炮手配备望远镜的话,线膛大炮甚至能精准地击毁一里格外航行中的战舰。

为炮手配备望远镜未免太奢侈了,这年头欧洲的望远镜造价可不便宜。但是,射程超过一里格,并且还能精确地击中一艘船的大炮,在这个时代可是太骇人听闻。

“问题出在炮弹上,”一名炮兵军官说,“螺旋线膛大炮已经在班诗兰征讨之役中证实了它的威力。那真是天才发明的可怕武器。它只有一个缺点:只有尺寸与形状都制造得非常精密的炮弹才能与膛线相配合。这样的炮弹制造起来无疑相当困难,我们也可以在新式大炮凑合着用那些旧式的圆形炮弹,不过那样一来,就不可能达到保罗先生宣称的那种效果。

“您说得太对了。”黑尔立刻接下这个话头,“我已经想出了办法,用精密的机器制造精密的器物,其效率远胜于依靠手工制造粗笨之物。诸位先生,请随我来观看如何用机器来制造炮弹。马科斯,带我们去前边。”

机械加工车间的一角安置着两座靠畜力牵引的小型车床。从铸造工场运来炮弹毛坯在这里被打磨修形,车出安装引信的弹口螺纹。几个挑选出来的华工拿着特制的卡规仔细地检查成品。黑尔从通过检验的弹体中拿出一个,展示给客人们,请他们想象空心的弹头里填满了火药或是霰弹,由通过头螺旋接上去的信管控制爆发时的可怕场景。

“螺旋线膛火炮必须同所配用的炮弹形成紧密的配合,它的全部优越性都源自于此。最基本的原则是炮弹同炮膛之间必须毫无间隙,火药爆炸产生的全部推力都用于推送炮弹,而不是像滑膛炮那样,从空隙中泄漏浪费掉。也只有弹体完全贴合住炮膛,它才能从螺旋膛线那里得到摩擦力,形成同飞行线相垂直的稳定的自旋运动。而滑膛炮呢,因为空隙的存在,从点火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炮膛里沿着不规则的路线滚动,这个毫无规律可言的滚转会从炮膛里一直延续到空气中。最后的结果就是,根本无法预见到炮弹会乱滚到哪儿落地。”

黑尔越说越兴奋,自从来到这个时空,他极少有此刻的机会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技术领域的权威和先进性:“前装线膛炮有两个互相矛盾的原则。要快速并且不费力地将炮弹装入炮膛,就意味着两者间摩擦力不能太大,但这又违背了炮弹同炮膛之间必须毫无间隙的第一原则。要是后装式火炮就不存在这个矛盾,只消把炮弹制造的略大于膛径就成,可是我们现在还无法制造可靠的大型后膛炮。为了解决矛盾,我起先想到的办法是化学迫击炮式的炮弹——哦,您不知道什么是化学迫击炮?嗯——那是一种???????总之一种相当可怕的臼炮。炮弹就是您在甲米地海军要塞所见到的长形圆锥体,底部镶着具钢盘,钢盘与炮弹之间用一圈紫铜做成的圆环连接起来。当火药的爆炸力推动钢盘,它会向前冲压着铜环,结果质地较软的铜环便会向外膨胀贴合住炮膛。”

“实在太奇妙了,”巴赞侯爵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但是也太复杂了,所以起初我们的炮弹生产跟不上新铸大炮的数量。我不断地尝试改进,这里您所看到是我最近构想的成果。这颗炮弹看上去是不是有些像一颗拉长了的水滴?您瞧,我们把定心部以下的弹体切去了一层,这部分弹体将整个儿地被一种受到推力作用即能膨胀的材料包裹起来,它可比铜廉价得多。”

“是什么材料?”

“混凝纸。”

调制好的混凝纸浆被灌入特制的模具,包裹住下半截弹体,脱模以后还需要烘干和压紧。末了工人会用刮刀修整混凝纸壳表面,逐一校准弹头外径。完成这一切后,炮弹将送入装药车间。

“那么保罗先生,我可否冒昧地向您发出祝贺,祝贺您已经解决了新式炮弹的产量问题?”站在烘干室的炉子旁,巴赞侯爵看着干燥架上放得密密麻麻的弹头壳问道。

“目前工厂的运行还存在些缺陷,首先,缺乏劳动力,特别缺乏能熟练操作机器的工人。所以目前我们一天大约只能制造100颗爆炸弹和开花霰弹。”马科斯倒抽了口凉气,黑尔的产量数字中包括了大量报废品,实际日产量不到三分之二。黑尔却继续镇定自若地大吹牛皮:“只要能供给足够的人手和物资,我们还可以把炮弹的产量提高3到4倍。最好是有更多的中国人,训练一个中国人操作机器所花的时间和精力比训练土著要少5倍,干活的效率则要高出5倍。如果陛下眷顾,蒙赐熟悉仪器制造技艺的欧洲工匠那可再好不过了。我们厂里只有一位来自奥格斯堡的仪器工匠,所有精密的观瞄仪器和炮弹信管都依赖于他的技艺,还会修钟表。那手艺真没得说,可问题是实在忙不过来。”

烘干室内的温度不低,汗水又从侯爵的卷发间渗了出来。他望着木架子上的一排排炮弹,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提利伯爵每天向马格德堡发射一万八千发炮弹,就算如此他也花了五个月才使得城市陷落。整个巴伐利亚还有热那亚、威尼斯都熔化了所有的铁和铅,全部铸造厂都忙着为他的军队铸造炮弹。”

“如果他拥有您眼下所见的大炮和炮弹,仅需耗用二十分之一的炮弹就足以毁灭异端分子的城防,大概一天就够了。”黑尔谦恭地弯下腰,扮演完了狂热的科学天才,他又回复到冷静而虔诚的教士的角色:“服务于主的事业,是我至高的荣耀。”


“你有些急躁,马科斯,”直到目送侯爵一行人乘坐的大桨船解缆启航,顺着巴石河向下游的马尼拉驶去。黑尔登上马车,一边教训着对他马首是瞻的走私船水手,“那些个搞不清该怎么干活的榆木脑袋傻瓜死了也活该。但你会给我的客人留下错误的印象。他们到此来到这里是为了看到一座他们从所未见的工厂,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而不是某个监工可以随意打死奴隶的庄园,这在殖民地遍地都是,不新鲜,毫无价值。”

“我真抱歉,先生,”马科斯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被黑尔拖上马车,“工厂里老出这种糟糕的事。您要带西班牙人去看火药厂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幸好他们已经热坏了脑子,没有去。”

“火药厂怎么了?雷汞房出事了么?”

“不,您的学生把那里管得很好。是碾药车间,一个混合火药的转筒起了火。幸亏按照您的吩咐把混药用的加湿管同消防水龙连在一起,很快就灭了火,没发生爆炸。伤了四个人,一个是被倒下了的筒架砸了脑袋,医生认为还有救。另外三个烧伤得挺重,恐怕——”

“也许我还赶得及去给他们涂膏油。”黑尔的口气听起来就像在说“明天是星期五,晚饭给我准备鱼汤”一样。

“其他的坏消息呢?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死了人?”

“火工品加工车间损坏一台手动冲床,已经按您的规章处理了肇事的工人。格布瑟先生在发脾气,抱怨分配给他的工人笨得要命,都是些不开化的野人。引信抽测的合格率比上个月提高了些,有六成能有效发火。”

“告诉那个不洗澡的德国佬,付给他厂里最高的工钱不仅是要他出卖手艺。如果教不好派给他的学徒,我会亲自去惩罚他。现在我最需要什么?是懂得技术的人才,比任何黄金宝石都珍贵。马科斯,你这样的人才我决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了。”

马科斯被这番夸赞搞得忸怩不安:“不是,先生——事实上,我连中学都没毕业——”

“至少你读过中学,马科斯,在我们眼下所处的时代这是了不起的。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安排我们来到这里,可我知道,你过去所受的教育足以傲视西班牙当今最渊博的学者。你会读会写能算,懂得成本与效率的原理,知道统计数据,看得懂我写给你的公式和工艺流程图。我还能指望什么呢?没错,我是收了几个学生,是很聪明,但我不得不从小数点和杠杆原理开始一点点教他们,这比建成罗马还难。马科斯,你就是我的左臂右膀。没有了你我能依赖谁?你的17世纪同胞被宗教迷信蒙蔽着头脑,看到机器就当成恶魔,只会跪在地上祈祷自己不被吃掉。至于西班牙人?那些只会念《圣经》领圣餐整天大叫大嚷处决异端的神棍,还是只对捞钱和制造混血私生子感兴趣的懒鬼与蠢货们?马科斯,这个时代能让我们重写历史,做下一番伟大的事业。可起步是艰难的,你必须帮助我。”

黑尔说完这番话便探出头向车篷外观看,丢下受宠若惊的费尔南多?马科斯坐在里边发呆。他加禄车夫听不懂英语,可见到教士老爷探出了车篷,吓得猛抽了几鞭子,马车登时横冲直撞,把一群聚拢起来准备领取饭菜的华工惊得四散而逃。

日本佣兵吃的是兵营里的大锅灶。至于数千工人和苦力,不管是黑尔还是殖民地政府都懒得为他们的吃饭问题费脑筋。最后工厂的伙食便由帕里安的华人管理官和书记官,黄健、黄翔兄弟承包了下来。黑尔原本希望他们在工厂里建立起一座食堂,没想到黄家派来的伙头师傅听见成排的巨大机器发出喧嚣,看到一个个满载的火药桶在此运进运出便被吓破了胆,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工厂里。每天的伙食就只能在帕里安做好后,摇着船送到工厂。如果赶上天气恶劣巴石河上无法行船,运气好的话会用牛车运来干粮,运气不好的话全厂劳工都只能饿肚子。

纪米德排在分发饭菜的行列中,身边挤满了用各种语言叫嚷喊骂的工人。魏斯?兰度费了点力气才在避免引起他人注意的前提下将他塞进黄家的送饭队伍。手中的汤瓢片刻没停下,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工厂四周游转。正打量着远去的马车,他忽然听到黄家派来的一个老头子的骂声:“后生仔,莫要脱滑躲懒。”

老头正在训斥同来送饭的两个半大孩子,他指着身后几个装满饭和汤菜的木桶,又指着远处喷出滚滚浓烟的铸锻工场:“拎过去,快去。”

纪米德心中一动,他的头发已经蓄得够长,皮肤晒得黝黑,除了身体壮实了点,看不出同帕里安的任何一个普通华人有什么区别。他顺手把汤瓢塞给身边的一个孩子:“莫要躲懒,后生仔。”挤出人群拿起扁担,挑上木桶便朝向铸锻工场疾步走去。

等黑尔乘坐的马车赶到火药厂,三个烧伤工人早就咽了气。尸体盖上草席,准备抬到工厂后边的集体墓地埋葬。伤亡事故从刚建厂时的每天几起到现在隔几天一起,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工人的伤亡远比不上设备与厂房毁坏状况更值得黑尔关心。为了避免发生爆炸殃及池鱼,火药厂的建筑同其它车间厂房都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建在往河口上一千多米的圣胡安河畔。因为厂房建筑几番遭烧毁炸毁又进行重建,外墙和屋顶用的都是廉价的竹篾片编成,外观上很是简陋。屋顶为防水覆着层层叠叠的蕉麻布,涂抹了木沥青和古巴树脂。地面却很考究地铺设着木板,每一道缝隙都小心地用沥青封住,以免落进火药粒。这考究整洁的地板上现在却东一块西一滩满是水渍和凌乱的脚印,工人们正忙着清除水渍,收拾起一条条扔得横七竖八的油布水龙带。

被完全烧毁的木质混药筒只剩下一堆残骸,被整齐地码放在现场附近的墙边。这是马尼拉军火工厂里的规矩,没有保罗大人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随便处理这些残骸。原本一片狼藉的现场也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工人基本收拾停当。

“在这个转筒里混合的是一号黑火药?”

“是的。”

“按规定混药时要向筒里加水,他们忘记了?”

“说起来真是可笑,一个工人嚷嚷着口渴,把加湿器上的古塔胶管拔下来接水喝。其他的人等不及他就直接转动了混药筒,还没转两下就冒了火。旁边桶里装的硫磺粉和木炭也引着了,烧得挺快。还好没引发爆炸。”

“喝水的那个混蛋呢,死了还是活着?”

“还活着。脑袋上受了些皮肉伤,流了不少血。”

“等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和今天关禁闭的三个傻瓜一起,每人四十鞭子。在开晚饭前当众行刑,让大家都去看。”

宣布完对违纪者的处分,保罗大人又开始在车间里四处巡视。时不时地而用西班牙语,时而又改用生硬的闽南话对某个点头哈腰的工头发两句指示,或是训斥一番。工头们再转而用各种方言向工人发出呵斥。一阵喧闹之后,地面和消防水龙很快收拾干净,机器随着水轮重新发出轧轧声,车间里逐渐恢复了工作秩序。

“一号火药估计会停产七八天,得看木工车间什么时候做好新转筒。”

马科斯点头称是。

“现在抓紧生产二号和三号黑火药。这倒也不完全算是坏事,我们的硫磺总是供应不足,暂时先节省点也好。”

德川幕府锁国使来自日本的硫磺货源已告断绝,只能依赖于北台湾的少量供应。然而向淡水当地原住民收购加工硫磺的生意一直都由华商经手,西班牙人认为经济上很不合算,虽然萨拉曼卡总督已派出信使,命令驻扎在基隆与淡水的殖民军队以武力夺取硫磺产地,控制硫磺贸易。但远水难济近渴,黑尔只能尝试着开源节流,前者是设法用木炭煅烧黄铁矿制造硫磺,至于节流,那就是除了碾成细粒,用作枪支发射和雷管传火的一号黑药外,其它黑火药都采用硝八炭二的无硫配方。

“把库存的一号火药全调拨去装填引信和火炮拉火管。一定要保证炮兵的装备供应,你已经听到我对侯爵殿下说过的话了,”黑尔继续对水手跟班作出指示:“在新的混药筒安装到位并开始运转之前,暂停枪支火药的供应。”

“可是已经制造了那么多步枪。西班牙人会——”

“马科斯,你需要继续加强专业学习。首先按我的标准,那只是滑膛枪,不能算作步枪。第二,那不算是我们制造的。我们只是对西班牙人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旧火绳枪略作改造,换个枪机,重镗下枪膛。皮拉尔上尉倒是缠着我要给他设计新的骑兵手枪来着。不过那些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玩意,不可能成为改变战争局势的砝码,和大炮相比它们什么都不是,火炮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

走出火药生产车间,马科斯试图劝说他的恩主再去视察淀粉工场。“昨天去过,”黑尔显得不屑一顾,“我看不出今天有什么再去的必要。”

“那班中国人要么是根本不会干活,要么就是在故意偷盗原料,我认为前一种可能性更大。把库存的玉米都糟蹋一空,搞出成堆只能充当肥料的垃圾,结果才做出来那么点淀粉,喂耗子都嫌少。现在他们又开始糟蹋我们的红薯——”

“得啦,我知道那几个福佬原本是做葛粉的。怎么,没听说过葛粉?马科斯,你是个连日本菓子都没吃过的可怜人。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从前干的营生就包括了用红薯制取淀粉来冒充葛粉。我安排给他们的工作对他们而言是本行,当然,少不了我的指导,还有你的监督。这儿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黑尔露出故作神秘的微笑,“我发现了新的货源,来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现成的优质淀粉,足够我制造出炸平一整座城市的炸药。

①Indios,指西班牙统治下菲律宾北方的天主教徒。

第十五章

“看来我们过于轻视了这日本小子。单枪匹马的还能拉起一批人,趁我们没在意,居然在菲律宾搞得这么热闹。”

对外情报局的机要会议室仿照政保总局的样式,窗户都开在靠近天花板的的墙上,并且这会儿都紧闭着。室内的温度让人汗流浃背,但是来参加联席会议的各部门代表们全都默不作声地翻动着文件夹,阅读关于马尼拉的近期情报剪辑。即使有人发出一两句议论或开点玩笑,也因为无人回应而迅速沉默下去,屋里的气氛就像接近了冰点。

“这个材料信不得,”王瑞相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丢到面前的桌上,“别的不说,数字都对不上。小日本的所谓工厂一个月能拿出多少产品,炮弹、引信、火药的月产量数字,前前后后出现了好几个,没两个是相同的。”

“对,因为数字都各有其出处。有的是黑尔口头报告给西班牙官员的,有的出自殖民地政府接收和调拨军火的记录,有的是依据马尼拉工厂消耗原料的报告估算出来的,报告后的注释里都列出来了。准确性值得讨论,但不能简单地一概否认。”江山说。整日泡办公室的生活使他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眼神倒显得越发锐利且咄咄逼人,“把这些数字对照起来看,无疑黑尔对西班牙人吹嘘的产量很有水分。不过即使挤掉水分,以17世纪的标准,这个半机械化军工厂的产量已经超过欧洲的那些手工工场。必须引起我们的重视,毕竟菲律宾离我们比欧洲近得多。”

“产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有人表示了看法:“如果黑尔给西班牙人造的都是球形实心弹,就算他月产几千发也无所谓,但既然这小子能给滑膛炮拉膛线,能造带触发引信的开花弹,还建造过潜水艇,总之给白皮们的武备水平带来了质的飞跃,那就绝对是另一回事。”

“飞跃?撑死了算蹦跶了两下。”王瑞相嗤之以鼻:“我不相信这小子赤手空拳地能搞出什么近代化的武器弹药。连必备的仪器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没有圆锥量规和角度规,他怎么加工出合格的圆锥形弹体?没有温度计和湿度计来测量控制温度、湿度,他怎么合成雷汞,就不怕把自个儿给炸死了?”

“这些他都有。或者说,黑尔都弄得到。”

“从哪儿弄?谁会为他提供精密仪器?”

“西班牙人。当然,还有我们。”午木的语调很平和,却立即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里边包含着好奇、惊诧,或许还有一丝恐惧。

午木显然已经做过准备,好整以暇地从卷宗袋里抽出几张纸:“政治保卫总局与海军最近联手挖出了一个潜藏在东南亚公司内部,针对元老院财产的犯罪团伙。根据初步的审讯结果,团伙组织者都是曾属于诸彩老匪帮,后来向我们投降的成员,还有多名归化民干部涉案。起初以为这个团伙主要的罪行是盗卖配给商船自卫使用的南洋式步枪、手枪、打字机以及火帽、弹药等等,后来发现各种仪器工具也是他们下手的目标,包括磁罗经、温度计、干湿计、气压表、六分仪、航海计算尺和绘图工具,甚至连螺丝起子都不放过。这些被盗物资一般都以受到风浪、海盗袭击损坏、遗失,或是在港口遭当地人偷窃的名义从设备登记表中注销掉。武器的买主有海盗,也有一些东南亚国家的王朝官员。至于仪器,感兴趣的主顾基本上是欧洲商人、船长。凑巧的是,记录显示两次在马尼拉港停泊期间,东南亚公司所属的美富、利顺与图南号商船都不幸被窃贼光顾,都丢失了航海仪器,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如同在会议室中爆开一枚炸弹,听众们先是保持着寂静,很快就激起一阵乱哄哄的议论。

“午木同志,”有人发问了:“这么严重的案件,难道仅靠归化民就做得出来?会不会有元老——”

“没有元老涉案!”午木斩钉截铁地回答,“所有犯罪分子均已被捕,一切都尽在我们掌握中。”

“还有一点必须指出,大家应当知道,通过科技部的审查,我们自产的部分仪器已列在外商委的外销产品名册上,比如天平、显微镜、量规、六分仪、象限仪、水准仪、计算尺、游标卡尺、真空泵等。因为此类仪器的原型在欧洲大都已出现了。由于价格定得很高,再加上我们的产品全部采用米制单位,所以售出量并不多,所有的购买客户都有记录在案。不过这些仪器是否会几经转手落入黑尔的手中,谁也说不准。”

议论声愈发显得嘈杂。午木看见海军参谋长李迪手舞足蹈地向左右相邻的与会者表示必须清算殖民贸易部,甚至整个执委会的“叛国罪行”。

“除非决定进行针对性的贸易封锁,否则转手贸易是很难控制的,”江山等到会场内的分贝值略有下降才开口,“东南亚公司进行的对菲直接贸易基本都出售传统商品,运到马尼拉的是生丝、绸缎、瓷器、蔗糖和茶叶,当然作为我们的特色,还有食盐、蒸馏酒和玻璃制品,这些商品都与传统上赴菲华商运销的货物大致相同,在相当程度上挤占了他们的市场。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去运售铜铁五金之类粗重货物,恰好赶上黑尔来到马尼拉后,西班牙人大量收购金属物资,甚至拿出白花花的银子购买铁锅和铜钱,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水银。”

“当然,菲律宾当局不希望仅有一种供货商。所以葡萄牙人又从果阿运去大量的印度铁,还有马六甲的锡和缅甸的铜。葡萄牙人的竞争再加上贩卖铜铁粗货的利润不高,福建、广东的洋商便纷纷涌向香港、榆林、高雄及我们控制下的所有贸易港口。在那里他们能干什么?自然是大量购进我们的产品运到马尼拉去发卖。先不谈做得到与否,至少先前在不能完全确认黑尔的存在时,就实施贸易封锁是毫无道理的。毕竟对菲贸易是我们获得很多重要商品的目前唯一渠道,海军同志就经常表示需要大量的马尼拉麻制造帆缆和锚索。”

李迪显得有点尴尬。当然没消停多久,他又开始起劲地鼓吹“大白舰队直捣马尼拉湾,杀光白皮抢资源”。

“我们看兰度的报告。他从马尼拉港务部门获得情报说明西班牙殖民当局是在刻意引导华商运售某些特别需求的‘澳洲货’。比如说,近两个月来他们进口了263箱肥皂。”

“兰度同志的影响力不小,”有人开玩笑说,“不洗澡的白皮竟然被他带动得买肥皂了。”

“西班牙人天天洗澡也用不了那么多肥皂。机械工业部门的同志指出,浓肥皂水可以作为工业钻头和多种车刀、冲床工作时的冷却润滑剂。另外在差不多的时间里,马尼拉进口的澳洲火柴超过了600箱,恐怕绝不仅仅是为了点雪茄。各位同志现在都在部队和强力机关任职,或多或少都有点军工背景,所以应该知道那对黑尔而言根本不是火柴,而是红磷和氯酸钾。数量或许算不上太多,但至少能让他在雷管和拉火管中节约不少宝贵的雷汞。”

“真是个够聪明的混蛋!”

“还不止这些。最新的情报是马尼拉当局对我们生产的各种粮食制品很感兴趣,特别青睐天厨食品公司济州分厂的拳头产品——马铃薯粉条干,他们已经购入一吨多。”

“要改善伙食?还是日本佬又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除去少量作为添加剂的明矾,马铃薯粉条的成分几乎全是纯质的淀粉。根据我们此前掌握的情报,黑尔在试制硝化淀粉炸药,已经实验性地制出了少量成品。如果他能获得稳定的淀粉来源而不用自己苦哈哈地去种植薯类和玉米并亲手提炼淀粉的话,无疑使得他往量产猛炸药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片惊叹、咒骂和抱怨。“我不明白,”代表的总参东门吹雨说:“三酸两碱,制造炸药和雷汞至少需要两样,黑尔能从哪儿能搞到,难道从季退思同志那里订购?”

“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中传来的消息:有人曾在果阿的铸造场里订造了不少样式奇特的铅管、铅板和铅罐,订货完成后都被送交马尼拉。推断下来,黑尔是用这些玩意装配了一具小型铅室用于制造硫酸。原料可能是台湾北部出产的硫磺,近来马尼拉同北台湾驻军之间的联系相当频繁,平均每个月有一艘船驶往基隆、淡水运输补给,带回货物,往年每年才不过一两艘。情报显示了一项值得注意的事,基隆、淡水的西班牙人最近改变了他们的传统政策,不再用硫磺当作实物报酬支付给替他们筑城的华人民工,改为支付烟草和香料。这可能出于菲律宾总督的授意,所有的硫磺无疑都运到马尼拉去了。弄不好黑尔把我们卖去的酒瓶和玻璃碗也都改成了化工实验器材。”

“至于硝酸,应当是使用硝石法制造的。西班牙人整船地从果阿运购印度硝石。作为回报,菲律宾总督胡安?萨拉曼卡甚至撤回了要求禁止葡萄牙人到马尼拉贸易的呈文。不过,”江山接着说:“兰度同志设法给西班牙人制造了些障碍。他按欧洲人的习惯挑起一场决斗,杀死了为菲律宾当局采购印度货物的首要的西班牙承包商,现在马尼拉的硝石进口量已呈现下降趋势。”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他干嘛不干脆连黑尔一起干掉呢?”

“总之,”东门吹雨总结道:“黑尔在马尼拉搞的军火工业其实严重依赖于外界的原料供应,以及从我们这儿弄来的仪器设备和上游产品,没有这些他就玩不转。”

“黑尔再天才他也就一个人,要从无到有地建成一个自给自足,相互配套的工业体系,完全是天方夜谭。”

“但决不能小看这个家伙,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看看他设计的触发引信就知道,”林深河说。魏斯设法贿赂了一些西班牙军官,以报废品的名义偷出数枚黑尔制造的炮弹引信,让海圻号专程将这些危险品送回临高拆解分析。“结构简单到可怕,除了一条阻隔簧外没有任何隔爆保险机构。关键是它用不到什么复杂工艺也不需要多少技术熟练的工匠,很适合马尼拉那个半吊子工厂的生产水平。至少它能比较可靠地发火,比起博铺厂出的制式榴1式引信,在中等硬度土地上试验的有效率只低了百分之八,表现相当不错了。至于安全性,除掉我们的产品,在17世纪又有哪种榴弹引信需要考虑安全性能?”

会场里气氛又转向凝重。一直没有说话的许可开口了:“进口物资方面的数据,再综合其他途径的情报,基本可以断定菲律宾当局目前不具备自产生铁的能力。”他从文件中找出几张照片,“大图书馆的资料说明,菲律宾早期冶铁业与中国移民传播的技术密切相关,直到20世纪初,当地使用的炼铁高炉还是明末就已在福建出现的喇叭炉。然而根据马尼拉站的报告,黑尔的工厂或是其他地方都未曾发现类似的设备。”

“如果渗透进黑尔工厂熔铸车间的人员没有看错的话,”许可又翻出些图片,是情报局根据纪米德的描述所作的速写画,“生铁锭和废铁从港口卸到小船上,沿河直接运到工厂码头。熔炼设备包括一个简陋的地炉,华工使用中国传统的炒铁法搅炼熟铁,为锻造和轧板机器供料。还有两座用于浇铸特殊铸件的化铁炉,在目前的欧洲很常见。铸造车间的核心是三座反射炉,按马尼拉站的描述,有些可能用于熔铸铜,但主要是用来熔炼铁的。”

“其中有一座比较小的反射炉,经常看见工人从里边钳出烧红的泥罐,从罐中向槽模里倾倒红热的金属熔液。情报人员目击到工人在入炉前的每个泥罐中装进称量好的铁屑、打碎的小铁块、木炭粒和切断的铁条,每次都往炉门里放入12罐。我们推断这是在生产坩埚钢,工艺似乎与克虏伯的方法相近。不过产量不大。这些反射炉最主要的作用,还是对不同来源、品质差异较大的生铁进行精炼。黑尔的工厂不能自产生铁,所以他特别看重这道工序是有道理的。”

“请注意,速写图显示的反射炉样式与在厦门岛上发现的,郑氏集团未完工的那座双室型发射炉基本一致。在厦门铸造场工地上甚至发现了可流水冷却的空心铁铸熔炉风嘴。如果黑尔在马尼拉工厂里也使用同样的风嘴,那么他的反射炉应该设计有热交换室,通过热鼓风来提高生产效率。至少在这座铸造车间里,黑尔的反射炉是最具有领先于本时代科技含量的东西,或者说,黑科技。至于其他的,湿砂型铸模,铁模铸造之类的,都算不了什么。”

“这不成天照大神下凡了?”有人反问道,“这小日本是武器专家兼化学专家也就算了,现在又成了冶金专家?”

“我们对他了解太少。不过既然是日本人又擅长于武器制造,猜想他可能对本国的军工技术史作过比较深入的研究,毕竟近代日本的军事工业就是从韮山和鹿儿岛建造反射炉铸造铁炮起家。从我查阅过的一些资料来看,幕末和明治初年日本的一些精炼反射炉上的确也采用了结构近似的空心水冷风嘴。”

“菲律宾各地的金属矿产都丰富得很,会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午木说,“黑尔为了迷惑我们,或者是为了慎重起见,一方面向西班牙总督要求进口金属,一方面在菲律宾其他地区搞土高炉炼铁炼铜,再运到马尼拉工厂进行加工。我并不是否认兰度同志和马尼拉站的工作成绩,但他们涉足的空范围最远也限于马尼拉城郊周边,免不了留下空白。”

“我同意,”江山说,“我建议立即派遣远程资源勘探,同马尼拉站合作,对菲律宾的重要矿产地,尤其是目前菲律宾的矿产采掘和加工情况进行调查,务必掌握第一手的情报。考虑到这项任务的危险性,我请求陆海军部门的同志,特侦队的同志给予协助和支持。”

“还有,我们已经认识到黑尔这个人的才能了。现在更需要搞清楚的是他如此殚精竭力为西班牙殖民当局效力的目的。他对我们态度是友好,还是是否企图敌对,如果是后者,怎么消除他和他带来的不利影响。为了解决此事,兰度同志需要与之设法主动接触,这也是有着一定的风险,需要大家的协助。我们要着手制定各种预案,做好从友好接触到全面战争的一切准备。”


“这精度怎么样,散布密集度不错吧?”李一挝抚摸着冲锋枪,就像在抚摸老婆李元元的大腿一样,一边对着布满抢眼的木靶露出混合着得意和淫荡的笑容。“100米半身靶,就是用兰度的原版蝎子,也没几个点射能打到靶子上。”

东门吹雨卸下空弹匣和弹壳收集袋,翻来覆去地查看着手中的冲锋枪,“一股子山寨范儿,像黄油枪和西班牙星杂交出来的玩意。”

“哪里是像?分明就是个山寨杂交货。”石志奇意犹未尽地摆弄着枪,似乎还没过足瘾,“打起来感觉不错。我记得美帝的黄油枪射速不高,这枪连发起来可就快得多了,倒有点类似我当年在人武部打过的85轻冲。不过连发射击很平稳,比85容易控制。”

“都是复进簧惹的祸。”李一挝解释说,“这枪装的是MGV-176上的复进簧,软得很,打.22时就是个子弹水龙头,这要发射威力大得多的9mm派弹那还得了。只好上双复进簧,加重枪机,就这样你还嫌射速高了。”

“难道不能用我们自产的弹簧?”

“材料不行,寿命根本达不到要求,除非动用储备的锡磷青铜。”李一挝比划了下枪口,“枪管也是,把那南斯拉夫枪的.22口径管子扩孔,镗到9mm,重新拉了膛线。因为担心身管壁被削薄了强度不足,只好外边再箍一层套管。这个套管倒是我们自己的产品,碳素钢,用加热炉烧到热膨胀以后套上去,箍得还挺结实。”

“靠,还以为除了子弹,新冲锋枪是百分之百纯穿越国产呢。”

“过两年也许能实现,”李一挝承认:“现在么,这玩意就是个拼装货,不单枪管和复进簧,扳机组件、撞针和弹匣都用的是蝎式冲锋枪的备件,不知道为什么兰度的货里备件挺多,但是都不成套,搞不懂这家伙是在为客户考虑还是准备阴他们。只有机匣——反正也就是个低碳钢冲压出来的圆筒,枪机体是我们在机床上做的,还有握把、防跳器和折叠托之类的小零碎都是自产零件。眼下先造个几十支给特侦队用用,没啥问题。”

“难不成你们把兰度带来的MGV-176全拆了?”

“留了两支保存,其他当然都拆了。那玩意本来就没啥大用处,还不如拿来贡献零件。”

“比枪有希望的是子弹,”看到两位头头脑脑都有些泄气,李一挝决定找点好消息来宣布,“前天季退思还在通报会上说,高氮量硝化纤维已经试制成功,无烟火药有指望了。”

“看化工部整天到晚喊缺钱少人的那个样,”石志奇耸耸肩膀,把烟斗塞到嘴边,“就算搞出无烟药又能有多少?一个月能有装满100发子弹的产量不?还有弹壳,到眼下部队还在玩纸壳子弹,这玩意我们海兵在海上用不了多久便受潮了,打起仗来都是哑火。什么时候能自己生产拉制铜弹壳?”

“弹壳根本不是问题,从后膛炮到.44左轮枪的弹药都已经用上了。步枪用的瓶形弹壳冲压起来还有点困难,9mm派弹的直筒弹壳难个毛线。问题只是我们的铜一直供应紧张罢了,石碌放着那么大的一个铜铁复合矿不去开采,不晓得那班执委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像个满心要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那样,李一挝巴不得将第一武器设计组所有的新玩意都拿到来客们的眼前亮一亮。“那些管子呢?你们准备造狙击炮么?”石志奇用烟斗指着工作台,上边放着几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钢管。收纳槽里还有不少看起来很精细的零件,估计是在CNC加工中心做出来的。

“白羽的铁拳,至于什么时候能完工要问上帝。”

“铁拳?”东门吹雨和石志奇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是一脸的莫名惊诧。一个前装甲兵军官,铁杆的多铆蒸刚主义者,却突然投身到了RPG的阵营里,的确是难以想象。

“真是瞎白乎,铁拳就算造出来又能拿去对付谁?本时空我们的敌人还会有坦克?”

“RPG怎么是只能打坦克?我们又不打算搞空心装药破甲弹。想想看这玩意要是装上白磷燃烧弹,特侦队潜伏在岸边,一个齐射就能把西班牙人的盖伦战舰变成火炬。配上钢珠榴弹,管你什么八旗白甲关宁铁骑,一发过去统统死一大片,NB大发了。”

“用得着么,陆海军都有自己的炮兵。”东门吹雨对这种荒诞的战术设想嗤之以鼻。李一挝仍然兴致勃勃地展示正在开发,或者说正在山寨中的投掷/枪发两用手榴弹,手持式照明/信号火箭,氯酸钾混合桐油、凡士林、木粉做成的塑性炸药,石志奇看得津津有味,好像这些玩意都是为他企图在海兵中设立的海豹突击队而准备的。东门吹雨越看越感到乏味,在他看来特侦队这支武装早晚是要解散或者被取代的。依靠小批量生产的优质材料,再动用21世纪的加工设备来为他们生产些定制版的装备纯粹是一种巨大的浪费,消耗同样的资源,可以爆出十多倍常规部队使用的武器了。

他正在寻思找个由头提前回去,总参办公室里陆军关于台南和珠三角绥靖作战的报告堆成了一座小山还等着自己去处理。没想到等来了海军部的传令兵:“石首长,东门首长。海军部邀请您二位参加军舰下水典礼。”

从博铺兵工厂到造船厂的路程并不远,海军却颇为正式地派来一辆东风马车。东门吹雨坐在马车上翻看着邀请函,里边写得很简单,邀请他们前往博铺造船厂参加1633型巡洋舰的下水典礼。

“海军这是搞大跃进啊,前一艘1633型下水还不到三个月吧?”

立春级的后续型,1631型巡洋舰只建成了一艘“夏至”号。除了放大排水量到1600吨级,主机改用1200马力的墨子六型三涨蒸汽机,与立春级差别甚微。似乎是对这小敲小打的改进不甚满意,1633型巡洋舰的吨位几乎比立春级翻了一倍,标准排水量2200吨,双机双轴推进。首舰“谷雨”还在舾装中,海军又迫不及待地下水了第二艘。

东门吹雨的脑袋里翻转着一个问题:军舰的下水典礼为什么会邀请他这个同海军既不沾亲也无带故的总参秘书长来参加?

“搞得兴师动众,弄不好就是为了几门炮,”他想。

当黑尔为西班牙人造出前装线膛炮的消息传来后,海军元老们首先炸了锅。企划院不得不做出让步,批准75mm和130mm后膛加农炮项目上马。舰艇上、兵工厂里以及装备库房中崭新的达尔格伦炮转眼变成过时的废物。面对换装问题,李迪显现出了罕见的大度,表示海军可以把所有达尔格伦炮配齐陆用炮架转送给陆军。陆军毫不领情,青年军官们以开展治安战为借口,先下手为强地提出陆军火炮全后膛化的要求。为了装备刚成立的炮兵教导营,张柏林特地指明索要16门最新式的130mm后膛炮。虽然那批炮眼下还只是制炮车间里的一堆钢坯,海军众和陆军众间的在元老院会议上的嘴炮倒已经升级到了动手实战的边缘。

双方私底下在执委会各部门,包括总参都少不了搞些小动作。不过总参政治部主任魏爱文是个标准的陆军党,这样一想,海军这帮人要来拉拢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预定下水的船台四周早已装饰一新,彩旗飞舞。甚至兵工厂为炮兵试制的观测气球也被海军借过来,灌满氢气,挂着漂亮的彩带。两个飘荡在船厂上空的大气球吸引了大部分观众的眼球。东门吹雨从观礼台上望下去,从船厂一直延伸到文澜江河口的海滩上,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博铺船厂的下水典礼在临高已经成为一种不定期的盛大节日,只要执委会部门同意,归化民、临高本地百姓和外地客商都纷纷赶来观看“元老院治下的工业奇迹”。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呼喊和嘈杂的议论再加上船厂机器的轰鸣,时不时地甚至会盖住高音喇叭里交替播放的《歌唱祖国》和《人民海军向前进》。

观礼台上站着大部分执委,海军众除了在高雄和香港公干的几位全部到齐。东门吹雨还看见两名受到特别邀请的白人:东印度公司驻临高的领事莱布?特里尼正兴头十足地在速写本上挥动圣船牌铅笔。高级商务员范?德兰特隆的表现很有趣,在最初的惊骇之后,他很快镇定下来,只有捏在手里嘎吱作响的单筒望远镜显示出主人的内心绝不平静。的确,一艘超过2000吨的战舰,即便连桅杆和火炮都没装上,其船体线型和规模就足以震骇17世纪的欧洲人。

喧闹声一直持续到文总开始讲话才渐渐平息下来,无奈钟博士主持设计的碳粒式麦克风性能有限,文总的玉音在高音喇叭里时高时低,时断时续。观礼台上的贵宾们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这算命名仪式?这船到底叫啥名都没说。”

“你没在听么,是叫白露号。”

“搞什么,前一艘还是谷雨,后边跟着就是白露了?还有没有点时间概念?”

命名讲话就在这一片议论中结束了,满面春风的文总从周克手中接过银光闪亮的小斧头,砍断了从舰艏系到观礼台上的最后一根系留索。“松开滑车,”周比利对归化民工人下令。

黑色的船体颤动了一下,正当大家担心是否会出什么意外时,船身已经顺着台架向水中滑去。顿时锣鼓喧天,船厂工人点燃了鞭炮。在在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舰体顺着涂满凡士林的滑道下滑地愈来愈快,白浪在艉部飞溅,直到漆成红色的船底完全没入浪花里。欢呼声顿时爆发出来,博铺港内的海军船只汽笛长鸣,高音喇叭开始播放海军合唱团在上届圣歌大赛中的获奖作品《统治吧,澳宋的旗帜》。无数五颜六色的宣传单从气球上飘洒下来,这项海军的宣传手段还意外引发了围观群众的大规模争抢,幸亏事为警戒现场先调来了大量宪兵、水兵和海警队士兵,才勉强维持住秩序,没搞出踩踏事故。

“多美的大海,多美的巡洋舰,”下水仪式后的招待酒会上,李迪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加冰的莫吉托酒,东门吹雨觉得他已经开始说醉话了:“只要八门克虏伯式130炮,只要八门。它就可以武装起来,能把那个那个该死的黑尔和西班克们的脑袋给元老院带回来。陆军要后膛炮有啥用?他们也就剿灭几个土匪,打几个比土匪还渣渣的大明兵痞,要点迫击炮,后膛枪什么的都比130舰炮靠谱些。”

“干掉黑尔,就凭几条铁胁木壳巡洋舰?”蒙德也端着酒杯走近来,“根本是妄想。如果情报可靠,谷雨级巡洋舰同装备了达尔格伦炮和开花弹的西班牙要塞开打只能确保互相摧毁。就算后膛炮射速快,火力上我们略占些优势,可别忘了要塞是不会沉没的,巡洋舰的木头船身只要挨上两三发开花弹可就够呛了。照我说,要对付被黑尔那家伙要塞化的马尼拉,非得上装甲舰不可。”

李迪和蒙德热烈地谈起来,无非装甲舰多么的必要,海军目前关于装甲舰的方案多么成熟实用。这唱双簧的水平着实不高,东门吹雨想。

“对付装甲舰的穿甲弹对黑尔来讲比造开花弹容易吧,一个实心的铁疙瘩就够了。”东门吹雨打断他俩的话头,李迪和蒙德都惊愕地看着他,“如果发动对菲律宾的军事行动,海军到底有没有预案?作战计划制定好没有。我个人认为这些问题比谈论以后造什么军舰,配备多厚的装甲更为紧迫。希望海军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材料供总参讨论。”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荷兰杜松子酒,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

在马尼拉,只要不下雨,接近晌午时分的天气便会逼得人们躲回屋里去,在纱帐里、床铺上消磨掉这可怕的时光。连殖民地的核心,在一片绿荫遮蔽下的总督府看起来好像也不例外,一楼的窗户被木质的护窗板遮蔽住,二楼巨大的百叶窗也紧闭着。周遭寂静一片,连门廊下的殖民军哨兵都抱着长矛,背靠门柱半打着瞌睡。

事实上,这个菲律宾殖民地的心脏和大脑所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得到如此清闲。这坐落在内城核心区域的一个花木繁盛,惹人注目的广场旁的官邸,是一座庞大而又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石砌双层建筑。在到处是竹楼和茅屋菲律宾殖民地,石头建筑就是西班牙统治权力的象征。像菲律宾的大多数高级建筑那样,底层是作为贮藏室和仆役住所,二楼供主人居住生活。二层之间还有一层夹楼,胡安?萨拉曼卡总督选择在此办公,同政府官员们打交道。

百叶窗紧闭着以抵御酷烈的阳光,使本来就采光不足的厅室里愈发显得昏暗。一盏小玻璃油灯在长条桌上摇曳着,映照出坐在桌前的总督和几位马尼拉的头头脑脑。

“奥斯瓦尔多先生,我的困惑在于,您和您手下的办事员怎么写出如此荒唐的报告?”萨拉曼卡总督指着散在桌面上的一叠澳洲纸笺,“您不明白保罗先生所说的集硝池是什么吗?只需要挖几座池塘,把粪便、垃圾和木灰倒进去。您却要我相信这点活计需要花费2000比索,每年还得再投入500比索进去。军火工厂里的集硝池已经产出硝石了,却没有增加一个铜子的额外费用。”

“您知道,马尼拉市政厅多年以来就面临着公费不足的困难。迫于无奈我只能雇佣那些呆头蠢脑的土人,他们当然不懂得高深的数学,”市长咂了一口澳洲水,放下玻璃瓶,悠然地说:“您可以请安德拉德先生重新核算。”

“军火工厂,那当然了,冶炼场里剩下的木灰多的用不完。如果它能像产出木灰一样产出财富,那可就就好啦。”

“不,您的说法太荒唐。不需要我来提醒您的身份,作为殖民地的市政长官,您和我同样对吾王陛下的殖民地负有守土之责。新式火炮弹药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为我们在菲律宾一直没有足够的军队。该死的尼德兰人如果想打菲律宾的主意,他们能轻而易举招募到十万中国人和日本人。现在恐怕还得加上澳洲人。”

“即使从金钱上看,集硝池每年也能为我们缩减掉从印度购买硝石的部分开支,您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所在吧?”

“可怜的埃斯特万,若是听到您这番谕令准得发疯,”马尼拉的警务长应着总督的话开起了玩笑。这个来自米兰的乡绅幼子,喜欢时不时地说些粗鄙笑话以掩饰自己那副阴险贪婪的面貌,“好在他如今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啦。”

谈话就此转移了方向。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在菲律宾结下的冤家对头远多于朋友,所以他与伯爵激动人心的决斗总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更富有戏剧性的是,决斗发生五天后,海军准将的船队抵达了马尼拉。同船而来的还有一位特殊人物,马德里高等法院派出的特别检察官,奉命调查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在塞维利亚、新西班牙以及远东殖民地犯下的一系列欺诈罪行。当然,他所要调查的嫌疑人已永远沉默了。时机再恰当不过。

甚至在市政官员们的七嘴八舌的交谈与争论中,曾经的殖民地头号富商和诈骗犯的连死法都有了多种花样。萨纳夫里亚在市长口中是被削掉了半个脑袋,王室旗官比划着伯爵如何一刀将萨纳夫里亚从前胸到后背刺了个对穿。最夸张说法来自帕里安区长胡安?阿吉拉尔,他坚称可怜的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是连人带刀被伯爵整个儿地劈成了两段。

“这下耳朵可以得到清静啦,”一位市政议员说,“再不会有人整天拉住你叽叽呱呱个不停,好像诽谤他人的名誉就是他活在世上的唯一乐事。”

“现在谁还敢诽谤范那诺华伯爵,有人已经将他的家世追溯到了伦巴第的兰度家族。没准日后他家谱的枝叶还会继续生长,越过纪元前,直到古罗马哩。”

“那是不可能的,你们几时曾听过那家伙说过一句拉丁语?”警务长出言反驳:“讲话都带着股托斯卡纳土腔,最多会念几篇但丁还是彼特拉克的歪诗。如果这就是那个人受过的全部贵族教育,那他的家庭教师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他的伯爵派头全是硬撑门面来哄骗无知又头脑简单的女人。我们真该仔细查查他的底细。”

门外哐哐响了两声。大门推开了,显露出总督秘书欧根尼奥?加西亚?扎帕特罗纤弱瘦长的身影,脸色似乎是因为受到什么惊吓而显得发白,“范那诺华伯爵已经到来,他正在小客厅里等候,并决定先向大人奉上礼物以表敬意。”

总督府仆役托着伯爵的礼物走进来,总督秘书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好像躺在仆人手里的是条用绸缎包裹起来的毒蛇。大家很快便认出来了,那衬在丝绸中的是柄套着鞘,装饰华丽的军刀,伯爵经常佩戴着它出席于各种场合。

“天吶,这可不就是残忍杀死埃斯特万的凶器么?”奥斯瓦尔多市长惊呼着。可没人顾得上应和他。大家都将贵族的矜持和风度抛到一边,伸出头去观看因决斗而赫赫有名的军刀。

其实这是一柄地道的“临高造”,专用于出口的高级外销品,以伏波军标准的军官用指挥刀——仿明治32式士官刀为原型略作修改的产物,金银镶嵌的刀装和景泰蓝装饰的刀鞘的确很抢眼,不过当刀从鞘子里抽出时,王室旗官大声地赞叹起来。他收藏了不少东方武器,自诩为行家,而这柄刀钢质绝佳,刀身上的花纹看起来比最好的倭刀和阿拉伯弯刀还要精美。西班牙人当然不知道那是酸洗+机械打磨的效果。

“看看,这显然是异教徒锻造的武器,却沾上了基督徒的鲜血,”警务长挖苦道:“哪怕是个诈骗犯,可也毕竟是个在基督面前做祷告的诈骗犯。”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对官员们的八卦一直保持着沉默。当仆人按照他的吩咐将伯爵的礼物收下拿走后,总督忽然向警务长发问:“布拉姆比拉先生,我听说范那诺华伯爵喜欢坐在他的别墅里打猎,尤其是射击猴子,您了解这件事么?”

警察头子大吃一惊,顿时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当初他受萨纳夫里亚,还有另一些心怀叵测者的挑唆,企图弄清伯爵的来龙去脉,还有他住宅中的秘密。费尽心机又是收买又是威吓,他终于成功控制了伯爵宅邸里的一个他加禄仆人,可惜那名仆人只传出过一次毫无价值的消息后便从此销声匿迹。直到某天伯爵宴请殖民地官员们时,在席间不经意地抱怨有个贪杯的仆役偷喝了太多的朗姆酒,以致发起酒疯来跳进海里去自杀了。

发展线人的内部路线失败了,派去监视别墅的土著探子也没有收获。魏斯收买了周围村子里的渔民和农夫,这些可疑的陌生人白天里一出现就会被赶走。少数特别卖命的窥视者会一直潜伏到日落后才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靠近,无一例外的,在瞭望塔上值岗,装备着夜视镜和莫辛纳干步枪的特侦队狙击手会送上一两枚弹头,作为对其工作热情和耐心的奖赏。有时魏斯也会带着他的FAL步枪来参加这“低能见度活动靶射击比赛”。殖民地官员们听到的不过是伯爵在宴会上的些许抱怨——马尼拉近郊猴子泛滥成灾。为了保护花园中的名木佳果,他不得不整个晚上都在花园里巡视,随时向爬上院墙的猴子开枪射击。

布拉姆比拉先生自然看不到“猴子”们的遗体——他们的下场全是一样,无论中弹身亡还是重伤,最后无一例外都栓上块大石块丢进了马尼拉湾。不过在派出的探子一个又一个地有去无回后,警务长终于意识到他的对手不好惹,况且随着范那诺华伯爵的声望日渐鹊起,这种见不得光的监视和调查还是早一点收场才好。但是这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居然被最高上司给当众抖了出来,警察头子顿时感到手脚冰凉,不知所措。

“伯爵有权利向殖民地最高法院控告您滥用国王陛下赐予的权力,如果他愿意的话。而我亦可以指控您的玩忽职守。您的所作所为,将宝贵的财力和人力挥霍到毫不相干的地方,却纵容尼德兰人的奸细在您的管辖地胡作非为。他们犯下的累累罪行已经威胁到整个殖民地,威胁到所有国王陛下臣民的安全。我倒想听听您对此有什么可说的!”

总督的怒斥在鸦雀无声的公厅里回荡。他并非平白无故地发作。将近一个月前,一场蹊跷的火灾将帕里安最大的斗鸡场化为冒烟的废墟,那正值一天里最热闹的黄昏时分,三百多名赌客、观众,包括好些西班牙人和欧洲旅客都葬身火海。大火被扑灭前还连带着烧毁了几十家中国人的店铺。最令萨拉曼卡总督烦扰的是斗鸡赌博的税收已成为马尼拉的财政支柱之一。斗鸡场被毁,让殖民地政府每天都在损失上千比索的收入。

斗鸡场火灾还没理出什么头绪,巴石河上的码头区又着了火。很多值钱的中国货刚从船上卸下,搬进码头仓库,里边还贮存着还有更加珍贵的澳洲货物,全被大火付之一炬。这回有人报告起火前看见了可疑人员出没。警务长胡乱抓了一大堆人,在挨个儿地勒索了一通后放走了大多数中国人,几个穷到骨头里也榨不出油来的土著被当作纵火嫌犯丢进监狱交差。没过多久,又发生了输送军资的押运队在城外遭到袭击的可怕事件。

正当全城都被接二连三的祸事搞得人心惶惶的时刻,从福摩萨传来比较可靠的坏消息,荷兰船舰频繁出现在海岛北部,袭击补给船,甚至靠近海岸向西班牙人的城防开炮。无疑荷兰人即将发动对圣萨尔瓦多和圣多明戈城的进攻。虽然大部分在菲西班牙人并不关心那两个并没有带来很多中国商品的殖民地,不过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多少使得殖民地的军政要员们的态度有所转变,萨拉曼卡总督对荷兰人入侵、派遣奸细来充当破坏分子的警惕,似乎也并非那么不可理喻,而是一种随时可能化为现实的威胁。

“大人,”扎帕特罗低小心翼翼地提醒,似乎打断了总督殿下发脾气也是桩可怕的事儿,“伯爵正在外边候见。”

市政官员们很识趣地纷纷起身准备离开,包括一直瘫坐在椅子里的警务长。总督却叫住了帕里安区长:“阿吉拉尔先生,我把用粪便制造硝石的任务交给您。您可以依靠所管辖的中国人,据说他们一直有收集粪便当作肥料的传统,这对完成您的工作,解决我们目前的困难很有利。”

“一定完成您的嘱托!”胡安?阿吉拉尔发狂似地嚷嚷,“我对耶稣基督和您发誓,以我的名誉担保,绝不挥霍陛下的殖民地国库的哪怕一个铜子儿。不过办理建设工程总得要花钱,请准许我再向中国人征集一笔社区公共基金。”

“可以,但是记住不要压迫他们过甚。中国人对我们还有很多用处。可您得留心那些可疑的人,他们多半是尼德兰派来的奸细。一旦发现携带武器和火器的中国人,不要迟疑,立即逮捕。”

面如死灰的警务长、心神不宁的市长、欣喜若狂的帕里安区长与其他人都走了出去。魏斯?兰度被仆人引导着从另一侧门里进来。总督看着他的黑缎子骑兵制服腰带下面果然不见了佩刀,只挂了一支短剑,剑柄上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中国字。萨拉曼卡总督讶异于东方殖民地这一怪异的特征,它似乎已经被中国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民族符号所征服了。就连殖民地的西班牙人也惯于乘坐中国轿子出入,手中总少不了一把写满中国字的泥金纸折扇。总督不喜欢这种风尚,特别是发现来客正以一种并不谦恭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他更不痛快了。

“文森佐先生,”总督开口就略去了魏斯的贵族爵位和头衔,他边说边指着靠近桌子末端的一把圈椅。魏斯毫不在意地坐下,至少这个位置靠近吊在天花板下的风扇。一个尼格利陀矮黑人蹲在墙角,有气无力地扯动绳子,驱使木框蒙布的扇叶来回摆动,这便是唯一的解暑手段。魏斯穿越前曾参观过的马拉卡南宫此时还只是巴石河畔的一块荒地,而在这个位面,没有任何礼节和仪式,就在这间闷热、阴暗,散发湿乎乎的腐臭气味的房间中受菲律宾最高统治者的接见,魏斯同样感到不快。

“臭烘烘的西班牙猪猡。”他心里咒骂着,虽然脸上还挂着笑。

总督以一种对下属官员的冷淡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很高兴您应我的召唤拨冗前来,但我请您来是为了提醒您,菲律宾殖民地施行的是吾王陛下颁布印第亚群岛法典,以及吾国的成文法典和一部分习惯法。无论按照哪一部法律,在决斗中杀死人都不被允许,您应该知道。”

“阁下,对一个无罪的人而言,您的话完全正确。但对一个该死的人来说,死刑执行得早或晚有什么区别?”魏斯手按着挂在腰带上的山寨版中正剑——那是他用一把上好的托莱多剑从某元老手中换来的——坦然自若地回答:“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是骗子。他伪造政府文件和债券合约,不但偷窃骗取守法之士的财产还对他们敲诈勒索。他千方百计地偷逃纳税危害国家。他从事走私贸易,甚至将武器和火药出售给帝国的敌人。他还犯下了杀人的罪行,为了谋夺财产虐待杀害已经皈依上帝的菲律宾人、中国人和墨西哥人。而他本人却是个可疑的新基督徒,甚至私下里还保有犹太人卑贱的异端信仰。马德里来的王室检察官告诉我,他所收到指控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的请愿书和告发信如今已堆满了他所住的房间。如此恶贯满盈的人,难道不该死么?上帝通过他所选定的任意一只手来杀死这个恶棍,难道不都是出于他神圣的裁决么?”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不禁吃了一惊,就象军人感到他所穿的甲胃上被武器猛击了一下似的。魏斯的话中至少有一点是事实:大大小小的秃鹫乌鸦现在都围绕着萨纳夫里亚的百万家财飞舞,从澳门到马尼拉的几乎每个帝国臣民都在忙着控告他,不管是看起来多么荒谬可笑的罪名,都堂而皇之地写进案卷呈到王室检察官面前。人人都想从曾经的殖民地头号富商肥得流油的尸体上撕下一块肉,总督也不例外。

“对萨纳夫里亚的控告,必须经过王室法院的审判才能定罪。”眼看敲打对手的目的差不多落空了,总督想尽快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

“他有罪,而且他已经被定罪了。您已经代表国王陛下行使了正义的权力,没收了他的不义之财。”

“您从哪儿听到无稽之谈?政府只是扣押嫌疑人的财产等待开庭审判。”

“谁会把暂时扣押下来的财产,比如萨纳夫里亚的商船和游艇送进王家船坞里去修缮,只是为了让受害者能够拿到焕然一新的赔偿品?这是我亲眼目睹。”魏斯回答说:“阁下,您现在只缺一场完美的缺席审判,死人是不会狡辩的。”

“仅仅是暂时征用,殖民地对可用于作战的舰船需求非常迫切。”总督终于决定抛弃这个话题,他拉了拉铃绳唤来仆人,“去拿点喝的来。不,不要酒,拿澳洲水。”

穿白制服的总督府仆役端进来一个木盘,装着两个用铁丝木塞封口的玻璃瓶,两只银杯。瓶身玻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珠,大约是刚从井水中取出的。

“您不介意这点小小的奢侈享受吧?我个人不赞成在谈公事的时间喝酒。”总督的语气变得亲切和缓起来,“在如此炎热的地方,这般清凉享受是何等难得。或许在您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魏斯面带微笑,不置可否。他确实对“奢侈的澳洲水”不屑一顾,那只是临高司空见惯的盐汽水而已,连家境稍好的归化民工人在工歇时间都能买来消暑解渴的玩意。“愚蠢的吝啬鬼,无知的西班牙猪猡,”他腹诽着。

“连这点小小的享受都必须节制,是因为我们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殖民地的财政一直以来都很匮乏,而目前又不得不在军事工程方面增加开支。我们不能耽于享乐,”总督试图转换一个话题进行反击:“所以您在这里的一些行为是不合时宜的。现在马尼拉的富人都以模仿您为风潮,从时新的衣着到华丽的马车。那些倒也还罢了,可您装饰盥洗室的方式太不合适,拿昂贵的瓷器作为恭桶,还制造专门的水泵来冲洗污物。假若整个殖民地的贵人们都如此效仿,殖民地会损失多少金钱?简直难以想象。”

“还不仅是金钱,现在连被您用水泵冲洗掉的污物都是可贵的,我们得像英国人对待鸽子粪那样收集它制造硝石。不错,萨纳夫里亚是有罪,但我们找不到一个能代替他的代理人,能平价为政府购进印度硝石。现在我们要么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要么就只能忍受印度人的高价盘剥。也许您有办法帮助国王陛下殖民地的政府摆脱困境。我们都义务为上帝和陛下效力,这不是您对奥斯瓦尔多先生说过的话么?”

“我当然能,”魏斯眯起眼睛,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终于变成了嘲笑,“恐怕比您想象的还要多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总督错愕地说。

“请您想一想,为什么一个中国乡村农夫蹲在泥地里喝茶用的粗瓷碗,远涉海洋运到欧洲就会被送上国王的餐桌?在马德里,再也找不到比中国绸缎更昂贵的衣料。我却见过那些盘踞在中国沿海的澳洲人用同样质地的丝绸包裹装填大炮的火药,他们每放一炮都能教一个来自阿卡普科尔或是塞维利亚的商人痛惜到死。需求带来价值,而路程使价值倍增,同样的道理,毕尔巴鄂的铁和墨西哥的铜运到菲律宾价格就堪比金银。的确,与之相比从中国运铁和水银,从印度运来硝石的路程要近得多,但就如您见识到的,这些异教徒们毫无良心,盘剥诚实善良的基督徒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事实上,您管辖的这块殖民地太过于依赖同中国人的贸易。到目前为止,菲律宾没有足以自给自足的产业,只是在中国货去往美洲和帝国本土的遥远旅程中扮演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转运者的角色。无疑,这无论对您的功绩,还是增加殖民地人民的福祉都是毫无益处的。您还打算迫使人民节衣缩食,省下每一个比索用来加强防御工程。若是引得他们怨声载道,认为殖民地不能带给他们幸福与安宁,增添大炮和战舰又能有什么意义呢?敌人并不总是来自外部。”

“您说得很对,”总督颔首示意,魏斯指出了一种可能存在的危险。每任菲律宾总督在卸任时都要接受由继任者主持的特别法庭调查,得罪人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还有别的办法么?现在连从美洲运送补助金都成为一项危险的任务。”

“维持一个殖民地,让它兴旺发达,最好办法是建立自给自足的产业。您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吗?您准许中国人离开帕里安从事农业和园艺,还在马尼拉郊外开办工厂。”看到总督想说什么,魏斯举起手来阻止住他,“好的工厂就是会下金蛋的鹅。这是澳洲人发财的法宝,他们开设工厂,把中国瓷器和水泵组装成恭桶,中国人情愿花十多倍的价钱购买。当然建立工厂,制造机器需要大量的金属,但是上帝难道是将菲律宾作为一块贫瘠的荒漠赐给陛下的么,您已经在碧瑶找到了黄金,在巴拉望发现了水银,难道这片丰饶的土地下就没有蕴藏着铜、铁、铅、锡,或者一切我们必需的物资么?比如您反复提到的硝石。”

“您有这个把握?”

