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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茶(武昌站的人们)
鸳鸯茶2-武昌站至目前为止分布简图.jpg
作者ID
北朝论坛 孟仲玄
百度贴吧 孟仲玄
同人重要信息
地点 江西,湖北
涉及方面 情报,特种行动
内容关键字 魔术,民间宗教
转正状态 待转正
发布帖
北朝原帖 【同人】鸳鸯茶(武昌站的人们)
贴吧原帖 【同人】鸳鸯茶(武昌站的人们)
同人写作情况
完结情况 未完结
首次发布 2015-10-15
最近更新 2017-09-02
字数统计 (千字)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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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空荡的房间中。张彪转过身去,试图将恼人的阳光置于脑后——武昌湿热的夏季让他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眠。虽然在床上已经躺了九个小时,困意依然一阵阵的向他袭来。

“该起来了,张彪。”睡在另一个角落的徐天琦却是早已坐起身子,但从他发黑的眼圈和眼中的血丝来看,他也并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

“这该死的蚊子,”徐天琦一边抱怨一边开始往身上涂抹起不知名的草药混合物。“我们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虽然仅仅是崇祯五年(1632年)的初夏,又是处在小冰河期,但此时的气温已经足以让人感到难受;古人的不良生活习惯和大片的开阔水域又加剧了蚊子的繁衍速度。长江工作组的成员们在外出的时候不由得悲剧的发现:即使身体里已经充满了各种抗体,光是蚊虫的叮咬就已经足以成为一种可怕的折磨了。

即使呆在有蚊帐的房间里也算不得舒适;明代的蚊帐已经发展出了好几个大的种类。富人的蚊帐使用的是丝绸和生丝,讲究一点的还分为内外两层。内层仅仅罩住床铺,外层则从内部罩住整个屋子,仅仅在门口设置可以卷起的竹竿。

丝绸蚊帐通风又防蚊,可惜这种蚊帐自然不是目前的鸳鸯茶小组成员可以享受的。房间的床上支着的,是两顶来自江西的纸帐。这种藤皮茧纸缝制的帐子密不透风,仅仅在最顶端开了一个口子,口子里用稀布为顶,便于透气。这种纸帐的防蚊效果好于极易破损的麻布帐子,冬天还可以兼有保暖功能,因此很得大明“中产阶级”的喜爱——至于在武昌这样潮湿的环境里,呆在一顶密封的纸帐里睡觉是一种什么样的神仙感觉,就只有小组成员自己体会了。

事实上,武昌站的人们并没有虐待自己的爱好。他们现在居住的房舍在明代的旅馆里已经可称上佳了。这片厢房名义上是属于宝通禅寺外的民居,但实际上房主早已被寺中的僧人“点化”,将自己的一切财产都无偿捐出为寺院所用。

宝通禅寺位于武昌府江夏县东,依山就势地建筑在洪山的南麓。始建于南朝刘宋年间,初名东山寺,后唐贞观(627年-649年)年间易名弥陀寺,又于南宋端平(1234年-1236年)年间更名为崇宁万寿禅寺,元末万寿禅寺毁于战火,此后几经毁坏,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才定名宝通禅寺,此后一直沿用。

由于洪山离江夏县城尚有十里的距离,开发较少,寺周围的古树大多得以存留,包括不少岳飞所植的“岳松”,这些松树还暂未毁于张献忠的乱军手中,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因此贪图树木阴凉的童贯等人也是以“缅怀澳宋先烈”的理由,让起威镖局的李小刚夫妇在寺周围寻下租处。

鉴于历史上几年后张献忠和李自成就会先后进入湖广,对外情报局和小组负责人童贯都不准备在武昌持有任何不动产——天知道兵灾过后,房屋田地会变成什么样子。再说等穿越者大军到达长江中游的时候,必然早已席卷江南,压根不需要什么“房契”“地契”了。

长江小组自崇祯四年春(1631年)离开临高,计划直接沿江而上,在长江沿岸的重点城市分阶段进行调查。首先选取保密性好的地方租住,建立与临高本部的联系,然后逐步分散侦查,重点是当地的水文地质资料、关卡桥梁设置、以及民间宗教信仰,最后汇合进入下一个地区。为了保密,也避免与杭州站重叠,他们的行动稍晚于赵引弓和张道长,也没有进入南京,而是越过南直隶,直达九江府。

九江府是长江工作小组的第一站,明初朱元璋与陈友谅决战的鄱阳湖在这里与长江交界。鄱阳湖自古就是江南兵家必争之地,江西境内的五大水系(赣江水系、抚河水系、信江水系、饶河水系、修水水系)全部汇入鄱阳湖,因此沿水路差不多可直达江西全境(例如沿饶河水系的昌江上溯即可至景德镇)。不仅如此,鄱阳湖沿岸也是江南著名的“鱼米之乡”之一,其稻谷、茶叶、蚕桑、鱼苗以及竹木、船舶等畅销各地。而更为重要的是,九江是中国近代“三大茶市”(此时的福州还未发展起来)和“四大米市”之一。

对于穿越者来说,茶并不算那么重要:福建和杭州的新茶已经可以满足穿越者自身少量的茶叶需求,而英国贵族们的下午茶爱好尚未发展起来。因此这个时代的茶叶主要还是用来出口给蒙古部落,或者是供给中等以上人家日常饮用。

由于茶叶在明代仍为国家控制的专卖品之一。明代实行的官茶、贡茶(商茶)法又对大宗茶叶的运销有极为复杂的规定(南京江宁镇、宜兴、杭州设有三大茶叶批验所,管理商茶的批引及运销检验。江东(今南京市西)、瓜步(今江苏六合)江岸边设立有商茶税关)。穿越者既无法直接与蒙古部落交易,势力也尚未扩张到南京——因此即便日后有茶叶需求,从九江倒手也远不如直接在福建和江南种植私茶。九江的茶市也就此沦为了小组的次要考察对象。

米市则是长江工作小组的一个重点:一方面,临高急剧扩张的人口规模永远渴求着大量的粮食输入。若能辅之以穿越众提供的改良版运输工具,长江沿岸城市的粮食可以很容易通过上海转运到山东、济州和台湾,要知道目前这几块地方都主要是靠种植土豆和杂粮来养活众多劳工和军队——许多元老都抱怨嘴里已经淡出鸟了——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企划院还时不时的要从杭州购买或者从临高转运粮食,无疑占用了临高不少宝贵的运力和白银。新的粮食来源不仅有助于降低海外的分基地对暹罗大米的依赖程度,也可以极大的缩短运输距离,必要时甚至可以提供给临高本土——粮食总是多多益善的,企划院永远在抱怨粮食储备过低。

另一方面,在江南的米市里打下一个楔子也有助于日后对整个长江流域的攻略行动。由于明末人口的剧烈变化和经济作物的广泛种植,地图上看起来肥沃的土地不一定是粮食产区,相反可能因为人口密度或经济作物种植过多而变成粮食净输入地区。这对行政人员的排遣、军队的后勤、乃至“抄大户”的收获预估都会产生重大的影响。

(作者注:事实上明朝中期开始,由于桑、棉种植过多,外加漕米的加耗(正赋171万6千9百石,以明末的尿性,加耗应当是正赋的2-4倍),南直隶十七府已经变成粮食净输入地区。从杭州买粮只能推高当地米价。虽然常、湖二州有大米运往浙杭等地,但整个地区粮食不足,江南得米,“仰食于江、楚、庐、安之粟”。于是米商便由湖北、江西、安徽各地大量贩运粮食到江南苏杭各处。每年运入江南的粮食,高达几百万石。到了明代后期,以出产茶叶、木材、纸、墨为主的安徽南部地区,也日益缺粮。“大半取于江西、湖广之稻以足食者也,商贾从数千里转输。”【长江航运史】,中国水运史丛书337页)

大图书馆的于鄂水就是这个方向的重要支持者——要知道,日渐松弛的明朝管理系统错漏百出,户籍、地契、仓管都是虚应了事,穿越前的那些现代历史学者对明末的粮食产量、人口多寡等数据的估算完全基于各种假设。而借助粮食体系的估算则要准确的多——毕竟人要活着就不能不吃饭,在明末99%的人口都勉强糊口的情况下,基于能维持一个人活下去的最低消耗量来计算人口反而成为一种比看黄册更为可靠的统计方法。

粮食从哪来,到哪去,这个简单的问题透露了各个府县的粮食自给程度,相比于史书中的寥寥数笔,这个时空的米行无疑是这个方面的行家。然而,米市大多为米行的同业公会把持,外人轻易不得进入。与赵引弓和鹿文渊不同,长江小组从一开始就走得是下层路线,凭他们随身携带的五百多两白银,要想堂而皇之的在米业公会把持的地区开设店铺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时孙可成的江西背景就发挥了作用:早在加入澳洲人的生意之前,起威的镖路就是广州至南昌;与澳洲人“联营”之后,起威的势力更是大幅增长。虽为河南和山西的乱兵所阻,起威镖局常设的节点还是向北扩张到了九江,已经达到了江西的最北端。非常设的镖路有时还能达到汉口。

在达到九江后童贯很快在德化城外租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足以容纳7-8人,工作组的四个人外加李小刚全家住下毫无问题。院子后面是一条小巷,两边都是米行高大的青砖院墙,足有3人高——米行极怕火灾鼠咬,又是流民攻打的首要对象,因此即使是本地的小米行,防卫都是极其严密。院子的主人是个来自南昌的小盐贩,院子也兼任他的栈房。不过他目前正要前往江苏仪真从大盐商手里收购一些淮盐转卖,虽然他警惕于童贯奇怪的口音,但在同乡李小刚的帮忙分说下,还是将院子暂租给了江南小组一行人。

设下据点后,李小刚很快通知了起威镖局。随着李小刚回来的,还有一个皮肤黝黑、满脸含笑的中年男子,据他的自我介绍,他叫孙立人,是孙可成一位同乡的族侄。


看着眼前的来人,童贯不禁感到有些惊奇:虽然出发前外事组的组长李炎就已经告诉过他,在江西他可以借助起威的人脉,但租房子也就罢了,他也没有想到居然镖局里也能联系到米业的人!他向李小刚点点头,伸手指向房间的空座,对着孙立人说道:“请坐。”

李小刚对“澳洲首长”来九江干什么模模糊糊的知道一些:他的政治鉴定等级极高,还有儿子留在临高上学,同时为了让他认识到被保护人的重要性,对外情报局在“澳洲人”的身份上对他并没有太多隐瞒——事实上也隐瞒不了,比如那位张彪首长时常练习手中的铜钱戏法,但很显然,如果这位首长真是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是不可能也请不起保镖的。

因此对外情报局对李小刚的口径是:这些“澳洲人”是去内陆考察商业合作的,至于具体怎么“考察”,怎么“合作”,本身就不是镖局该管的事情。整个起威镖局都知道澳洲人做得生意极大极巧,理念常有人不能及之处,变点戏法说不定也别有深意,李小刚需要做的事就是”不看,不问,不听,不说”、一路平平安安的将考察的“澳洲人”送到目的地,再陪他们回来就是。只要“澳洲人”有要求,在某些时候连他的陪同也是不需要的——这个特定的要求也是为了方便小组成员做一些不方便起威镖局知道的事。

孙立人看着面前两人穿着并不华丽,尤其其中一人更是师爷的打扮,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功名在身,这也让孙立人心里的压力小了一些。虽然不明白面前之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出发前李小刚就已经告诉他,他要见的是两位广里来的海商——之所以是两位,是因为孙立人来自起威的介绍,没有经过政治局的审查,为了不干扰日后的侦查活动,准备单独行动的张彪没有出现在正堂,徐天琦作为预备的定点联络员也不宜经常抛头露面,接见的任务便完全落在了童贯和吉谏章的身上。

孙立人侧身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个房间——房间很空,后面好像有一扇小门,小门前连屏风都没有,这种典型的前店后栈的小商铺一般为了方便货运而不设置挡路的屏风。只是这铺子干净得有些过分,不知这两位货商想干些什么?

正在孙立人脑洞大开的时候,童贯咳嗽了一声,操着像模像样的广东话问道:“这位兄台不知在哪里高就?”穿越前的童贯是湖北人,这也是他极力主张将情报局设在武昌的原因之一——他的方言就可以充分发挥作用了。然而情报局在经过讨论和分析后认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装成本时空的广东人反而是更好的选择——首先,他们去的许多地方路引制度依然存在,装作湖广人就势必要有当地官府开具的路引,穿越者的势力尚不能控制这些官府;不仅如此,本时空的商人和劳工都是依乡籍而聚,互诉乡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童贯从没在本时空湖广的任何地方生活过,他所知道的少数现代湖北民俗多是清末民初形成的,因此一谈及“家乡”就很容易露陷。相反因为在临高“特训”过几年,对广里风俗反而更能胡诌出些内容出来。

因此最终的情报训练中,粤语是一项训练重点,自称大宋后裔的杭州人赵引弓更是被强迫下了极大的苦工,毕竟他的对外身份是三水县秀才,即便是学习了官话,哪有秀才没有本地口音的?要知道,即使在国家机器背书强制推行普通话的旧时空,广东人说普通话的口音还是立刻可以被分辨出来。无论明清两代,“冒籍跨考”都是科举上极大的舞弊行为,外事局可不想在这个方面给有心人炮制弹药。



虽然是南昌人,孙立人却听得懂粤语。他赶紧答到:“高就不敢,在下现在在裕隆米行混口饭吃罢了。”

“哦?”童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裕隆米行在我们南昌帮中虽然算不上大字号,但也是几十年的老店了”

“南昌帮?”童贯知道大凡明朝商人聚集之处,必按地域分出帮派,各帮派对内互相协调,同气连枝,对外则是极其残酷的商业斗争,无所不用其极。他一下子提起了兴趣,感觉这中间或许有文章可做。“能简单说说你们这的米市么?”

”我们这以前年景最好的时候能有百来家米行,最近几年流寇多了,匪患闹得厉害,走了些小的米行,现在还剩七十多家,主要分两个帮派:一曰广东帮,一曰江西帮。江西帮又可分为南昌帮和九江帮。”孙立人见童贯提起不少兴趣,也耐心的解释了起来

“总的来说属广东帮势力最大,生意做得大,资本雄厚,我们江西两帮都是不如的,他们还时常欺压我们,幸赖我们本地粮户团结一致,袁大人又深明大义,才不叫广佬得了好去。“孙立人一时说得口顺,说完才发现面前的正是他口中的”广佬“,不由尴尬的笑了一下。

“袁大人“想必就是时任九江知府的袁耀然了,读了本地缙绅录的童贯心里捉摸着,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虽说袁耀然是山东即墨人,但孙元化毕竟只是客居山东,就算袁耀然和临高支持的山东诸人有关系网可用,以童贯这样没有功名护身的人去见他也只能是肉包子打狗,别人拿不拿正眼瞧你都说不定。

“不碍事。”童贯摆了摆手,“为什么晋商和徽商没有商帮?“吉谏章插嘴问道,他一直以为名气很大的山西和安徽商人才是这里的商业主力。

”老西儿?“孙立人一愣,”他们好像都是在边关和京师经营,我们这里很少看见。。。新安客商倒是时常在这里歇脚,但在这里开行的却是不多。在上游的汉口他们的商帮却是极大的。“

慢慢的,童贯才厘清这孙立人与起威的关系:无论米商茶商,运输大宗货物行迹都无法掩盖,长江上水匪众多,因而商号多是合股,再雇佣镖行保护。明清两代的商业是极其典型的任人唯亲,能够合股和放心雇佣的商号,完全靠宗族和乡党维系,孙立人、孙可成与裕隆米行的掌计就都是南昌府进贤县的同乡,所以往来于南昌的起威镖局与米市中的南昌帮有所合作。

粮食的价值相对较低,不大量运输是决计挣不到钱的,古代唯一能运输大批货物的方式只有水运。故重要米市全都依江而建,大商帮都养着船队,小米行则是雇佣船帮或是找漕船托运,这个过程中少不了承受牙行的盘剥。长江虽不似运河上有关卡处处,但长江水系航道绵长,干支流水文差异很大,故也形成了以某条航线或以专运某种货物为主的各种船帮。

“这些船帮之间划定界限,互有交情,即使你多出钱想让一个船帮给你直接从九江送到苏州,也是不成的,”孙立人说,“因此我们南昌帮都是合资在南京造船,按各自出资比占有仓位,这样可以不用遭船帮的罪。”

这倒是一个麻烦,童贯捉摸着,明代的商业竞争是典型的丛林法则,一个新兴的米行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本,便只能承受牙行和船帮的双重盘剥。相反大商行则是占据了收购、运输和销售的全部空间,小商贩只能仰他们的鼻息生存。

“如果从你们商行买粮,沿江而下,还有什么困难之处?”

“主要是税务繁多,”听到童贯说要买米,孙立人犹豫了一下,“行商有过税、住税,江上有钞关,内河有河泊所与抽分场局,船行一日而经五、六税地,而且船有船税,货有货税,还有竹木抽分税,拦江税,如此等等,名目繁多“

童贯听了吃了一惊,他一直认为明代商税很低,所谓税少费多。但听孙立人所言,长江上这税目种类之多,税关数量之巨,恐怕一两银子一石进的米,运到上海得交五钱的税!考虑到行船、人工等费用,这个税率足以使得从九江买米失去意义。

孙立人又开始述说运米之艰难,童贯却是渐渐听出来了:九江的米便宜,所以这里的米行联合起来垄断了粮食收购,然后把米倒手高价卖到苏杭一带去。像他这样的”局外人“,就算有钱也不可能在这里收到米,米商的联合垄断确保了他们独吞这个差价,其他人想买米也只有去下游的南直隶买。

这时只听身边的吉谏章咳嗽了一声,正了正嗓音对孙立人说道:“这位老爷是…广里海商,这次乡中遭了浪,不忍乡亲饥饿,才来寻个买米之处的。我们既然要买你的米,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孙立人却没表现出生意人该有的热心劲,只是低头赔笑,一个劲的说是。


送走了孙立人,李小刚也回到了后院,童贯这才慢悠悠的说道:“大概他起疑心了,认为我们是来当粮贩的。九江是他们收米的地方,原地卖出挣不了几个钱,他们要自己运到下游去卖,牟取暴利。“

“我们可没有开米行的打算。再说即使我们想开米行,他也管不着吧?”吉谏章很不喜欢孙立人前后的态度变化。

“我们知道天下就要大乱了,这一带将沦为战区,而在战区开任何实业的人都是傻子——但孙立人可不知道,他顶多觉得年景差了些罢了,北方那些流寇不善舟楫,九江又在长江之南,他肯定没想过什么安全问题。所以他担心我们开米行和他们抢生意也是自然的。”童贯喝了一口带来的浓茶,“再说我们的假身份是广东人,一但开了米行,只能和广东帮混在一起,那不就成了他的敌人了么?”

“那他之前还和我们谈了那么多商帮的事…”

“一开始我们没说清楚来意,说不定他还以为我们是来卖货的呢。再说商帮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儿,随便找个人打听都能知道,他大概也是看在起威和李小刚的面子上和我们说了说。一但涉及到真正商业上的,哪怕只是怎么运粮去下游,他恐怕都没有说实话。”童贯摇了摇头。

“所以那些税要么是虚的,要么就是拿来对付小商贩的。他们商帮肯定有什么少缴税的法子,但不肯告诉我们?”

“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听他说——大体上无外乎攀附权贵或者以势压人。这两样我们穿越众目前都是做不来的。等到二五结束,占领广东、打败明朝大军以后或许还有点可能。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只能打探一下收粮和运输中的关节,对二五结束后渗透江南应该有些用,失败的话也无需过于强求。”

“那现在怎么办?去见广东帮么?”