“我财富的来源不是秘密,在吉兰丹发掘金矿,在靠近中国的海岛上发现过钻石矿。我的部下中有一些中国人,他们是最好的矿工技师,家族世代以采矿为生,没有谁比他们更擅长于寻找矿山,发掘矿井,他们在使用特殊的机器防止矿井被水淹没的技术上是独一无二的。只要您加以批准,我立即命令他们投入工作。”

胡安?萨拉曼卡用手指轻轻拍打着他的座椅扶手,魏斯看出自己的说辞已经起到了作用,便停下来用盐汽水润润嗓子,静待对方开口。

“范那诺华先生,您的提议无疑非常宝贵,”总督沉吟了片刻,“我只是向您指明一些情况。您在菲律宾所居时间不长,您可能不知道这块殖民地的内陆山区至今人迹罕至,那里是尚未驯服的野蛮人横行之处。虽然菲律宾群岛都属于陛下的殖民地,但在米沙鄢以南,到处散布着凶残的马来人海盗,杀人如麻的摩洛异教徒。军队必须首先保卫马尼拉与其他重要的城市,政府不能抽调已经捉襟见肘的兵力为您的采矿工程师提供保护。”

“这算不上什么问题,我从事有利可图的商业,同时也是一个军人。我有一些人数不多但是足够精悍和忠诚的的基督徒士兵足以保护采矿事业。您也不必提供船只,因为我可以让我的艾丝美拉达运送采矿人员和机器。我所请求的,首先是我的人在勘测地形,寻找矿脉时,必须享有在整个殖民地合法行动的自由,无论是沿海还是内陆。他们是为着殖民地的福祉在工作,不应当受到类似于布拉姆比拉先生那般的无礼对待。我的人员有权利持有必要的武器抵抗野蛮人、异教徒的攻击,这样才能省却政府动用武力的必要。最后,在采矿工程有需求下,如果政府可以批准我就地雇佣苦力,那再好不过。”

“很好,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关于私人投资矿业的收益,以及法律上的条款——”

“按照新西班牙和秘鲁总督区通行的法律,私人矿主应当向国王陛下的政府缴纳所得的两成收入作为税款。”总督拿起几薄卷册翻看了一会儿,“不过菲律宾殖民地目前尚未有私人投资开矿的先例。如果您确实发掘出政府所需的矿产,作为奖励,我有权免除您的矿业税。只要您答应将采掘出来的矿石全部出售给殖民地政府。”

“以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魏斯说,“口头定价或者书面文契都可以,我都接受。”

“您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我马上吩咐秘书去写公文,您很快就会拿到通行证。”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当魏斯起身告别时,他听见总督说:“非常感谢您的礼物,伯爵。”

“殿下,您现在清楚了。我能够提供的,比您所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十七章

西班牙战舰圣奥古斯丁号沿着甲米地半岛西侧,在广阔的马尼拉海湾里破浪前行。黄昏时分,从陆地上吹过来的风十分强劲。水手们爬上桅杆,收起下层主帆,奋力将卷起来的帆布捆扎到横桁上。虽然如此,风浪依然冲击着一侧船身,使甲板上的一切都在颠簸摇晃,这极大地妨碍了战舰上正在进行的工作——火力演习。

圣奥古斯丁号的艉部突然被下层甲板喷出的一大股白烟所笼罩,海风将热辣的火药气味吹到艉楼甲板上,站在那儿的人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震动。开炮的巨响回荡在海湾四周的山头之间,没有水柱,这是一发空炮。不过谁都能看出来,即使这尊18磅长蛇炮装填的是实弹,多半也极难命中。它所瞄准的目标,一艘挂着三角帆的独桅小船正飞速地穿梭于波浪间。那快艇方才还处在战舰的左舷,转眼间消失在波谷中,又突然在右侧的海面蹿出来,似乎打算正对着舰艉疾驰过来,可就在大炮打响前的瞬间,它一转舵又躲开了。快艇的航迹好像在与战舰捉着迷藏又充满进攻性,以令人惊异的灵活规避正在向自己轰击的大炮。

“那条小船为什么不还击,它不是新装了大炮么?为什么不开炮?还在等什么?”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舰长气急败坏地问,这位身材矮小,脾气急躁的海军军官紧紧扳住艉楼上的护舷板,圆滚滚的上半身一大半都探了出去。

“民都洛号所搭载的最大的榴弹炮也比不上您的长炮的射程,”同样紧攀着护舷板的还有财政官兼王家船坞的负责人安德拉德,他被风浪拍打舰身造成的颠簸搞得头晕目眩,却硬撑着留在甲板上,不肯像被总督派来服侍海军准将的扎帕特罗先生那样下到艉舱里去休息。“殖民地的火药供应并不充裕,苏维萨雷塔舰长肯定会特别注意节约弹药。即使面临着真正的战斗,他也不会处于射程之外就匆忙开火。”

加西亚?埃尔南德斯向财政官投来一个凶狠的眼神,将一艘小艇的指挥官同自己相提并论地称为舰长,埃尔南德斯舰长认为这是严重的冒犯。然而他没说出口的话被炮声打断了。民都洛号猛然从风浪里冲出来,逼近舰艉,从它的帆桅下一前一后喷出两团火光,炮烟盖住了甲板,一瞬间又被海风吹到了后边,炮艇又迅速转开了。只有战舰艉楼上的回旋炮来得及放了一响以示回击。

埃尔南德斯舰长气得几乎要发疯,如果不是巴赞侯爵也身处这块不大的甲板上,他早就像大炮喷射霰弹般的把各种恶毒的咒骂都泼洒出来,眼下却只能强忍怒气只能冲着部下们狂挥拳头。海军准将的目光从未离开望远镜的目镜,简直可以说那已经成了他的眼睛。他纹丝不动,仿佛钉子钉在甲板上一般。战舰前后颠簸也好,左右摇摆也好,他都漠然置之。他两臂端直,这种姿势他已经习以为常,沉着冷静地一直将四处飞蹿的单桅三角帆炮艇保持在自己的视野里。艉楼甲板上另一位引人注意的人就是范那诺华伯爵,他在发展同殖民地的官员权贵的友谊方面有着特别的本领,所以他会受邀登上圣奥古斯丁号,观赏一场别开生面的演习也就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家都对伯爵那种亲切随和,特别爱开玩笑的习惯感到惊奇和有趣,他甚至戴着白手套摸进炮膛里去“看看有没有灰尘”。这位高雅的意大利贵族像个孩子般地好奇,什么都爱问,从大炮铸铜的配方直到战舰主桅的高度,有些问题甚至细致到令人感到滑稽。水手们羡慕地望着他样式奇异的双排扣凡立丁呢大衣,金丝缠柄的英式海军佩剑。当他最后站上艉楼甲板却沉默了下来,舰上的军官们在他身后围成半个小圈,连舵手都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瞥一眼伯爵捏在手中的怀表,谁能相信钟表能制作得如此小巧,会雕镂得那样精美,表盘上镶得不知是玻璃还是水晶。银表壳和表链在太阳下闪着淡青色的光芒,简直就像一团火。

魏斯?兰度看似凝神于怀表并不仅仅是为了看时间,更是为了掩盖住自己的表情,不对西班牙海军的炮术表现表现出过分的震惊。演习刚开始时倒挺像回事,船钟一敲响,水手长立刻命令擂鼓备战,数百名水手和炮兵从各个舱口里涌出来奔向炮位,大有倒海翻江之势,解开炮罩,移动炮位,装填火药,装引火药,把火绳杆凑上火门——一整套西班牙式的按部就班。接着刷洗炮膛,运送新的弹药,重新装填,再将大炮复位再来一轮,所有的步骤都在充斥船舱内一片此起彼落口令声中似乎很有秩序地进行。这套看上去中规中矩的流程所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持续炮轰了差不多一小时,魏斯掐着表发现每一尊开火的大口径舰炮最多不过射击了三轮。即便把风浪造成舰体横摇和目标难于瞄准等不利因素考虑进去,对一名在三百多年后打过仗的军人而言,此等射速实在慢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事实上,这不过是本时空海上列强的正常水平,魏斯?兰度对此感到惊讶是因为囿于自己的见识,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表示不满则是因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战舰面对的是一个开了挂的敌手。

单桅炮艇尝试变换了几次方向后,终于坚定地选择向战舰右舷发起冲击,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很有技巧地将船影隐蔽在夕阳的余晖里,斜射的阳光炫花了战舰炮手的眼睛,来自民都洛号的炮轰一声连着一声,战舰只能回以轻隼炮与回旋炮有气无力的射击。

“上帝诅咒那条鬼船,它开炮的速度至少比我们快五倍!”

“放的全是空炮,只需要装填一点儿火药,”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舰长很不服气,大声嚷嚷:“那样炮放过以后一只手就能把它推回去,这算得了什么?”

海军准将突然开口了:“上校,您的炮手也只装填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火药。”

埃尔南德斯舰长悻悻然地闭住嘴。“就算只有三分之一炮弹命中,也足够造成可怕的后果,”安德拉德得意洋洋地宣称,尽管晕船折腾得他脸色苍白,“都是恐怖的爆炸弹和燃烧弹。”

单桅炮艇鼓着满帆直冲过来,炮身隆隆,越来越密集,几乎连为一片,震耳欲聋。魏斯估计它甲板上的两门榴弹炮每隔两三分钟就能发射一轮。现在连装在炮艇两舷的回旋炮也对准战舰开火。圣奥古斯丁号上的舰载步兵在舷樯后站成两列,滑膛枪轮番齐射,中层甲板的重炮依然在一片忙乱中不详地沉默着,但甲板和船楼上的回旋炮与轻隼炮玩命似地喷出火焰,整个舯部甲板硝烟弥漫,震耳欲聋。

“我的天,那鬼船的炮放得比我们的火绳枪还快。”

“就这样,干掉他们,给那些该死的东印度崽子们多喂点葡萄,再多让他们尝点鹌鹑蛋!”埃尔南德斯舰长跺着脚,狂乱地挥舞着双手,他忘记了他的炮手们正以比对手慢得多的速度放着空炮。

“上帝保佑您可别尝到保罗大炮的葡萄弹,那些葡萄粒儿可真够分量。”安德拉德以讽刺地口吻回答。幸亏枪炮声响成一片,淹没了他的话声,否则让生性暴躁的舰长听见了,非拔剑相向不可。

“那是在干什么?”枪声暂停的间歇中,只听见一名军士在惊呼,连一贯沉着冷静的巴赞侯爵也站不住了,用一种与他的年纪与身份都不相称的敏捷冲到舷樯边。炮艇又偏转了方向,以接近45°的夹角冲向圣奥古斯丁号。“准备撞击吗?简直是疯了?”

“啊,不,他们在准备些新鲜玩意哪——”透过逐渐飘散的炮烟,人们能看到炮艇前甲板上,肤色黝黑的他加禄水手正用力扯动牵索,让一根原本折叠在船头的长杆子伸展出来,就像一条看似僵硬而又潜藏危险的毒蛇那样,一直探入前方的水下。

一艘体量不足自己十分之一的小艇的撞上圣奥古斯丁号的庞大躯体,影响微乎其微,甲板上的人甚至什么也感觉不到。24磅加农炮终于向着正在后退中的炮艇喷出一口夹着火星的浓烟,可没等埃尔南德斯舰长发出欢呼,安德拉德便大声宣布:“结束了,战舰已在下沉。”

“胡说八道,完全是一派胡言!”

“请您明白一点:民都洛号的撑杆唯一的作用便是安放水雷。如果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战斗,既然您的大炮没能在撞击发生前摧毁装载水雷的快艇,又有什么会阻止60磅火药在船底爆炸,毁掉整条战舰呢?”

“您说的很对,我们输掉了这场对抗演习。”巴赞侯爵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他的话有着一锤定音的效力。埃尔南德斯舰长气呼呼地站到一边吹胡子干瞪眼。“先生,以我愚见,水雷恐怕是个画蛇添足的败笔。如果爆炸弹和葡萄弹杀伤了战舰上的大部分水手和士兵,摧毁了大多数炮位。您的水手大可毫不费力地登上甲板夺取这条船。至于水雷,60磅火药不是个开玩笑的数目。它们若真正可靠地爆炸了,搭载水雷的舰艇恐怕难免也会受到波及。”

“阁下,如果一名剑手足够机敏,刚刺中敌人躯体便立即跳着大步退开,他是不太可能受到伤害的。您瞧——”安德拉德比划了一个划桨的动作,但侯爵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炮艇正在后退是依靠他加禄水手们正在拼命摇动的某种造型奇特的曲轴,那绝不是桨,或是中国人的橹,侯爵想了想,他从不曾见过这种推进船只的装置。

“那是保罗先生设计的螺旋推进器,他说这是从阿基米德的抽水机器上受到的启发,”安德拉德解释道:“这项杰出的设计原先用在鹦鹉螺号潜水船上。可惜,它被那些马来蛮子们毁了。”

“的确可惜。”巴赞侯爵随口应道,不过脸上可看不出什么惋惜的表情。他转向埃尔南德斯舰长:“停止射击。发信号让他们把舢板放过来。”

舢板靠上了船舷。乘客刚攀上绳梯,水手们便荡起桨,向炮艇的方向划回去。看来苏维萨雷塔舰长已经将他的一切责任都交待妥当。他刚踏上艉楼,正屈膝下去给海军准将致礼,后者便以一种礼貌而又不耐烦的姿态阻拦住了。

“舰长,我以及埃尔南德斯先生都对您和您部下的勇气,过人的技艺感到钦佩,”巴赞侯爵说:“您出色地打败了圣奥古斯丁号。可是那是出乎我们意料的结果,事先并未曾想到会遇到那样的炮艇,并且在您的指挥下发挥到了极致。但圣奥古斯丁号毕竟是一艘真正的战舰,装备有40门炮,如果埃尔南德斯先生仿效荷兰人和英国人的战术:一直保持着上风位置,或者在您刚抢到上风时便用重炮轰击。仅靠民都洛号一艘炮艇,是无论如何不能取胜的。您无法进入榴弹炮的射程,也不可能穿过弹幕,把那可怕的水雷撞到我们的龙骨上。您觉得呢?总督告诉我他从这种炮艇上发现了保护殖民地的信心,但是我更愿意倾听一位真正杰出的海军军人的想法,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不必有任何顾虑。”

自打从男爵夫人的命名日宴会归来后,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便丢开了他那崭新的缎子礼服,模仿着范那诺华伯爵的派头弄来一条水牛皮带把薄毡质地的水手裤紧缚在腰上,细棉布衬衫的下摆也束在皮带里,袖口让炮口的火焰熏出一片乌黑。无视自己这副尊容甚至比不上一个最贫穷的商船船长,伊凯尔?苏维萨雷塔为演习得胜而显现出的骄傲的快乐毫无掩藏,连抓住帽子的手都在颤抖。

“大人,民都洛号,还用同她一齐在甲米地船厂里建造出来的快速炮艇。您都看到了,她简直就是在水上飞。难道您相信会有那么杰出的炮手,能在四分之一里格的射程外击中一条能在水面上飞的快船么?”因为激动,苏维萨雷塔话说的既快又不免有些颠三倒四,加上不时冒出来的巴斯克方言,要想完全听明白还得费些力气。

“圣奥古斯丁号毕竟是真正的战舰,这没错。大人。大部分荷兰船、英国船就同您的战舰所护送来的那条大帆船一样,船身因为装载着大批的货物而吃水过深,操纵迟钝,大炮最多不过圣奥古斯丁号所装载的半数。而我们的炮艇将以一对三,同时向两舷与船尾发起进攻。没有一条船能防御得了这样的攻击。也许只有伯爵的游艇例外,”舰长向范那诺华伯爵举手致意,“您的船跑得和我们一样快,而且配备得更好。”

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舰长回到了艉楼的指挥座上,遵照海军准将的指示,转向东边,升起满帆往马尼拉驶去,准将将在河口换乘小船回城。令他脸面扫地的独桅炮艇依然伴随在战舰一侧航行。埃尔南德斯舰长憋足了劲,才克制住下令朝它开炮轰击的冲动。

“那么,”侯爵接着问道:“我想要知道这种出色的炮艇,现在殖民地已经造成了几艘?是否都配备齐全可以立即投入战斗。”

“第12艘刚刚完工,大人。应当赞美安德拉德先生。他想办法从果阿买来风干好的船材,把工人分成两班相互轮换,不管白天黑夜工作从不停顿。还得感谢保罗先生,他装配了一架用风车带动的锯木机器,哪怕找五十个强壮的黑人来拉锯子也绝赶不上它工作的速度。蠢货热诺利诺管着船厂的时候,整天抱怨没有足够的人手锯木头、锻铁钉。可是现在保罗先生从他的工厂里给我们送来各种船钉和船上要用的铁器,一应俱全,多得甚至我们都用不完,全是上好的铁锻造的。”

“可惜的是目前暂时不能再建造下去了,”安德拉德插进来说,“库存的,以及果阿运来的船材已经耗尽,新砍下来的本地木材则需要花费时间风干。更麻烦的是总督又派来了新的差事,从罪犯埃斯特万那里罚没的船正停在船坞里,我们必须将它们改造成真正的大型战舰。其实如果允许我表达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将船厂的力量用于建造继续吕宋号这一级别的炮艇才是更好的选择。大盖伦战舰用于抓捕神出鬼没的马来海盗是无效的,它也无法深入到那些峡湾和浅滩里去攻击摩洛匪徒的轻艇队。假若能配备两到三支炮艇组成的快速舰队,我们便能在群岛间对付一切敌人。”

“吕宋号,那是什么船?”

“是双桅炮艇,大人,将民都洛号的设计放大的产物,也就是船厂建造的第12艘炮艇,刚刚进行过试航。除了顶帆外,它的两根桅杆都挂三角帆和纵帆,抢风航行起来简直就像个天使。顶要紧的是,吕宋号足够大,可以装载真正的,能打到一里格外的保罗大炮,而不像小型单桅炮艇只能装备轻便、强大但射程短得多的榴弹炮,冒着被炮火击中的危险逼近敌舰再行攻击。”

“那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作为王家舰队的一名指挥官,我不赞成让勇敢的军官和水手驾驶小船,携带水雷顶着炮火去撞击战舰,这比登船跳帮更加危险,简直是有去无回。要达到同样目的还不如使用纵火船。”

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借着最后一点余晖,可以看到苍翠的陆地上,圣地亚哥堡的白色城墙已然在望。魏斯举起了望远镜,棱堡上原先的那尊42磅西班牙铜炮早被拆下来丢进了军火工厂的熔炉,取代它的是一尊黑光闪亮的保罗大炮,炮身圆滚滚地像个酒瓶,看起来好似比圣安东尼奥堡的那尊炮还要大。观察岸上的同时,他的耳朵一直保持着警觉,不放过甲板上传来的任何一句交谈。

“他告诉我,正准备设计一种新的武器,能像大炮那样从远处发射,又可以像水雷一样炸穿船底,毁掉龙骨。”浓重的巴斯克口音表明是苏维萨雷塔舰长在发言。

“这说的是鱼雷么?”魏斯暗自揣测着。

“另外,螺旋推进器比船桨好用多了,它赋予炮艇额外的动力,比完全依赖风帆的船只自由得多。想要击中炮艇可难得很哪,大人。唯一的缺陷是眼下只能用硬木来制造它。就算用沥青浸泡过,浸泡在海水里也会很快腐烂。如果按照保罗先生说的,改用炮铜铸造螺旋推进器,那就会非常坚固,也许比船本身还要耐用。可惜我们非常缺乏铜,连铸炮都不够用。”

“螺旋推进器这项发明很有意思,不过我看到它依然依靠大量的人力才能转动。也许我可以向陛下建言,制造螺旋推进船取代王家舰队里的大桨船,但不应该把它用在快速炮艇和大型战舰上。”

“我倒是同保罗谈到这个问题。这位了不起的发明家建议我们制造一台机器来推动螺旋推进器,那样就根本不需要往船上增加多少无益的人手了。”安德拉德说:“这一机器运作的原理如同亚历山大的希罗曾经制成的汽转球,将水煮沸成蒸汽喷射出来以产生力量。不能不说这个想法绝妙透顶,值得一试。但是制造一台大型蒸汽机械需要很多精密的工具,大量的金属材料,绝非易事。保罗认为,澳洲人已经造出了蒸汽机械,他们有专门的工厂,用于制造那种强大的机器,并把那些机器装配到了车辆、航船和战舰上以驱动它们。”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向澳洲人提出购买那种机器?”

“澳洲人决不会同意卖的,因为这机器是他们种种神奇力量的最重要的来源。除非——”

“除非怎样?”海军准将问道。

“打败他们,强迫他们同意。”


“马尼拉,什么基巴烂的玩意!老子居然会头脑发热来这种鬼地方。”柳正一边抱怨一边又灌下了一杯莫吉托鸡尾酒。一股雪茄烟雾从他手指缝间袅袅升起,汇入了头顶上一片飘荡不定的青色烟云中。他架起双腿,一双赤脚就往杯盘狼藉的大餐桌边沿上一搁。

“就是,狗日的西班牙蛮子,草泥马的都把大洋马藏哪儿去了?”方敬涵脸上倒看不出什么义愤填膺的色彩,正心满意足地剔着牙缝。当然,离开颠簸晃荡的船舱,坐在舒适的餐厅里享受完一顿有烤乳猪、香草烤鸡、八打雁牛肉汤等上好佳肴的大餐,任何人都会产生心满意足的感觉。

柳正摇了摇空杯子,他加禄仆人立刻提着冰桶和调酒器出现到面前,倒满酒后又飞快地退到墙角。看来魏斯把这群土著菲佣调教的不错,虽然不懂得普通话,可只要一个手势他们便会马上送来需要的东西,然后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退回墙边去等候吩咐,以恭敬而又惶恐的目光注视着餐桌边这些剪短头发,穿着奇特短褂的中国人边吞云吐雾边高谈阔论,时而纵声大笑时而破口大骂。

“当然是被西班牙狗崽子藏进自己的狗窝里了。”柳正借着酒劲嚷道。抵达马拉塔港刚下船没多久,他就急不可待地撺掇着勘探部的一众纯男性元老去“考察考察”马尼拉的白人女性。魏斯无奈之下只得领着一队戴着假发髻的元老们去码头区,访问为各国船长和富商寻花问柳而设的高级妓院。只是本时空的“高级交际场所”,不管是原汁原味的大明风月还是伊比利亚风情都不是穿越众消受得起的,看似华丽实则毫无卫生的环境,干瘪瘦小的东印度妓女都教柳正一行大倒胃口。至于仅有的两个混血女人,单是她们身上衣服上散发出的熏香便能让一众男元老们落荒而逃。

“元老院还在等什么?还探个屁的矿!”柳正吼叫着挥起手:“伏波军的大炮在哪儿呢?海军牛逼哄哄的舰队在哪里?统统拉过来轰开马尼拉,一人分一个大洋马——”

“老柳,省点劲吧,”餐桌的另一头,正在享用芒果牛奶刨冰的法石碌皱了皱眉头:“你这一声吼房子也要抖三抖。别说西班牙人,嫂子恐怕都在临高听见了。”

“她想听就听去,我还怕她听不见呢!”柳正醉得不轻,扯开喉咙便一通咆哮,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飞舞:“这婆娘真马勒戈壁的欠修理。当初干了不要脸的事怕出丑,死乞白赖硬缠住老子上了丰城号。穿越过来才老实几天,消停了没多久又开始整天对老子唧唧歪歪。老法你瞧瞧咱们勘探队平日里都劲在野地里跑断腿吃沙子,搞不好还要被什么土人袭击。她整天抱怨苦啊累啊,不就是在家哄哄孩子么,老子回临高到紫明楼去洗个澡敲个背算点鸟事?丫的居然蹬鼻子上脸,敢对老子发脾气甩白眼。行,我体谅她苦衷,不就是再买俩女仆么?我就决定买个小洋马,白皮养大了有把子力气,干活使唤再好不过。可你们听听她想干什么?三天两头跟我吵,说什么我敢去拍洋马她就敢离婚。离婚就离婚,老子怕个鸟,当元老还缺得了逼操?滚她娘的犊子!”

“行了老柳,发什么脾气,至于吗?”眼看着柳正越骂越起劲,方敬涵等人出言解劝,“嫂子也就是说说罢了,再说老柳你孩子才多大,没了妈怎么行——”

“都别拦我。臭婊子,老子再跟你过就是孙子,这婚非离了不可——”柳正犹自在狂呼乱叫,忽然间头一歪,左脚顺势将餐桌上的一只漱口水盂扫下了地,给昂贵的波斯地毯涂抹上一大摊水渍,却歪打正着地弄灭了掉落下来的雪茄。这番不大不小的动静吓了众元老一大跳,始作俑者却已经从椅子里滑了下来,在软和的地毯上扭动了几下,便发出如雷的鼾声。

“这位先生醉了,送他去我的卧室里休息。”魏斯?兰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大餐厅的门口,还穿着早先出门时的双排扣海军大衣和马靴。直到打着呼噜的柳正被仆人抬出门,他才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

餐桌边的气氛很快变得冷清,魏斯?兰度在大多数元老的想象中是个多少带点诡秘色彩的人物,从穿越前的雇佣兵和武器走私商的身份,到穿越后奇特的投效方式,以及第一次洋马女仆拍卖会上的狼口夺食——现在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外情局导演给耶稣会教士们看的一出戏而已。不过,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个深居简出的人。派到菲律宾来搞勘探的元老们以皇汉居多,为了打发在海圻号上颠簸时光,没少挖苦和抨击这“来源不明、行径可疑”的洋鬼子,连任用这洋鬼子的江山膝盖上也中了好几箭。只是当这个将要在敌占区负责他们安全,掩护他们工作的洋鬼子单独同他们在一个房间里相处时——当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大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什么好。

魏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普通话还是既生硬又难听,不过好歹比以前流畅得多了:“诸位,通行证和一应官方文件已经办好了,我还搞到了总督的亲笔信。理论上说,我们拥有了在菲律宾各群岛内陆的行动自由,不会受到来自官方的阻挠。当然在吕宋岛的少数内陆山区,还有米沙鄢以南的各群岛,那里的土著是不承认西班牙人的官方地位,我们只有靠自己。不过即使是对吕宋岛的考察,我建议晚几天再开始也不迟。”

“为什么?”

“西班牙人在北台湾打了场胜仗,荷兰东印度公司进攻圣多明戈与圣萨尔瓦多城的行动都被守军挫败了。圣雅各布号昨天把消息带回了马尼拉。总督要举办游行和各种庆祝活动,西班牙人最热衷这些玩意,游行、演戏、舞会、斗牛、斗鸡。这期间各城镇的官僚机构都不会办公,少说也得折腾一星期左右。”

“那也好,”方敬涵从盘子中抓起一把炸香蕉条,嚼得津津有味,“我乐得多休息几天。艾丝美拉达号是比咱们的西班牙妓女号快得多,可晃荡起来一样教人受不了。”

“只要各位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去马尼拉城内任何我去得了的地方,”魏斯说:“即便庆典的那几天时间也不会浪费掉,你们肯定对军事测绘都相当在行。”

新的点心、小吃,更多的酒和雪茄陆续送上来。手脚麻利的仆人迅速清理了桌上地上的狼藉。魏斯再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起身告辞,让元老们留在餐厅里继续吃喝消遣。简单地冲了个澡,他回到二楼上——客房不够用,魏斯已让出了自己的卧室。仆人们已在监视下按他的吩咐将竹床抬进书房,搭起了纱帐。起码在今晚没人会去和柳正去抢那张舒适的大床,至于床单上留下多少酒渍与呕吐物那就不是魏斯所关心的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锁,室内被月光照得半明不暗,推开镶有铁条的玻璃窗,他掏出打火机,没去点灯,而是点着了一支圣船烟,沐浴在湿凉的海风中静静地吸着。

门铃连续响了两下,隔了片刻又是一声。包括他在内只有两个人持有这间作为机密办公室使用的书房的钥匙。果然,他的副手兼马尼拉站的总管家擎着烛台走进来,把整理过的文件稿、信件和电报稿、牛肉三明治、一大壶黑咖啡堆到书桌上,收拾地井井有条。

“甜心,待会儿去餐厅看看,那几位首长先生如果喝醉了就送他们去房间休息。别让他们把自己搞得太不像话,”魏斯拉开书桌前的藤椅坐下,“叫那些土著佣人再勤快点,卫生间要经常打扫。首长先生们喝多了可能会做出各种有趣的举动,比如在浴缸里小便什么的。等酒醒以后,他们就不觉得这是令人愉快的事了。”

咪咪点了下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最迟不超过七天,首长先生要出发进行考察。特种队员必须抽调出来随同他们行动。伏舰长将会派一小队海军学兵来接手别墅的守卫,你得同他们搞好协调。我可不希望我们外出期间,有什么不明身份的家伙偷偷溜进来。”

咪咪又点了下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魏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五处”的女人果然都毫无情趣和幽默感可言。

裹着铁皮的书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魏斯静坐了片刻,凝望着窗外停泊在小港湾里的双桅战舰。为了避免被人与著名的澳宋黑船联系起来,艾丝美拉达号在博铺的船坞里重新漆成一身纯白,使它看起来更像一艘华丽的游艇了。然而令魏斯不满的是船厂再度调整了它的武备,艾丝美拉达号的主炮现在变成了舰艏的一门24磅卡隆炮加一门75毫米达尔格伦艉炮。尽管伏尔铿少校坚信仅靠桅盘里、舷墙边加装的几门三四式机关炮就足以打烂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几艘老爷战舰和小船。魏斯可不如他这般有信心——那些该死的保罗大炮。

他伸手过去掀开玻璃灯罩,把烟嘴凑到灯座上,打开煤气阀门,室内顿时一片通明。马尼拉站的设备日益更新,包括从临高运来的一具木材气化炉。黄天宇的两个徒弟也被派到伯爵的别墅里负责这些设备,除了煤气灯,木煤气主要供应机械厂最新设计的一台小型煤气冰箱。这样一来,不但马尼拉站,连艾丝美拉达号上的海军官兵都沾了光,从新鲜食材到冰激凌毫不匮乏。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中间到处谈论着一个惊人的消息:范拿诺华伯爵不惜重金从日本和中国北方购置冰块,船运到酷热的马尼拉以供解暑享用。所谓的白人上流社会以前是用混合着羡慕与嫉妒的眼光看待他,现在则简直是膜拜了。

魏斯拿起最上边的一份电报稿边读边吃晚餐,那是关于北台湾基隆、淡水战斗的报告摘要。外情局的动作比西班牙人快得多。当读到一则西班牙人在战斗中使用杆雷装置的叙述时,他反复地读了好几遍,然后三口两口地吞下三明治,灌下一大杯咖啡。

至于本地西班牙闲人们送来的信帖实在千篇一律,乏味无聊,不是请求拜见,便是邀请他大驾光临某某宴会某某典礼之类。魏斯一封封地丢进废纸箱里,大部分压根无需回复。他拿着一张请柬的手突然停住了——卢克蕾齐娅?查尔洛男爵夫人,邀请他去内湖省的庄园打猎。

他当然记得这位马尼拉社交场上的当红贵妇,他更记得安德拉德某次酒后所透露的消息:萨拉曼卡总督正在为设立造币厂而募集资金,查尔洛夫人正是筹备中的主要的股东之一,而造币车间正也准备设立在保罗主持的军火工厂里。

“有点意思,”魏斯想着,把男爵夫人的请柬放进了标明“待处理”的文件筐里。


当海军真好啊,高晓松心里想。第一舰队正列队驶出高雄港,舰队司令陈海阳的将旗在立春号的桅顶上迎风飘扬,它一马当先,驶在纵队前列。谷雨号靠后占位,处于舰队中列。海军最大、最先进的巡洋舰自入役以来首次参加编队远航,从三亚启程,一路南下到永兴岛和附近的七连屿,勘察那里的锚地与航道。从南海北上的航程中,舰队开始受到恶劣天气考验,航行到东沙岛附近编队遇上了七八级大风和5级大浪。不少新近被拉进海军的酱油元老军官们平时在岸上享受惯了,被折腾地只剩下趴在铺位上大吐特吐的劲头,即便在抵达高雄以后也没恢复过来。归化民官兵,特别是海盗水手和渔民出身的水兵则要表现得好的多,但受到那些一下船便躺进海军医院,在女护士怀抱中哼哼唧唧的元老海军军官们的拖累,预定进行的舰队海上战斗训练一再延期,最后在陈海阳的严令下才重新出海。

东沙岛的那点小风小浪对高晓松来说压根儿不在话下,他虽然是海上力量部的老人,但在特务艇和巡逻艇上度过的日子远超过大型舰船,早习惯了200吨巡逻艇被风浪摇撼到几近倾覆的感觉。蚊子再小也是块肉,混进海军去担任立春号轮机长或者待霜号航海长这样的苦差,哪赶得上作为警备队司令,指挥一支支巡逻艇编队分进合击,从伶仃洋直到北部湾扫荡海盗,拿捕走私船来的风光呢?只是当自己站在这艘大过巡逻艇十多倍的崭新巡洋舰的舰桥上,他突然意识到以前那种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的想法实在太可笑,太荒谬了。当谷雨号破浪前进,越过波峰骤然向前低俯时,灰黑的海水在飞剪形舰艏两侧涌起浪头,扑到艏楼甲板上,又顺着锚链孔和舷墙两侧的排水孔流泻出去。后方的901型炮舰在青灰色的海浪中颠颠簸簸,舰艏不时整个儿地没进浪头里。帆索被风扯动着发出琴弦般的铮响。温暖的湿风把咸津津的浪花一直洒到谷雨号的舰桥上,打湿了他的脸。是的,我太他妈的喜欢这一切了,高晓松想。海风涤荡着早上舰队出航前那场暴风雨所造成的阴暗天空,碎裂的云块之间,蔚蓝色的晴空一段段地显现出来。

“你也想换条船?”周克也走上舰桥,作为谷雨号的总装和调试工程师随舰出海,这次远航折腾得他够呛。他挥起手指向正在低头看罗经的李子平——发动机行动中,立春号表现优异,霸王行动中更是担当了绝对的战斗主力。李子平以下全舰官兵屡受嘉奖,不出意料的话将在发动机行动结束后他绝对是第一舰队指挥官的不二人选。没想到李子平却主动放弃这个机会,一再地坚持下调去指挥刚完工的谷雨号。明秋因身体原因退职后,第一舰队司令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接任,加之这一段时间海军也没有大的作战行动,目前便由陈海阳代理。“还是来海军干吧,彼可取而代之也。”

“要咱交出海岸警备队的位置?没问题,不过得给条大船,别的不要,白露号就成。”在一场万众瞩目的下水仪式中扮演主角以后,白露号的舰体就一直靠在博铺船厂的舾装码头边无所事事。本应配备给它的桅桁、帆缆、资材设备,新出厂的火炮都被集中起来,调用了大量技术工人抢先完成谷雨级一号舰的舾装,保证它能尽快形成战斗力。

“眼光得放远点,海军发展的空间大着呢。到时候别说巡洋舰,战列舰也由得你挑。”

“几万吨的战列舰?八月上船台不?” 高晓松说笑着拿起他的62式军用望远镜。战列舰,或者铁甲舰八月上船台是元老中间广泛流传的一句笑谈。

“上!为什么不上?”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吼道,声音不算响,倒让高晓松浑身一激灵,这话音活像是从底舱里某个储物的木桶里边发出来的。说话者的身材也颇有几分像木桶,年龄看起来不超过35岁,皮肤黝黑,胸前挂着一具令人颇为眼红的东德DF望远镜。一件已经洗得褪了色的海军作训服套在他粗壮敦实的躯体上,显得鼓鼓囊囊。

海军中见过李启含的人不少,但没几个人会对这位性格沉闷又有些乖僻的元老留下什么印象。高晓松也拐弯抹角地听说过此人的经历:某985院校海洋环境专业的博士生,却因为与导师结下梁子,最后弄到毕不了业的地步,一气之下投奔了穿越队伍。即使穿越以后这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酱油元老,在各部门间流窜打杂,后来乘着第一次造船工业大跃进的东风挤进了海军队伍——尽管他穿越前的海上经历仅限于乘着大学的科考船参加过两次海上实习与课题调查。不过有趣的是,李启含从未在一线战斗舰艇上服过役,他担任过蒸汽拖轮的船长,又指挥H800改造的机帆混合动力给煤舰参加了发动机行动。论及指挥蒸汽船只的经验,在海军众里也算得上资深,可他仅有的战斗经验,不过是对企图接近给煤舰的几条不开眼的海盗小艇开过火而已。

“······不是什么时候上船台,是肯定已经上了船台,什么时候下水的问题。编队出航前,博铺那边刚刚开始铺龙骨,这事儿是文总和王工亲自负责的,我不好再说太细······”李启含兴致勃勃地同周克辩论起来。高晓松还从未想到这个寡言少语的人居然也会如此多话。他走到舰桥一侧,关于铁甲舰之类的日经口水话题早就听烦了,而阳光、暖风、正在显现出青蓝本色的海水,碾碎浪头昂然奋进的巡洋舰,这一切都是多么教人喜爱。舰队出港完毕,先是向东,接着折向东北方的开阔海域。旗后山上的灯塔、炮台,渐渐地都落在后边。旗后炮台上130mm达尔格伦炮圆滚滚的身管在望远镜目镜里乌光闪亮,十分耀眼。自从兵工厂搞出了实用的克虏伯式后膛炮,喜新厌旧的海军立刻着手清空物资仓库。在向陆军推销未果后,“过时的”达尔格伦前装炮先是被丢给石志奇组建他的两栖远征司令部直属重炮大队,各港口、基地的要塞区也相继用达尔格伦线膛炮取代了原来配备的种种杂式火炮。高晓松忽然想起巡逻时常会经过的博铺要塞区炮台,还有丰城轮上的炮位都换成这种圆乎乎的酒瓶炮,那两门阿姆斯特朗前膛炮去哪儿了?大概是已经丢进了马枭的炼钢炉。

一串五颜六色的信号旗顺着旗绳上攀爬上谷雨号的主桅,啪啪着响应立春号的旗语。编队在澎湖水道以南的开阔海域演练几次队形变换,猛然间警铃大作,水兵们拖着水龙带在甲板上四处奔跑,模拟着巡洋舰中弹起火后的应急处置。高晓松蹲在舰桥上捆扎得整整齐齐地一卷卷吊床后,看着李子平对准传声筒大吼:“全体官兵注意!我是舰长,······迅速报告损伤情况。消防队、损管队立即出动,到舰尾就位,协助控制火势,并防堵进水部位。副舰长,立即到舰桥坚守岗位······”他的下达命令的话音不时会被汽笛急促的尖啸,传令兵和舵手大喊大叫的回话、报告所遮盖。

“还挺像那么回事。”周克说,他也这儿按照训练规定进行隐蔽。当然长时间保持蹲姿对一个胖子而言未免痛苦了些,便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把吊床捆当作沙发椅背舒舒服服地靠着。“咱们干吗不在临高、三亚、香港搞这种演习?台湾澎湖之间的地方暗礁不少,海况又恶劣,跑这鬼地方来吓唬大明还是吓唬荷兰红毛鬼子?”

“如果有条船正好从大员港进出,倒是可以吓唬一下荷兰人。”高晓松往旁边挪了点位置,以避开伴随着周克的大嗓门一道喷过来的口水。吓唬大明?开玩笑,随着郑家的垮台,台澎金马水域完全成了髡贼的天下,林传清的渔业支队都准备入驻澎湖了,他高晓松就是为了海岸警备队高雄支队准备前出到厦门,彻底控制台湾海峡水上治安一事而来的。现在还要吓唬大明,少说也得把舰队开到福州城下才行。

周克毫不在意地继续喷着口水:“都是黑尔那个鬼东西干的,你有没有看外勤局的那个报告?我看了。西班牙人用他发明的杆雷艇炸翻了荷兰舰队,这下子可给我们带来一大堆麻烦,谷雨号当初订设计方案时就开了好几次会,研究是在内部装防雷隔舱还是在外边加装防雷凸出部。被我坚决否决了,木船壳板这点强度,装上那玩意也没用,要么挤占内部舱室空间,要不就破坏水下线形影响航速。你说荷兰人的那个台湾总督是不是脑子有病,好好的修他的热兰遮城再替我们多烧掉几个生番村子不就行了。去基隆、淡水抢西班牙的底盘,吃饱了撑的不是?”

“汉斯·普特曼斯这人一贯野心勃勃。他对我们占据高雄心存芥蒂却又不敢动手,看到西班牙人在北台湾采挖硫磺有利可图,再拜霸王行动所赐本时空他又没经历原本历史上的料罗湾大败,心气儿正高着呢。澳洲人有铁船快炮不好招惹,西班牙人似乎就是个软柿子,不去捏一捏怎么甘心?”李启含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的声音还是像从胸腔里直接里发出一样的带着嗡嗡地回响:“老周你没仔细读报告。基隆的西班牙驻军只是用安装了杆雷装置的划艇炸沉了几条荷兰火攻船,保护港内仅有的一条大盖伦船。荷兰舰队的主要损失是从城堡和盖伦船上发射的炙热弹造成的。入侵淡水的荷兰人更是自己作死,把战舰泊在淡水河中心,一边炮轰西班牙城堡一边用舢板卸载陆军,没料想被一通火箭连船带人烧了个一干二净。”

外勤局的北台湾之战报告其实主要出自许可的手笔。普特曼斯为他的远征计划筹备了将近半年时间,他的舰队抵达北台湾海岸时,早已得知消息的澳宋海军“恰好”在那儿进行演习。荷兰人从耀武扬威的进攻到狼狈不堪的败退被全程围观。澳洲人的特务艇还好心地捞起了不少落水的荷兰水手,这些人都被带到了高雄,经过仔细讯问后才遣送回大员。

“反正都是黑尔那小子干的好事,害的老子来这鬼地方来受罪。”周克打了一个哈欠,“怎么回事,拖靶船还没到?”

高晓松直起身,损管演习已经结束,方才还被水兵拖着到处跑的消防水管已经收拾停当。现在正忙着清理排除甲板上的积水,在清扫过的甲板上洒上防滑用的沙子。

“风力减小了,能见度又好,这个天气挺适合打靶。”

李启含也站起来极目远眺,清晨时统治天空的浓厚云幕现已只剩下海平线上的几块碎云,白色的涟波反射着熔化的阳光,浪花翻涌,就像一排排鳞次栉比的火炎。他凝望着这排跳荡不定的水的火炎,即使光芒刺眼也一刻没离开水天线。“来了,”他喊道。

高晓松举起望远镜,周克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会吧,怎么来了条帆船?嗯,还是通济号。”

初代通济号是条400料广船,与拖风渔船——初代登瀛洲号构成了穿越众最早的海上力量。在饥饿行动中夺取的两艘西班牙大盖伦船分别继承了这两个富有纪念意义的船名。它们在博铺接受改造,改进原有的帆装,安装蒸汽动力系统,随后便奔波往返于在澳宋政权的各条繁忙航线,在胶东、浙东沿海装运难民,从越南、暹罗运来煤炭和大米。

望远镜视野中,先显露出在主桅顶上迎风飘扬的蓝白星旗,接着是一片片洁白的帆篷从水天线后升起。通济号输送舰,即原圣瑞蒙多号虽然经过改装,拆掉了船艏像及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繁缛雕饰,不过那短而高耸的艏楼,阶梯状的两层艉楼,粗圆敦实的船身还是显现出不同于穿越众舰船设计美学的纯正欧派大航海风味。高晓松注意到主桅和后桅的下层主帆缚在桁木上根本就没张开,无疑是为了防止煤烟污染帆布,因为甲板上加装的烟囱里正冒出团团黑烟。它肯定是刚完成从山东或济州出发的运输任务,锅炉里烧的还是劣质的黄县煤。卸掉了货后,接近空载的输送舰吃水大为减少,螺旋桨贴近水面转动,在船尾拖出一道粗长的尾流,白光闪亮,非常醒目。

“见鬼,它怎么没拖浮靶,这还打什么?”

高晓松手指着旗舰立春的信号旗杆,周克看了好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说的是什么?我没学过旗语。”

“大致意思就是射向以通济号为基准,向左偏转XX度。也就是让我们射击通济号尾后五链左右的海域,以它的尾流航迹代替拖靶。弹着观测员这会儿肯定在艉楼和桅盘上翘首以待了。”

大帆船侧舷现出一点点耀眼的亮斑,信号兵在用反光板发出电码信号:“向我开炮,记住一定要打偏了。”李启含一字一顿地念出声,“真幽默。”

他们说话的当口,立春号已经领着舰队组成单纵队,与通济号同向航行。后者一直稳定地保持着7节左右航速不紧不慢地行驶。谷雨号上拉响了战斗警报,炮手飞一样地奔上自己的岗位。一颗颗生铁铸成的教练弹从弹药库中提出来,搬运到炮位上,这种弹头的内部填充了砂子以模拟炸药的重量。水兵们抱着药包和炮弹迅速组成了运送弹药的人链等候命令。

谷雨级的火炮布置参照十九世纪末巡洋舰的常见布局,除了艏艉甲板中线上的敞开式炮位,前后共有两对耳台,加上侧舷中部一对主炮位。8门主炮中间填补着副炮和三四式手摇机关炮。为了给前部耳台让出正前向的射界,长艏楼后半部的船壳设计得向内收起,形成刀劈斧凿般极有特色的轮廓线。这样巡洋舰对正前正后方向的目标都能集中3门主炮的火力,对任一侧的目标都能施以5门主炮的轰击。

从舰桥上望去,艏楼上的甲炮位因为底座特别加高而显得特别显眼,那样设计为了避免击中舰艏斜桅。130mm主炮正随着炮手的操作下转向左舷,比起粗短滚圆的达尔格伦炮,后膛炮的炮管更长,烤蓝的炮身在钢质防盾前伸出来,映射着阳光,更显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130炮不是应该用蒸汽转动吗?”

“开什么玩笑?”周克一脸不以为然:“单装炮,又没炮塔,哪用得着动力炮座?130后膛炮看着高大上的,其实比你们巡逻艇上的24磅滑膛炮重不了多少,人力一样对付。”

立春号虎躯一震,射出首发炮弹。浓密的白烟裹着火光从左舷喷出,片刻后又是一声。当第二发炮弹激起的水柱跃到大帆船的中桅高度时,第一股溅起的水柱已经落了下去。炮声一响接着一响,这会儿溅落起的水柱比先前低了不少,很明显是75mm副炮正在开火。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海警队玩滑膛炮那种低档货的才搞自由射击,海军有射控指挥室,难道不来几轮高大上的齐射给我们开开眼?”

“听他们扯犊子,人操的前膛架退炮,没炮塔也没中央火控,齐射啥呀?老老实实地各炮自行瞄准射击校正弹着才是正经,射控室顶多提供个对目标的测距值,多半还不大准。”

李启含开口说道:“炮塔会有的,很快就会有。”周克呵呵笑了两声,并不接话。

谷雨号正在进入开火位置。舰桥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李子平时而拿起手摇电话听取射控室的报告、时而对准传声筒向轮机舱下达操控指令。一个归化民士官站在舰桥一侧的小平台上,用六分仪瞄准三千多米外的通济号,似乎正在测量什么,高晓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时扭过头对着固定式电话筒向舰桥下汇报数据。

“他在用六分仪干什么?开炮前还要测定本舰方位?”

“那个不是六分仪,是标杆测距器,林汉隆的厂里新搞出的产品,跟六分仪挺像的,只要标定了目标舰的桅杆高度便能测出距离,精度很不错,我们试验的结果是5000米距离上的测距误差只有50米。”

“但怎么知道目标的桅杆高度?难道我们还爬到目标舰上去测量完了再游回来开炮?”

“这是许可的事,听说海军正在编一本船只识别手册,主要潜在敌人的舰船数据,包括桅杆高度什么的上边都有。”

“如此好货,怎么也得先拿给咱海警队的小伙子们玩玩,”高晓松心情不错,不住地拿海军开涮:“从立春号开始,巡洋舰上不早就有测距仪了?”

“你说那种两点式测距仪?没啥用的,”周克抬起手指了指前后桅杆上的战斗桅盘,“战舰不是炮台,那玩意对正艏艉向的目标完全无法测距,包括接近艏艉的小夹角目标也都测不准,误差很大。现在也就留着当个备份,岸轰的时候大概还能派点用场。”

“穿越时候不是还带来些58式一米测距机吗?”李启含说:“8154型上边每条都装了两台。”

“那玩意仿制起来太困难了,”周克说,“至于原装货嘛,企划院的德行大家都知道的,早当成宝贝了。况且那种体视式光学测距仪不是什么人随便训练一下都能用的,得天生立体视觉特别强的人才成。归化民中有多少具备这种能力的我不清楚,恐怕也不会很多。”

炮声打断了他的话。艏楼左侧冒出一团红色的闪光,然后是白烟,听惯了24磅加农炮的高晓松觉得并不觉得怎么震耳。70mm炮弹落在航迹近侧,第二发打得远了一些。无疑出于稳妥的考虑,李子平用小口径副炮先进行试射。

澳宋两大军种打了无数的嘴仗笔仗,甚至发生了元老军官私下殴斗的恶劣事件后,终于在执委会的调解下达成了部分新式装备的分配协议。海军得到了梦寐以求的130mm后膛炮,作为补偿,75mm后膛炮优先配备给陆军。谷雨号这目前仅有的一艘全后膛化战舰便失去了预定的75mm副炮,海军只得往设计好的副炮上位塞了六门32式大队炮凑数。仅有的安慰是这些舰载大队炮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拆下来,支援登陆的海兵。

主炮终于打响了。从甲炮位开始,从炮手猛力扯动火绳的一刻开始,浓烟、光焰、巨响压倒了所有噪音,统治着甲板上的一切。枪炮士官、运送弹药的水兵在各炮位间跑来跑去,喊着些连他们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口令和话语。艏艉、前后耳台、侧舷,所有指向左舷的5门130mm主炮一发接连一发地倾吐出可怕的火力,白烟像一堵厚墙似地围住了船舷,又不时地被耀眼的红焰所刺破。栗色火药辛辣刺鼻的烟雾扩散到舰桥上,周克咳嗽着躲到一边去抹眼泪。李启含却兴奋地举着蔡司望眼镜对准那些冲天的水柱,在炮声暂停、烟云散开的短暂间隙里高晓松还听到他在大喊:“······近弹,偏左,110米。远弹,偏右······”

“这个开运煤船的家伙到底准备干什么?”高晓松暗想。

盛大的海上焰火表演还没到收场的时候。待舰队全部通过了射击点后,陈海阳又挂出旗语:“向右转舵17个罗经点,匀速前进。”纵队原地转向,之前殿后的夏至号成为先导舰,开始第二轮编队射击演习。这回轮到了谷雨号的右舷炮组,同立春号那种好整以暇的炮击相比,他们打得更卖力,更疯狂,后膛炮的射速优势显露无疑。高晓松估计,谷雨号的每门主炮最少也比装备前装线膛炮的其他舰艇多发射了三到四轮。

编队结束训练返回高雄港。李启含谢绝了周克等人拉自己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下船后他径直赶往海军招待所,找到自己的勤务兵。

“昨天我让你发的电报,临高那边回电了没有?”

“有,首长。在这儿。”

李启含拆开电报封皮,很快看完了。“你去把行李收拾起来,”他吩咐勤务兵:“我给港务办公室打个电话,查一查今天还有没有去临高的船。”


三个小时后,他终于搭上了一艘从济州开来的H800型牲畜运输船。尽管船长为尊贵的首长安排了船尾最好的客舱,但依然能听得见下层货舱里骡马的嗥叫,闻得到马粪的熏人气味。李启含毫不在意这一切,走近舷窗,注视着在黄昏时分刚刚点亮的灯塔。运输船正在通过旗津水道,他的心思已经从白天的演习飞到博铺的造船厂。海军特地调来外形酷似西班牙大帆船的通济号作为目标舰的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远征菲律宾的行动已经不是什么遥远的计划了,一定要想办法把那艘在建的铁甲舰搞到手。穿越者首艘装甲战列舰的舰长这一伟大的荣誉,任何人都休想从他手中夺走。

可以视作白露号装甲舰的原型
可以视作白露号装甲舰的原型

铁甲舰只不过是近代以来中国人对装甲舰的一种通俗称呼而已,抠字眼没有意义。

定远用的是钢面铁甲照样被称为铁甲舰。1895年许景澄同伏尔铿船厂议造的一条二等前无畏舰(后来在英国人的搅和下变成了穹甲巡洋舰海天),配备镍钢装甲,但在给总理衙门的文件中照样称为铁甲船。

有什么读不下去?乃自己去把丫的后膛炮脑补成前膛炮,单桅脑补成双桅不就好了?

实在脑补不出来就看这玩意吧。

可以视作白露号装甲舰的原型
可以视作白露号装甲舰的原型
航海性能一般般,但肯定比宁海好得多
RML 11 inch 25 ton gun
装填
装填
致远和北洋其他装210炮的舰艇,炮弹一样要用动力吊车从弹药库中运出,用吊杆装填。

天车那是有完整的炮塔/炮室结构才有地方安装。只有一个炮罩,天车装哪儿? 就算没有天车,致远和北洋其他装210炮的舰艇,炮弹一样要用动力吊车从弹药库中运出,用吊杆装填。

济远的210炮炮尾专用于装填炮弹的吊杆,可以左右旋转
致远 靖远的210主炮也有类似的装填用吊杆


第十八章

“终于到了啊。”

魏斯?兰度长舒了口气,略微扭动了一下身躯,因为骑马的时间太久,胯部已经感觉麻木了。他原本光鲜的贵族派头早就变得灰头土脸,为了遮蔽旅途中阳光的炙烤,整个儿人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已经占满灰土和泥浆,根本看不出本色的斗篷里。一切只能埋怨自己,为了让刚结束第一阶段考察,已经晕船晕到发疯的外派元老们少点抱怨,魏斯把红旗马车留在别墅任他们使用。他原计划雇一艘划艇溯巴石河而上,横渡内湖去访问男爵夫人的庄园,但他没预料到这一年的旱季来得特别早,特别厉害,巴石河上游变成了完全无法行船的小溪。伯爵大人不得不在内湖省恶劣至极的驿道上吃尽了苦头才到达这座湖畔庄园。

男爵夫人的庄园比起她在巴石河畔的别墅来,半点欧洲色彩也没有,在茂盛的树丛中,土著佃户的农舍——用几根低矮的木桩从泥地里支撑起的茅屋星罗棋布地分散在林间,房前屋后的小块土地种满了旱稻、芋头和木薯等那些可怜的佃农们赖以果腹的作物。偶尔,树篱交错的缝隙后边会显露出阡陌纵横的田野、草地上的牛群,五颜六色的种植园——甚至还包括一些正在开花的烟草——魏斯很怀疑萨拉曼卡总督能否把专卖稽查员派到这座庄园里,并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马尼拉。

庄园里的核心部分——已故查尔洛男爵亲自督造的大宅纯然是菲律宾当地与中国民居混合的样式:木板建造的坡顶大屋连成一片,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全部矗立在几十根粗大的木柱之上。男爵夫人安排在巴石河畔别墅里的仆人即使放到墨西哥城或是塞维利亚也毫不逊色于他们的同行,可摆在魏斯眼前的是纯粹的东方式风情——庄园里的男女奴仆在宽大的木阶梯下匍匐成两行迎候远来的客人,四肢着地垂头跪拜着,他们裸露的后背上满是鞭笞留下的伤疤,说明老男爵和他年轻貌美的遗孀都不是以仁慈而著称的人。

两个矮小黑瘦的他加禄女仆领着伯爵大人走进一间内厅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男爵夫人迟迟没有现身,魏斯因为过于疲劳而变得迟钝的警惕心和注意力恢复了一点儿,他发觉这是一间看似奇怪的房间,也许是祈祷室,屋角里摆着一座神龛,木雕贴金的玛利亚和肥胖得过头的圣婴耶稣都是年代久远的产物,仪容呆滞,毫无生气;又像是客厅,因为房中的桌椅都铺着精细的印度棉布和蕉麻席垫。窗户像大多数本土建筑一样窄小,方格状的窗框里镶嵌的不是玻璃而是磨薄的贝壳,遮挡掉了大部分阳光。借着阴暗的室内光线,魏斯注意到桌上放了一本簿册,发黄的中国竹纸装订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出于好奇,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便惊呆了。

学会中国话并不算太难,魏斯在澳门混迹了不长的时间就能听说广东话,澳洲人的所谓中国标准语也是一样。但汉字对他简直就是天书,在临高期间,除了练习西班牙语,时间差不多都花费在学习中文上,而《临高时报》恰恰是他学习时的主要读物之一。因此,在男爵夫人的宅邸中发现一册《临高时报》的剪报簿带来的震惊是难以想象的。

凭借突击强化的中文阅读能力,魏斯发现所剪贴的大多是《临高时报》上的各类要闻,经济类,特别是工农业建设生产和海上贸易的新闻最多,其次是军政类,甚至包括军人生活细节的报道,搜罗的少数几篇政治评论基本上都是针对中国大陆的明帝国政府的。

他慢慢地翻着剪报簿,一个个念头和疑问像旋风一样冲进在他的脑海,在里边疯狂地打转。《临高时报》出现在马尼拉并非不可解释,就魏斯所知道的,一些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会定期购买《临高时报》,然后请懂得中文的耶稣会教士译成葡萄牙文阅读。更不要说往来于临高和香港的华商整磅地买走过期废旧的《临高时报》用于包装他们的精细货物,运销东南亚的所有繁华商港,自然也少不了马尼拉。货品装卸开拆后,充当包装的旧报纸要成为无人过问的垃圾,要么被码头附近的土著拣去充当引火物煮饭。如果派人专门去搜集这些报纸的话,轻而易举便能办到。问题是查尔洛夫人为什么要搜集这些与她不相干的东西,至于将澳洲人的新闻报道分门别类加以剪贴搜集,魏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她所能够办到的。

也许太专注于这本剪报,或者它带来的震撼太过强大,完全吸引住了魏斯的注意。他刚刚听到室内传出的异响,就听见一个男人在他背后用英语一个字一顿地说:“放下您手里的东西,把手放到头顶上。慢一点,魏斯?兰度先生,别做那些可能造成误会的动作,否则你的脑袋会被打穿。”

魏斯照办了。房间朝向内侧的一扇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屋里多了三个日本雇佣兵,他们赤着双脚,走在铺了席子的地板上几乎悄无声息,都持着锯短了枪管的南洋式步枪。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解下了他腰带上的枪套和佩剑。

“你现在可以转过身来,先生。”魏斯慢吞吞地转过来,首先看到马科斯,手中举着一支双管击发猎枪。这支猎枪在路上一直由史力克背着,无疑那可怜的傻大个儿被缴械后也拘押在庄园某处。另一个人,尽管全身都罩在黑色的教士长袍中,用兜帽半遮住脸,魏斯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他就是黑尔,这个人布置了一个陷阱,自己却不辞辛劳地奔过来跳了进去。

“尊贵的爵爷,您请坐,”被兜帽和黑布围巾的遮挡着,在室内的昏暗光线中黑尔的表情很难看得清楚,但魏斯能肯定,这张脸上一定挂满了讽刺的嘲笑。“请把双手摆在桌上,不要做危险的花样。”黑尔饶有兴趣地研究起从他身上没收来的两支大口径德林杰手枪——为了避免澳洲式武器太过于引人注意,魏斯没有带上那支仿S&W左轮或者更现代化的枪械,德林杰手枪和双管猎枪对于打猎已经够用。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成了猎物,那支能打死水牛的双管猎枪眼下就在两米开外瞄准自己的脑袋,击锤已经扳到了待发位置。

“澳洲人就用这号垃圾货色来打发尊贵的伯爵大人,简直吝啬得不像话,”黑尔从长袍下抽出了一支南洋式左轮,“这可是他们的一贯作派,发给手下船长的就是这种没用的滑膛手枪,我只能自己动手给它拉出膛线。魏斯?兰度先生,我完全可以拿你来检验一下我的工作成果,当然未必能像你拿男爵的铠甲所作的表演那样漂亮。现在告诉我:澳洲人——就是那些和我们一起跑到17世纪来的中国人,他们为什么派你到菲律宾来,他们要你干什么?”

“我只为自己干活。”魏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充满沮丧。

黑尔用日语喊了一声,一名日本雇佣兵走近来,抡起枪托,斜着砸到魏斯的侧脸。虽然这一击尚未重到令他血流满面,但足以表明还要打,还会打上多次。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看见这个了?”黑尔抓起剪报簿向前一扔,“不过是水面上的冰山而已。澳洲人所有的报纸和出版物,不论在临高、香港、广州还是杭州印刷发行的,我都能看到,都看过。我了解他们,也了解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丘八。但是他们以及你都不了解我。你以为我只是个日本人?不,告诉你,我是世界的公民。十年前我就能阅读毛主席的原文著作了,当然你这种白痴根本不会知道我说的是谁。现在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你的骨头会被一根一根地全部打断,碾碎,我们保证把你修理到你地狱里的老爹亲自出马都认不出来!”

魏斯没有说话。黑尔干笑了一声,把退出子弹的德林杰手枪丢在桌上。“兰度先生,你的鲭鱼号呢?”

魏斯还是沉默着。日本雇佣兵又举起了枪托,黑尔摆摆手,阻止了他。“替澳洲人卖命没有好处。让我来提醒你,东沙岛已经成了澳洲人的海军基地,你的船不见了,被他们打捞起来运走了。底舱里装载的自动武器和子弹呢?澳洲人拿走这些宝贵的物资后向你支付补偿了吗?”

魏斯痛苦地往后一靠,伛偻的脊背缩在椅子里,似乎被黑尔的质问戳到了痛处,打垮了他的精神。

“澳洲人利用你,欺骗你。把你剥夺得一无所有再施舍一点残渣剩饭,将自己打扮成慷慨的圣马丁,好像是在和你分享仅有的一件大氅似的。”黑尔继续穷追猛打,“不过也许你船上那个密封箱还在我们扔下去的海域躺着,还没被那些贪婪的家伙找到。”

魏斯缓慢地摇摇头。沉箱在运上鲭鱼号前就封装妥当,整条船上只有他和船长知道里边装着什么货物。“那没用,尽是些没用的东西,全是废物。”他的话音随着意志的消沉显得越来越低。

“怎么,里边都装了什么?”

“大麻烟,还有400公斤海洛因,最纯的4号货。”

黑尔差点笑出声来,难怪这帮家伙发觉事情不妙后急着将那具沉箱丢进海里。在21世纪,毒品可以让人骤然暴富,也可以教人脑袋搬家。可惜他们到达的是把吸食鸦片与大麻都视作稀松平常的17世纪,魏斯?兰度的万贯财富转眼间就成了“没用的东西”,只配丢在海底腐烂,没有任何打捞的价值。

“你这个可怜的废物。”他在心里说道。

次日清晨,黑尔动身离开男爵夫人的庄园,他们乘独木舟渡过内湖。当炽烈的阳光开始灼烤大地时,这一行人马已经行进在浓荫蔽日的林间小道中了。

马科斯痛苦地趴在马鞍上,对一名半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来说,骑马简直就是种刑罚。他只好同自己的恩主说话来分散自己的对疼痛的注意力:“您相信那美国佬么?他承认自己曾经受雇于澳洲人,却又拼命强调什么‘独立性’?”

“一个对澳洲人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时打发掉的临时工,这就是魏斯?兰度先生的‘独立性’。”黑尔喷出一阵冷笑,“我为什么不相信呢?那同他的雇佣兵职业本性十分相称,为了几个金币就能赌上性命,至于给钱的是耶稣会还是澳洲元老院对他而言毫无区别。并且他交待的事部分已经得到了我们情报的证明。”

《临高时报》曾刊登了好几篇关于澳洲人在越南的矿业经营的新闻。广州发行的澳洲军事画报《突击》更是连篇累牍地介绍过越南郑阮内战中西方雇佣军势力,虽然巧妙地掩盖了澳洲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却明确提到了雇佣兵队长文森佐?兰度的名字。香港船头纸则信誓旦旦地宣称吉兰丹开采金矿导致北大年港的铁锹、十字镐等挖掘工具供不应求,价格上涨。这些文章连同耶稣会中流传的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都是外情局和临高文宣系统合作的产物,黑尔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他对我们交待的那样——来到马尼拉搞得满城风雨,仅仅是为了替澳洲人取得采矿权?”

“除了这个他还干得了什么?难道你认为是他烧掉了我的潜水艇?不,他一个人根本办不到。澳洲人也许不喜欢我正在替西班牙人做的事,会派来些破坏分子,但不可能是魏斯?兰度。他蠢透了,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太过耀眼的光环,结果反而自缚手脚,让这城里所有人都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澳洲人通过代理人从日本购买铜,以介入越南的内战来获取开采煤和铜矿的特权。他们为此付出了什么?一支微不足道的雇佣军和一个武装商站而已。亲爱的马科斯,你看看澳洲人正在干什么——从中国大陆连拐骗带绑架地掳走几十万人口充实他们治下的海南岛,又打着贸易中心的名义在南中国最大的都市广州建立租界,在珠江口的各个村镇讨伐敢于对抗他们的势力。没错,他们的工厂需要矿产,非常需要菲律宾的有色金属,但同他们侵吞整个中国大陆的企图比起来,这点重要性根本不值一提,不能为之耗费太多资源。那样的前提下,找个小卒子替他们出面,骗取总督的允许,在当地雇些土著去挖出矿石运到临高去,这不很符合那些吝啬、狂妄、自负的中国人的想法么?反正即使失败,也不过牺牲掉一些用梳妆镜骗来的银钱,和一个充当骗子的毫无价值的雇佣兵罢了,真是妙极了。”

“您是说澳洲人企图统治中国?他们能不能成功?”马科斯越听越紧张,“当然,您说过他们其实都是中国人。那之后他们会入侵其它国家,比如菲律宾吗?”

黑尔大笑起来:“这是个有趣的问题,马科斯,你不熟悉东亚的历史。中国自古以来就在统一与分裂之间循环似地挣扎。而我们来到的这个时代,它正面临着两个王朝的更迭,即将卷入一场持续半个多世纪,波及数亿人的巨大动乱。澳洲人会遇到足够多的对手,最后一个对手将会是我们,而时间恰恰有利于我们。”

走私船水手吓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我不——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磕磕巴巴地说。

“这是我的计划,也应当告诉你,因为你是我事业最重要的助手,”黑尔抬起头望着穿过树荫射来的斑驳日光,“是的,一旦澳洲人成功了,菲律宾人民将会过得比在西班牙治下更加悲惨。别忘了澳洲人将残酷的奴隶制作为一种国家制度来推行,你的同胞将会毫不怜惜地被戴上镣铐押去填矿井。我竭力博取总督的信任,恰恰是为了让西班牙人支持我们的事业。要不了两年,在日本将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基督徒革命。只要总督同意派出远征船队,不出半年,我就能在日本武装出一支使用新式火器的军队,彻底粉碎幕府的武士军团。日本人民,不论是否是基督徒,都会感激我们所带来的福音。到那时西班牙人已经对我们鞭长莫及了。当我们彻底已经彻底掌握一个国家的时候,澳洲人已完全被拖进中国内战的漩涡,他们还能怎么阻止我们去解放朝鲜、满洲、菲律宾乃至整个亚洲呢?

马科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但是澳洲人,他们也有新式火器。”

“没错,澳洲人带着塞满整整一艘大型货轮的工业设备来到这个世界,而我带来的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双手。如果他们把所有的设备都开动起来制造大炮和军舰的话,菲律宾早就属于他们了。可是几年过去了,澳洲人一直龟缩那个小岛上忙着制造梳妆镜、弹簧马车、搪瓷浴缸和抽水马桶。他们被享乐主义和市场至上的资本主义原则毒害得太深,只会与目标背道而驰。马科斯,我们不会重蹈覆辙。记住,在这个混乱颠倒的时代,只有掌握武力才可能重整乾坤,大炮就是黄油,军队就是一切。最后的胜利终将是我们的。”


“观察人员全部进入掩体,预备——”

许可缩起肩膀,费了点功夫才挤进博铺靶场的掩体。这座掩体里因为塞进了好几个胖子而显得分外拥挤。他看见刚才还亢奋得手舞足蹈的李迪眼下却显得战战兢兢,这位舰队参谋长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像是在出声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咕哝着:

“这不是乱搞么,150mm要塞炮装到野战炮炮架上,要震塌还不完蛋了?”

“已经完蛋了一门了,炸膛。”李启含瓮声瓮气地说,依然举着望远镜堵在观察口后边,头也不回:“每次都强装药射击,不炸膛才怪。150mm线膛炮一共就两门,都炸光了也未必能完成这个装甲抗弹测试。”

“不过你放120个心,哪怕就是炸膛,也炸不到掩体里。”

李迪不说话了。周克凑过来看起玩笑:“幕僚长大人今日心情欠佳。”李迪的脸色显得愈发难看,忽然听到林深河一声喝令:“发射!”他整个地哆嗦了起来。

炮兵教导队的炮手把那根十多米长的火绳猛力一拉。阿姆斯特朗前装炮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炮轮滚上木板架成的制退斜坡,又重重地滑回到炮位上。

“一发命中!”李启含大声喊道。周克急切地凑到观察口上,可他只能看到500米外的一小块漆得白晃晃的靶子,上边似乎什么也没有。林深河、季无声和姜野轮流凑到炮队镜前观察,这时候挂在掩体墙上的手摇电话响了,靶位附近的观察员报告射击结果:“靶板未穿透,弹头碎裂。”

“太好了!”季无声几乎要跳起来,幸好被林深河拉住,才没一头撞上狭窄的掩体内壁,“老季,别着急,先让他们打几发再看。”

炮手们的瞄准动作因为特别谨慎而显得比常时缓慢得多,似乎是为了刻意避开前一发射炮弹在靶板上留下的弹着点——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小得足以忽略。150mm阿姆斯特朗炮又接连打了4发炮弹。林深河命令暂停射击。元老们迫不及待地冲出掩体,跳上一辆手摇车顺着专用轨道向500米处的另一头行驶过去。

作为靶子的装甲板用长螺栓固定在一具钢架上。许可仔细观察着发现这具机械厂特制的钢架,结构很别致,上架与底座之间夹角可调,虽然现在是垂直放置的,但也可以进行各种角度的倾斜装甲射击测试。为了吸收炮弹的冲击力,固定面与装甲板之间夹有一层松木衬垫,他记起在大图书馆里读过的那些英文和日文版的海军技术史资料,无疑,这是对战舰侧舷装甲带的安装方式的模仿。

靶板正面涂的白色漆面被炮弹打得斑斑驳驳,但对靶板本身造成的损害却只限于一些或稀或密的麻点,和几处铜钱大小的浅凹陷。教导队的士兵已经把散落四处的炮弹都捡了回来。线膛炮射出五颗150mm实心弹头眼下都呈现出共同的特征:头锥部裂开或者不同程度地破碎了,有些小碎片就落在钢架下的土地上。许可捡起一片,碎片的断面布满锋利的棱口,闪着青白色寒凛凛的光。

季无声仔细检查了装甲的正面和背面,确认前后都没有裂纹。“各位,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当前元老院治下冶金战线的最先进成果,”他带着大功告成的欣喜开始兴致勃勃地大谈特谈:“正如我们所知,冶金科技的进步同武器装备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装备拿破仑炮时,我们直接用灰口铁铸造球形弹。到列装线膛炮和机关炮时,为了提高装填系数,增大炮弹威力,我们研究用可锻铸铁制造炮弹并已取得开始量产。现在你们看到的是为大口径舰炮新近研发的帕利赛尔式穿甲弹。为了铸造这种炮弹我们冶金战线的同志们殚精竭虑,研制出复合金属模具,它的头锥部由可循环水冷的铁模构成,其余部分则是普通的砂型。当铁水浇入这种模具时,弹尖部的迅速降温凝结,形成高硬度的白口组织;其余部分弹体冷却较慢,成为硬度较低但不易开裂的灰口铸铁,这个部位会形成一个可以容纳炸药的铸造空腔。诸位,这种弹头能轻而易举地穿透马尼拉和巴达维亚要塞的石墙,就像拿刀子戳穿一个纸板箱,然后从里边把它给炸开。这类穿甲弹也是19世纪末欧美海军炮手对抗早期铁甲舰的大杀器。现在事实证明,它打不穿冶金战线最先进成果——高锰钢装甲。”

一众海军元老们看看钢架上的装甲板,又看看摆在地上穿甲弹的碎片,带着半是怀疑,半是疑惑的表情听季无声接着慷慨陈词下去:“受制于我们的有色金属资源,高锰钢是目前唯一能制造的高机械性能合金钢。我们对它已经研究了一段时间,而且已取得了成果。现在南宝和田独的矿石破碎机上都用上了高锰钢颚板,使用寿命比以前的碳素钢颚板高出三倍多。”

“一般大家只知道高锰钢是特别耐磨的材料,其实它还有个突出的特点是冲击硬化,愈打愈硬。这对我们既有利又有弊,想了很多办法才解决了轧板时的加工硬化的问题,但成板经过热处理,再用汽锤反复捶打,表面喷丸,可以获得相当不错的表面硬化效果。”

“怪不得你要机械厂专门制造抛丸机,”姜野说:“我还以为是用作钢铁表面除锈的。”

“工序太多,麻烦死啦,”李迪好像恢复了精神,又开始指手划脚起来,“还不如表面渗碳。而且还可以搞表面淬火么,就像德国人造虎王坦克装甲那样,拿煤气烧一下然后喷水淬火就成了。哪里还用得着什么抛丸机汽锤来伺候?”

“高锰钢的淬火又叫作水韧处理,是热处理中最主要的一道工序,目的不是增加硬度,恰恰相反是为了提高韧性。这随便哪本大学里的材料学教材都会提到的。”季无声觉得好气又好笑:“至于渗碳,当前实用化的还是只有固态渗碳法,每块装甲板达到足够的渗碳深度的话起码要一周工时。况且没有镍和铬,即便是渗碳处理后的碳素钢板,抗弹性能也比经过加工硬化,外硬内韧的高锰钢板差得多。类似的射击试验做过不少,有充分的证据。”

周克说:“我记得念书时候,讲材料学的教授提过可以用表面爆炸法对高锰钢进行预硬化。怎么不试一试?”

“没有那么多炸药,”季无声两手一摊:“你就是向季退思许诺再给他发10个小洋马,化工部也变不出那么多硝化甘油。”

“那个,我是说,”李迪方才被臊得面红耳赤,只好重新再找个话题:“这玩意挡得住更大的炮弹么?海军的装甲舰要去打马尼拉,万一黑尔造出了口径更大的线膛炮,或者更给力的穿甲弹怎么办?”

“基本不可能,复合式水冷模具不是随便就能搞得出来的,连冷却水的流动速度都要经过精确计算。”林深河说:“至于黑尔的达尔格伦炮,从现有情报看可能是采用铸胚深钻孔再二次扩孔的工艺制造的,能达到150mm口径已经顶天了。“

“况且19世纪末到一战前的海战史已经证明了,即使12吋口径舰炮的无被帽穿甲弹也奈何不了6吋表面硬化装甲。就算黑尔能造出穿甲弹,撑死了也不过是个灰口铁实心弹头,怕他个鸟。”

“其实高锰钢板要造得更厚也没什么问题,”季无声说:“只是热处理麻烦些。就是现在这个规格的装甲板,以前还出现过热处理不当,结果炮弹未击穿,装甲背面倒崩裂了。不过问题总是能解决的,这次测试不正说明我们解决得很好么?”

靶场的装甲测试持续了大半天,不同厚度的装甲板,被置于不同的倾角上逐一接受射击测试。到了晚上,李迪出面邀请海军和机械厂、钢铁厂一众元老们到东门市商馆酒楼腐败了一通。酒尽人散后,许可回到百仞城办公室,他在宴会上滴酒未沾,觉得头脑清醒得很,于是拿出笔记本整理起在博铺靶场记下的各项数据和试验结果。做完了这些,他自己动手煮上一壶南海咖啡,边喝边看完各个部门转送来的情报汇总,而后又拿出从大图书馆拷贝来的海军史资料研读起来。就这样度过一个通宵,他把这些材料分类收拾完毕,打算回到自己屋子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曙色微明,许可走在百仞城办公区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没有人会这么早来上班。第一班小火车还没到站,百仞城站前也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人影,都是下了夜班的归化民职员。许可正朝车站走过去,恰好一辆红旗马车迎面驶到车站前停下。车门一开,许可就认出了从车厢里走出的那个女人是柳水心。看到许可正站在街对面,她并不吃惊,略作颔首,以一个大方而又柔媚的微笑作为招呼,转身便踏上了城铁车站前的台阶。马车掉了个头转过来,许可看见窗帘被一把拉开,江山摇下车窗喊道:“老许,上车吧。”

“去办公室还是回家?”许可刚坐下来,江山就问。他的精神十足,完全丢掉了前一阶段工作狂单身屌丝的形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回家。”许可打了个哈欠,他这时才感到倦意,“整个晚上都在干活,得回去补个觉。”

两人都很默契地避免提到柳水心。“你看过马尼拉站发来的报告么?”江山问。

“看了。倒霉的兰度,好像吃了些苦头。”

“那也难免,任务总会有风险。”江山完全不以为意:“黑尔向兰度提出的那些要求,你怎么看?”

“很明显,不论是否相信我们为兰度编造出的掩护身份,黑尔都在把兰度视为一个掮客,或者说一个尚可利用的贸易中间人。他想利用兰度打破临高方面正在对马尼拉实施的贸易管制,获得那些对他的军工生产不可缺乏的禁运物资。”

天光已经大亮,博铺工业区的烟囱正向着升起来的朝阳吐出滚滚浓烟。“我在想,那个黑尔究竟能把西班牙人的武装力量提升到哪一步?“江山沉默了片刻,说道:“一旦交战,他的军工厂产品能给我们造成多大损失?”

“螳臂当车,没用。”许可翻开笔记本,谈了一些正在建造中的装甲舰情况,特别是昨天在博铺测试的装甲板和穿甲弹。

“大舰巨炮,真是令人神往。”江山说:“不过就算有了穿甲爆破弹,150MM炮用来啃圣地亚哥要塞的棱堡也不太够看吧。”

许可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在递给江山,“用它,眼下正在博铺兵工厂里拉膛线。”

“这是达尔格伦炮?”江山吃了一惊:“多少口径?怎么这么大?”

“280mm。殖民贸易部订造了打算拿来外销骗银子的,据说还有人提议给放到广州大世界门前去镇场子。现在总算派上正经用处了。”

马车驶上一条沿海公路,远远地可以望见一艘挂着东印度公司旗帜的三桅船降下了帆,圆滚滚的艉部十分可笑地翘着,甲板几乎贴上了白色的水线。它的舱里大概满载着爪哇出产的大米,或者运自日本的铜锭,在拖轮牵引下像个蹒跚的老人一样摇晃着驶入博铺港。

“你说的很对,”江山遥望着正在进港的弗汝特商船,“既然那帮家伙们不学着荷兰人那样认清形势,我们该做的就是让他们,不论是黑尔本人还是他的西班牙朋友们继续保持幻想,幻想他们的螳臂足以挡住历史的车轮。我们得依靠兰度设法把黑尔拖在那里,等舰队和远征军准备停当,就一举把这帮乌龟王八连同马尼拉城一起净化掉!”

帕利塞尔穿甲弹

第十九章

昔日的港海巡64号巡逻艇靠在军工场巴石河码头一个单独的泊位上,这条船大体上还保留着当初在临高海警队服役时的模样,只是前后甲板上两门24磅加农炮已经丢在了厦门,打字机也不知去向。在前甲板上,那个将它抢夺到菲律宾的主谋裹在一身黑色的粗布袍子里,像尊雕像般地矗立着,等待水手们解开缆绳启航。

活人雕像突然扭了一下头,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他转动脖颈,眼光从兜帽下面扫过整个码头区。军工场的河岸虽然比不上下游马尼拉城和帕里安一带的码头那样舳舻相接,帆樯林立,却也并不冷清,巴石河的水面因为雨季降水而显现出一片高涨的灰黄色。长长的一列平底驳船靠在岸边摇晃。拉纤的水牛不时长声地嘶叫,混合着赶牛的他加禄人的吆喝,中国苦力的喧闹,水力起重机的吊索和木绞盘正为它们的重负发出吱吱喳喳地哀叫。码头上已经排开好几辆牛车和轨道手推车,赶牛车的他加禄人和推车的中国人都好奇地望着起重机粗大的木质吊臂悬挂着重物在空中慢慢转动,他们中极有成年劳工,也有半大的男孩子,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黑尔收回了视线,又恢复了雕像般矗立的状态。

那个没骨头的掮客魏斯?兰度,被自己动用刑罚和恐吓教育了一番以后,再丢给几个金币,这家伙就乖乖地弄来了工厂急需的肥皂,还许诺说会买进更多的澳洲货。把那他徒有其表的欧洲绅士画皮一揭开,就露出了中国人所谓狗一样的下贱的本质,这还真是有趣啊,黑尔想着。只可惜澳洲人无论如何不允许蒸汽机售出,也不肯出售自己迫切需要的高纯度强酸之类基础化工产品,看来他们的熏心利欲暂时还没膨胀到使头脑彻底拎不清的地步。

不过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想到,最有用也是消耗最快的澳洲货竟然是酒,各种烈性酒——朗姆酒、亚力酒、大黄甜酒。除了一部分掺上水作为配给和奖赏供应给了日本雇佣兵,大部分都被日本人联队名义上的指挥官皮拉尔上尉灌进了肚皮。黑尔发现那位西班牙军官酒瘾大得惊人,只要保证烈酒敞开供应,每天除了喝就是睡。这也是好事,反正这位上尉大人已经整个儿地泡在酒精里一点点儿地慢慢烂掉,黑尔有足够的时间将整支日本雇佣兵联队都牢牢抓到自己手里。

水手解开了系泊的船缆,甲板随着水流开始晃动起来。黑尔又扫视一眼码头上忙于劳作的人群,“升帆,”他伸手把兜帽向下一拉,“开船!”

“喂,后生仔,当心啦,”随着工头的叫喊,一个十四五岁,赤裸着上身的华人少年灵活地躲过悬在起重臂上,朝着自己脑袋晃荡过来的一大包沉甸甸的重物。一大堆摇摇晃晃的货物最终平安地放到了平板车上,这种好事可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就在昨天,一大捆福建运来的毛铁条挣断了捆扎的草绳,从吊钩上散落下来,当场砸死了三个苦力,还有两名重伤者在一个时辰以前刚刚咽气。

少年看了眼正扛着火枪四处巡视的日本雇佣兵,又瞥了一眼已经离开码头,向巴石河下游驶去的快艇,便站到手推车后,俯下身子去假装检查车轮与车轴的连接有否松动,顺手将包货的麻袋片扯开了一点。这几包货物都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铜锭,从被他扯开的缝隙里透出黄澄澄的亮色。吕宋北部伊洛科人历史上就以属于开矿炼铜著称,在被黑尔的远征军所征服后,按萨拉曼卡总督的旨意,残余的伊洛科人部落必须供应大量的铜作为贡赋。这点铜的供应对军工场的需求而言当然只是杯水车薪,不过它至少说明一点,殖民当局企图在资源上尽量减少对进口的依赖。

工头又在吆喝,第二辆车已经开始装货。对外情报局间谍霍元乙抬起腰,双手把住车杠,深吸一口气,手推车吱吱地响了几声,顺着硬木轨道向车间方向驶去。

向军工场渗透一名潜伏间谍是魏斯?兰度的主意。纪米德从黄家饭铺伙夫的队伍中消失了,因为这个掩护身份并不能使他随意进入警戒森严的军工场自由行动,更别提深入到车间内去观察生产细节。另一个原因是,纪米德已经逐渐成为马尼拉站同各路当地情报员主要的联系者,继续让他频繁暴露在黑尔的眼皮底下未免太不谨慎了。

“……最好是一名看起来没有没有专项手艺或技能的未成年人,在工场里他从事次要的体力劳动,比如搬运货物。必要时也可能或被抽调去参加专门工作,这有利于他自由出入于工场中的各处,设法到达并看到任何我们需要的地方……”魏斯?兰度的报告中建议道。

对外情报局第X期情报培训班毕业生霍元乙就这样被派到了马尼拉。江山挑选这个归化民孩子是因为他是一个潮州铸匠移民的次子,打会走路时候起便在作坊里打杂帮忙,而被选入情报培训班之前,霍元乙曾被分配到机械厂实习,对金属冶铸和机械加工都比较熟悉。明末前往菲律宾的中国商人和侨民大多来自福建,但黑尔的工场里吸纳了不少原籍广东的苦力和工匠,特别是潮汕移民,霍元乙混迹于其中毫不引人瞩目。

黄昏时分是工匠和苦力们难得的休息时间,汗流浃背,浑身黝黑的人群或蹲或坐地大嚼着掺了椰干的糙米饭。霍元乙绕过这些人走到饭摊前,要了一碗清汤——黄家供应的汤的确和水一样纯净,起码它从未被油脂污染过,当然偶尔也会从汤桶里捞出几根咸菜或者海藻。站在汤桶后的华人男孩从霍元乙手中接过木碗,以及贴在木碗底下塞过来一张薄纸片,踮起脚尖盛了碗汤递回去。

帕里安在最近的一年里变得愈来愈繁华,各种新鲜稀奇的澳洲享受教人目不暇接,那些新鲜玩意代替了横遭回禄的大斗鸡场成为人们消遣的新去处,以至于每当晚钟响起,马尼拉王城关闭城门后,都有不少乐不思蜀的西班牙居民和欧洲旅客逗留不去,留宿在中国人的客栈、酒馆和新式妓院里。华人区现下成了马尼拉的不夜城。

男孩悄悄溜出黄家后院,转到靠近码头的街上,从那些高矮参差的酒馆和妓院的窗子里透出的光照亮了街道。男孩小心避开路面上横七竖八躺着,或鼾声如雷,或高歌醉骂的酒鬼,闪进了一家沿河的酒馆。

靠窗的角落坐着个青衫小帽的中国人,似乎正在自斟自饮。男孩径直走过去坐到桌子对面,从破夹衣的衬里中摸出那张叠起来的薄纸,似乎有些犹豫的把纸片捏在手掌里,只露出了一只角。

裹在青衫小帽中的中国人放下酒杯,一串用细绳挂起来的“铅片”从他袖子里滚到桌面上。男孩瞪直了眼,立刻松开手掌放下纸片,一把抓过整串铜钱揣进怀里,站起身朝对面胡乱作了个揖,一溜小跑冲出酒馆,直奔向街头一家售卖澳洲糖食的铺子。

中国人继续若无其事地饮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结账。走出酒馆后,他熟练地绕着街巷转了几圈,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最后走到河边登上辆一直等待在那儿的牛车。

“一号情报员报告:Droideka于今日午前离开巢穴乘船前往下游,目的地不明。”

离开马尼拉东南近700公里外的萨马岛近海,艾斯美达拉号回收了最后一只小艇,便起锚杨帆离开海岸,往更南方的迪纳加特岛和棉兰老驶去。魏斯?兰度指挥几个水兵将一堆防水布口袋搬下底舱,里边都装满了沉甸甸的铬铁矿砂样本。这时候勤务兵交给他一份抄报纸。

“有啥新消息?”方敬涵恰好走上甲板。经历了热带岛屿丛林中跋山涉水的艰苦考察,再重新回到艾斯美达拉号的军官浴室里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制服以后,他似乎觉得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

“没什么大新闻,马尼拉站的例行情报汇总。”魏斯摸了摸颧骨,被黑尔手下殴打造成的痕迹还未痊愈。他可不想带着一脸伤疤现身于马尼拉的交际场上,对那些大呼小叫的西班牙仕女们解释这令人尴尬的问题。“柳元老的健康似乎恢复得不错。”

“老柳呀,他大概跟菲律宾这鬼地方犯冲。”方敬涵灌下了一大口格瓦斯,迎着海风舒服地打了个嗝,“先是在三描礼士扭了脚踝,然后又得了疟疾,这部疟疾才好又是感冒发烧。都这样了,还拼了命地不让临高派船来接他回去。拗不过这家伙,反正远程勘探队也不少他一个,暂时就先让他在你那别墅里好好躺着吧。”


“上风方向,转一个罗经点。”苏维萨雷塔舰长坐在藤椅上命令道。他放松了一下原先挺直的腰背,享受着富有弹性的藤椅靠背,乖乖,这藤条编织的舰长座椅实在太舒服了。不过,一只藤椅怎么能和这条船上其它的新鲜玩意相比呢?譬如正按照自己的命令,由两名身强力壮的水手扳动的舵轮——新造的一票三角帆快速炮艇都备有类似的操舵装置,比起笨重的舵柄,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发明。不但如此,玫瑰圣母号还抛弃了累赘的艏斜杠帆,代之以操作简便又美观的艏三角帆,三根桅杆的之间密密麻麻地悬满了称之为“支索帆”三角帆和斜桁纵帆,如此空前复杂的帆桅索具竟然用几套滑车系统就能操纵自如。一切令帆船变得尽善尽美,让海员心满意足的手段,都在三桅战舰玫瑰圣母号上一应齐备,因此它此刻虽然是逆着风弯弯曲曲地前进,但是同行的圣奥古斯丁号战舰却只能望着它艉部硕大的玫瑰圣母像拼命追赶。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再一次成为趾高气昂的大西洋舰队军官们仇恨的对象。不过谁在乎呢?只要你能拥有卡路西奥?帕尼奥督造的这条顶呱呱的船,尽管巴斯克人在这把舰长藤椅上坐了不到三天,可他确确实实地爱上这条船了,那些炮艇也是顶好的船,可是怎么能和一条真正的三桅战舰相提并论?

玫瑰圣母号——也就是被总督下令罚没的已故前马尼拉首富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的私人游船墨邱利号,这条船最初建于葡萄牙治下的果阿,那里的船匠来自南亚各地,甚至遥远的阿拉伯海沿岸,再加上负责设计监造它的葡萄牙技师半途去职,最终成品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它是一条盖伦船,船体却造得比普通的盖伦船更为窄长,倒像一艘被放大加宽了的阿拉伯三桅三角帆快船,因为船厂没有储备足够的天然弯木,靠近艏艉部分大量使用了V形船肋,水线下的部分并不像同时代的伊比利亚商船那般浑圆饱满。然而混合两种不同船型带来的优点都被萨那夫里亚为了摆阔而提出的愚蠢的要求毁掉了,层层加高的艉楼、向公鸡脑袋一样高耸的艏楼,各种沉重并且华而不实的雕像,导致它的快速性能无从发挥,相反航行起来却变得很不稳定。只有在甲米地王家船厂船坞里,经过造船总监卡路西奥?帕尼奥的努力,它才赢得了脱胎换骨的新生,摇身一变为东印度殖民舰队中最强大的新锐主力。

“我做的一切工作不过是拆除。”卡路西奥?帕尼奥说。这矮个子热那亚人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木讷的愚人样,很少有人知道他摆弄起墨线、制图板和量规的才华远远超过他那发疯的伯父引以为傲的木匠本事。按照小帕尼奥的说法,为了增加航行稳定性,他只是拆除了那些无用的鎏金雕像,大大降低了艏艉楼的高度,取消了供舰长和高级军官们漫步闲逛的艉楼回廊,之后的一切都是模仿——舵轮、帆装、索具,全是澳洲人的发明。小帕尼奥在过去的几年中多次旅行到澳门和香港,收集了各种关于澳洲船只的资料,包括亲眼的观察。如果有谁去参观小帕尼奥的办公室,会看见贴在绘图桌上方墙壁上的一幅用炭笔临摹的澳洲杂志《舰船知识》上的大幅插画——升起全部帆装的宪法号,当然在桅顶上和舰艉端飘扬的都是澳洲海军的启明星旗。

“亲爱的保罗,你会铸造最强大的大炮。可你对造船十足是个门外汉。”跟着巴赞侯爵走出艏楼甲板下的炮房时,小帕尼奥对裹在黑袍里的朋友耳语道。刚才在炮房里,侯爵对地板上铺设的几条相互交错的半圆形锻铁轨道很感兴趣,沿着这些轨道,水手们可以把保罗大炮推向各个炮窗,朝两舷或正前方射击。卡路西奥?帕尼奥花了不少精力才阻止住保罗?高山往甲板上或船舯部加装各种六角形、八角形炮房的脑洞。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位天才的朋友为何会钟情于各种丑陋怪异的船型设计,也许真像保罗所说的那样:只要装备上澳洲人称为蒸汽机的机器,不论是木筏子还是澡盆都能跑得比四桅大帆船更快。

但小帕尼奥眼下没有蒸汽机可用。经过无数的冥思苦想他最终敲定了一个折衷方案:玫瑰圣母号的艏艉楼之间由一层轻甲板连接起来,艏艉楼甲板下各有一间炮房,容纳一尊换门架式的保罗大炮,在轻甲板之下,主桅前后容纳了两尊安放在枢纽式炮架上的保罗大炮,通过轻甲板与炮甲板之间的开放空间向两舷开火。除了马尼拉工厂新造的这四尊最大的保罗大炮,上方轻甲板的两舷还装备了十多门带有回转炮架的保罗式榴弹炮,一旦进入近距离交战,它们将对任何目标爆发出在这个时代惊人的毁灭威力。

海军准将一行人在主桅后的炮位前停住了,它的枢纽式炮架同甲米地炮台上的回转炮架几乎完全相同。在头顶上,轻甲板上边传来“发现了目标”的呼喊,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连同命令准备战斗的鼓声嗵嗵地响起来,几个健壮的混血水手赤裸上身,随着白人军士的号令,劲头十足地推动酒瓶形的大炮转向右舷。轻甲板遮蔽了头顶上酷烈的阳光,开放的侧舷吹进来清爽的海风,如果不考虑恶劣天气下可能翻进来的涌浪,两个舯部炮位也许是战舰上最舒适的战斗位置。一名东方人模样的少年海员站在甲板敞开的边沿上,把一具澳洲造的六分仪凑在眼睛上。卡路西奥?帕尼奥知道那是保罗?高山的一名学生,正用三角法测取目标距离。除了这名少年海员,还有另一名测距员站在主桅的桅盘里做着同样的事,向舰长通报敌距。

作为目标的靶子是几条漆色斑驳,破破烂烂的戎克船,挺着光秃秃的桅杆,七歪八倒地泊锚在一处岛礁周围。它们原本都属于船主德加多尔先生的财产,自打德加多尔先生用低廉的价格从萨那夫里亚的遗产中买下了他所中意的商船——虽然萨那夫里亚的船队全部被殖民政府没收充公,不过总督会“适当地”宣布其中的若干船只“不适宜在舰队中服役”,可以转让给私人——之后,便慷慨地将自己那些即将报废的戎克船半卖半送地交给殖民地舰队。小帕尼奥看着已经全部就位的炮手正往炮口填装圆锥体的新式炮弹,刺破火药包,往火门里装进拖着长绳子的摩擦雷管,他从怀里掏出两只事先准备的棉球塞进耳朵,忽然对面前即将被轰成渣的靶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同情——这些被时代所淘汰的中国人所造的船只,纵然能远渡重洋,也免不了毁灭的命运。那么上帝在上,我的造物也终究会在更强大的力量前化为齑粉么?小帕尼奥被这莫名的恐惧弄得颤抖起来,直至炮声和硝烟把他的思绪彻底淹没。

玫瑰圣母号的舰长住舱里举行的晚宴与其说是热烈,不如说是拥挤而喧闹。因为艉楼在改造中被降低了高度并且还在下边布置了一座炮房,舰长住舱的高度和面积压缩了不少,某些身材高大的军官站起身时必须随时提防着一头撞上天花板。那些从圣奥古斯丁号上坐着划艇过来的大西洋舰队军官便乘机大吐起酸水,他们看够了殖民地舰队炫耀式的打靶表演,胸中满是妒忌和不忿。“一想到要把大炮从神圣的玛利亚裙子下边推出去开炮,我就感到既亵渎又荒唐。”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舰长嘴里塞着一只烤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几个军官趁势附和,有的指责玫瑰圣母号两层甲板上下敞开的布局会导致战舰在恶劣的海况中面临危险。有的宣称保罗大炮复杂而精巧的炮架极易损坏,毫无实战价值,最多也只能用于打击脆弱的戎克船。黑尔坐在餐桌的末端一声不发,嚼着面包,喝掺了朗姆酒的清水,间或朝这些唾沫横飞的伊比利亚军官们露出微笑,就像正在观赏一群穿衣戴帽的猴子上窜下跳。

可忠厚的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忍耐不下去了,他大声提醒狂妄无知的同僚们,玫瑰圣母号虽然只装备了四门保罗大炮,尽管这些长重炮与24磅加农炮口径相同,然而它们发射的都是近80磅重的炮弹。仅仅这四门重炮,在一刻钟内便完成了7轮齐射,如此成绩还是由训练并不充分的殖民地炮手取得的。大西洋舰队有哪一艘主力舰,哪怕是旗舰康塞普西翁号和圣特蕾莎号能承受住数十枚重磅开花弹的轰炸而不崩解沉没?“我们不妨打再一个赌,亲爱的加西亚,您和您训练有素的部下能够在一刻钟内完成几轮舷炮齐射?能打完两轮么?”

加西亚·埃尔南德斯嘴里塞满了酒肉,以致他的怒吼听起来就像一阵含混可笑的咕噜,正要抓住佩剑站起来,侯爵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喝令其不准恣意妄为。巴赞侯爵先安定住自己的部下,而后转向设计大炮的保罗教士、督造战舰的小帕尼奥和财政官安德拉德,对他们表示赞许,感谢他们为拱卫陛下的殖民地做出的贡献,接着又向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表示祝贺,能指挥一艘如此杰出的战舰是所有王家海军舰长的殊荣。末了海军准将又询问代表总督前来视察演习的秘书欧根尼奥·扎帕特罗:总督是否正计划从摩鹿加撤退驻军?

总督秘书被晕船折磨得满脸苍白,用微弱的声音回答说马尼拉当局正面临着荷兰、日本幕府以及澳洲人和摩洛匪徒越来越大的军事威胁,殖民地军队的兵力一直捉襟见肘,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至少为了维持军火供应,碧瑶的铜矿——他很聪明地避免提到金矿——与北福摩萨的硫磺远比摩鹿加的丁香和肉豆蔻重要多了。总督还下令在三宝颜修筑一座要塞,为派往苏禄海的炮艇舰队提供支援,准备彻底歼灭在苏禄海与棉兰老一带横行的摩洛海盗轻艇队,待到时机成熟将会远征和乐,彻底捣毁异教徒的巢穴。可是要完成如此宏伟的计划,既需要资金,更需要军队。

“圣奥古斯丁号和圣地亚哥号大帆船上一共运载有九个步兵中队,我会要求他们留下来服从萨拉曼卡总督的命令,”巴赞侯爵吩咐说,“那些全都是优秀的墨西哥士兵,指挥他们的军士也是最好的。”另外,圣地亚哥号大帆船还带来了足够武装一个骑兵连的马匹,尽管海运途中死去不少,但仍不失为一笔宝贵的财富。

欧根尼奥用一副纤弱无力的谦恭姿态代表总督向海军准将致敬,感谢他所展现出的慷慨和带来的福音,同时在心中暗自盘算着眼下得到的消息如果提供给那位没在场的范拿诺华伯爵,能带给自己多少金灿灿的小钱钱。

芙萝拉真的吓坏了,她认得眼前的黑袍教士是女主人的常客,时不时地像幽灵那样在男爵夫人的宅邸里飘进飘出。可是现在,这个长着东方面孔的幽灵居然对自己开口说话了,他询问的口气既不粗暴也不凌厉,芙萝拉却感到那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怖的力量,她不敢想象如果说谎或者隐瞒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是的……我在帕里安的铺子里碰见碰见那个人,我去那里为夫人买新鲜的澳洲甜食……他给了我一个银比索……那位先生很有钱,有的时候他坐着四轮马车,大部分时候都乘坐雇来的牛车、轿子……对,他不像一般的中国人,虽然穿着中国人的长衫,可他不会梳中国人的发髻,说的话也不像,一点儿都没法听懂……求求您,我做过的,我知道的,我都告诉您了……”混血小侍女哆嗦着跪在地上。她吓得语无伦次,漂亮的脸蛋抽动着,挂满了泪水。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芙萝拉,”黑尔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你可以继续跟那位有趣的先生约会,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然后诚实地报告你所做、所见、所闻的一切。”他从怀里取出只小口袋丢到侍女的面前,传出一阵钱币碰撞的脆响。“这赏赐你的忠诚。记住:凡心里没有诡诈,耶和华不算为有罪的,这人是有福的。”

芙萝拉仍然跪在地上哀哭,直至男爵夫人示意她捡起钱袋,从房间里退出去。“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查尔洛夫人对于保罗·高山冒用她的名义诱捕和拘禁文森佐·兰度先生一度相当不满,纵然她现在也知道了那人不过是个冒充贵族的老兵痞。然而这点抱怨和不满不会动摇她对亲密爱侣保罗的依赖甚至是迷信。她听取保罗的建议在农庄里设置作坊里生产蔗糖,由保罗通过郑芝凤运销到日本,得利匪浅;还通过入股保罗主持的马尼拉铸币厂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收益。她的利益已经同这神秘的日本教士紧紧捆绑在一起,他就是她的财神、爱神,或者干脆就是上帝。

“我的甜心,”黑尔解开粗布长袍,往圈椅中舒服地一靠,将小寡妇的手拉过来轻轻抚摸,“你不想在澳洲人身上发笔大财么?”

“什么?圣母玛利亚在上,难道芙萝拉是在勾搭一个澳洲人?这个小骚蹄子,她竟敢一直瞒着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激动,听好了:巴赞侯爵不日将会启航,经过新西班牙再回到马德里。其实他早该动身了,如果不是因为甲米地船厂满负荷运转耽搁了他的战舰和大帆船的检修的话。他已经允诺会在印地院和菲利普陛下面前推进我的事业,我必须做好准备,要为工厂购置更多的澳洲机械和原料,生产更多王家海军与陆军需要的军火。而你难道只满足于风险极高,随时会导致你破产的海事贷款,难道你不想把最好的澳洲甜酒、白瓷盥洗具卖到果阿、里斯本和那不勒斯,赚取一本万利的财富?”望着小寡妇眼中渐渐闪现出来的贪欲的光芒,黑尔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得感谢上帝通过芙萝拉把一位正牌的澳洲人送到我的掌心,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他们对中国下手,我正好对他们下手。”


第二十章

巴拉望岛的风貌与吕宋截然不同。在吕宋岛,不论立足于马尼拉教堂的塔楼顶上抑或三苗礼士山坡,都会看到成片的错杂相间的森林和草地,村舍与田地,溪河与湖泊星罗棋布地点缀其间。绿色的海洋里不时会冒出一座教堂带十字架的尖顶,或是石砌兵营的红色瓦顶,提醒观看者欧洲人在此近百年统治留下的痕迹。

不过看过大图书馆资料的元老们都很清楚,巴拉望岛在他们穿越前位面的历史上直至21世纪都是菲律宾最蛮荒的土地之一。自然在这个17世纪初的世界里就更加蛮荒了,除了偶尔前来收购燕窝的澳门葡萄牙商船,几名宗教热情过于高涨的多明我会传教士,简直就没有任何欧洲人踏足。虽然之前萨拉曼卡总督受到黑尔的鼓动命令把许多苦役犯押送到向巴拉望去开挖汞,但时至今日马尼拉的权贵圈子也弄不太清那儿的情况,这些苦役犯,连同看押他们的米沙鄢土著弓手已经基本被瘟疫和当地摩洛人的袭击夺走了性命。让总督和他的幕僚们忧心如焚的是菲律宾的穆斯林海盗袭击战迅速地发展成了燎原之势,如火如荼地烧遍了整个群岛的中南部地区。萨拉曼卡总督刚下令把新造的炮艇舰队调到宿务,向怡朗增派士兵和炮队,加强对米沙鄢群岛的保护,可神出鬼没的摩洛海盗又乘坐轻快的卡拉库桨帆艇袭击了民都洛和卡拉棉群岛,横扫臣服于西班牙统治的城镇乡村,抓走了成百上千的基督徒俘虏,其中大部分将被运到和乐与万丹的奴隶市场去出售。魏斯?兰度的武装游艇就在如此紧张的时局下穿过危机四伏的苏禄海,因为给他的指令是务必抢在雨季到来前完成考察任务。

魏斯?兰度把自己对这项收集地理情报和资源勘察任务的厌烦很好地隐藏了起来。私底下他认为:待在马尼拉同总督、官员以及他们那个小圈子打交道,盯住黑尔和他的兵工厂才是自己的首要工作,而不是到这该死的 “最接近天堂之地”——魏斯想起穿越前他曾在某本旅行指南上看到这句形容巴拉望岛的怪话——汗流浃背地绘制地图,扛矿石标本。然而面临着如此紧张的局势,倘若范拿诺华伯爵不亲自出马,让已经全面戒备的西班牙驻防军官们相信一群奇装异服的黄种人驾驶着一艘武装快船不是准备抢劫而是为着殖民地福祉而来探寻矿产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江向他交代地很明白:既然这是上边安排下来的任务,那就必须百分百地完成。魏斯很清楚在澳洲人的群体中,他并非百分之百地受到其他元老信任,这一点在远程勘察队的某些元老队员的态度中已流露得相当明显。


水手们喊着号子。在魏斯看来,其中有些还不到上中学的年龄,却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佩戴着海军练习生标志,和成年水兵一起卖力地摇动吊艇架上的绞盘。仅有200吨上下的艾丝美拉达号没有装备海军版H800上所配有的蒸汽吊车,舰载舢板全靠人力吊放到水面。先是担任护卫队的武装水兵和特侦队员顺着绳梯三下两下便跳进了舢板,接着是勘探队里的归化民学徒也爬了下去,最后勘探队的几名元老却踟蹰起来,看着七摇八晃的绳梯,又看看魏斯?兰度。对于不太熟悉海上生活的人,每次上下绳梯都会留下不太愉快的回忆,勘探队的“西班牙妓女号”上有专供元老们使用的硬木舷梯。而海军的船就不一样了,大概这条练习舰上很少有海军众以外的元老来视察,还没有养成专为元老放舷梯的习惯。

魏斯放下望远镜。从甲板上眺望这个绿色的岛确实满目苍翠,景色宜人,成片的椰子树和海芒果树林随着微风轻轻招摇,遮蔽着海湾的岸线,形成一道秀丽的绿色屏障。也许自己的前辈们站在运输舰上凝望瓜岛或岘港时也会产生同样的感受,谁又能预知那无与伦比的热带美景后边可能隐藏着多少凶险和杀戮?再度检查过自己的装具和武器,他对着海面啐了口唾沫,攀住绳梯踩了下去。崔云红、方敬涵几个人摇摇头,也只好一个个抓着摇晃的绳梯爬到舢板上去。

从陆地那边吹来些微风,在海面上滚动着长长的波条,但划艇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划艇的装载相当重,特别是领队的长艇,除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勘探队员,艇艏还装上了一门从甲板上拆下的哈乞开斯机关炮。两艘舢板都配备了全副防护板,可以想见在回航时满载矿石标本的舢板划行起来会何等困难。作为马尼拉站负责人他几次向临高提出申请调拨一条机动小艇,或者至少给一两台可装配在划艇上的挂桨柴油机,结果自然石沉大海毫无回应。水手们将舢板上的轻型桅杆支好,升起三角帆,还要不时地划动双桨以纠正逆风造成的偏航。

艾丝美拉达号泊锚的这段海岸弯弯曲曲,有的地方向内陆凹进去,形成一个看似不错的避风港。但他不敢让船停到里边,因为很难辨清究竟是海湾还是潟湖。好几次魏斯甚至觉得似乎隐约看到那些延伸到海水中的红树林中有隐藏的船影在晃动。

运气到目前为止还很眷顾他们,两条中型舢板沿着海岸线航行了两小时多点便发现了一个适合驶入的河口,而且正赶上涨潮的时候,三天后月亮就要圆了,所以潮势很猛,倒为溯河而上的桨手们省下不少力气。这条不知名的河在入海口附近有五六十米宽,河水清澈而阴暗,因为高大乔木的枝叶组成一片青绿的穹窿,穹窿之下,是葛藤与缠绕在树干上的各种爬藤植物构成的绵密帷幕,把炽烈的热带阳光分割得稀疏并且支离破碎。尽管没有阳光的直射,河面上却闷热湿潮地令人难受,热带的湿气仿佛已经于树叶和藤蔓的穹盖下凝结成云,随时准备来一场小型的阵雨。丛林里的鸟雀挥着被水汽打湿的翅膀在树梢上下蹿来窜去,搜寻着在这昏暗的乐园中呱噪不休的昆虫。时不时地,从他们头顶的树枝、藤蔓上还传出一阵让人心烦意乱的凄厉尖叫。在菲律宾待久了,魏斯对这叫声听得很耳熟,他射杀过不少在树枝和屋顶墙头上尖叫的猴子。

船走得很慢,丛林下的河道中不可能用帆行进,再加上勘探队员不时地要求停船上岸采集标本。法石碌、方敬涵几个人在茂密昏暗的树林中进进出出,一会儿铲几锹泥土,一会儿抓着几株植物草茎争执不休。魏斯看得无趣,便喊住一名归化民勘探员——都是些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往舢板上搬运各种植物和泥土标本——“这些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他拿起一支灌木标本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灌木枝条上长着成对的长圆形叶片,颇有几分奇特。


“报告首长,这叫翅荚决明,”这个少年带着一种恭谨又认真的神情的答道:“老师说了,用它的枝叶能提取杀菌剂,治好各种皮癣,种子可以做成驱除寄生虫的药物。它还可以治疗胃病、发烧、哮喘和蛇毒,全身都是宝。”

勘探人员和护卫队重新登上舢板,又开始了他们走走停停的旅程。越往上游,河水便愈来愈浅,河床里不时发现很长的水草,甚至还有些突出的岩石。水兵们发现船桨不时地触到河床,看来舢板很难再沿河继续推进了。他们只好舍舟登岸,每条舢板上都留下两名水兵看守。除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和宿营装备,魏斯要求尽可能多的带上武器,连勘探队的归化民学徒都得背上备用枪支和多余的弹药。这种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密林中跋涉了一段路程,魏斯发觉空气中似乎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这不是火山散发出的带着硫磺味的呛人烟气,而是种带有令人作呕的香甜味的麻醉品气味。很明显,周围可能有人在活动,连鸟叫虫鸣都少了很多,只剩下一阵阵凄厉尖锐的猴子叫声。

“该死,如果弗朗哥还活着就好了。”他想着,举起手示意护卫队提高戒备。

“弗朗哥”是冒牌伯爵从某个西班牙官员手中买来的一只长耳猎犬,可惜在棉兰老勘探时不慎落入海中,更加不幸的还被系艇索缠住了腿,等水手将它捞上来时已经一命呜呼。

崔永芳背着沉重的背包,边赶路边凝神聆听自己的老师、首长或者说是主人崔云红与另一位首长就红土镍矿的问题展开激烈争论——其实以他刚学了没多久的汉语水平,压根儿听不懂几个字。但这个生于喀尔巴阡山麓的金发小子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如此恭敬地跟随着主人左右不离,主人就会特别高兴地捏捏他的屁股,以示晚上让自己侍寝——这位主人可比那些臭烘烘的克里米亚鞑靼人和粗暴的土耳其人温柔多了。崔云红对自己的男性生活秘书宠爱有加在众元老中人人皆知,当初他就为了同张道长竞拍这俊俏的白种男奴花光了全部元老津贴,还从相熟的元老那里借了不少钱。

“看看,硅酸镍矿石,”崔云红摊开手,指着掌心里的几块呈现出淡黄绿色,纹路分明的小石头对几个元老说,“品位肯定比苏里高的矿样高得多,那边只有红土层,典型的高铁低镍矿。”

“就是说巴拉望的镍矿更有开采的价值,那么最好多带点矿样回去。”于是整个勘探队便挥动铁锹大干起来。崔永芳端着水壶正要为主人送过去,忽然察觉到面前茂密的灌木丛,盛开着一片片火红色花朵的火筒树枝条轻轻晃动着。难道灌木丛后边藏着人,会有什么人?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琢磨,瞬间枪声大作,把金发小秘书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过他还是记起了自己作为侍从的职责,把水壶扔到一边,像主人手把手地教会他的那样抽出短管型1630式左轮枪,对准从树丛后边跳出,手持利刃嚎叫着冲杀过来的摩洛武士扣动扳机。

中弹的摩洛人一个趔趄,赤裸的身上冒出了血花,奇怪是那人并未倒下,反而将手中的巴戎砍刀挥得更高,发出嘶哑的嗥叫直扑上来。千钧一发之际,崔永芳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自己的直衣领往后拖,他的呼救声让衣领勒住了,卡在了喉咙里,左轮手枪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就仿佛一个最可怕的噩梦——那张蓄满胡须,眼睛鼻子都因杀气拧到一处的脸庞竟然在自己眼前爆炸开来,活像个被大锤砸中的西瓜一般,红的血肉混着白的脑浆飞迸四裂。几块粉碎的头骨带着血淋淋的组织溅到崔永芳的身上——他并非没见过血腥场面,鞑靼人贩子和土耳其奴隶主将奴隶当众鞭笞致死或是砍下首级都是家常便饭,然而此恐怖的死法可是生来头一次见,吓得金发小秘书差点晕过去。


崔云红扯着自己的徒弟、生活秘书兼侍从一路倒退着跑,直退到武装水兵组成的保护圈中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步伐,眼看他的宝贝秘书脸色煞白,衣服上沾了些飞溅的血迹,除了惊吓过度没有受到别的伤害,崔云红稍微缓了口气,松开了紧抓着的衣领,这才发现紧握在手中的S&W547左轮甚至忘了上膛,更别提射击了。

勘探队在护卫队的火力掩护下逐步朝河边退去。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火药烟气,此起彼伏的枪声震耳欲聋,却没彻底压住这些摩洛武士狂热的吼叫。这些真主的战士们挥舞着梭镖、形同柳叶的巴戎刀、既长又宽的苏禄砍刀和一种称作“康皮兰”的直剑,少数人穿着对襟上衣,缠着包头巾,更多的赤裸上身,如痴如狂地扑向不断喷出火光的枪口。步枪、霰弹枪打空了子弹来不及装填,水兵们纷纷掏出左轮手枪来抵抗。值得庆幸的是摩洛人虽然不要命,却只是是乱糟糟地从树林和灌木丛后边涌出来,没有协同指挥,更谈不上事先布置了伏击圈。看起来这只是一场意外的遭遇,也许是勘探队的活动惊扰到他们正在举行圣战前的宗教仪式,惹恼了这些已在祭祀典礼上吸足印度大麻和罂粟子,痛觉神经已被麻醉的穆斯林们。

好在舢板泊的不远。留守在舢板的水兵也加入了射击的行列,相比起近距离激战的同僚,这四个人有时间倚靠在船帮上冷静地瞄准,霍尔式步枪弹无虚发,狂热的圣战士一个接一个挣扎着倒下。崔云红看到魏斯半蹲着,抵在肩上的伞兵型FAL步枪改装了一只类似AK74的枪口制退器,在热带森林的暗影喷出一轮轮耀眼的火光。中弹者的近乎赤裸的躯体上爆出一个个可怖的伤口,鲜血甚至喷溅到其身后的树干上,他始终用冷静的两发点射收割着生命。两名特侦队员的战术则相反,用蝎子冲锋枪交替扫射,密集的子弹水龙泼撒在身无寸甲的摩洛人身上,中弹者要么当场毙命,要么倒在地上发出像猴子般地尖叫,垂死地抽搐。三支自动武器交替掩护,再加上水兵们的射击始终持续不断,大家总算安全地撤回到舢板上,正忙着砍断系缆,用桨把船从河岸边撑开时,“左边岸上出现敌人!”一名眼尖的水兵高喊着。果然河对岸的树林中也冲出了大批摩洛人,现在船队被夹击了。

“竖起防护板!”带队的海军士官长大声下令,他敏锐地发现冲到岸边的摩洛武士当中有人携带着弓箭。

所幸包着铁皮的防护板及时竖立起来,船帮和护板上传来密集的噗噗声,上边扎满了箭矢和扔过来的梭镖。然而危险并未过去,一些摩洛人爬到笼罩在河道上空的巨树上,居高临下地朝缓缓行进的舢板射箭,投掷标枪。一个年轻的勘探队员发出惨叫,胳膊上中了一箭。

“快划桨,必须赶在日落前与艾丝美拉达号汇合,决不能留在这该死的地方!”魏斯?兰度高声呼喝着,反正艾丝美拉达号的水手都已经习惯了他那时不时夹着英文单词的怪腔怪调的普通话,“射击不能停下,保持火力。方队长,叫你的学徒为士兵们装填子弹。”

一声枪响,头顶上的树枝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忽然掉下来个黑乎乎的东西,沉闷地砸进河里,激起的水花把勘探队的元老们吓了一跳。接着又是一个,拖着恐怖的惨嚎,啪嗵一声落入河里,原来是个藏在树上投射标枪的摩洛人中弹坠落下来。这时安装在舢板上三四式机关炮也开始砰砰地向两岸上的敌人发出怒吼。“你们在发射什么弹药?”魏斯跨过几个正卧在船底板上装填霰弹枪的勘探队员,冲到艇艏的两名炮手跟前,恰好看到一发炮弹射入岸边的芦苇丛里,泥土飞散四溅,摩洛人却毫不在意地继续拥挤在河岸上,甚至将砍刀往缠腰布上一挂,跳进河水里朝船队游过来。“见鬼,别再装填实心弹,那是给你们训练用的,谁把这东西带上来了?拿人员杀伤弹来,对,就是那个涂成黄色的圆筒形炮弹!”

30mm人员杀伤弹是新开发的箭霰弹。铅皮制成的筒形弹头出膛后立即崩裂,让内藏的50支小铁箭飞散出去。转管机关炮每分钟向目标投射出两千多枚小铁箭,效果立竿见影。被射成蜂窝样的尸体滚下河岸,在河面上留下一团团扩散开的鲜血,更多的中弹受伤的摩洛人扔下武器,扭动着血肉淋漓的肢体,倒在泥土里哀叫着,哭号着,抽搐,翻滚。“继续射击,不准停下。”魏斯对那些看得目瞪口呆的水兵喊着,一边顺手拔下一支插在自己防护背心插板之间的箭杆。于是水兵又把空枪塞到勘探队员们手中,拿起装填好的步枪和霰弹枪砰砰开火。只有一个摩洛人成功的泅水靠近了第二艘舢板,刚攀住船帮探出水面,一发12号鹿弹便轰在他肩膀上,这个倒霉的圣战士翻身沉下去时,腰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

“该死的,竟然起雾了。”当惊魂未定的考察队乘着舢板终于划入海中,雾气正随着风向的转变,沿着海面向岛屿的岸边扩散过来。黄昏的落阳已经像个红色的浮标一样,模糊地在乳色的浓雾中颤动。远处的艾丝美拉达号点燃了信号灯,在雾障中望去,只能看见几个红红绿绿的斑点。

“雾太大,夜间不能冒险在陌生水域行船。”

“这雾多半在四到五个小时就会散掉。”伏尔铿舰长说。

“那就更糟了,等雾散掉一些就得打开探照灯,好在我们下锚的位置离海岸不算太近。”魏斯简单地说了几句遭遇摩洛人袭击的经过,“现在只能增派瞭望人员进行警戒,炮位上必须有足够的人手值班,其余的人马上吃饭,休息,随时准备应对战斗。”

崔云红觉得疲乏极了。方才他拉着随船同来的元老医生雷恩为他的秘书进行了一番检查,确诊无事以后他松了口气,全身立刻笼罩在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脱力感中,往铺位上一倒便悍然入睡。睁开眼睛已是半夜,勤务兵送来的饭菜都凉透了。崔云红看看正在酣睡的生活秘书,从自己的行李包中翻出几块草地米饼,就着红茶菌吞下去,便披上衣服走出了卧舱。虽然之前不怎么待见这来路不明的雇佣兵兼走私贩子,可今天欠下他一个人情。要不是那家伙及时一枪把冲到面前的摩洛人爆了头,亲爱的小芳芳没准救不回来了。

魏斯?兰度没待在自己的舱房里,崔云红最后在医务室里找到了他,还有同样疲惫不堪的雷恩。参加护卫队的水兵有不少都受了伤,虽然都是在用手枪和砍刀同摩洛人肉搏落下的皮肉轻伤,但清洗缝合也花去了不少时间。最糟糕的是中了一箭的归化民勘探队员,伤口虽已经过处理,箭头也取了出来,但躺在床上的病人明显已经不省人事,呼吸十分急促。

“箭上涂了毒,”雷恩指了指丢在手术盘里,血迹斑斑的箭头,“可以断定是箭毒树液。”

“见血封喉?”崔云红问。他想到差点受伤的小秘书,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对,就是那玩意。当然不可能像传说的那么神,什么见血封喉,七步必死,致命成分主要就是各种强心苷。这个病人的症状是很明显的强心苷中毒。”

“你给他滴注的是什么药?”魏斯指着挂架上临高制药厂专用的广口玻璃瓶问道。

“氯化钾。我还有点儿利多卡因,待会儿视病情发展再决定要不要注射。”

崔云红说:“没听说制药厂做出了利多卡因。还是从旧世界带来的吧,都过期几年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雷恩摇摇头,“一支过期药不见得能送了他的命,没有这支过期药倒是有可能送命了。”

“我得说,谢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从医务室里出来,走上通往甲板的舷梯,崔云红先把手伸过来。

前雇佣兵满不在乎地伸出手:“原先存放鲭鱼号船舱里,被你们先打捞出来的武器当中,有箱开尖弹头的射击比赛弹是我本来留着给自己用的。果然今天很走运的用上了,而且看来用的正是地方。”

“开尖弹头,那不是和达姆弹差不多了?不会都今天都打光了吧?”

“怎么可能?”魏斯大笑起来:“我还给黑尔先生留了点儿。”


两只男人的手正待基情四射地握到一起,却被哨兵的叫喊打断了:“上水有船,发现大量可疑船只!”对于这艘战舰上不久前才被袭击过的乘客们而言,可疑船只就等同于敌人。报警的船钟立刻敲响,水兵们翻下吊床,领取枪支弹药,迅速奔向自己的战斗岗位。等魏斯登上舰桥,伏尔铿舰长已经坐在了藤制的指挥座上。

黄昏时分统治着海面的浓雾已经消散了大半,一轮热带的明月透过些似有似无的雾霭,把清冷的光亮洒在皱波荡漾的海面上。这幅恬静醉人醉人的美景很快就被澳洲工业的产物给毁了,艾丝美拉达号舰桥上突然射出了耀眼的光柱,雪亮惨白的电弧光来回扫荡着海面,把一支规模庞大的轻艇船队映照在水兵们眼前。


归化民海军官兵大多出身于中国沿海渔民和海盗,都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怪模怪样的摩洛人轻艇。读过大图书馆资料的元老们却知道这些艏艉上倾的蛋形小船在苏禄、棉兰老与马鲁古群岛都十分流行。它建造起来不用铁钉,龙骨和船肋之间打上孔,用棕榈树或西米树的纤维捆扎固定。船壳板之间也用木钉连接,再用巴鲁树的纤维或是椰子纤维拴紧。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在菲律宾叫做“卡拉库”的小划艇搭载人员的数量与自身的大小很不相称,最多能搭载150名桨手和乘客,因为每侧舷外还向船体外伸出两到三排木质浮体,用横梁坐板连接到船体上,这是桨手的座位也是货物甲板的地方。摩洛人常常把捕来的俘虏也安置在舷外浮体或横梁坐板上,因为一旦有俘虏挣脱了绳索试图反抗,便会立即落入水中。

在17世纪的西班牙统治下的菲律宾,卡拉库轻艇就是凶残的摩洛海盗,野蛮的穆斯林圣战者的象征。它们帆桨并用,相当快捷,纵横往来于浅水而且密布暗礁的水道,令笨重的西班牙战舰鞭长莫及。现在,这些船排成一支弯弯曲曲,相当松散的的纵队,较大的卡拉库船升起仅有的一面帆,较小的、没有桅杆的便拼命划着桨追赶。轻艇队无疑是先前借着雾障的掩护接近了艾丝美拉达号,它们在战舰离四链多的距离上分成两路,企图形成包抄之势。突然亮起的探照灯吓了袭击者一跳,领头的几艘轻艇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了。大船上射来的刺眼光柱来回转了几圈,便像它突然亮起来那样瞬间熄灭——临高自产的探照灯使用的电弧碳精棒寿命不长,要避免频繁更换消耗,就只能尽量减少使用时间——于是轻艇队又开始慢慢逼近过来。


探照灯短暂的照射中,魏斯粗略估算海面上大约有七八十艘轻艇。其中四五艘大型的卡拉库船相当显眼,那是摩洛人中的头领显贵的座船。高耸的船艏被雕刻成一个带鹿角的蛇头,船体中部设置了第二层甲板,即使探照灯已经熄灭,借助于月光依然能看到甲板上刀矛林立,梭镖闪亮。

又是那群好狠斗勇的摩洛圣战者。当然,巴拉望的当地部族不可能集结起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魏斯结合发出前从马尼拉探听到的情报来推断:这支轻艇队很可能是属于苏禄的某个大督的武装,他们袭击了米沙鄢和卡拉棉群岛后,折返到西班牙势力之外的巴拉望进行修整,还打算在当地招募更多的穆斯林战士去民都洛或吕宋干一票更大的。自己这伙误打误撞上门勘探队多半是被当成了西班牙征讨军。对摩洛人而言,既然白天一鼓作气“击退”了该死的异教徒,那么乘着夜晚去把已成惊弓之鸟的敌人一网打尽,砍下异教徒的头颅来祭奠战死的英雄,夺取异教徒的船只和武器,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首长,可疑船只已经进入射程。”舰长提醒说。这会儿崔云红和方敬涵赶到了舰桥上,其他元老纷纷离开舱房登上甲板,紧张地注视逐渐逼近的轻艇队。

“这些全是敌人,消灭他们。”魏斯说:“您是舰长,战斗由您指挥。我只有一个建议:尽量不要让敌人靠近我们的船,避免近战。”

探照灯又迸射出令这个时代的人们为之胆寒的光柱,一团巨大的水柱在船队中升腾起来,这是艉甲板上的75mm达尔格伦炮放出了第一炮。炮弹落点离轻艇不算太远,几名桨手被弹片扫进了水里。

头顶的桅盘里响起了三四式机关炮的沉重的射击声,接着安装在舷墙上的转管机关炮也嗵嗵嗵地开始扫射,海水瞬间就像沸腾了一般,把划到右舷的那艘轻艇包围在密集的水柱和浪花中,水花里升腾起一团团爆炸的火球,破碎的木片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散,两分钟后这艘被集火射击的卡拉库船已不存在,只剩下激荡的波浪中漂浮着几块木头,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摩洛人也开始反击。一艘两层甲板的大卡拉库船上,怪蛇船艏后边冒出了一团火光。“怎么这些土著蛮子也有火器?”方敬涵问,他显然有些吃惊。

“没准是缴获来的西班牙火绳枪和大炮。”

“不用担心,摩洛人最大的船上也只能装一两门回旋炮,大多是马来人铸造的。”魏斯解释说:“西班牙人说那玩意相当于一磅炮,对我们的船根本构不成威胁。”

开炮的大卡拉库船为自己招来了恐怖的火力回击,机关炮将第二层甲板,连同挤在上边准备跳帮作战武士都撕得粉碎,很快达尔格伦炮的榴弹击中连接一侧舷外浮体的横梁坐板,炸死了一半多桨手,最后整条船分崩离析,断成了好几截。

首领座船的毁灭没有吓退剩余的轻艇。这些勇敢的战士们,也许是被宗教的狂热所鼓动,也许是吸食了更多的麻醉品,顶着恐怖的炮火拼命地划着桨,企图接近到足以实施跳帮的距离。在火炮停下了装填的间隙,魏斯都能听到他们发出各种各样难听的吼叫,看到他们挥舞砍刀、标枪和系着绳索的铁爪挠钩。虽然出于谨慎,伏尔铿少校命令在侧舷张挂起防护用的渔网,但他并不打算打算和人数众多,气势汹汹的蛮子们打一场接舷战。


“舰艏炮装填葡萄弹射击!”