“暂时不必,”童贯思考了一下,“其实我们和广东帮完全没什么关系,高举不搞长江航运所以也提供不了什么人脉。唯一能拿来叙叙的也只有我们的广东出身了——还是个假的。恐怕一见他们就会暴露我们是从临高来的。”

“虽然澄迈一战后,起码广东的那帮子商人现在知道了我们穿越众的实力,单单在他们面前暴露身份的话也不会带来太大的危险,”童贯继续说道,“但那样势必会将我们几个放到广东帮的聚光灯下,以后再干什么都不方便了。我们是来搞情报工作的,不是真正的商人,更不是007。”


作为前时空安装公司的负责人,童贯穿越后在建筑总公司搞了一年半的设备安装,长期的重复性劳动让他开始寻找新的生活目标,因此对外情报局建立之初的时候他就立刻报名加入,接受了半年多的培训后,他选择了长江流域作为这次情报工作的重点。

武昌站从成立之初就和其余几站有所不同:首先它人数最多;其次它没有特定的工作目标——甚至连特遣组的据点也没有确定,叫做“武昌站”仅仅是因为童贯想把情报点设在武昌;最后它还是所有外派站里唯一一个不通海路的。因此张彪总是调侃说“我们是唯一一个孤立无援的情报部门。”

“孤立无援倒不至于,孤悬在外倒还算合适。”出发前童贯说道,“我们可不是去什么荒郊野岭——大部分沿江府县都可称得上四通八达,几省通衢的。不说我们是依靠起威的消息通道,就算是按照明代的邮政系统,我们也很容易同广州保持联络,就是需要的时间长了一些罢了。”

因为交通距离过长,武昌站和临高本土的信息交流比其他站来得少得多,一但被什么地头蛇店小二当地军头坑害,临高得到消息时再组织营救恐怕就已经晚了。因此如何保护好自己是长江工作小组的首要学习内容。”要搞清楚我们的身份;不是生意人,更不要去开创什么”大局面“,即使我们把起始的500两资金变成5000两带回去也毫无意义。“这是童贯的口头禅。“我们要是真发现了什么财源,悄悄的用密电告诉临高就行,千万不要自己硬上——一旦大明的土豪劣绅把他们的狗爪子伸向我们,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虽然没有从江西米商那里打听到什么实用的信息,童贯倒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之情,他只是关照李小刚陪吉谏章去弄清了广东帮里较大的商号的主事之人,然后将他们的名单通过起威寄回了广州。外贸部自然会调查有什么样的路子可以关说这里的商会。之所以叫吉谏章同去,一是想亲眼看看米行街的布置,二是因为这几个镖师都只是半文盲水平——能读懂几个字,但写是很有问题的。

“米行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童贯以日记的形式记录着他的考察报告,整理简化后由徐天琦编译成密电,只要有条件的话,每五天会通过起威的路线投送一次,和外事局保持联络的同时也告知他们小组的方位;之前的考察报告大多数是长江水文的通报,童贯和张彪都在情报局里学习了简单的水文测绘技能。“我们的山海五商五行计划到现在也只完成了两山(万有和润世堂)两海(起威和德隆)。新开或者扶植一个真正的大型米行作为山路的一员是十分有必要的。我看大昌米行就是个不错的扶植对象,他们是真正的广东土著,能和九江的广东帮攀上同乡。”

“米行多高墙大院,还可以以防流寇之名组织团夫,配合我们的武装和训练,只要不直面大军攻击,再多的流民也拿我们没办法。”童贯顿了顿笔,“米行还可以在重要节点设立货栈,预先储存军需,我们的军队可以就地取食,缓解后勤压力。如果我们能厘清米行从各乡各村收购粮食的具体流程的话,将可以加快我们占领后对本地物资的调用。除此之外,在彻底疏浚长江航道之前,米行运输粮食的航道也可以被我们继承使用。因此我认为:虽然在此处投入过多的精力是不可取的,但如果能通过大昌米行在九江设立一个分店的话,无疑对我们“二五”的渗透计划和“三五”的攻略计划是有所裨益的。”

在童贯的设想中,”一五“时期临高众征服海南,窥伺广东;”二五“时期则应该据有两广,此时紧贴两广的湖广和江西将成为渗透的绝好对象,一如“一五“时期的广东之于海南;”三五“的时候则应该全取长江以南,威逼中原,而”二五“时期对湖广和江西的渗透程度将极大的加快或拖累穿越者的前进步伐。

“显然分店不是想设就设的,“童贯继续写道,”这里的米帮不会欢迎新的竞争者来分享他们的蛋糕。但我却不担心这一点:我们穿越者有足够的商业利益来进行交换,比如澳洲商品的代理权。更难办的是米店的经营:不是每一次我们都可以如紫珍斋那般碰巧找到一个经验丰富大掌柜的。这里的商行甚至还垄断了商业人员——因为伙计都捏着船家的名单,破产商户的伙计都会很快被其它商号给收走。缺乏熟悉地理和人情的收购人员的话,我们的分店恐怕只能坐着等人上门了。“

千万不可以小瞧那些走街串巷的活地图,童贯想着,中国历史上多次南北分治,北方的强盛军队时常在长江一带受阻,不仅仅是靠一句”水军不行“就可以解释的,何况很多时候他们都已渡过长江。随季节变化的航道、起伏的地貌、迷宫般的水网——如果没有带路党全心全意的支持,不管是水军还是陆军都很容易陷入各种埋伏。对于穿越者来说,知己知彼更是确保伏波军无敌名声的重要法宝之一。只可惜镖师下到县乡的机会少,愿意接受培训去做探子的就更少了——一想到这里童贯就觉遗憾——要不然我们在江西就不用投入很大的精力了。

放下手中的笔,童贯和吉谏章缓缓走出院门,李小刚跟在后面。至于张彪、徐天琦和李大刚已经先于他们外出了。尽管九江在后世没有被排上什么三大火炉,但崇祯四年(1531年)夏天的九江依然较为闷热,因此童贯他们此刻选择的是黄昏时分出门。他拉了拉衣襟,绢布制作的衣服在临高合作社的巧妙设计下,倒也算通风透气。

为了制作合理透气的现代衣物,同时要绕开商人衣物逾制的危险,又不显得过于奇怪,外事局同临高合作社共同开发,才一起制出了这款外派站商人服。这项工作也算是长江工作小组感觉外事局最为贴心的地方——虽然到了武昌以后他们会发现什么样的衣服都没有用,但至少在九江时童贯等人的生活质量还是得到了少许提高的。


长江小组租住的院子所在的德化县是九江府的治所,但城外的房价和物价并不算太高,鄱阳湖对面的湖口县才是九江的交易中心。不过并非交易中心也罢,下午的附郭市上依然人来人往,路两边琳琅满目的陈列着临川的木材和号称来自景德镇的瓷器。

从后院的夹道里走出的张彪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他小心翼翼的避开街道两旁和路中间的水坑,有坑底还躺着牲畜的粪便——武昌站的计划里要经过的每个城镇都是著名的血吸虫流行区。能治疗血吸虫的广谱抗虫药吡喹酮配发在每个武昌站成员的医药急救箱里(平时伪装成枕头),不过这个药物还分两种包装:从旧时空带过来的已经过了保质期;而在新时空的实验室里合成的质量不够稳定、纯度可疑。外事局的建议是两种都可以尝试使用,但显然大家都不愿意以身试药,好在这个病并不会通过直接接触传染,因此最好的方法还是避开一切钉螺可能滋生的环境。

张彪现在是一副江湖术士的打扮,嘴唇上粘着假胡须,还有一颗假痣,两者自然都是旧时空产品,手里倒没有擎着什么“铁口神算”之类的标语,而是提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许多他从旧时空和临高带来的魔术小道具。穿越前的张彪是地道的福建人,出发前他同样在外事局学习了广东话,他的江淮官话则是在来的路上临时找徐天琦突击学到的——说来也巧,江西境内三分之二的地区都使用赣州方言,偏偏九江周边使用江淮官话,要不然张彪就算想学也找不到人。江湖戏法是很讲究语言功底的,若是语言不通,不管什么戏法的效果都要大打折扣——好在这次的任务有所不同,若能讲出带广东口音的江淮官话,反而更有优势。

张彪首先需要办的事,是找到一个临时落脚点——他的活动经常要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如果被人发现他时常出入商人租下的院子是不合适的。他不是正式的道士,不能到庙宇挂单,不过现在天气暖和,随便找一处挡雨的地方就可以安身。商业地区香火旺盛,颇有些寺庙将前院和一进的房舍打开供给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歇脚。但张彪却是只远远的看了几眼——在外事局上课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些地方说是无主,其实经常被本地泼皮霸占。当然,这些连这种穷人住的地方都要霸占的泼皮肯定不会有什么厉害的背景,若是遇上了叫李大刚把他们揍一顿就是。

慢慢的踱到一个三开门的米行门口,张彪停了下来。吉谏章去米行街的时候就回报过,这家裕成米行是广东帮的一个加盟商号,这里是它的一个收粮和报关的门脸(九江有长江上最大的税关),因为夏天不是收粮的旺季,店子的掌计应该呆在货栈所在的湖口县,只留下一老一小两个伙计关照这个店。此刻,店里的两个伙计因为刚度过炎热的午后和无聊的一天,正没精打采的呆在铺头。

张彪慢吞吞的停在店外一角,开始掏出铜钱在手上把玩起来。他虽然是历史系研究生,但穿越前就是魔术爱好者,穿越后一是缺乏娱乐、二是想用魔术手法哄哄古人,更是下了苦功练习。只见那几枚钱币如穿花蝴蝶,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时隐时现。渐渐地有人围了上来,店里年轻的伙计也忍不住凑了上来;之前早已从另一路出发,伪装成年轻公子的徐天琦也装作凑热闹的人群挤了过来,还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叫好声。

看见鱼儿已经上钩,张彪虚抓着一个铜钱,用力向上一抛,众人顺着他的手向上看去,却没在空中发现那枚铜钱,这时张彪方才第一次开口,只听他大喝一声“疾”,然后伸手一指。众人又顺着手势看去,只见所指之人,正是刚凑过来的小伙计。

张彪走了过去,边走边说:“这位小哥,你被蛊鬼附身啦“,说罢用手在他肩头一拍,等抬起手来,手中赫然是一枚铜钱。众人大哗,小伙计也是被吓得一哆嗦。张彪正要继续说话,却见那铺子里的老伙计快步走了上来;原来他在不远处看到自家后生好像被牵扯了进去,担心他被欺负,于是赶过来将小伙计拉走。

张彪看见小伙计被拉着却也不着急,而是冷笑一声,说道:“你体内的蛊鬼还在发作否?”小伙计本被扯着慢慢往回走,听了这句话他的步子却突然停了下来。张彪向前跨了一步,从身上取下一根棉线,系在铜钱上,然后他拉住线头,放开铜钱让它悬空,一边做着一边对周围人群说”借个火”,这时早已准备好的徐天琦便“恰好“带了火折子。

棉线燃尽后虽已成灰线,铜钱竟不落于地,张彪作势一喝,大叫道”去!“,连喝了三声,铜钱方才施施然落下,被张彪用手一抄,落入掌中。

张彪正自得意,那小伙计也似有所心动,想要凑近过来问个什么。却见老伙计一把抓他的胳膊,还劝说”游方道士诡术,后生仔你也信得?我当年在佛山却也见过,虽不明其理,但也知那和蛊虫无关。”

张彪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铜钱的手法只是讲究一个手快,那铜钱所穿之线是在盐卤中浸后又晒干的丝线,线燃后虽成灰烬,但由于化学作用有很强的凝聚力,故而一时不断。他本想拿这些清代盛行的街头骗术来欺负一下明代土包子,没想到中华文化里的骗术居然也是源远流长,还正巧被这个老伙计看到过。

虽然没有志在必得的目标,现在的这项计划即使失败了也不会动摇根本,但张彪初次搞街头魔术就被明人小瞧还是让他心里颇有不爽。他定了定神,以极快的手法摸出了魔术箱里的几件事物,决定祭出些“大杀器”。


小伙计正犹豫不决,张彪忽然盯住那小伙计一言不发,双目炯炯有神,小伙计被看得直发毛,但见那张彪突然大喝一声“孽畜,给我出来!”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未等他人多言,迅速走到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两手一挥,空地上便冒出一滩面粉一样的东西。

第二章

却见张彪口中念念有词,却是一句都听不懂,他手对那青石板上的面粉样的东西一指,登时火焰激起,老伙计正合计这点点火也不是什么厉害手段,想着看他能有什么花样,等下戳穿他也不迟。却忽然愣住了,这一看不要紧,因为在那红得妖冶的火焰中,随着张彪手指翻飞抖动,竟生出一条条蛇样的东西来,一条,两条,蜿蜒蜷曲,随着火光探出头来,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味道冒出,老伙计心头一惊,这是什么妖法,难道开罪了恶人,他要使什么花招?

只见张彪忽然住口不再念叨,静看火光渐息,那些蛇偶尔抖动一下,却并无流窜之状,似乎是很快死了,老伙计这才稍作心安,可是未安稳几刻,街上不知谁家的土狗,忽然吠叫起来,一只两只如传染一般,不多时,连野狗也叫了起来,引来好铺天盖地一阵狗吠,听的人心烦意乱。

老伙计一时还未清醒,却见那小伙计丢了魂一般,早就腿一软坐在地上,而张彪一言不发,满脸的惆怅,在旁人看来有点悲天悯人的味道。而在张彪心里却是肉疼的紧,为了忽悠两个破伙计,这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可惜那么好的试剂,下次不知还能弄到多少。

看到周边众人的反应,尤其是之前那一直推三阻四的老伙计都要掉下去的下巴,张彪心里的不平衡终于得到了一些弥补:这“法老之蛇”所需的硫氰酸汞直到1821年才被化学家贝采里乌斯合成,明人必然不曾得见。只可惜一来这个反应生成的气体里有二氧化硫等有毒物质;二来这次为了震慑效果,用的是从旧时空带来的货色,用一点就少一点,所以自己本是不太想使用的。

看来光是用这个反应就够了,张彪想着。他一面继续伪装出高人风范,一面悄悄的把包裹着金属钠的石腊块和小瓶苯酚放回了魔术箱——这两样要么使用起来更加危险,要么是稀缺物资,能不用就不用。

整个场地一时鸦雀无声。本来按照预先编排好的“剧本“,吹完狗哨后,徐天琦这个“托”应该出手了。不料徐天琦尚未来得及动作,他身边两个围观渔民模样的人突然拜倒在地,恐慌的大喊:”无极老母,无极老母显灵啦。“

徐天琦在一旁倒是愣了,后面这个魔术好是好,但是不免招摇了些,正犹豫着想怎么当托,还没来及开口,就出现了这阵仗,这下虽说不用费劲就可以忽悠人了,但是也怕横生枝节。那边张彪也开始担心,当时抖家底有那么一瞬间是意气用事,虽然奏效,但是动静恐怕太大,不妨见好就收,于是正色到,“大家请起,我非无极老母,只是今日遇了机缘,且触犯了脏物,要去静修,各位恕不奉陪”。说罢深深看了一眼小伙计,然后丢了个眼色给徐天琦,转身就收拾东西要走。

小伙计吓得不轻,还没回过神来,徐天琦那边却明白过来,在人群中起哄,“小哥,这是你的造化,看来你惹上不轻的蛊,赶紧求求神仙吧。”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小伙计听言,生生跪将过来,抱住张彪的腿不肯松开。张彪佯装拗不过他,于是“长叹”一声,对他耳语几句,然后转身扫开”火蛇“残迹。疏散了众人,兀自离开。徐天琦借机混入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次却连老伙计也没敢阻拦了。

童贯三人出了门后向西走去,大约半小时后,他们从东作门进入了九江县城。因为是黄昏出发,他们可用的时间不算多。明代大部分城市都遵循严格的宵禁,一更三点就会关闭城门,城里主要大路的交叉路口上也要拦起栅栏,栅栏开有门,门口有关卡,设有类似于现代岗亭的“卡房”,由官府的衙役看守,不准通行。若是”犯夜“,一旦捉去便是四十大板。

一更三点相当于现代时间的八点半,由于夏季天气炎热,衙役懒散,九江宵禁的时间会推迟一些,但童贯是不会怀有侥幸的:所谓下吏猛于虎,像他们这样的商人就是会走动的肥羊。何况真正的衙役早就不再干守夜这种辛苦活了,现在干这个的只有临时工——他们都盯着能够“创收“的机会呢。

不过话虽如此,作为最后的手段,他还是塞了一小包金银花和一个祛热的方子在袖中——为了替急病的人买药是不算”犯夜“的,万一遇上个什么”万一“的情况,这个方子配上银子还是或许还能混得过去。

童贯和吉谏章这次出行,主要是到九江城区看看市面的,尤其是澳洲货在市面上的供需程度。目前的临高外贸部还没有和任何长江流域的大字号签订过供货协议,因此九江市面上的货应该是二道甚至三道贩子贩运过来的。

九江虽算不上“天下四聚“,但也是长江上数得出名的商业中心。童贯一行人一路走来,只见街道两旁各式商品琳琅满目,使人目不暇接。吉谏章低声对童贯说:”我们外派训练的那次也算是去过佛山了,这里看来不在佛山之下啊。而且流民饿殍怎么不多?“

童贯也没想到九江城内居然如此繁华,但听了这话却是噗嗤一笑,”大概都被挡在城门外头了吧,长江沿岸城市易生疾病,进出关防一般更严密点,而佛山是没有城墙的。“

正言语间,童贯瞧见了一家布店,赫然摆放着临高产的缝衣针售卖,下面还挂着一个布条,写着“弗朗机秘制针”。童贯走上前去,先拿起针旁的几匹棉布看了起来,旁边的一个伙计立刻凑了过来。

“这位客官是来进货的吧?”伙计很快猜出了童贯的身份,“您看的这是松江府产的标布,若想沿汉水上去往西北卖,进这个就对了。”

“若是我想卖到湖广去呢?”

“那这种中机布最好,”伙计拿起了另一匹布,“这布较标布稍狭而长,在湖广最是流行。”

闲扯了一顿布匹后,童贯拿起一根缝衣针,对店伙计问道:“这针怎么卖?”

店伙计却突然变得特别的热情起来“这位客官真是太有眼力了!我跟你说啊,以前我们铺子里进的都是济南刘家功夫针铺的针,自从这弗朗机秘制针一来啊,再没人买他的针了!这针你别看贵一些,晚了你就买不到啦!现在连我家娘子都用的这针呢。”

吉谏章在一边听着不禁暗暗发笑,这针在广东的出厂价明明是低于明朝原本的针的,到这里反而成了比一般针更贵重的货物了。明代制针依靠的还是磨制,当然磨的不是铁棒,而是很细的针胚,针眼则是当针烧红变软的时候,用一根细针敲击后钻出来的,人力消耗真不算低,而且针眼也时大时小。

虽然这针是轻工业部的作品,和童贯没什么关系,但童贯听到外人如此吹捧这工业化制作的针也是极为受用的,他脸上不禁的露出了一丝笑容。善于察言观色的伙计很快就注意到了,于是更加卖力的推销这针,吹得天花乱坠,按他的说法,用了这钢口好、粗细均匀的针,“连村姑都能缝出比织女做得更好的衣服来。”

童贯假模假样的和“师爷”吉谏章商量了一下。刚到九江时,他们是通过起威扮成大海商来勾搭米行的。但下一步他们要去的鄱阳湖周边却需要伪装成中等行商: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没有大商号老板到处乱跑,还要跑到乡下去的道理。

既然扮作商贩,就得带点货物,这针销路如此之好,带一些贩卖也在情理之中,不会暴露他们的身份。

但接下来童贯就又有些哭笑不得了:在杂货铺里,他很快发现临高产的香皂和肥皂也是最为畅销的货品之一。缝衣针是散卖也就罢了,香皂都是装在盒子里的,盒子上清清楚楚的用简繁两种文字印着“澳洲高级香皂”,但在店伙计嘴里也成了“弗朗机秘制”。童贯一时好奇,用手指着香皂盒子上的汉字问到:“弗朗机也通汉字?”