艾丝美拉达号舰艏的那门卡隆炮堪称对付轻艇队的大杀器,它的火力对脆弱的卡拉库船是毁灭性的。一枚24磅葡萄弹贴近水面飞散开去,把紧密排列着前进的数艘轻艇全部击中。网球大小的铸铁弹丸摧折桅杆,穿透艇壳,把龙骨和船肋撕裂成一块块碎木。四散迸射的铁球横扫轻艇甲板中的武士,以及横坐板上的桨手。大海吞没了他们的信仰、勇气和破碎的血肉之躯,什么也没留下。

沸腾的海面渐渐平静下来。残破的卡拉库船还在燃烧,火光照耀下,失去斗志的最后几艘轻艇终于掉头逃跑了。它们不敢驶回先前藏匿的港湾,沿着海岸线向岛屿的南端划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战舰没有起锚追击,依然在原地停泊。拥挤在甲板上的元老们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方才那番精彩的射击表演为他们白天的惊险遭遇大出了一口恶气。


直到黎明时分,艾丝美拉达号才放下舢板去“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打捞的家伙”。两艘舢板带回来十三个幸存者,其中有个菲律宾人会说点西班牙语,反复向魏斯央告,声称这些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好不容易才从摩洛人的营地逃出,一直逃到海边。

“这位尊贵的教士老爷可以为我们作证。”

“尊贵的教士老爷”是个欧洲人,魏斯觉得他挺适合去演鲁滨逊之类的角色。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与胡子纠结在一起,衣物只剩下挂在身上的几条破布,神情委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把这些人弄干净,再给他们点吃的。等吃完就把他们全都关起来,一定要派人看守。”魏斯吩咐说:“我们也该走了,回马尼拉去。那儿的事情还多得很。”


第二十一章

19世纪航行于香港附近海域的英国海员将果洲群岛视作供上帝消遣的一个九柱戏场,便称其为“九柱群岛”。那些坚硬的玄武岩石所构成的岛屿曾是一座海底火山的遗骸,又是海风与巨浪的雕琢的神秘艺术品,刀刻斧凿般地险峻岸崖,森然突显于海面上六角柱石,像野兽一样吞噬又喷吐着浪涛的海蚀洞,在阴晦的天气里简直如海妖鬼怪般狰狞。经过南堂海峡进出于圣女湾的商船都远远避开这个可怖之所,偶尔只有渔民小船会现身于此。远隔着清水湾,大岭峒哨所里的澳洲瞭望哨架起千里镜也只能隐约看到黑点样的渔舟,在果洲附近的海域时出时没。如果他对此投以足够的关注,持续不断地观察,就会注意到那条渔船接连几天都在相近的时间里出没于同一海域。但年轻的哨兵怎么可能一直保持足够的耐心去监视千里镜里一条时隐时现的小舟呢,向更远的东方开阔海域望去,水面上飘荡起一团团的焰火和白烟,尖锐的枪响混合着低沉的炮声滚滚而来,不用千里镜也望得见巡洋舰高耸的桅杆,白帆随风鼓荡,海军旗凝聚成了桅顶上的蓝白的一点。接连一个多月,海军都在发扬“月月火水木金金”精神玩命地组织训练和演习。

这艘在果洲附近徘徊不去的小渔船有尖状、向上翘起的船艏,低矮狭小的船篷后耸立一支单桅,硬帆已经落了下去。船艉站着一个人,左右摇着撸把持住航向,船舷边还能看到有人或蹲或立,时不时来回走动,好像正在检视抛下去的渔网的动静,看上去一切都没有异样。除了一个在叉开腿立在船头的汉子,眼睑下有条可怕的刀疤越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嘴角,将他的脸扭曲得狰狞可怖,手里握着支铜光锃亮的单筒千里镜,同一身破陋肮脏的渔夫打扮很不相称。

远处传来一阵嘭嘭声响,刀疤脸汉子立刻举起了千里镜。目镜中,笼盖在黑色舰体上的白烟正飘散开,隐约露出艉部铜牌上镶的字迹——“谷雨”。猛地舷边的炮位上又喷出一条绵延整片甲板的白烟,这一阵接着一阵炮放的实在快得吓人。可是烟不算大,声音也不算震耳欲聋,只看得到烟雾却瞧不见炮口的火焰,怎么看都不像大炮施放,倒颇似髡贼在打排子铳的架势。

刀疤脸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晃了晃脑袋,想不明白这条髡贼的头等大炮船在搞什么鬼。毕竟《平髡手记》中历数髡贼练兵秘法,倶以陆队为详,水师所载甚少。他可不知道澳洲军舰除掉少数实弹训练和演习之外,射击训练一般都使用内膛炮进行。内膛炮是用陆军汰换下来的米尼枪管重新加工,外缠钢丝,覆以被筒,使之能承受加强的装药以发射高初速的弹头,同轴安装在炮管内,枪机与火炮的击发手柄相连。内膛炮的弹道可以有效模拟视距内的直瞄炮击,又能大大减少炮弹和火炮身管寿命的消耗,很对企划院的胃口。

猛可地一声霹雳,这回声势大得多了,声浪在海面上滚动着,久久不息。刀疤脸汉子赶紧调转了千里镜的指向。好家伙,东南边还有一条髡贼大炮船,可惜烟雾滚滚,离得又远,只能看清甲板上有两根桅杆。汉子皱起眉头,他记起《平髡手记》中所载髡贼头等大兵船俱是三桅,二等及三等兵船才用双桅,但眼前这条髡贼双桅兵船尺度堪与那谷雨头等大兵船相仿,却是为何?正思忖间,不过半刻钟的光景,突然一片红光闪现,紧接着震天的巨响,浓烟像巨龙出水般地喷涌翻滚,好像把整片海面都搅得沸腾起来。

“我地个乖乖,”那汉子倒抽了口冷气,“这架势,炮子得有多大?一炮下去就是应天府的城墙也得崩了半边。”

“近失弹,偏右100米。”火控军官用电话报告了本轮炮击的弹着点,又通过传声筒重复了一遍。

“第六轮才开始取得跨射。”舰桥上,李迪的脸色不太好看。或许是280mm达尔格伦炮开火时的声响效果实在是太震撼了,他的面孔显得毫无血色。

“表太苛求,第一次实弹训练有这个成绩很不错了,”李启含看着挂着靶标布蓬的浮筏被落弹水柱激荡得左右摇晃。他如愿以偿,当上了澳宋海军第一艘装甲舰的首任舰长,眼下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小伙子们才上了白露号多久?别说他们,那些新玩意我自己都还玩得不顺溜。”

他说的新玩意是几个海军元老和科技部一起捣鼓出来的“穿越一型舰用射击盘”与“穿越一型舰用方位盘”,前者是仿造德梅里克式变距率盘和改进维克斯式距离计算器等设备组合而成的射控计算装置,后者是用于集中控制280mm主炮和130mm副炮组的指挥仪。企划院还表现的出奇大方,批准调拨了一台五八式光学测距机。这台宝贵的库存设备安装在李启含、李迪等人脑袋上方的桅楼顶端,作为主测距仪使用。同时舰上还另设了几处测距点,观测员使用自产的标杆测距仪,测距数值可以与主测距仪相互参照。

“3000米距离才打成这样,”李迪还是很不满意:“理论上这套设备管制5000-6000米内的炮击根本就没有问题。”尽管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这纯属吹毛求疵,很多元老们认为海军战舰只需要无畏挺身冲锋到吐唾沫的距离对敌舰玩直瞄射击就够了。

“黑尔曾经向西班牙人放话,宣称他的大炮能击中一里格处的舰船。”文总在一次聚餐时对陈海阳说:“你相信么?”

“那不过是黑尔在自卖自夸。”陈海阳很谨慎地回答到:“不过如果是岸炮,他完全能采用两点法进行测距,也可以在狭窄航道上布置浮标来标定距离,炮击3000米左右的目标还是可能的。”

“这毕竟是机器,等这班新兵多操作几次,生手变成熟手就好了,”李启含说:“要全手工搞火控解算那就别想了,哪怕让元老们上也难搞的定。”

李迪和李启含都很清楚,所谓的舰炮射击控制,连同整个装甲舰项目,能在企划院立项通过都与“军工科研”这面大旗有莫大的关系。电力部门更是把新装甲舰当成各种新产品的试验场,从自制的蒸汽发电机、炮塔驱动马达到白炽灯泡,白露号堪称除8154舰以外澳宋海军中电气化程度最高的舰艇,当然实际可靠性如何,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老钟,你搞得这条船真不赖。”李启含一把拉住旁边代替生病的周克来出差的钟子衡,握着他的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好话,搞得钟子衡哭笑不得。作为“澳宋战列舰第一号”的设计者,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脚下的这件作品。钟子衡原先拿出的铁甲舰设计方案是个水线长100米,型宽22米,吃水3米,排水量4800吨的大家伙,但这份“甲案”连同蒙德等人以H800为基础设计的小型铁甲舰“乙案”统统被万恶的企划院枪毙。最后海军无奈之下,只能把主意打到已下水的白露号身上。被赶鸭子上架的钟子衡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将巡洋舰改造为装甲舰的设计任务。

比起从铺设龙骨开始建造一艘全新的军舰,改建已下水的舰船当然能大大缩短工期。下水以后因为缺乏备料而无法舾装,一直闲置在码头边的白露号的船体重新拖进船坞。在这里它切除了艏楼和已显无用的耳台,变成平甲板船型。环绕水线敷设硬化锰钢装甲带,覆盖轮机和弹药舱的部位最厚达60mm,与25mm装甲甲板构成一个封闭的装甲盒,足以抵御150mm前装线膛炮的轰击。装甲布置和280mm达尔格伦主炮带来的巨大重量当然会严重压低干舷高度,影响适航性,钟子衡不得不在白露号的水线下加装了凸出部,里边填充了软木和木棉,当然并非为了防御水雷,而是增大战舰的浮力,提高干舷——避免一场大点的风浪就把甲板埋到水下,增大稳性——稳性计算牵涉到从船体设计到舱室布置等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和计算,弄得钟子衡头痛不堪。在他看来,只要2座280mm主炮齐射时这条船不被掀翻就算自己的工作及格了。

然而这些设计上的补丁不可避免地破坏了原有的线型,苗条的巡洋舰型变成了臃肿的水桶腰,恰逢海军给出的指标中为了给装甲和重炮腾出吨位,不惜牺牲航速。结果就是谷雨级巡洋舰原有的主机和锅炉被砍掉一半,载煤量也随之减少,白露号变成单机单轴推进,试航时测得的最大航速只剩下8节多。

“还好没把它归入装甲巡洋舰,”钟子衡腹诽道:“这家伙慢得只配去给和谐轮护航。”

“汤矿长要是知道你们把他的炸药都挪用去炸装甲板了,准得拉出几百号武装矿工来香港找你拼命不可,”钟子衡赶紧扯开了话题。因为汽锤锤击和抛丸工艺太费工时,大陆攻略的展开又导致陆军对高锰钢护具的需求量剧增,马枭钢铁公司和科技部联合开发了强化锰钢表面的爆炸硬化工艺,使用的是炸药是氯酸钾和硝化海德伦(硝化甘油和硝化蔗糖的混合炸药)。这两种炸药安定性和安全性能都难以满足军用炸药的要求,平时只用在矿山和工程爆破上。

“从广东明军那儿缴获了整整几十间库房的黑火药,够矿长玩的了。”李启含转回头去下达命令:“130mm炮组射击准备,我们再来一轮,下面看副炮组的。”

小渔船的独桅又升起了满是裂纹和缺口的破帆,摇晃着靠近南果洲岛群,藏身在一大块礁岩旁边。一个渔民打扮,黑矮瘦小,长得活像只马猴的男人放下船桨站起身,看见自己的头领还立在船头上举着千里镜,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便开始暗地里埋怨:一连十几天就躲在这鬼地方窥视髡贼开船放炮,有个什么意思?到底还得在这片鬼海上日晒风吹的漂多久才好回到岸上,领点犒赏银子去喝酒操婊子?

马猴男走到船舷边,海水中似乎有什么鱼鳖之类搅得水花闪动,便顺手抄起一杆鱼叉,探出舷外想看清楚点。鱼叉突然啪嗒一声掉落到甲板边,他整个人一下趴倒在船舷上,一支细长的钢镖扎穿胸膛,一直从背后透了出来。渔船猛地摇晃起来好像失去了控制,马猴男一命呜呼的同时,另一支钢镖也射穿了摇橹人的腰部,他倒在船尾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刀疤脸汉子的反应极快,回过身来时已抛下千里镜,腰刀擎在手中,但映入眼帘的袭击者却让这见惯了血,杀惯了人的汉子楞在原地不知动弹。登上船的几名不速之客简直是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似人似鬼的妖孽:全身上下裹着黑色的胶皮,连头脸都不例外,面孔上奇形怪状地凸出来一大块,嘴边伸出去一根树杈样的玩意,腿踝下竟然没有脚,却长着鱼尾那样大的蹼,上面还淌着水。没有脚的妖孽却还长着手,面前最近的那个左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样的玩意——其实那是支打空了的弹簧鱼枪。

就在他呆愣住的片刻,只见那妖人自腰间抬起右手,火光闪了两闪。刀疤脸汉子腰刀脱手,嚎叫着滚倒在甲板上。一发9mm子弹打穿他的右腿,另一发精准地粉碎了左腿膝盖。


“你们怎么看?那个被抓活口的探子,”车门一关,江山就问起坐在对面的李炎和王鼎。和某些在强力部门任职的元老不同,江山不喜欢出行时有一群警卫人员前呼后拥,或者在车厢内外担任护卫。他更信赖自己的手枪射击术。

“政保局都没见过这么容易松口的犯人。周洞天问他什么都说,没问到他的也说,虽然说得颠三倒四,好像还没动刑就已经被吓得神经错乱了。”

“他倒是运气好,正赶上特侦六队在附近训练,逮了个正着。”李炎想起那个探子每隔几分钟便会惊恐万分地大叫大嚷有水鬼就觉得好笑。通过反复询问知道那人早先是在南直隶当差的水师把总,由于跟军中同僚争斗杀了人,便逃出去投了海盗。几经辗转在郑家的队伍里混上了个不错的差事,但随着郑芝龙势力在澳洲炮火下灰飞烟灭,这个倒霉鬼只好四处漂游混点饭吃,比如受雇于黑尔监视澳洲人海上活动。当然,这条小杂鱼从未见过雇主的面,也不知其为何许人也。直到落入髡贼手中,他还以为指示自己去监视髡贼举动的是某个忠君之事,却又不好同澳洲人公开撕破脸皮的朝廷大员。

“看来黑尔还在同郑家的某些成员保持相当程度地合作。郑家的安海船在中国大陆、日本和马尼拉之间往来,这就是黑尔赖以维持他的情报网络的渠道,他不会轻易在线下的情报员眼前泄露真容。”王鼎点着一支圣船香烟,很快马车里一片烟雾缭绕,“郑家眼下四分五裂,那么谁会选择同黑尔合作呢?”

“郑彩,还是郑芝凤,或者被我们放跑了的郑森一伙?”

“都有可能。作出这样选择的人不会是因为贪图财富,黑尔在菲律宾能提供多少贸易机会?不,黑尔唯一能打动他的就是新式火器,凭借新武器的的力量他才能火拼掉竞争对手,重新坐上郑家盟主的地位,整合势力重整旗鼓再同我们一较高下。所以我们只需要设法了解到郑家的某股势力是否在购置新式火炮,或者建造了不同寻常的新舰船,就可以找出黑尔的合作者,进而顺藤摸瓜地揪出他整个情报网。”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江山说,“否则许可不会一个劲儿地催我们去兵工厂去看他们的新收藏品。”

“请进去吧,首长。”伏波军哨兵将证件递回江山一行人手中,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红旗马车驶入了博铺兵工厂。这座工厂堪称本时空最强大的军工复合体的心脏,自它落成的数年来从未停止过扩建和设备更新。江山看见无数建筑工人戴着藤制安全帽的脑袋在一排排三层楼高的钢桁架之间上下攒动,大概新的车间很快又要落成了。小火车沿着专用铁道进进出出,黑色的平板车上卸下黑色的块煤,灰黑色的钢板、铁棒,成捆成堆的钢胚铁件上醒目地涂写着各种白色符号,那是马枭的钢铁工人们用白油漆写上去的材料牌号。工厂贪婪地吞吃下这些黑色的食料,为元老院铸造出指向中国、东亚乃至整个世界的盾与矛。

马车绕过一座座建筑和堆场,最后一行人下了车,来到一座单层仓库前。同前边巨大的钢结构厂房相比,它显得矮小寒酸,墙体早已被煤烟熏得灰一块黑一块。这座仓库属于兵工厂刚落成时的初代建筑,竹筋混凝土构造的急就章,如今则拨给兵器工业研究所使用,存放缴获的,或是从各种渠道获得用于测试的非本方装备。李焱看到三名元老带着几个归化民技术员已经等在仓库大门前,他认识许可与林深河,最后一位元老似乎有些面生。

“左武卫,”林深河介绍说,“我们所里的主力研究员,白露号主炮的液压制退炮架就是他设计的。”

“那可真厉害,”江山知道陆海军对速射炮的呼声很高,却被制造总监部泼了一次次冷水。弹性炮架已经超过临高机械加工部门的水平,特别是液压筒的加工精度和密封这些核心问题眼下都是巨大的难题,而各种摩擦片制退器,车轮反转复合式反后座装置等“半速射”式炮架也就在这样的前提下上马了。“就是说很快就能装备上七五小姐了?”

“这话我不敢讲,”左武卫连连摆手,“只是个简易的驻退装置,适用范围有限的很。”

说话间归化民助手推开大门,点燃了一盏汽灯,昏暗的仓库里顿时一片通明,地面上、陈设架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没错,这里原来还有不少明军的大炮和火铳,至于刀矛剑戟之类冷兵器那就更多,广州攻略发动以后,这些玩意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堆得到处都是,实在太多,该测试的项目也全测试过,就全扔到马枭拿去炼钢了。今天请各位瞧瞧我们的新收获。”许可让归化民助手爬到靠墙的木架上,取下来几支大小不同的火箭。“说实话,刚看到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

“最大的是巴达维亚荷兰人造的,弹头内装大约50磅黑火药。小的是葡萄牙人在澳门生产的,相当于18磅开花弹。这里还有燃烧弹头,燃烧剂的成分是硫磺、沥青、松香、浸透了油脂的木屑或麻屑,加上少量火药作为炸开药,”林深河敲了敲火箭壳体,“跟黑尔在菲律宾搞的火箭几乎一模一样,外壳都是铁皮卷制再钎焊,截面呈圆台形,导向杆用四脚铁爪固定在弹体的中轴线上,这样火箭飞行时的稳定性比原版康格里夫火箭好很多。荷兰人与葡萄牙人自己绝对搞不出这种设计,绝对是彻头彻尾的仿制生产。”

“有点区别,看看它的导向杆,荷兰人用的是竹竿,倒挺会就地取材。”

“马尼拉产的火箭的弹头部分用混凝纸浆压制成型,这两家直接用的铁壳。”林深河指出:“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混凝纸壳也不过是减轻点重量,压缩些成本而已。关键是黑尔火箭都有双重发火设计,弹顶配有简单的触发引信,如果触发引信失效,发射药烧完后就会沿着一条延期药管引爆弹头。而荷兰与葡萄牙火箭上只有延期信管,触发引信,特别是击发药对他们来讲相当于火星科技。”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江山接过话:“薛若望两周前发回来的报告,里边提到巴达维亚的一座火药作坊被烧毁了,当地人传言说是火灾是因为制造某种秘密火药失败才造成的。估计荷兰人捣鼓的就是雷汞。”

“木鞋佬会设法弄支黑尔火箭来山寨有什么稀奇的?毕竟之前他们在基隆和淡水城下吃了那么大的亏。”

“你认为这是偷点技术山寨出来的么,那就错了。”左武卫的说法让大家都感到愕然,“来看看这个大炮。”

“我靠,这TM不就是特务艇上的24磅滑膛炮么?”

“唯一的不同是,它是在果阿铸造的。你们看,炮口上还有刻有葡属果阿的城徽,还有博卡洛家族的字母标记,这个家族在果阿和澳门主持铸炮已经有两三代人了。”

江山一行人已经围过来研究仓库中央的这尊大炮,“还是青铜炮呢,这帮葡萄牙孙子们把印度阿三的铁都卖给马尼拉了吧?”

“外表很光滑,不像是17世纪欧洲通行的泥模铸造产品,”左武卫拍了拍闪着暗青光泽的炮管,“这炮相当讲究,铜质很纯净,根据金相检测是含锡8%的青铜。这种材料兼顾了火炮的铸造性能和机械性能,从早期的克虏伯炮到到日俄战争双方用的线膛臼炮都是用它铸造的。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经过重工业中央实验室的射线探伤检测发现,葡萄牙人铸造的炮身非常致密,质地好得出奇,大型泥模铸件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好的质量。以前检测过大明官府从葡萄牙人、英国人手里买的红夷炮,还有从台湾打捞出来的荷兰舰炮,哪怕内膛表面上的气孔和渣孔被镗削掉了,射线探伤还是能发现金属内部大量的缩松区。”

“这炮是用金属型铸造的,”许可简单地总结道:“俗称铁模铸炮。”

铁模铸炮大家都不陌生,D日之后不久,林深河在主持穿越集团首次铸造工程时就尝试过此种工艺,甚至还企图以协助办炮厂的名义把这项技术高价卖给李洛由。当然,元老院绝不会同意将其卖给葡萄牙人。

“是黑尔教给葡萄牙人的,”左武卫说:“根据已有的情报,黑尔在马尼拉的工厂里用铁模铸了不少青铜榴弹炮。你们看葡萄牙人一点弯路都没走,他们不在澳门搞铁模铸炮是因为澳门铸造厂已经习惯于生产廉价的铸铁炮,要用铁模铸造铁炮除非掌握复杂的模具预加热技术,否则只会生产出脆硬的白口铁铸件,无法镗孔加工的废物。这背后没有黑尔在指点才怪呢,搞不好连铁模的图纸都是那小日本提供的,他肯定实测过我们的24磅加农炮,想想那条倒霉的巡逻艇吧。”

“这一点毋庸置疑,”江山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故意把这种铸造技术扩散出去。”


“他现在是重大威胁。”江山站在百仞城办公室的玻璃窗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雪茄烟圈连绵不断地飘向身后。

“黑尔?威胁?威胁么是有点,也就一点而已。”李炎放下咖啡杯,满不在乎地说,“火箭是个麻烦。铁模铸造么,刚才在兵工厂左卫武他们就分析过了,除了让葡萄牙人提高些铸炮的效率,顶多也就提升些火炮质量,可再多再好的滑膛炮也只是滑膛炮。黑尔毕竟就是个日本鬼子,岛民思维,就会折腾点毫无意义的小把戏。”

“有针对性的制造麻烦,这就是威胁。只要能延缓我们进军大陆和东南亚的步伐,或者迫使提高我们挺高扩张成本,黑尔的目的就达到了。荷兰人和葡萄牙人能把24磅滑膛炮白菜化,海军就得为特务艇、巡逻艇这些二线舰船全面装备线膛炮来保持技术优势。如果大明或者满清,甚至郑家那样的私人武装大量装备他的火箭,或多或少总会增加伏波军的伤亡。黑尔知道他的起点比我们低得多,难以追赶,于是他就相反设法地替我们制造敌人,拖元老院的后腿。”

“黑尔是有选择的的,他只输出本时空土著们可能掌握的军事技术。雷汞、触发引信、来复线,高端的技术他从未外泄,牢牢控制在手中,因为这些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他奇货可居。不,这家伙绝不是马尼拉西班牙人的忠犬,菲西当局只不过是被他利用来对付我们的工具,他的一切行动都针对我们,以我们为敌。”

“必须提请元老院批准净化行动的预案,向马尼拉站派出预定的增援力量。” 江山突然转回身,跨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雪茄猛地一下摁灭在烟灰缸里。

“但目前菲律宾是雨季,而且存在台风的危险。”

“那就想办法先将远程勘探队撤回来。反正他们的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再待在那儿有的人怕要多生事端。”


第二十二章

或许这是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度过的最愉快的一个雨季。虽然马尼拉照例迎来飓风,但是损失甚小,仅仅毁坏了一些他加禄人的茅屋。西班牙人已经纷纷为他们在马尼拉城外购置的乡村别墅铺上了瓦顶,连帕里安的中国户主们也把店铺和住宅改建成砖木建筑。即便是滂沱大雨也不能消减帕里安日渐增长的灯红酒绿的销金窟色彩。帕里安区长胡安·阿吉拉尔拿出他搜刮来的钱财同一些商人合伙重建了斗鸡大赌场,赌场的落成使阿吉拉尔受到了总督的嘉奖,成了马尼拉城里的热议的话题。连同建造赌场房屋的“罗马砂浆”,耶稣会里精通建筑工程的贝拉修士认为用它建造的墙壁和拱顶能抗住最强烈的地震,足以用上100年。另外一些人嗤之以鼻,认为所谓砂浆都是骗人的玩意,根本不能同传统的伊比利亚石砌建筑相比,甚至还不如中国人使用的三合土牢固。贝拉修士和他的支持者们则举出一项实例来驳斥:他们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亲眼看见马尼拉城墙外新的炮台是怎样建起来的——先把竹子捆扎成骨架,再填上些采石场废弃不用的碎石,最后浇灌下搅拌好的砂浆。要不了两三个月,建筑物就变得像整块石头那样坚硬,无论是魔鬼掀起的地震还是人类发射的炮弹都对它无可奈何。

重兴土木的风气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结果。黑尔瞒着总督大人,从兵工厂内的华人劳工里挑出制砖匠与曾在石灰窑干过活的人,将这些人运到男爵夫人在内湖畔的田庄。继榨糖作坊后,他又利用查尔洛夫人的土地搞起来建材生产。中国人沿着湖边挖出灰屑岩来烧制石灰,取之不尽的湖畔淤泥混合上捣碎后的泥岩和灰渣,就是制砖瓦的上好坯料。湖区沿岸直到卡兰巴一带遍布沼泽,被迫为男爵夫人服役的他加禄佃农们割下湖岸的芦苇,挖出沼泽地里覆盖的泥炭,晒干后便成了廉价的燃料。这一切再加上黑尔已经运用纯熟的水力捣锤和鼓风机,内湖出产的砖瓦石灰整船整船地顺着巴石河运送到马尼拉城墙内外各处工地,远比中国移民冒着生命危险捡拾海蛎壳烧出来的石灰便宜,更比从福建跨海运来的砖瓦廉价。萨拉曼卡总督拼命推动的城防建设工程成就了黑尔私人的一番生意。虽然卢克蕾齐娅抱怨过黑烟滚滚的窑场毁坏了自己田庄的诗意,可看到红砖白灰青瓦换来了白花花的银币,她立刻把诗意什么的都抛进马尼拉湾去了。

当然,修房子,造炮台这些事连同新赌场很快就被喜新厌旧的马尼拉人丢到脑后,重新出现在马尼拉的范拿诺华伯爵才是这个这个雨季当之无愧的主角,为整个整个上流社会所瞩目的社交明星。过去的那个暑热难熬的旱季,社交界发现伯爵连同他著名的游艇完全从殖民地首府消失了,前去马拉塔别墅拜访的客人无一例外从看门人那里得到一成不变的回答:伯爵出海去了,归期未定。渐渐地,诸如范拿诺华伯爵其实是个骗子,是个冒充贵族、一文不名的兵痞和冒险家,他因为害怕身败名裂而已经潜逃之类的风言风语又在绅士淑女们的圈子里扩散流传开来。不过这些流言只是在私底下被人小声议论,大家都还记得堂·埃斯特万·萨那夫里亚因为毁谤伯爵而得到的下场。况且伯爵在马尼拉社交界也有自己的支持者,财政官安德拉德驳斥了谣言,说伯爵得到总督的允许,正在群岛间从事增进殖民地福祉的考察。一些从宿务回到马尼拉的官员也证实了伯爵带着中国雇员在岛上勘察玉米、木薯等粮食,挖掘探坑探寻矿脉。流言渐消,紧接着又是一桩大事——阿尔方索与宿务书记官夫人之间的风流韵事爆光了,一场事关名誉与爱情的决斗随即展开,结果是中校将那位可怜的绿帽丈夫刺成重伤,立刻成为舆论瞩目的新焦点。至于伯爵究竟是什么身份,在做什么,去了哪儿,反而无人关心了。

然而正当雨季的第一场暴雨降临吕宋岛上,消失已久的伯爵乘着他修长漂亮的白色游艇再度驶入马尼拉湾。这回艾丝美拉达号并不像往常那样径直开回马拉塔别墅旁边的小港,而驶入了巴石河口繁忙的商埠。圣地亚哥要塞破例鸣响了礼炮,炮声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中引发狂热的猜想和议论,口径惊人的一致:伯爵带来的准是什么不得了的好消息。

各种传言像暴风季节的海水一样在马尼拉城里搅动,一个又一个消息在水面上下涌动。范拿诺华伯爵下船的当晚出席了总督府邸的宴会,并向总督大人呈上他考察的成果:富含铁质的天然磁石,五彩斑斓的斑铜矿,几块敲碎的石英脉石,白得厚腻的纹理中镶嵌着诱人的金黄色颗粒物。第二天伯爵又出现在市长夫妇举行的盛大舞会上,应大家的热烈要求,他简述了自己的冒险经过,介绍发现的成果:在北甘马粦找到铁矿,在宿务岛发掘出含有金银的铜矿脉,而在棉兰佬北部的苏里高和武端一带,则发现了“很可能比碧瑶还大的金矿”。仿佛是为了给自己的讲述增添光彩,“去取个托盘来,”伯爵对仆人说,“要大的。”

伯爵解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丝绒钱袋,里边盛装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锡制托盘里,灿烂的光芒瞬间令全场雅雀无声。奥斯瓦尔多市长接过锡盘,他颤抖的手伸进金灿灿一堆中抓起一小撮仔细端详,确认了这是真正的砂金才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这时候宾客们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险些掀翻了餐桌,惹得奥斯瓦尔多先生不顾主人风度大发雷霆,咆哮呵斥,殖民地的头面人物们才意识到黄金的主人还站在面前看他们的笑话。虽然乐队又奏起了舞曲,再没有谁想去跳舞了,音乐的伴奏下,绅士淑女们列着队挨个儿走到餐桌前去参观范拿诺华伯爵的探险收获。

魏斯·兰度含着微笑,实际上却在冷峻地打量着大厅中每一位宾客,这些王家官员,虔诚教士,富商大贾,风流贵族,名媛淑女个个盯着锡盘里堆成尖儿的砂金眼放精光,人人的脸上都写满惊叹、贪婪、羡慕、嫉妒,甚至包括痛悔和惋惜。自从菲律宾被征服,成为国王陛下的领土以来,一直都是西班牙所有海外领土中最穷困的,依靠每年美洲殖民地拨给数十万比索的补助金勉强维持。直至今晚,亲眼凝视从群岛土地河流中采来的砂金,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才明白过来,以往的哭穷是多么愚蠢。菲律宾群岛是一座金山,是帝国的第二个波托西①,而有眼无珠的他们却在财宝堆上干坐了近百年,乞讨、哀求他人施舍点残羹剩饭。

一石激起千层浪。要知道虽然早先保罗修士征服碧瑶,夺取金矿的事迹也是那么令人激动,马尼拉城还举行了庆祝游行。可是那座金矿自此后便牢牢掌握在总督的控制下,马尼拉的普通居民连碧瑶每年究竟产出多少黄金都不明所以,更遑论从中得利了。可范拿诺华伯爵是个外国人,而且是个既聪明又慷慨的外国人。他在宴会上承认目前大部分投资都花费在自己的雇佣军上,而他的军队又陷入了亲近天主教的安南阮氏抗击郑氏敌人的长期战争,所以,伯爵坦言,为了开采这些丰富的矿产他急需资金的支持,为此不惜出让获利丰厚的股份。此言一出,马拉塔别墅此后几天一直门庭若市。许多马尼拉的官员、富商和各个慈善基金会轮流来访,都指望着在同伯爵殿下合作中大发横财。只有富孀查尔洛夫人所控制的基金团体不为所动,她也一反常态地绝不参加任何有伯爵出席的筵席舞会。可眼下谁还在意她的举动呢?连西班牙人中最穷苦的平民都在议论:宁可丢下自己的田地和店铺,去伯爵那儿当一个矿工都有发财的机会。马尼拉正在黄金梦的炙烤下沸腾,热带的暴雨也无法使它冷静下来。恰如某位多明我会神父讽刺的那样:“人们被贪欲的毒蛇咬了,渴望埋首于黄金之河中饮了又饮,干渴地无法抑制。”

从教会传出的另一则新闻则为伯爵的黄金历险又添上了些罗曼司的英雄色彩。魏斯从巴拉望岛捞回来的欧洲人原来是名圣方济会传教士,他在西班牙人还很陌生的卡拉绵群岛开辟传布上帝之光的战场,刚对当地土著的异教信仰取得了些微战果,不想却成了穆斯林入侵者的俘虏。如果不是碰巧被艾丝美拉达号搭救,这位上帝的虔诚仆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加入殉教者的行列。狂热的修士回到马尼拉便到处赞颂救命恩人的英勇。魏斯的战绩被不断地添油加醋,最后几乎成了伯爵单舰匹马消灭了摩洛人的整支轻艇舰队,“异教徒全部葬身鱼腹,肮脏的尸骸连同他们的罪恶都被大海涤荡干净了。”这些传闻对马尼拉人的黄金梦,就仿佛往烧得正旺的煤火上撒下一小盆冷水,火头只是暂时一低,随即变得数倍的炽烈。

“消灭异教徒!”自黎牙实比征服菲律宾以来,这个口号就像教堂钟声般永远在西班牙人耳边回荡。现在钟声已经被黄金之槌敲得震耳欲聋了。王室官员与市政议员们凝视着从档案库箱底搜检出来的群岛地图,船长和普通商人们在餐桌上用手指蘸着酒水划出地图,不管多么简陋的地图都指出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盛产砂金的棉兰老岛就是摩洛海盗们邪恶的巢穴。近来几年来那里的摩洛大督不断率领海盗部众出发,伙同以和乐为首都的苏禄苏丹占据巴拉望和卡拉绵群岛,驾驶卡拉库轻艇频繁侵袭米沙鄢群岛乃至吕宋,甚至一度袭击了马尼拉以南的市镇。也就是说,无论是去棉兰老淘金还是开采米沙鄢中部的宿务矿脉,财富之路上都必须跨过摩洛人的毒箭和巴戎刀。

也许是被遍及街巷的沸腾热议所激动,阿尔方索中校在伯爵别墅里的宴会上当着一干殖民地权贵的面大放狂言。先前在决斗中伤人让中校受到官方的严厉申斥,被暂时剥夺了指挥职务,总督甚至威胁要把他调去米沙鄢的驻防部队。这让阿尔方索大受打击,先前不论是巴赞侯爵带来的精锐墨西哥连队,还是从摩鹿加撤回的德纳第连队,他都是新任指挥官的热门人选。

“我要辞职。去他的军队,去他的国王陛下的勋章,”阿尔方索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冰镇朗姆酒,吼叫着:“亲爱的文森佐,让我跟着你干吧。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招募到一支顶呱呱的军队,我会砍下异教徒的脑袋向你买金子。货真价实的异教徒头颅,绝不掺假,绝不会拿基督徒的脑袋冒充。”他发出几声瘆人的怪笑,向餐桌对面的目瞪口呆的官员们喷出一股股浓烈的酒气,“愿意上帝和荣誉与你们同在,我把它俩留给你们。我只想要金子,我将去征服摩洛兰②,那儿的金子都该归伯爵和我。”

①玻利维亚南部城市,16世纪中叶以发现巨量银矿著称,一度成为拉丁美洲的矿业中心与财富之城。

②Moroland,即菲律宾南部棉兰老至苏禄群岛一带。因信奉伊斯兰教的摩洛人(Moro)大量聚居而得名。


在黄金梦的催化下,对摩洛人的仇恨急速地发酵高涨。萨拉曼卡先生对此乐见其成,如今马尼拉居民们开始赞颂他所做的一切:开设兵工厂,制造新式大炮、火箭,建造炮艇全都成了不起的先见之明,似乎最招人痛恨的特别税和烟草专卖法也成了可以忍受的必要之举。总督决定顺水推舟。派到米沙鄢群岛的炮艇队奉命撤回甲米地,它们在那里而整修并装配用来发射保罗火箭的发射架,准备雨季一过去就对摩洛兰发动征讨。

远征摩洛人是必然是场辉煌的胜利。马尼拉的港口、酒馆和赌场到处都有西班牙人在眉飞色舞地传说,除了能深入浅滩峡湾的炮艇,总督殿下还拥有几艘威力可观的大型战舰。这一天,整个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冒着瓢泼大雨倾城而出,观看刚在甲米地王家船厂完工的圣多明克号——这个命名引起了耶稣会和圣奥斯定会教士们的强烈不满——战舰试航归来。甲米地炮台上的保罗大炮发出一声轰隆巨响,战舰甲板上也鸣炮回敬,码头边聚集的人群,海湾里漂浮的小艇上,到处是挥舞的手臂和狂热的欢呼。知晓内幕的人激动地谈论着:圣多明克号拥有八尊发射50到80磅开花弹的重炮,是玫瑰圣母号的两倍,还装有更多可怕的回旋式榴弹炮——仅凭它们发射葡萄弹就足以粉碎摩洛人的轻艇队。据传邪恶的苏禄苏丹在和乐修起了炮台,雇佣马来人与中国工匠为他铸造大炮。可怜的异教徒,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那些玩具似的火炮对抗起保罗大炮来,就像用弹弓对抗闪电。

伊凯尔舰长没精打采地坐在艉楼的藤椅上,任凭热带温暖的雨水劈头盖脸往自己身上浇下来。同别人相反,新的任命让他丝毫高兴不起来。自打离开那艘已被拆成木柴的桨帆船,他的位置就从未安生下来过。古巴岛号炮艇,吕宋岛号炮艇,玫瑰圣母号,圣多明克号,好像命运存心安排他就像小孩子尝试新玩具那样涉足殖民地舰队里的每一艘新舰,却不能长久地拥有任何一艘。当然真正的原因是菲律宾殖民地缺乏真正有经验的舰长和海军指挥官,就在两三年前,殖民地舰队的全部实力也不过是两艘盖伦船,十多条快要朽坏的桨帆战舰,以及一堆从土著那儿征集来的独木舟划艇而已。

“这不是一条船,只是一座浮着的炮台。”在玫瑰圣母号上指挥了两个月的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如此评价圣多明克号。它的前身,曾经的首席富商萨那夫里亚最大的商船,也就是在甲米地遭到伯爵游艇跨射的四桅大帆船涅普顿号,仅有的好处是更大更宽,有足够的空间让小帕尼奥安置更多的保罗大炮,不过连这点优势也不尽确实。马尼拉铸炮厂产量跟不上需求,预定装在圣多明克号上的两尊最新的酒瓶形重炮被总督送给了巴赞侯爵,安置于侯爵的座舰。替代它们的是“保罗的苦衣”,也就是将大帆船上的24磅青铜加农炮重新镗削,拉出膛线,炮身外箍上厚重的熟铁套箍以对抗加强的装药。经过这番改造的旧式24磅炮也能够发射80磅保罗式炮弹,虽然比保罗亲自设计的酒瓶形铸铁大炮笨重得多。遍布于马尼拉和甲米地各处的新建炮台上的多半是“保罗的苦衣”,比真正的酒瓶形铁炮多得多,有些是用旧加农炮改造而成,有些则是新造的。保罗修士对西班牙人颇为看重的寇菲林炮和佩德雷罗石弹炮嗤之以鼻,将这些在他看来毫不中用的玩意统统从要塞上拆下回炉铸造新铜炮。圣奥古斯定堂的神父们一度担心这个带着些东方邪气的日本切支丹会把教堂大钟也拆去熔化铸炮,幸好他从未提出过如此狂悖的要求。

涅普顿号原本就是艘粗短笨拙的盖伦船,当它装备了笨重的大炮,成为圣多明克号战舰后就愈发缓慢迟钝。哪怕在王家船坞里加装了舵轮,把第四根桅杆全改成斜桁纵帆也没有多大改善。小帕尼奥无奈地表示,也许有一天保罗会给这艘战舰装上传说已久的蒸汽发动机,伊凯尔舰长的回答只是无奈地耸耸肩。他愈发怀念玫瑰圣母号,总督居然把那么漂亮,那么快捷灵活的战舰交给保利诺,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天知道这小子的叔叔,税务官巴西里奥为弄到舰长职位花了多少钱。舰队里人人都说:堂·巴西里奥自从与萨那夫里亚相勾结谋利的丑闻暴露以后,为了挽回家族名誉才打了这个主意。更可恶的还在后边,玫瑰圣母号的新任大副竟然是一个刚坐完牢的罪犯。愣头青舰长,苦役犯大副,伊凯尔·苏维萨雷塔痛苦地摇着头,一条多好的战舰就这么被玷污了。


“您准备好接受新的任命么?”

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表示自己听见了对方的话,六年铁窗生涯并没有让他丧失心智。自从他把斯卡伯罗夫人号大帆船丢给一官,狼狈逃回马尼拉,忍无可忍的债主们立刻联合起来把他送进了监狱。现在他终于自由了,自由的一无所有,除了正捏在手里的殖民地政府委任状。阿拉贡内斯把这张纸上的每个字都仔细读了一遍,特别是作为王家殖民地舰队副舰长职务的年俸。

“这张玩意少说也值2000比索。”阿拉贡内斯问,“为什么选中我?”

“这是我的主人的旨意。”马科斯回答道。他的西班牙语还是穿越前很多年在多米尼加和墨西哥沿岸搞非法运输时学的,现在说起来依然显得很生硬。

“你的主人是谁?”

马科斯伸手向桌对面推过去一个绸布钱袋,“有的时候您会发现知道的越少,日子就越快活。”

阿拉贡内斯抓过钱袋,从里边摸出一块亮闪闪的新金币,拿到嘴边咬了一下。他紧皱的眉头立刻松开了。“那么,这位好心的人儿有什么要求?”

“要求您立刻履行一位船长的职责。您必须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熟悉玫瑰圣母号。”

“可是我接到的任命书只赋予我大副职位。”

“慢慢来么,命运是个多变的女人。西多尼亚先生,您是一位有才能的人,一位真正的船长,目前您已经走出了谷底,离飞黄腾达也为期不远,只要您听命行事,绝对亏不了。”


范拿诺华伯爵的冰镇鸡尾酒在西班牙人的社交圈子里已经出了名。尽管朗姆酒并不少见,无论是澳门葡人还是东南亚公司贩卖到马尼拉的澳洲朗姆酒都比大帆船运来的美洲朗姆酒便宜得多,新鲜的柳橙和柠檬汁也绝非什么稀奇之物。但是用冰镇酒,这在终年酷暑的菲律宾实在是了不得的奢侈品,总督也只能望其项背,这是彻头彻尾的“帝王级享受”。

欧根尼奥?扎帕特罗贪婪地饮用这清凉宜人的冰镇饮料。他已经有些熏熏然,把平时那套贵族派头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在伯爵这间专用于接待重要客人,举行私密会谈的小起居室里,一向风流雅致的总督秘书甚至踢下靴子,地板上放着一只装满冰块的木盆,他便把臭哄哄的赤脚架到冰盆上去享受这难得的清凉。魏斯?兰度为了忍着不露出鄙夷的表情,只好起身去拉铃,吩咐仆人再给总督秘书多拿些冰块和酒。

扎帕特罗先生的谈兴随着醉意的加深变得越发高涨,谈话先是集中他熟稔的殖民地政府动向:总督正在四处活动谋求延长任期,这真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谁都知道胡安?萨拉曼卡先生当初离开阿卡普尔科的总督职位,来到菲律宾是为了接替不幸在马尼拉蒙主宠召的胡安?塔波拉阁下。由于事出匆忙,萨拉曼卡阁下在驶入马尼拉港时甚至都未能升起自己的旗帜。非但如此,他刚上任就被迫动用从美洲带来的补助金来还债——殖民地政府已欠下马尼拉市民88000比索的债务。就这个令人不快的职位,萨拉曼卡先生竟然打算长期干下去,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是:他已在这个位置上大大地生发了,将来还会获得更丰厚的利益。

“我还知道一些真正有趣的新闻,非常重要,很有价值。”扯完了一大堆政治八卦后,欧根尼奥?扎帕特罗突然装腔作势地环视起四周,尽管仆人送完酒便退出去,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伯爵什么也没说,只是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到酒台前,打开盒盖。欧根尼奥?扎帕特罗瞪大着眼睛,一颗圆形的“钻石”正躺在天鹅绒缎面上,闪着诱人的浅蓝色幽光,一如伯爵在宴会上送给男爵夫人侍女的那颗。不,这颗看上去还要更大、更美。欧根尼奥努力地咽下一口口水,萨拉曼卡总督对待他的秘书并不慷慨,而殖民地案卷监管官也并非是个很有油水的职位。

“那么,扎帕特罗先生,只要您的消息令我满意,”伯爵指着小盒子,“它就是您的。”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进攻摩洛兰的方案,他的军备整顿计划,目前完成的情况就被自己的秘书以一颗调质锆石的代价和盘托出。魏斯特别注意从摩鹿加群岛抽调到马尼拉的驻防军、大帆船带来的增援部队,殖民地舰队的战备状况,保罗大炮和水雷的部署,将这些都记在一本羊皮面记事簿上。欧根尼奥?扎帕特罗对战争全然是外行,但以他的身份,可以很容易地看到那些属于机密的政府档案。

“我告诉您,”总督秘书以一种故作神秘的语调说道:“舰队的情况远远不像您或者任何一名局外人士所见到的那样好。没错,殖民地拥有了强大的战舰,但是从军官到水手都很不令人放心。”

兰度了解过殖民地的陆海军。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菲律宾殖民地的正规陆军主要由西班牙人和来自新西班牙总督区的土生白人担任军官,军士由本地的或墨西哥的有西班牙血统的混血人担任,士兵一般从菲律宾本地基督徒,大多是邦板牙人、他加禄人和米沙鄢人中招募。对于西班牙殖民政府来说,这支部队还算忠诚可信,即便政府经常拖欠他们的军饷。但舰队就不同了,里边充斥着游荡在亚洲海域所有白人国家的雇佣水手和舰长,这些人效忠于银比索的热情远高于效忠腓力四世。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舰队中企图煽动叛变?”

“您知道阿拉贡内斯?玛利亚?西多尼亚么?”欧根尼奥说:“您肯定不知道。在您来到这里以前,他已经被判到苦役船上去服刑了,因为他欠下的债务实在——”

“并非如此,我知道阿拉贡内斯船长。从马尼拉到澳门,哪里不在传扬这位冒险家的事迹呢?”魏斯当然认识阿拉贡内斯,而且还在那家伙的船上打过仗,“人们都说他曾经从马尼拉招募了水手,武装了一艘大帆船前去进攻澳洲人盘踞的海南岛,结果以失败告终。”

“还为国王陛下的殖民地招来一场可怕的灾祸,澳洲人竟然劫走了两艘满载金银的大帆船。” 欧根尼奥想起那可怕的后果,脸色都变得煞白。他开始述说阿拉贡内斯刑满获释以后的种种可疑行为。这个冒险家刚刚重获自由便搞到一笔来源不明的金钱资助,拍得了玫瑰圣母号战舰大副的职位。经过几次出海训练的航行,阿拉贡内斯轻而易举便摧毁了舰长保利诺在下属中的威信,后者指责大副总是带头违抗他的命令,还自作主张给船员增加肉食配给,发放酒水,纵容他们滥饮胡闹。总之这个魔鬼似的家伙已经赢得了全体水手的心,可怜的舰长倒成了舰上“多余的人”。

伯爵好像很感兴趣:“难道总督不知道如此严重的情况?还是他忙于策划伟大的进攻战略,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可怜的保利诺,他怎么敢公开地攻击指责总督阁下任命的大副?”欧根尼奥解释说,殖民地舰队人手紧缺,资金也不充裕,没有设置西班牙大帆船上常设的“运行船长”或称为“航海官”的职务。舰长必须全面负责一艘船的航行、战斗、补给、维护工作。如果让萨拉曼卡阁下知道保利诺只是个软弱怯懦,甚至全无驭下之能的废物,他必定毫不犹豫将其撤换,甚至直接任命阿拉贡内斯为舰长。那可怜的年轻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有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会在私下里发牢骚,担忧他为侄儿付出的大笔投资随时可能打了水漂。

醉醺醺的总督秘书兼案卷监管官带着那颗现在属于他的“钻石”,喜不自胜地离开了。魏斯根本不在乎那家伙的行踪可能被别人发现,反正自打结束摩洛兰的考察回到马尼拉,他的别墅门槛已经快被西班牙皮靴踩平了,各式各样的殖民地人物纷纷上门拜访,无非是想从这位又发了横财的外国爵爷——管他的爵位是真还是假——身上沾点好处。而魏斯眼下待的这间小起居室已经成了一个半公开地情报收集地,大多数人是为了获得金钱出卖机密,少数人则纯粹是为了发泄不满,比如前天来过的皮拉尔上尉。几杯朗姆酒一下肚,上尉便抱怨起日本人连队根本不听自己调度,他们整天把那个日本教士保罗当作神明来膜拜,似乎那就是活的耶稣基督。这该死的整天穿黑袍子的日本佬自然不把上尉放在眼里,马尼拉兵工厂近来制造出大约60支线膛步枪(实际是将各种途径得来的南洋式步枪重新拉上膛线,并利用偷来的米尼弹翻制了弹头铸造模具),但保罗借口总督有令在先,拒绝将这些准确精良的枪支拨给骑兵队。上尉的骑兵只得到了二流的滑膛击发卡宾枪和手枪,对此他很不满意。因为除了喝酒与打猎的嗜好,皮拉尔上尉是西班牙军队中少见的精确射击爱好者。

黑尔掌握的线膛枪肯定不止这点数目。当魏斯?兰度落入圈套,被黑尔囚禁在内湖庄园时,看守中就有人持有临高制造的海军型米尼枪。魏斯亲眼看到一名日本雇佣兵用它射杀了大约200米外的一头野猪。现在看来,也许是总督或者是黑尔本人都有意将线膛枪集中起来,建立一支专门的神枪手部队。这些能在弓弩的有效射程外精准射击的来复枪手同威力大而射程短的榴弹炮相互配合,将在对摩洛人的进攻中占尽优势。更不用提对防御作战增加的有利之处,配备着米尼枪的精确射手依托于坚固的城市建筑,即使对澳洲士兵也是个不小的威胁。皮拉尔上尉当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在别墅客厅里呼呼大睡,浑然不知道就在自己楼顶上,范拿诺华伯爵已将他的谈话整理成报告,通过电磁波发送给了一千多公里外的澳洲人。

他走出这间舒适但显得有些逼仄的小起居室,回到书房。从书桌上漆成红色的文件篮里,魏斯拿出一张纸,能干的秘书小姐咪咪已经把来自兵工厂里的那份情报翻译打印好了。不过看起来,隐藏在马尼拉兵工厂里的那位年轻情报员更加能干。那位小伙子居然成功地吸引到黑尔的注意,成为他的学生之一。

魏斯把霍元乙近期送出的报告全找出来浏览了一遍,各种生产事故和机械故障的消息多得吓人,小伙子能在这鬼厂子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雨季还给黑尔的工厂造成了额外的麻烦,圣胡安河上游洪水爆发,激流卷着落入河床里的树干越过拦水坝,撞坏了一组水车的叶轮,修复得花上不少时间。

然而军火产量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黑尔只是暂停了对水车动力依赖最大的火炮和其他防御性武器的生产,主要依靠畜力和人力车床生产的弹药却不减反增。霍元乙眼下正在“学习”装配开花炮弹的触发引信,按照他的统计,这种引信的产量比上个月增加了五成。无疑,这恰好佐证了胡安?萨拉曼卡即将发起的大规模攻势,那个年轻情报员的能耐实在超过魏斯?兰度的预料。

不过霍元乙的报告也显露出令人沮丧的一面:黑尔行踪诡秘不定,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何时会出现在何地。他会不定时地把学生们集合到某地上课,有时在工厂里,有时是在城外什么地方。或者突然出现在实验室和车间里指导他们的工作,完事后又不知所踪,全无规律可言。

魏斯感觉自己在这场较量中落了下风。无疑要根除黑尔本人的威胁,对他发起斩首行动前提是必须精确掌握这家伙的位置信息。魏斯早先通过烧毁潜艇来恐吓黑尔的行动自然是早就失败,完全没有达到迫使其躲进有西班牙军队守卫的马尼拉王城或者工厂区里定居这一目的。倒是黑尔反过来先算计到了自己。所幸这混蛋没发现他同澳洲人的真正联系,否则自己活着离开男爵夫人庄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放下文件,开始沿着书房的墙壁转起步子。当初在马尼拉社交圈子里故意大肆炫耀自己的探险成果,目的之一正是企图吸引黑尔的注意。勘探队在北甘马粦省发现的铁铜矿足以满足兵工厂对金属原料的巨大需求,无疑对黑尔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可是这个该死的日本佬倒是沉得住气,连带他的代理人,那狡猾可恶的有钱寡妇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后备方案自然是有的,比如对菲西当局发动全面战争,摧毁马尼拉以及所有在菲律宾的西班牙据点。黑尔很可能会设法逃到日本或者葡萄牙人的地盘上去,届时只要动用海军进行封锁就可以了。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大量兵力,特别是陆军。魏斯?兰度已经学会站在澳洲元老院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陆军正深陷于对中国广东省发动的治安战,暂时无力顾及一千多公里外的菲律宾群岛。

相比之下,魏斯认为西班牙总督即将发动对南部摩洛兰群岛的进攻——或者用他报告中的说法:黄金远征——倒是可资利用的好机会。假若总督要求必须优先保障军火供应,黑尔就不得不待在他那事故频发的工厂里监督生产,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就能将他连同这座工厂一起清除掉。相反,如果这日本佬企图重演碧瑶的辉煌,亲自参加黄金远征的话,那就更省事了,澳洲蒸汽舰队会把日本佬连同西班牙舰队一起打包送进海底。

魏斯在窗前站定下来。他拉开窗帘,艾丝美拉达号静静地停泊在小港湾里,中午炽烈刺眼的阳光炙烤着船体,上面有些地方的白色油漆已经脱落,显得斑驳破旧。历经了群岛间热带海域的漫长航行,它的龙骨下肯定已长满了藤壶,船底覆盖的铜皮也受到海岸礁岩的擦损。但让它进入马尼拉王家船坞修理完全不可能,魏斯?兰度可不想让西班牙人指着船上的主机和螺旋桨啧啧称奇。更糟糕的是热球机出了故障,油泵无法正常工作,机关炮的弹药也消耗大半了,艾丝美拉达号迫切需要回到博铺或香港进行保养维修。

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从窗外屋顶那儿传来,是水手的软底鞋踩在木阶梯上的声音,塔楼上的瞭望哨正在换岗。四名特侦队员眼下正在护送远程勘探队,前往巴石河以北的平原村庄考察当地淀粉作物的种植和加工。目前代替他们在塔楼进行瞭望的是些年轻的海军学兵,热情有余,但经验和耐心都差得远。

仅靠四名特种部队士兵要完成预想的外科手术式打击也太勉为其难了。如果黑尔选择随殖民地舰队出征,那就更需要一艘类似艾丝美拉达号的快船盯住这家伙,以便引导海军进行打击。魏斯回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白纸塞进飞鱼牌英文打字机,开始写一份请求支援的报告。即使为了弄明白到底有什么势力在支持和唆使阿拉贡内斯冒着煽动叛乱的风险去控制一艘军舰,他也需要更多的资源去搜集更多情报。


“柳哥,讲实在的我觉着奇怪,你是不是打算赖在这儿不回去了?”白国士给自己倒了杯椰子汁,他感到头脑有些发昏,心口一阵烦恶。椰子是在考察途中买来的,让客栈的伙计帮忙凿开,用来醒酒解腻正好。这家帕里安最大的华人客栈里供应的高档酒水居然是“国士无双”。白国士不喜欢“国士无双”不仅是因为名字,这酒他很容易喝醉。

送到客房里的一桌菜也不对白国士的胃口。红糟肉,梅汁扒蹄,冰糖肘子、蒸糟海鳗之类的菜肴出自于一家福建老板开设雇佣福建厨子的客栈当然没什么奇怪的,然而在马尼拉闷热的傍晚,如此肥腻的菜肴简直令人无法下咽,况且客栈厨房的卫生条件想想就让临高来的元老心惊肉跳。搞完了农业调查却不肯尽快回到马尼拉站,偏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客栈里停留休息吃晚饭,白国士弄不明白柳正究竟意欲何为,他开始疑心这背后没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白国士现在很想念马尼拉站的餐食。住在别墅里时,他没事就爱往厨房跑,那儿装修得同元老住宅别无二致,瓷砖贴墙,方砖铺地,铁纱窗、自来水管道与龙头、陶瓷水槽、铸铁的木炭火炉和烤架都是从临高运来的。唯一不来自临高的是个年轻的日本厨娘,身段娇小窈窕,长着张天使般秀丽的脸庞。白国士常常找各种借口腻在厨房里,虽然那姑娘根本听不懂普通话,不管白国士说什么,她一概回之以甜美的笑容。魏斯?兰度有回在饭间说起过这个日裔女孩,出生在马尼拉的日本町,却有一半葡萄牙血统——多半是个私生女。这小可人儿一准白天给我们大家做饭吃,夜里就被那军火贩子按在床上吃,白国士满怀恶意地揣测着。

“老方他们早都回临高了。”考察结束后没过多久,负责地勘的元老、归化民队员便带着矿样和标本登上一艘泊在巴石河口的东南亚公司商船,赶在台风到来前驶往博铺。现如今远程勘探队留在马尼拉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中包括柳正,他留下来“坚持完成农业调查工作”的态度比任何元老都坚决。白国士感到不可思议,他晓得柳正同魏斯?兰度相处很不愉快。后者禁止柳正调用自己的马车私自去王城和帕里安闲逛,为此两人公开争吵过几次。

“柳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兄弟们?”

“没有,没有,”柳正放下酒盅,筷子一扫,把一大盘本地特产烧鹿肉拨到自己碗中,和在饭里狼吞虎咽,连头都不抬。酒足饭饱以后,柳正打着饱嗝说:“跑累了。喝点酒,休息休息,不用多想。”他用竹筷指了指套房的外间,示意归化民队员们都守在那儿,门外还有特侦队员警戒,安全问题根本不用担心。

“那些人是谁?你盯了他们整整一个早上。”马尼拉的警务长布拉姆比拉听见抱怨声才发现他的情妇已经离开梳妆台靠到了窗边,这位墨西哥美人儿已经面露不悦之色。

他把望远镜塞到情妇的手里,示意她去看那辆停在客栈门口的四轮牛车,车厢上支着黄色的油布篷。几个穿着中国长衫,戴着草帽和斗笠的人正在登车,还有三个同样装束的人分散在牛车前后,不时左右顾盼,好像在提防着出现什么情况。

墨西哥姑娘轻声叫了起来,她看见立在车牛后街道上的一名中国人,马尼拉草帽的帽檐下露出了黑亮的长枪管。虽然并在不认得扎斯塔瓦M77自动步枪,不过谁都知道,总督严禁帕里安的中国人持有任何火枪。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中国人抓起来?”

“因为那不是中国人。”

“撒谎,他们明明就是中国人。”

“宝贝儿,那些是澳洲人,给你带来美丽丝绸和香水的澳洲人。”警务长的手落在姑娘裹在吊带丝袜的大腿上,“昨晚上他们就住在我们对面,这家旅馆最大的那间套房。”

“亲爱的,你开玩笑,你又在愚弄我。”

“我可不是在玩笑,我注意他们很久了。这伙人里边有一个我很熟悉的澳洲人,一直以来都每个主日都要来到这儿,他有时候住一晚,要不就呆半天,我猜他是来这里会某个漂亮姑娘。有的时候他会戴着假发髻装扮成一个中国人,有时候戴上能遮住脑袋的帽子,可是还被我认出来了。宝贝儿,想不想知道更多惊人的发现?”

“不,不——别咬乳头,亲爱的,你还是说吧。”


“有两回他来旅馆乘坐的是范拿诺华伯爵的马车,回去时乘坐的是同一辆。你看,伯爵跟澳洲人准是一伙的。宝贝儿,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千万别告诉别人,我还指望靠这个秘密发财呢。”


第二十三章

“舰长首长,瞭望员报告,左舷100°发现船影。”

“知道了,继续观察。”蒙德放下通话管,“舰长首长,谁发明出这个头衔的?真有趣得很。”他吐出已经嚼成渣的烟丝块——桌角的烟缸中,烟草渣在里边堆成了座小山——他靠这个来捱过无聊的航程。海军的例行任务:为往返济州的H800船队提供护航已经变得越无趣。自打郑芝龙覆灭,元老院成为整个东亚海域的新霸主后,很难想象还有哪一方的战舰敢于面对H800运输船的自卫火炮自讨苦吃。专门抽调一艘901型炮舰,特别是刚在海军船厂完成改装的掣电号进行护航,蒙德只能认为海上力量部和科技部的元老们急于验证自制电气系统、为后膛舰炮设计的弹性制退炮架、电击发装置等新装备在远航中的可靠性与有效性。可惜如今船队已踏上归程,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闯上来让他练练手。于是在整个航程里,蒙德只能把他的战斗渴望发泄到各种射击训练、船艺训练、损管演习中去,一趟航程下来全舰上下从归化民军官到水兵都被他折腾得够呛。

海军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眼下两广新统治区的治安战正打得如火如荼,尽管海军积极参与,但战绩毕竟不如陆军耀眼。各种明里暗里的风言风语也随之而起,在元老院各个圈子里流传。蒙德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某些元老,尤其是香港船厂的负责人正在鼓吹廉价、便于建造的武装型H800取代昂贵的专用战舰。海军元老们,包括蒙德在内自然是对 “和谐轮舰队”的构想嗤之以鼻,坚决驳斥。为了加强说服力,他巴望着最好马上出现什么大明水师、朝鲜龟船,白皮洋鬼子舰队吃撑了大脑抽风上门挑衅,在舰长的严令下,瞭望哨不分昼夜紧盯着水天线,一旦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报告。掣电号绝不放过任何建立战功的机会。这不是为了我自己长脸,蒙德从摊着海图的书桌一角抓起杯柳橙汁一口饮尽——是为了海军的荣誉。


船队正在一片灰暗凄冷的雨幕中航行,海面被灰蒙蒙的雨雾所笼罩,给目视瞭望增添了不少障碍。蒙德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只能确认在遥远的水天线附近有一艘帆船,桅杆不少于三根,估计是艘大船。

“能看得清是什么船?”他问:“有没有悬挂表明身份的旗帜?”