伙计却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佛郎机向来仰慕我中华文化,不稀奇,不稀奇。”

童贯却有些担心了:书籍也是临高的出口货之一,穿越者剽窃的众多清代民国书籍,例如《孟子正义》,多不是为了挣钱,而是用来震慑士子阶层的,让他们也知道澳洲并非粗鄙无文,有助于和士人的暂时勾结。这个策略在临高和广东效果都还不错,上次从起威得到的临高最新情报还说赵引弓已经靠卖书,成功的在杭州打开了局面。万一到了这里连书籍都从澳洲货变成了什么“弗朗机”货,那震慑士子这项功能可就大大削弱了。

但接下来的行程中,童贯一行人却没有找到任何书铺。问了李小刚才知道原来著名的白鹿洞书院就在九江城外不远的庐山脚下,士人多从那里的书市直接购书,顺便沾沾文气,所以九江城内就没有人卖书了。


新篇章黄伯的故事感谢吧友“老巴蒂”@老巴蒂 黄伯本名黄伯韬,黄伯是店里下人对他的尊称。黄伯也是五十的人了,身体前些日子倒还硬朗,只是近来受了伤寒勉强支撑,想也是年纪大了。

自黄伯十几岁从广东出来,在米行从学徒做成了老师傅,一晃竟然几十年就过去了,虽说这熬到老也终究是个伙计,没什么大的奔头,不过但凡有经验的老师傅,又能忠心耿耿在米店这么多年,在下人里也是有些威望的;更何况黄伯江湖经验足,走南闯北的,自己又肯学,这么些年不仅识了字,跑货还能帮算些帐,偶尔应急很顶事,所以在米行老板周大春心里,这个早年陪他闯天下的黄伯,在伙计里也算是个堪用的好手。

最最可心的是,周大春几次有心提携,黄伯却都婉绝,但是工作不差分毫,让周老板觉得这老伙计没有倚老卖老,有眼色,上下关系拎的清,是个十分可信的人,于是也放手让他调教新来的小伙计,手下的小伙计也由此更是不敢不尊重这个师傅。

对于黄伯而言,伙计做久了,也不是没动过二心,早些年,想他天资不错,又有经验,曾想过出去自己闯荡,但是还未及筹划,远在家乡的妻子就因病早夭。明代商人地位低下,还时常外出不归,娶个老婆十分不容易,为娶这个老婆已经花光了黄伯的棺材本。他冥冥中只觉自己命中这辈子恐怕是没有儿子了,再怎么闯荡,自己一蹬腿也是便宜了外人,于是断了出走的念想。

后来年事渐高,他愈发对晚年担忧了,想来好歹在米店有个热闹,运气好的话,如果周老板顾念他是“打天下的旧臣”给口饭吃,那他一辈子也算有着落,于是横下一条心,干脆就做个死忠,只求个老有所养,周老板那些提携,在他看来都是试探,伙计就是伙计,本分守职错不了。

但是黄伯也是清醒的,因为走南闯北见的人事多了,商人有利无情,他私下里也想给自己留些后路,一方面努力攒钱,一方面想在一干小伙计里面认个义子顶半个儿子,所以带小徒弟也算是考察了,于是他干的更卖力,外人都道真是好伙计,谁知他心里也有这种种心结呢。

自打张三进来,黄伯算是有些动心了,在几个“候选人“里,张三最得黄伯的心,一方面,他们同乡,七拐八拐的还算是半个亲戚,一方面,这孩子失怙,黄伯无子,二人似乎早就有缘,小伙计张三一来,就跟师傅亲近。

黄伯选人其实有考量,太聪明的不行,将来得势寡情的多,张三倒是个憨直老实的小伙子,跟师傅实诚。太傻的也不行,饭碗都砸了怎么养老人?张三技术跑活却不赖,能吃苦,一张笑脸让人没脾气,人缘反倒还不错,估计在米行有他这个师傅提携,将来混个饭也不难。

黄伯思忖半天,决定亲自将张三带出师,多多培养感情,将来选个好机会收个义子,这一下,黄伯对张三,更是留心。日子久了,两人的关系也有那么点父子般的感觉。黄伯有时感慨,自己这诸葛般的心机,步步为营的活法,都留在米行施展了,真是投错了胎。


黄伯平静的生活因为张彪的出现被打破了。

刚开始,黄伯还以为那不过就是一个耍戏法骗小孩子的艺人,没怎么放在心上,看张三憨憨的被骗有些气不顺,想起自己去世的妻子就更加揪心,对不说好话的江湖术士更是看不惯。但是这一闹下来,他开始犯疑忌了——他跟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又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可以说与其是他看了法术被吓住,不如说他对这做法的人感到奇怪。

若说此人仙风道骨,那绝对不是——这胡子,这痣,看着就透着诡异,所以一开始黄伯只道他是个骗子,尽管这人面相似乎忠厚,但充其量也就是个高明的骗子。然而仔细观察下来,这人又不大一样:在黄伯看来,这个人和他平时见过的江湖中人不一样,和读书人、商人、做工的、官老爷,也都不一样,要说像谁,却又完全说不出来。有那么些书卷气,又有些匠人气;有点看不起人,但是又不是那种老爷高高在上的作风;似乎有点把你捏在手心里的感觉,让人不舒服。今天流行的话说,那就是气质与众不同。

这人来干什么的呢?要是骗钱倒是罢了,你不花钱他能奈何你?不行报官告他个妖言惑众。可是这人似乎就冲着张三来,言之凿凿张三中了蛊。后来张三告诉他,那术士邀他傍晚收工后在城外的破庙见他,可以带人陪同。这分明是要私会的节奏。在黄伯看来,依这术士的奇妙法术,不说那些没见识的农民,哄住几个商贩捞点钱也是轻而易举,怎么就单单看上张三这一个连工钱都没有的小小伙计了呢?

黄伯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最后想起这些日子张三身体似乎确实是不大一样,中了伤寒,还发烧,吃饭不大爽利,精神头很差,但是年轻他还想撑撑。若要是张三真有什么治不好的毛病,自己的苦心栽培不就付之东流?这样一想,他终于有了计较,干脆陪小子一起会会那术士,若是有蛊能治,可问问价钱,倘若合适,就替张三买个情,治好便好,若治不好也算尽了恩情。若是这术士真心唬人,见机行事再跟这妖人计较也可。

罢罢罢,一同去看看,他拿定主意,就跟张三约好。想来这一遭,不知对方为何人,也不免有什么意外,于是不忘跟平日交好的别家伙计交代,如果自己和小三到二更天还没有回家,就告诉周老板,合计一下是不是报官去。准备停当,黄伯忽然感觉有点悲壮:这一生,貌似就这回,这么勇敢。


张彪见到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伙计,意外之余有点小高兴。他并不知道老伙计和小伙计有其他的关系,当时只是想先哄个伙计来,顺便多了句可以带个伙伴,反正人多消息可能灵敏些,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唬住两个目标,这老伙计要是能收住了,消息方面肯定是通透得多。

但是反过来一想,这老家伙还不好对付,当初就是他逼自己放大招的,说白了,对你起疑的人最不好说服,因为无论如何做他都是会怀疑你另有所图。但是这类怀疑论者,你一旦取得了他的信任,日后势必更好利用,就像宗教最喜欢皈依的无神论者当信徒,因为一般意志坚定经过思考后皈依的,比起对神佛有所求所盼的“功利者”,忠诚度和稳定性都要好。

张彪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虎躯一震“,但想来自己学习历史这么多年,作为脑沟回复杂的现代人,优势必定比明人更大,区区两个米店伙计,应该还是斗得过的,而且身后小间,还有自己人照应,想到这里,他顿时信心满满,双目微垂,但打坐,不吭声。

张三进了屋,看到老神仙正在静修,不敢开口,拽了下黄伯,黄伯迟疑了一下,微微咳嗽了一声。张彪思考了一下,这先声夺人还是需要的,于是他开口问道“两位善人可曾以为我是为钱而来?”

这一问,倒是让黄伯愣住了,这术士好奇怪,上来不问姓,不问名,不问生辰八字,不说蛊,先说钱。黄伯还未搭腔,张三先急了,慌忙跪下“没有没有,神仙救我”。

张彪拿捏着架势说:“我和你们有因缘,所以你们这蛊我是必须除的。不仅除蛊,这次前来还要救你们度劫。”这一句话,黄伯却是听出了二层意思:中蛊的不只一个,而且这事不算结束。他心里自以为已经把好了这术士的脉络:江湖术士都是先吓死你,然后再开口要钱的。

“您说我们?”

“是的,你们这些人中,中蛊的大有人在。但你两个我今日决计是救下了。”这句话张彪说的格外有底气,血吸虫这病,江淮一带十分常见,但急性血吸虫感染的早期症状类似伤寒,明人多不能分辨。为防误判耽误自救,武昌站的成员却是被教得很仔细。眼前这两位就是原先吉谏章在米行街踩点时盯住的目标人物,把握可有九分。

黄伯这下更疑虑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莫不是看到我俩身子不适,专门装成大夫的。”于是终于开口,“上仙在上,冒犯了,敢问我们中的什么蛊,谁人下的蛊,如何救治呢?”

张彪细细端详,看这老师傅虽然口里恭敬,心里还是不服,于是他使用了准备好了台词,“你二人本未招惹什么脏物和仇家,只是当初东瀛毒蛊四起,沿水形成流毒,那蛊细小难辨,寄生于螺母,你二人长年水边行走,误中了这蛊,所以今日伤寒缠身,医药不治,我特引你二人前来,也因有缘点化之责任。那化蛇的,便是我用术法,将小蛊虫引出一二,显化给你们看了,这蛊,招猫狗嫉恨,所以显化之后,有狗吠不息。”

黄伯听他一说,觉得他比一般术士骗人的那些招数高明一些,也没搬出什么妖神仇家的讲究,想来街头表演似乎真就是冲着张三来的,难不成真是点化咱们的?张三却着急了“神仙,我张三没啥钱财,就是个伙计,您大德大量,若能救我,我甘愿作牛作马。”黄伯虽埋怨这孩子吓住了,但是这句话他心里也是有的,我们啥都没有,看术士怎么办。

张彪捻着假胡子,道“我再三说了,贫道并非什么神仙大能,只是对这望蛊之事略有心得,有这祖传独门治蛊的方子,也本无拯救苍生的宏愿,只是前些日子因梦中受托,说是有乡亲在这带江淮受难,请我前来驱蛊,有缘的自会寻到,治了你二人我就去了,不需什么报酬,日后若有缘,还能见到的吧。”

黄伯听他这话,并无居高之意,跟其他法师比起来更显得亲切,但是亲切中那种捏你于掌中的控制感却依然存在。“敢问梦中所托是什么样的人。”黄伯不甘心道。

这张彪刚才信口胡诌的一句,突然被问,脑海里就迅速闪现妈祖之类的东西,“似妈祖,但是装扮似平常妇人。”

要是直接是三清什么的,论他的知识,也能编的出,但有今天下午魔术过火的前车之鉴,张彪不敢一下吹得太大。这老小伙计都是广东人,说妈祖兴许管用,不过他们长年离乡,倘若平日不膜拜妈祖,这神仙自己突然冒出来怜悯一把,也是让人觉得蹊跷的,于是他故意弱化一下形象,把妈祖什么的给平民化一下。何况商人背井离乡,家中不论老母还是妻子,都是可以套得上这个形象的。

这边说者本无心,那边听者却有意,那黄伯不听还罢,一听心中忽的痛起来,因为他脑海并非妈祖,而是他那早死的妻子。

他心道,难道我那口子去了那边顾念我好,盼我好活,愣是托梦来救我,还为我救下这用来养老的张三?这一念起来不要紧,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于是黄伯那眼眶却不由红了。张彪察觉老伙计这情绪不对,问道,“难道你识得谁人托我?”

这下张三忽然听明白了,脑子一下开窍了,“师傅,难道是我那早年故去的师娘?她定是疼惜你我师徒一场,来救咱了,我张三遇到神仙和师傅您,真是好命了!”

张彪一听,顿时明白黄伯和小伙计的交情以及这胡言的效果,这必须迅速煽风点火了。“既是故人,不必多言了”但见张彪拿了两个小瓷瓶出来,说道“瓶中有驱蛊的药粉,你们分三日服用,每日三次,三日后若无好转再来寻我。”

张彪想了想,还得普及下预防知识。“切忌江边水不可饮,若饮必久煮,不可食螺肉,若见到状如铆钉的田螺,千万避开不可入水。若你们能持之以恒,可保比他人多活些年月。”说吧,张彪自以为很帅的挥了挥衣袖,“贫道本不愿牵涉这许多因果,此事你们知道就行,不可多传,否则必遭天谴。“说罢闭目养神去了

张三千恩万谢的捧了药,和黄伯出来,黄伯独自心事重重,一方面这一趟,勾起了他不少心结,另一方面,他依然对这丹药不放心。虽说是自己亲人所托,但是这术士一会儿像法师,一会儿像大夫,言谈举止偏又做作不堪,都不似今人。但若说是骗子又不像,自己和张三已经没什么好骗的,还不如去骗周老板。说是好人罢,似乎也不是,那感觉更像是被人要求来给他们治病的,黄伯想了下,还是看张三服药一日之后自己在考虑是否吃药。可叹妻子要舍近取远的托人,就不给自己托个梦,自己也好问问详细情况,难道是不喜自己想找个义子的心思?但那样又何必连张三一起救了?他这样胡思乱想着回了家,这一趟折腾,加上本身有病,顿时躺在床上心力交瘁。



德化城几里之外,路边的一所破落祠堂里,张彪直睡到大中午才起来。穿着类似流民老头的李大刚则早已醒来转,半靠着庙墙呆在不远处。李大刚是李小刚的爹,当年镖局的好把式,拳脚枪棒无一不精,虽然那时的起威还只是一个经营南昌到广州镖路的小镖局,但作为镖局的老人之一,他也勉强称得上是走南闯北的人物了。

李大刚对鸳鸯茶行动了解得比李小刚还要深:明朝人知识确实欠缺,但常年走镖的人见识却是不缺的。比起李小刚这样的大小伙子,李大刚早已称得上是人情练达,澳洲人的窥伺中原的心思他如何会看不出来?不过他向来对官府不满,替大户护镖时也见识过那些家生子的嘴脸,还不说澳洲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心里虽怀着武德,脑子却没有愚忠,他对跟着澳洲人干的想法从没有怀疑过,这次他也是主动请缨来护卫张彪——因为张彪这一路面临的危险要比装成商人的童贯等人大得多,因此李大刚这样功夫高、经验足的护卫十分必需。

昨天的首演没有怯场,窃喜了一阵后,张彪的眉毛却皱了起来。真正的难题才刚要开始——他知道,一旦开始扮演江湖术士这个角色,就有三关要过:当地的快班头子大概现在已经听说了自己这号人物,这几天估计就会有人要自己去“上香”、拜山头了。这一关最容易:他手里有路引、银子,快班头子和他又没有过节,收了钱就没必要得罪一个可能的“江湖高人”。

第二关是当地的锦衣卫百户所。想来不出几天,百户所就会“风闻”他的事迹,要是一般情况,他倒不用担心太多:九江这种商业码头,江湖术士数量多、油水少,锦衣卫是不会像快班头子那样“勤劳”的——几百个江湖术士恐怕也及不上从一个富商手里敲得多。不过张彪却知道,这次他做得有点过界了。江湖把式吸引不了锦衣卫,围观人里传说的“无极老母”却可以。如果这里有个立功心切的锦衣卫,恐怕他就要换个打扮、放弃这个身份了。

第三关是民间会道门,这也是张彪最为担心的一关。江西的漕帮势力虽然小于山东,但罗教的信徒依然为数众多。先天道的创始人黄德辉就是江西饶州府鄱阳县人,历史上十几年后他就要在江西脱离罗教,创立先天道,之后更是会分出青莲教、一贯道等清末著名道门。比起前两关,虽然罗教不是什么官面上的势力,但却是最为难缠的。

“好在目前我和这三个势力都没有利益冲突。”张彪长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烦恼都吐出去一样。虽然三关都是要过的,但这几个势力都不是疯狗,只要给足了银子,保持好距离,他们断没有无缘无故就冲上来为难张彪的道理——否则全国的江湖术士早就死光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彪一边等待,一边继续以术士的身份做掩护开始在九江城外勘探周边地形和熟悉风土人情。


几天后童贯和张彪照预设的方案在约定的地点汇合。这里曾经是一个驿馆,不过崇祯裁撤了驿卒后便荒废了,驿卒走之前拿走了驿馆最后的一点家当,目前这个空荡破败的房屋只是偶然会有流民进来歇脚。李大刚扮作的流民在路边望风,张彪则在屋内向童贯回报了他的最新进展,以及两个伙计的名字:张三和黄伯。

“我已经从伙计那里掌握了常来往的船家名字和对应的村庄,一些常用运输路线我也清楚了,就差没有亲自走一次罢了。”张彪汇报说。“我按照原先的计划,以助他们化解大劫为借口,叫他们提供了所有往来人物的名字、关系,以及常去的地方和走法。”

“他们没有怀疑你吧?”

”应该没有,我不求财还帮他们治好了病,他们现在对我是坚信不疑。“张彪得意的说“而且那个叫黄伯的老伙计也说了,以前运粮下扬州的时候从没遇到过税吏上来叨扰,听说是走了某个王爷的路子,但更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王爷啊,这个信息就已经够了。“童贯慢悠悠的说“虽然明朝历代皇帝封过的王爷林林总总有许多,不过长江流域上的现存王爷两只手就数得出来,到时候留给外事局自己打听吧。“

”对了,那最后这两个伙计怎么办?“张彪觉得就这样放弃了有些可惜,但他又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能干什么——他在九江不会长期呆着,也不可能带着这两个人跑路。

“把他们忽悠到临高去么?”张彪迟疑了一下了说

”他们在九江这附近是地头蛇,熟门熟路,但是到了海南可就是睁眼瞎了,“童贯觉得不妥,”我看这样吧,你编个谶语,俗气一点也无妨,大致上就是他们日后会有一劫,只有改换门庭才能躲过去。然后等我们临高的米行开过去的时候,叫米行的人去收了他们,这样我们的米行开展工作会更加容易一点。“

“但我听说广东商帮规定说禁止从同行的铺子挖人的。。。”张彪不太赞成童贯的想法

“在本地长期经营的铺子之间肯定不行,否则就成了恶性竞争了。但到时候临高的米行肯定是光明正大的进入九江的,作为新开的铺子弄些人想必还是可以的——只要别太过火,再说其他的铺子说不定还想看周大春笑话,或者借这个机会塞些探子进来呢。”说道这里,童贯叹了口气,“不过这点我也不太确定,实在不行就把他俩安排成我们的探子好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对广东帮内部的机密和恩怨不清楚,那些都是大佬之间的事情,我们掌握的伙计层次还是太低。”

“要不要我试试能不能搞定那个铺子的掌计?”张彪说,“黄伯那个老伙计跟了掌计很多年了,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比如让他对掌计说有神仙来见他。。。”

“有点冒险,”童贯想了想“万一这掌计直接告你一个’妖言惑众’,你这江湖术士就完了。”


碧水、蓝天、白云。

一艘中型双桅船只航行在鄱阳湖上,这是一艘中国内河航运中较为常见的沙船。挂着的硬帆明显得到过较好的维护。船中坐着一行人,因为在船舱里,李小刚的妻子向春花罕有的恢复了女装打扮。之前在德化附近她很少外出活动,基本都是在租住的房间内看家,偶有的两次出行买菜也是女扮男装。

张彪也摘掉了标志性的小胡子和假痣,有气无力的半躺在船舱一角。他的运气有好有坏:快班的一个“帮闲”第三天的时候找上了他,想“见识见识”他的法力,张彪自是“不敢献丑”,明智的奉上了百来文钱就把他给打发走了。不过临走前这人还叫张彪每月逢三的日子去他那“聚一聚”——也就是定下了交份子钱的时间,这一关算是圆满的过去了。锦衣卫和那天遇到的罗教信徒那边都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让一直精神紧张的张彪和李大刚送了一口气。

但坏运气也随之而来:多日的精神高度紧张和夜间湿重的露气让张彪开始上吐下泻。吃了磺胺以后有所转好。但磺胺的副作用也使得张彪腹痛不已,因此虽然有些失望,他却没什么精力去思考忽悠那家裕成米行的掌计的事了。

童贯却是没觉得失望,在他看来就算忽悠了一个掌计也算不上大事,反而可能有不小的风险:能当掌计的,要么是人精,要么是商号大老板的心腹。不管哪类人,指望用点现代魔术就能忽悠他叛变的概率太低。何况目前的伙计透露的东西就很实用;日后临高的米行来了以后挖角两个伙计也还说得过去,挖个掌计就是要结怨了。

“这九江光是一个米市就这么折腾人啊,“向春花在旁边开始烧水煮茶,徐天琦盯着眼前的小炉子,看着一阵阵烟雾寥寥升起,有些牢骚兼无聊的抱怨着。他在旧时空是英语专业,这次是靠着会说江淮方言才跻身武昌站的,进站后学习的技能是测绘、密码和速写。因为专业技能的原因,除了那次混在群众中当“托”,他在九江干得事并不多,更没遇到什么激动人心的大事。“我是知道电影里都是骗人的啦,情报工作实际上比那无聊得多,不过我本来还期待买米风云的呢。”

“米行压根就不卖米给我们,你又不是没见到那些人的嘴脸,”吉谏章至今仍不爽孙立人的做派,“小规模买的话,他们看在起威的面子上还能卖我们一些,但是量一大就不行了,除非我们开的价和杭州那边的市价差不多,否则他们宁愿自己运过去卖。”

“为什么有生意他们不做?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开的价格比他们的进价高,我们还自己承担运费,他们坐着就有钱赚,为什么不干?”

“粮食可是种特殊商品:每年固定时间才有出产,产量有限。假设你是个米行老板,你每年在商会里要交几万两银子去凑钱孝敬王爷,还要打点各路神仙,然后每年分配给你的只有几十万甚至十几万石的收米额度。又因为不用交税,水运的成本其实很低,那么这样的话,你难道不想运到最贵的地方去卖?否则怎么赚最多的钱?”童贯说。

“所以我们想直接买米的话就得出很高的价格,可能比从南直隶买低不了多少。”吉谏章补充道。“然后因为我们没有孝敬那些王爷大佬们,我们的靠山又太弱,所以要么自己出钱孝敬王爷,要么乖乖交各种乱七八糟的税。这些因素都算上,我们从九江买米就没有价格优势了——除非杭州米价被我们炒的太高了才会考虑来九江买。”

”他们不卖,我们不能自己下乡收购啊?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开艘船,到处从田边买米,然后直接运到上海或者临高去。“徐天琦不解.

第三章

童贯和吉谏章都笑了,”你这是在挖米行的根呐,他们还不得找你拼命?“童贯笑着说,”你忘了雷州糖厂的那档子事了?你收得多了,别人就收得少了。这些米商都要等上大半年才能收购一季,你要是敢绕开九江米行自己上,大概整个江西的黑白势力都要被调动起来整你了。“

”所以从广东派个米行来加入米业行会,或者扶植一个傀儡就是最好的选择喽?”

“恩,其实扶植傀儡是最好的,广东过来的米行加盟还是会吃一些亏,尤其是挖不到伙计。要知道古代社会都是典型的稳定人际关系和熟人生意,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运气好碰上米行破产,何况即使米行破产伙计也不一定会来投靠我们——我们对他们来说是新开张的陌生人,万一也破产了怎么办?除非我们开出高薪——但很遗憾,商帮里对各级雇员的薪水也是有规定的,高薪抢人就是把我们推向其余米行的对立面。这些规定我们可没那么容易绕过去,否则我们也不用靠魔法来忽悠那俩伙计了。”

“那我懂了。我就是心里不爽——我们也不用这么怕他们吧,以力破之不就行了吗。我们那次糖业战争不就赢了?这次再打个米业战争…“徐天琦愤愤的说道

“如果真不顺利的话,说不定要打的;不过即使要打,也不会来得太快。那次打糖业战争,我们动用了十来万两银子和特侦队,还只是险胜。九江米市的这几个商帮我不清楚,不过万历年间光是徽商就能每年获利九百万两,是获利不是总资金,”童贯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特地强调了一下,“临高的财政现状肯定是惹不起他们的。何况我们在朝中的靠山太薄弱了,只有一个不得志的杨公公。雷州糖帮那是压根没靠山,这里的商人可是又有朝中大佬又有皇室宗亲的。“

我们的优势不在朝廷,也不在钱多钱少,而在我们的制度和发展速度。童贯在心里对自己说。

相信不出几年,我们就可以和他们掰一掰手腕了。


四天后。 武昌站所乘的沙船先沿长江顺流而下到达湖口县。由于湖面上船来船往,兼有税关巡检司干扰,水文的测量工作进展缓慢,但湖口及对面的南湖嘴扼守着沿长江进出江西的唯一通道,重要性之高使得众人还是耐着性子坚持了最后,以至于虽然大名鼎鼎的石钟山就在附近,众人也没时间前去游玩一番。 测量完湖口地形后,船只转入鄱阳湖,一路向西南方向的星子县驶去。这里离九吅江还不算太远,湖面开阔,沙船上悬挂着起威的旗号,因此一路行来倒没遇到不开眼的水匪。 随着沙船靠近星子县,之前湖水清澈、鱼帆点点的美景却消失了,岸边赫然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中型沙漠。众人皆是觉得惊奇,李大刚却不以为怪,他早年护镖时这片沙漠就已经存在了,”其实不仅星子县,湖对面的都昌县也是如此,当地传言说是有沙鬼作祟。听说万历年间,都昌的县令大人还曾花费重金,请道士做过法。“李大刚和这群“澳洲首长“相处得多了,知道这几人都是把鬼神之说当做唬人的手段。果不其然,听到县令的作为,几人都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众人来这星子县却不是为了防沙治沙的,沙船很快向北掉头,在星子县北岸的码头泊下了船。此处有一个收渔税的河泊所,因为船中留有测量工具,不想税官上船”查渔“,因此照例是由李大刚以起威的名号塞了点碎银子打发了过去。 下船后步行一个多小时便来到了白鹿洞书院。白鹿洞书院位于庐山南麓,唐李渤读书其中,养一白鹿自娱,人称白鹿先生。因此地四山环合,俯视似洞,由此得名。之后先后由朱熹、陆象山等修缮讲学,成为中国四大书院之一。 书院本身并不算大,一到两个小时就能逛完。但武昌站的众人自然不是来书院旅游的——他们四个人中功名最高的吉谏章也只不过是个童生,就连第一重山门都进不去。 在书院的脚下坐落着一条繁盛的街市,大批书坊沿着街道铺开,与九吅江相比,这一方小天地明显文风浓厚:穿着长衫的士子比比皆是,童贯他们这样穿着麻布衣裳的人反而显得有些另类了。 童贯专程来到这里,是为了考察一下书坊里澳洲书籍究竟有何种,每种销量如何,顺带探探士子的口风,看看这里的读书人对澳洲的观感如何。白鹿洞书院的现任洞主乃是大名鼎鼎的舒日敬,字元直,号碣石,南昌人,万历二吅十吅年(1592年)进士,是个有成就的教育家,“一时名公巨卿皆出其门下”,他对江西士人的影响甚至高于刘大霖在临高的地位。因此,从他任教的白鹿洞书院学生的行为中也可以推测出他对澳洲的态度。 本来他只想和吉谏章一同过来,不料另两人坐船都坐得有些腻了,又想见识一下著名书院的风采(到了才发现进不去),便一起拥簇着都过来了。


虽然是个书市,做得生意也算雅致,但这里却与后世的图书馆的安静程度正好成反比:士子们踱着方步,一堆堆意气风发,谈笑声音极大,仿佛个个都在指点江山,不过其中颇有些人,见到童贯一行人都面露鄙夷之色,更有甚者,还特意将身子移开,仿佛商人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一般。

徐天琦一直对明清两代的书生不感冒,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肯跟他们在一起已是屈才,不料这些草包居然还反过来轻视自己。早知道自己就不来了,这里就连辟火图都画得巨烂,徐天琦心里暗骂道,他一路阴沉着脸,步子也渐渐的放慢,被前面的童贯拉下了距离。

童贯倒似没有受到影响,他饶有兴致的在书市中穿梭。在一个书坊内他发现了几本封装十分精美的书籍,明代的刻版和纸张是做不出这种水平的印刷物的。心下拿定主意,童贯正要开口,旁边有一人突然挤了过来,拿起其中一本售书之人说:“把这本书包起来。”

童贯一看,却是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这书在中国古代本就是相对畅销的书籍,因此在大图书馆的帮助下,临高出版社又对之进行了增补、勘误,对书中一些神异之说还附带注释了一些来自现代的基础物理化学知识,期望对感兴趣的士子搞一点科普。

童贯有心攀谈,于是赶紧拿起了旁边一本明显也是临高出版的书籍。那人见了轻咦了一声,打量了一下童贯,又看了看童贯手中的书名,却是露出了诡异一笑。童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刚才顺手拿着的是一本“常用妇科病预防指南”,面皮不由得一红。

他随手将此书重新放回原处,为了缓解尴尬,作了一个揖,说道:“小人童贯,广府人,早年也曾学习圣人之学,无奈不是那块料子,但心里还是极仰慕的。这次路过九江,听闻这里人杰地灵,才冒昧前来一观。”说着他又拉过吉谏章,重点强调介绍了他的童生身份。

那人本是似笑非笑,他明显对吉谏章的童生身份不感兴趣,但听闻童贯一行人来自广州,却是提起了兴致。

只见他用手抚摸着那《梦溪笔谈》的挺括的书皮,这本书属于精装本,定价可不低——五两银子一本,卖到这里更是要八两银子——像是在回忆中沉湎了一小会儿,方才问道:“既然你们来自广东,不知可曾听说窃据临高的澳洲人?”

童贯一个激灵,一瞬间有一种被识破身份的感觉,但他很快缓过劲来——虽然此时大部分明人都还搞不清楚所谓澳洲、髡贼、临高之间的种种关系,但随着明军澄迈战败、广州被围,知道真相的消息灵通的士人想必还是有的。

此人见识不低,童贯想着,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人名。若真是这个人就好了。

“小人在广州却也听说过澳洲货,坊间传言其所制所用,无一不精,”童贯小心翼翼的开了个头,“但这澳洲书籍我却是第一次见,所以一时好奇….”

对方却是不胜唏嘘,“学生本以为澳洲玻璃就已是巧夺天工,但至少琉璃我也知是如何制作,这玻璃大概也就是更胜一筹罢了。这次我在京师见到的不碎瓶才是神乎其神,其材质非金非木,兼有玻璃之相却又落地不碎,真不知是怎么造出来的。”

看见这人戴着举人才能使用的方巾,又听到这人不久前才从北京回来,童贯又有了一些把握,他学着商人的做派,放低了身子,“不知这位老爷尊姓大名?”

“学生宋长庚。”


“尼玛钓到大鱼了,”回到船上,向来装成沉稳型的童贯对另外两人兴奋的说道。“宋长庚就是宋应星,写《天工开物》的那个。”

童贯想和那宋应星多攀谈几句,特地拣了些有意思但又不惊世骇俗的“澳洲风物”谈了谈,那宋应星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的回应些自己的看法和问题,童贯发现宋应星的问题经常直指要害,明显对工农业生产有深刻的了解。

不过他们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另一个人挤了过来拉住了宋应星“阿兄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找了好久。先生想见见你。”那人看见童贯的服饰,只当他是书铺的伙计,于是只管扯着宋应星不放。宋应星只好回头做了一个抱歉的姿势,便被拉走了。

“这么巧?不会重名吧?”作为前世的历史系研究生,张彪对收集历史上的名人非常感兴趣。

“应该不会有错,宋应星本来就是江西南昌府人,历史上他今年春天去京城参加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殿试,失败以后他就断绝了科举的想法。他是白鹿洞书院的学生,应该是返程路上来见见他老师的吧。他还有个亲哥哥叫宋应升,也是举人,今年和他一起前去参加殿试,不过也落第了,于是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去浙江下面的一个县当县令了。”

“哥哥做官去了,那宋应星呢?”连今天逛得很不爽的徐天琦都坐直了身体。

“回老家去了,直到1634年他才接受邀请做了分宜县县学教谕的职务——就是在临高王赐做的那个职务。”

“那他岂不是要穷死?”徐天琦知道在穿越众来到临高前,王赐的生活很窘迫。

“那倒不至于,王赐只是个秀才,而宋应星很早就中了举人。明代没有穷举人的说法,举人免税免役,所以带地投献他家的人应该是有的;再说宋应星的曾祖父是死后追赠太子少保的重要阁臣,虽然他家上一辈家世有所衰退,但凭他的家声在地方上肯定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宋应星和他的哥哥宋应升在历史上被称为“奉新二宋”(奉新是南昌府下的一个县),人际交游广泛,如果能够得到他的支持,借着他的背景,至少在江西的活动力度可以大大的强化。比如他家的世交,同时也是兄弟俩授业恩师的邓良知,历任福建兴泉兵备道(镇守兴化府、泉州府海防,抵御倭寇)、广东布政使司参政等实权职位,目前已致仕回到南昌,在当地是举足轻重的缙绅,前些年七十大寿的时候宋应升还为其作序。

不仅仅是他的关系网,宋应星本人也是十分有价值的。他“聪明强记,有过目不忘之才”,而且他还对一般书生鄙弃的“实学”有着深刻的研究,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临高急缺的。

临高引以为豪的工业体系其实存在一个断层:最上层的是穿越众,最下层的是许多文盲、半文盲水平的旧体制下培养出的匠人,能够衔接两者、以科学的眼光统筹全局的中层人员数量稀缺,大概也就张机器、林显明等寥寥数人,以至于有时候还得靠芳草地的学生凑数。

张彪却不太乐观:“不过我想他是不会投靠我们的吧,主动来投来我们的最高级士人也就是个秀才萧占风,他还是秀才里特别穷苦的那种。虽然我对收集名人很有兴趣,但我记得宋应星在明亡后世拒不出仕满清的。”

“喂喂,我们代表的是先进生产力,满清那是在搞倒退!怎么能把我们和满清一概而论?而且明亡时宋应星已经在大明做到了五品官,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现在他却还没做过官呢。“童贯其实也是名人情节很重的历史爱好者,”我们当然不会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们是澳洲来的,快来我们这儿吧。那他非把我们陷进大狱不可。但我们可以慢慢的从他对经世致用之学的强烈兴趣开始入手嘛,至少把他弄成刘大霖那种模式也可以——自己不出仕,但不禁止家人。要知道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很有才干的,好像被称作“双玉”什么的。那两个儿子明亡后一直耕读制器,可见对实业的兴趣也是得到了遗传的。“


为了再次和宋应星”邂逅“,童贯和吉谏章又在星子县和白鹿洞书院外逡巡了数天,但都没见到宋应星。相反的,路上的流民开始猛烈的增加,难民们衣不蔽体,手持树枝做的拐杖,有些还拖家带口,一堆堆的慢慢沿路行来。乡野间一些较大的寨子都关紧了寨门,小的寨子也都加强了守卫。李大刚担心众人安全,建议尽早离开星子县。

童贯有些怅然若失,但安全第一,他还是分得清的。不料就在他们上船的当天,李小刚带来的一则消息让他差点笑出声来:起威镖局报告说,宋应星和其弟宋应晶已定下了起威镖局的护送船只,不日将启程前往南昌府奉新县。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童贯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张彪在船舱另一头转了转手中的铜钱,他这几日每天继续化作术士外出收集情报,“据流民说,湖广和江西的交界处发生了大规模地震,田地房屋毁坏无数,人群里还传说连常德府的城墙都塌了。”

”那可千万要注意民间会道门的活动,每次大灾大难都是他们发展信徒的黄金时间——只希望他们不要来打搅我们的行动。“童贯脸上的笑容顿时被担忧替代,“于鄂水这是怎么回事?地震这么大的事难道历史上没有记载?”

这件事既怪于鄂水又可以说不是他的责任:1631年的常德大地震是华南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地震,主震发生在夜间,更加剧了破坏程度。史载“其响如雷,须臾黑气障天。震撼动地,井泉湓溢,地裂孔隙,浆水涌出,带有黄沙者六处,倒塌荣府宫殿及城垣房屋无数”,之后余震不止“每日三四震,吼声如雷,民家惊惧,露宿者月余,田池之中忽陷,水竭,连三岁不止。”不过这次地震的震中地带离九江和汉口都颇有点距离,而除这两处地方外武昌站没有定下必去的地方,所以出发前于鄂水没有专门的强调这次地震。

既然是起威的“内鬼”在护送宋应星,那么“邂逅”宋应星比想象得还要容易,如果真有必要的话,甚至连地点都可以安排好。由于武昌站四人对江西地理都没那么熟悉,也没觉得在特定地点见他有什么必要性,因此只是吩咐在宋应星的必经之路上慢慢的划船,等他的船追上来。

随着武昌站众人进入章江,这里的航道开始变得狭窄隐蔽,水中和岸边都有大片的芦苇丛,一片典型的湿地景象:鄱阳湖周边有点类似沼泽湖,许多地区水深都很浅,因此在枯水的年份,鄱阳湖区的面积甚至能缩小到原本面积的四分之一左右。

为了防止水匪的袭击,众人都是提高了警惕性,连常做的水文测量都很少做了。好在鄱阳最大的水匪、在昌都一带活动的王大麻子和起威镖局是“交了朋友”的,因此来打劫的应该只有些不上台面的小股水匪——武昌站众人都相信手枪加李大刚父子的武艺是对付得来的。

五六日后,李大刚报告说后方有一条快船迫近,他和对方船上的人交换了旗语——是起威镖局的人,这套旗语是本时空起威独有的,做不来假。众人一时都有些兴奋。

随着快船迫近,众人发现这船也是艘中型船,类似九江附近的游船。船头尾插着起威的旗子,挂着宋家和舒家的灯笼,外面还有三个镖师:一头一尾各守着一个,一个坐在船顶,不仅如此,星子的县令还派了一个衙差穿着官服站在船头。

大概是听说前面有一艘镖局的航船,宋应星走出了船舱,正好和童贯打了个照面。童贯忙不迭的向他揖手行礼。宋应星见是故人,也很高兴的点头答礼,又见弟弟宋应晶也是出来了,笑着对她介绍说:“这是我在书院外见到的一个广府行商,当时在看一本澳洲趣书。”

童贯听了脸皮一红,又对宋应晶也行了个礼。

宋应星一路路途无聊,又奇于童贯所知的澳洲知识,因此便叫两船并行,与童贯讨论了起来。

船才行了不久,突然从不远处的几处大草丛里钻出十几条小渔船来,上面站满了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衣衫篓缕的难民模样,少数几个看起来则像是练家子,精气神明显要高出一分。

这些船刚一出来,衙差就连声呵斥”滚开,别挡了老爷的道!“那些船却不退反进,逼了过来。衙差却是不怕,他是官家的身份,也是见过这种场面的,知道对付小股水匪,你若是弱了气势,他们便会觉得你软弱好欺。宋应星的船要比那些渔船高出半个身子,衙差居高临下,拿着架势说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谁家的船?反了你们这些泥腿子了?“连躲到一旁的童贯都啧啧赞叹“气势真足!看来古装片里的这些话还真不是编的。“吉谏章也在远处站着,他第一次遇上强盗,心里既是兴奋又是担心,悄悄摸了摸身上藏着的手枪,心下略定。

一时间那些船开始畏畏缩缩,不敢靠近。眼尖的衙差发现这些人都偷偷向中间一艘船瞄去,那船确实是不太一样,只见船头摆着个香炉,内里一层薄薄的香灰,看起来颇像是民间道门所用。衙差用手往那船一指:”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说话!“众人一时间齐刷刷的望向了船上一个白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范的老头。


廖耀湘本是河南归德府的一个不得志的童生,连考了二十多年都没得到一个功名,家境也渐渐败落了下去,原本尚有几亩地可以佃出去糊口,不料万历四十五年时,他的那几亩薄田也被当地缙绅看上,直接在衙门里捏造了个地契就把他的地给夺了。他是叫天天不应,一狠心就投奔了白莲教,之后凭着一些小聪明,逐渐混成了白莲教的小头目。

崇祯三年(1630年)时他的顶头上司、金禅教(白莲教的一支)的香主白崇禧见到朝廷混乱,东虏破关,感觉大事可济,便煽动村民、勾结亡命,一时间”纵横闾左,跨州连邑,布满三四百里之内“。失败后白崇禧被诛,廖耀湘侥幸逃出,他不敢再在河南停留,一路南下,竟一直跑到了湖广。

白莲教在湖广虽也盛行,但他却不是香主的人,所以只好重新做回一个小角色。但他的野心之火却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那次起事让他看到了朝廷庞大体格背后的虚弱无能。崇祯四年(1631年)的地震让他感觉机会来了:借着当年白香主赐下的几个“神迹“,他成功收拢了一大批彷徨的难民,连教中力士都有好几个站在了他的那边。原来的香主见奈何不了他,便只好允许他带着这些人自己去”传道“。

但此时廖耀湘的心却不满足于区区一个”香主“了,来江西的路上他又沿途收了几十个渔民,强行压服了另外几伙难民队伍的头领,竟被他拉出一个几百人的队伍出来。

当然说这队伍有几百人也是很有水分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十来个妇女孩子,武器也是锄头木棒之流,更重要的是,队伍的精神头极差,虽然廖耀湘显了几个”神迹“缓住了局面,又从几个沿途的几个小村落搞了些粮食,但他知道宗教的狂热毕竟不能持久——搞到吃的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他有心想灭几个大户,但有粮的寨子均已加强了的守备,难民们都推推搡搡的不敢攻打。于是廖耀湘把心一横:他记起上次起事时那些平时胆小如鼠的村民,在白香主的煽动下第一次杀人后是如何变得疯狂的。

看来先要让他们见见血才行,廖耀湘寻思着,眼前就是一个好机会,杀了这差人,也不由得他们不跟着我走了。他看见那衙差的眼光看将过来,又看到周边的难民畏畏缩缩,几个貌服心不服的难民头领也偷偷的打起了手势。他心一横,大声回道:“紫微失道,贪狼坐卯。这天下有无道之君,故百姓受倒悬之灾!需知:为臣失义不相应。”言罢猛地上前一步,将面前香炉掷入水面,又大声吩咐着:“在山言山,在水言水——水来!”身边一人赶紧俯下身去舀了一大勺湖水放入炉中。

他又掏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纸船,对着它吹了吹气,便厉声喝道:“这即是尔等模样!”然后右手轻轻一挥,纸船落入了香炉之中。但见虽无风无浪,那纸船却突然在香炉内的水面上缓缓地动了起来,速度渐渐变得越来越快,但走得方向却是七弯八拐,像是在仓皇逃窜一般。不多时,纸船沉入了水中,而那本是蓝色的水面逐渐化紫,又继续越变越红,到最后竟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那香炉不算小,又是漂浮在水面,众人站在船上,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难民都鼓噪了起来,看向衙差的眼里多了一丝疯狂。衙差倒吸一口冷气:莫非这船毁人亡、流血满江竟是天意?正在愣神间,一时不查,人群里不知哪里飞出一块石头正中衙差脑门,他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衙差倒后人群更加鼎沸,童贯他们本颇为小瞧这帮连武器都缺乏的难民,但此刻难民的气势一起,形势顿时显得危急了起来。两船上的镖师都拿出了武器与对方对峙了起来,因为不远处有宋应星等人在,童贯和吉谏章没有掏出手枪,但也做好了随时掏枪射击的准备。

这时突然一阵长笑传出,张彪从众人背后走到船头,斜乜着廖耀湘,口中却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只见他伸出手指,手指尖端竟然无火自燃起来,他又学着廖耀湘的样子,对指尖吹了吹气,那火竟一时更加旺盛。待火熄灭后,张彪抬起另一只手,大袖一挥,那香炉的水面上却突然出现一团火光,这火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竟在水中起伏不定,既似精灵,又似鬼怪,一滴水从香炉中溅出来时正好落到廖耀湘身边的一个渔民脸上,他竟立刻捂着脸惨叫起来。香炉的中的水也从血红色变为紫色,继而又变回了蓝色。

看见法术被破,众人气势为之一夺,又把目光投向了廖耀湘。廖耀湘心中也是震惊不已:这手绝活虽说是白香主亲授,但自己这几年来苦思冥想,也是做了不少改变,比如这纸船就是为了便于在江南施法而制。对面的竟是何人,竟然能看穿自己的独门机巧?他又是怎样让火在水上燃烧的?