值更军官回答说目前的距离上无法辨识。

蒙德从舰桥上回首眺望船艉方向。H800粗短的黑色船影在帆篷与浪花的缝隙间时隐时现,它们都升着满帆,追随着护航舰的航迹奋力前进。掣电号的锅炉只维持着低气压,也没有升起顶帆,才能勉强让行动迟缓的H800运输船跟上步伐,维持住编队。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别的船只。

“锅炉立即升满火,”掣电号建造时配备的圆形火管锅炉,升火增压的速度远逊于最新式的祝融6型火炉,后者是联箱式水管锅炉,装备了谷雨和白露号战舰。蒙德已下定决心,他敏锐地感觉刚发现那艘船似乎有问题。

“给船队发信号,我将前往左舷方向检查可疑船只。让他们加强瞭望,如果发现情况立即联系。”


战斗命令还没有下,舰上的战斗气息倒像战舰烟囱里喷出的煤烟那样愈发浓郁起来。穿着油布雨衣的年轻的水兵摩拳擦掌,在甲板上都跑得噔噔响。现在这艘舰上的人员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军令部塞进来的新丁。参加过发动机行动和霸王行动的官兵,特别是轮机人员和炮手都从大舰上调离,充实到的海军珠江分遣队中去,参加东征西讨的内河治安战。很多元老军官都曾在这支“黄水舰队”中轮换服役,蒙德自己就一艘621型武装拖轮上担任过指挥官,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次。不过这类战斗,不论是火力掩护跳帮队接舷攻击水匪的木船,还是架起卡隆炮和舰载榴弹炮轰击豪强团练据守的土围子,同真正的海上生涯比起来,实在乏味得很。

水线下闷热的锅炉舱里,司炉工的铁锹上下飞舞,一块块鸿基白煤被铲进炉膛,最后化作浓烟喷出烟囱,与厚重的雨云混搅在一起,形成笼罩在战舰上方浓密浑浊的烟云。蒙德渐渐能看楚那条船的轮廓,一艘有四根桅杆的盖伦船,船身像常见的葡萄牙船那样用沥青漆得黑糊糊的,桅杆比广东福建沿海常见的戎克船都要高,方形的篾帆上面还挂着随风鼓荡的软布顶帆。船首前桁上边垂下来四方形的艏斜杠帆,与之相应地,船艉帆是拉丁式的大三角帆。蒙德曾在大图书馆资料库里看过一些西方人拍摄的晚清中国沿海帆船的照片,他没想到这种盖伦船型,而且少见的软硬帆混用的老闸船早在明末就已出现了。


“舰长首长,前桅嘹望员报告,发现目标船只悬挂郑氏的旗号。”

就在此时,中西混搭的四桅老闸船似乎也发现了喷烟吐火,直奔自己而来的蒸汽战舰,摇摇晃晃地开始转舵。透过望远镜,蒙德看到艉甲板上不少水手正在卖力地扯动帆脚索来调整艉三角帆,目前风向有利于他们转向逃跑。

“强压通风,”蒙德向站在车钟前的值班军士喊道:“加速到前进三。”

他脚下渐渐感觉到震动,随着锅炉气压的增高,蒸汽主机的活塞和曲轴正在加快往复和旋转的频率。到目前为止,一切都随着他的命令正常运行,这些令蒙德放不下心的小伙子们表现的无可指摘。


随着时间的推移,掣电号离目标越来越近,眼力好的水兵不用望远镜也看得见桅杆上高悬着郑氏水师的五彩锦鲤旗,自然老闸船上的郑家水手也认得出掣电号前桅上的蓝白星旗。眼看逃跑无望,郑家大船的甲板上突然腾起一片白烟,从甲板炮位上飞蹿一团火焰。火球直入半空,划出一道歪歪曲曲的烟迹,最后栽进海中爆炸了。

战斗旗在急促的警铃声中升上了主桅桅顶。“各炮装填榴霰弹,用瞬发引信,”蒙德命令道。这条船居然能在海战中发射火箭,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最好能设法俘获过来一探究竟。他对枪炮长说:“对准甲板和帆缆设施狠狠打。”

掣电号的电动绞车扯动着缆绳,降下帆篷以免可能被某一枚人品卓越的火箭击中引发火灾。一些郑家水手看见901战舰下帆掉头,愈行愈远便大声欢呼,好像髡贼的名扬天下的火轮炮船也不过如此。当然这些人的兴奋很快便转为沮丧,眼看着髡贼火轮船转到下风方向,恰好封住了己船的去路。随着一发130mm炮弹擦着他们的头顶掠过甲板,落到船身一侧的海面上炸得水花翻腾,沮丧渐渐变成了恐惧和绝望。

炮长亲自操作130主炮瞄准,他事先准备好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尽管如此,的轰鸣依然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掩盖住摩擦制退片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叫。被炮身下方的摩擦片和装在炮座轴枢内的液压活塞耗尽了后座能量,火炮随即被两组硅锰钢复进簧拉回原位。一待炮身复进到位,开闭手立刻扳动曲柄开启横楔炮闩,迅速检查闭气垫片的磨损和变形状况——为了节省铜材,130mm后膛舰炮并未像70mm步兵炮和陆军75mm野战炮那样采用铜药筒。栗色发射药装填在丝绸药包里,依靠炮尾同炮闩上可更换的磷青铜垫片配合闭气。

清膛手举起蘸满肥皂水的海绵炮帚刷净炮膛,装填手把一枚装好引信的炮弹塞进炮膛,接着是发射药包,最后开闭手重新转动楔闩上的曲柄锁闭后膛,把一枚电底火旋到底火座上。另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海军学兵紧张地看着同僚的动作,一边默诵着最新的海军炮术操典。他随身携带的备件包中装有牵拉绳和摩擦拉火管,一旦电发火装置出现故障失效,这就是备用的击发手段。

望远瞄准具的目镜里,硕大的老闸船在瞄准线上下晃动着,炮长紧抓着高低机手轮,不断抬高降低炮口以修正舰身横摇造成的干扰。这套“人肉自稳火控”使得海军在直瞄距离内的命中率比使用铁瞄具的前膛炮高出好几倍。然而要准确地集中1500米外的船桅还是有些困难,又一轮修正后,炮长终于扣下发射电门。弹头裹着骇人的气浪射出炮膛,在这段仅有百万分之一秒的行程中,它被膛线赋予了每分钟一万多转的自转速度。离心力驱动弹头顶端的武卫一型引信,其中的核心部件——偏心转子高速旋转起来,带动反向的底座螺柱相互拧合,逐渐解除了击针与雷管间的距离保险。这枚瞄得略低的榴霰弹狠狠撞在侧舷边缘。反作用力压垮了引信顶端的风帽,挤压着击针帽,推动击针猛一下刺穿雷管,发出恐怖的爆裂声。弹体中只装填了少量黑火药,产生的冲击波尚不足以给暹罗柚木制造的坚固船壳掏出个大洞,仅够爆开弹体,把400多颗铸铁弹丸抛射出去。这些弹丸一部分深深地嵌入了船壳,另一部分飞散越过舷墙,像阵暴风般刮倒站在舷边,手持各式家伙准备厮杀的郑家水手,鲜血飞溅。垂死者呻吟哀叫,幸存的人丢下武器哭喊妈祖保佑,到处乱成了一团。

第三发130mm炮弹正中主桅,效果是毁灭性的。硬帆在铁丸横扫之下化为无数破碎的竹篾片,连同断裂成几截的一根根帆骨四下飞散,击破后帆,切断了桅杆上的桁木与索具。桅顶上的软帆像面破旗似地迎风招展,最后海风扯掉残断的帆索,一下就卷走了帆布。桅杆下躺满死者和伤员,被霰弹打得脑浆迸裂,骨断筋折,渗出血水的躯体在甲板上乱滚,皮肉绽开,上边布满竹篾、木屑和桅索撕裂扎破的伤口。掣电号轮机飞转,排炮齐鸣,围绕郑家海船旋转着一圈圈“死亡之轮”,就像个老道而冷酷的猎手那样,并不打算直接射杀猎物,而是打断腿骨、击穿膝盖、敲碎脚踝,彻底剥夺它的行动能力后再一举生擒。

炮术军官们举着望远镜,不顾战舰全速前进带来猛烈的迎头风夹着雨点打得人满脸生疼。强风迅速吹散炮烟,对射击观瞄、校正非常有利。郑家大炮一共只进行了三四发毫无准头的射击就沉默下来,炮手无疑已伤亡殆尽,用望远镜已经看不到甲板上还有活动的人。老闸船上高悬的郑家旗帜早就随着桅索的断裂而消失不见,桅帆尽碎,一发击中艉楼甲板爆开的榴霰弹把三角尾帆扯成了几条破布,顺带消灭了所有的舵工。船只被海浪推击着胡乱地打着转,瘫痪在海面上。

“很好。”蒙德点了点头。舰桥上的归化民官兵以为舰长首长满意于即将到手的战利品,也随之欢呼起来。其实蒙德的赞誉是针对130mm速射主炮,采用持续瞄准射击法时,平均射速超出使用重力复进炮架的75mm达尔格伦副炮至少三倍,命中弹数也多得多,这还是有缺乏经验的新手炮组打出来的成绩。可惜这套系统体积较大,结构复杂,很难运用于陆军野战炮。可靠性也存在些问题,持续射击的时间一长,摩擦片制退器便可能过热,必须喷水冷却。

炮舰放出了部分锅炉蒸汽,引擎转速也降了下来,掣电号慢慢靠向已被打断腿脚的猎物。撇缆枪砰砰地向老闸船射出几只抓钩,水兵抓住缆绳用力扯动,让抓钩牢牢固定在舷墙和甲板上。正当第一名跳帮队员攀过绳索,踩上满是雨水和血水的郑家海船,本已全无活人的甲板又有了反应,货舱盖板突然从里边被掀开,一群人挥刀舞剑杀气腾腾地冲上甲板。这拨反攻刚露头便遭痛打,掣电号上严阵以待的水兵举起步枪射击,接着桅盘里的三四式机关炮居高临下地泼洒弹雨。没有一个攻击者能冲到跳帮队员近身,蒙德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30mm机关炮弹恰好击中一个刚爬出舱的倒霉鬼,一团血红色的烟雾四散飞溅开去,那人的上半身消失了,下半身翻滚着落进货舱。

跳帮突击队迅速控制了露天甲板。领头的海兵下士踩着沾满血迹和碎肉的木梯正待下到货舱,里边篷地一声响,打出来一发火铳。下士一步跳回到甲板上,“拿手榴弹来!”他招呼着其他队员,一边摘下自己挂在胸前的黄色圆筒——六式手榴弹。

手榴弹换装是在伏波军的元老军官们强力推动下确立的项目。从第二次反围剿到发动机行动,仿造67式的五式手榴弹居功至伟,却也暴露出大量严重问题:摩擦拉火管和导火索在南中国湿热的气候下容易受潮,导致失效或早炸,在训练和作战中都引发过很多不少事故。装药仅有38克黑火药,致使手榴弹威力比传说中一炸两瓣的边区造好不了多少,要增加装药量,则受到木柄手榴弹自身的结构限制。

六式手榴弹最终在军队的威力大、操作方便、安全性好与企划院的节省材料、降低成本、便于生产等一系列苛刻又矛盾的要求下诞生了。发火件是山寨的俄式UZRGM引信,随着加工水平和材料技术的进步,工业部门完全能够量产这种简易可靠的翻转击针延时引信。弹体模仿美式MKⅢ手榴弹,以 200克重的高密度压制黑火药柱作为装药,为了改善杀伤效果,药柱外用绕线机缠上刻槽扁铁丝作为预制破片套。最外层是浸渍桐油的硬纸筒外壳,绝水防潮。在测试中,破片把7米处的1厘米厚松木靶板打得满是孔眼。无疑,新手榴弹的杀伤威力提高很多,对着甲的敌人也具有一定的杀伤效果。

军工口的元老还在雄心勃勃地以六式手榴弹为基础设计多用途武器,比如将其旋接连缀成爆破筒,加装抛射尾管改造成枪榴弹等等。但军队已经等待不及,一待测试结束便将其投入量产,优先装备给参与治安战的华南军部队,以及经常面对跳帮战斗的海兵队。就像眼下这场接舷战的落幕——几颗六式手榴弹落下黑洞洞的舱口,滚进货舱,一阵阵爆炸的闷响彻底终结了郑家海船上的一切抵抗。

联箱式水管锅炉结构

联箱式水管锅炉结构上只有联箱和直水管,比后来的三鼓式锅炉简单地多,1850年代就出现了,主要用在商船上。

缺点:工作压力不能超过3.5兆帕,不如后来的D型锅炉和三鼓式锅炉。联箱本身不是受热面,构成结构上的死重,对于排水量要求苛刻的军舰这是个缺点。

优点:简单可靠,分联箱易拆装,直炉管便于检修、更换和清除水垢,热效率比火管锅炉高。对水质不敏感,适应变负荷工况较好。

不要完全套用本位面的历史。本位面直到1885年曼内斯曼兄弟发明斜轧技术后才有可能大量生产无缝钢管,在此之前水管锅炉使用的只能是耐压强度较低的焊接管,可靠性当然比较低。而临高位面髡贼已经能量产冷拔无缝管,再继续搞火管锅炉就很不合理了。


凤山上的军官俱乐部是座砖混结构,中规中矩的二层小楼。大约军方元老们都觉得像高雄招待所那样的高脚屋所体现的建筑审美观实在太过超前,不愿在军事设施上采用这种奇葩风格。现在,在顶楼大餐间临时布置的会议室里,透过玻璃窗可以望见泊在小港里的郑家老闸船。被掣电号拖航到高雄后,港务处组织人员对俘获船只进行了净化:清洗掉甲板上随处可见的血迹和人体组织,并进行消毒。船身斑驳,桅杆光秃,看上去一幅凄凄惨惨可怜相的郑家大船已经被拍下照片,绘成版画刊登在《临高时报》、《启明星》、《舰船知识》等相关报刊上,以配合对“英雄舰长”蒙德的报道。

会议室的一角,一台“华生”牌落地电扇正在呼呼地吹送着强风。这是机械口和电力口的元老们在刚问世的工业电扇上改进出的家用产品,虽然以旧时空的标准这玩意傻大粗笨,但胜在风力强劲,可靠实用,还具备了相当高级的功能——来回摆头。在潮湿闷热的高雄开会的元老们的确需要一台风扇给自己降降温,尤其是当他们清点研究从郑家船只上起获的战利品的时候。

“没想到这个时空,咱们这个全山寨的工业体系,做出来的山寨产品居然也成了被山寨的对象。”周比利说。他带着一群归化民技工来高雄为新建的火电站安装锅炉,恰好歪打正着地作为工业口元老出席了会议。“回头咱得上马尼拉向那个日本人讨专利费去。”

“早晚的事。”林深河随口应着,一边仔细检查物料盘里的手榴弹残片,“大家看,破片断口有明显的白口化组织,说明弹体是用铁模法铸造的,利用白口铁脆硬的特点增大破片率。不过效果么,“他拨动着盘中大小悬殊的碎铁片,“只有区区21块,这还是把装药增加到60克的结果。”

“木柄和拉火管全都山寨五式弹。只是黑尔搞不定石蜡熏蒸,就把防潮工艺改成了涂沥青。我们试验了十颗,仅有三颗拉发后没有成功引爆,导火索延时基本在3到6秒之间。就马尼拉工厂的技术条件来讲,如此成相当不错了。”

“除了山寨也有他自己的创造,”左武卫拿起一节当中剖开的竹筒,外表同样黑乎乎地涂着层沥青,“这是从船上起获的燃烧手榴弹。你们看,中间这支细竹管里整合了拉火管,以及作为炸开药的黑火药,底部还有引火用的硫磺。竹管外的填充物是木焦油、锯末和油脂。经过测试,炸开后引燃了5米半径内的布帆、竹篾和麻船索,如果没有及时扑救,也可能直接引燃松木或杉木船板。”

“要我说,黑尔挺有商业头脑,郑芝凤是他的军火主顾。郑家水师一贯以投掷火药瓶作为接舷战的重要方式,山寨我们的手榴弹向郑家销售无疑是投其所好。”

“那咱们还愣着干嘛,赶快回去清点下库房还剩下多少五式弹,来个廉价大倾销。”有人嚷嚷起来:“谁一次购买500箱以上再给个优惠价打折。打价格战就不信把黑尔打到内裤都输光。”

“你这是在资敌——”

“打住!别瞎扯了。”代表陆军出席的应愈敲敲桌子,打断越发不着边际的讨论,“海军说郑家的船发射了火箭增程炮弹,这怎么回事?”

“喏,这就是你说的火箭增程弹。”林深河按了下铃,让一名勤务兵用送餐车装着一枚拆去引信,卸除装药的火箭推进会议室。“黑尔把他的火箭做了点小改进,尾部钎焊了四片尾翼来代替导向杆,使它能装进12磅炮膛里。我们发现被俘船只上的炮架是改装过的,最大仰角达到40°,目的自然是为了实现火箭的最大射程。当然我们知道,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把身管火炮和火箭结合起来是绝对的坑爹。”

为了避免意外,对黑尔式炮射火箭测试的地点由凤山堡陆军靶场转移到一片海边空地上进行。事实证明此项决定是正确的,首发射击火箭未出膛即发生爆炸,把发射它的拿破仑炮弄得炮口开花,幸好没伤及测试人员。第二枚火箭射出炮膛便开始翻跟斗,最后一头栽进海滩边的浅水中。最后一枚倒是发射后以相当壮观的姿态直蹿云霄,可惜很快便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一举击毙拖炮的四头水牛。士兵们兴高采烈地自己动手将拿破仑炮拖回库房,同额外的新鲜肉食加餐相比,多留点汗算得了什么呢。

“黑尔真是人如其名,太TMD黑了,”李迪笑道:“我简直要为郑芝凤掬一把同情之泪。不过为什么认定这条船是郑芝凤,而不是其他的郑氏成员所有的?郑家船上的纲首、火长什么的不都被榴霰弹打死了么?难道还有幸存下来的招供?”

“抓住个副纲,这家伙一听到炮响就吓坏了,躲在了尾舱下的一只木桶里。据这人交代:他早先是郑芝龙手下的一名管事,霸王行动以后投效了郑芝凤,这次是从平户返航金门途中遭遇了掣电号。”许可翻开他的笔记本,“连这条船都是郑芝凤从日本买来的。原本是条在暹罗建造的葡萄牙商船,后来被长崎的日本商人买下来跑朱印船贸易。这几年幕府锁国令越发严格,日本商人的海外贸易贸易越来越难做,才让郑芝凤钻了这个空子。清点下来,这条船上仅日本紫铜就将近二十吨。底舱还装有一吨多硫磺,幸好没被掣电号打爆。”

“这么多铜和硫磺,郑芝凤要铸炮?重整军备?”

江山发言了:“我看是去卖给黑尔,抵偿一部分军火款项。而且这条船上还搭载了一批特殊的乘客:从日本招募来的三十名浪人。”

“纳尼?都在哪儿?好好审一审!”

“死光了。正赶着海兵跳帮登船的时候,这波人从货舱里爬上甲板来搞猪突。”江山遗憾地摊开双手,“全被突突掉,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他接着说下去:“目前除了郑森,郑家其他势力都没有日本佣兵队。郑芝凤总不会替正在同自己作对的侄子招兵买马。结合马尼拉站关于日侨连队控制权的情报,我推测黑尔是在同郑芝凤做着‘武器换人口’的交易。”

“那么,那个船上的副纲交待了什么?日本人是他招来的?”

“在日本招募浪士都由专门的代理人负责,他一个级别不高的管事哪知道这些?毕竟这事儿得瞒着幕府偷偷地做。这家伙的口供倒证明了郑芝凤同马尼拉之间存在直接联系,每年贸易季节都会发出好几条安海船前往吕宋,这些船上负责的纲首和火长都是郑芝凤亲自挑选的亲信。从马尼拉运回不全是军火,也有一些货物会被送到日本去发卖。”

“哪些货物?”周比利问道:“黑尔那个厂子还能做出什么日本人需要的货色?”

许可继续翻着他的小本子:“根据俘虏口供,发卖到日本的吕宋货物主要有鹿皮和蜂蜡——应该与黑尔没什么关系;烟草和红糖——这就很奇怪了,照理说福建本身是产糖区,郑芝凤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从马尼拉购买糖再运到日本去?最后也是最和黑尔有关的,铁锭。”

“什么?黑尔一边从果阿和中国买铁,一边向日本卖铁,能赚到钱么?这说不通吧?”

“包装成南蛮铁就成,”左武卫插进来说:“虽然还没见到实物,我估计不大可能是生铁。至于熟铁,常见的货装都是铁条和铁棒。所谓铁锭应当是马尼拉工厂制造的坩埚钢块——负责海贸的管事哪分得清铁和钢?高碳坩埚钢可比现代日本人瞎吹的玉钢好得多了去了,南蛮铁在日本又是相当名贵的制刀原料,只要包装到位,完全能从日本人那儿狠狠赚一笔。”

“而且他已经在郑芝凤头上狠赚过了,就靠这么些低劣的山寨军火。说到底,黑尔生发的本钱都是他借力于西班牙总督搞出来的工厂。西班牙人才是最大的凯子。眼看富饶的菲律宾群岛就被这么一群凯子们占着,咱可真不甘心吶。”


掣电号英姿
901型炮舰正在编队训练
对准甲板和帆缆设施狠狠打!
把敌人的甲板扫荡干净!
这是我们为郑芝凤准备的
物流人员正在清点元老院准备赠给马尼拉市的礼物。
《临高时报·公开版》:英勇的蒙舰长的战斗岗位
时刻准备着,向元老院的万恶敌人开炮
元老院的光荣舰队即将出发访问菲律宾


今年的贸易季风似乎来得比往年早,趁着午后时分突然吹起的这阵强风,东山居号转过科雷吉多岛一侧的航道,正在发出号炮的西班牙灯塔哨船被它抛到船尾,很快缩成一个冒着烟的小黑点。刘德山站在艉楼上,只觉的船开得飞也似的快。转眼间两块光秃嶙峋的巨岩朝着左舷逼近过来,这就是马尼拉湾的门户“双口”——西班牙人称为马屿和修女屿;海浪飞腾之下,右舷隐约可见礁石林立,时不时探出水面,白沫飞溅,绵延不断。东山居号的船头只是略摆了几下,拐弯抹角便脱出了这片乱石阵,穿过狭窄的海峡水道,广阔的海湾就在眼前了。

“表弟,你看前头便是吕宋出名的大港,”刘德山扯着陈华民的衣袖,一只手指向水平线上露出的青翠山峰,其实距离尚远,而且火一样的骄阳在海面上反射出成片白晃晃的光芒,根本看不见什么。“佛朗机人管叫什么来着?”

“马尼拉。”陈华名挥了挥手中的澳洲杂志,“表兄,这里相隔太远了,何不取那澳洲人的神器,千里镜来一窥究竟?”

“表弟说的是。”千里镜乃是澳洲人的军国重器,售价颇高,市面上四五十两银子一支尚且有价无市。如此金贵的仪器自然精心保管在舱房里,轻易不拿出来动用。

刘德山正待走下艉楼,忽然看到何副纲正在罗经旁亲自操握着舵盘,脚步不由自主地又停下了。他突然对这次吕宋之行产生了一种凶吉不定的踌躇念头。要说起来还不是自己脑袋发热,从澳洲人那里尝到点甜头,免费升级的甲类航行证一到手便打起了下南洋的算盘。表弟原本打算去巴城做红毛人的生意,刘德山则同秦海澄相熟,知道秦老爷南下吕宋同佛郎机人贸易,很是生发了几笔,又从下过南洋的水手那里打听到去吕宋的行程只有巴城的一半,就竭力劝说表弟改换目的地。恰好陈华民也在香港四处打听情况,得到了不少新鲜消息:早先中国商船南下马尼拉只是单纯的销货,吕宋除了砂金、蜂蜡、苏木和肉豆蔻外没什么能在中国打开销路的土产,所以每当贸易季节结束,中国海商带着赚到的白银和极少量土产,几乎是空舱返回。现如今澳洲人发达起来,一切都变得今非昔比。各种吕宋土产货品潮水般涌入香港和高雄的澳洲商行仓库,椰干、蕉麻、烟草、木料之类粗重货物无一例外全是澳洲人急于收购的紧俏物资。商船往返都是满载,吕宋贸易的赚头比之前平添了一大半,兄弟俩最终合计停当,把首次下南洋的目的地定在马尼拉。

备货的事轻而易举便搞定了。虽然香港船头货价纸上极少刊登马尼拉的市场行情,不过运销佛郎机人喜爱的各类丝绸和瓷器总不会错的,再加上些近来颇受欢迎,销路极好的澳洲甜酒和日用杂货。此类货品在香港的商栈里简直俯拾皆是,很快就把东山居号的货舱塞得满满当当。

问题出在人身上。东山居号原先的副纲王澄绨和舵工都对前往吕宋的针路一无所知。秦老爷手下倒有几个跑过吕宋的火长,可刘德山不愿厚着脸皮去向他求讨针路——等于明着抢秦老爷的财路。另寻他人吧,眼看着下南洋的时节快到了,各家早已聘定了熟识针路的火长和水手,哪儿还有多余的人再供他们挑选?两人急的团团转,直到陈华民在香港遇到一位相熟的荐头,对方为他们荐来了这位姓何的火长。照荐头的说法,何火长曾经去过红毛人和佛郎机人的地界,对东西两洋的针路自然是再熟悉不过。陈华民还是放心不下,只肯聘用此人为副纲,船长依旧自己兼任。

没料到起锚开拔前的一天,澳洲人找上门来,要求东山居号捎带一队人前去吕宋。“到了马尼拉会有人接他们落脚,”航海贸易局的工作人员叮嘱说:“不要多跟西班牙人啰唣。”

陈、刘二人记起替澳洲人帮忙尝过的好处,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毕竟与上回去郑家地盘上打探消息不同,此事并无风险。捎带旅客本来就是中国贸易船的正常业务,要不帕里安内外的好几万华人是怎么来的?结果等到十多名髡发汉子扛着箱笼行李一上船,刘德山就打了个哆嗦,他可见过髡人的兵打仗杀敌,这十几号人虽然都穿着水手们的常穿的短褂,可冲着那一股子干练劲儿,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子杀气,准是一等一的澳洲精兵。至于澳洲兵为啥要搭他的船去吕宋,到了吕宋以后去干什么,他是根本不敢再想,反正澳洲人允诺旅程结束以后,可以回到香港“报销”由此产生的各种额外花费,况且澳洲人一向赏罚分明又重信义,为他们效力决计是利胜于弊。

搭上了这么一伙煞神,船上本来洋溢着那股放洋发财的兴奋劲头都减了许多。好在这伙人只在每天早晚两次轮流上来放风,其他时间都待在前舱里的铺位,甲板上几乎看不到踪影。他们自带食水,除了借船上的锅灶搭伙煮饭,也不同船上其他人打交道。管厨房的伙计悄悄告诉二老板:澳洲人每天的伙食就是煮一种糊糊来吃,顶多往糊糊里加些切碎的洋芋和鱼干。喝水倒喝得十足讲究,水不但要煮沸凉过,还要拿几个黎檬子挤出酸汁来兑着喝。刘德山根本不信,澳洲人养兵之厚人所共知,哪可能给当兵的吃得那么寒酸?

以船长自居的陈华民才懒得分心去关注甲板下的乘客们,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何副纲吸引走了。这人的做派奇怪得很,从来不背什么针路,就见他随身挂着几只牛皮匣子,时不时地从某只匣子里边掏出个扇子样的铜玩意,白天对着太阳夜晚对着星星看,再从另一个匣子里掏出本小册子翻一翻,有的时候还会拿出个能伸缩活动的尺子放到一张舆图上比划。陈华民回到自己的住舱翻出好几本《舰船知识》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澳洲人的过洋牵星秘术,纵然不识针路也能通达四海,相比之下针路什么的简直是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

通晓澳洲人的牵星秘术,再加上说的一口广东白话里还不时蹦出几句澳洲新话,这位何副纲定是澳洲人无疑,至少也是个“假髡”。连带脾气也是十足的澳洲人秉性,嫌舵工听不明白自己夹满新话的口令,干脆踢开舵工自己上去操舵。想到此处陈华民反而释然了,既然有澳洲人在掌舵驾驭着这条澳洲人造的船,自己和表兄的船货自是可保无虞。不管澳洲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澳洲人富甲天下,行事一贯光明正大,断不会贪图他们兄弟俩的区区一点船货。

日头西斜时,东山居号靠近甲米地半岛。以往中国商船经常下锚停泊在半岛顶端的港湾,然而现在那里停满了佛郎机人的大船,帆樯如林,有的甚至有四根桅杆,巍峨耸立。陈华民还看见几艘挂三角风帆的轻快小船在海湾中巡弋,如果不是桅顶上飘荡着佛郎机旗帜,他简直以为那就是澳洲人的巡船。


“全体主意,收主帆,保留上桅帆和中桅帆。”七八个水手马上跑到主桅那儿去扯动卷帆索,几天下来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位新任副纲的澳洲新话。东山居号减慢了一点航速,驶过甲米地,马尼拉城渐渐靠近,轮廓变得愈加清晰:灰色的城墙、炮台赫然在目,后边能看见楼房的瓦顶和教堂巍峨的钟楼。巴石河的入口处,航船如梭,川流不息,以东山居号满载的吃水和体量,要停泊到巴石河里恐怕颇为不易。

“我建议你们离开西班牙人的大炮远一点。”一个彪形壮汉,看起来像是那队澳洲兵的官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甲板。刘德山还在船舷边发愣:“妈妈呀,这佛郎机人的炮可真大,看起来简直比澳洲人的大炮还厉害。”陈华民注意到澳洲官长脸上露出的鄙夷神色,便向何副纲略一颔首,后者把舵盘一转,东山居号转头向河口北岸的汤都靠过去。“注意,把上桅帆、中桅帆卷起来。转动三角帆帆索,准备收前帆和后帆!”

随着马尼拉市面的繁荣,萨拉曼卡总督又鼓励华人购买许可证到帕里安以外谋生定居,汤都连同东边的岷伦洛在这一年多时间中急速繁华起来。华人取代了土著在此开办集市,交易商品,又在附近开辟农园种植果蔬粮食,供应鲜禽活畜,连西班牙人和欧洲商船上的水手也经常来此采办食品货物。原本不起眼的村落已经发展成热闹的码头和市镇。

“收帆,卷帆!”命令被立刻执行了,水手们爬上横桁上捆好了帆索,所有的帆都落了,东山居号凭借惯性向前滑行着,缓慢地令人察觉不到它在移动。“抛锚!”沉重的四爪铁锚带着黄麻缆绳落下水,缆索和绞车吱吱啦啦地响了一阵,船彻底停住了。

陈华民松了口气。东山居号的锚地离海岸不到两里地,趸运货物相当方便,一旦出现什么意外也便于立即起锚离开。看来澳洲人操船当真是有一手。他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河口那边划出一艘大舢板,四个本地土著,都晒得漆黑,坐在船里奋力摇着桨。靠上东山居号的船舷,一名佛郎机官员,带着通译和两个又黑又矮的兵丁登上甲板。陈、刘二人早有准备,艉舱里备好了准备缴纳停泊税的双柱洋钱,一匹广东提花缎和两瓶“大唐公主”甜酒都摆在桌上。海关官员漫不经心地接过货单丢给通译,又往甲板上扫了几眼——他懒得下到肮脏闷热的货舱去检查。既然通译也没有表示异议,西班牙官员便马马虎虎地往货单上盖上个火漆印,点清税款,把礼物装进褡裢,带人下船离开了。


傍晚时分,从海岸吹出了阵阵凉风,在甲板上嘹望的水手发出叫喊——从南边开来一条张挂着三角帆的小艇,夕阳给它的白帆镀上层灿烂的金色。小艇灵活地避开那些慢腾腾划向汤都的小船,箭似的直驶向东山居号。最后靠近大船朝向海湾的左舷落下帆,水手用桨和舵控制着小艇,让它贴着大船慢慢地停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洋人站在小艇舷边,用怪里怪气的中国话喊道:“请求准许登舰。”

陈、刘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放下舷梯,”澳洲官长发出命令,好像他才是东山居号的船长一样,然后对着小艇高声回话:“准许登舰。”


魏斯·兰度踏上甲板:“欢迎来到马尼拉,晚饭想吃点什么?”

“最好把黑尔烤熟了放在盘子里给咱端上来,”陈思根嘿嘿笑着:“兄弟们啃了一个多星期的航海口粮,胃口早倒光了。”

东山居号抛锚停船以后,陈、刘两位老板连带水手们都闲了下来,他们看着这些澳洲乘客从舱下搬出自己的行李——一个个封得极严实的木箱子。摇动船舷边的绞车,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吊放到小艇上去,最后人也下到了小艇上,小船重新升起三角帆扬长而去。太阳已经落到水面边缘,不但把帆映照成金黄色,连整艘小艇都显得金光灿灿,看得刘德山满心欢喜,这可真是个吉利的兆头。

魏斯身上的步话机突然一阵嘈杂的呼叫,他走到小艇的船头,按下步话机的通话键。

“最新消息,出事了。”通话一结束,魏斯就对陈思根说:“柳元老去了帕里安,在那儿遇到袭击。我们必须赶紧回去。”


第二十四章

柳正是去了帕里安“逛逛”,而且趁着毒辣的日头尚未西斜,白国士等元老同事都在避暑休息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大肆嚷嚷好教大家都知道自己将去福安客栈的套房,同一个美丽的混血姑娘来场激情四射的约会。柳正也从客栈里的福建茶房那儿打听到些关于这姑娘的底细:是个弗朗机商人家的女仆,主家居住在王城里。女孩子经常在帕里安的市集上露面,借着为主家采购物品家什的机会同一些浮浪子弟打情骂俏,偶尔也卖弄风情勾搭一两个看似富有的客商。不管怎么讲,柳正对此相当满意。以他作为老司机的经验可以断定这姑娘还算干净,虽不太听得懂中国话却充满了美妙的异国风情,更别提占有她青春曼妙的肉体一回也只需花费4个里亚尔。有两次柳元老心情好,赏了芙萝拉一个银比索,她竟然感激地到地上“跪舔”起自己来。想想远在临高的自家婆娘,整天就会端着个艺术家的臭架子,哪肯这么卖力的伺候自己?这趟马尼拉之行正真值啊!只可惜余日无多,老赖在马尼拉也不是个事,回去以后定要发动汉服社一众元老积极运动,争取早日将俏丽可爱的混血妹子们从万恶的西班牙统治下解放出来。

激切而又惋惜的心绪交织着在柳正的心头上缠绕,甚至顾不上为魏斯拒绝将红旗马车提供给他而发火。为了避免惹人注目,魏斯让仆人给柳正套了辆在马尼拉很不起眼的四轮牛车,厢板上支着油布车篷,由水牛牵拉着慢吞吞地向帕里安一步步蹭过去。

糟糕的路况,颠簸的牛车都是已经习惯乘坐弹簧马车和轨道交通的元老难以忍受的,而牛车磨蹭一般的缓慢速度更加重了这种折磨。雨季刚刚结束,酷热的阳光几乎要把空气都燃烧起来。尽管魏斯特地嘱咐往车厢里放置一桶冰块来降温,但木轮碾着干硬的红土路面,搅起一团团尘雾,黏附在人汗津津的脸上实在令人焦躁难耐。柳正摸着头上累赘的假发髻,极不耐烦地摇了摇脑袋,一瞥之下看到到坐在车尾,装扮成他的黑奴的区巴马。

区巴马是个从澳门逃出来的葡萄牙黑奴。像很多澳门逃奴一样,最后为郑芝龙所招募加入他麾下的黑人卫队。厦门战役的末尾,黑人卫队受命吸引髡兵注意力,掩护郑芝龙逃走,结果在海兵队的火力追击下死伤甚重。虽然中弹受伤被俘的黑人士兵并不少,可最终得到及时救治恢复健康的只有区巴马一人。这个黑人青年优良的身体素质和灵活的头脑引起了薛子良等原特侦队元老们的兴趣,然而新成立的办公厅直辖元老护卫总局缺乏人手,正在侦察总局受训的区巴马就被调到元老护卫总局。总局行动部门主要由原辖于特侦队的元老护卫分队组成,另外也编入了一部分前警备营士兵。江山向冉耀建议:马尼拉的欧洲人大多蓄养黑奴,再者欧巴马懂得一些葡萄牙语,派到菲律宾保护勘探队元老们正是人尽其用。现在,元老护卫总局独一无二的黑人战士,正机警地注视着车外的动静。他肌肉发达的黑色躯体裹在一件陈旧的水手斗篷里,斗篷已经被海盐浸渍发白,边缘残留着一个弹孔的痕迹。当微风吹进车篷,斗篷贴上他身躯时才能隐约能看到腰部鼓起的手枪套。那可比不上横放在他膝头上的12号霰弹枪更引人注目,毕竟这种仿造雷明顿870的泵动霰弹枪在临高也刚开始配发给警备营和侦察总局试用。

柳正满头是汗,熟门熟路地绕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客栈一楼的大餐间可以享受到宜人的穿堂风,这会儿站满坐满了饮酒休息的乘凉客。他急于直奔二楼,一步跳上阶梯却忘了提起身穿的这套湖罗衫,被长衫下摆扯住迈不开腿,险些一跤绊倒。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不少人都转过头去好奇地看着他,体格如此壮健高大,还带着黑奴昂首阔步的中国人在马尼拉可不多见,值得一看。

套房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柳正摸出茶房给他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大门,命令区巴马在门外守着。他急匆匆地迈向套房里间,虚掩着的卧室门缝里能看到花花绿绿的裙裾,这小娘皮一准是坐在床上等待着自己临幸。他将门一推迈进去,眼前空无一人,还来不及为之错愕,脖子后就重重地挨了一击。这一下打得可不轻,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又是一下狠劈到前额侧面,假发髻应声而落,柳正扑到墙边扶住一只高面盆架,他的身体还算壮实,没被这两下彻底打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睛和面颊流淌着下来,柳正抹了一把血,才看清了芙萝拉根本不在房内,但她喜爱的那条花格子巴塔迪昂长裙却丢在床上——这裙子的布料是上等的澳洲印花细棉布,芙萝拉央求柳正从黄家铺子给她买的,他们幽会时她总穿着这条裙子。

圈套,一个念头突然浮出脑海。柳正扶着盆架,勉强转过身,四个日本人呈扇形围在面前,全都穿着破旧的锁襦袢,手中刀光晃朗。很显然刚才劈在自己后颈与额头上的是刀背,对方并不打算马上结果自己的性命。

他的手探进衣襟,里边贴身藏着一支S&W940手枪。正前方的日本人突然举起太刀,瞄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记突刺。柳正闪身避过,顺手从盆架上抄起铜脸盆朝对手猛地掷出,趁着袭击者转身躲闪猛然一猫腰向前冲去,用肩膀撞开一个敌人冲出了包围圈。但是湖罗衫的下摆再次碍了事,把他绊倒在卧室门口。拳脚、刀柄、刀背,雨点般地打击落在他身上。柳正惨叫着抱住了脑袋,同时悲哀地发现即便不跌倒也不可能逃出这间套房。第五个日本人就守在外间大门边,除了腰间佩刀,手中海握着一支南洋式步枪,枪管锯得很短,击锤已经向后扳开。

大门轻轻地从外边推开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晃荡着似乎想挤进来。外间的守卫者反应极快,一步闪到门后便开了火。可当烟雾略微散去,日本射手发现他的枪弹仅仅是在一块旧斗篷上打出个窟窿,立即扔下抢去拔刀。刀刃还没抽出了半截,一发12号独头弹穿透腹部,打断了他的脊椎,血从伤口和嘴里泉水样地涌出来。柳正拼命克制住起身逃命的冲动,强迫自己把脸贴住地板,双手紧抱着头顺便掩住耳朵。霰弹枪一声声巨响压住几个日本人鬼叫似的惨嚎,简直震耳欲聋。直到枪声停歇,柳正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正扶着自己,他摇晃着站起来,赶紧扯掉碍里碍事的长衫。欧巴马从那上边撕下几块没沾染血污的布替首长裹住伤口,扶着他走出门外。

客栈里乱作一团,酒客们扔下杯盘碗盏,大呼小叫四处乱跑,相互推搡。一群手持刀棍器械的粗壮伙计已经踩着楼梯冲上二楼。柳正眼见这帮人阻住去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掏出S&W940手枪一口气打光了子弹。当面一个客栈伙计连中数枪仰头栽倒,顺着木楼梯一路滚了下去。其他人发出各式各样的叫喊,丢弃柴刀木棍一窝蜂朝楼下逃跑。但是一颗铅弹拖着尖溜的啸声击中楼板,打得木屑四溅。接着又传来三两声爆响,大餐间里硝烟弥漫,几个白人酒客趁机推倒厚木餐桌作为掩护,架起随身携带的火枪向二楼走廊射击。

柳正慌了神,刚才开枪壮胆时的狂热劲儿一过去,只觉得手足冰凉,手枪也不知落在了哪儿。区巴马拖着他直往后退,右手抽出.44口径左轮朝楼下开火,一直退回到套房,“首长,快进屋,我留在这儿掩护。”黑人卫士半跪在门口,迅速地重新装填起霰弹枪。

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溅满了血迹和脑浆,门板的轴枢被子弹打坏了,摇摇欲倒。柳正无视这可怖的场面,他跨过五具血污淋漓,或者脑袋爆裂的尸体,把几张椅子、柜子推到外间封住门口,再打开后窗观察:有些看客凑过来看热闹,一队人正沿着街道迅速靠近,队列中矗立的长矛和火铳隐约可见。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排枪在开火,欧巴马守在门口,用霰弹枪和左轮交替还击。不能再多想了,柳正认准了一扇窗子,下边靠墙堆满了供厨房用的劈柴,旁边还有些引火用的干稻草。他捡起地板上把沾着血的日本刀,又拖过张凳子,跨上去奋力一跃。

他很走运地落到柴草堆上。客栈后边只有几个无事可干的闲人在看热闹,只见一个满身是血,恐怖狰狞的短发大汉从柴草里翻滚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自己,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喝骂,手中挥舞着锋利的长刀。刀身上的血增强了恐吓的效果,看客们四下奔逃,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柳正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一条小巷,枪声在身后响得越发密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气喘吁吁地向前跑,跑得越远越好,离开那该死的客栈越远就越安全。


“柳元老非常走运,他最后误打误撞地跑进去的那家估衣铺有我的线人,”魏斯俯身到茶几上,在地图上推测柳正逃跑的路线,边对挤在小起居室里的一众元老们说道。这些马尼拉周边地区的地图都是他亲手绘制的。“线人把他藏在铺子里,又及时告知了纪米德。”

“老柳怎么样?”

“没事,皮肉外伤,看着吓人而已。”雷恩说:“我给伤口做了清创缝合。另外病人精神比较紧张,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只能让他服点鸦片酊,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这家伙偷偷跑去干什么?”白国士很是恼火。想到若干天前柳正也是坚持要在那家客栈里休息过夜,这混蛋肯定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瞒着自家同志,“自找苦吃,还把我们的一个人陷在那里。”

陈思根没有吭声,只是低头看着魏斯在地图上圈画出的客栈的位置,一只手比划丈量着距离。白国士便问魏斯能否把区巴马救出来。

“目前很困难。枪战发生时,有一支警察巡逻队正在附近,几分钟后他们就包围了客栈——必须承认柳元老的逃脱非常及时。在客栈里喝酒的西班牙人跑出去报了信,于是殖民军出动,封锁了整个华人区到处搜查。最新的消息是总督已经下令戒严,因此我不可能像先前那样,驾辆马车就能去帕里安把柳元老接出来。”

“我们不是有特侦队?老陈正好带来了增援。”

“发动正面进攻么?那么马尼拉站就完全暴露了。关键是得搞清楚黑尔在背后捣什么鬼,这件事绝对同这个日本鬼子有关,十之八九是他设下的圈套。”

陈思根依旧埋头于地图前:“在获得更详细情报前,我不建议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说。过来一会儿,魏斯手边的对讲机传来呼叫声,是纪米德在呼叫。

“你在什么地方?还在帕里安?”魏斯在问。

“已经离开了。那里到处是士兵,一片混乱,” 纪米德通过无线电报告说:“刚抵达码头区,四号地点。”

魏斯松了口气。四号地点是他买下的一座风车磨坊,紧邻繁忙的巴石河商埠。每天都有许多船只满载粮食前来,再装载着加工好的面粉米粮离去,没有哪个西班牙人会疑心磨坊里边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是个良好的联络点,也是个绝佳的观察哨。站在风车的塔楼顶上,王城、码头和帕里安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能尽收眼底。

“城里有很多人点着火把奔走??????西门炮台上有西班牙人,他们在把火药运上炮位??????又一队士兵正通过吊桥进入帕里安,”电台里,纪米德的声音透着些紧张,毕竟小伙子首次亲临真正的交战现场,“我看见炮兵,有十来个火枪手在护送一辆炮车??????”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胡安?阿吉拉尔站在客栈前的路边,一只脚踏着截树桩,巡逻队士兵擎着的火把映照出他被愤怒所扭曲的脸庞。客栈里每传出声枪响,胡安老爷手中的剑便往树桩上狠狠一捣,木屑乱飞。身后的他加禄童仆为他牵着马,脸上看得见鞭子抽出的肿痕,既害怕又惶恐。方才一阵砰砰的枪声惊到了马,童仆猝不及防,差点让马脱缰逃走,胡安老爷转过身来就赏给自己一顿劈头盖脸的马鞭。待会儿老爷该不会拿剑砍我吧,童仆望着他主人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越想越感觉到恐惧。

帕里安区长双眼冒火,心头却在滴血。帕里安治安巡逻队名义上归殖民地警务长管辖,其实是他的私人武装,是他的心血。照总督和其它官员看来,这种不入流的治安部队既不需要殖民地政府发放军饷,也无需军装武器,给每人发根木棍足矣。胡安老爷却自掏腰包(他自己的说法)从澳门购买火绳枪武装巡逻队,不足的部分便招募他加禄弓手来补足。毕竟区长大人的钱都是以“建造集硝池和防御工事”,“维持治安”,“搜查奸细”等名义华侨那儿压榨来的,一支强大精干的武装部队足以威吓中国人,逼迫他们交出更多亮灿灿的银钱。然而到目前为止,巡逻队已经在这可怕的地方折损了三十多人,火绳枪手们每个月都从他手中领走许多银比索,如今却在该死的客栈里像苍蝇一样被杀掉。至于弓手,从大门冲进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当然没有人在乎巡逻队的损失对于帕里安区长而言是多么的肉痛。总督只关心帕里安隐藏了多少可怕的敌人,还有多少枪手留在中国客栈里。关于后一个问题,胡安老爷询问客栈里跑出的幸存者。他们给出的答案大相径庭,从2个人直到20个人。只有位法国酒客认定袭击的枪手仅孤身一人,利用从二楼房间里搬出的家具和坠落的门板作掩护,不断灵活变换射击位置,冲进客栈的士兵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无从还击,只能被动挨打。而且那枪手准是实现备好了许多预先装填弹药的火枪,因为他放枪的速度实太快了,射术又极其精准,枪响人倒,实在令人惊骇。胡安?阿吉拉尔根本不信这套胡言乱语,反正殖民地正规军已接过攻击任务,或者说,接替了巡逻队去送死。就刚才,一群吵闹的邦板牙士兵搭起梯子,一个人攀登上去,其他人围在梯子下呐喊、鼓噪、助威。搞出这番动静自然没有任何好处,只见窗口火焰一闪,已攀上二楼窗台的士兵脑浆迸裂,翻身跌落。窗后随即又掷出颗黑色扁球——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个火药桶一样发出剧烈爆炸。这会儿炸断的梯子还倒在墙角冒着火苗,映照出散落四周,血肉淋漓的十多具尸体。区长大人无法可想,只得让巡逻队继续包围客栈,也许拖到袭击者弹药耗尽才是个办法。

“熄灭火把!”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显得威严有力。

帕里安区长掉转过头,感到不快的同时他也有些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对自己如此无礼。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矗立在面前,在飘摇不定的火光下简直就像个幽灵。

“熄灭火把!”裹在黑袍中的教士毫不客气地呵斥着:“你让进攻的士兵都暴露在光亮下,而客栈里那个该死的杀手却躲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伸出一根满是瘢痕的手指指向区长的脑袋:“你为他照明了射击目标。”

区长大人如梦初醒,吓得连忙转过身去从士兵手中夺过火把,发狂似地丢到地上,“熄掉火把,该死,快熄灭火把!”

日本教士继续发号施令:“让你的人离开这儿。扔掉那些没用的弓箭和长矛,去找些木桶来装满水,越多越好。”

“你说什么——”胡安老爷刚想出声抗议,声明对方根本无权干涉自己的作战指挥。然而后者已经不理不睬扬长而去。气红了眼的区长追随着保罗教士的身影看过去,才发现街道转弯处,客栈一角斜对着有间茶棚,现在它临街的简陋木板墙已被推倒,露出保罗榴弹炮粗短的前半截身管。炮手们忙着把拆下来的墙板、桌板垫到炮轮下边。另一些殖民军士兵挥着枪托砸,用脚踢打跪在地上哭喊的几个中国人,无疑是茶棚的老板和伙计,将他们撵出去。不需要再进一步的提醒,区长大人立刻呵斥驱赶他的部下散开到各处去搜罗水桶、斧头、钩索及一切堪用的消防器材。帕里安真是只下金蛋的母鸡,可千万别让开花弹引起大火把这儿整个付之一炬了。


乔瓦尼?布拉姆比拉先生被一个挂着十字架的菲律宾人领进岷伦洛教堂的祈祷室,他原以为是本堂神父要找自己谈话,多半是有华人信徒做告解时透露了什么值得上报的秘密。警务长边走路边犯愁,自己最近在赌桌上虚掷了不少公帑,给神父的告密赏金究竟该打些折扣,还是找个借口拖延支付。直到菲律宾人在他身后关上祈祷室沉重的木门,并仔细插好门栓,警务长才发现自己全想错了,他面对的是在马尼拉极为有名但又极其神秘的一个人。

“警务长阁下,我们长话短说,”保罗教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需要您帮忙盯住一个人。”

“谁?”

保罗教士说出了那个名字,乔瓦尼?布拉姆比拉就像被蜜蜂蛰了一记似的跳起来:“不,我不干!”似乎察觉了如此惊恐的反应颇失身份,他镇定下来,改用一种官员常用的冷淡腔调:“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挪用公款来包养情妇,在纸牌游戏中一掷千金。总督大人肯定不会相信这些传闻同阁下有任何关系,对么?”

警务长的脸色开始发白。日本教士从黑袍子里掏出张印有念珠圣母和一众天使的精美纸笺,菲律宾人递过墨水盒与鹅毛笔,教士写下几个数字,便叫菲律宾人拿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滴到纸笺下边,从手上取下枚铜戒指盖好印戳,推到布拉姆比拉先生面前:“五千埃斯库多,这票据您可以在圣母仁慈堂兄弟会的任何一家办事处兑付。”

乔瓦尼?布拉姆比拉接过票据,手还在微微颤抖。“您也许不知道,我手下并没有足够的得力人员,”他犹豫着说道:“巡逻队只服从于帕里安区长,他们不听我命令???????”

“您不需要深入到伯爵的府邸里。只要发现他外出就派人盯着,打听每天他的行踪,送到这儿来,会有人同您接头。”

“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您完成了这项小小的使命,那么祝贺您,另一笔同样丰厚的酬劳在等待您。但如果您蓄意将它搞砸,或者去告密,”保罗的手又伸进袍子,不过掏出来的是支装有轮子的大型手枪。这下警务长大人不光是手,连腿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出席过查尔洛男爵夫人的命名日宴会,范拿诺华伯爵手持同款手枪射穿铁甲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我以米迦勒天使的名义保证,这玩意杀起人可比他的剑利索多了,您绝对不来及临终忏悔就会直挺挺地下地狱去。”

丢了一支旧时空的S&W940左轮


晚钟还没敲响,前来做晚祷的信徒就汇成了条熙熙攘攘的人流。最近的几年里岷伦洛以及相邻的汤都吸引了大量华人和土著定居,市面急速地繁华起来。各种肤色的祈祷者挤满了教堂和前边的小广场,没有人留意一个拉下帽檐遮住脸,全身裹着黑布袍子的人。他穿出人流朝巴石河岸边走去,一条单桅快艇泊在那儿,船身油漆簇新,桅顶飘荡着红白十字旗,旁人都认为这是艘殖民地舰队新造的三角帆炮艇。

“你马上去仁慈堂兄弟会,把这张票据兑换成现金。”黑尔向站在码头台阶上恭候他登船的马科斯吩咐:“再送一批澳洲甜酒到玫瑰圣母号上去,让军官和军士们去分发,不必在意那个无用的舰长。另外给阿拉贡内斯三百埃斯库多。”黑尔边签署票据边抱怨:“这些天萨拉曼卡派人在工厂守着,新金币压制出一箱他们就运走一箱。他居然打算把军队的欠薪一次性全部结清,真是见鬼。”

“他们要拿走我们的钱?”费尔南多?马科斯有些迟疑:“而您还对那些水手如此慷慨。会不会导致周转不灵,妨害我们的事业?”

“不,马科斯,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担心。” 黑尔示意马科斯登上快艇。三角帆升到桅顶,圣奥古斯丁堂的钟声远远地落在身后,快艇趁着傍晚的好风眨眼间便驶出河口,进入辽阔的马尼拉湾。“我倒希望库存的新金币全花出去然后继续加量制造,查尔洛夫人会得到更多的铸币税分红。钱不过是从我的左手转到右手。”

“马科斯,我搞砸了另一件事,使我们对澳洲人的战斗暂时落了下风。”黑尔靠着船舱板坐下,掀开兜帽,风吹乱了他的短发,露出疲惫、痛苦而又无奈的面容。“有个澳洲人从我的罗网下逃走了。我原本既可以从他那儿搞到宝贵的情报,也能胁迫澳洲人向我们提供动力引擎和所有迫切需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弄砸了,一个意外破坏了我的圈套。没办法,为了收场我设法只能动用大炮将事件现场抹平,以免暴露在萨拉曼卡和他的手下眼前。”

“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样的意外?”

“这牵涉到我的更早时候犯下的错误!当初我竟然会放跑一个货真价实的澳洲人,一个已经落入我手心的澳洲人。 你记得我们抓住的那个魏斯?兰度么?”

“可他是个美国佬。先生,您说过澳洲人其实都是中国人,他们的议会绝不可能信赖一个美国兵痞,顶多雇佣他打下手干杂活。”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错的,卑鄙的美国走私贩竟然骗过了我。我被他愚弄了,真是巨大的,可悲的错误,简直是耻辱。”黑尔重新掏出那支从区巴马遗体手中取来的.44左轮,摆弄着击锤和扳机,把空荡荡的弹巢摆出又合上,抚摸着硬木握把上的启明星徽记。“是他派人保护那个好色愚蠢的中国猪猡,毁掉了我的计划。现在我决定重新弥补这个错误,上回的失败有一半得归咎于巧合。现在这帮澳洲流氓们的好运已经耗尽,这一轮该轮到我下注了。走着瞧,我是不会输的!”

单桅船走得很快。前方已经能看见圣莫尼卡教堂高耸的钟楼和灯光,还有舰船桅杆,落下了帆,像掉光了叶子的大树那样光秃秃地矗立着。甲米地船坞的抽水风车和风力锯木机的旋翼都在晚风中旋转。风车下的船厂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看来又在连夜赶工。黑尔突然站起身,好像重新恢复了毅力和信心。“甲米地镇有仁慈堂兄弟会设立的慈善医院,去那里兑换票据,然后马上办妥我交代给你的工作,这很重要。”他严肃地告诉马科斯:“我必须收买海军军官,因为仅控制日本人连队是不够的,我还要染指殖民地的新式舰队。萨拉曼卡以为我在热诚地替他的国王服务,去他的,他大错特错了!他们这些伊比利亚蠢材最终会目瞪口呆地瞩目我们的胜利,我们将夺取菲律宾、夺取日本,夺取世界的统治权。快跟我一起干吧,兄弟!这个世界太糟糕了,为了解放它,我们必须先去统治它。”


第二十五章

清晨时分,圣奥古斯定教堂的大钟便铛铛敲响。被惊醒的人们穿着睡衣,揉着迷蒙的双眼拥到窗口前,在胸口惶恐地划着十字。帕里安中国客栈发生的恐怖事件震惊了整个马尼拉,死者中有不少欧洲酒客,包括本地的西班牙人。这些天里一直让教堂司事们忙得不可开交。某些流言已经流传开来,宣称是澳洲人派遣凶手制造了帕里安的客栈惨案,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一名中国茶房误入房间,撞破了这个奸谋而横遭枪杀,导致凶手暴露的话,他本来准备潜入王城,枪击总督,制造更加可怕的凶案。

流言在一些狂热教士的煽动下愈传愈广,愈发离谱。西班牙人的黄金梦开始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恐惧的气氛开始到处蔓延。不止一位多明我会和圣奥古斯定会的修士在布道会上慷慨陈词:“基督兄弟和姐妹们,你们为购买澳洲货物每掏出一个比索,就会换来澳洲异端歹徒射向你们的十发子弹!”