自从白崇禧传了他种种看似神奇的“秘术”后,廖耀湘自觉自己已是不会为鬼神之说所动。但今天此人的神奇表现又让他开始疑神疑鬼。正愣神间,他感到几束不善的目光向他射来,反望回去,却是那些难民首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似乎在怪他招惹了不得了的仙人。

不能再等了!廖耀湘要紧牙关,正要掏出压箱底的本事,拿出一瓶水一样的东西就要往香炉中洒去。却听对面又传来了一阵大笑,对面那术士的手速极快,恍惚之间他好像扔出了什么东西,落入香炉之中却又完全看不出。那术士随后抚掌大笑:“罢了吧,罢了吧。”话音未落,那香炉中的水竟结成了冰!自己的动作晚了一步,等那瓶白醋洒在上面时,却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这术士不仅能让火在水中,还能滴水成冰!要是他把我们这些船都冻住了该怎么办?见到奉若神人的香主似乎完败,难民开始呱躁起来,又有几个渔民高呼“水神显灵啦,水神显灵啦!”一时间场面变得极乱,廖耀湘也是呆住了,脑子里一直回响的是白香主败亡前对他说的话。

见对方那长须老头和周边力士尽皆愣住,李大刚使了个眼色,和李小刚双双长身一跃,他们所在的沙船本身就高,刚才廖耀湘为了施法也是凑得较近,因此竟一下就跳到了廖耀湘的船上。这时对方方才反应过来,但一是失了先机,二来李大刚父子皆是镖局好手,几个回合就击退了力士,擒住了廖耀湘。

宋应星本在一边强自镇静,看了李大刚父子的壮举也是不禁失声叫好。

廖耀湘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落在这帮人手里,必是讨不了好去。然而自己的关节被反绑擒拿得死死的,却是连困兽犹斗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几个难民首领却是齐齐叫了一声,飞也似的划着船逃走了,只剩得几个渔民还在那里叩拜不止。



稍微安定下来。宋应星心中开始疑虑,这怪力乱神之事他是不信的,他一直认为术士必是挟技惑众,但是眼前这二位斗法却是惊心的很,尤其是行商船里出来的,似乎手段更为高明。但是这行商的船里怎么多了个术士?看气度,还不如流民那边那个老头,看相貌,却是有点奇怪,想来那行商的交接广泛,认识些奇人说不定。但是就今天这事来说,鼓动流民自是恶事,不管这术士什么来头,他救了自己却是实打实的。

宋应星站在童贯乘坐的沙船上,他一边拜谢童贯的相救之恩,一面兴致勃勃的看着被绳子捆住、白布塞嘴的廖耀湘。但童贯却知道,他恐怕对张彪的兴趣更多一些,估计他是想探探口风,看看船上为什么会有一个如此厉害的术士。

童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按原本的计划,为了便于张彪的单独活动,与宋应星“邂逅”时张彪一直呆在船舱中。武昌站之前的讨论认为:一旦宋应星见过了张彪,那么他日后邀请童贯时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同时邀请张彪,这种局面不如童贯和张彪一明一暗来得灵活,而且会严重妨碍张彪在南昌打探情报的计划。

但童贯不可能责怪张彪不遵守计划。毕竟他们之前没有想到会在与宋应星同行的路上遇见歹徒,更没想到恰好碰上这河南香主带着的一群湖广难民,敢无视名满江西的舒家的名头。如果张彪没有及时出现,那么他们势必被迫在宋应星面前使用手枪,而见识颇广的宋应星很可能会认出这手铳非大明所产、却又高明得多,进而会对为什么几个商人能持有如此军国重器而产生怀疑。不仅如此,一旦争斗起来,刀剑无眼,就算他们能用火器打退这些教徒,受伤的概率也是有的,不会如现在这般干净利落——这里离广州尚有十数日路程,治疗不及时的话,外伤感染也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其实借口很容易找,童贯只是在迟疑:看宋应星对张彪的好感,要不要向宋应星透露张彪和自己就是一伙的呢?不过时间不容许他自己思前想后,宋应星就在旁边等着呢。童贯一时想不出透露张彪和自己一伙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便决定还是按之前的备案来:一旦宋应星发现了张彪,就把张彪说成是路遇的一个高人隐士。

于是他便装作为难的说他也不清楚这位张大师的籍贯云云,只是在路上见到他“法力高深”、“气度不凡”,商贾迷信,心想有个术士护身也好,便邀请了他一同上船云云,勉强将宋应星应付了过去。

因祸得福的是,经过了这件事,宋应星和童贯也算是“共患难“了一次,不再和童贯隔船相谈而是直接上到了童贯船上。读书人遵循孔子的”敬鬼神而远之“,张彪又算是救了他们,宋应星倒没有表现得过于明显,宋应星的胞弟宋应晶却对童贯一伙显著的更加热情了起来,颇有想认识认识张彪的兴致。

”不知贤弟去往何处?“宋应星已经将对童贯的称呼升级为了”贤弟“——这不仅仅是感激童贯和李大刚的相救之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宋应星注重实学,并不像一般读书人那样鄙视商人,更不说童贯的许多见闻让他大感新奇。路上宋应星已经和童贯叙了叙年纪——宋应星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故而自称为兄。

当然是去你家,童贯心道。嘴上却说:“我们这趟带了些广东出来的小玩意,在九江换了点货,听说南昌府富饶,正准备取道南昌返回广州。“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宋应星很是高兴,“愚兄的宅子就在南昌府奉新县。”


张彪在船舱中拿着一本周易,支起了船舱边的帘子,靠在窗边做出研习道义的样子。可惜他虽一直装模作样的坚持了半天,宋应星却也没有进来找他。倒是宋应晶好像要推门进来,但最后只是隔着门偷偷的看了看他,见他似乎在看书便退走了。

第四章

他今天心里极是得意又暗呼侥幸:在他的魔术箱里其实也是准备有石蕊和酚酞的,带着两种试剂目的都是为了玩些液体变色的把戏。一开始的时候,他还真没想到一个明朝的香主居然也会玩这套,不过他转念一想,石蕊广泛存在于各种地衣类植物中,而且早在1300年就已经被西班牙炼金术士提取出来了,十七世纪时有几个明代人会倒也不算离谱。

只可惜这样的话估计酚酞用处就不大了:廖耀湘供认说这个招式是白莲教的一个香主传他的,也就是说液体变色的把戏恐怕都是糊弄不了白莲教的中上层人物的。廖耀湘自己也承认说,他只是以为他的秘传招式被看穿了而已,真正令他不解的,还是水中火和水凝冰。

张彪听了暗暗发笑:金属钠直到1807年才由电解氢氧化钠制取出,明人当然不可能见过。至于制冰的硝酸铵虽然出现得更早一点,但也是二十多年后的1659年才首次被合成出来,更不用说放置硝酸铵的那几根透明玻璃试管是原装现代货。

只可惜这些东西都是用一点少一点,到时候回去了一定要让企划院开个口子合成一些常用试剂并且仿制一些现代的魔术道具。

之后宋应星又回到了他原本的坐船上,张彪从童贯那里得知宋应星对他有些兴趣,但看到张彪似乎在自己读书不想多话,便没有主动拜访。张彪心里暗呼遗憾,早知道就不装这个逼了。

但这样也不是全无好处:宋应星没有多话,那个衙差自然也不敢进来冲撞了高人,因此廖耀湘的处置也就悬在了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收尾工作需要张彪来干:虽然廖耀湘被擒后,他手底下的难民们很快四散而逃,但还是有几个渔民执意跟着“仙人”,一路尾随在武昌站船后。张彪不得不出面装神弄鬼了一番,告诉他们日后还有“机缘”再见,几个渔民方才毕恭毕敬的离开。

到达南昌时已经是秋季,宋应星几天前便已和众人分手,临走前没有忘记邀请童贯和吉谏章前往奉新一叙。为了避免他们被小吏刁难,宋应星还给了他们一张自己的名刺。

下船前众人围坐在船舱里,徐天琦翻译了外事局通过起威镖局递送过来的最新加密信件,信件中透露穿越者和广东官府的战事已经完全结束,郭逸重返广州,暴露澳洲人身份带来的危害要小了一些。赵引弓、张应宸和鹿文渊也都分别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好消息:四名已经完成了“伪装”训练的特侦队员以及一名情报员助理已经从广东出发,几天后将达到南昌,这几人还携带了电台及临高产电池、少量现代武器和贴身防弹/防刺衣,这将大大的加强武昌站众人在难民遍地的长江中游活动的安全性。大昌米行也开始筹备在九江开设分店的事宜,不过目前情报部还在广东寻找一个合适的“仲介人”,这个人既要与临高或大昌米行有生意往来,又要在江西能说得上话。童贯听到这里说:“没必要局限在广东找人,我看宋应星就不错;他在江西有较强的发言力,我们只需要把大昌米行介绍给他就行了。”

信件的最后还不忘提醒众人,起威在九江和南昌的分站都有一些资金库存,必要的时候武昌站可以动用,但一定要办好相应的手续。

此时的南昌已经有了一丝寒意,从袁州府顺袁江和渝水沿岸而下的难民漫山遍野,乡间的气氛异常紧张:现在已是接近秋收的季节,饥饿的难民试图从田地和仓库里夺取粮食,乡民们自然要保护自己辛苦一年的收成。因此路上所见是关防严密,各个村寨都已结寨自守,野外的田地里还有人放哨巡逻以防难民偷粮。一些县城的门前也设起了粥铺,施舍一些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这是为了给难民一些糊口的希望,避免他们在绝望的情况下打家劫舍。

南昌城就建在章江旁边,依靠着宋应星的片子和护卫的力量,童贯一行人很快就越过码头上的流民,进入了城中,找到了起威镖局设在城内的客栈安歇了下来。接下来几日童贯和吉谏章在李小刚的陪同下在城中进货卖货,不过因为外面的局势紧张,城内的生意很是萧条。连起威镖局都考虑暂停一段时间的业务——毕竟与这些到处流动的难民团伙“交朋友”不太可能,不理的话他们又随时有暴起的可能。想保证安全的话,每次护镖都需要带上大量的人手,还要承受伤亡抚恤,从成本上来说太不划算。

至于如何处理廖耀湘,大家起了一番争执:张彪认为可以趁机收服廖耀湘,借机在白莲教里钉下一颗钉子;吉谏章却认为此人有反叛朝廷的底子,是个标准的野心家,使用起来危险过大。但最后还是张彪取得了胜利,一方面是童贯觉得有个内奸在白莲教对自己一行会很有帮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偿在九江时没有答应张彪去忽悠掌计的那件事。

得到许可后,张彪先是用改造的大号电台电池让廖耀湘享受了一下“掌心雷”的厉害。生平第一次坐上电椅的廖老头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之后张彪又让廖耀湘服下了一颗神秘药丸,第一次服用时让廖耀湘腹痛难忍、上吐下泻不止,排泄物中还带有丝丝血痕。张彪见红色素加硫酸镁的功效不错,便一本正经的警告他说这是为了惩罚他的不敬之罪,本想直接把他交给官府,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服用的“豹胎易筋丸”须得每半年服用一次解药,而解药的获取自然取决于他的表现了。廖耀湘早已被折磨得胆战心惊,听说居然还有活路赶紧是“甘愿做牛做马”,反正他之前给香主打工,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主子罢了,何况新主子无论是法力还是背景都看起来还要更加强大一些。


收服了廖耀湘后,张彪便离开小队,自己一路冒险去了,为了安全起见,两个新来的特侦队员扮作被“神迹”折服的渔民跟着他。廖耀湘刚开始时倒是没有起疑心——他那天已经见过渔民呼喊张彪水神显灵——只是觉得这两个渔民略微有些过于孔武有力了,但想必也正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才被这新上司收做随从的吧。

新来的另两个特侦队员和情报员助理则是装作一伙广东行商,在客栈与童贯他们“偶遇”,为了相互照应便相约一起出行。由于南昌离广东不远,广东商人并不少见,这个时节又是难民当道,大多数中小商人都是结伙外出,童贯他们自然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虽说奉新县属于南昌府管辖,但从南昌府城到奉新县城仍有一百多里的距离。奉新属于江西的修水水系,并不与南昌所在的赣江水系相通,因此乘船的话须得通过鄱阳湖中转,距离较远。宋应星当时也是在进入修水水系前与众人分手的。好在这一带虽有小规模的丘陵起伏,但地面尚属平整,因此只花了两天的时间,众人便沿陆路来到了奉新县城。

奉新县城坐落于冯水与华林水交汇处之北,城南设有码头,可以直接通过泾水进入鄱阳湖。整个奉新呈现出西高东低的姿态:西面的米山、华林山、百丈山、毛竹山、桃源山等大型丘陵呈环形将奉新所在的一片平原包围起来。被包围的这片平原则是奉新县的精华所在,绝大部分的农田都坐落于此处。

童贯经过的时候看了一下,发现明代中期修建的一些水利工程的痕迹还在,但大多已明显年久失修,农田里稻子种的稀稀落落,年景看起来非常一般。但即使如此,路边还不时可见虎视眈眈的流民欲夺这尚未完全成熟的稻子充饥,护稻心切的乡民们则是拿着锄头在田边监视着。童贯等人和新来的归化民情报员也是看得唏嘘不已。

及进了城,乱世的感觉方才减轻了一些:奉新的县城是万历元年(1573年)才由当时的知县陈雋动用公款修建,距今尚不到六十年,因此破败的感觉并不严重。由于有宋应星的名刺,加上路面不靖,奉新知县王倬然不仅提前告知了宋家童贯已经到达奉新的消息,稍后还派了一名下差替童贯他们做向导。

宋应星所住的位置在奉新东南的北乡,乡里只有两姓:宋氏和熊氏。听闻童贯应宋氏的邀请前来拜访,那名下差表现得极其恭敬,一路上还向童贯他们介绍起乡土人情。

还没进北乡,几座高大的牌坊便映入眼帘。“这便是‘三代尚书第’和‘方伯第’。”见到童贯似乎有点好奇,下差赶紧介绍起来。这“三代尚书第”是为了表彰宋应星的曾祖父宋景而设,宋景本人及他的父亲、祖父都被追赠为吏部尚书,故称为“三代尚书第”。小一点的“方伯第”牌坊是为宋应星的族叔宋国华所建,宋国华字霁山、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进士,累官至贵州左布政使,赠通奉大夫(从二品)。查布政使司是省一级最高民政机构,而以布政使为其主官,古时亦称方伯或藩伯,这就是“方伯第”一名的由来。

“这宋应星的家世如此之高,我们此行要打动他恐怕很难啊。”徐天琦私下对童贯说。

“并非如此,”童贯慢悠悠的说道,“宋应星正好经历的是宋氏最为衰落的两代——他的祖父本身很有才名,可惜26岁就去世了,留下个遗腹子,也就是宋应星的爹宋国霖。宋国霖一生科举不成,到了晚年才靠着家声补了个秀才。他们这两代,不仅人丁不旺,而且因为曾祖父宋景和奸臣严嵩有仇,因此在宋景死后被严党整得很惨。比如宋应星的启蒙老师兼叔祖宋和庆,中了殿试第六名,却不能留京,最后还被分配到广西柳州去当通判——当时那里正值壮族叛乱,于是当了没半年的官就辞官回乡了。”

“本来如果宋国霖这一生就这样平平稳稳的,倒也还能做个土财主富家翁什么的。”童贯接着说,他出发前往宋应星家之前便做好了功课,通过大图书馆获得了许多相关资料,“宋国霖的父亲死得早,又不是长子,所以分家时宋国霖分到的家产大概算个中等地主的水平。按记载宋国霖家本来雇有长工十余人,田地一、两百亩,还有水车和牲口等。“

“但是在宋应星的长兄宋应昇出生之前的两年,家里遭了很大的一场火宅,这场火灾使宋国霖继承的较豪华的大院房屋、家中浮财及万卷图书全部化为灰烬,以至于他们一家不得不暂时寄居在族叔宋和庆的宅内,再破资在废址上重新营造新宅,添置家俱、购置生产工具等等。这样便把平日积蓄的银两耗尽,甚且还要举债或变卖田产。不仅如此,他们还依然要按时向官府交纳越来越多的税银和各种“饷银”,因为他家现在是平民地主阶层,没有任何政治特权。因此从这以后,宋家的家境便象宋应昇在《方玉堂全集》说的“渐以萧条”。”

”到了宋应星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一个佣人也没有了,人人都要下田种地或是织布才能养活自己。“童贯最后说,”再加上宋应昇和宋应星的生母是小妾魏氏——一个农民的女儿,所以宋应星从小就对这类生产活动非常熟悉。“


宋应星一家对童贯等人的到来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使得自从伪装成商人起就一直饱受士人冷眼的徐天琦大为感动——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千万不要觉得知恩图报是天经地义的常理,在许多显要看来,你救他们只是“本分”、理所应当,没什么值得感谢的,更不会放下身段来和你交往。

宋应星对虚礼方面并没有太过于注意:他也是吃过苦的人,家境虽然在他和哥哥双双中举之后得到了好转,不过兄弟俩决意效仿曾祖父宋景考取进士,恢复宋家的辉煌,因此中举之后一直没有做官,现在在本地只能算是个中等地主。

为了提起宋应星的兴趣,这次童贯也是有备而来,提前准备了一下话题:即不虞暴露澳洲人的身份,又要显得对澳洲人的种种举动有所了解,还要恰到好处的在关键部分“搞不清楚”细节,吊起宋应星的胃口。

“承蒙大人抬举,待我等商贾之人尚且如此仁厚,童某行商多年,也算是见过一些人情世故,先生饱学谦虚,又仁义厚道至此,实乃我大明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只恨这无眼的考官…”这句话算是恭维和试探的开始,实际也是小组的共同看法:若大明都是如宋应星这般务实的儒生,也不至于搞得眼前这饿殍遍野、奸佞当权,徐天琦尤其感同身受,频频点头。

“不敢当不敢当。“宋应星只道是客套,也就推让几句并不往下说,想来他屡试不中也不快意。童贯于是打住了这话题,奉上准备好的一份礼单接着说,“童某此来,感念先生肯屈尊相见,又不吝赐教,童某一介商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勉强也备了些澳洲小物件,想来先生可能感兴趣。”

童贯观察宋应星的神色,见他微微有点动容,“实不相瞒,行商之人,自是利字当头,但这几年游遍四方,只有这澳洲货,上可赠达官贵人,下可解百姓日用之需,于是在下也认识了一些贩卖澳洲货的行商,走些买卖,甚至在临高略略有过些奇异见闻。”

“本来若只是奇技淫巧,童某就不在这里耽搁先生时间了,只是这是有关农务耕作,柴米油盐的事,”童贯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宋应星眉毛扬了一下,童贯故意卖了个关子,“童某虽读书不成,但是也知道,太平天下生意更好做,民以食为天,柴米油盐若不缺,百姓方可安居乐业,所以采买时也略有打听,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却觉得澳洲贵农善耕,极善百工,想来这些消息先生也已知道,比我等有用。”

宋应星这下来了兴致,他最早是在书市见到这童贯的,起先交谈中觉得此人虽是商人,却不是那么市侩,还懂得来书坊“心向教化”,因此本身倒也算有些好感,后来感念相救之情,也就还了一礼,但是没想到,对方小小行商,尚还有些悯农贵耕的善念,也不枉相识一场,若是澳洲真有一技之长,他日能推广,岂不是农人之幸?“但讲无妨。”

童贯于是便拣了些现代农工方向的话题来谈。他知道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里就专门有农具、制盐、制糖的章节,恰巧这几样临高都有拳头产品,比起明代的货色有极大的进步,因此只需照实讲就能给宋应星以强烈的印象。他讲到临高的盐“白如雪,细如沙”的时候还特意偷偷观察了一下宋应星的表情——盐一直都是朝廷专卖,澳洲人制盐贩盐其实是严重的“不遵王法”的行为,因此他从中可以窥得一星半点宋应星对朝廷的忠诚度——或许是因为明末时法度松弛,贩卖私盐的小盐贩多如牛毛,宋应星看起来对澳洲人贩卖私盐并没有表现出敌视的态度。

宋应星果然是听得神往,尤其是对于澳洲人“极善百工”的部分,问得非常深入,连童贯都有些招架不住:虽然他对古代和现代的工业建设细节都有所涉猎,但他毕竟不是一线工人,大部分知识都来自书本,对一些具体的实现方法了解得不多,宋应星恰巧又专门研究过这些方面。还好童贯扮演的身份就是一个商人,因此基本都能用“见识浅陋”敷衍过去。

末了,宋应星感叹的说:“士子埋首四书五经,饱食终日却不知粮米如何而来;身着丝衣,却不知蚕丝如何饲育制造。澳洲人贵五谷而轻文章,岂非得了上古先贤的智慧?”

童贯见到时机成熟,便也附和了一声,开始按设计好的话题开口道:“小弟这一路行来,见到路边饥民无数;国家当以农事为本,惜流民却是衣食无着。”

这话正说到了宋应星的心坎上。一方面,这些难民勾起了他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回忆,也正是那样的环境使他认识到了功名的重要性,由此发奋读书,终于在乡试上一鸣惊人;另一方面,五次赴京赶考的经历又让他目睹了王朝的日渐崩坏,发现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只会做些锦绣文章,根本不知道如何解天下于倒悬之苦,由此他才转而研究“实学”。

宋应星叹了口气,“愚兄也是知晓这地动的厉害,前些日子吾便已致信本地的父母官王汉章,请求开仓放粮,”——王汉章就是奉新知县王倬然,南直隶鄞县人,和宋应星同为举人,又和宋家交好,因此宋应星直呼他的字。“但前些年县里遭了灾,这几年朝廷又催得紧,不肯免粮,县里存粮却也不多。”

童贯装作不明白的奉承说:“大人高义!即便不成,心意已足矣——在下不才,却有一愚见:即便放粮也只救得一时之需,救不得万世;我观这奉新西部多山,多未开垦,何不让流民自去开垦荒地?若是如此,县里可得新粮,饥民亦可得存。”

这句话正挠到了宋应星的痒处——动用“实学”救国救民。他对水稻种植颇有研究,摇了摇头说:“贤弟是做商人的,却是有所不知:凡稻,土脉焦枯则穗实萧索,且其防旱借水,独甚五谷。奉新西北地瘠乏水,纵然‘救公饥’六十日长成,其穗皆虚。”

宋应星虽奇于澳洲的种种见闻,但在他眼里,童贯毕竟只是一个行商,不懂得国计民生之艰也不足为奇。他本想叫童贯看一看他所制的拔车(一种从平原往山地输水的小水车),顺便也讲一讲山区缺水之憾。却听得童贯答道:“…在下曾在广州一家米行见到过几种澳洲粮食,一曰土豆、一曰红薯,不仅产量多、不怕旱,而且用地少、劳力省,可于山地种植…”

宋应星一听就严肃起来:“以贤弟所言,此薯此豆真乃救荒一善物也!”童贯也赶紧添油加醋:“听闻海外贫瘠,临高亦一苦地,澳洲人多种土豆红薯,故灾荒年间亦可活万万人。”

“无怪乎南海边陲小地,澳洲人竟以为据。”宋应星深以为然。

童贯只是装得不懂,他何尝不知江西山区在明代时是无法种植水稻的!而且他还知道宋应星对土壤肥力犯了一个错误:水稻是耗水耗肥大户不假,山区缺水也确实会导致水稻严重减产,但江西山区的紫土其实十分肥沃,水稻长势不好的主要原因是积温不足。单纯的改善水土条件,最多也就能种一季稻而已。相对来说,土豆和红薯在山区种植上则有绝佳的优势,童贯对此十分有信心,因为原本的时空里红薯自清康熙至乾隆年间引入江西后,立刻风靡全省,轻而易举的以此养活了三倍于明代的人口。

其实徐光启这些年来已经试图在中国推广红薯,他在上海的老家就曾试种红薯并取得了成功。可惜时值王朝末期,纵有好的事物也难以推广,徐光启死后他的工作也一度被埋没,因此江西直到清朝海禁后,随着福建的大批船民内迁才开始了解红薯这种作物。


沙船又一次航行在鄱阳湖上,不过和上一次相比,这一次的人员中缺少了张彪;比起离开九江时的遗憾和不满,众人的表情也明显兴奋了许多。

放在童贯手中的正是宋应星和宋应和的名刺。宋应星希望童贯能够联系上广东商号甚至是澳洲人,带来一些“红薯”和“土豆”在江西试种,如果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成熟的土豆还能帮助难民们熬过春荒;即使赶不上,能够在山区种植的高产作物也绝对是“国家根本”。为此,宋应星还修书两封,分别叫人送给了他的两位老师舒日敬和邓良知,向他们阐述了自己心向“实学”救国救难的打算、以及引入“南洋济荒粮”的种种好处。于公于私,这两个在江西有较大影响力的缙绅都不会对此事过于刁难。

另外,由于古代的诈骗不比今日少,宋应星等人自然也知道商家自古是无利不起早,商行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干慈善工作。因此为了表现诚意,宋应星和奉新知县王倬然还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南昌缙绅,写了一封私信,由王倬然和邓良知打头,说明将有一家粮行来江西种植‘济荒粮’,请求沿途诸地方予以关照,允许其“便宜行事”。信后盖有众人的私印。

“所以我们的下一步就是叫临高派大昌米行的人来喽?”吉谏章压抑不住兴奋之情,“不过我们能凭这封信插手进米行公会么?这只是封私信,不是公文。”

“我已经让起威用加急密电通知了外事局,”童贯答道,“宋应星是亲自耕种过的人,自然知道粮种引入不是简单的带几个种子就行的——怎么种、怎么耘、怎样进行田间管理、何时收获等都需要通过长期的经验才能见效,所以要想快速出成果救济灾民的话,直接引入一家有这方面经验的粮行是必须的。这信虽然是私信,但有时候私信比公文还管用——要知道即使在我们的旧时空,领导批个条子也经常比走法规程序要快得多。引入济荒粮是越早越好,因此靠着这信里的态度,在官面上我们会遇到的阻力要小得多。”

“不过这次在南昌还是太顺利了啊,”徐天琦感慨说“这次的这些大户都还挺配合的。”

“那当然了,”童贯说,“一件事办不办得成,看得就是发起的人和要做的内容。宋应星功名家世都有,大家又都知道他是个‘知农’的人,一般的乡绅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符合大家的利益——救济灾民、稳定地方是所有缙绅都不会拒绝的;对于地方官来说也一样,要真是办成了这事,不说青史留名,最差也得有个上等的考评。”

“而且,”童贯这次却换了慢悠悠的语调,“说到底这帮子大大小小的官和绅们还不是一根毛都不用拔?跑腿的全是我们,他们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不用掏钱就能解决饥荒,末了说不定还能把以前当做废地的那些山区都利用起来增加收入,如此惠而不费的事情,换谁都会愿意尝试一下吧?”

“靠!”徐天琦一拍桌子,“那最后我们还是被当棋子使!我觉得我们不用这么跑东跑西吧!我们不是已经把广东商帮的那些商号老板的信息交给外事局了么?直接按原来的计划,叫外事局或者贸易部找到中介人,然后让大昌米行开到九江来、加入广东商帮不就行了嘛?”

“要是没有宋应星的话,你说的那个早先的计划也是可行的,就是要周折得多。”童贯回答说,“你要知道这九江是两大商帮互相角力,我们先前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广东商帮这一块。但就算我们得到了广东商帮的认可,还要过江西商帮这一关。江西商帮势力虽然要小于广东帮,但他们是地头蛇,有很多明的暗的来得方法来恶心我们:比如广东的米行来江西经商属于跨省经营,需要办理商籍才行——江西商帮只要走通县里的路子,有一百种合法的借口拖上个三年五载不给办好,直到我们的分店因为等不下去走人。我们当然也可以去走县里的路子,但如果我们在江西官场缺乏熟人的话,就只能像目前北京站那样靠洒银子来疏通关系,分店的运转成本势必要提高许多。”

“那有了宋应星他们的信也没用啊?信里的这几个人都是南昌的地主,管不到九江去…”徐天琦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你忘了江西帮里有一派就是南昌派了?我敢肯定那些南昌商人的背后就有南昌本地大佬的影子。更何况‘救济灾民’这顶大帽子可厉害得很,一般的商行不会不长眼的来阻拦我们的,否则就是同时和灾民和本地缙绅作对,我们光是煽动下灾民都能把他们的店给拆了。“

”再说九江有70多家米行,多我们一家不会分走太多他们的蛋糕,再考虑到招惹我们的代价,估计大部分商家权衡之后都是捏着鼻子认了,“童贯说道,但接着他又给大家泼了一瓢冷水,”不过我们不能百分之百的确保所有人都会忍气吞声,这种情况下还敢出头为难我们的,恐怕都是后台极硬的商行头目。我们现在的靠山压根压不住他们,军队又不能过来对付他们。因此还是要做好预案,免得大昌米行来了以后陷入困境,进退不得。“

”那有什么怕的?特侦队过来突突突呗….“徐天琦一直是碾压流的拥护者。

“特侦队在小规模冲突中确实强大,但他们不是万能的,更不能滥用,”童贯觉得有必要制止这种神化特侦队的倾向,“长江一带的情形和雷州杭州、甚至登州辽东都完全不同。缺乏海军支援的情况下,特侦队在内陆的机动性比起在沿海区域有天壤之别。奔袭千里来对付这些王爷大佬手下的马前卒可没那么容易——“

说道这里,童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即使到了现代,美军也要有完备的侦查和牢固的支点才敢千里奔袭搞斩首行动,我们可没有卫星地图,在波斯湾也没有航母编队;再说即使办到了,又怎么千里撤退?——大明朝廷对海权一无所知,海军也弱,但长江和大运河他们却是重视得很,朱元璋就是在鄱阳湖战胜陈友谅起家的。他们要被惹急了,直接在南京的江面上用火攻船或是铁索拦江也不难。最后还有一点:办米行的目的是在这里收米和搜集情报,杀了王爷的小弟惹得王爷震怒,这些工作还能做得下去?”

吉谏章赶紧出来替徐天琦辩解,“特侦队只是不得已的选择啦。我们可不会傻到明着和那些大佬对抗——一旦打入行会,就是我们交朋友的时候了:用澳洲货作为诱饵,要么煽动小商会一起对抗大头目,要么我们也顺着商帮的路子独自去勾搭那些王爷大佬,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最后等我们势力强大了,再把那些敢和我们作对的米行全部傀儡化或是一口吞下,尤其是那个什么孙立人的铺子!”吉谏章觉得有雷州糖厂的先例和澳洲货的吸引力,经营个米店的难度并不大,最后更是露出了一直以来的“野心”。

似乎还不满足于之前的想法,吉谏章又兴奋的对童贯说,”其实不止是和我们作对的要吞下,到最后所有的米行都要‘联营’或者公有化,哈哈——另外,张彪说如果需要煽动灾民的话,就放心的交给他吧,而且关于你说的特侦队的支点问题,他还有个好消息:陈家寨已经完全落入了我们的掌控之中,现在急需临高培训过的人员来掌握局面,下次写汇报时得叫临高那边赶快送些人过来才是正理。“


也难怪吉谏章如此兴奋:张彪在南昌这一个多月的活动可以说是卓有成效。与武昌站众人分手后,他带着廖耀湘和特侦队员几个人直奔廖耀湘之前的驻地:廖耀湘只带了难民里比较精壮的男子出来打劫,老弱病残都留在临时的驻地,更不用说为了看管那些人,他还留下了三个老香主那里跟随他出来的教门力士。

不出意料,到达驻地时他发现驻地早已换了主人:之前逃散的难民头领以为廖耀湘必难幸免,于是先后回到了驻地开始抢夺不多的物资,不同难民团体之间还为此发生了争斗,最终来自醴陵的一伙难民首领蒋光头获得了胜利,堂而皇之的开始在这个小小的驻地做起首领来。

廖耀湘和张彪的共同到来很显然吓到了驻地里的人;那三个教门力士当即反水,蒋光头一伙见到大事不妙,只好仓皇逃走,把这些日子夺来的物资又重新拱手让给了张彪。

张彪现在的新身份是一位江湖高人,对白莲教是“仰慕已久”,因此和廖耀湘是不打不相识,愿意加入教中成为客卿。白莲教内部派系众多,教派之间虽有统一精神领袖,但其实并不相互统属。在江西主要流行的是其中的一支弥勒教,因此相对弱势的金禅教在江西的最高职位就是香主。而这为数不多的几个香主则统一受湖广黄州府的一个坛主指挥。当然由于距离过远、道路不通,坛主的控制能力十分有限,因此香主实际上就是个独立的土皇帝,批准个客卿属于分内之职。

不过这个“土皇帝”目前的日子可不好过:金禅教在江西的根基很浅,没什么乡绅愿意出钱供奉,更不会允许他们入寨歇脚,因此廖耀湘之前才不得不打起小村子和流民的主意,即便如此,威逼利诱之下的微薄所得也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看见难民们渴求的眼神,张彪心里有些难受:按他原定的想法,说服难民前往临高是到了湖广才开始的事情:汉口、长沙都可以沿湘水通过灵渠直达珠江流域,明朝对湖广西南和广西的控制力很弱,这一路上也没什么水关税卡,官面上需要摆平的地方只有灵渠一处;就是大大小小的湖泊巡检司多了一些。

但从南昌到广东走水路则需要通过鄱阳湖、长江和东海,路途遥远、沿途又多兵痞水匪,摆平各地官府之前,临高的船只也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载着难民进出长江沿岸关口码头;走陆路则需翻越赣南粤北的山区,还要堤防强盗作祟;因此两条路都不能考虑。叫难民去投靠宋应星或许是一个办法,但宋应星不是富豪之家,没有那么多土地财产,也无力养活这许多人。

还好不久后童贯传来了好消息:宋应星已按计划被成功说服,决定在山区试种红薯。这些难民可以被安排成为第一批试种红薯的对象,这样的话就不用转运难民了——只需要能让难民熬到第一批红薯收获的时节就行。

经过之前的几场混战后,驻地里剩下的难民数量还有大约一百人,以生存所需的最低标准来供应粮食的话,消耗倒不算太大,如果能组织他们捕鱼的话,自给程度还可以进一步提高。于是张彪秘密的派人从南昌镖局提取了少量粮食和物资,暂时满足了难民所需。至于“变出”粮食的过程中自然再度彰显了大师的“高深法力”,连三个力士都被洗脑成功,这些不必多说。

廖耀湘也在这个过程中又一次被张彪所折服。他早先其实怀着看笑话的想法,本想看看这个上司是如何被他也解决不好的粮食问题所困扰的,却没想到这个上司竟然真有本事能搞到粮食!廖耀湘作为教门中层,是不太相信粮食会凭空出现的:——否则“天下大同”早就实现了——想必是什么人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里的?

但他又突然一个激灵:不管是谁准备的,能在这乱世中搞到粮食,绝不是区区一个云游方士就能办到的,其背后必有一个势力的支撑;那天在船上见到的其他人肯定就是这个势力的人!虽然还不知道这张大师背后的势力是谁,但如果自己好好干的话,或许还有出头之日,能再混上个香主什么的也就够了。罢了,既然自己的生死已经被操纵在他人手中,不如来点真材实料投靠。

当然,虽然廖耀湘脑中百转千回,但就算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张彪的真正来头,他只是从张彪向他学习赣南方言时吐露的福建口音中判断出,眼前的这个张大师恐怕是哪个福建道门派来的探子。福建毗邻江西,又是白莲社的发源地,对江西有所图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在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廖耀湘透露了他以前一直隐瞒的一个消息:他既然敢来江西,自然有所安排——而他原本的目标,正是南昌府东部进贤县附近、位于鄱阳湖南麓的陈家寨中的一个土财主陈明仁。

陈明仁从父辈起就是乡间恶霸,后来做了弥勒教的一个香主,但由于和弥勒教逐渐产生了裂痕,又看中了金禅教企图打入江西设立据点、却力不能及的特点,倒向了金禅教,还曾邀请过金禅教教众前去助拳。廖耀湘在湖广的那个原上司手下干活时曾经拜访过这个陈财主,与他颇有些合作关系。按他的原定计划,他会隐瞒自己已经反出老香主旗下的事实,假意前往陈明仁处相助,再排挤甚至杀掉陈明仁,一举吞并他的庄子,并以此为据,招兵买马,如此“大事可期也”。唯一忧虑的只是他缺乏班底,因此他一路上搜罗难民想收为己用,不料难民走得慢,几个头领又暗中掣肘,因此还没等难民见过血、收过心,他就已经被张彪抓了起来。

张彪听了不由得觉得好笑,虽然明朝目前已经病入膏肓,但凭借着“香主”的名头和一个土财主的庄子就想干出什么事业完全是痴人说梦。不过他知道,这种在现代人看起来滑稽无比的念头却是民间会道门孜孜不倦的追求了几百年的梦想。即使在王朝兴盛的时期,类似的起义活动也是不绝于耳,更不提现在正处的王朝衰落期了。何况这些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个世界原本的历史:这些趁机起事的大小势力即使不死于南明和农民军之手,最终也会亡于满清的绞杀之下。

不过这个思路倒是一个好思路:反正那个陈明仁是个装神弄鬼的香主,又是乡间一霸,灭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对张彪而言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为绝妙的是:陈明仁的庄子夹于鄱阳湖和军山湖之间,两湖的水位枯荣消长,地形复杂,因此陈家寨不仅不通陆路,即使是水路,掌握不好航道的话也很容易搁浅。但这个寨子的位置又并不偏僻:只要把握清航道,陈家寨的船只可以通过鄱阳湖进入江西省内的绝大部分地点,甚至还可以通过九江口进入长江。因此陈家寨非常适合被建设为广州和武昌之间的一个中转据点,连电台这样贵重的管控物资也可以设在其中。


廖耀湘当年合作时就已经起了贪念想要夺取这个庄子,因此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暗中打探拉拢,又在与陈明仁合作的过程中默默记下了航道。但即便如此,由于庄子内外防御严密,河道险要之处颇多,可谓易守难攻,所以他才想到了“智取”。

张彪虽然对廖耀湘不切实际的“大志”嗤之以鼻,但毕竟廖耀湘对夺取陈家寨已经做过了相当程度的准备,如果按他所说的进入陈家寨,说不定还真能排斥掉陈明仁的势力。武昌站众人讨论后认为可以一试:在乱世到来的前夕,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隐蔽据点可以作为武昌站的一个分基地存在。狡兔尚且三窟,作为一个在相对危险地区活动的小组来说,一旦武昌发生战事或者急需撤退,众人不必千里转进,而是可以将这个据点作为一个安全屋,坚守至穿越众救援的到来。不仅如此,从临高方面来看,这个据点位于武昌与广州之间,一些只能暗中使用的器材、物资、甚至特侦小队,都通过起威运送到南昌后再隐藏在这里,武昌站想要调度使用也较为容易——起威镖局只运送不藏匿是因为镖局毕竟过于明面,而且经营的主项都位于城市,不仅空间不够,人员出入的隐蔽性也比不上乡下。

张彪于是决定亲自前往陈家寨,为保证安全,他不仅带上了两名特侦队员和廖耀湘,又让三名洗脑成功的力士和二十多个难民里体质较好的人跟随。除此之外,李小刚、李大刚以及剩下的两名特侦队员中的一人还离开了童贯那边(童贯此时住宋应星家中,安全较有保障),潜伏在庄外的不远处,既可以随时冲入救人也可以接应撤离。

第五章

到了陈家寨附近,他派出廖耀湘前去知会陈明仁,一名特战队员扮作力士陪同监视。不一会廖耀湘就回报说,陈明仁已派出船只邀请大家前往寨中,随他而来的是庄子里的一个管事,他是廖耀湘的熟人,并且在廖耀湘拉拢下早已暗中投靠了金禅教。

前往寨中的水路曲折难行,水岸边一人多高的草丛更是暗藏冷枪冷炮的好地方,因此张彪不仅穿上了内置型防刺衣,还一路小心戒备。有心投靠的廖耀湘看出了张彪的谨慎:“张大师,我看这寨子外围的防卫似松实紧,管事说陈明仁这次的邀请也特别心切,必然是有求于我们。”

进了寨中,张彪才发现这陈家寨是一个典型的江西土围子:外围土墙坚实封闭,遍布射孔,没有开窗,四周的楼房合围中心内院天井,天井里有井水可供饮用,不虞断水之愁。在四角还设有碉楼,碉楼有望楼,高出围屋一层,构成了防御的制高点。整个陈家寨由两层这样的土围子构成,陈明仁就住在内层。

张彪看得暗暗心惊:这外围修建得只算一般,墙面凸凹不平,以伏波军的水准,即使不用大炮也能攻下;但内围却又比外围高出了一截,墙体也明显更加完整结实,最上层还有包砖,不易攀爬,不动用大炮或者炸药恐怕会很难突破。而寨子外面水路崎岖,又有几处水特别的浅,大炮很难运得进来——难怪陈明仁竟敢以此为据在弥勒教和金禅教之间游走,也难怪廖耀湘见过这里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但他却是不明白:以这样的地势,除非使用炸药炸开大门,否则就算是几百人的攻击也绝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陈明仁为什么还会有求于自己一行人呢?要知道高爆炸药是临高独有的,江西可不存在什么可以强攻下陈家寨的民间势力。

带着这样的疑问,张彪又沿着中轴线穿过了重重叠叠的三层围屋,进入正堂见到了陈明仁。陈明仁有着在南方较为罕见的高大身材,皮肤黝黑,脸上肌肉蛮横,典型的恶霸地主形象。见到陈明仁后,张彪才有所领悟:陈明仁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邀请他们赴晚宴洗尘,陈明仁身后却有一人对他这一行人不冷不热、隐含敌意,张彪后来才得知此人是陈明仁之弟陈明义——陈明仁甚至都没有将陈明义介绍给他们。

询问廖耀湘后才知道,原来这陈家父辈当年发迹以后,又与弥勒教勾结起来贿赂邬子寨的军头,霸占了鄱阳湖南麓的渔场,从中分润了诸多好处。虽然陈家并不信什么教,但为了拉拢陈明仁的父亲,弥勒教还是分给了他们一个香主的头衔。

勾结中的双方自然是各怀鬼胎,随着合作时间渐长,弥勒教开始渗透进了陈家寨,陈家的上一辈死后,在弥勒教的暗中攻势下,陈明仁的弟弟陈明义受到了蛊惑,渐渐的在他们的支持下开始挑战陈明仁的地位。陈明仁于是转投金禅教,并借助了金禅教的势力压制陈明义,还找借口清洗掉了弥勒教安插的若干棋子,而廖耀湘便是在这段时间里和陈明仁联系上的。

“看起来,陈明义不甘心失败,想必最近得到了弥勒教的助力,又要蠢蠢欲动了。”吃完晚宴,安歇下来后,张彪若有所思的说。“外敌易御而内鬼难防,陈家中想必还有些人属于中立派,所以争取我们的帮助对陈明仁而言十分必要。”

“大致如此,”廖耀湘回到,他觉得这位张大师私底下讲话的措辞都十分奇特,或许是练习某种特殊的法术口诀所致?他小心的看了张彪一眼:“请大师示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样的?”张彪反问道

“打算?在下本想得就是挑拨兄弟互斗…”

张彪不禁为之绝倒,反正按廖耀湘的想法,时间多得是,只要挑拨起兄弟相争,双方就都不得不争取他的立场,而他居于中间,带的手下又多,再慢慢的收买寨中人心,过一段时间后,就可以找个机会夺权了——至于那个机会在哪,他还没来得及思考。

“不过寨子里已经有些人——包括前面见过的管事和寨子的弓术教习——都已信了我金禅佛。”廖耀湘补充道,末了他顿了一下,又赶紧说:“但是叫他们改投大师的宗派也是没有问题的。”

这倒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张彪想到,可叹这陈明仁前门驱狼后门进虎,虽然弥勒教在寨中的势力被削弱,金禅教徒却又多了起来,一旦我们夺取了这个寨子,还得下大力气好好整治这里的教门问题。


陈家内宅大院偏后的一间围屋内。

这间围屋不设固定楼梯,只在需要时临时架木梯登楼,因此平时大多空置,只是在必要时才集中人丁加强防卫,作为战时临时的兵营使用。

一点如豆大的火焰在灯盏里跳动,桌子边围坐着四个人,朝北坐的一人赫然就是陈明仁的弟弟陈明义。

“大兄居然又找到了金禅教的人。”陈明义恨恨的说道,“上次就是被那些人坏了事。”

“副寨主莫急,”陈明义下首的一个人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次来人虽多,以在下观之,个中好手甚少。几月前湖广地动,金禅教自顾不暇,派不出什么人手的。”

“你说得轻巧!你不是说已经了结了送信之人,我大兄不可能请得来金禅教的人么?”陈明义低声喝道。

“这廖耀湘应当不是收到信息来的,”下首那人答,“恐怕是凑巧路过。”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等他们离开后吗?”