范拿诺华伯爵把灰色大帽子按在胸口,向散发着油漆味的棺木鞠了一躬,又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很宽,不仅能挡住从窗口射进来的酷烈阳光,也使得别人很难看得清他悲戚的面容。他穿着件精细的白亚麻外套,熨烫得很挺括,除了柄短剑,身上不佩戴任何饰物。伯爵用这种朴素的方式追悼在福安客栈饮酒时不幸横遭杀身之祸的挚友,骑兵上尉皮拉尔·蒙德拉贡。另一些打扮得花花绿绿的西班牙人用敬畏羡慕的眼神望着他,浑然不知道上尉的死同这位眼下炙手可热的欧洲贵族有着莫大的联系。

礼拜堂里挤满了人,巴斯蒂安?安德拉德在礼拜堂里看见了伯爵,便借口透透气将自己的好友拉出来到门廊前。财政官对福安客栈袭击案带来的影响惶恐不安,因为总督对这桩案件的发生震惊不已,把准备用于远征摩洛兰的军队扣下来肃清可能存在的袭击者,保卫马尼拉。“黄金远征”一旦因此延误而被取消,就意味着很多人的投资要打了水漂。财政官尤其感到忧虑的原因是他负责王家船厂,最近才以采办船料为名借了一大笔款子,当然通过其中的经手也为自己留下了不少好处,可一旦总督取消了为远征扩充殖民地舰队的计划,他多半就要承受巨大的损失,搞得不好还会被送上法庭,像已死的萨那夫里亚一样身败名裂。

伯爵庄严地向财政官担保,远征行动必须也必然会坚定不移地推进下去。即使总督取消了计划,他也要耗尽家财,并将鼓动整个远东的基督徒募集资金来招募士兵,扩建舰队来发动这次远征。当然伯爵也谆谆告诫财政官,无论如何手中应该备有一批财货应付各种情况,哪怕现金匮乏,那也应当是值钱的中国货和澳洲货——不管那些虔诚的教士们如何鼓动如簧之舌,但洛伦佐大主教依然坚持喝大黄甜酒,在公开的弥撒仪式中使用华丽的澳洲织金彩瓷圣水壶和彩珐琅香炉。于是殖民地居民一边满怀对澳洲人的恐惧,一边继续狂热地追捧澳洲商品。

“好在中国人的贸易船已经来了,我一定把库存的蕉麻都变卖掉,”塞巴斯蒂安?安德拉德下了决心,“还有木料。都是我亲自带人选定的树林,红松、檀木和龙脑香木,都是最好的。”

“但是新砍伐的木料尚未干燥。”伯爵友善地提醒到。

“一点不错。”安德拉德想到万一总督向他索要木材修造舰船时大可以此为借口搪塞,再去果阿买些次等的干燥木料便能应付过去。简直妙极了,他激动地伸开胳膊正要去拥抱伯爵,这会儿钟声又响了,送灵的队伍从教堂里出来。

钟鸣声里,从教堂里走出一个值坛童子的行列,领头的是个十三四岁,面容清秀俊美的混血少年,几个西班牙人的脸上露出了猥亵的笑容。这少年手中擎着一具金银相错,嵌着宝石的大十字架,这是当初萨那夫里亚奉献给教堂的礼物,以求压倒魏斯·兰度的那对金十字架。十字架后边的童子们两个一排,手里都举着长长的澳洲蜡烛。神甫已经结束了冗长的讲道,走在灵柩后边,身穿织锦花边的广缎黑袍,两个混血人小僧侣跟在他左右。一支他加禄人组成的乐队奏着安魂弥撒曲,魏斯觉得他们把这哀乐奏得简直就像节日颂歌那样欢快。

队列停在了教堂后边的墓地,棺材放了下来,人们把一个绣着受难徽章的白布罩罩上去,又放了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在点燃的蜡烛旁,丧礼弥撒上的繁杂节目:唱诗,棺材上洒圣水、焚香、循诵主祷文,呼告圣母等等又上演了一番。魏斯看着棺材,不禁怀疑倒霉的皮拉尔上尉究竟还剩下几分之一的躯体被装在这具黑色的木头匣子里边,为了毁灭现场,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绑架行动,黑尔可没吝惜开花炮弹。

“您知道谁会接替上尉的指挥职位吗?”解决掉心事的财政官打开了话匣子:“简直骇人听闻,萨拉曼卡殿下拒绝拍卖这个职位,直接命令那个日本教士接管日本人连队,直到总督发现更合适的人选为止。”

“您不晓得萨拉曼卡大人的打算,”安德拉德有些愤愤然,拍卖官职可是殖民地政府的一项重要收入,“可怜的皮拉尔筹了些钱,当然有一笔是从我这儿借的,打算到巴赞侯爵带来的墨西哥连队里去谋个差事。现在倒好,总督大人打算恢复阿尔方索的职位,而且要把最好的墨西哥部队,包括骑兵连队都交给他去指挥。”

“这未免有些草率,”太阳渐渐升高,伯爵把帽檐拉低向下,免得让人注意到他们的闲谈。“但我相信阿尔方索是个好军官,而且他已经为自己不恰当的举动偿付了代价。”

这会儿葬礼已近尾声,棺材移入墓穴,只听见铲子扬起的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噗噗声响。魏斯又听到唱诗班的歌声从另一头传来,他看了眼教堂墓地的尽头,那边也在举办一场葬礼,只是规模寒怆得多。送葬的队伍很短,魏斯在其中发现了港口税务官堂·巴西里奥,光着头,习惯性地双手抓着帽子,神情委顿,显得相当落魄狼狈。

“是保利诺。”安德拉德回答了伯爵的询问,“这个可怜虫,死的莫名其妙。玫瑰圣母号的大副和军官都说舰长喝醉了以后攀上桅樯,结果失足落水。很多人说这小伙子因为同德加多尔夫人的私情败露了而故意自杀。只有堂·巴西里奥控诉称他的侄子是被企图叛乱的大副害死的,当然没人信他。总督殿下反而命令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在新舰长任命前指挥玫瑰圣母号,依我看,过不了多久这位大副就可以穿上舰长的新制服来参加市政厅的宴会。”

“可真糟糕。”

“谁说不是呢?可怜的保利诺,教会怀疑他是自杀的,不肯举办葬礼。堂·巴西里奥威胁说要揭发神甫受贿的罪行,他们才屈服了。”

“尊贵的侯爵大人对此表示了什么看法?”魏斯·兰度问道,他并不关心保利诺的死活。

“大人能有什么想法?不,他只关心保罗的新玩具。那家伙设计了一种用来改造滑膛炮的炮架,据说比英国人用的最新型四轮炮车还要好。准将大人要把他的座舰上以及大帆船上的老式炮车全换掉,于是我得在王家船厂整日督工。保罗还献给他一艘火箭战舰的图纸和模型,仁慈的圣母在上,可千万别再让这玩意折腾我了。至于本土舰队的军官们,那群咸肉佬泡在这儿乐不思乡,如今马尼拉的朗姆酒卖得比墨西哥还便宜,还可以买到稀罕的澳洲货,转手到阿卡普尔科就是十倍的价钱。”


魏斯离开教堂登上马车时,他感觉到有双眼睛似乎藏在人群里监视自己。等马车转上大路,他轻轻拨开窗帘,果然看见一个人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后边。

“你终于坐不住了,傻瓜。”


爱水三郎狠狠地往面颊上抹了一把,手心里黏糊糊的令人恶心,快半夜三更了还要躲在河边的这片荒地里,这不是明摆着喂蚊子么?他已经把家里能找到的旧衣破布都翻出来裹住头脸,但是可恶的蚊子还是在布缝里钻来钻去。比蚊子更令人胆颤的是从地面荒草中偶尔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想到吕宋出名的眼镜蛇,爱水三郎抓着澳洲铁炮的手也抖了起来,他遏制不住喉结的耸动,口水吞得太急,引起一阵咳嗽。

腰眼上猛然一痛,“再出声,就砍掉你的头!”是黑岛十兵卫队长在压着嗓子低声喝骂,这个虐待杀人狂手里反握着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的大树上爬了下来,从那株高大的柳桉树上可以望见圣克鲁斯村的房舍和灯火。如今愈来愈多的西班牙显贵选择在这座风景优美的基督教村庄建造度假别墅,舞乐宴饮通宵达旦,灯光彻夜不熄。为了方便西班牙人往来,购买商品和雇佣中国人为自己服务,圣克鲁斯同岷伦洛(比侬多)、马尼拉和帕里安都新开辟了简陋粗糙的土路相连,道路的交叉点在爱水三郎眼前,土路在此绕了一个弯,通向巴石河上一座木桥。路两旁除了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便是半人多高的灌木和茂密的野草,堪称拦路剪径之徒的不二之选。“仔细听着,那家伙来了。”

深夜寂静无人的道路上,钉着蹄铁的马蹄声和车轮的辚辚能传得很远。噪声越来越响,愈来愈近,凑巧月亮这会儿正钻出云缝,照见那辆镶着金边的红旗马车,南蛮爵爷的徽章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车厢里透出半明不暗的灯光,只是窗口蒙着层薄纱,看不清里边有什么。只挽在是前辕架上的并不是高大神气的卷耳朵马——在堂·埃斯特万·萨纳夫里亚身死名败,财产尽数藉没后,他的金色马车曾在拍卖会上卖出高价,但范拿诺华伯爵却买走了昔日对手马厩里所有的马,这下没人能同他竞争马车了。爱水三郎并没有特意去留意系在马车车辕上的混血矮马,只见黑岛队长又迅速钻过灌木林来到柳桉树旁,同一个隐身其后牵着匹小马的人交谈了几句。那匹中国小马上了口嚼子,不让它发出声响。没一会儿功夫队长又钻了回来,半蹲在地上,轻轻打了个唿哨。

这一声唿哨淹没在红旗马车轰隆隆行进的噪音里,却是足以引起埋伏者注意的信号。因为转上弯道,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架弹簧嘎吱乱叫,车厢在颠簸的土路上不停地摇晃。突然间车轴发出刺耳的尖利声响,轮毂和辐条被挠钩挂住了。可怜的马儿嘶叫着拼命拉拽,奋蹄乱踢,但铁钩系着结实的绳索绕在粗壮的树干上,绳索愈缠愈紧,红旗马车摇摇晃晃蹭过满是坑洼的土路,朝向巴石河岸边发出痉挛的叫声,最终停了下来。车夫一声未吭滚落在地,腰上露出半截短羽的箭杆,那蘸着箭毒树汁的箭头已经穿透胁下,发挥了它致命的作用。草丛里、灌木丛中涌出了手持刀枪的日本雇佣兵,还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把马车团团围住。爱水三郎看了眼同样被毒箭射中,躺倒在泥地里尚在抽搐挣扎的挽马,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吕宋这地方马可值钱呢。他举起铁炮,掰开击锤,把铜火帽摁到击砧上,奇怪的是即使遭到拦截,门窗都没有打开,没有人探出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窗帘后的灯火也没熄灭,似乎没有任何动静。难道里边的人都喝醉了?

“点火把,搜查它。把车里的人都抓出来,”保罗神父从大树后面转出来,黑袍子上到处挂着草叶和断折的灌木细枝,指着红旗马车下令:“如果发生反抗立即干掉,不要犹豫,记住要带走尸体,还有首级!”

黑岛十兵卫挥起刀柄在车门上猛砸了两下,门从里边栓住了,便顺手抢过爱水三郎的澳洲铁炮对门轰了一发。铅弹打飞了门扣,破损的车门被气浪推开。他伸进去火把,摇曳的火光照见一个衣衫破烂,面色苍白的南蛮人的身影,嘴上蒙着从衬衣上撕下的布片,绳索和扯成布条的衣裤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座椅上。看到有人逼停并砸开了马车,警务长乔瓦尼·布拉姆比拉拼命地弓起身子企图挣开绑缚,他的呼救被布条堵在嘴里,闷声闷气,听起来相当滑稽。

“不是他,不是这个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让所有日本雇佣兵都感到错愕,他们一贯当作神来崇拜的,永远镇定自若的保罗神父正在止不住地颤抖,从车窗里透出火把光亮映照出他脸上抽动的筋肉,时明时暗,说不出的诡异。神父猛地从袍子伸出手,挥舞起左轮枪从马车旁边踉跄着倒退,一边用变哑了的嗓音大喊大叫:“马上搜查四周,杀死那个美国佬,那个澳洲人,那个装扮成伯爵的撒旦魔鬼!我以天主的名义命令你们,这是对魔鬼的神圣征伐,那个魔鬼跑不远的,他百分之百就在附近!”

神父的怒吼被M240机枪的点射打断。那种奇异的声响令爱水三郎永生难忘,似乎是寺院里的钲鼓被连绵不断地敲打,又像是连串剧烈大声的咳嗽。一簇簇的骇人光焰飞掠过河面先声而至,红旗马车首先遭了殃,玻璃发出恐怖的炸裂声,厢板洞穿破碎,木屑乱飞。车厢里的两个人都身中数弹。火把从黑岛十兵卫手中掉落到车厢地板上,立即引燃了精美的丝绒地毯。没过几分钟,火焰已经爬上了窗帘,蹿出门窗,舔舐着马车车厢,四周被照得通明透亮。

爱水三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中什么家伙也没有,吓得腿一软扑倒在地,只觉得头顶嗖的一凉,身后传来痛苦的哀叫,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被打中了。他朝着河岸边的芦苇丛钻过去,又吓得爬了回来。河边泊着一艘很普通的舢板,毫不起眼,但那就是恐怖的源头——黑色的船篷下正闪动着时隐时现的火光,就像施放闪电那样,把红色的光焰密集攒射过来。机枪火力激起了一阵喧嚣,其他日本佣兵也发现了魔鬼的所在,有人拿起铁炮来朝舢板还击,更有几个平素便以武士身份自矜,好勇斗狠的家伙高声咒骂着敌人,把太刀举过头顶向岸坡下的河水冲杀下去。爱水甚至能听到弹头穿透肉体那种奇特、沉闷的钝响,截断了武士们的喊杀,接着就是尸体滚落入河水的噗通声响。

魔鬼的武器怪叫着连绵不绝,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致命的火线从水面扫荡到旱季干硬的泥地,野草被引燃,到处都蹿起火苗。正在挥舞太刀,施放铁炮的同袍们忽而如同木偶般倒下,几个人抽搐呻吟,更多人一声不吭地死去。爱水三郎有些恍惚了,这哪里是人世间的战场,若不是温热的鲜血正四处流淌,他简直觉得就像在看一出盛大的纲火傀儡戏。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的躯体紧紧贴住地面,所幸片刻以后,河对岸又燃起火把光亮,马尼拉城堡里的殖民军被枪声惊动,赶来查看。魔鬼的火焰立刻转移过去朝列队上桥的士兵侧射,转眼间水柱飞溅,那些可怜虫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直往河水里掉。趁着这个间隙,爱水从草丛里猫起腰,奋力跑向大树后边的阴影,却并不晓得马车厢板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映照出他的身影轮廓。爱水三郎连枪声都没听见,就感到仿佛一只坚硬的拳头重击了自己肩膀,随即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栽倒于灰土之中。在麻木的感觉传遍全身,意识逐渐丧失前,他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匍匐到大树后跨上系在那儿的中国小马,把全身伏在马背上,朝河岸相反的方向逃去。


“这个夜晚发生了如此多恐怖的事情:警务长不知下落,暴徒就在城墙外开火屠杀,半支日本人连队死伤殆尽,而我们的司令官却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像头公猪那样正忙着寻欢作乐!”萨拉曼卡总督对埃查苏上校叱骂咆哮,吼声响彻整个兵营。总督走进这件最大的营房时已临近中午,发现要塞司令仍在酣眠,地板上扔着女人的衣裙,旁边翻滚着酒瓶,桌上的吃剩下的食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与烈性酒、香水和脂粉味儿混合起来,再加上汗臭,发出催人欲呕的神奇效果。与上校躺在一张床上的还有两个赤裸的混血姑娘,看见总督一行人闯进来,争先恐后地发出尖叫。

“你玷污了这座光荣的要塞,你被解职了,现在!”总督瞪视着正手慢脚乱企图把自己肥大的肚子塞进裤腰的上校。“难道这里就没有一个醒着的负责人么?炮兵长官在哪儿,他要么立刻过来报道,要么就被吊死!”

营房外的走廊里已聚集了一排军官,他们都是被总督的喝骂声惊动,闻声而至,在门外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告诉总督阁下:要塞的炮兵指挥官上礼拜日打瓦球的时候,不慎摔下了马,目前躺在修道院的病房里医治他的断腿。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萨拉曼卡总督从谄媚的秘书手中拿过条白色绢帕,天气实在太热了,加上他刚发完脾气,汗珠从他花白的头发里不断渗出,滚滚而下。

“泽奥贝尼?德?杜费伊。尊敬的殿下。”刚才开口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着水手式的薄毡裤子和短靴,腰带两边挂着手枪和阿拉伯式的弯刀。他的军服上佩着个用荷兰银币雕刻的纪念章。

“你是瓦隆人?”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总督松开了眉头,盯着那枚勋章:“那是什么?你先前在哪儿服役?”

“在甲米地要塞。后来去了福尔摩莎,圣萨尔瓦多城击退了低地人的入侵,得到这个纪念品。殿下,我们带去一尊保罗大炮,打得棒极了,可惜没有配备开花炮弹,否则低地人舰队的损失还要更大。”

萨拉曼卡总督很赞赏杜费伊的回答,在目睹了埃查苏的劣迹以后,这位年轻中尉的得体言辞多少令总督恢复了些对军队的信心,他走出营房,开始四下视察。士兵们已经被受惊的军官们撵下了床铺,至少在总督到来时看到士兵在岗位上忙着自己的活儿。一行人所到之处,华人工匠和菲律宾苦力们像蜜蜂一样忙碌地进进出出,要塞工事的改造工程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具体负责人由耶稣会杰出的建筑师贝拉修士担当。杜费伊向总督详细指明已完工的部分:从圣地亚哥要塞到马尼拉城最南边的棱堡,最大的保罗式重炮安放在露天旋转式炮架上,并得到用罗马砂浆浇筑的护墙保护。它们发射50磅和80磅锥形炮弹,作为对抗敌舰的主力,可以同南边的圣安东尼奥要塞的炮火相互呼应。隔河相望的汤都也修建了一座小型堡垒,配备“保罗的苦衣”和50名士兵,它的火力能与圣地亚哥要塞相互支援,封锁巴石河口。在保罗的建议下,面向海洋的东南侧城墙低处开凿出一排射击孔以供较小型的火炮射击,用来打击抵近轰炸要塞的臼炮小艇。基于澳洲人第一次入侵珠江战役,这个前恐怖分子了解澳洲海军将臼炮艇视为攻击坚固要塞的杀手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报网已经遭到破坏,并不知晓白露号这样装备重炮的装甲舰。总督更是一无所知,但至少对火炮的配备情况感到满意,中尉也坦陈要塞炮兵面临的困境:新式弹药储备不足,如果要积极从事训练,火药和炮弹就满足不了长期作战的需求,反之亦然。

总督的指示是立即抓紧实施炮术训练,不要吝惜弹药,兵工厂会想办法尽量补齐缺额。“现在是非常时期。”总督训示道,于是一回到兵营便调整了人事任命:在圣萨尔瓦多城下打退荷兰舰队,立下大功的前任基隆长官阿隆索?罗梅洛成为马尼拉的城防司令,之前因私下决斗被撤职的阿尔方索上校担任他的副职,事实上管辖圣地亚哥要塞。杜费伊中尉被直接提拔为要塞的炮兵指挥官,让这个朴实的年轻人受宠若惊。倒霉的埃查苏也得到命令,立刻带领一个墨西哥骑兵中队和步兵连队出城赶去兵工厂增援那儿的日本士兵,如果宝贵的兵工厂和铸币厂出了什么闪失,将被即刻送上军事法庭而且“百分之百地保证会判处绞刑”。老上校这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吓得忙不迭地跑去执行命令,连澳洲朗姆酒都顾不上带走。

总督巡视的下一个地点是西部和南部的陆地工事。这是最令人担心的地区,也是登陆之敌最容易进攻的方向,不像马尼拉城的北部和东南分别得到巴石河与海洋的掩护。但是优先制造海防炮台、保罗大炮和弹药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本来设想于这两面的城门外再修建几座三角堡和凸面堡的计划只能放弃。最后依然是保罗提出方案——于护城壕后再挖掘一条容纳士兵,曲曲折折的堑壕,与灌满水的护城壕之间架设起削尖木桩制成的拒马栅栏。两道栅栏之间再插满尖锐的竹签;或者种植上菝葜,这种长满倒刺的爬藤植物经过一个雨季的疯狂生长很快沿着木栅栏盘绕蔓延,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物。更不用提它最大的优点:造价低廉。

堑壕转角处连接着一些低矮的小多面堡,每一面都开有炮门射孔——同样出自保罗的建议:地堡里安置一门小回旋炮,三四名火枪手。但是,缺乏足够的砖石和砂浆用于修葺这些掩护城墙和堑壕的地堡,只能因陋就简地改用多层圆木外表覆土构造。锯切好的木料从甲米地船厂运来,大大加快了施工进度。不过安德拉德暗中扣下了优质木料准备倒卖,送来的都是质地较差的松木和椰子木,并没有人提出异议,在总督的催逼下,大家只想尽早干完这些工程交差了事。

总督大人走进到堑壕里,内壁和底部已经用粗糙的木桩和板材加固,以免被雨季的暴雨冲塌,几座地堡正在加盖顶棚,差不多将要完工。在现场督工的贝拉修士对保罗设计防御体系大加赞叹:“哪怕堑壕里只有他加禄弓箭手,也能挫败几倍敌人的进攻。”他倒更忧虑炮兵的不足:大部分保罗大炮都架设在海防炮台和城市到靠海的棱堡上,对陆一侧数量太少,不足以形成交叉火网,而且保罗大炮的弹道太过于低伸。他向总督建议在棱堡两侧的城墙后配备榴弹炮来弥补火力死角,后者不仅完全赞同,还准备加派威力巨大的火箭炮兵来加强陆地方向的防御。

一待回到官邸,总督大人又难以遏制地大发雷霆,尽是坏消息在等着他。前去调查袭击事件的官员毫无收获,对袭击日本连队的暴徒的身份、数量,使用何种武器全无所知,连他们藏身在哪儿都是一头雾水,好像这帮匪徒都消失在了空气中。唯一弄明白的只有一点:现场被烧毁的马车残骸属于范拿诺华伯爵,但烧焦的尸体并不是伯爵。有人从死者佩戴的戒指上辨认出,那具尸体正是倒霉的警务长乔瓦尼?布拉姆比拉。

听完消息,萨拉曼卡抓起张纸写了几行字,盖好火漆印,拉响桌旁的铃。门口马上出现欧根尼奥?扎帕特罗那张媚笑着的脸。

“告诉掌旗官立刻带一队士兵去找到范拿诺华伯爵,如果他拒绝前来就立即逮捕,这是命令。”总督递过那张手令:“如果他逃跑了,马上搜查他的住宅。”

扎帕特罗谄媚的笑容转瞬消失,带着惨白的面色默默地退了出去。萨拉曼卡叫仆人送来澳洲蜡烛,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奋笔疾书,下一道手令发给殖民地舰队:派出联络船去召回已经前往碧瑶,运送补给和黄金的玫瑰圣母号,同时出动巡逻炮艇搜查扣押伯爵的游艇。接着他开始写给巴赞侯爵的信。不久前应葡萄牙人的请求,侯爵率领圣奥古斯丁号战舰前去炮击了威胁马六甲要塞的亚齐苏丹,此举既是为了炫耀武力,又是拉拢日渐离心离德的葡萄牙人的亲善之举。返回菲律宾后海军准将大人甚至感慨未能遭遇到荷兰舰队,“招呼那些卑贱的海上乞丐吃一顿保罗式开花弹。”萨拉曼卡总督便写信请求侯爵延期返回墨西哥,或者将他的舰队暂时留在可能受到威胁的殖民地。

傍晚,带领士兵干完抢掠勾当的王室掌旗官——他收获了最大的战利品:从伯爵别墅的浴室里撬下的抽水马桶。至于浴缸和瓷砖已经被狂热的士兵砸碎瓜分了——回来向总督禀报:马拉塔别墅空无一人,伯爵显然逃走得十分匆忙,书房里,壁炉旁胡乱丢弃着来不及全部烧毁的书信文件。总督打开它们,双手很快就像烛台上的火焰一样颤抖起来,这些用葡文书写的信件有的写给巴达维亚当局,有的则是与海南岛的澳洲人联系。内容集中在有关马尼拉和甲米地的情报,甚至还附有详尽的手绘地图和港湾航道图。威胁不再是一个臆想的幻象,敌人已打定主意放弃一切次要目标,直奔东印度殖民地的明珠——马尼拉而来。



第二十六章

总督下令通缉抓捕的要犯其实并没有跑远。魏斯?兰度就在城郊,准确地说此时正在查尔洛男爵夫人的别墅里,当然不是夫人请来做客的。不过这位冒牌伯爵却比来上回来做客那会儿自在得多,他叼着烟卷在底楼的大客厅里自由地踱步,踢开那些黑奴和菲律宾仆役的尸体,拔出匕首来将地上捆放好的行李卷割散,撬开箱笼在里边随意翻动,精美的首饰匣同金银器皿滚落一地,沾上了已在地毯上晕染扩散开来的血,闪着奇异耀眼的光。守在门口的特侦队员却懒得多看一眼,专注于监视花园外的道路和船埠。

他把烟头丢在大理石楼梯上,跨过楼梯和走廊上横七竖八的死者回到二楼。这座房子里幸存下来的人都被集中到女主人的大卧室里看押,在枪口的威逼下全趴在地板上,双手抱头。唯独女主人在一张紧靠窗子的圈椅里坐着,她需要流通的空气以免自己晕倒。卧室里的百页窗都关上了,半明不暗的光线映照着男爵夫人的曼妙身姿,身上紧裹着一件外出旅行用的天鹅绒斗篷。魏斯饶有兴趣地坐下来,盯着她因急促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诱人的胸部轮廓。并不全然是因为恐惧,他想,她还很傲慢,并且因为遭到羞辱而恼怒。

好一会儿男爵夫人才平息下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听好,你这个匪徒,兵痞!两刻钟,最多一个小时后,会有艘船来到这里,船上至少有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带着武器。我会喊叫呼救,到时候你会怎么办呢?你是不敢贸然开枪的,这儿离开马尼拉不到一里格。士兵们正在到处搜寻你的匪帮,一听到枪响他们全会赶过来,把你们——”

“我不得不打断您的长篇大论。看来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难道我们这些匪徒、兵痞是同您的守门人握一握手才获准进来的么?”魏斯瞥见离他最近的一个童仆偷偷把手伸进衣袍里。只听到一阵轻微低沉的金属撞击声响,就像反复拉动窗上插销发出的咔哒声。可怜的少年人脊背上炸开一片血洞,手掌松开,滚出来一把闪亮的切肉小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另一个年轻女仆,她尖叫着直蹿起身企图夺门而出。又是一排咔哒咔哒的声响,姑娘被点射的枪弹打得转了半个圈,仰面倒下。

“天哪,芙萝拉。”男爵夫人低声说道。

“但愿柳元老不至于怪罪,”魏斯瞥了眼这个曾接受过自己馈赠的“钻戒”的漂亮姑娘,如今横卧在地板上,圆睁着眼睛。子弹穿透她的肺部,鲜血自张大的嘴里汩汩流出。“您一定很出乎意料,”他挥了挥安装消音器的蝎式冲锋枪:“此种绝妙的武器是在摩拉维亚的布尔诺制造出来的,不过就算您亲身前往那里也买不到如此好的枪。这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事实胜于雄辩。”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再告诉您一个事实。您雇佣的那条船,我猜想那些土著船夫会喜欢夫人夸赞他们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就像把他们的船桨叫作武器那样,但很可惜他们听不到了。我和我的同伴们把他们送进了河底,连同船一起。”魏斯比划了一个用斧头凿船的动作。“您可以随意喊叫,我可以随意开枪,没人会听见,没人会在意。”

“我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现在请您告诉我,在我们前来拜访前您收拾行李打算去哪儿?追寻您的情夫保罗么?他藏在什么地方?”

男爵夫人一声不吭。房间里突然传出阵怪异的沙沙声,它来自魏斯?兰度放在梳妆台一只黑匣子,在一片讶异惊惶的目光注视下,它竟然发出了人说话的声音。魏斯抓起黑匣子,以某种难以听懂的语言同它开始交谈。

趴在地上的囚徒们发出恐慌的呻吟:“上帝啊,那是魔鬼。”

“您的情人不在兵工厂,他抛下岗位逃跑了。”魏斯放下魔鬼匣子,对查尔洛夫人说道。“告诉我们保罗去哪儿了,他藏在什么地方?”男爵夫人把头扭过去,依然沉默不语。魏斯突然暴跳起来,一把捏住男爵夫人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扭向地面:“看看这两个可怜虫,你以为你的血和他们不一样么?你血管里流的玩意比这些卑微的奴仆更加肮脏,下贱的荡妇!”他掏出一支1630式左轮手枪,“认得这玩意么,这是你的情夫丢下的。你见识过它对吧?能在你死鬼丈夫的钢甲上开六个窟窿。”

“有一天我又琢磨出种新玩法,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瞧,”魏斯往空弹巢里装进一发子弹,手指拨动弹巢使之随意转动:“当我扣动扳机,有六分之一的机会打碎你的头颅。要不要押笔赌注?就赌你的生命吧,反正它对我毫无益处。这游戏可真是有趣,等回到欧洲我要开一家赌场,我决定把它叫做查尔洛轮盘赌,你看怎么样?”

男爵夫人闭上了眼睛,好像整整过去了一个世纪,直到手枪击锤发出一声清脆的空膛声。她打了个激灵,开始剧烈的喘息,浑身颤抖。而那个该死的兵痞竟然吹起了口哨,“因吹斯汀,”魏斯不经意间漏出句英语,他重又拨动弹巢,“下一轮,我们继续。”慈悲圣母啊,难道这个人真是魔鬼的化身?

当把戏进行到第三轮,男爵夫人强撑着的神经终于被磨断了。她不顾体面地扑倒在下人们眼前纵声大哭,哀求饶恕自己一命,无论什么问题都如实回答。

数小时后,魏斯与陈思根会合在树林中的临时营地,原是座西班牙人修建的别墅,若干年前受到地震毁坏而被丢弃。除了坚持留在华人区维持情报网的纪米德,聚集在此的特侦队员就是马尼拉站全部留守人马。

陈思根简叙了他带领另一队特侦队员突击搜索兵工厂的过程:发现黑尔已经跑路了,而且还带走他的学生——屋舍里凌乱不堪,那些孩子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铺盖衣物。拼命负隅顽抗的驻厂日本雇佣兵则带来不大不小的麻烦,这班家伙甚至动用了从巡逻艇上偷来的打字机。交火了一会儿马尼拉的骑兵又赶到增援。为了避免损失,陈思根下令在厂区纵火然后撤退。离开前爆破组将才修好不久的动力水轮连同圣胡安河上游的蓄水坝全部炸毁,残骸堵塞了河道,没一年半载时间根本无法修复,马尼拉兵工厂算是彻底瘫痪。

“那位多情的小寡妇让她的情人耍得团团转,”魏斯总结说:“黑尔只是派人捎了口信,要她搬去内湖庄园,这很可能是在放烟幕。这混蛋会估计到我准会来找他的情妇算账。”

“你认为我们是否还有必要去内湖,可是这个日本人又会跑去哪里?”

“必须要去。查尔洛夫人告诉我一件事:保罗曾使唤她的佃农开辟了条简易小道,从庄园穿过茂密丛林一直通到海岸。而且这个日本人有一艘快艇作为交通工具,我认为吕宋岛东岸肯定有他的活动基地,甚至秘密的巢穴。当然如果有条船就更好了,艾丝美拉达号已经带着其他人撤退。所以我们得给江发电报,要求海军派侦察舰船搜索吕宋以东海域的可疑船只,他既然是日本人,没准儿打定主意要逃到日本去。”


那起初有些尖锐,猛然变得轰然一响的枪声在近距离震荡着耳膜,这是相当不好受的。李迪感觉他托着前护木的左手没有握住枪,枪口在一片白烟中扬了起来,就像一个伛偻着的人抬起头拼命咳出一口浓痰,“见鬼,又没打中!”

李迪瞄着的那只赤麂不见了,地上也看不到血迹,显然并未中弹。他拉动马蒂尼—亨利步枪的操纵杠杆,铜弹壳蹦出枪膛,然后一伸手,将其在半空中抄住,塞进了猎装口袋。射失目标的遗憾后,他又为自己露了这么一手而得意起来,连带着对林深河版的马蒂尼—亨利步枪映象也好了不少。起先他还吐槽这支枪居然取消了原版的木托,以两根铆在机匣后的钢管构成的骨架式枪托取而代之,仅在侧面装了块木托腮板,一股废土式的拼凑感。现在明白过来:近似直枪托的结构方便瞄准。最重要的是托底板其实是一组钢片板簧,垫肩处还考究地蒙上了一层鹿皮,极大地缓解了新步枪可怕的后坐力。要知道原版的马蒂尼—亨利步枪便以后坐力大到会让士兵产生恐枪情绪而著称,而林深河版更有过之。

“问题都在子弹上,”早上坐在摇晃的交通艇上横渡圣女湾时,石志奇掏出一颗黄灿灿的铜壳子弹介绍说:“新步枪和试制中的自动机枪通用弹药。不过呢,为了满足企划院的抠门癖,机枪必须设计成和米尼枪一样的13mm口径,所以干脆山寨了.50-90夏普斯弹。”

“.50-90夏普斯?”沈跃风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美国佬猎野牛的子弹,拿来做机枪弹太凶残了吧?”

话题开始转移到新型机枪和步枪的用途,以及应该优先装备给海军还是陆军的争论。李迪不屑地吐槽为什么不制造毛瑟98,军工部门整天迷恋于落后的单打一,比整天鼓吹米尼枪包打天下的总参好不到哪儿去。

“栓动步枪肯定得等到无烟火药搞定后再上马。马蒂尼—亨利统共不过造了百来支,装备一个连来试验新战术,”石志奇开玩笑地说:“幕僚长大人看不上没关系,你有大炮玩。我可是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个连抓在手里。”

狩猎还在继续,清晨树林里那股清新的气味已被阳光和火药的烟雾驱散。一个从屯垦村请来的本地向导带来五六条猎犬,可惜他们的收获依然不佳:几只猴子和果子狸。临近中午时分,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李启含射杀了头小野猪,这下连向导和来帮忙的本地村民也很高兴。野猪在九龙的丘陵山地相当常见,危害农田作物,以致每到收获季节,农垦联队都要组织狩猎队打野猪。

猎犬突然吠叫起来,朝灌木丛扑过去。李迪只瞥见了一个灰色的影子被狗围在中间,站在那儿放了一枪,硝烟飘散开以前,他就看见了草地喷溅上了深红色的血迹,拖成一条直伸进灌木林里去。

“你打伤它了,”沈跃风赶上来,“好大一头。要当心,这家伙受了伤可凶得很。”但李迪被那股子兴奋劲儿弄得无所顾忌,眼看猎犬已经冲过了灌木林,狂叫声响彻一片,举起枪便朝灌木丛里直钻过去。石志奇怕出意外,赶紧招呼其他人跟上。就这会儿,受伤的野猪摆脱猎犬的纠缠,拖着淋漓的鲜血,伸着鼻子,露出獠牙,吭哧吭哧笔直地朝冲在最前边的李迪直撞过来。李迪不假思索地抬起枪托抵住肩膀,扣下扳机,他立即后悔了:枪口放得太低,子弹只在那庞大野兽的长鼻子前溅起了一片湿润的黑土。李迪急着去取新子弹,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拿不出来。他就愣在原地,看着它脖子上的鬃毛和恶狠狠的小眼睛越来越清晰,直到背后传来枪响,野猪的鼻子耷拉了下来。几乎与此同时,两名随行的元老警卫员举着霰弹枪追上来,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石志奇等人抓住已经瘫软的幕僚长,把他拖到灌木林后边的空地上。

村民们抬着这头庞大的公野猪下了山,途中吸引了吸引了不少当地人来围观——它的模样挺瘆人,.50-90枪弹、12号独头弹和霰弹打飞了半边脑袋,在前半截躯体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血洞。李启含和沈跃风本来主张把野猪留给村民,石志奇却坚持要运回港岛,他甚至已经想象出自己刊登在临高时报上的光辉形象——首长亲自带队剿灭猛兽,为民除害,于是兴奋地一上船便拿出朗姆酒来庆祝。受到惊吓又自觉丢了面子的李迪也需要酒精来安慰自己,这俩位一番豪饮,很快便以“海军特有的优雅从容”姿态钻到了餐桌下。沈跃风无奈地叫来勤务兵收拾局面,自己走出满是酒气和呕吐物臭味的舱房,登上前甲板,他看见李启含正站在船头吹风。

俩人靠着缆桩坐着,沈跃风打开一瓶苏打水,这是卫生部在元老中大力推广的保健饮料,可以减少因大量摄入海产导致患上痛风病的风险。他把苏打水同朗姆酒调起来,两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海阔天空地聊着。李启含打听起远程勘探队,尤其是柳正在菲律宾的风流传说。此类传说在元老们中间以各种版本流传,唯一能确定是柳水心已经为此向办公厅提出了离婚申请——这可不是传说。

“我哪摊得上去菲律宾这种好事,”沈跃风苦笑着灌下了一杯苏打水鸡尾酒,解释说自己这队人马一直在勘察广东的内陆资源:“野外勘探队就不适合人待。苦、累、危险什么不说,勘探队里皇汉扎堆,整天把咱这样喝过几口洋墨水的当二鬼子防,张口华夷之辨闭嘴非我族类,搞的跟明朝酸文人似的,没意思。”

说到菲律宾,话题自然转到那位冒牌伯爵,他的“游艇”正在香港海军船坞中维修,那些撤回的外情局归化民人员按规定也是要在检疫营接受检查。不过最引人瞩目的是另一件事:魏斯?兰度把他从马尼拉搞到的日葡混血女仆也送上了船,并给江山写了一封亲笔信,表示倘若自己不幸在追剿黑尔的战斗中牺牲,最后的遗愿便是让这个女孩进入临高女子文理学院接受教育,并成为光荣的澳宋帝国的一介公民。

“看看人家这泡妞的手段,连拍女仆的点券都不用花。” 沈跃风给李启含斟满一杯酒:“听说你没买女仆?”

“买来干啥?” 李启含瓮声瓮气地反问。

沈跃风一下就被噎住了,忽然感到早春时节圣女湾的海风颇有几分刺骨,把呢子外套又裹紧了几分。他仔细打量了番这位据说在海军里前途无量的装甲舰长,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相貌平平,并非一个能讨姑娘喜欢但也不像是具有某种特殊性取向的形象,况且他这会喝得酒酣耳热,解开衬衫领口,用那种酒桶似的沉闷声音继续说:

“宿舍是有,不过一年也住不满一个月。吃穿洗衣什么的杂事在军舰上都不是个事儿,下了船海军服务社都能解决。至于生理需要么,买女仆还不如去临高紫明楼,还能天天换。”

从伶仃洋到圣女湾的水域如今已经是华南最繁忙的水道,交通艇不时拉响汽笛,避开各种往来的船只。时近傍晚,太阳西垂在海面上,可以看到港西北角青洲灯塔一明一暗的灯光,从码头到中环商站的灯火一路向东延伸黄泥涌以及更远的铜锣湾,那里远远地传来蒸汽打桩机和粉碎机的砰砰巨响。大陆攻略期间伏波军抓获的大量官军俘虏,大大小小的剿匪清乡行动里抓捕的苦役犯,大多被押送到香港,利用这批劳动力平整沼泽湿地,修成黄泥涌水塘,整治了鹅颈涧,加上之前修建的水塘基本解决了目前港岛的饮水问题。

然而施建涛所渴盼的将博铺海军造船厂整体搬迁到香港,与香港船厂合并的计划终于落了空。这项提案在元老院遭到海军众和工业口大部分元老的反对:且不论本时空在香港这个缺水少地,远离临高钢铁和机械工业中心的地方扩张造船业是否合理,单是搬迁给海军船厂造成的停工损失各方就承担不起的。最后折中的方案是博铺造船厂向香港转移了一部分修船设施,在铜锣湾开挖大型船坞,构筑新的海军基地。大量苦力被调集至此日夜劳作,机声隆隆。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花岗石砌造的防波堤已经初具规模,上面像蚂蚁样的趴满了干活的工人。

“瞧瞧这个,不比什么生活秘书有意思多了。”李启含说,嗓音虽然沉闷,却中气十足,连施工机械的噪音都盖不住。“我穿越过来不是为了妹子。读书的时候,家里就给我物色好了他们中意的对象。按照他们的规划,我毕业以后就得乖乖地娶这个女人,在他们安排好的单位上班,生孩子,养孩子,然后等死。”

“听起来不错,”沈跃风评论道:“你不喜欢?”

“我有更喜欢的东西,你读过赫尔曼?沃克的《战争风云》么?” 李启含自顾自地背诵出来:“??????要是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个家的话,那就是一艘战列舰。一艘战列舰是用各种钢板和各种机器,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形成许多形状,取了许多名称,然而一所战列舰始终是海上最强的军舰。这就是说,上千种不断改变的体积、设计、推进力、装甲、武器装备、内部通讯、内部供应系统等规格;上千项的礼节和纪律约束着全体船员,从舰长直到最年轻的勤务兵,成为一个可靠的集体的意志和智慧。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腓尼基和罗马时代就有战舰,而且永远会有战舰——这是人类知识和技术的活的高峰,这是一种水面上的机械结构,为了一个目的,即控制海洋。这是维克多?亨利全心全意献身的唯一事物:甚于他的家庭,更甚于那个叫作‘海军’的散漫的抽象概念。他是战列舰的人。”交通艇从一艘离开中环码头的拖轮舷侧驶过,两艘船同时鸣响了汽笛,巨大的声响似乎没对李启含造成什么影响,他紧紧抓着舷墙扶手,还在那儿一口气背下去:“??????在这一生中,他所盼望的,就是成为一艘战列舰的副舰长,然后成为舰长,然后成为一个战列舰分队的舰队司令,他不能看得再远了。他认为一个战列舰分队的司令官,就如同一个总统、一个国王或是一个教皇同样光荣。”

“我丝毫不怀疑你是真诚的,” 沈跃风说:“不过你们得在西班牙人面前好好表现才行,否则以企划院的德性,就不会再有什么战列舰分舰队。我们上去吧,已经靠码头了,这天气怪冷的。”


这不是最近一段时日以来马尼拉的第一次葬礼,却绝对是最热闹的一次。全城的教堂还有城外的礼拜堂都敲响了丧钟,欧洲人、混血人、土著基督徒和皈依天主的华人,从各条街巷、各处城门涌向大教堂的墓地。副主教罗霍带着一大班神甫、修士们把大主教的葬礼操办成了场反澳洲运动的信徒大会,他们轮番上台表演一番番声嘶力竭的布道,挥拳舞臂,把面容和身体都扭曲到各种痉挛的程度,简直像一出精彩的摩洛-摩洛戏。大主教的棺材刚填入墓穴,埋土的工作尚未完成,几个修士便抬出两具钉在十字架上,惟妙惟肖的假人:一个套着水手短衣的中国人,猪鬃做成的短发茬下边露出两只魔鬼之角——传说中的澳洲人,另一个自然是为澳洲人卖命的奸细,冒牌的范拿诺华伯爵。十字架竖立起来,两具假人点着了火,修士们唱起赞美诗,举起一件件澳洲织锦缎子、衣袍、各种印染花色的精美细布,甚至酒水和糖食,诸多澳洲货都被扔进了这个火葬堆里。火焰噼里啪啦地吞食着昂贵的燃料,围观者祈祷呼叫,各种刺耳的菲律宾乐器都发出噪音。一名虔诚的西班牙商人大叫大嚷地挤过围观群众,指挥着两个黑奴,把一架巨大而奢华的澳洲自鸣钟扔进火葬堆,瓷钟壳与玻璃罩发出爆裂的巨响,混合着群众们的惊叫、欢呼,狂热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哼,转头便走。他来参加洛伦佐大主教的葬礼,却没料到罗霍给他送来这么一场表演。从一开始,总督便怀疑副主教报告的洛伦佐主教意外身亡的原因,虽然罗霍一口咬定大主教因为在酷热的天气下坚持举行弥撒,炎热诱发心脏衰竭,荣归主的怀抱,而且得到了多位自称在场的神甫的证明。现在他愈发确信自己的怀疑了。副主教同那些多明我会、方济各会和圣奥古斯丁会修士们的勾结起来,这些人早就不满于洛伦佐主教的“亲澳洲”姿态,特别是当知道澳洲人居然有自己的教会,已经向中国大陆展开传教,公然抢夺天主的羔羊,澳洲人在他们眼中便成为十恶不赦的异端,活该都被钉上火刑架。总督有理由相信大主教是被狭隘愚蠢的同僚、野心勃勃的副手合谋暗害的。

暂且由着教会的傻瓜们去吧,这班家伙如此折腾也有好处。反正他已经发出紧急命令,要各省长官立即征招土著士兵前来保卫马尼拉,那就更不能忽视教士们煽动那些印第奥人为信仰而牺牲的能力。对于总督竭力推动的战争准备工作,马尼拉市民反应不一,有人恐慌地企图逃离,有人对沿着街巷挖掘堑壕怨声载道,但大部分人还是顽强地准备保卫自己的城市。到处都在筹集布包草袋装上泥沙以便封堵门窗,将每一间住宅都变成掩体和堡垒。女人们刮下夜壶中的尿碱滤取硝石制造火药;屋顶的铅板被揭下用来制作弹丸。总督府四周的广场,优雅的草坪花园如今惨遭蹂躏践踏。为清扫射界城里和城郊的树木尽数被砍伐,树干、树皮、枝杈和锯开的木段乱七八糟全堆放在这儿,成了个锯木工场。木匠们埋头削尖木桩赶制鹿砦拒马,一待澳洲人兵临城下就架设到城门后以及各主要街巷,构成节节抵抗的防线。从那个假冒伯爵、澳洲人的奸细家中缴获的情报清楚地表明澳洲军队不会在殖民地的其他地区浪费力量,他们入侵的唯一目标便是直指马尼拉。反正荷兰人与英国人已经干过几次同样的勾当,既然他们都已被战胜,澳洲入侵者同样没什么特别可怕的。

饥饿倒不是眼下需要担心的问题。城外抢运进来的稻米、鱼干、芋头和蔬菜,紧急屠宰牲畜腌制的咸肉与干肠,以及从中国采购的面粉都很充裕。澳洲军队渡海远来,粮食只会更加匮乏。最大的命门在于缺乏火器——并非样式陈旧的火绳枪,这类火枪每个居住在城内外的西班牙男性居民都拥有好几杆,但总督殿下已经完全看不上那些玩意,连旧式铜炮,都熔化铸成了保罗式火炮。可他所恃重的先进的武器:击发步枪的火帽,线膛大炮的开花弹根本没法补给。萨拉曼卡视若珍宝的兵工厂完全指望不上,尽管袭击者纵火烧毁的大部分建筑属于铸币车间,但圣胡安河上的蓄水坝和水轮遭到毁坏殆尽,没有至少一年时间不可能修复。最糟糕的是建造它的那位天才失踪了,多半已经被天杀的澳洲匪徒掳走。埃查苏上校带着骑兵队沿着巴石河与圣胡安河四处努力搜索,也未能发现保罗的踪迹,只抓回了些趁乱逃出工厂,流落乡野的中国工匠。现在线膛炮铸造已全停了下来,整座工厂只剩下几台手动和畜力牵引机床还能运作,制造些少得可怜的火箭和实心炮弹。教会拒绝总督熔化铜钟制造武器的要求,但还是捐出了不少铜、锡质圣像、香炉、十字架和圣水壶,工匠用它们铸成些简陋的回旋炮和臼炮。之前保罗设计的漂浮水雷已经制造出一部分,全堆在仓库里,近乎废品——为它们配套的碰撞引信没了着落,兵工厂眼下连装填火帽的雷汞都无法生产。最后在造船工程师小帕尼奥的建议下,往水雷的双层密封木壳之间填充碎砖渣和罗马砂浆,接上导火索,埋设到城外防线上充当地雷,一同埋下的还有构造更简单的陶壳地雷。小帕尼奥竭力用自己的才能弥补保罗失踪带来的损失,他还设计出以澳洲火柴改造的,可用于保罗大炮的拉火装置;以及武装守城者的简易手雷——用菲律宾随处可见的空椰壳装填上火药和澳洲机制铁钉(这是一种在整个东南亚市场都极为畅销的澳洲商品,锋利坚固,非常耐用,最重要的是价钱相当低廉),椰壳外用绳索缚牢,再插上根火绳;燃烧弹,即减去椰壳手雷中的大部分火药,填入锯末再灌进沥青或油脂。如果没有足够的椰子,也可用木桶与瓦罐之类容器代用。他向总督坦陈:这类“克难版”军火的设计灵感或多或少地都来自那位可敬的保罗的伟大头脑。萨拉曼卡把这些简陋炸弹的图样交给帕里安的华人管理官,命令动员中国人大量制造它们。他相信在菲华人与澳洲人势不两立,可资利用,毕竟澳洲人正在侵入中国大陆,攻打这些华人的家乡。而且保罗先前提供的情报也提示他:中国的皇帝肯定已下达了讨伐澳洲人的旨意。哪怕是远在菲律宾的中国人,皇帝神圣旨意的威力也是不容忽视的。把事务一件件分派下去以后,萨拉曼卡总督觉得澳洲人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怕的,当然,要是保罗还在这里的话,那就有百分百的胜算了。尽管没过多久,总督阁下仅存的那点宽慰和平静就被巡逻艇带来的消息所粉碎:玫瑰圣母号战舰根本不在林加延,到处都全无它的踪迹。

那艘引起总督极大恐慌和愤怒的战舰并没有消失。在马尼拉南边不到200公里的民都洛岛,代理指挥的大副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谨慎选择一处隐蔽的海湾下了锚,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为防范摩洛海盗而建立的海岸监视岗哨的视线。战舰在这个港湾里已经泊了好几天,虽然从军官到水手都议论纷纷,不过大家都乐得能暂停远航的辛苦,享受些新鲜的淡水和食物。阿拉贡内斯并不知道卢克蕾齐娅女士拥有她丈夫在岛北部的加莱拉港附近的一块赐封地,黑尔利用此地建立了一个秘密的通信点。他只是拿着望远镜不停地观望着港湾的出口,直到一条当地常见的帆桨并用的长独木舟出现在视野里。过了半个小时,马科斯披着出远门的大氅走上了战舰甲板。

当天夜晚战舰上简直是一番盛宴的景象,水手都发到了双份的酒水,聚集在甲板各处纵情狂欢。艉楼的军官餐厅更是热闹非凡,军官们看着长条桌上每人面前一叠亮灿灿的银币喜笑颜开,酒杯乒乒乓乓地碰响,还有人高声唱起了歌。“我提醒各位,这并不是全部,”马科斯掏出一张票据凑近桌上的烛台,好让众人看清上边的红色的戳印。“只要按照我要求的航线开行,等到达日本,兑付了票据,你们每个人将再得到至少三倍的奖赏。”他转向阿拉贡内斯?西多尼亚:“请下令吧,西多尼亚舰长。”

阿拉贡内斯咂了一大口朗姆酒:“那么命令现在起锚。”军官都爆出疯狂的笑声。“赞美天主,”枪炮长高举起锡酒杯:“为天才的保罗干杯,他是我们的财主和圣人,愿圣母保佑他长命百岁!”酒杯敲桌子的砰砰声闹响成一片。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


第二十七章

李启含觉得自己是被一种直觉所唤醒的。自打白露号的锅炉开始生火,舰队起锚,列队开出铜锣湾基地,经过横澜岛驶入南海;直到一个半小时前,脑袋才刚接触到枕头。短暂的睡眠不足以消除身体的疲倦,却能显著地松弛人的神经。他拿起枕边的手表,离命令勤务兵叫醒自己的时刻还有十分钟。舰长住舱里宁静得能听清秒针在滴滴答答地走动,入夜前喧嚣一时的东北风已经完全和缓了下来。床铺——是真正的床而非普通水兵的吊铺——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躺在床上的人觉察得到那下边舰体深处传来隆隆地震动,就像通过远端的脉搏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在那儿蒸汽主机的曲轴和连杆正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他依旧躺在床上,凝视着表盘,指针和数字散射出萤萤绿光。这只沛纳海机械表是从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世界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纪念品,平时总将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很少戴上手腕。

虽然身处热带,深夜的海面还是比人们预料的寒冷,还好今晚风已经停了。李舰长自然早有准备,登上甲板前穿上厚呢子的海军大衣。早先被洪璜楠忽悠着在82号商店按美国海军Bridge coat样式订做了这套制服,他颇还有点心痛,如今穿上身才知道好:暖和舒适,派头十足。唯一的不足是纽扣并非铜质的,而是用硬木车制再髹以金漆,时间长了难免有些磨损,影响美观。“当前航向150,正在经过东沙岛,”舰桥上值班的瞭望员报告说。

左舷的确能看见东沙岛上的灯塔,还有星星点点的岛上建筑的灯火。李启含把望远镜转向艏艉方向,前方可见一排整齐的灯光,大洋舰队的主力在璀璨的繁星下显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只有红、绿、白三色的航行灯清晰可辨。舰艉后闪烁着不太规则的两排同色的灯影,为了确保马尼拉作战的成功,企划院破例慷慨,批准编组清一色H800船组成的运输、后勤船队,海军嫌弃了很久却不得拿来充数的各种“临”、“特”船只彻底从这支特混编队中消失了。如此好消息非但没有让李启含得到任何安慰,相反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气馁:白露号这艘“主力舰”却赶不上主力舰队的航速,编队航行时只能同慢吞吞的运输船同编一队,事实上充当着运输船团的贴身护卫。他拿起送话器喊道:“我是舰长,报告轮机状况。”

传声筒里传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报告舰长首长,汽压正常,主机转速每分钟81转。”白露号的轮机长是海军士官生幼年班的毕业生,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在造船厂和机械厂实习时获得某工业口元老的赞誉:真是归化民里不可多得的工程技术人才。尽管施科达少尉的战斗经历仅限于参与大陆攻略中,在浅水炮舰和武装拖轮上作为管轮人员服役参战,李启含还是打报告将这名年轻军官调到自己舰上委以重任。

“报告电气系统状况。”

“一切正常。”

最让李启含担心的莫过于舰上的电力设施。白露号搭载的蒸汽发电机和输电设备,舵机与电动炮塔旋转装置,连带射击指挥系统的仪表都是临高自产的设备,大部分都属于实验性的新装备。无疑机械厂的产品质量比起过去进步很大,舰上也设置了蒸汽或人力驱动的备份系统。出于保险起见,电力口的法拉第作为电气工程师随船同行,李启含估计这位眼下正在自己的舱室里呼呼大睡。还有差不多两昼夜到达吕宋,李启含在狭小的露天舰桥上来回踱步,凝望着粼光闪烁的海面上螺旋桨搅动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藉此来掩藏自己心中的焦躁。按照总参的预案,大洋舰队将像1898年的杜威舰队一样直捣马尼拉湾,但是谁也不能排除途中意外遭遇到西班牙舰队的可能。到时候这条船上的任何一台机器,一个零件可千万别出什么毛病,这不只是为了作为舰长的荣誉,更是关乎他钟爱的战列舰在澳宋海军中的未来。


同样难以酣睡的还有陆军二等兵陈凯戈。H800混合动力型运输船自然不可能与白露号的舰长官舱相比,蒸汽机的轰轰作响震撼着货舱,各种物资占据着里边相当一大片空间,剩下的地方挤满了士兵和他们的个人装备,几乎没有可供躺下之处。身材高大的陈凯戈裹着毯子,背靠着巨大的钢铁船肋坐着。他脚前的过道上放着一排消防水桶,也为晕船呕吐的士兵们服务。不过陈凯戈倒不觉得有多么难受,虽然刚开始有些晕船,可终究没像自己第一次参加登陆演习那回吐得天昏地暗,几乎没法站直起来走路。毕竟风筒就在自己头顶上里吹进来甲板上的新鲜空气,把开船以前,充斥在船舱里的大头兵们散发出来的汗臭以及种种闷灼气味稀释了不少。

陈凯戈眯起眼睛,想打个盹却总是没一会儿就醒过来。他听见有些同样睡不着的士兵在小声聊天。借着舱门口一盏马灯摇曳出的时明时暗的光亮,有几个人居然从背包里拿出报纸,讨论起“马尼拉的西班牙匪徒对我国侨民犯下累累血债”,当然没过多久老兵出身的班长就开始呵斥,催促这些兴奋过头的新兵蛋子抓紧时间休息。陈凯戈对西班牙人到底干了什么毫无兴趣,反正首长们是自己的再造恩人,只要元老院的旗帜指向哪里,自己就义不容辞地冲向哪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陈家在琼山算的上数一数二的望族,只是大家望族的好处他一点没享受到,不仅因为父亲这一支只是小宗,何况陈亚仔(乳名)又是庶出,母亲原本是从山东卖过来的丫鬟。打记事起,亚仔就不记得自己穿过新衣服,吃过好饭菜,14岁那年,父亲患上恶疟亡故,母子俩在家族中更是饱受欺凌,甚至被普通的下人仆役动手打骂。待到元老院的光辉映照了琼山,在琼山征招国民军,天生身形高大的亚仔便被大哥推出去顶缸,没想到因为训练刻苦,素质过硬,又在剿匪战斗中立下功劳,被选拔进入伏波军。填写新兵的报名册时,激动不已的陈亚仔想起《临高时报》上读到的某位首长豪气万丈的诗句:“满宇频翘望,凯歌奏边城”,不禁心潮澎湃,在姓名一栏中填下了“陈凯歌”。

“这个名字不太好吧?”一位来琼山征兵站视察新兵征集工作的首长露出慈祥和蔼的微笑,提起蘸水钢笔来改了一个字。虽然不明白“凯歌”作为名字有何不好,陈凯戈依旧心潮澎湃,毕竟可是尊敬的首长亲自赐名。他又想起即将出发前夕,母亲专程赶到马枭的教导队驻地来探望,告诉自己说她现已在首长们新开设的琼山医院里谋到了差事,再不用看宗族里人的脸色讨生活。“感谢首长,如今我和阿妈都算吃上了皇粮,” 陈凯戈美滋滋地想着。海浪拍打舱壁,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蒸汽机的曲轴轰轰地震动着船身,在这单调往复的节奏中,他居然靠着船肋睡着了,直到分发早餐的战友将他推醒。

早餐供应的是煮米粉。粉条泡在鱼板、海菜和脱水蔬菜煮成的热汤里,雾气腾腾,鲜香开胃,更重要的是米粉条中混合的红薯粉或土豆粉能补充维生素B,防治远航中易患的脚气病。饭后官兵可以分成小批轮流到上甲板去方便或者放风。在香港刚刚上船时,营长黄熊还企图组织部下到甲板上做操,结果发现堆得满满当当的木质货箱根本就没给士兵们留下多少空余的甲板,只得作罢。陈凯戈攀着舷墙,一脸迷醉地看着望不到边的碧蓝澄明的洋面上前后排开,喷吐青烟起伏破浪的H800船队。他并不知道这支船队上一共搭载了超过2000名士兵。澳宋海军、海兵队与陆军都竞相投入了最新式的装备和试验性的教导部队,总参为这次远征行动赋予的代号是“迦太基”——无论如何,马尼拉与黑尔都必须毁灭。


旱季雨季的划分对于群岛腹地的茂密雨林并不是绝对的。植物叶片蒸腾出大量水汽,在最高大的树冠近旁凝结起来,氤氲出一片缭绕的雨雾,最终造成一场不大不小的降雨。陈思根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原地进食休息。在这危险的地方,如果为了追赶一点时间冒雨行军,导致有人生病掉队那就太不划算了。

特侦队员们娴熟地用雨披撑起了帐篷。两天前他们突袭了查尔洛夫人的内湖庄园,庄园里的奴仆茫然地望着这些全副武装的入侵者,告诉对方保罗教士上一次来到庄园还是三个礼拜日之前的事。不过男爵夫人数日前曾派了一个男仆传递信件,要把庄园马厩里的几匹好马都送到别墅去供她使用,信件里还有保罗教士的附言:吩咐庄园附设的砖瓦作坊必须抓紧烧制砖瓦和石灰送到城防工地,不得偷懒怠惰。

“愚蠢的障眼法,”魏斯评论说。他逼迫管事召集庄园里的佃农,果然有人表示认识教士在丛林里开辟出的小路,也愿意充当向导。陈思根亲自去查看马厩,的确连一匹马都没剩下。庄园的畜栏里多得是牛和猪,好在还有几匹骡子,可以用来驮载行李。他们一踏上密林里的那条小路,严格来说这不是一条路,只能依靠一些明显新近被砍断的灌木、树枝和藤蔓显示不久前可能有人通过此处。黑尔相当谨慎,大部分痕迹都已被清扫掉,但是眼尖的队员却发现在树干、木桩上留有新鲜的刻印记号,这下大家追击的劲头更足了,每个人随身携带着武器,只把行李、粮食和多余的弹药留在骡背上,随时准备战斗。

然而就在刚才,那显然用利器刻出的记号中断,消失了,队员们分散开来仔细找寻也无所获。恰巧这时候下起了雨。魏斯同陈思根商量,决定不再寻找记号,也不去考虑这些记号是谁留下,为什么要留下,待雨一停就由向导带领着继续赶路,黑尔的去向已经很明显,他正往吕宋岛的东海岸逃跑,那边也许有艘船会来同他会合。

“你是说,兵器工业研究所设计了一套训练模拟器?”魏斯就着午餐肉咀嚼难以下咽的军用饼干,一边向陈思根发问。午餐肉和马口铁罐头都是食品厂的最新产品,尤其是供应给特侦队的午餐肉罐头,其良心程度远超旧时空的各种超市货架产品。不过对于曾一度过得比本时空贵族还贵族的人而言,军用食品的口味并没有什么引其入胜之处,至少没有陈思根的讲述令他感兴趣:兵工部门的元老们居然说服企划院动用了作为一级管控物资的计算机投影装置和激光手电筒,用于模拟反坦克导弹的训练。

“下一步就是制造反坦克导弹了,”魏斯吞下最后一块午餐肉,“不过最好还是能先制造子弹。”

“没问题,至少手枪弹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无烟火药产量暂时还上不来。”陈思根拿起格洛克手枪,退出了一发子弹。冒牌伯爵看到金光闪耀的黄铜被甲前端露出了铅黑色的钝平弹尖,不禁露出微笑,提出要试试这种子弹。

他瞄准一株椰子树冠下尚未长大的青椰子,装上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发出一声轻响,椰子崩炸开来,汁水和破碎的椰子壳像榴霰弹一样四散飞射。一群黑乎乎的大嘴鸦猛然从椰子树下的灌木林中飞蹿出来,它们被惊吓地不轻,发出难听的嘶叫,却绕着灌木和树干飞旋不肯离去,似乎灌木林里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很感兴趣。

“是从后边被刺中,”魏斯检视着霍元乙的尸体。两名特侦队员挥舞砍刀砍开一片灌木林,才把惨遭横死的情报员从里边抬了出来。脊背上的几处刀伤看似触目惊心,但最致命的一处伤口是从后脑勺与颈椎之间刺入的,“是个老手,可以断定就是黑尔本人干的。”灌木丛周边有零散的脚印和马蹄印分布,雨水也没能冲刷干净。不用多想就能猜测到:年轻的情报员刻下记号时被黑尔发现,不幸遭到毒手。后者以为追兵将至,来不及掩埋,只是将尸体匆匆丢入灌木丛里便带领自己的人马尽快逃走。

队员拿来毯子,将尸体包裹起来。“先埋在这里,等拿下菲律宾再迁葬翠岗。”陈思根提起FAL步枪,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等我们抓住那日本鬼子,必定要碎尸万段!”


第二十八章

刘德山提着盏澳洲玻璃风灯,噔噔地从货舱里走上船艉,只见他的表弟正眺望闪动着银色月光的海面。

“木料呢?”

“都装好了。”陈华民示意表哥去看那堆满了甲板的一垛垛圆木,用藤索和船缆捆扎得十分结实。他又指着水面上朝岸边划去的舢板:“给帮工的土人结清了钱,我赶紧打发他们走,少生事端为上。”

刘德山知道表弟如此谨慎是为了什么,要不是自己太贪心,东山居号早就该踏上归程了。眼看生意做得差不多时,弗朗机的吏员忽然再度登上东山居号,奉弗朗机总督之命,将船上用于防御海盗的红夷大炮全部拆卸,连同铅弹火药一并运到岸上“暂时封存”。同时吕宋港的气氛紧张起来,风闻澳洲人或红夷人即将来攻打此地,两条福船刚到港泊锚,还没来得及卖货便吓得升起帆逃之夭夭。刘德山心痛自己的大炮,虽然他买下这批炮时正赶上澳洲人进兵,广东地面大乱,佛山众多铸铁炉房纷纷抛售熊督尚未来得及取走的订货以求避祸,价钱低廉堪比废铁。刘德山当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财迷心窍,甚至盘算着购下这几尊红夷大炮偷偷夹带到辽东,建州鞑子准能给个好价钱。没成想炮尚未运到广州,旧东山居号就因传播鼠疫连船带货付之一炬,刘德山还被狠狠罚了一笔防疫款,吓得不轻,彻底丢开了富贵险中求的妄想。只是如今在马尼拉损失了大炮和弹药又触发了他的财迷心思,刘德山不愿意立即回航,躲避可能的战火,一直磨磨蹭蹭地等待着能挽回损失的机会。

机会居然出现了,三日前,一名派头十足的弗朗机长官来船上与刘德山接洽,称有一批优质木料待售,只是东山居号必须驶往甲米地自行装货。刘德山在甲米地船厂的堆场看到这些上好的红松木、硬檀木和龙脑香木,眼睛都发直了,他拿出压箱底的澳洲货,甚至不惜把刚赚到的现银也拿了一部分出来。财政官兼船厂负责人安德拉德转手就把澳洲货卖给几个往来于科罗曼德尔海岸的葡萄牙船主换成仁慈堂的票据,连同白银一起藏进了家宅地窖。

陈华民亲自监督装载木料的活计,嫌人手不足干活不够快,又到甲米地镇雇佣了十多个土著劳工。幸亏新东山居号设有人力吊杆和宽大的货舱门,否则往货舱里装运木料简直是不可能的工作,尽管如此,大部分原木也只能堆放在甲板上。他们这条船原是首批完工的H-800运输船中的一艘,曾因船长操作失误导致触礁搁浅,香港船厂将它修复并试验性地换装了更适合远洋航行的软帆帆装。海上力量部却嫌它船龄较大又受过损伤,不愿接受,通知香港船厂自行寻找买主对外出售。陈华民得到消息,硬是拉着在瘟疫事件后一蹶不振的表哥买下这艘二手船,为此还向德隆贷了款子。他仿照澳洲人的做派,专门定制了块船铭牌。东山居三个闪亮的鎏金大字镶嵌在船尾,之前一度垂头丧气的刘德山直看得心潮澎湃,立下决心定要东山再起。

刘德山立在船艉,湿凉的夜风吹来龙脑香木独特的树脂香气,使人头脑逐渐变得清醒。方才提着灯在货舱里巡查时满舱松脂气味熏得他头晕脑胀,眼看着一根根圆木,成捆的蕉麻丝塞得货舱满满当当,似乎幻化成为无数亮灿灿的澳洲银元。只有高居艉楼甲板时他才想起何副纲的警告:堆垛的木材占据了几乎全部甲板空间,就算弗朗机人发了善心归还了大炮,也没剩下操炮作战的地方。更糟糕的是甲米地半岛乃是弗朗机人重兵守卫的要地,好几艘弗朗机的大兵船泊在附近,岸上炮垒森严,东山居号的泊位正处在弗朗机人的炮口之下。一想到船舱内外都堆满了易燃的货物,刘德山禁不住在凉风吹拂下打起了哆嗦。

“表弟,船货都已备妥。”他急切地拉住陈华民的手,“只是眼下怎地脱身才是妥当?”