“陈明仁恐怕还以为这些人是他请来的,他定会极力挽留那廖耀湘以作奥援。时不我待,今日那陈明仁见到新援,必以为可高枕无忧,不如就定在这几日发动,正好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下首那人答道,”如今湖广地动,道路不通,如若我等取了寨子,金禅教必也无暇顾及,正是千载难逢之机。金禅教即使日后有所动静,我等早已大权在握,只要肃清寨中全部金禅教的棋子,他们再动也是晚了。“

处于漩涡中的张彪却是不知,因为他们的到来,陈家寨已是暗流涌动。第二天早上一起,陈明仁便邀请廖耀湘前去叙话——显然他将廖耀湘当成了“援军”的首领。张彪想自己到处去探查一下形势,但又不放心廖耀湘和陈明仁暗中商量什么不利于他的计划,便让一个特侦队员和廖耀湘同去。 因为廖耀湘这次属于不请自来——张彪和廖耀湘都不知道其实陈明仁已经向金禅教发去了求援的信息,只是送信人还没送到消息就已被灭口——为了不让陈明仁发觉他已经脱离了老香主的治下,张彪吩咐廖耀湘表现得更加强硬和贪婪一些,就像是偶然路过、却依仗着老香主的势力想大捞一笔那样。

陈明仁果然颇为疑惑和不满——他本性贪婪,在他看来,他手底下也有近七十精壮汉子,势力不小,每年又按时上缴香火费,金禅教这次却只派来二十余人,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还要额外的供奉,简直是贪得无厌!于是第一天的商讨变得不欢而散。

张彪则在外围由另一名特侦队员保护着,联络了廖耀湘提过的几个可以考虑的内应——总得来说,由于近些年来赋税的加重和陈明仁愈发贪婪的胃口,陈家在这个寨子里是越来越不得人心了。

下午时分却又有人前来接触廖耀湘,虽然来者没有自报家门,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来自弟弟的试探。廖耀湘按照计划,言语中颇多不定,似乎有两不相帮的倾向。来人见问不出什么,便告辞自去。

“想不到陈明义的人来得这么早,“廖耀湘判断道,”看来他们收买了寨主身边之人,恐怕他们很快要动手了。“

”不要怕,叫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夜里和衣而睡,陈伊健和郑小春也都备好武器。“张彪吩咐说。“他们总共才一百来人,我们其实很安全,双方都不会主动招惹我们,怕把我们推向另一方去。“

陈伊健和郑小春就是这次前来的两个特侦队员,他们都是归化民小伙,父母中至少有一方曾经被临高救助,本身的政治评价还得达到B2以上,才有资格加入特侦队、用上临高最为先进的一批武器。当然,在特侦队和政治部的反复灌输之下,他们自身也以能够成为”元老院之剑“而自豪。

最早的时候张彪还试图以“渔民”之说对廖耀湘隐瞒他们的来历,但廖耀湘毕竟也是老于江湖之士,长期接触下来,他很快发觉特侦队的装备绝非渔民所有,于是张彪便顺着廖耀湘的思路将特侦队说成是从南方某处派来支援他的”力士“。

因为这几个特侦队员本身就是归化民,又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因此除了体格健壮外,行动上的与时代不和之处反而要小于张彪自己。所以自从他们来了以后,张彪派他们出去的机会甚多,对他们的能力也十分放心。

张彪口中叫大家不要害怕,心下还是有些不安的:一来怕那两方混战起来敌我不分殃及池鱼;二来怕失败一方破罐子破摔到处放火打劫。虽然他对特侦队的保护很有信心,但刀剑无眼,还得小心为上,因此张彪连着两日都几乎不敢安眠。


到了第三日的夜里,张彪终于撑不住了,身体的劳累外加连续两日没有睡好,他甫一上床就开始响起了鼾声。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关在一间小房间内,怎样也无法脱身,正在他想要喊人救命的时候,却听到外面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不一会还从正宅方向传来了一阵阵呐喊声。

张彪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此时正是清晨,天色半亮不亮的。他赶紧抄起藏在枕头下的手枪,披上防弹衣爬下床,打开门时见到郑小春正向他的房间跑来。

按负责守夜的郑小春的说法,喧闹声是从大约一炷香前开始的,一开始动静还不大,就在不久之前,却是愈发的显著了起来。

张彪于是急忙指挥特侦队员和力士去检查难民的情况:他知道难民的素质最差,仅仅是凑凑人数罢了,一但夜半惊扰引起炸营的话,反而会冲乱己方布置。好在他马上发现难民都睡得很死,挨个叫醒后也是一个个无精打采,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张彪一行人所住的客院在内围内部的东南角,周围是一个小花园——不过陈明仁没什么雅骨,也没资格邀请什么雅士,因而花园内种植的是些蔬菜。越过花园向中轴线方向过去是平行的几排围楼,各有两层高,共有三重,每排围楼都只沿中轴线设有大门,门一落锁即可形成一条防线,陈明仁的大院就在最里面一重。

守稳了客院后,张彪不敢妄动,他叫来廖耀湘、让他前往骚动区域附近打探情报,又吩咐那个已经投靠的管事去寨子外面,通知接应的李大刚父子和另一名特侦队员。

分派完任务后,张彪坐在房中,这才来得及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是陈明义的叛乱行动,凌晨的时间选得也还不坏:这时正是人最困的时分,又不至于因为太黑而搞不清目标;要知道古代夜里黑灯瞎火的,古人的夜盲症又很严重,因此深夜袭击这种非常强调组织性的活动可不是一般的下乡恶霸能够玩好的。

张彪在焦急的心态中度过了近一个时辰,报信的管事半个时辰前就已回到了客院——李大刚父子放心不过,也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寨子中陷入了混乱,所以也没人过问——廖耀湘的消息却还没有传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张彪决心不再等待,他带上了包括李大刚父子在内的全部保卫力量以及那二十多个难民,穿上严严实实的防弹衣裤,叫特侦队员拿出了行李包裹中隐藏的制式狙击枪,启程前往陈家大宅的方向。

越过菜地花园,他发现围屋的几重门竟全部敞开着。从门洞里望去,张彪见到许多人散落在大宅前院内,中间还有一群人大体上正分作两拨对峙,各有二三十人,那廖耀湘就在其中一拨人里,空着手,还像是个打头的;距离他十来米远的对面是另一拨人,这拨人里大部分拿有刀具,不仅有陈明义,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人物;寨子的主人陈明仁却不在任何一拨人里。

张彪没有急于现身,在他示意下,陈伊健和郑小春慢慢离开了队伍,进入围楼后,上到碉楼的望楼里。除了居住功能外,围楼的设计侧重防御,因此对外都只在最高处开有小型天窗,即使有射孔,可供观察的视角也特别的小;但对内则门户大开。张彪他们是从外向里进入的,因此围楼的这种设计对他们反而更为有利:特侦队员们不必担心来自背后的攻击,还可以轻松的瞄准廖耀湘和陈明义等人所站之处。

由于不能确定廖耀湘是否还属于“我方”,张彪让两名特侦队员每人各瞄准一方,等待他的手势,并支开了三名力士,叫他们到后方去压住难民阵脚,自己则被李大刚父子一左一右的保护起来。

张彪在离众人聚集的前院还有一个门洞的地方站定,这时几声争执顺风传来过来:“既然寨主不幸暴毙,身后又无子嗣,寨中不可一日无主;副寨主一向劳苦功高,又是寨主亲弟,继承寨主之位是理所应当。”

“姓唐的,你休得胡言!陈香主去得不明不白,这事没了结清楚前怎可妄言寨主之事!看你们个个备有兵甲,怕是早有准备吧?”

这后一句却是廖耀湘的声音。张彪放慢了脚步:看起来陈明仁已是死了,那个什么“姓唐的”估计就是陈明义的帮手加靠山之一,现在他们一起要推动陈明义上位。而廖耀湘估计被推出来代表寨中反陈明义的势力,难怪他无暇回来向自己报告。

陈明仁居然这么快就死掉,让张彪也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兄弟俩估计是要对峙僵持,不会很快分出胜负。当然这也有一个好的方面:自己原本是担心廖耀湘和陈明仁混到一块去对付自己,现在看来已是不可能的了。



对峙中的廖耀湘心中也是暗暗叫苦。他才一接近这宅院便被人发觉,接着几个之前发展的“下线”就慌慌张张的找来,告诉他寨主昨晚突然“暴毙”,但尸体却被陈明义夺走,和寨主在一起的亲信们全都下落不明,只有一个亲金禅教的仆人趁乱逃出大宅通知了大家。

廖耀湘一时间呆住了:他没料到这兄弟俩居然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心中大为懊恼,接着又恐慌不已:自己之前夸口说此寨可夺,如今兄弟相争的机会已失,该如何向张大师回报?

不知不觉间,却见身边的几个人不但没有散去,反倒是越聚越多,不仅有他发展出的“关系”,连许多他认识不认识的其他人都来了。询问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当中既有陈明仁生前的亲信、又包含明里暗里与陈明义有仇之徒——许多人更是曾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过寨中当年清洗弥勒教的行动。大家都害怕一旦陈明义和弥勒教掌权,自己的地位被边缘化还算轻的,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

如今见到了廖耀湘,便以他为主心骨团结起来:廖耀湘也算是老朋友了,大伙儿上次就见识过廖耀湘的“智谋”,前几天又瞧见了陈明仁迎接廖耀湘的做派,都以为廖耀湘是可以信赖的援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从金禅教过来的,和信弥勒的陈明义肯定说不到一块儿去。

于是陈家迅速分裂成了两个小团体:陈明义在身份上是寨主的第一继承人,又有弥勒教支持,故而在身份和武力上都占据着优势;廖耀湘在身份上是金禅教的代表,强说起来也可以把事情定性为金禅教香主的继承问题,因而也能说得上话。而且他虽在身份上占据劣势,但他却抓住了陈明仁死得蹊跷这一点,一口咬定要先调查完寨主之死再讨论别的问题;陈明义对这个要求却推脱不已,一再表示这是“家事”,要么就是已经“查验完毕”、不能再惊动逝去之人,于是一批原本两不相帮的中立众不禁起了疑心。

“嘿嘿,这位廖施主可真是好打算,”看到连陈明义身后一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那天夜里坐在陈明义下首的、和尚模样的人物忽然往前站了一步,“在这里反对副寨主的心思真可谓司马昭之心。敢问:若陈副寨主都不能继任寨主,谁又能够继任?难道这位金禅教的廖施主要笑纳我们陈家寨吗?”他故意把“金禅教”三个字咬得极重,话音一落,果见那些犹豫不定的人又把不善的目光投向了廖耀湘。

廖耀湘却是有些进退两难:毕竟他没有证据说明陈明义就是真凶,一再阻止陈明义的话恐怕会让一些中立派担心他另有所图;但若是松口让陈明义接任,恐怕接下来就没他什么事了——陈明义一旦得到了空歇,就可以从容的处理尸体和安插亲信,到最后恐怕一切都会不了了之。

刚到寨中的时候,他有心把这次夺取陈家寨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也算是一个圆满的“投名状”,但他却发现事情的发展总是超乎自己的想象;再联想到自从进入江西以后就处处受制,廖耀湘不由得颓唐起来:我是不是该退让一步,然后赶快去找张大师商量呢?只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很无能?

他在这种复杂的心态中讽刺的回了一句:“我只是看你们手中多拿利器,寨主又恰好在今日仙逝,怕是有所牵扯,想要问个明白而已。”

那和尚却又不急不忙的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不过是看寨主已去,寨中混乱,无人管理,因而执兵甲以自卫。恰巧说明当务之急乃新主正位,稳定局势。”这时几个中立人士叫出声来“我等确实看到了陈副寨主遭人攻击。“

和尚自信的一笑,停顿了一会,又说:“其实去检查老寨主香躯也不是不行——但这位廖香主需要先以金禅之名发誓,声明自己不是贪图我们陈家寨才介入此事的。”

廖耀湘一时有些口结:难道陈明仁真是自然死亡?这两人之前在演双簧,就是为了逼自己发出这个毒誓?要是答应了以后,却发现陈明义真的不是凶手,我岂不是彻底毁了张大师的大事?

远处的张彪其实没管廖耀湘和陈明义的口水战究竟谁占上风,他只是焦急的等待着,直到特侦队员占好位置,向他发出“准备完毕”的信号。这时他正好看到廖耀湘好像打起了退堂鼓,于是他对身边的李大刚父子低声说:“我们上。”随即向前迈去,又是标准的长笑出场。

一时间双方都看向了张彪的位置,廖耀湘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也让张彪对他的忠诚度稍稍放了一些心,于是他在保护下缓步走到了廖耀湘这一边。

廖耀湘心念一转,大声说道:“明王在上,我廖耀湘指天发誓,廖某只为查出真凶、还陈香主一个公道而来,若谁能查明老寨主仙去的原因,我金禅教第一个支持他继任香主,否则廖某必遭天打雷劈!”——他虽是发下了毒咒,言语里却依然有的没的,暗示陈明仁死得不正常。

那和尚却是嗤笑一声,拉长了语调说道:“廖香主竟如此有把握?莫非这新来的道士已查明了真想?在下倒要洗耳恭听了。”

廖耀湘略知张彪的习惯,心想张大师大概真已查明了真凶,才会这般强势入场。于是他大声说道:“这位是教中客卿,法力高深…”

张彪却是没有接他的话;按之前的计划,这弥勒教的人本身就是安全隐患,一个也留不得,因此他这次无需什么“辩论”,而是要以暴风之势扫灭陈明义一伙。只见他掏出一个大号罗盘,上面有一大号指针,他右手拿着罗盘,也不搞什么发招前蓄势的“准备动作”,直接大喝一声“凶徒现形,疾!”,指针赫然指向了那个出头的和尚,那和尚不为所动,冷笑着说:“雕虫小技尔…”不料话音未落,突然倒地身亡。一时间大家都呆住了。

张彪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又大喝一声“谋主,纳命来!”,指针立刻指向了陈明义,陈明义吓得连退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身后倒有一人反应迅速,快步跑上前来挡在陈明义前,边走边喊:“有妖道在此,大伙并肩子上…”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也是倒下,不过却没有立刻死去:原来他凑巧挡在了特侦队员的弹道上,陈明义也由此逃得一命。但陈明义的好运没有持续多久,正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走的时候,下一发子弹很快夺去了他的性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由于陈明义和那个和尚都以极快的速度死掉,陈明义一方顿时陷入了混乱,几个死士嗷嗷的向张彪冲了过来,还有一些见势不妙竟跪在地上大叫饶命,剩下为数最多的一拨则是夺路而逃,企图离开这个寨子。

张彪早已有所准备,他和身边的大刚小刚父子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捂住了口鼻,一边向后退去,另一只手则伸手一扔,一枚混合着辣椒粉的小号土制催泪弹就在两方中间的空地上炸开。那几个死士一时间被呛得咳嗽不止,接着便被特侦队员夺走了性命。

而那些试图夺门而出的一伙人则在唯一的那个门洞里被三个力士并二十来个难民挡住,一时也无法脱身。见到张彪竟如此迅速的解决了扑向他的那几个人,这些人不敢恋战,一哄而散做鸟兽散。颇有些人借着熟悉地理的优势躲进了围楼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但有一些却是如没头苍蝇一般乱窜——这些不熟悉地形的都是弥勒教来的“援军”。

待辣椒粉散去,张彪转过头去对廖耀湘身后、同样受辣椒弹影响而咳嗽不止的一干人等大声说道:“还不快去把那些作恶之徒都抓起来?住寨子东边的人搜东边,南边的搜南边,西边的搜西边,北边的搜北边;还不快去!”发号施令得竟如此自然。一时间众人竟被他的气场所摄,见到廖耀湘很快就带着几个人开始行动起来,便也跟着到处去把那些乱跑之人给抓了起来。

见靠着出其不意镇住了这些人,张彪心里极是得意,人在心理震动和集体意识的影响下很容易被外界操纵,这也是一些心理学魔术和催眠师玩过的把戏;而一旦这些人在他手下和廖耀湘一道做过事并得到了甜头,下次他再指挥他们的时候阻力就要小得多。

不一会,大部分逃走的人都已被捉回押住,但原本四散站立的那群中立人士依然没有投靠张彪的意思,相反的,许多人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敌意,更有甚者,还有意无意的堵住了一些围楼入口,挡住了追捕陈明义余党的路线,一时间偌大的前院里竟有些冷场。

看来那些中立众对我的处理方式颇为不服啊。看着他们,张彪心想,现在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了:揭开之前一直被隐瞒的陈明仁的死因。

按张彪预测,陈明仁有很大的概率是被陈明义一伙所杀,而且他的死相一看即知是非正常死亡,因此陈明义才拼命掩饰——但之后那唐和尚的话又透着蹊跷——不管了,万一陈明仁真是自然死亡,那我只好临机应变,伪造些“他杀”的证据了。

于是张彪又颇有高人相的挥了挥手——现在他对这个越发熟练了——对众人说道:“贫道’指星针‘所指所算,从无虚发,不信的话,大伙可以一起来看看老寨主的死因。”

廖耀湘也是大声附和:“张大师说得是,那陈明义一伙正是谋害老寨主的凶徒,如今伏诛,可谓大快人心。”接着他一转身,对身边人说道:“速速用刑,叫这些谋逆之徒招出老香主的尸身和谋害他的法子。”

稍加分辨后,才发现那些逃跑和跪地求饶的人其实有两拨:一拨是弥勒教的援军,一拨竟然是一些寨中颇有些威望的中立派耆老——难怪之前追捕时有许多中立众挡住了追捕路线,想必绝大部分这类人都已逃进了围楼。至于那几个向张彪冲来的死士则是第三拨人:陈明义在寨中的死党,为数最少,且都已死亡。

投降的人本来就是胆小,稍加拷问就有人供出了尸体的位置:其实就在后院的一个偏房中。在一起堆着的,还有几个陈明仁亲信的尸体,据说这些亲信都莫名的愤怒,大喊着要杀死陈明义,于是陈明义和弥勒教只好奋起自卫,干掉了这些亲信。

但陈明仁具体是怎么死的,却是众说纷纭:陈明仁似乎是自己死的,但又不像是自然死亡。连那个廖耀湘发展的“下线”、从陈明仁处逃出的仆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大家越发糊涂了。

张彪见再问不出什么,示意廖耀湘停止拷打,说道:“毕竟那和尚和陈明义都已死,这些人并非死士,又怎么会参与如此机密之事。走,一起去验尸去。”

当下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向偏院走去,有一些中立众不愿跟着走,张彪也没有阻拦,只是吩咐力士把好大门,不放任何人进出。他一侧眼,发现廖耀湘在众人不注意时走到了那个死掉的和尚身旁,以极快的手速,好像从他袖中掏走了什么。


廖耀湘押着那贪生怕死之徒走在最前带路,后面跟着张彪和李大刚李小刚父子,更后面则是不明真相的群众们,一路经过了正厅和轿厅,进入了后院。后院本是陈明仁寻欢作乐的地方,可现在整个后院却满是肃杀的气氛:好几具婢女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刚一进偏房,那带路者说道:“老寨主的尸体就在这里了,”接着他又轻咦了一声,“尸体好像被人动过…”张彪紧跟在后面,却也见那尸体似乎像是移动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廖耀湘放开那带路党,飞快的跑到了尸体旁边,突然抱着那尸体大哭起来,“好伙计,你死得好惨呐!”说罢还捶胸顿足,似乎悲痛不已。

众人听见哭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都赶忙围了上来,只见那陈明仁披头散发,双眼紧闭,面目狰狞,似乎死得极不甘心,张彪走上前去,见到他嘴角有血,虽然被擦拭过,但又有新的血迹重新盖在上面。“看这样子,五官扭曲,七窍流血,老寨主必是被人所害。”张彪起身对众人说。

见众人大哗中,张彪又接着说:“贫道‘指星针’既已指示这老寨主为陈明义等人所害,我等只要严查,必可找出证据。”张彪一边说,一边暗想,这下倒不算难办,既然是他杀,想必是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的,实在不行,调查的过程中我还可以变变魔术…

“大伙儿先推举出几位耆老,之后我们和那几位耆老就开始搜搜老寨主和陈明义的宅子。”廖耀湘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他依然跪坐在地上,仿佛想起了和陈明仁的友谊,又要落下泪来,一手轻抚着陈明仁的尸身,突然,他仿佛心念一动,将尸体翻转过来,赫然只见尸体后脑近颈处插有一根钢针!针尾造型奇特,仿佛一支大号缝衣针。

“这是那个唐和尚的!”带路党脱口而出,另外几个被抓之人也是惊讶得叫了出来。“唐和尚好像叫什么唐生智的,是汪坛主的军师,善使飞针。”

“是了!”廖耀湘怒气冲冲的大叫,“定是陈明义和唐生智一起谋害了陈香主!这针就是铁证!大伙现在该明白了吧?”