陈华民看了看月亮,现在大约是丑时,潮水正令人不安地下降,然而从群岛内陆吹来的风却相当合适,还必须考虑夜晚在狭窄水道行船可能遇到的危险。何副纲也赶到船艉提出自己的看法:今晚天气极好,星月交辉,马尼拉进出港的航道水深也足够,所以即便处于低潮位半夜,他也有信心把满载的东山居号开出去。陈华民注视着附近停泊的两条弗朗机大船,一条三桅,一条四桅。白天时候那两条船上又是放炮又是奏乐,连带着整个甲米地镇都热闹沸腾。陈华民便派人向当地土著打听过得知这两条大船——他不知道是巴赞侯爵的圣奥古斯丁号战舰与圣地亚哥号大帆船——预定趁着亥时的潮汐出航。如今却静寂无声,既不起锚也不升帆,莫非弗朗机人也认为夜晚行船有什么不利么?陈华民同何副纲争辩几句,又犹豫一番,来来回回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始终下不了起锚开船的决心。

“快看,海上起鬼火了!”一个值更水手的惊呼打断了陈华民的思索,他和刘德山拥挤到船舷边,越过半岛陆地的深色轮廓,果然隐约可见一簇簇火星上下飞舞。那不可能是低垂在海平线上的星星,陈华民估摸看了一刻钟光景,火星正渐渐地朝向甲米地方向移动过来。

他转过头,正看到表兄也在看着自己,瞪着眼睛,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满脸惊恐之色。很快从岸上传来弗朗机话的高声叫喊,接着炮台、船厂和镇子里的教堂一个接一个地钟声大作。周遭几艘弗朗机大兵船开始有了动静,船钟敲响,灯火点亮,人声鼎沸。起锚的绞车卷紧缆绳发出痉挛般的扎扎声,水手长的哨子凄厉地响起,催促所有不在炮位上的水手赶到甲板上参与升帆作业。

“那是从汽机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火,”陈华民听见何副纲在身边说道:“元老院的火轮兵舰来了。”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大教堂高高的钟楼顶端,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太阳已经落入海平线之下,黑夜同大海融合在一起,暮色给波涛涂抹出一种恐怖的气氛。他看见在翻腾的险恶的海浪上面,一个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冲出了马尼拉湾狭窄的水道,那是个既发出嘘嘘尖叫又喀啦震响的怪物的黑影,一个吼叫如猛兽、喷烟如火山的可怕家伙,一个在浪花中流涎的类似七头蛇的东西,它拖着一团雾,拼命拍打着鳍,口中冒着火焰,向着总督脚下的城市猛冲过来。在它身后更远的地方,从翻腾的海浪之后涌出来无数个恐怖的同类,争先恐后地追赶而来。

“上帝啊,看看这些——” 萨拉曼卡被惊异和恐惧支配着,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上帝死了。”怪物轰隆隆的吼叫逐渐汇成了人的言语,凄厉、高亢而又呆板,仿佛是某种机械驱动的喇叭在讲话,一声声地从耳朵直戳进脑子里:“新的千年已经降临,尔等皆当膜拜新神。”

“不,异教的魔鬼,你说的全都是一派胡言,”萨拉曼卡感觉腿脚战栗,筋肉抽搐,却好像下了钉子一样牢牢地黏附在钟楼地板上,一步也无法挪动。他拼命抓住在惊惶的意识海洋中飘荡的仅剩的一点勇气,拼尽全力喊出来:“巴力的丑陋奴仆,滚下地狱去吧,上帝必降下天罚!”

海中的怪物已经汇聚一片。它们可怕的呼吸将夜空铺染成一片火与烟的海洋,它们冲撞着,吼叫着,整个海湾被搅动的犹如一口沸腾的开水锅。再没有言语传出来,有的只是愈来愈响亮的尖利的吼叫,萨拉曼卡禁不住伸手去捂住耳朵,这全无用处,他的腿脚、身躯,连他身后教堂的大钟也被这声浪冲击着摇撼起来,发出震天的响声。

总督阁下惶恐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那些喷火冒烟的怪物消失了,摇晃自己肩膀的是仆人的手,接着他看见自己的秘书也站在卧室门外,手里端着蜡烛,摇晃的烛光把他的脸映照地比最上乘的澳洲纸还要白。窗外一片漆黑,教堂的大钟却当当地敲响。这可不是幻觉,钟声四面回荡,连绵不断,敲得极为仓皇急促。

“出了什么事?所有的教堂都在敲钟?”

“阁下,是澳洲人,他们带来了一支汽船舰队。”

汽船,或者按照虔诚的教士们的说法,魔鬼船,在西班牙教士们眼中很少比它更邪恶的东西了,造出这种邪物自然成为澳洲人十恶不赦的罪状之一。保罗刚抵达马尼拉时,曾经制作了一具简单的模型向总督等一干高层人士演示蒸汽动力的原理,博学的洛伦佐大主教赞叹不已,引经据典说亚历山大的希罗也制造过类似精妙的机器。副主教罗霍却带领全体教士众口一词地攻击那是魔鬼捣鼓出的诡计。“哪一个凡人敢于僭越上帝的权威,将上帝已经分开的水和火重又混在一起发挥作用?”罗霍振振有词。有的教士从澳门来到菲律宾,声称亲眼所见,珠江口航行的澳洲人的汽船,烟囱里分明探出了魔鬼的脑袋。多明我会的黎玉范神父从福建写来的信件更是在马尼拉引起了轩然大波,信里提到中国教徒告诉他“澳洲人收集儿童献祭魔鬼,以换取魔鬼喷射烟火为他们开动轮船”。保罗从后决口不再有其他教士在场时提到蒸汽机械和汽船。

胡安·萨拉曼卡披着睡衣坐在床上,捻着乱糟糟的胡须,眼下这幅尊容实在有碍总督大人的体面,然而他自己毫不察觉。这些天来他慢慢地意识到,好运气已经随着保罗的失踪而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比如动员中国人保卫城市的命令一下,帕里安的华侨就像一大群被挖开了巢穴的蚂蚁,携带着细软财物纷纷四散溜走。帕里安区长胡安·阿吉拉尔接到命令才匆匆离开赌场,召集他重新拼凑起来的那支乱七八糟的巡逻队前去抓捕堵截,结果发现连担任管理官的黄家兄弟也已经溜之大吉,只留下空荡荡的店铺供发狂的西班牙人砸毁泄愤。失败的忧虑如同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虫子一样钻进心头,咬啮着萨拉曼卡先生焦灼的灵魂,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绞尽脑汁去疏通关系,贿赂御前大臣和印地院的官员,以便在这遍地黄金、前程似锦的群岛上连任下去。如今,全城警钟大作就像在对他发出嘲笑:末日已到。主啊,这一切都归罪于澳洲间谍文森佐·兰度,他应该被雷火劈下地狱去!

“召集全体官员会议,”总督靠在床头,虚弱无力地说道:“让副主教到这里来,我要知道他究竟募集到了多少勇敢的信徒保卫陛下的城市。”

时间倒溯到这天傍晚时分,停泊在科雷吉多岛与卡瓦约岛之间的灯塔船,一个混血人中士带着十个土著部下驻守在这条船上。保罗曾经建议在科雷吉多、卡瓦约岛设立炮台。由于缺乏兵力和大炮,总督取消了这个计划,只是增派人手到灯塔船上轮班警戒守备。遵照总督的命令,船头的小回旋炮总是装满了火药,发现可疑的船只进入海峡水道就会鸣炮示警。但是中士觉得现在那条靠近卡瓦约岛慢慢开行的戎克船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船身显得太整洁,硬帆上也看不到被暴风撕破再修补的痕迹,大部分出入马尼拉的中国船都显得破破烂烂,甲板上堆满垃圾。一定是某个有钱的中国财主新造的商船,中士下了这个结论便调转过头去。船尾有个用土砖修砌了一个炉灶,锅子里翻滚的鱼汤鲜香诱人,中士深深吸了口这鲜美的气息,望了望快要完全黑下来的天幕,准备分发干面包开晚饭。这时一颗7.62毫米弹头穿透了头盔,后脑崩裂,登时毙命。

下一个死者是回旋炮的射手。当时他习惯性地从甲板叉架上抓起火绳杆,站起身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被消声冲锋枪一排点射直打得尸首滚落海中。两艘摩托艇借着侦察炮舰伏波号的舰身掩护,出其不意直扑向灯塔船,很快十一名守备士兵全被杀死。特侦队员拆下回旋炮,连着火药桶都丢下大海,割断船缆将尸体都捆在船身里,最后在船底凿开几个大裂口,不出半小时,灯塔船便带着遇难者沉进海底。远征舰队、运输船团的前后两组纵队,经由科雷吉多以北的水道进入马尼拉湾,没有遇到任何困难。艾丝美拉达号的长期侦察给海军司令部累积了足够的水文资料。

西班牙人当中,最先发现敌情的是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巴斯克老水手感到自己被一种奇怪的不安搅扰着,无法入眠,午夜时分登上圣多明克号的甲板四处散步。从烟囱里喷出火星的澳洲汽船令他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扯住一名值班水手,命令他去敲响船钟。“别去管那该死的铁锚了,”两个水手匆忙拖着长柄斧头奔向盘在船艏的蕉麻缆索:“砍断锚索,快砍断锚索,快让船动起来!”

“全员上甲板,”水手长放下哨子,往一个少年水手的屁股上猛踹了脚:“滚到桅杆上去,把中帆升起来!白痴,我要把你剁碎了扔进海里去喂鱼。”抱头鼠窜的少年水手先前靠在船舷边,正好奇又惊恐地凝望着澳洲汽船上像星星一样耀眼,时亮时灭的闪光。西班牙人不理解那是谷雨号巡洋舰在用探照灯传达舰队司令的命令。

“陈海阳在发什么信号?”法拉第和李启含一同登上白露号的舰桥,他知道这是夜间用于代替旗语的灯光信号,然而不熟悉莫尔斯电报码和海军信号手册的人是难以理解其具体含义的。

“元老院期望全体将士恪尽职守。” 李启含翻译了命令的最后一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进入马尼拉湾前陈海阳已做好了部署:白露号、侦察炮舰伏波号保护运输船团停泊于马尼拉湾北部的开阔水域,避开即将爆发激战的甲米地半岛。虽然白露号的锅炉蓄满蒸汽,水兵已进入战斗岗位准备消灭任何可能侵犯威胁运输船团的敌舰,然而他毕竟将要错过这场海战最精彩的部分。

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急得直搓手。舰上部分水手白天上了岸,这会儿还留在甲米地镇里的酒馆和妓院,酣然大睡。庞大的圣多明克号战舰原本便笨拙缓慢,又缺乏足够的人手去升帆。就在锚索被斩断,战舰开始从泊位上缓慢挪动的时候,伊凯尔眼见着巴赞侯爵的船队,入夜前便做好航行准备的圣奥古斯丁战舰与圣地亚哥号大帆船已经升满了帆,迎向澳洲人排成一长列的汽船驶去。

东印度殖民舰队的主力舰队连同总督临时征用的商船都停泊在甲米地,它们在警钟的喧响中相继吊起船锚或者干脆砍断锚索,升起船帆开始移动。圣弗朗西斯科号盖伦船摇摇晃晃地冲过来,险些撞上圣多明克号的船头。两艘船上的水手叫喊喝骂之余,忽然瞧见几个低矮的影子敏捷地越过大船,很快把圣奥古斯丁号都甩在后边。伊凯尔认出那是他曾经指挥过的民都洛号单桅炮艇,不由得同水手们一起大声欢呼起来。

总督十分担心澳洲人可能绕过甲米地直接炮轰城市,下令将炮艇队移驻到巴石河口,万一澳洲舰队长驱直入,炮艇能在马尼拉要塞的炮火掩护下攻击敌舰。恰好在昨天,民都洛号、宿务号和关岛号炮艇开到甲米地,到军械库来载运炮弹与杆雷。现在这三艘勇敢的炮艇乘着一阵好风,飞快地直向邪恶的澳洲汽船冲杀过去,怎么能不令人激动喝彩呢?

“魔鬼呀!”伊凯尔舰长听到一个水手失声大叫。一道光柱陡然从汽船上迸射出来,接着是两道、三道,亮得刺眼的白光在海面上往来逡巡,似乎是魔鬼的眼光,那几道光柱笼罩住炮艇的船影,跟随着它们的行迹回旋、移动。大船甲板上哑然无声,所有的水手都捂着眼睛,透过指缝观看笼罩在光柱中移动的炮艇,强光作为无形之手牢牢捉住它们,将黑夜的伪装掩蔽剥离得干干净净。猛然间一团火光升起,炮艇的行列中升腾起一道雪白的水柱,伴随着爆炸的巨响,三艘单桅快艇相继调转船头向南逃跑,仿佛先前的勇气都在光照和炮击中摧毁丧失殆尽了。

“可耻!”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在甲板上狠狠跺着脚,“快升满帆,把顶帆也升上去,”他向水手叫喊道:“现在只能指望保罗的大炮能拯救我们。”


第二十九章

不同于《临高时报》专版登载以及选录在芳草地教科书那些纪实文学作品里动辄“狂风卷起怒涛,巨浪堆成山峦”,“陈司令,驾惊风,逐流云,劈狂澜”的夸张描述,多年后,李海平元老回忆战斗开始前的马尼拉湾安宁祥和,全无临战的紧张氛围:“我从未在海上见过如此宁静壮丽的夜晚,璀璨的银河点缀着整个夜空,南十字星座在地平线上闪闪发亮。西班牙帆船的巨大轮廓在星光下显露无隐,它们行动迟缓,有的已经起锚开动,有的还在慢吞吞地升帆,这就在星光映照中凸显出已经张满三角帆的杆雷炮艇。我命令打开探照灯,首先追踪那些行动迅捷的小东西。”

谷雨号舰桥上,陈海阳背靠罗经柜看着在白色光柱中左右回转,试图逃离这魔鬼之光锁定的西班牙炮艇队。测距员不断汇报着相对距离的变化,二十分钟前他下达了“跟随旗舰射击”的命令,现在转向身后的舰长李海平:“你准备好了就开火。”

李海平坐回舰长椅。当测距员报出“距离2500米”时,他对准传声筒低下脑袋:“目标敌炮艇,测距炮射击。”

橘色的炮口焰刺破夜色中的水天线。先前的演习里李海平曾用70mm副炮充当测距试射炮。不过在迦太基行动前的整备工作中,为增强火力,谷雨号的舯部以两门主炮替换下了70mm副炮。标杆式测距仪的效能也在炮术演习中得到证明,只要操作员细致熟练,它就足够精确可靠,因此完全可以直接采用130mm主炮来试射来获得更为精准的校射结果。舰桥上所有人屏息敛声,直到看见一条巨大的,在探照灯投出的电弧光中闪闪雪亮的水柱,瞬间盖住了杆雷炮艇的低矮船影。

“看来射向是准确的”,许可想着。这位情报官拒绝留在处境安全、舱位舒适的运输船里,坚持要置身于战斗舰队“搜集海战情报”。陈海阳没有办法,干脆让他登上旗舰。“近弹,200米!”许可听见负责校射的军官大声报出误差数据。

枪炮官正准备修正距离,却被舰长拦住了。李海平命令炮组:“无修正,继续射击。”“冷炮效应,”他向许可和陈海阳解释道,后者略微颔首表示同意。冷炮效应导致首发弹着偏差过大即使对于20世纪的管退炮也相当常见,更遑论穿越众制造的简易液压制退系统。果然第四轮射击便直接命中了民都洛号,这艘满载撑杆水雷和火箭的单桅炮艇爆炸起来如同一个璀璨的烟花。谷雨号各炮位转入自由射击,身后的各舰也相继开火,爆炸声隆隆响成一片。仅仅数分钟,两艘转头逃窜的炮艇都步入民都洛号的后尘,在弹药殉爆中粉碎的残骸带着星星点点火光散落在海面上,成为它们存在过的些许可怜的证据。

之前伊凯尔·苏维萨雷塔高呼“现在只能指望保罗的大炮能拯救我们”,不过他没料到巴赞侯爵对保罗的宝贝更是满怀虔诚的信仰,只见冲锋在前的圣奥古斯丁号艏楼上火光一闪。没错,甲米地船厂已在那儿安置了一尊酒瓶形保罗大炮,配有可供周向射击的轴枢式炮架。纵然它能发射威力巨大的80磅开花弹,然而面对3米拉[①]以外的敌舰,又是在夜间,要命中什么目标全靠上帝插手干预。巴斯克人舰长对保罗大炮已经相当熟悉,瞪着眼睛,心里默默估算着炮弹飞行的时间,终于看见在澳洲汽船前方腾起一团水花。显然上帝并不站在西班牙人这边,或者连他也无能为力。

保罗舰炮的实战首秀成功吸引了澳洲人的注意。一道道魔鬼光柱横扫过海面,将两艘大盖仑船笼罩其中。侯爵似乎不以为意,他的将旗在澳洲人的光照下,于圣奥古斯丁号的桅顶高高飘扬,艏楼与艉楼上加装的两尊酒瓶形大炮轮流开炮,接着两层甲板下的侧舷炮门也喷出一团团火舌,把球形的滑膛炮弹朝澳洲人劈头盖脸地打去。大帆船圣地亚哥号紧随其后打响了炮火,只是相较之下炮火相当稀疏。它打完两排炮弹的间歇,旗舰已完成了四轮齐射,后者的滑膛重炮也安装了保罗设计的新式炮架,成效非同凡响——澳洲人投射来的神秘光柱映照出无数参差不齐,粗细不一的水柱,把两支舰队间的空旷水域变成一口沸腾的开水锅。只有零星几条水柱会远落在澳洲舰队的左右,代表着保罗大炮对滑膛炮的优越性,虽然无一命中。苏维萨雷塔舰长不敢拿起望远镜去直视澳洲汽船上的刺目光柱,连带他的部下也纷纷伸手捂着眼睛。旗舰上的炮手已被可怕的炫光刺花了眼,他们不过是慑于侯爵,以及加西亚·埃尔南德斯舰长的严令,挥霍宝贵的开花炮弹胡乱开火而已。

澳洲舰队同样装备了开花弹,几分钟内便干脆利落地炸碎了三艘炮艇。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认为首次见到保罗大炮的表演已经够刷新自己的认知了,但如同澳洲人这般迅捷准确又炽烈的炮击,而且是在夜间,堪称生平未见的惊魄动魄,没有任何一个欧洲船长会相信他所看到的这一切。更令人恐惧之处在于澳洲水手训练精良,绝不浪费炮弹,当目标被毁,他们的炮火沉寂下来就像爆发时一样的突然。星光映照下汽船模糊的轮廓显得船身修长,桅杆高耸,上边没有挂帆却悬满了飘荡的旗帜。这一大队黑糊糊的影子吞吐着白雾和浓烟,投射强光,喷出火星,无视两艘大帆船拼命发射的炮弹,排成整齐的一列纵队,沉着坚定,步步逼近。巴斯克人舰长凝视澳洲人如有鬼神加持的舰队,有如一群全身披挂的骑士,盔甲厚重,武器闪耀着骇人的亮光,面对敌人行列里老弱妇孺们投掷过来的石子和泥块不屑一顾,只管驱动坐骑列成攻击队形开始碎步前进,因为他们成竹在胸,只消一次决定性的冲锋便足以粉碎孱弱的敌人。这一想象令巴斯克人感到很不舒服,心跳得十分厉害,额头上汗水涔涔。哪怕在几十年前,自己作为一个少年见习水手第一次面对凶恶的巴巴利海盗时也不曾这般地恐惧。

澳洲舰队开始还击。

好像上百个雷霆同时在海上滚动,巴斯克人狂跳的心脏几乎停顿了下来。他反而感到了镇定,开始在澳洲人开火的间隙里辨认敌方的数量与舰型。这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因为海面上一瞬间布满了烟和火,如同从海底喷出了一座火山。致命的炮火首先倾注于圣奥古斯丁号,炮弹掀起的水柱就仿佛在战舰四周忽然冒出了一片森林。水与火同时包围了它,水柱有粗有细,高低错落,飞腾激荡,就像死神的精灵围着正被爆炸火球所吞噬的战舰狂欢乱舞。它集中承受炮击的左舷船壳,从甲板到水线全都在爆炸声里粉碎,崩解,这艘双层甲板的盖仑战舰开始朝左舷倾覆,接着火光从甲板的破口和右舷炮门里飞蹿出来,崩碎了橡木舷板。黑火药殉爆起来不像猛炸药那么强烈,圣奥古斯丁号也比杆雷炮艇大得多,每一次爆炸都会在船壳上制造出一个新的突破口,活像从地底下连续喷出的熔岩,映红了半边夜空。横倒在水面的船体被一次又一次内部爆炸所崩出的火球逐渐吞噬。一刻钟以后,巴赞侯爵的旗舰仅剩下一堆随波漂浮,凄凄惨惨冒着火花的碎片还残留在海面。至于往常舰船被击沉后水上随处可见求救的落水者,一个也看不见。

仅有少部分火力射向了圣地亚哥号,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以坚固著称的大帆船瘫痪在海上无法动弹。原本稀疏的炮击彻底沉默了,这并不全然是由于炮手们丧失了勇气。130mm榴弹内装超过两公斤高密度压缩黑火药,不仅能轻松炸穿坚厚的橡木船壳,可锻铸铁铸成的弹体化为沉重锋利的破片,横扫大帆船无间隔的火炮甲板,留下炮架断裂、七歪八倒的铜炮,还有炮手们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些坚硬炽热的弹片甚至穿透甲板一直飞散到底舱,引燃了堆积在那儿的易燃货物。炽烈的火焰把圣地亚哥号黑色的骨架很鲜明地显现出来,却掩盖了澳洲舰队的行踪。那些汽船熄灭了探照灯,像鬼影似地在火光后边时隐时现。

“升起分队司令旗!” 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大声喝令,他当机立断,圣多明克号必须接过旗舰的任务,召集起群龙无首,散乱成一团的殖民地舰队。他观察到澳洲舰队正在顶风前进,便下令圣多明克抢上风。“没什么好害怕的!”舰长操着浓重的巴斯克口音喊道,给目睹海军准将的分舰队毁灭而心生恐惧的部下打气,“澳洲人只有七艘战舰,我们有十艘。上帝保佑我们,去把魔鬼派来的异端分子打个落花流水。”


东山居号已经失去了从突如其来的海战中抽身的机会。陈华民一跺脚下了狠心,完全听从何副纲的主意:收紧帆篷,捆好帆脚索,把备用船锚全抛下去,以不变应万变。何副纲特意安排一队身强体壮的水手守住澳洲式水龙以备万一,又指挥其他人取出备用的帆布和缆索遮盖住甲板上成堆的木料,再浇水浸湿,洒上沙土防备火灾。刘德山看着水手们卖力地摇动水龙喷水,跑来跑去地往甲板上铺沙子,浑身筛糠似地抖了起来,天晓得万一中了澳洲人还是弗朗机人的炮子儿,这些法子还管不管用。他抬起头六神无主地东瞧西看,正看见陈华民拿着一面旗子,吩咐水手挂到主桅顶上去。

“表弟你要做什么?”刘德山吓得大叫起来:“那可是澳洲人颁发的航行旗。这旗子一挂,岂不让弗朗机当咱们是同澳洲人是一伙的,那咱们还有活路么?”

陈华民挥挥手,示意表哥降低嗓门:“死马当活马医。再说了,让人看见咱们同澳洲人一伙没啥不好,”他指着远处正在爆炸的弗朗机大兵船,火焰映红了半个夜空,“反过来若让澳洲人误以为咱是同弗朗机人一伙的,那才真叫完蛋了。”

远处的大炮又轰隆隆地开始成排放射,震得人心胆俱裂。刘德山只觉得脚下的甲板也在嗡嗡颤动,腿愈发地软了,正要跪下去叩头念佛,陈华民一把托住他,使劲拉到后船楼上坐了下来,“表哥,你瞧澳洲人和弗朗机大炮对放起来多热闹,比过年放的炮仗焰火漂亮多了,啧啧——”刘德山感觉怀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才发现陈华民塞过来一支澳洲千里镜,“这西洋景好看的不得了,莫要错过了。”

“华民啊,你我今日——”刘德山连哭带喊,却被陈华民就势掩住了嘴。后者凑到他耳边轻声告诫:“表哥,眼下整条船上下都在盯着你,你既是一船之主,就得拿出做主的模样。万一真挨到了炮子儿,船货咱们能救则救,实在救不得大不了游上岸去。七尺高的汉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哦哦——”刘德山惊魂稍定。放炮这事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几年前澳洲兵攻打三良市那儿可是架着大炮在他院落里施放,吓得他半死。正想转过脸去念菩萨保佑,却见到邻近泊着的几条鸟船和沙船陆续燃起了灯烛和火把的亮光,从炮声的间隙中能听到船上的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眼见弗朗机人带领土著官兵登上中国商船,把一个个木桶往船上搬,强迫船主和水手起锚解缆,升帆启航。同时,又有几艘弗朗机人自己的破旧小帆船正晃晃荡荡地向甲米地半岛的东端驶去。白色明亮的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甲板上堆满废木料、树枝和破旧的船缆,赤膊上身的土著水手正滚动木桶倾倒着什么,一阵阵刺鼻的木焦油和松脂的气味飘散过来,连弥漫在海风里的硝烟味都无法遮盖住它。

“表哥莫怕,弗朗机人若来夺船放火,我们只管跳到水里上岸逃命便是,”陈华民对脸色已然发白的刘德山劝慰道:“再者小弟也从澳洲人的兵书杂志上读过火攻船的法门。第一紧要便是选船当用轻便快捷者为上,次等也须用尽量不惹眼的小船。东山居号体量尺度同弗朗机头等大兵船相比犹有过之;又满载粗重,迟缓难行。弗朗机人也是船艺精熟,老于海战的,断不会选我等大船充作火攻船。我们暂可宽心,还是冷眼旁观为上。”

巴斯克舰长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并不知道甲米地守军正在搜集火攻船准备最后一搏。即使知道,他也会质疑如果殖民地的正规舰队都敌不过澳洲人,火攻船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殖民地舰队的情形不怎么乐观,突前的海军准将分舰队迅速覆灭,而其他舰只正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港湾中,有的才刚刚驶离锚地。不仅升起司令旗,巴斯克人还命令鸣放空炮,逐渐收拢了一些主力战舰。尽管如此,还是有一艘巡航舰并不理睬他的信号,转头朝北向海峡方向逃去。在它身后圣地亚哥号的船骸依然在连绵不断地爆炸燃烧,火光映亮了逃跑者的船尾的铭牌:抹大拉的玛丽亚。胆怯是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的,很快两艘被征入舰队的葡萄牙盖伦船也相继转舵,企图逃向外海。

“该死的婊子!” 苏维萨雷塔一口将正在嚼着的烟草啐进海里,狂怒地捶打了番座椅,又拔出摩尔式的弯刀,吓得艉船楼上的水手们连连后退寻找地方躲藏,“我要让你们尝尝开花弹的滋味!”

“水天线上有火光,在左舷船尾,偏三个罗经点。”桅杆上的瞭望水手的叫喊中止住了巴斯克舰长的愤怒,伊凯尔·苏维萨雷塔丢下弯刀,转过望远镜。果然,海平面下不时窜起一团团亮光,爆炸声听起来相当遥远,显然西北位置也有澳洲人的另一支舰队存在。

“就算还有澳洲人在那儿,也会受到炮艇队的攻击。”巴斯克人的优点在于虽然容易激动,脾气暴烈,可只要倾泻完怒火便会很快冷静下来。伊凯尔现在认定保罗设计这种炮艇是为了追逐消灭摩洛海盗的轻艇队,也足以对抗荷兰人笨重的弗汝特帆船,但绝不是澳洲汽船战舰的对手,民都洛号分队的毁灭更是证明了这一点。炮艇队至多能在自己被澳洲人尽数击沉前拖延一点时间。一旦让北面的澳洲分舰队赶来汇合,等待殖民地舰队的必然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圣多明克号上的瞭望水手所观测到的,正是炮艇队主力意外陷入的一场战斗。从睡梦中被叫醒,收到澳洲人来袭的警报,萨拉曼卡总督先是下了一道命令,将驻扎在巴石河口的剩余九艘炮艇派去甲米地增援,尤其是要保护巴赞侯爵的安全。接下来的事情乱成了一团,炮艇队的相当一部分水手并未在船上值守而是滞留在码头区寻欢买醉,结果就是作为炮艇队旗舰的吕宋号已经离开河口,伊斯潘诺拉号则因为人手不足,迟迟无法完成起锚作业。就在此时信使赶到码头上,因为总督大人又改主意了。伊斯潘诺拉号的剩余人员手忙脚乱地砍断锚索和系缆,升起帆出发去追赶旗舰,传达新的命令:炮艇队全体返航,准备抵御澳洲人对马尼拉城的进攻。但半夜刮起的东南风对返程起了巨大的干扰作用,吕宋号偏航到西北航向,离马尼拉越来越远,军官们却全无察觉,其他炮艇也不明所以地紧随其后。这支看起来气势汹汹的船队在月光灿烂的海面乘风破浪,身后留下一条条粼光醒目的航迹,无意中渐渐接近了澳洲远征军的运输船团,直至白露号打出两发130mm炮弹落在吕宋号前方。尽管距离尚远,白露号所配备的超越时代的测距仪器和火控设备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炮艇上的指挥官被左右密集溅落的炮弹水柱吓坏了,澳洲人在夜晚还能打得这么准,绝对是有魔鬼在作祟,既然魔鬼有凡人不可战胜的力量,那么临阵脱逃也就不值得谴责了。

李启含始终记得保护运输船团是自己在这场海战中的首要职责,只是向具有柴油机动力的伏波号发出了追击信号。那些仿临高版的西班牙炮艇四散奔逃,速度迅捷,只有倒霉的伊斯潘诺拉号因为缺乏足够操舰的水手转向迟缓,还是被伏波号撵上了。68磅卡隆炮的第一轮齐射就撕碎了它的风帆桅具,船身很快在榴弹和葡萄弹的打击下支离破碎,翻身倾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猜对了过程但没有猜对结果:伏波号追击了一阵就返回去继续警戒船团,剩下八艘炮艇最终在天亮之后陆续回到了马尼拉城下,心胆俱裂的炮艇船长们拼命吹嘘澳洲汽船何等恐怖强大。于是艇上的保罗大炮和榴弹炮都拆卸到陆地上,水手们上岸重新编入军队,炮艇本身则凿沉在巴石河口以堵塞航道。曾经是殖民地希望的炮艇队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伊凯尔舰长没有时间去猜想炮艇的境遇,他所面对的局面比炮艇队险恶得多。七艘盖伦战舰渐渐追随他的旗帜聚集到一起,以突前的圣多明克号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队形,很符合这个时代欧洲海军混乱的攻击战术,至于一心一意要逃命抹大拉的玛丽亚号,以及追随她的两艘葡萄牙盖伦船已经绕过桑莱岬,直奔海峡而去。澳洲人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没有分出战舰前去追赶,他们好整以暇地始终保持严整的单列纵队,仿佛等待着殖民地的主力舰集结完毕,然后一举歼灭。敌人的汽船在下风方向的一侧占据了位置,如此一来既封堵住殖民地舰队全体逃往海峡的通道,又避免陷入遭到舰队炮火与甲米地要塞夹击的境地。伊凯尔舰长仔细观察到汽船舰队始终将距离保持在自己的射程极限之处,证明澳洲人对保罗大炮相当了解,并且拥有射程更远的火炮,这真是个令人沮丧的发现。

不能再等待下去了,一旦北方的第二支澳洲舰队(他将运输船团误认为战斗舰队)摆脱炮艇队的纠缠前来增援自己的同伴,那么一切都完了。“朝下风方向转一个罗经点。”伊凯尔对舵手吩咐,尽快接敌很有必要,只有如此才能缩短射程。“克雷格!”

巴斯克人喊过第三遍,炮长才从后甲板的舱口钻了出来。这个爱尔兰人人如其名,胸膛宽广结实,有如岩壁,不过耳朵却被大炮震得不太好使。伊凯尔并不以为意,他贴近克雷格的耳朵大声问道:“炮手就位了没有?”

克雷格前后晃动一下了他那好像用岩石雕凿刻出来的脑袋。“弹药呢?还有拉火管?”

“都备好了,舰长。遵照保罗先生的教导,每一支拉火管都保存得很干燥。我们等待你的命令装填火药。”

巴斯克人拿起腰刀敲打着近旁一尊榴弹炮,那是保罗的杰作:威力巨大的海军榴弹炮,发射与酒瓶式大炮相同的50磅炮弹,只是射程近得多。“所以这玩意是指望不上的,”他说:“多余的开花弹都留给你,我只给榴弹炮留下霰弹和葡萄弹。你必须在最大射程上开火,第一轮就要发射开花弹,我们必须一开始就痛打澳洲人。”

鼓手嗵嗵嗵敲响了战斗警报,四根桅杆上升起了所有的风帆。帆缆长想方设法,甚至往桁帆索上浇水绷紧纤维,使帆篷更利于吃风的办法都采用了,竭力让这艘庞大迟钝的主力舰走得快一些。不当值的水手全部调动起来往下层炮甲板搬运开花弹,然后再去军械库领取滑膛枪、长矛和刀斧。殖民地舰队不像本土舰队那样浪费宝贵的空间来配备专职的舰载步兵,即使配备了,面对澳洲人的远程大炮也是无用的摆设,伊凯尔·苏维萨雷塔一边思忖,边看了眼已经升到桅顶,正在猎猎飘扬的巨大的勃艮第十字旗,相邻各艘战舰也陆续升起这面白底交叉红十字的战旗,与旗舰相互呼应。仿佛是为了致敬国王麾下海军军人们的勇气,领头那艘澳洲三桅汽船上腾起团火光,一发炮弹落到了三角形的队列中间,炸起的水柱简直像桅杆那样高。

“开炮,”伊凯尔舰长喊道:“瞄准敌人的炮口焰还击!”

圣多明克号两层甲板之间的敞开设计换来了良好的观察视野。眼见装在枢纽式炮架上的“保罗苦衣”都装填完毕,指向了右舷的澳洲汽船,艏艉炮房中的保罗大炮也伸出了炮门,炮长克雷格站在下层炮甲板中间,举着支马尼拉兵工厂出产的单管手枪,正在注视从轻甲板上悬吊下来的一只铅锤。随着舰体的横摇,铅锤慢慢朝左摆动倾斜直到最大的角度,克雷格扣下扳机,枪声传遍了整个炮甲板,随即便淹没在大炮齐射的可怕轰鸣之中。

沉寂片刻的海面再度为烟火笼罩。


克雷格炮长利用战舰横摇所获得的最大仰角在最大射程上开火齐射,取得出乎意料的战果战果:虽然发射的大部分炮弹都越过了目标落在另一舷外,却有一发开花弹高高掠过谷雨号的甲板击中后桅。舰队司令部早就针对此类情况做过应对预案,从香港出发前,帆装与部分桁木都已临时卸除了,舰队纯粹使用蒸汽动力。饶是如此,弹片还是造成六七人伤亡,艉部的一座主炮刚开始射击就沉默了下来。

“应该在战斗前给水兵配发钢盔,”许可掏出笔记本迅速记上了一句。面前的伤员正被抬上担架,手脚抽搐,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叫。许可给担架员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尽快把伤员送去甲板下的医疗室急救。先前抬走的年轻水兵在担架上就已经不动了,血从他头颅的伤口中流淌下来,浸润了一大片洒在甲板上的砂子,活像甲板上面长出一块难看的血痂。现在好像血痂下便是蹦跳奔腾的血管一样,甲板下越来越强的震颤一直传递到他的脚下。祝融六型锅炉迅速提升汽压,推动两座三涨式主机高速旋转,驱动巡洋舰带领整支舰队加速靠向敌舰。双方的炮火猛烈交错轰击,火光照在浓密的硝烟上,形成一道阻挡视线的厚重烟障。西班牙人的舰船被遮蔽在这堵墙一般的烟障后边,但其桅杆高耸于烟雾之上,还击的火光不时地模糊地透出红色,不屈不挠地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的观察条件极其不利于远距离炮战,很明显陈海阳已经放弃了利用射程优势放风筝的战术,正在加速贴近对手,以直射炮火一举毁灭对手。

“不许打桅杆,”一名枪炮官对炮组喊道:“顺着主桅向下瞄准,把炮弹射到西班牙鬼子的船肚子里去。”

不许打桅杆——这是透过烟雾瞄准西班牙舰船的信标,很快在澳洲人的炮击下变得愈加光辉醒目。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注视着左舷后方的圣弗朗西斯科号,它的甲板以上烈焰熊熊,火焰呼啸着一直蹿到桅冠,帆篷、桁木、缆绳、桅索,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都冒出火焰,绚烂夺目到让见多识广的巴斯克人想起异端分子们在圣诞夜竖起那些挂满蜡烛的枞树,噼啪燃烧的大火里还夹杂着一两声爆裂的巨响,遗弃在甲板上的火药桶燃爆了,许多水手都在凝望这艘陷入火海的三桅大盖伦船,等待它甲板下的火药库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宣告一切结束。这时候突然有颗炮弹呼啸而来,溅落到圣多明克号舵杆近旁,溅起的水花淋湿了舰长的后背。

水手长破口大骂:“甲米地在向我们开火,朝自己人打炮,炮台上那些混蛋都是瞎眼睛的蠢驴、猪……”他的谩骂立刻噎了回去——双桅横帆船勒班陀号,一艘装有16门炮的轻快战舰越过圣多明克号船艏直冲向前,此时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澳洲开花弹。炮弹顺着吃水线击穿船体,炸毁了一侧舷板,飞散的弹片打穿了另一侧船壳。海水从舱口喷涌而出漫上甲板,圣多明克号上的人还能看见勒班陀号的水手蚂蚁般顺着甲板四处乱跑,不过一眨眼功夫,双桅横帆船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了,连一片帆都看不见。

伊凯尔默不作声,满怀忧虑。曾经短暂集结在圣多明克号两翼的殖民地舰队眼下完全溃散,作为一支有组织的舰队整体上已不存在。它被歼灭的方式自打人类开创海上交战的历史以来闻所未闻,有的舰船正在燃烧,有的已经沉没,纯粹是大炮造成的毁灭。接舷战、火攻船,保罗式碰杆水雷,在天崩地裂般的澳洲开花弹前全无用武之地。圣多明克号是为数不多尚在坚持战斗的殖民地战舰,轻甲板下的保罗大炮一门接着一门的发射,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坚实的船体咯吱作响。巴斯克人在艉楼上来回踱步,一边依着脚下的震颤估算火炮射击的速度,一边忧虑地望着在海面上翻滚弥散的烟雾,后边隐约可见澳洲汽船的阴影,它们已经熄灭了那魔鬼般的光柱,却并没有中弹燃烧的迹象——难道那些怪诞的传说竟是真的:澳洲汽船的黑色船身不用木材而是用铁建造的。

圣多明克号被击中的刹那,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十分狼狈。他险些没站稳,望远镜飞脱出手,不知落到哪儿去了,只听见水手在嘈杂地呼喊:“烧起来啦,前边起火啦!”呛人的黑烟顺着甲板飘荡,舰艏已经被橙色的火团包围吞噬。这时候风向逐渐转向南方,接连刮起几股强风,尽管舵手竭力把住舵轮,庞大的战舰还是不听使唤地兜了小半圈,“前桅倒了,我们失去了船艏帆和前桅上所有的帆!”

艏楼在炮击下土崩瓦解,打入船体的榴弹从根部炸断了前桅。原本是像堡垒一样迟钝稳固的战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回旋摇摆,给操作水龙试图灭火的水手带来许多麻烦。一会儿,他们发出了绝望而惶恐地喊叫。伊凯尔惊恐地望见左舷外现出一艘线条修长,黑皴皴的澳洲汽船,似乎将要从烟障后边冲出来。下一秒里,黑色的船身上腾起了一片火红的光焰,巴斯克人感到自己仿佛在海上经历了一场可怖的地震,圣多明克号几乎被震出海面,他整个儿地随之被抛了起来,仰面摔倒在甲板上。这一摔倒使舰长躲开一场致命的危险:气浪掀起的一尊榴弹炮正好越过头顶,吹走他的帽子,坠落到甲板上砸穿舷墙,碾死两个水手才滚进海里。

没有必要再去评估战舰的损伤。透过那一片卷着火舌的烟雾,轻甲板已被爆炸掀飞,剩余的部分正断裂垮塌掉进主炮甲板弥漫的大火中,克雷格与他的部下们的命运不问可知。伊凯尔·苏维萨雷塔顺着越来越倾斜的艉楼甲板爬到绳索前,拼尽力气猛敲船钟。“快放小艇下去,”他对帆缆长喊道,后者被碎片弄得血流满面,踉跄着走开了,“传令,弃舰!逃命吧,赶快逃命吧!”


[①] millia。1630至1718年,1 millia等于1696米。

第三十章

东山居号整夜都包围在横飞的炮火和如临大敌的气氛之中。当浅白的曙光渐渐从东方的山脊和水平线后升起,陈华民眼见得一些水手已经支撑不住瘫坐下来,更有些到船上帮工的孩子就躺在洒铺砂土的甲板,铺满湿缆索的圆木上悍然大睡。天光越来越亮,炮半夜激战时几乎遮蔽灿烂星河的冲天火焰和黑烟虽然已经消散熄灭了,但海面上随处可见折断的桅杆、桁木,烧焦的缆索、帆布,破碎的船板,以及背朝天空随波漂流的溺尸,被朝霞涂上一层瑰丽而恐怖的色彩。热带的朝阳好似一个被扔到草地上的澳洲皮球,突然一瞬间便跳上了天空。炮声已经停歇,间或从远方突然传来几排低沉的轰鸣。陈华民极目远眺也只能望见水面上飘荡着似有似无的烟柱——澳洲火轮船还在这儿。

他看到的是分散开来在偌大的马尼拉湾内搜索残余敌舰的澳洲炮舰。当与远征舰队对阵的最后一艘殖民地战舰喷着火焰翻转倾覆以后,陈海阳立即下令分兵,带领航速较快的三艘巡洋舰追歼逃敌。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有艘葡萄牙大帆船慌不择路,黑夜中一头撞上了暗礁,另一艘葡萄牙船见到追兵将至,还没等澳洲人开炮便落下帆,挂起了白旗。只有抹大拉的玛丽亚号进行了绝望的抵抗,陈华民听见的便是她被澳洲人最后处决的炮声。

陈华民当然不关心那些弗朗机大兵船的命运,他对着表哥和满船老小表面上强作镇定,心里头却一遍遍地暗念妈祖娘娘庇佑,东山居号一整晚居然既没挨到炮子也没被弗朗机人强征为火攻船。不过这仗眼见着并没打完呐,被弗朗机人强掳去的火攻船一艘艘都泊在锚地的出口待命,岸上的弗朗机炮台虽然不放炮了,却蚂蚁样地挤满了兵卒,少不得还有一场大仗。他眯起眼睛对着升到桅顶最高处,顺风飘扬的澳洲航行旗看了好一会儿,又唤来刘管事,吩咐将自己从汤都买来的两筐本地西瓜从舱里提出来分给大家。

远征舰队重新完成集结时,太阳已经升过了桅杆高度,开始放射出逼人的热光,依然是以谷雨号为首喷出一团团白烟和橙色火焰,排炮再度开始轰击。一整夜没有休息,抓紧时间吃完早饭的炮手们依然干劲十足,他们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打一仗了。五颜六色的水柱覆盖了火攻船集结的锚地,那股比硝烟更猛烈的燃烧、爆炸,充满毁灭性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用澳洲千里镜陈华民也能清楚地看见一个黑点破空而来,划着弧线的弹道砸向锚地里泊着的一艘鸟船,船舱内外被西班牙人堆满从造船厂运来的锯木屑,浇上了松脂和焦油。刹那间,鸟船连同正在升帆和砍断锚索的土著水手都消失了,一团裹在黑烟里的明亮火球翻滚着冲天而起,吞没了一切。爆炸激荡得相邻不远的东山居号也跟着摇晃颠簸,刘德山干脆吓晕过去,船上正乱作一团,突然一个燃烧着的东西重重地砸到前甲板上,吓得正蹲在附近吃西瓜的水手大喊:“起火了”,“船要烧着了——”

“不许聒噪,慌什么!”陈华民扔下西瓜抓起一个事先盛满海水,准备应急的澳洲白铁桶带头奔上去,“谁在管水龙?怎么干愣着,快动手往前边泵水!”

火势不大,还没来得及引燃甲板或者货物就被浇灭了,“是鸟船里头的肋板”,何副纲指着那一大块表面熏黑,浸透了水却还在凄凄惨惨冒着烟气与焦臭的破碎木料说道。陈华民不禁一阵心悸,他行船十多年,自然知道这种水密肋板从来都是安设在船壳以内,而今居然被气浪抛掷出上百步远,船身自是被一炮碎尽。久闻澳洲人的开花炮子厉害,亲眼所见才晓得居然强横猛烈到如此地步。

岸上回击的大炮轰轰然响彻整个海湾,震得刘德山居然醒转过来,跪在船艉再也不念佛祖菩萨。弗朗机人开炮的间歇里,只见他每磕两下头便高呼文主席万岁,元老院万岁,如此反复不停。陈华民哭笑不得,只好找两个水手把表哥强行架起来扶下舱里去休息,他心里的忐忑略微减少了一些,弗朗机人这下真顾不上东山居号了,火攻船在锚地全军覆没,弗朗机人的炮台也处于不利的位置:炮手根本无法瞄准身处东方,背靠朝阳的澳洲兵轮,夜晚海战时澳洲人就用探照灯干扰了大帆船的瞄准,现在他们又利用强烈的日光达成了同样的目的。

当然澳洲人并非全靠投机取巧作战。建造在北边桑莱岬的两座炮台这会儿也投入了炮战,与它们对阵是一艘外形古怪的澳洲汽船,仅有一根桅杆,从甲板到桅顶活像一座画在地图上的山头。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装甲舰白露号甚至没有动用恐怖的主炮,两门130毫米副炮齐射了十多轮就让西班牙炮台彻底沉默下去。其炮火的精准有效在后来占领炮台的海兵的报告中体现的淋漓尽致:海兵发现了一尊酒瓶型重炮,从炮尾向前三分之二部分炮管残断得仅剩有下半截,上半圆部分碎裂无踪,这幅惨像显然是被炮弹直接命中的结果。

如此运输船团便能不受阻碍地绕过桑莱岬,加入到远征舰队的行列中去。后者已经放慢了炮击的频率,因为甲米地的西班牙岸炮已经被完全压制住。H-800运输舰的甲板上声音鼎沸,船舷边挂出绳网,蒸汽吊杆发出嘶叫,转来转去吊放到大发登陆艇到水面。水手们大喊大叫提醒涌上甲板的登陆士兵小心避开布设在甲板、船舷樯板上裹着缆绳和稻草的管道,那里边流淌着接近沸腾的锅炉水——海军部元老们想出的点子,从运输舰的辅助锅炉里抽出沸水注入蒸汽大发艇的锅炉,以减少它们被吊放下水后再升火攒汽的时间和麻烦。不过这让爬上船面列队集中的陆军二等兵陈凯戈吃了点苦头,摇晃不定的甲板使他打了个趔趄,正想伸手扶住樯板,没成想一把抓住了热水管,虽然隔着保温的稻草捆,还是烫得浑身哆嗦。

没有人理会一名新兵的鲁莽之举,准备登上大发艇的陆军士兵列队站在甲板上的指定位置,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武器和装具,扣好弹药盒,系紧背包带。最前方几艘搭载海兵队的运输舰已经完成卸载,转舵向船队两侧驶去。缩回到行列中的陈凯戈能看到金光点点的海面上布满了小黑甲虫似的大发艇,随着波浪向海岸线摇摇晃晃蹒跚爬行。岸炮没有开火,偶尔会飞出一两支流星那样耀眼的火箭,溅落起一片飞散的海水,让大发艇摇晃得更厉害。作为回应,军舰上的大炮便朝着火箭升空之处猛轰一番。岸上有几处升起了烟柱,但看得出明火的只有一处,那是守卫甲米地的圣菲利普要塞,它承受了澳洲舰队的大部分岸轰炮火,现已塌毁成一堆燃烧的废墟。登陆艇队也并非任人鱼肉,队列前缘不断喷吐出远处看起来十分微小的烟雾,是武装大发艇在用70毫米步兵炮或30毫米机关炮射击,西班牙士兵还击的的火枪声听上去如同遥远的厨房里炒豆子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微响。

换乘命令终于发出了。陈凯戈机械地跟着战友的队列向前移动,紧张、恐惧揪住了他的心,令人口干舌燥,腿脚发软。陈凯戈并不是个害怕战斗和阵亡的懦夫,但他本能的对海水怀有恐惧。小时候几个族兄便利用他这个弱点,挟着年幼的陈亚仔去船上玩耍,再把他推下水取乐。眼下他却要自行翻越船舷,从十多人高的船帮上顺着张挂在那儿的绳网攀爬到冒着烟的大发艇。陈凯戈感到自己的腿越来越僵,膝盖发软,踏在软绳上的双脚随着船身的晃动和海风剧烈摇摆,他用尽力气紧紧攀住绳子,仿佛一松手就会立刻掉进海里。上不能下不得,海风把大发艇喷出的煤烟直往脸上吹,但他还能看到已经站在大发艇甲板上的连长正朝自己不断挥舞手臂,连长究竟在对自己叫嚷什么?陈凯戈根本听不见,却忽然觉得步枪肩带似乎松开了。大事不妙,他不假思索伸手去抓住感觉将要滑落的霍尔改式步枪,终于头向下脚朝天从绳网上栽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坠落到大发艇旁边,沉了下去。


“谷雨号被击中150毫米线膛榴弹一枚,130毫米线膛榴弹四枚,其中一枚引信失灵未爆炸。后桅从第一拼接处被击断,锚链舱中度受损,前部水兵住舱发生轻微火灾,常温食品库轻度受损,一个淡水贮存箱被弹片击穿。死亡六人,伤十一人……”

“立春号被击中150毫米、130毫米线膛榴弹各一枚,军官住舱中度受损。另有两枚24磅球形实心弹嵌入船壳未穿透。死亡四人……”

“掣电号……”

“……持续炮击的瞄准和校射受到炮口硝烟的极大影响,这一问题在装备新型130毫米速射炮后进一步强化了。除非在首轮射击以前,炮手们表示只能依据目标的桅顶——严重时甚至它也会被硝烟遮蔽——确定方向角,至于火炮俯仰角只能靠观测偶然隐现的水平线和估算来确定,持续炮击产生的硝烟导致弹着水柱几乎无法观测,所以也谈不修正。虽然我们能以一千米距离上的速射压倒对手——而这正是我方在海战中的取胜之道——这段距离上弹道下降不大,直瞄射击的修正量较少,但也会遭致敌方线膛炮的反击。解决之道无非以下两者:第一,加快无烟火药的研制,尽快取代作为发射药的黑火药和栗色火药。第二,白露号因为配备了射击指挥塔和全套火控与计算设备,炮术表现明显好于第一分队。如果巡洋舰的桅盘或舰桥等高处安装类似、乃至简化的射控装置(但必须拥有可靠的测距仪和起码的计算设备),能大大减少硝烟对火炮瞄准的影响。考虑到新型舰炮已经安装了电击发装置并且在战斗中表现良好,通过射击指挥塔集中控制射击无疑会极大加强我海军舰艇在远程炮击方面的优势……”

许可用一个丢在甲板边的空发射药容器当作凳子坐着,头顶上,向两翼伸展的飞桥正好遮挡住炽烈灼人的阳光。战斗虽然在几个小时前就结束了,舰员开始轮班休息,值班人员忙于整理船务,擦洗火炮,清理海战造成的一片狼藉,抢修破损,没人想到去把遮挡阳光直射的天棚给支撑起来。偶尔有些戴着草帽还汗流雨下的水兵奔过他身旁,好奇地看一眼这位坐在圆柱形的铁皮包装筒上却十分稳当的元老,埋头在笔记簿上奋笔疾书,不时摸出一粒咖啡豆丢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他脚边有一个消防水桶,里边已经积上了小半桶咖啡渣。

甲板上看不到别的元老军官。李海平回舱去了,有些元老跟着陈海阳上了岸。码头的栈桥两边现在停满了舢板和各式小型船艇。大型船舶泊锚在海湾里,H-800运输船聚集在桑莱岬与甲米地之间的卡纳考湾,舰队则在南方的巴科尔湾下锚,舰炮依然充满威慑地指向海湾南岸尚未被占领的土地,尽管岸上已经听不到枪声了。充斥于耳畔的是往来于码头与大船之间驳运人员物资的大发艇、小型交通艇,不断发出突突的轰鸣。几艘交通艇拖着西班牙人制造的趸船或者舢板执行一项悲惨地任务:打捞漂浮在海面上的敌船残骸和水手尸体。至于那些沉在海底的敌舰,暂时无法打捞,就需要专门设置浮标。这是项令人疲倦而且不快地工作,堆在趸船里边的尸体有的已经在热带的高温下开始腐烂,有的先被火焰烧灼,又让海水泡得肿胀,散发出难以形容的焦臭。


岸上也弥漫着股烟火灼烧的焦味。要塞守军在开战前夕得到总督的亲笔命令:万一不能固守,撤退前必须毁掉皇家船厂。于是殖民军士兵在溃败前冲进船厂的材料堆场胡乱放了把火,作为对总督手令的回应。不过这也足够给澳洲人造成麻烦的了,毕竟他们需要大量现成的木料和麻索来维修舰船,扩建码头,所以当陈海阳得知居然有一艘广东商船满载木料和蕉麻完好地停泊在港内时,他的高兴可想而知。

“马上同船主联系,要征用他的货物。不,不要说征用,要说和买,记住是和买。我们会付钱给他,完全是公平交易。”

一行元老军官从船厂走到圣菲利普要塞后边的训练场,登陆部队正在此处搭建临时营地,看见一名陆军连长正对着一个士兵大发雷霆。士兵没戴钢盔也没有武器,身材高大,低着脑袋尚且比连长高出半个头,神情既惶恐又委顿,军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怎么回事?”朱明夏问道。

“报告首长,这个怂瓜蛋子,他不听命令。叫他好好下船,他倒直往海水里跳,故意弄丢步枪。请首长下令枪毙这混蛋,以儆效尤!”连长暴跳如雷,但朱鸣夏看得出他的怒火多半源自于这名笨手笨脚的部下让他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

听到“枪毙”两字,挨骂的士兵哆嗦了一下,然而却没敢出声,依旧低着头听候处分。

“枪毙就免了,”朱鸣夏询问了其他在场的官兵,“看来不是有意抗命和遗弃武器,也没有造成重大过失。关两天禁闭吧,让他长点记性。”

回到码头,林深河凑到朱鸣夏身边:“今天关禁闭的小子,调到我们那儿行不?”

“没问题,不过你们试验装备部队一向都受重点照顾,怎么会缺人手?”

“别提了,机枪分队有个副射手被西班牙人冷枪打中,没抢救过来。”林深河比划了一下,“中的是米尼弹,黑尔的杰作。”


第三十一章

澳宋远征军在菲律宾土地上建立的第一个联合司令部就设在甲米地镇长的官邸。镇长,一名自封的“半岛贵族”在澳洲人登陆时参加了抵抗,并且在自认为“竭尽全力英勇战斗”以后选择了“光荣地交出了阵地和武器”。不过澳洲人显然不知好歹,对他高尚举动的报答就是将其关进战俘营,用枪托和马鞭逼迫高贵的镇长大人同低贱的土著士兵俘虏一起服劳役。事实上,全镇欧洲居民和水手以“防范破坏”的名义,都被抓捕或者扣押起来。

许可往官邸二楼餐厅那扇镶着澳洲玻璃的窗子瞥了一眼,窗外的花园里,可以看到头戴海军草帽的法拉第正在那儿指导归化民技术员架设地面无线电台的天线。眼下旗舰谷雨号已经熄灭锅炉以便实施紧急检查和维修,发给联合司令部的无线电报都通过白露号装甲舰进行中转,相当不便。在草地和树木间干活的士兵和技术员赤着上身,炽烈的阳光把他们铺满汗水的脊背照得黝黑发亮。见到这一幕,屋子里弥漫的石碳酸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就是说,黑尔已经在这儿至少消失了快一个月了?”发问的是坐在松木长桌远端的陈海阳。考虑到海上力量在迦太基行动的重要性,远征舰队司令陈海阳兼任了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当然陈司令也相当知趣,当朱鸣夏、石志奇、林深河、张柏林等一干元老军官指着长桌上铺开的地图开始争论陆上作战时,他基本保持着沉默。但是许可前来报告对俘虏的审查消息立刻终结了元老们的争论,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

对外情报局选拔了一支特派小组参与迦太基行动,其成员不仅包括门多萨小姐最优秀的归化民学生,甚至还有从澳门、果阿投奔而来,对西班牙的统治充满愤懑的葡萄牙人。这个小组在审查俘虏方面表现出相当高的效率,然而对于大家最关心的问题:黑尔的下落,所获无几,仅能知道这位日本教士曾经频繁出没于甲米地,但至少最近四周时间,他已经销声匿迹。“王家船厂的负责人安德拉德一口咬定黑尔已经被我们派出的间谍残忍杀害,他还痛斥这名间谍卑鄙无耻,曾经用友谊骗取了自己的信任。”

“这西班牙佬是在绕着弯子骂谁呢?” 朱鸣夏听得很好奇。

“除了那个美国佬还能是谁?”

这时传令兵送进来一匣刚抄录出来的电报。“坏消息,临特113号触礁沉没了。”

应魏斯?兰度小组的请求,海军向吕宋岛东海岸派出船只执行监视和支援的任务。考虑到可用舰船数量紧张的现状,执行低烈度任务对续航能力的要求远高于火力和航速,海军索性用上了旧式特务艇。然而事实证明,这些老旧船只虽然不断修修补补,终究是很不堪用的。

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讨论,指挥部做出了决定:由其他维持监视线的舰艇前去营救临特113号的幸存者——如果还有幸存者的话。至于它留下的空缺应当立即填补。

“从香港或者高雄临时调船是来不及了,”陈海阳说:“两天前我们和买木料、蕉麻的那艘船叫什么?东山居号?我看这船很好,上边还有我们的人。给船主办个手续吧,马上征用。”

“东家,现下这情形,该怎么办?”刘管事小心翼翼地询问陈华民,还愁眉苦脸地看着刘德山。但刘德山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近在咫尺的激战,还有澳洲人突然征用东山居号给他的神经带来短时间内的刺激过大,刘德山此刻既不念佛号叫也不磕头,只是木愣愣地坐在舢板上一言不发,似乎已经成佛了。

东山居号原有的全体船员都带着自己的家什下到了三条舢板上,陈华民解下长衫盖住放在身边的银箱,免得引人侧目。前日澳洲人很客气地登船,很慷慨地一半用银元券,一半用现银——全是亮灿灿的双柱洋钱和买了船上所的木料和蕉麻。今天货物才卸干净,澳洲军爷又同样客气地登上船,却是将他们全船老小都请下去。抬头就能望见东山居号的桅杆上已经升起澳宋海军的蓝白星旗,吊杆旋出舷外,绞车吱吱作响,把澳洲人用火轮舢板运来的一尊尊大炮吊了上去。何副纲,不,是澳宋海军上尉兼对外情报局特派员何战豪正立在船头上指挥吊装作业。他身边到处是身穿蓝白上衣,戴着草帽的澳洲水师官兵,有的还挎着赫赫有名的澳洲长铳,杀气腾腾,看得刘管事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华民思忖片刻,从怀里掏出自己已经翻看过许多遍的《装备物资征用证书》,翻出里边盖着鲜红大印的一页推到刘管事面前:“澳洲人有言在此,东山居如伤损在他们手里,就能得到赔偿。我等务必要相信元老院,如今切莫慌乱,且上岸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为好。”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就着一盘咸牛肉汤吃着干面包。澳洲人一来,不仅是帕里安,连带岷伦洛和汤都的华人都逃走了十之七八,以致新鲜肉食和蔬菜的供应已经成了问题。当然比起粮食那不过是区区小事。在西班牙教士们的鼓动下,周边各省的土著基督徒倒是迅速动员起来,现在马尼拉城内外已经聚集了三千多装备弓箭、标枪和砍刀的“基督守卫者”,更多的援兵还在不断赶来。不论萨拉曼卡是否瞧得起些土著狂热分子的战斗力,他们至少成功地把总督费尽力气囤积起来的食物储备降低到了只够维持半个月。

比起士兵,萨拉曼卡更需要有关澳洲人的情报,可他一无所获。澳洲人闯进马尼拉湾已经五天了,没有一艘船从甲米地前来报告那儿的状况。大大小小的澳洲汽船在马尼拉湾内穿梭往来,打消了城里所有派船前往海湾对面进行侦查的企图。澳洲士兵沿着海湾的南岸步步推进,占领了甲米地老城和巴科尔镇,殖民军早就弃守了这些地方。当地的西班牙居民只能望风而逃,给马尼拉城里带来无数关于澳洲人的恐怖传说。总督唯一能肯定的是殖民地舰队,以及用保罗大炮武装起来的甲米地各炮台都已经灰飞烟灭。吃完早饭,他召集了阿尔方索和其他几名高级军官。这时候在总督府南边,隔着罗马广场,从马尼拉大教堂那儿正发出一阵阵音乐和人声的嘈杂。

总督谈论了一会儿城防的话题,忽然问:“你们觉得向澳洲人投降会怎么样?”

几个西班牙军官面面相觑,不知应当如何作答。外边嘈杂声愈来愈响,萨拉曼卡推开窗扇,只见罗霍副主教带领的游行队伍正穿过广场,一大群穿着黑袍的教士手持圣水壶、香炉和十字架,手持玫瑰念珠的救难圣母像被抬在队列的前端,身后跟着一长串队伍,男人高举武器,妇孺们捧着小十字架哭泣祷告。几乎整个马尼拉的居民头顶烈日,都参加到了这个游行之中。广场上、房屋下和街道两旁站满了来自吕宋岛各省的土著基督徒,他们操着无数种土语嘶吼谩骂,做出种种夸张的姿势,向架在队伍末端的澳洲假人抛掷土块和各种垃圾。那几个瞎涂乱画的草人长着可笑的魔鬼之角,高高地挑在长矛尖端,准备在游行结束时被付诸一炬。

“你们之中如果谁还怀有投降的想法,”总督指着滑稽可笑而又充斥着一股疯狂之气的游行队伍说:“离开这个房间以后就彻底忘掉它,否则那些教士会让你后悔自己没早点下地狱去。”


第三十二章

“停止前进。就地短暂休息,每人吃一颗盐梅干。”

屠腊上士那副尖利古怪的嗓音同矮壮敦实的体格似乎不甚相称。偏生他的嗓门又大,下命令时候那种凄厉的音调连隆隆炮声都压不住,陈凯戈觉得那声音直戳得自己耳朵痛。他咽下梅干,还有那口既咸又酸的口水,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机枪弹箱,还有一支步骑枪,这些对高大健壮的陈凯戈并不算特别沉重的负担,可是在吕宋岛旱季的烈日下就不是那么舒服了,汗水渗透军服和厚实的垫肩,又被晒出了细小的盐晶,压在弹箱的背带下磨得皮肤生疼。

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走运的,赶在让海水呛死以前被战友捞了起来,又碰上首长开恩,没有枪毙自己。陈凯戈还记得走出禁闭室,那间西班牙兵营里的黑屋子,一个通信兵带着他先拐八绕,在他快被绕晕的时候走进了一个有哨兵把守的营地,“陆军二等兵陈凯戈,向重机枪分队第三班报到。”接着就是屠腊上士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声音:“把王老五那杆枪给他。这小子,我看叫他扛两个子弹箱也压不死。”

陈凯戈当然没有扛上双份的负担,他和整个班里其他四个弹药兵与自己同样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子弹箱。重机枪,或者按着琼州市集上“说髡书”艺人夸张到吓人的叫法:赛电奔雷神机连珠铳。陈凯戈觉得越看越觉得这个铁家伙简直如同大明朝那会儿琼州府里的知府老爷的派头,虽说生就三条铁腿,一路全靠四位机枪手拿撬杠抬着,活像坐着轿子,架势十足,就是不知道真打起仗来究竟有多厉害。他仅在行军休息时听到过机枪手符彪下士唾沫横飞地大谈在两广治安战时的经历。

“……林首长,还有黄主任领着咱们队伍赶到那个寨子,四里八乡的瑶民头领,还有方圆百里大大小小什么寨堡帮会的头目带着自个儿的亲信全都赶了过来,到处乱喊乱叫,闹哄哄乌糟糟一大片。当着这群衰仔的面,咱们架起重机枪对准一段寨墙。林首长亲自下令:‘机枪火力演示!’,扳机就那么一扣——”

“然后呢?”

“咱事先专门连了一条特别长的子弹带。瑶人的寨子墙是拿乱石头堆出来的,硝烟后边只瞧见打碎的石头渣子到处乱飞,等打完烟散开一看:好家伙,石头堆都被打散了,硬生生把寨墙开出一个大豁口。墙角那块儿原来还有座用竹子搭的望楼,结果整个儿地给它打塌下来,臂膀粗的大毛竹做的柱子都叫子弹削断了。那帮衰仔方才还在吵吵,现在一点声都没了,四下里一望——”

“怎么啦?”

“就望见一整片屁股朝天撅着。黄主任,黄首长拿起大喇叭站到桌子上对衰仔们训话:‘往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敢冒犯大宋天威,你跟你们的族人就是这个下场。想想是你们的脑壳子硬,还是石头墙硬!’哈哈哈,可把这群衰仔胆全吓破啦,一个个都只管往地上磕头,抬也不敢抬。”

说实话,陈凯戈不相信机枪能吓唬得住拥有大炮的西班牙鬼子。当初在新兵训练营里教官就对他们灌输过:要战胜大炮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用更大、射程更远的大炮去压倒它;二是在开炮的间隙冲进炮兵阵地杀死炮手,缴获或者摧毁大炮,后者正是作为一名步兵的光荣职责。不过海军的同志们看来正在使用第一种办法,远处的海面上炮声隆隆。陈凯戈个头高,眼力还比别人好,看得到离海岸线最近的那条火轮战舰,光秃秃一条桅杆杵在甲板上整个儿地像个“山”字形,无所畏惧地挺立在西班牙炮弹激起的水柱当中。它的炮放得比其他军舰慢不少,可是动静大得多,火光一闪,喷出来大团的烟像云层一样翻滚升腾,把整条战舰团团盖住。约莫一两分钟后,只觉得地面都在震动,这是炮弹穿透海岸的土堤石墙,在西班牙鬼子的炮台下爆炸了。就在队伍恢复行军没过多久,脚底下猛然剧烈震颤起来,陈凯戈差点瘫倒在地,他听到后边弹药班的士兵一阵喝骂,企图拉住被剧烈爆炸惊吓到的骡子。吆喝声转瞬就淹没在连绵不断地爆炸巨响中。他们进攻的目标:马尼拉南郊最重要的屏障,圣安东尼要塞已经跌入毁灭的深渊。某颗幸运的穿甲榴弹砸穿火药库的石质穹顶,在里边炸开了。殉爆的火焰从这座翻修过的坚固棱堡的射口和门窗里喷出来,许多带着火星的碎片残骸四处迸射,爆炸的闷响好像是从地下发出的,到处向外翻滚着浓厚的烟云,要塞炮台上的大炮彻底沉默了。

陆军步兵的欢呼和冲锋号声甚至没有被担任掩护射击的野战炮给压倒,他们已经包抄到要塞背后,用手榴弹解决掉蜷缩在堑壕里,惊吓过度不敢抬头的殖民军步兵。重机枪分队没有参与到这种打死老虎式的进攻中,而是加强给一个步兵连,命令是迅速攻占北部的马拉塔村,阻断从马尼拉城里派出的援军。陈凯戈气喘吁吁地背着弹药箱一路小跑,到现在为止自己也好,机枪也好,一枪都没放。占领马拉塔村未受任何抵抗,村里没有驻军,渔民们无动于衷地望着这些奇装异服,手持奇怪枪支的士兵冲进小教堂把西班牙神甫押了出去。

马尼拉城的反应就西班牙人而言相当迅速,虽然终究比澳洲士兵慢了一步,增援的骑兵刚冲出城门,圣安东尼要塞上已然飘荡起蓝白星旗。重机枪第三班在马拉塔东北占据了一个阵地,从马尼拉城南延伸过来的大道正好在这儿转了个小弯,让行军队列暴露在枪口下。陈凯戈有些手忙脚乱地卸下子弹箱,掀开的箱盖里,亚麻布弹带上串好的一排排子弹黄澄澄直晃人眼,简直就是一箱金子啊,谁能相信首长拿这么金贵的玩意当铳子儿杀人?正胡思乱想着,猛然钢盔被重敲了一记:“发什么愣,快把子弹带拿过来!”

马蹄在土路上踏起滚滚烟尘,机枪班的士兵都凝视着远处逐渐变大的一片黑影,等待上士发出射击命令。陈凯戈盯着上士举起的手,焦灼地咽下一口唾沫,忽然一阵怪异的呼啸从头顶上传来,为了驱散开火前的焦灼他略抬了下头,那惊骇的场面令他终生难忘。

跟随先遣分队抵达马拉塔的炮兵观察员呼叫了炮火支援,反应最迅速的却是火箭炮分队。他们装备的试三六型火箭弹放弃了HALE式自旋构造,改用低速旋转的尾翼稳定结构,这样一来整个火箭炮系统虽然是用马车牵引,多少也有了些喀秋莎的样子。硝酸钾混合焦油沥青制成的推进药剂一经点燃便喷出遮天蔽日的灰黑色浓烟,以致火箭越过头顶时,陈凯感觉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火箭武器对骑兵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侥幸没有伤死的战马也被劈头盖脸的爆炸、火焰、拖着黑烟发出怪叫从天而降的怪物吓坏了,完全不听主人使唤,四处乱窜,跌倒在地,出城的这支骑兵队全军溃散。西班牙人的反攻土崩瓦解,陈凯戈看着屠腊上士缓缓地放下了胳膊,今天对于三班的所有成员而言是不愉快的一天,他们头顶烈日抬着沉重的机枪和弹药行军了一整天,却未曾打出一发子弹,消灭一个敌军。



第三十三章

  

……说到炮塔,大约读者朋友们都会怀着激动的情感谈论起无畏型战舰上那些威严、巨大的双联装、三联装炮塔。可是把时间追溯到光荣的菲律宾海战,帝国海军第一艘装甲战舰白露号所配备的炮塔却并没有马上赢得归化民海军军人的喜爱,因为它的外观是个看似呆头呆脑的扁方盒子,单独的一尊前膛主炮只在炮塔外露出小截短粗的炮管,一待开火后座就会随着后坐力整个缩回到炮塔里边,全然不像今日后膛速射主炮这般修长流畅。况且炮身的大部分收纳于炮塔内,毫无疑问会令其中的操作空间变得相当狭窄。

唯当我舰进入战斗之时,我们方才体会到首长的设计是何等的天才,设想是何等的周全。炮塔通体由六厘米厚的装甲板构成,很好地抵挡住敌人所谓保罗大炮的轰击。西班牙守军在那奸猾的保罗的谋划之下,于港湾中设置了不少系锚浮标,借助那些小玩意来标定射程。圣地亚哥要塞属于整个马尼拉防御体系中的核心,炮位密集,火力炽烈,敌人发射保罗大炮亦不可谓不准确。我舰自战斗伊始掩护大发艇前去破坏浮标,一直到炮战结束,周围不断腾起落弹激起的水柱。战斗过程中艏艉炮塔的侧面、顶盖都陆续被多发敌弹击中。尽管直到战后检修方见弹痕累累,宛然在目,但其时置身于内的我等炮塔战斗组竟然毫无察觉。然则身处半敞开的副炮位中的同志们就不一样了,有好几位将士被反弹起来的敌弹碎片击伤。其实击中我舰的西班牙炮弹多半未装引信,亦或引信失灵以致没有爆炸,否则副炮战位的同志们难免伤亡更加严重。

炮塔内部空间确实局促,粗心大意的人很容易被各种钢铁机件夹伤手足,甚至磕破头颅,至于我等受过严格训练的海军军人,不免要夸耀自己于狭小的空间里闪展腾挪的技能。即便如此,倘若没有照明还是难免受伤。首长不仅为炮塔内装配了明亮的电灯,每个灯泡还都极为妥帖地安装在精巧的弹簧阻尼灯座上,即便主炮齐射的轰鸣也绝不会震坏。除了照明电灯,炮塔内的将士们还必须时刻注意几个彩色信号灯,譬如当绿色的信号灯开始闪亮,炮塔便不疾不徐地旋转到固定的六点钟方向恰好停止,宛如一株巨树的炮管而后便仿佛被某个力大无比的巨人之手托曳着向下俯去,这一切都由电动机械来完成。在我看不见的甲板之下,擦洗炮膛的程序也通过机械进行,接着一颗重逾200千克的炮弹和三包装在绸布包里的发射药由推弹机推入炮膛。装弹完毕,炮管再度扬起,这一过程在我们紧张地注视下真是无限漫长。因为一旦电动俯仰机发生故障,我们必须立刻拼命摇动炮架上巨大的升降手轮去抬升炮管——在以往的演习中,此种情形并非没有发生过。正如甲板下也守候着十多名水兵,各个身强体壮,倘若炮塔旋转电机因故障而停转,他们就须得承担推动炮塔的重任,诚然那样回转速度便会减慢许多。可是由老资格的海军军官们看来:军舰上有如此精巧的炮塔构造,全机械化的装弹流程,已经令人咋舌,不啻于天方夜谭般的奇迹。

炮口已被推出炮塔,弹药在炮膛里蓄积着可怖的爆发力。炮塔左右回转,炮管抬升到适合的仰角,这一切都通过强大的电动机械由炮塔长控制着。我们富有经验的炮塔长霍雷骁上尉时刻紧盯着追针表盘,随时转动手轮,直到表示主炮实际方位角、俯仰角的黑色指针与红色指针——它显示射击指挥塔发来的射角指令——完全对齐。下一步轮到我这个候补少尉的工作:攀到炮架上去检查从炮架后延伸过来的电线是否完好,作为绝缘层的虫胶漆布有没有破裂磨损,再连接好电发信管插入炮尾的火门。当我挥手示意一切备便,炮塔长还要依据最新的指挥塔数据,做一番炮塔方向与俯仰角的微调,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电铃声,红色信号灯骤然亮起。我当即跃下炮架,从口袋中掏出棉花将耳道堵塞住。虽然做了这般保护,脚下依然传来地震般的颤动,头脑不免感到一阵眩晕。炮塔中的战斗员全攀握住各种支架和扶手避免摔倒,这绝不代表我们产生了怯懦畏战的情绪,恰恰意味着每位将士都在鼓动起肉体的全部潜力抗衡主炮齐射迸发出的可怕能量。那股能量推动数十吨重的巨炮完全回退到炮塔里,这时假若不是安装在炮架下的“左式水压制退系统”消耗吸收掉了大部分后座能量,那么即便钢铁炮架也未必承受得住如此巨大的冲撞力。这是帝国海军技术装备水平领先于全世界的又一明证。

随着炮身后座一并进入炮塔的还有浓厚的炮烟,一时间电灯的黄光之中只见白烟滚滚,不但吸入一口便直教人窒息欲呕,而且导致炮塔内部炽热难当。虽然换气电风扇片刻之间便会吸散烟雾,我却必须冒着有毒而且灼人的烟气步步向前,直近其源头即炮口处,手持一根探杆检查炮弹是否确实射出,每个发射药包是否都燃放已尽。前膛火炮重复装填会导致再次燃放时的炸膛。这事故一旦发生便惨烈无比,概因火炮炸裂的碎片未必能击穿炮塔壳体,倒会被装甲板来回反弹四面飞散,届时我等不仅将尽数蒙难,且全无完尸矣,故而无论怎样谨慎地预防都不为过。只有当一切检查妥当,才会亮起绿色信号灯,炮塔又一次旋转向六点钟方向去准备下一轮的清膛、装填,直至再度喷发出雷霆万钧的怒吼,周而复始。期间我等所见所为皆为炮塔所局限,既无闲暇、亦无可能去欣赏重炮巨弹直击敌之堡垒,覆盖敌人阵地的壮丽景致。仅有炮塔长的战位靠近炮塔观察窗,倘若接到射击指挥塔所发出“自由射击”的指令,将由他指挥本炮塔独立观测、射击并进行校正。然而在毁灭圣地亚哥要塞的整场炮战中,我们始终在射击指挥塔的指挥下实施作业,所以霍雷骁上尉仅在作战日志中留下了“发射XX发,命中XX发”的简单记述,不免令人遗憾。

作为白露号战舰这一光荣的战斗集体中的成员,我和炮塔组的每一名将士都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履行职责、完成命令,当时之情境至今犹历历在目。尽管不能亲眼目睹弹落敌灭之盛景以称心快意,毕竟还是为元老院的光荣事业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故作此文望资激励后辈,为早日实现启明星光照寰球的伟大事业而奋斗。


—— ——节选自那迩珣少将《在白露号上的战斗》,收录于《战争史研究》特辑《驶向阳光灿烂的大海——解放吕宋群岛的海上战争》,1667年版。   




第三十四章

  

车载火箭炮在马拉塔村的表演比起远征舰队对岷伦洛和汤都的火箭轰炸,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胡安?萨拉曼卡先前就竭力避免这两个巴石河北岸的村镇落入敌手,下令在河口北岸修筑炮垒工事。他认为澳洲人一旦攻占此处,便会设置的炮兵阵地,严重威胁到马尼拉北侧的城墙。甲米地的陷落完全刷新了总督对于澳洲军队战斗力的认识,他更不可能相信一条窄窄的巴石河能将澳洲人阻拦在对岸。然而他手中的正规军根本不敷使用,于是除去炮垒里的炮手,巴石河北岸的守军就只剩下由原炮艇队水手,加上从圣克鲁斯及其他周边村镇逃出来的西班牙侨民混编成的一连士兵。总督又从云集于马尼拉城下的土著基督徒中挑选出六百人前去增援。尽管这群乌合之众压根儿不适合正规作战——他们操着西班牙人无法听懂的土语,拒绝服从命令进入阵地,而是忙于用砍刀和斧头撬开逃亡华人留下的屋舍,劫掠被房主匆忙遗弃,连西班牙人都不屑一顾的粗笨家什物件。但总督根本顾不上他手下军官们的抱怨,甲米地之后,圣安东尼要塞又迅速沦陷,意味着澳洲陆军已经逼近马尼拉的南大门。澳洲人也不打算给西班牙人的政府和军队留下喘息之机,仅仅过了一天,可怕的汽船舰队便直趋马尼拉,同圣地亚哥要塞展开自马尼拉建城以来,空前激烈的炮战。贝拉修士对登上马尼拉大教堂钟楼上观看炮战的总督提醒说:澳洲舰队企图阻止圣地亚哥要塞用炮火支援汤都,他们将会在那里登陆。

仿佛是为了证明贝拉修士所言不虚,无数澳洲小汽船列队逼近河口,专门改装的火箭大发艇向海岸投射出无数拖带着灰黑色尾巴的火流星。那些流星喷射的尾烟已经将它们的发射船团团盖住,仿佛蓝色的海面上又覆盖了一层灰色的海洋,火流星连绵不断从这灰色的海洋的跃出,凄厉尖叫着扑向汤都和岷伦洛,将河口海岸化为一个充满火焰、爆炸和震动的地狱。许多马尼拉城里的居民都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就像大海一样在抖动,天花板上的泥灰簌簌掉落。在这个时常发生地震的城市,人们习惯性地在惊惶驱使下冲出房屋,立刻被永生难忘的场面惊住了。炮声连绵,圣地亚哥要塞遮蔽在硝烟里,橘红色的火球从漫天灰黑色的烟云中闪现出来,又渐渐消失其间,暂时无法判明要塞和澳洲舰队究竟是谁占了上风,只是不时有被炮弹崩碎的石屑扑棱棱地溅落到街道上簇拥的人群头上。但是汤都和岷伦洛的毁灭却清晰可辨:“天空被火焰染成了一片血红。地狱的火山将一蓬蓬火星射上天空,而后又从那可怖的血色云层里懒洋洋地慢慢散落。我甚至愚妄地揣测上帝意欲让这片火海漫过河水,将马尼拉城一并焚毁。”贝拉修士颤抖着写下这段日记,博学多识的他甚至想到庞贝的末日。

当第一排火箭坠地爆炸,正忙于抢劫和争夺赃物的土著基督徒们先是在“天主的震怒”下惶恐得不知所措,接着便受到本能的驱使,一股脑儿朝通往马尼拉城的木桥涌去。他们哪里知道为防止澳洲人一旦攻占此地后顺着桥直入城内,桥下已经安置了几桶火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言人人殊,有目击者宣称是防守马尼拉北门的士兵点燃了导火索炸毁木桥,也有人声称看见恰好一枚澳洲火箭不偏不倚击穿桥面,引爆了炸药桶。后果横竖都是一样:木桥在爆炸声中分崩离析,断裂的桥板和木梁连同拥挤在桥板上的逃亡者散落到河水里,那两个镇子同城市完全隔断了。

让这一幕吓呆了的土著信徒们有的跪在河边祷告,直到被爆炸和火焰吞没,更多的人逃向东北边的树林和荒野,一轰而散。失去步兵掩护的炮垒很快就被舰炮击毁,或是在登岸海兵的攻击下陷落。而本应掩护炮垒的混编连队却缩进了岷伦洛的小教堂,镇子里最坚固的石砌建筑。这群炮艇队上陆的老海狗们为了保命,不但加固了教堂窗户作为射孔,还把两门从炮艇上拆下的舰载榴弹炮也拉进了教堂院落。前一波火箭袭击并未有效地命中摧毁这个据点,于是它成了唯一对登陆海兵造成阻碍的地方。

在储藏圣器的阁楼上,一个西班牙火枪手发现己方每开一枪,都会招来冰雹般的回击。所幸阁楼窗口开得很小,子弹只是砰砰地打在左右石壁上。他的战友们可没这么幸运,很快走廊里、地板上到处躺着坐着呻吟惨呼的伤兵,死者大多脑袋开花,血混着脑浆在地板上恣意流淌。火枪手为了控制着自己的恐惧拼命朝窗外瞭望,正好看见一小队澳洲士兵抬着具奇怪的机器,猫着腰小跑向教堂的院子。他举起火绳枪扣下扳机。待到硝烟散去,火枪手失望地发现他的目标已经不见了,地上既无尸体,也没有血迹。那队敌人一定是藏到了院墙下的某个角落躲避楼上射出的子弹。

火枪手转身背靠墙壁坐下,心不在焉地扳起火绳枪的蛇杠,开始装填弹药,他还带着好奇回想着那两名澳洲人究竟抬着的是什么玩意?一个底座?后边的三个澳洲兵好像都背着一个形状粗短的大铁坨,那会是什么东西?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火枪手没来得及猜想出任何答案,也没有看到或听到爆炸。“垃圾桶”并没有直接击中他所在的阁楼,但十公斤掺有硝化甘油的混合炸药威力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人们的认知。剧烈的冲击波能量顺着石墙传递到火枪手的脊背上,瞬间震断脊椎,撕裂内脏,造成严重的内出血。待到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岷伦洛教堂的废墟下发掘出不少阵亡者,许多都像这名火枪手一样,尸体外表看不出损伤却死于内脏破裂引起的大出血。

“三七型掷雷器的研发工作由林深河元老的亲自指导进行。由于造型独特,一度被富有幽默感的元老戏称为‘垃圾桶’。该型掷雷器正式定型前即参加马尼拉战役,进行实战测试。在战斗中表明该武器携带方便,威力巨大,性能可靠,是摧毁坚固工事理想的攻坚器材……”


—— ———节选自《兵器工业志·第一卷·第十三章:工程器材》,真理出版社1670年版   




第三十五章

一艘大发艇靠近城墙下的海岸行驶,微风下的水面上,它激起的V字形波纹反射出闪耀的片片白光。炮声停歇下来的战场宁静得可怕,以至在城墙上都能听见大发艇上蒸汽机发出的突突声。可是没有任何一支西班牙枪炮朝它开火,也许是因为那艘汽艇上飘扬的白旗所致。当然,坐在大发艇里的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并不这么认为。圣地亚哥要塞遭受澳洲汽船炮轰后的凄惨状况已经完全显露在他的眼前:棱堡的石墙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仿佛是有什么可怖的妖魔巨兽用钢牙铁齿对棱堡实施了一番疯狂的啃噬。炮台的一半坍塌了下去,沿着海岸的护墙斜坡满是破碎的石头和罗马砂浆的碎块,或大或小,散落四处。碎石堆中偶尔露出一尊翻倒倾覆的保罗大炮,一段旋转炮架的轨道残骸,像被切断的葡萄藤那样扭曲起来拧向天空。

主棱堡两翼新修的护炮台看起来还要凄惨得多。保罗教士曾经建议在靠近墙基处开凿射击孔以备安装火炮打击抵近轰炸要塞的臼炮艇,不过结果证明他的设想很不周全,上涨的潮水灌满了位置过低的射击孔,只得将用砖石和砂浆重新堵塞起来。作为弥补措施,耶稣会的建筑专家贝拉修士建议在主棱堡两侧各修建一座较低的护炮台,装备了一些过时的鹰炮和锻铁蛇炮。它们面对着强大的澳洲汽船而非预想的炮击小艇依然英勇地开了火,这份豪勇除了浪费火药之外毫无任何作用。而且两座护炮台设计上存在的一个致命缺陷:没有顶盖——当然在及其仓促的工期内也不可能建造出足够坚固的顶盖——导致其在炮战中不可能长时间坚持下去,当澳洲人的穿甲榴弹击破主棱堡的石墙,飞散下来的弹片和碎石直接覆盖了较低的护炮台炮位,炮手非死即伤。尽管如此澳洲人也没打算就此放过。当要塞的主棱堡上最后一尊保罗大炮被打哑后,几艘吃水较浅的901型炮舰驶近岸边,对护炮台和各临时炮垒倾泻了一番炮弹,打得既狠又准。如今呈现在伊凯尔?苏维萨雷塔眼前的便是这样一幅惨像,破裂崩碎的罗马砂浆护墙当中,露出烧得焦黑的竹制筋骨,活像具被开了膛又惨遭焚尸的恐怖尸首。

苏维萨雷塔舰长不愿再看下去。保卫这座城市最强大的要塞已经完全丧失抵抗力,连带朝向海边的西南侧城墙也被击毁了好几座炮位,马尼拉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不值得继续考虑。自从成为澳洲人的俘虏,巴斯克人反而对敌人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整个航程中他的注意力主要被安置在艇艉的铁质底座上,一刻不停突突尖叫、喷烟吐火的机器所吸引。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那从机器的圆筒里伸出,上下耸动的活塞连杆,那根铁杆一定是联结到一根曲轴上去驱动螺旋推进器,就像巴斯克人曾经指挥过的单桅炮艇一样。但是天才如保罗教士也制造不出堪用的蒸汽机器,而澳洲人造成了,所以他们完胜保罗——澳洲大炮摧毁了保罗大炮武装的要塞,澳洲汽船消灭了保罗改造的战舰,压倒性的胜利。他无奈地又转头去看装在船舷边的一门奇特的轻型火炮,五根炮管束在一起,活像一扎柴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始终没有等到观看这门怪炮回击开火的机会,因为城墙上的防御者要么是已经全死了,要么就正在全部装死。

大发艇最终靠上了城南的海滩,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舰长用完好的左手接过澳洲军官递给自己的白旗——跳海后被一块炸飞的碎木头击中他的右臂,现在还裹着石膏吊挂在胸前。巴斯克人又摸了摸上衣的胸前口袋,里边是澳洲人命令自己递送给总督的哀的美敦书。虽然大发艇放下了艇艏门,他还是按照一个老水手的习惯从船舷跳到沙滩上,向马尼拉城南门一步步走去。

看守城门的士兵无精打采地倚墙站立,对苏维萨雷塔既不盘问也不搜身,巴斯克人发现他们盯着自己手中的白旗,甚至流露出一丝庆幸的神色。城内几乎是死寂的,抬起头,从两边住宅的阳台上能看到手持火枪的主人或男仆,即使那些紧闭起来的一扇扇百叶窗后边,似乎也有许多双眼睛在凝视着自己,或是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白旗。城里看来是做好了打巷战的准备,木栅栏和碎砖石、草袋土包堆成的街垒把街道堵塞成了羊肠小径。他走过一个街道转角,有几条街巷在这儿交汇。猛然间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土著基督徒,简直就像从地下的某些孔洞里冒了出来,一瞬间就将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围在了中间,怒骂吼叫,挥舞棍棒和砍刀。巴斯克人挂着一条胳膊,又未携带武器,唯一的自我保护之道全有赖于二十多年水手生涯所积攒下来对付海盗的本事,就像在甲板和帆桁上边那样,在街垒木栅之间跃上跳下,闪展腾挪,让挥向自己的棍棒和刀刃全落了空。这群满怀着对澳洲异端份子狂热仇恨的土著基督徒完全不顾他们面对着一位西班牙老爷,拾起碎石和土块雨点样的扔过来。舰长一边仓惶躲避,同时在心里怒骂:

“早晚会用大炮和霰弹收拾你们这群猴子。”

一排参差连放的枪声替他解了围。土著基督徒向受了惊的猴群般四散逃开,有几个人被吓坏了,摔倒在地,殖民军士兵抡起矛杆和枪托将他们揍得头破血流,身体蜷曲难辨死活。这队士兵不仅顶盔着甲,使用的也是兵工厂改装的击发火枪,他们是总督最信赖的正规武装。领队的军官器宇轩昂,考究的制服是提花段子裁剪而成,没有像士兵那样戴着头盔而是戴着顶适合遮阳的宽檐卷边帽,精美的丝带从上边垂了下来。苏维萨雷塔舰长很快就认出这位军队中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阿尔方索上校。上校身后跟着的混血人军士捧着一个硬纸盒子,舰长认得出那是澳洲人盛放精细货品常用的包装盒。

“我得把那玩意给总督殿下送去,”阿尔方索邀请巴斯克舰长与自已同行,他指着军士手中的纸盒子:“可怜的杜费伊,这就是他的棺材。”

泽奥贝尼?德?杜费伊中尉,新晋的要塞炮兵指挥官,勇敢地矗立在棱堡上指挥炮战,直到一发运气颇好的澳洲开花弹恰好落到他附近。士兵们最后只在炮台的废墟上找到了杜费伊先生的帽子、几块烧焦而无法分辨的骨头,以及他一直戴在身上,用荷兰银币雕刻的纪念章。中尉在人间的最后一点遗存就这样装在一只硬纸盒中被送到胡安?萨拉曼卡殿下的面前。此刻总督大人正站在马尼拉城内的制高点:大教堂的钟楼顶端,用手肘夹着支澳洲黄铜望远镜,忧心忡忡地望着已成一片废墟的圣地亚哥要塞,还有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澳洲汽船。

在阿尔方索上校胡乱吹嘘了一通击沉焚毁XX艘汽船的战果后,萨拉曼卡因为憔悴而显得日益尖削的脸上显出不少喜色,他大方地允诺将威力巨大的火箭炮队调派给城防司令官指挥,马上向立功者发放赏金和酒水。最后上校带着士兵们走下塔楼去寻找司库领赏,总督也没顾得上对杜费伊中尉的纸板棺材瞥上一眼。

钟楼顶上只剩下两个人,总督从巴斯克人手中接过最后通牒,“截止明天下午六点钟以前打开城门,交出武器投降?真是荒唐,如果我们不打算遵从,这群狂徒难道敢于在夜晚进攻要塞?”

伊凯尔?苏维萨雷塔叙说了自己经历和知晓的一切,从巴赞侯爵的分舰队,以及整个殖民地舰队的覆灭,到甲米地炮台的陷落,一切都不超过24小时。“它们都有保罗大炮,和圣地亚哥要塞一样,”巴斯克人最后婉转地提醒他的最高长官,却发现总督正转头凝望城墙下陆地方向的堑壕防线。它们弯曲交错,由海岸附近一直延伸到西边已被破坏成一片废墟的帕里安区,仿佛那些壕沟和低矮的碉堡里还隐藏着无数奇兵似的。

“毫无用处,”苏维萨雷塔想劝说总督,所有地面战斗和巷战的准备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要海防炮台不能拒止敌人的舰队,那么澳洲人只需要依靠舰炮和炮兵阵地就能把马尼拉变成一座人间火狱。但是总督不想同他谈论城防的话题,反而询问起他被俘以后的经历见闻。

“你是说,澳洲人派来了自己的传教士?”当巴斯克人讲述到澳洲人占领甲米地,按照天主教礼节埋葬了阵亡的殖民地军人,胡安?萨拉曼卡忽然发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维萨雷塔舰长发现萨拉曼卡总督捻着自己缺乏梳理而显得乱蓬蓬的胡须,陷入了踌躇沉思的状态。

“你去告诉澳洲人的司令官,我请求他派出正式代表来进行关于停战的谈判。”半晌之后,胡安?萨拉曼卡对伊凯尔?苏维萨雷塔说道,同时他好像又在自言自语:“我才是国王陛下全权委任的殖民地最高长官。至于那群白痴教士,他们什么都不是,至多是一群蠢驴。”


第三十六章

胡安·萨拉曼卡总督矗立在大教堂钟楼顶上,目送伊凯尔船长举着白旗走出教堂,向南边的里亚尔门走去,穿过那个城门再走上不到一里格就是澳洲人的阵地。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聚满了土著基督徒,为了减少存粮消耗,总督命令控制供给他们的粮食,没想到半饥不饱的状态更容易激发这些土著头脑中的荒诞幻想,让迷信的火焰更加旺盛。总督只好派出自己的卫队护送巴斯克人到城门那儿,免得他再遭受狂热分子的袭击。

直到那个小小的队伍消失在街巷之中,萨拉曼卡总督才沿着螺旋楼梯一步一顿地走下了钟楼。迟缓又沉重的脚步声,引得一名教堂里的低阶司事走近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督询问司事:“查尔洛夫人今天是否来这里祈祷?”

“这位尊贵的夫人正在祈祷室里。大人,请随我来。”

对于查尔洛这等富有的家族,在大教堂中拥有单独的祈祷室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总督走到门口还是踟蹰了片刻,因为祈祷室里没有点灯,甚至连小祭坛前的蜡烛都没有点燃。室内如此阴暗,只有一些阳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还被彩色玻璃和贝壳交错镶嵌而成的侧窗分割得支离破碎。卢克蕾齐娅·查尔洛就身处于这一小片亮光的边缘。她并没有在祈祷,只是斜倚着小祭坛前的围栏,跪坐在金线镶边的羽绒坐垫上。有一缕光映照出她的面容,男爵夫人没有佩戴面纱,但她的面色绝对比任何一种面纱都要显得苍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不仅如此,她原本丰润的面颊和顾盼流离的眼睛都深陷了下去,衰弱颓唐的气息如同一片云雾笼罩着全身。

萨拉曼卡走到祭坛前,男爵夫人却先开口说话:“他去日本了。”

“您在说什么?”总督原本想要询问卢克蕾齐娅她的庄园里还剩余多少存粮,能否在澳洲人彻底围困城市,切断内外交通以前抢运进城内,可他现在懵住了。

“保罗先生,他去了日本,因为上帝眷顾,使他躲过了文森佐·兰度这个匪徒无耻的偷袭!他将要按照上帝的指示着手反击,”男爵夫人愈说愈发激动,向总督仰起头,苍白凹陷的面颊上渐渐浮现出类似于热病患者脸上才有的红晕:“意大利来的万恶骗子,肮脏的兵痞,还有什么澳洲人,他们都会下地狱。是的,保罗亲口告诉我,在日本有数以万计的基督信徒正在蓄势待发,保罗会去召集他们,他还号召郑一官的兄弟重新建立中国的舰队,马上就会出发向澳洲人讨还血债,把那些蛆虫全部碾碎!不,他们已然出发,就在途中,这是一个伟大的奇迹,您很快就见证我说的一切。”

“都是什么昏话!显然患了发热症才能妄想的出来。” 胡安·萨拉曼卡怀疑查尔洛夫人的精神是否还正常,诚然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冒牌伯爵闯入卢克蕾齐娅在马尼拉城郊的别墅,临走时将女主人同幸存的仆人一并锁进地窖里。若非几天后,一小队墨西哥骑兵在“搜捕可疑分子”的例行巡逻途中,冲进这座优雅别墅里来打算发笔意外之财,而且满怀着墨西哥人对酒水的渴求砸开地窖,殖民地的头号贵妇怕是要活活饿死了。不仅如此,骑兵还以独特的方式向尊贵的女主人展现出殖民地军人的强悍战斗力——当着她的面强奸奄奄一息的侍女们。不得不承认,经历和目睹了如此难忘的一切后,还要求一个女人保持完整的理智的确属于奢望。

但是令总督大人头痛的绝不仅只有一个寡妇。回到大厅,他立刻发现自己又被教士们包围起来。这群人形似一大团乌云,聒噪有如一群乌鸦,领头的自然是副主教罗霍,还有一个名叫格雷罗的多明我会神父,唇枪舌剑,哓哓不休,谴责总督竟然公开接见澳洲人的使者乃是怯懦的投降行径,卑鄙耻辱的背叛。

萨拉曼卡总督驳斥了教士们的指责,提醒他们好好看看现实:澳洲人摧毁了殖民地舰队,正在扫清马尼拉的外围据点,从陆地和海洋的各个方向包围殖民地首府。当前唯一可行之道只有坚守城池,坚持到多台风的雨季到来,澳洲军队多半就会为保全舰队和补给船而撤走。所以与澳洲人举行谈判,乃是争取时间,巩固城防的必不可少之举措,他的解释换来的是一片愈发气势汹汹的斥责与嘘声。

“陛下已经委派秘鲁总督区的骑兵司令,尊贵的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奎拉大人来接替阁下的职位。我们有绝对可靠的消息:科奎拉大人率领着一支强大的舰队,配有威力空前的巨炮,远胜过那个日本人的拙劣发明。”罗霍发出狂妄的威胁:“阁下,请不要忘记每一任总督都要面对终任审查,玷污国王陛下荣誉的叛国者难逃极刑的处罚。而且您的软弱将会导致您犯下更加严重的罪责,您将会把天主的羔羊都拱手交给澳洲异端分子,送入魔鬼的口中。想想教廷的绝罚吧,它代表上帝的雷霆,比一切人间的酷刑都恐怖万倍。”

“那么您究竟有何高见?”突然得到继任者的消息令总督心头一凛,尽管他根本怀疑消息的真实性,至少口气上已经和缓了下来,于是教士们更加得意忘形。格雷罗就像在面对着菲律宾土著信徒一样扬起了拳头:“反攻的时机到了。今天晚上澳洲人会受到投降谈判的诱惑,敌人会放松警惕。天主给我们以启示,这是一举打垮他们的良机。”

“这启示不容置疑,”总督嘲讽道:“如果您和尊贵的副主教大人能一同行走在队伍前列,高举起十字架,让全部信徒都能亲眼目睹神圣的启示,我相信澳洲人的汽船和炮弹,还有他们的全部杀人利器全都不足为惧。”

“神是我们的磐石,我们的盾牌”,罗霍瞪视着总督,仿佛是在审判他的灵魂,“您必须信靠他。神的意旨就是必须出动军队进攻敌人,杀死异端分子。上帝保佑每一个基督的士兵。”


第三十七章

胡安·萨拉曼卡对澳洲人军事行动逻辑的判断基本准确。这支远征军稳扎稳打,正在逐步扫除马尼拉的外围,彻底包围这座城市。然而总督却难有应对之策,眼下已经陷入了几乎无兵可用的境地。比如目前仅存的也是最重要的外围据点——马尼拉兵工厂,原本驻扎此地的日本人部队,相当部分损失于被魏斯·兰度钓鱼的那次冒失的伏击,其余都追随黑尔不告而别。即使工厂已经被破坏得丧失了大部分生产能力,中国工人也逃散了一大半。总督依然不愿放弃,让工程师卡路西奥·帕尼奥——甲米地的王家造船厂既然已经沦陷,这位空头造船总监干脆又被赋予了恢复兵工厂的重任——带领六十名七拼八凑起来的士兵守备在残破的厂区里。小帕尼奥本着工程师的认真劲头向埃查苏上校指出:自己这点人马甚至不够守住兵工厂的围墙。

“你现在就可以把这些破房子全烧掉,” 埃查苏咆哮着回答:“反正这座工厂已经完蛋了。我宁愿放一把火,让澳洲人来占领这堆灰烬也好过让它拖住我的马蹄。”

老上校大发脾气自有其缘由。范拿诺华伯爵事发以后,他曾向总督提议将殖民地的全部两个骑兵中队集中起来,这样不仅能守卫兵工厂,还能自后方威胁进逼马尼拉的敌人。但胡安·萨拉曼卡却只同意交给他一半的兵力,另一个骑兵中队被浪费于一场无谓的反攻,结果在马拉塔村前被澳洲人的火箭所吞没。在埃查苏看来这简直是蠢不可及的安排,如此一来,自己所能依仗的仅有二百多名墨西哥骑兵。幸好总督终于大发慈悲,给上校的骑兵队送来一尊保罗式海军榴弹炮。同宝贵的大炮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纸命令,总督指示骑兵队不仅要守住兵工厂,还应当主动侦察澳洲人的动向,袭击其后卫,毁掉他们的辎重和营地。

“那个傻瓜一定是患上疟疾,烧坏了脑袋。” 埃查苏上校团起盖着总督印玺的纸张,狠狠丢进圣胡安河。这个早晨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信使刚送来汤都和岷伦洛已于前日落入澳洲人之手的消息,侦察骑兵就跑回来报告说有一队划艇正沿着巴石河溯流而上,朝兵工厂的方向行驶。活见鬼的澳洲人准定是群地狱里制造出的战争机器,谁都知道人类的士兵打完一场大仗以后需要休息,应当搜罗些酒水和女人来找点乐子。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澳洲人又补充了新的生力军,他们究竟有多少人马,有多少骑兵?老上校忧心忡忡地猜想着。

与满怀疑虑的指挥官相反,整个早晨,骑兵们全都准备按照墨西哥式的闲适节奏度过这一天。给马喂饱红薯(这玩意在兵工厂里储量很大),升起篝火加热米饼和烟熏牛肉,饱餐一顿再抽上根品质一流的吕宋雪茄,躺倚着草地相互吹嘘自己在女人身上建立的英雄功绩,或者斜着眼瞥视那些正努力把大炮推到阵地上的炮手,嘲笑他们衣着粗陋,模样狼狈。好像战争根本就不曾发生似的。

其实即便有伏波军军官在场,也会赞赏殖民军炮手选择的炮位非常出色,因为巴石河与圣胡安河汇合以后恰好往东绕了个弯,再转向西北方向流向下游。这个弯曲部仅被低矮的芦苇和野草丛所覆盖,部署在两河交汇处的大炮能够毫无遮挡地轰击一切从巴石河下游逆流而来的船只。可埃查苏总是感觉不满意:从炮艇上拆下的保罗式重榴弹炮虽然打磨得精光闪亮,但那短粗的身管与海军用的四轮炮车组合起来显得滑稽可笑,上校认为它好似某种玩具之类的陈设品,不禁对其射程和破坏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另一个教他不能放心的便是这炮组。总督派来的炮手是炮艇队的幸存者(炮艇队的水手同僚们已经葬身在岷伦洛教堂的废墟底下)。埃查苏上校一贯瞧不起在海上混饭吃的家伙,尤其烦厌那些摆弄保罗大炮的家伙总是摆出副工程师式的高人一等的派头。更别提领头的炮长还是个葡萄牙人,在老上校眼里,葡萄牙人等同于潜在的叛国者。最不可饶恕的是炮长居然还很傲慢,只顾对站在瞭望台上,手持象限仪的年轻炮手发号施令,一会儿又拿起粉笔和石板写写算算,完全把顶头上司给晾在了一边。

所谓瞭望台,其实是把两架云梯对面固定到一辆牛车上构成的简陋观察平台。“那小崽子在叫喊什么?发现了敌人?”上校忽然看见观测员已经从云梯上飞快地跳下来,于是不顾自己身躯肥胖,四肢并用的姿态有碍于一位贵族军官的仪态风度,直到登到瞭望台顶端才意识到望远镜还遗落在地面上。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上校把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去,终于数清楚有十条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划艇,其中甚至还有本地制造的独木舟,已驶近巴石河弯曲部,似乎坐满了人。同时在右岸靠近河边的灌木丛里,隐约走着一队的小小人影,无疑澳洲人的步行侦察队。经过再三打量确认敌人并没有骑兵,埃查苏把梯子踩得嘎吱作响,仿佛已是胜券在握。

“听好了,我一下令就对准舢板开炮,”老上校气喘吁吁地攀爬下瞭望台,对炮长吩咐说:“用你的炮弹把他们逼到右岸去,等那些澳洲步兵弃船登岸,我的骑兵会办完剩下的事。”

“佩佩的眼睛特别好使,”炮长指着先前在瞭望台上观测的炮手说道:“他看到了舢板里的坐着留有发髻的中国人,还堆着货物,这些人也许是澳洲军队带来的苦力。至于真正的澳洲士兵正在河岸上步行,有一百多人。我认为先把开花弹打到那些士兵头上更合理些,况且他们都戴着头盔,瞄准起来挺方便。”

埃查苏上校咆哮起来:“闭嘴,不许质疑我的命令,下贱的水手!”他故意用力挥舞着马鞭,可不巧惊吓到了刚好被仆人牵来的坐骑,马儿又叫又跳,四处嘶咬,让老上校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骑上去。这会儿墨西哥人才纷纷起身备战:给战马套上鞍子,穿戴铠甲——大部分人只有胸甲,有的连头盔也没有,反正这已经足以应付美洲殖民地的马匪和抗拒交税的印第安人了——整理武器:骑兵手枪、马刀,以及墨西哥骑手们最令人胆寒的骑矛。完成这一切,再接过军仆递过来的烈酒一饮而尽,一个墨西哥勇士就做好了杀戮敌人的准备。

上校骑在马上来回巡视着骑兵队,他忽然瞥见一个年轻士兵手里拿着装有酒水的皮袋,稚气未脱的脸上显露出踌躇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普托洛,长官。”

“普托洛,你这匹小马驹?为什么不喝酒?”①

队伍里传出快活的哄笑。“他还不会骑母马咧,哪里喝得下酒?奶水才合小马驹的口味,”骑兵队长唐·阿尔瓦罗上尉开起了粗俗的玩笑:“别急小马驹,等打完了这仗,我们准保给你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奶妈。”

年轻的普托洛涨红了脸,举起皮袋将土巴酒一饮而尽,然后便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于是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地响亮起来。墨西哥人纷纷上马,擎起旗帜,在这片快活的空气中踏上死亡之旅。

靠近晌午时分,炮兵打破了这炎热的沉默。海军炮组展现了自己的训练水平,第二炮就把炮弹相当精确地打到划艇的队列之中,可惜开花弹没有炸响,或许是引信出了什么毛病。澳洲人的反应相当奇怪,瞭望员佩佩看见队尾的划艇包括独木舟开始拼命调转船头,努力想要往回驶去。虽然这不是容易办到的事,那些划艇乱成一团,既要努力躲避炮轰又要避免相撞。然则队列最前的两艘大舢板上的桨手们却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们让舢板驶到河道中心并抛下了锚,同时揭开罩住甲板上所谓“货物”的油布,显露出蓝黑色的炮身。

“澳洲人打算把舢板变成炮台”,炮长努力把佩佩的报告解释给埃查苏上校,这时一发从天顶划过的70毫米炮弹落进圣胡安河,炸得水花四溅,证明他所言不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埃查苏上校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犯了错误,不过即使能消灭澳洲人的苦力队伍也算作一场胜利,何况骑兵队已经出发了。上校思索了一番,决定不把骑兵队撤回来。“快还击,让你的手下动作再快点!”

榴弹炮喷出一口浓烟,炮车猛冲上用木板搭成的制退斜坡又滑下来。在炮手擦洗炮膛的间隙中,上校听到炮长向他抱怨:“那您必须再给我多一倍的人手。澳洲人有两尊大炮,他们的船上至少还有一尊土耳其风琴炮。”

“土耳其风琴炮?”

土耳其风琴炮

“至少看起来挺像,佩佩也不知道那究竟该算什么火器,但他发现澳洲人正用那家伙扫射您的骑兵。”

骑兵队开始沿着巴石河右岸列成纵队小步奔驰着。遵照上校的指示,绕过巴石河的拐弯点,骑兵就要将队形转换成两列横队,前后交错,先扫灭步兵侦察队,再将舍舟登岸的澳洲人两面包抄,屠戮殆尽。年轻骑兵普托洛行进在队列后段,感觉自己肚子里仿佛是有团火,酒精烧灼着胃,迫使他张开嘴嗬嗬地吸进冷风,以为如此便能好受些。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吸到了炽热的火药气味,紧接着一声飕飕风响,一匹棕色的马猛然窜出了纵队,往斜刺里小跑了几步停下来。它驮载的骑兵抛下长矛,仰着背,如同一只沉重的口袋猛然坠落在草地上。

普托洛吃了一惊,左右环顾,视野中并没有一个火枪手。然而拉着长声的子弹溜子不时地划破空气,间或某个倒霉鬼闷哼一声从马背上坠落,隔一会儿才能听得见遥远地方传来的零落枪声。墨西哥人哪里知道这些零星的狙击仅能算作澳洲人的开胃小菜,当他们冲到巴石河的大拐弯点,也就是预定展开横队之处,舢板上的机关炮手才开始了屠杀,30毫米榴弹把骑兵纵队打出成片的缺口。更可怕的是后队的骑兵为了避过打击而快马加鞭,结果如飞蛾扑火般地争先恐后投入到这片集火区域中来。普托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从被击中的人和马躯体上炸出一团团血雾,骑兵如同近距离遭到霰弹炮轰,连人带马整片倒下。他感到心突突乱跳,手掌心出了层汗,滑溜溜地很难握住缰绳,棉絮样飞扬起来的尘雾几乎迷住了他眼睛。普托洛咬紧牙齿,用胳膊把骑矛紧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搂着湿乎乎的马脖子。在头顶带着尖啸声横飞的弹片逼得他把脑袋伏下来,马汗和血腥混合起来的刺鼻臭味直往他鼻子里钻。年轻的骑兵昏头昏脑地在这片火焰、气浪、人与马的洪流当中随波逐流,最终发现自己依然侥幸存活,还夹在骑兵的行列中没命地飞跑。

跑过拐弯点的骑兵队列缩短了接近一半。前边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与河岸之间,大约相隔四分之一米拉开外,可以看到身穿蓝白色制服,头戴扁平铁盔的火枪手排成一条细长的线列。这时候号手吹出了“跑步冲击”的信号,“太早了,”普托洛想。毕竟是殖民地引以为傲的墨西哥枪骑兵,即便经过河曲处的地狱炮火的扫荡,无法列成持矛挺进的整齐横队,那就在冲锋的途中自动地排成三角形的突破队形。跑步冲击的距离太长会消耗马的体力,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通向当面敌人的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墨西哥人发现澳洲步兵的行列里既没有长矛手,也不列成方阵,那条脆弱的散兵线,仿佛是为了方便骑矛捅穿而特意排出来的,于是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普托洛也不由自主地呐喊起来,汗水流入眼睛,使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雾,唐·阿尔瓦罗上尉的背影像海浪一样在眼前起伏着,烈酒仿佛从胃里流进了每一条血管,炙烤得他全身发热。他放平了木柄已有些烫手的骑矛,夹紧双腿,用马刺狠狠踢着马肚子,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带着他直奔到队长身后,冲锋线的最前列。

在喧嚣、勇猛、杀气腾腾的墨西哥人的对面,海兵第一远征队第一连的士兵们平静地端起步枪瞄准愈来愈近的敌人。这支试装部队特地为参加迦太基行动而配发了林深河版马蒂尼—亨利式步枪。当敌我距离缩短到四百米,握着左轮手枪的连长一声令下。海兵们齐齐扣下扳机,打出第一轮齐射。

埃查苏上校对骑兵的遭遇一无所知。远处的枪响在你来我往的炮轰中几乎湮灭了。尽管他竭力用望远镜搜寻,但炮战打得热火朝天,浓厚的白烟从炮兵阵地弥漫到营地,彻底遮蔽了视线。榴弹炮组终于打中一艘满载民伕的独木舟,并成功爆炸,不仅彻底粉碎了独木舟还连带着打坏掀翻了临近的两艘划艇。站在瞭望台上的佩佩手舞足蹈,大叫大嚷地向地面报告这个好消息。

“喂——听着小崽子,”埃查苏骑着马赶回炮兵阵地,远远地朝瞭望员高声呼喊,“快点儿给我看看骑兵的情况,他们跑到了哪儿?马上告诉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霹雳似的爆响,惊得上校的马险些摔倒。澳洲炮弹炸翻了作为瞭望台底座的牛车。佩佩发出声拉长的凄厉的哀叫,扑通一下栽进河里。埃查苏拼命拉住笼头,好不容易控制住受惊的马匹,榴弹炮的射击停歇了下来,他听到炮长在绝望地吼叫:“该死的,澳洲人已经标定我们的距离啦。” 埃查苏猛拉缰绳拨转马头,左手狠狠抽了一鞭子,飞也似地朝兵工厂方向逃去。


卡路西奥·帕尼奥瞥见枪口的火光,本能地猛一低头。这个应激反应救了他的命,一排13毫米子弹恰好射中观察缝上方的横木,在那一整根圆木上留下几个参差不齐的透孔,破碎的木屑簌簌地落到他的帽子上。

虽然小帕尼奥不是军人,他依然注意到澳洲人施展其战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手中神奇的枪支,它能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无穷无尽的火力,射击精准而猛烈,于是澳洲步兵可以分散成众多小队,相互掩护射击,步步推进。敌人的进攻甚至不需要炮兵协助,兵工厂的守卫者被冰雹般射来的子弹完全压制住。一个方才还在操作重火绳枪奋力还击的士兵忽然无声地倒在地上,手臂和双腿急速抽搐了几下,血透过头盔的破洞肆意流淌。剩下的人大多已经放下武器背靠围墙坐着,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树叶。

小帕尼奥唤来军仆,“去问问上校我们该怎么办,”他指着厂区里最精致完好的那幢木屋。两小时以前,埃查苏上校只身逃回兵工厂后,躲进这间房子就不曾再出来过露过面,“澳洲人已经快要来敲门了。”

军仆很快回来了,还带着埃查苏的佩剑:“上校命令我转告您,他因负伤不能再履行职责,决定将指挥防御的职权完全交给您。”

“上校究竟受了什么伤?”

“他扭伤了脚,在下马的时候。”

工程师长长叹出一口气,吩咐军仆:“去营房里找条干净点的白床单,再去找一支士兵的长矛。动作要快,如果我们还想要活命的话。”

① Potro在西语中有小马的意思。

第三十八章

小教堂是马拉塔村仅有的两座砖石建筑之一,当澳洲士兵占领此地,拘捕了教士,将它改造成陆军的前线司令部。许可走到大门口时,抓住帽檐往又下扯了一点。

“您可以进去了,首长同志”,哨兵递过证件,向许可行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许可隐隐感觉哨兵似乎是在注视自己帽檐下露出的纱布,这让他略微感到有些恼火,以致回过神来,发现有两个留着发髻的华人正对着自己作揖行礼时,只是哼了一声。这声轻哼倒吓得躬身作揖黄健、黄翔兄弟不轻,这两人头都不敢抬,弓着身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教堂。

“两个贼骨头,没叫他们下跪立马就嘚瑟起来了。” 席亚洲叉着手走出来,“知道这俩老混蛋来这儿干什么?替我们在这儿征招的华人民伕,就是被西班牙炮弹打死淹死的那些人讨抚恤赔偿。一条人命五十比索,伤员减半,人血馒头真好吃。我打赌,如果这些人是为西班牙人服劳役而死的,准保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许可咳嗽了一声,把帽檐拉得更低了。席亚洲挥起手来,似乎找到了司令官的感觉:“我说没问题,我们伏波军乃仁义之师,当地华侨为我们的解放事业牺牲的,我们必须要为他们主持葬礼,要代表部队去看望烈士和伤员的家属,亲手把抚恤金交到他们手里。那俩老贼头一听立马就慌了,你看看他们那个狼狈相——”

许可索性摘下军帽,露出绑在额头上的纱布和绷带,苦笑起来:“是我轻敌了,光顾着赶紧上去那个兵工厂里看看有什么东西值得搬回来,硬是要民伕跟着海兵走,自讨苦吃。”

“你的伤······”

“不碍事,擦破点皮,缝过针了。我看野战医院不怎么忙,里边收治的俘虏比我们的人还多。”

“战斗和疫病减员比事前预想的要少,”席亚洲很高兴能换一个话题:“拿西班牙人和土著练练手也是好事。等我们发起总攻,伤员估计会增加不少。”

“兵工厂那边怎么样?”等勤务兵端上咖啡,席亚洲又追问道:“就海兵一个连,守得住么?”

“我看没什么问题,他们还额外配备了炮兵。西班牙人的骑兵差不多全军覆没,敌人在外围没什么有战斗力的部队,现在俘虏也都押送回来了。我让纪米德留在那里,有什么情况他会第一时间汇报的。”

席亚洲又挥起手:“纪米德这小子回头得给他记功,不是他见机行事,怎么把帕里安上万华人给保下来的”。这时候司令部里陆续响起其他人的说话声,席亚洲迅速站起来,“除了海军那帮人离得太远,待会儿其他的元老都来这儿吃晚饭,你也过来吧。”

小教堂的祈祷厅架起一座从圣安东尼要塞找来的橡木长桌,桌上放置的铜烛台同样是缴获的战利品,自然蜡烛也一样,不过却是正宗的澳洲出口货。远征军执行着严格的禁酒纪律。作为酒精的替代品,祈祷厅里很快弥散开浓烈的烟草气味。雕凿得外形笨拙,涂抹得过于鲜艳,明显出自他加禄艺术家之手的圣母和耶稣就在这片烟云中无言凝视着一众元老军官们敞着边咀嚼边吞云吐雾,挥斥方遒,不时地举着装满奇怪液体的玻璃杯敲打长桌。

当大家再一次举起红茶菌和椰子汁祝贺海兵队以零伤亡粉碎西班牙骑兵进攻,占领兵工厂,接着又向林深河表示祝贺,赞美他主持改造的马蒂尼—亨利式步枪。石志奇干笑了几声,感觉室内的烟味后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酸味。好在席亚洲又岔开了话题:“下午白多禄派人来找过我。我们的占领区,哦不,是解放区内已经有很多当地土著到他那儿重新受了洗,宣誓效忠元老院和澳洲教会。现在白多禄希望我能给他派几个军事教官,再给点冷兵器,很快就能拉出一支听命于我们的基干民兵出来。诸位以为如何?”

“白司铎居然还有时间干正事?”企划院的代表孙笑嗤了一声:“听说整个甲米地,还有邻近村镇的女信徒都跑来排着队请他听告解,其中不乏漂亮的混血小妞。白司铎从日忙到夜,从夜忙到日,可谓是日夜操劳哇。”

在一片狂笑里只有应愈明确表了态:“土著靠得住,母猪也上树了。以后必须把菲律宾彻底的中国化。”

“中国化,或者说澳洲化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统治的方向。但就眼前来讲,马尼拉周边的华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属于福建帮会,有自己的组织,对我们未必真正俯首听命。” 席亚洲扯下只烤鸡腿,用力一挥才开始放进嘴里嘶咬,“当我们将他们从西班牙人的屠刀下拯救出来,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讹诈自己的救命恩人。卖给我们一只鸡就要两比索,同样的鸡卖给耶稣会教士只要四个里亚尔。这算什么?忘恩负义的抢劫。”

朱鸣夏拿起汤勺敲了杯子:“先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基干民兵眼下也不是什么紧要的玩意。你们怎么看西班牙总督要求谈判?他会投降么?”

“他大概想拖时间,也许最后会看清局势承认失败。即使不投降也没什么,最好西班牙人有点种能跑出城墙来拼死一搏。我们散布谣言说总督的继任者即将带着援兵到达,就是希望能起到这效果。”


马拉塔的另一间体面房屋:魏斯·兰度的海滨别墅自从遭到殖民军洗劫破坏,就一直闲置无人问津。直到占领马拉塔的部分军队,包括重机枪分队的一些士兵将营房安排在这里。当陈凯戈与战友抬着沉重的机枪和弹药箱进入别墅时,里边已经进行了简单的打扫和修缮。没了玻璃的窗框钉上了黑色沥青纸,盥洗室里破碎的瓷砖也被清扫掉了,不过地板依然留有被撬坏的痕迹,原本粉白的墙壁上也布满了殖民地士兵的杰作:乌七八糟的猥亵涂鸦。

作为一个不曾看过成年女人裸体,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马灯映照下墙壁上那些涂鸦颇有几分吸引力。陈凯戈的眼光不时地掠过那些夸张到扭曲的乳房和臀部,但每当他想朝那面墙扭转脖颈时,军械员的吼叫就会及时在耳边炸响:

“机枪配备的曳光弹、穿甲弹、实心弹有什么区别?外观上怎么区分?”

“那个,子弹顶上涂白漆的是实心弹,红的是穿甲弹——” 陈凯戈嗫嚅着,然后就被粗暴地打断了:“错误。实心弹不涂色,它是纯铅弹头,搞不清楚就把你卡宾枪的弹药包打开来看看。曳光弹弹尖涂绿色,弹道轨迹会发出绿色光芒。穿甲弹弹尖涂白色,弹头内有钢芯,能穿透土墙、砖墙、重型楯车杀伤后边的敌人,明白没有?”

“哦——”陈凯戈刚回过神,军械员已滔滔不绝展开下一个话题:“用水冷套筒循环冷却重机枪是澳洲大发明家,白朗宁首长的伟大创举。我昨天讲解了枪管和水冷套筒之间如何实现密封,二等兵,你现在复述一遍。”

一问三不知的陈凯戈照例又挨了一顿教训,最后只糊里糊涂地记住了缠在套筒口的浸油密封线应当定期检查更换。接下来借着保养机枪的机会,军械员将它拆卸开来,逐个零件地讲解“白朗宁首长的伟大发明”,然后让士兵们重新组装起来。几乎不曾与澳宋机器打过交道的陈凯戈显得格外笨拙,不是拧错螺丝便是装反了零件,在军械员训斥之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去。

重机枪部队真是拿人当骡马使的地方。白天的操练够累人了,抬着百十斤重的铁家伙一会儿爬山,一会儿下沟,以前当战列步兵天天野外拉练也没这么疲累。还有射击训练,什么直瞄射,超越射,名堂一大堆,陈凯戈只记得这机关枪放射起来堪比一百支步枪齐射,震得脑袋嗡嗡响,耳朵几乎要聋掉。刚吃过晚饭还没喘两口气,又赶着上这劳什子军械技术课。马灯摇曳的火光映照在那些锃亮的钢铁零件上,幻化出一片流动的光彩,连同军械员嘴里冒出来的“枪管短后座”、“闭锁卡铁”等等不知所谓的名词,绕着年轻的二等兵的脑袋直打转。迷迷糊糊地听见符彪下士在同小声别人说话:“郭小泗肚子闹得厉害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

“哪有?臭小子就是贪凉快,拿海水冲凉又偷喝了两瓶冷藏船送来的冰汽水,自作自受。眼下三泡稀拉得直不起腰,卫生员来看过了,没多大事,休息一晚就好。”

正当陈凯戈沉浸于幻想中痛饮冰镇盐汽水,他的美梦猛然被屠腊上士独特的尖利声调打断:“动作快点,赶紧把机枪组装好,抬上二楼去,有敌人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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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0

加油!非常棒!

12个月
S
0

最后几张照片好评

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