“首长对那姓廖的似乎有所不满?”三日后,李大刚在与张彪独处的时候问道。

“你看出来了?有那么明显吗?”张彪反问。

“首长的表情并不明显,但首长最近总是不放心和那姓廖的相处,让我们在一旁保护。又不分配给他拉拢寨主诸人的任务,而是改由首长自己和我们出面。所以我推断了一下。”李大刚答到,“不过这个姓廖的表现也还算老实吧?他借口说,他自己已经发誓不会贪图这个寨子,又因为首长在这桩案子里立下大功,故推荐首长暂代寨主,是首长顺利掌控局势的很大助力。”

“此人心性凶残,我有点怕见这个人,”张彪叹了一口气,“我后来又重新检查了一下陈明仁的尸体,陈明仁恐怕是被廖耀湘杀死的。”

“啊?”李大刚有些不敢相信。

“哦,倒不是说他是整个案子的主谋,他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已。”张彪又解释说,“我一直觉得飞针射死陈明仁不太合理——飞针不是狙击枪,它的攻击距离十分有限,因此若是要用飞针杀死陈明仁,唐生智非得和陈明仁在一间房里才行。陈明仁一直戒备着陈明义,又怎会傻到将自己的后脑暴露给敌人?”

”昨天重新搜查房间的时候,不是在房里发现了一个机关么?可以操纵机关杀人的。“李大刚回到。

”那是廖耀湘放的。“张彪简短的回答,“唐生智就是用这个机关放飞针的,针头的特殊形状也是为配合这个机关制作的。廖耀湘放了这个,就可以更好的解释杀人手法并栽赃唐生智了。但这个机关实际上是没法远距离操作的——不过我们都隐瞒了没有对外人说。”

“所以我觉得,恐怕陈明仁的某个亲信被弥勒教收买了,在食物里下了慢性毒药,”张彪接着说,“但陈明仁侥幸拣了一条命没死,他怕引起陈明义怀疑补刀,于是一直装死。因此我们当时进入偏房时,陈明仁虽然行动不便,但还还没死掉——证据就是他的位置动过。”

“陈明仁不是一直防着陈明义么…”李大刚不明白,“上次他还挫败过陈明义,这次怎么一下就着了道儿?”

“这两天拉拢的时候,我就详细问过寨中的人了,”张彪平静的说,“陈明仁虽说有点小机巧,但总得来说还是那种肌肉多过脑子的类型,上次能胜还是靠了廖耀湘的计谋和金禅教的帮助——所以这次他又急吼吼的向金禅教求援。但我们没有帮他,弥勒教这次却派了教中军师唐生智来全力帮助陈明义,平衡就一下子被打破了。”

“而且这次弥勒教是下了血本了,”张彪猜测说,“陈明仁每次吃饭前都会验毒,一般毒药是害不到他的。于是弥勒教拿出了教中珍藏:唐生智恐怕用什么法子收买或者威胁了陈明仁的一个亲信,下了慢性毒药甚至是某种无毒之物,然后在今天早上那个亲信再用了一种无毒的引子,将那慢性毒药的毒性催发,于是陈明仁就倒下了,”

张彪接着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不过如之前所说,因为是提前发动,这毒药可能积累还不够多,所以陈明仁没死、但看起来是不行了;陈明仁的其他亲信们自然一下子乱了阵脚。陈明义则要整夜‘恰好’与一些中立派系又有名望的人士在一起,听到喧哗声后便一起过来查看。“

“看见陈明义,再那个被收买的亲信一挑唆,陈明仁的亲信们恐怕就会主动上去要砍死陈明义,好为主子复仇了。于是陈明义便在那些目击者眼前,无奈之下‘自卫’杀掉了那些亲信,除掉了陈明仁的死忠。”

“因为陈明仁一看即知是被害死,要是尸体被人看了,肯定会牵扯出寻找凶手之类的事情。所以陈明义大概是以安定大局为理由,说服那些中立派先稳定局势,再追查凶手。有陈明仁亲信无故袭击在前,那些中立人士一看寨中确实大乱,十有八九会同意,并随陈明义一起去召集人手,稳定局势。“

”如果召集人手的过程中有太多人反对,他们再动用备用计划:那就是松口让大家看到陈明仁的死因,然后再用安排好的证据和证人——比如那些一直跟着陈明义的中立名望人士,证明自己这伙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由此排除杀人嫌疑。只要之前表演得好,反对陈明义的人肯定会集火在陈明仁的死因上,验尸之后他们就一下子失去了攻击目标,大家也该折腾了半天累了,反对派的拳头就都打在了空处。”

“事情到这个地步的话,陈明仁的援军——也就是我们,就只能退走了,毕竟在陈明义看来,我们只是偶然路过想捞一笔罢了,现在一来没有捞钱的对象了;二来失去陈明仁的支持后,我们在寨中又没有根基,当然只好离开。”

张彪说到这笑了起来,“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寨子,还已经拉拢了寨中许多人,早就取得了立足点。所以本来他们的计划应该很有把握:有寨中的中立派耆老证明陈明仁是自己“暴毙”的——只要不说明陈明仁的死相——大部分人都会以为陈明仁是自然死亡,那么陈明义接任寨主就是理所应当。“

“不料被他们认为是打酱油的廖耀湘却开始不依不饶,定要查看尸体,还纠结起了一大批人,所以唐生智只好试图以言语将廖耀湘逼入死角,再执行备用计划,不巧那时被我赶上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关键之处就是那个被收买的亲信,我们找到那个被收买的亲信就可以搞清楚这一切了。”李大刚说。他虽不明白为什么澳洲首长用爱用”打酱油“这个动作,但毕竟接触已久,还是能明白些意思的,难道这是澳洲人的一个典故?

“问题就在这里,恐怕那个亲信已经被陈明义灭口了——就在陈明义‘自卫’的时候——我认为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这样一来,这个案子就不可能完美的结案——虽然大家都有理由怀疑陈明仁是被陈明义所杀,但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相反的,这些嫌疑人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不把案子办成铁案,未来就可能会成为陈明义残余势力、甚至弥勒教反扑的借口——我当时笃定的说我们可以找到残留的证据,但那只是应急之语,我不认为唐生智会傻到保留剩下的毒药——应该说从一开始毒药就一直在那个死掉的亲信手中。所以即使找了,案子结果也只能是’主仆不和,自相残杀’。”张彪说道。

“首长大人,不在场证明什么的,我看过澳洲人审案子所以懂一点,但在下还是听糊涂了,…而且廖耀湘到底又干了什么?”李大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问道。

“简单的说吧,就是陈明仁的亲信被收买,下毒害死了陈明仁,之后这个亲信按计划被光明正大的灭口。”张彪言简意赅的说,“陈明义一伙则早准备好了证据,证明陈明仁死的时候他们不在那个宅子里。于是不管是谁下的毒,都不妨碍陈明义继任了。当然,不需要用到那些证据的话,最省时省力,所以他们起先要隐瞒死因。”

“但我既然杀掉了陈明义,就势必要找到铁证,来证明陈明义是弑亲凶徒;否则旁观者未必全都会认为我之前用‘法术’击杀陈明义是正确的。更不巧的是,陈明仁其实没死、只是重伤,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更加的削弱我之前行为的‘正义性’。于所以廖耀湘趁着上去抱尸体的机会,直接暗中用唐生智的银针杀死了陈明仁,如此一举两得。”

“那这样说起来,姓廖的这举动还是帮了大忙啊。”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陈明仁死有余辜。——但我就是心理不舒服:把针插到一个活人的后脑里,我觉得能做这种事的人太残忍。“张彪脸上的笑容消失,又叹了口气。

“那首长的打算是?“

第六章

张彪深深的思考了一会,”我对他本来多有猜忌和利用,但他这次却算是立下了功劳,我心里也是两难:我想让他在这里呆一会稳定局面,等临高的人来了以后,就把他弄到临高去接受政治局的鉴定和再教育,你看如何?”

这种心性的人,不知道政保局要不要?张彪心底暗想。反正我会把这个皮球踢给赵慢熊,剩下的好人还是恶人就都由他来做了。


尽管江西和湖广的边界包含了许多城镇,例如黄梅戏的争议发源地之一黄梅——当然本时空是没有黄梅戏这个曲种的,因此这个争议自然也不复存在——但到达富池镇才标志着船只正式离开江西、进入湖广。此刻武昌站的沙船正逆江而上,左岸是湖广的武昌府,右岸是黄州府,长江正是两府之间的天然分界线。

离开江西前,童贯一行人通过舒日敬的关系,在九江又待了近一个月,期间给知府袁耀然投下了拜帖,不过袁知府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叫一个小厮出来告诉他们袁大人已经”知道了“。之后又在南昌帮几个老人的指引下和江西商帮进行了深入友好的交流活动。

待到启程时已经是冬天,张彪也从陈家寨回来了:他在临高来人的帮助下,清洗了陈明义的残留势力,彻底掌控了陈家寨。陈家本就只是崛起于两代人之间的小豪族,因为兄弟相杀,在这次政变中遭到了极大的损失,难以再在寨中称雄,张彪又借机从不满陈家的寨中小姓里提拔了一些新的管事来分化寨中势力。寨里一时倒也风平浪静,反正之前寨里就清洗过一次弥勒教,乱世人命如草,除了陈家,大伙对于头上主子究竟是谁并不太在意。

但在廖耀湘的问题上,张彪却发现他的存在一时还没法找人替代——寨中大事发生后不久,邬子寨的军头便遣人来“拜会“新头目,顺带重申渔场的分赃协议。邬子寨既是征税的河泊所,又是明朝在江西设立的湖泊巡检司之一,但自天启年间开始,由于长期得不到武器粮饷补充,寨中军户逃亡不止,目前只剩下几十个渔民,战力低下,因此军头刘百户向来都是与陈明仁那样的恶霸地主“合作”,以官皮为诱饵,用之为爪牙。

目前陈家寨显然不便和刘百户撕破脸,因此只有与他虚与委蛇。廖耀湘久在教内,十分擅长与当地官吏勾结鬼混,正好派得上用场;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干得都不是什么好事,张彪不愿意让临高过来的人沾上这个恶名,因此便把这个“白手套”的角色交给了廖耀湘。

随张彪一道从陈家寨过来的,除了两个新特侦队员外,还有两位重量级人物:在得知已经建立起一个分基地后,两位元老也离开了临高大本营,临时加入了武昌工作组:他们正是大图书馆的馆长于鄂水和特侦队小队队长周韦森。

于鄂水是穿越集团长期以来的历史顾问,在穿越者发展早期阶段解决了许多问题,之后随着一批“基本劳动力元老“被分配到大图书馆实习,他得以从繁重的任务中解放出来。这次跟随武昌小组算是出去实习,一方面可以验证一下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是否可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亲身经历一下明代内陆的风土人情。

周韦森和他的特侦小队本是为了向陈家寨运送张彪需要的政工人员而来,因为于鄂水想要暂时加入武昌站,就也顺手护送了一下于鄂水,一路上还借此考察了一下归化民特侦队的任务执行水平。

之后周韦森本应该启程回临高去,然而童贯见到他以后却极力要求他留下一段时间:周韦森对武器尤其是大炮射程等很有研究,对军队的后勤要求也有所了解,他的加入可以加强考察报告的军事意义。

更为重要的是,童贯暗中担心:万一日后武昌小组有什么不测、真需要特侦队的解救的话,周韦森他们亲自踩过的路线绝对比转述的信息来得有用。而且只要这趟拉上周韦森搞好路线调查,再和陈家寨的据点配合,就是有情报有支点的局面,特侦队之后的活动范围和行动把握也就更大了一些。

因为武昌站小组从江西前往湖广是逆江而上,因此行船不得不依靠风力,好在长江中游风向时常一日多变,因此走走停停,倒也每日都能前进一些。三五日后便进入了湖广。



“那便是蕲州了,“童贯指着北部远处的一处大型码头说道,”李时珍的老家,他的出生和死亡都是在这里。“

“看着没有九江繁华,“徐天琦也打起眼帘遥望着北方,”船倒是挺多,但都是些小破船。“

”现在正是漕粮征收的季节,蕲州是湖广的四个征收码头之一,“于鄂水接上去补充说,”按照明朝的规定:十月开征漕粮,十一月征收完毕,湖广的粮食第二年三月要过淮转入运河,至九月初一运抵京师。“

“我靠,运个粮要一年?“徐天琦惊讶的说道,”这路线正常走只需要三四个月吧。“

童贯笑了起来,”你都说了是正常的走了,漕运当然不会正常的走;实际上一年都算是快得啦,以明末的水准肯定不会只用一年,我看一年半、两年能运到就不错了,更多时候就是糊涂账,没人搞得清楚。“

“我只是想那京师的官儿们岂不是只能吃陈粮?还是在水汽这么重的江上飘了一两年的….“

“皇帝和大官们都是吃的‘白粮‘,是江南最好的一批精米。‘白粮’的征收和管理都是专门单列出来的,和一般的漕粮不同,运输起来也是加急的。“于鄂水答道。“另外这粮也不是一直在水上飘着的,而是一站一站接力式的运输到指定粮仓的。所以粮仓里理论上该有各地去年的漕粮——当然实际上有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

”那这些陈粮运到北京给谁吃了?“徐天琦依然还是好奇。

”大概是给普通百姓和那些边军吧。“于鄂水不确定的回答到。“不过才放一两年都算不上陈粮,估计他们还没资格享用。这种新鲜点的应该都被粮官卖掉了,胆子小一点的粮官会买回来一些陈得不能再放的米作为替换。“

一时间大家有些无语,船上沉默了一会,直到徐天琦突然大叫起来”看那艘船“。只见一艘明显大过那些渔船和漕船的巨舸挂着黄旗,横冲直撞驶将过来,完全不把其余的船放在眼里。童贯等人所坐的起威船只因为发现得早,划进了附近的一片汊湾中,虽是如此,江上的浪还是打得船身一阵晃荡。

“这黄旗就是皇室的船吧?“徐天琦问道。

”准确说是王爷的船,蕲州有荆王府,现任荆王叫朱慈烟。“于鄂水说道,”这荆王本身的封地在江西建昌,是后来才搬到这湖广蕲州来的。“

”又是江西又是湖广的,难怪这个王爷可以成为九江那群江西商帮的后台,“徐天琦感叹道——虽然大昌米行还没有来得及入驻九江,但靠着宋应星的牌,他们已经打入了江西商帮之中,这商帮里最大的后台是谁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恩,不过荆王的威风也就到此为止了,更上游是楚王的地盘。“童贯说,他借着九江的米商,打听了一下上游各路“神仙”的底子。

“就是那个二书二楚的楚王的子孙?“张彪虽学得不是明清史,但也听说过这一系列明末的著名案件。

”不是子孙,就是现任的这个楚王。“于鄂水很肯定的说,“这个楚王就是楚太子案和楚王劫贡案的直接当事人,湖广巡抚赵可怀就是在任上被楚国宗室打死的。”

“那这个楚王岂不是东林党的仇敌?我记得二书二楚案好像就是明末党争激化的导火索吧,话说赵引弓在江南是和东林党混,我们这边是不是属于齐楚浙党的地盘?那岂不是赵引弓的敌对派系。”张彪单纯的觉得两个外派站分列于不同的党争地盘上有些意思。

“也不能这么说,”于鄂水回答到,“靠地域区分不太准确,湖广虽是楚党,但和东林党混过的也不少;再说东林党内部也是矛盾重重,阮大铖不就是个例子么?他可是上过东林点将谱,但之后抓起东林党来比谁都带劲。而且赵引弓找的是复社——和东林党有联系,但比东林党要温和一些。”

“总之整个长江流域里,南直隶一带是东林党和大太监斗争的前线,江西是一个过渡区,湖广则是明朝宗室势力极大的地方。我们必须在这方面十分注意。”于鄂水接着给武昌站的成员分发了一些资料,“这些资料上有大图书馆整理出来的、明末湖广地方上有力势力的简单介绍——基本都是藩王。这些资料看过就好,片纸不许带出这个船舱。”




“尼玛原来湖广有这么多王爷,我还以为整个长江流域就几个呢。”童贯边看资料边说,“幸好把九江商帮的后台给找出来了,要不这么多佛都不知道往哪上香了。”

于鄂水有些吃惊的说:“难道你不知道明末有快一半藩王在湖广?搞明史的对这方面研究得还挺多的,发表的论文不少,所以我也有兴趣来实地考察一下。”

童贯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不在组里的时候我每次都下了大力气去查看相关资料,这次你来了不就不需要我看了么?我对明史不是特别熟….”

“你之前拿澳洲人产私盐这件事去试探宋应星也是没多大意义的。”于鄂水已经分发完了资料,坐了下来,“江西很早就没有不是私盐的盐了。”

“也是藩王干的?”张彪也是提起了兴趣。

“藩王和太监勾结。”于鄂水简单的回答了一句,又转开了话题,“明太祖朱元璋在立国之初吸取了宋朝和元朝亲族实力过弱的教训,恢复了封立藩王的制度。藩王能带兵,还能开矿铸钱。俨然一个小王国。”

“不过很快燕王朱棣就造反成功自己当上了皇帝,也就是明成祖,自然,他要预防自己的后代也被如法炮制,因此他收回了藩王的大部分权力,只给他们固定的年俸,而且连土地都不能拥有,基本等同于囚禁。这个政策一直持续到了明中期的时候,才又小规模的赏赐了一些土地给藩王们。”

“但到了明武宗死去的时候,因为他没有后嗣也没有兄弟,所以只好把辈分往上推,结果找到了当时封在湖广安陆府的兴王系后裔,也就是年号嘉靖的明世宗。明世宗当上皇帝以后,违背臣意,硬是把他爹追封成了皇帝,还把安陆府改成了承天府,以和顺天府、应天府相对应。”

“之后的明朝皇帝,包括现在的崇祯,从此就都是承天府兴王一系的了。因为出身藩王,嘉靖以后的皇帝对藩王都是大方得很,尤其是对湖广和河南的藩王。而且这时的湖广开辟的新地很多,粮食产量高,因此就封的藩王纷纷找借口,好搬到或者封到湖广来。时间离我们最近的两个藩王是四年前的惠王和桂王,两人原拟封地为山西平阳府和山东东昌府,但两人分别奏请改封湖广的荆州府和衡州府,并最终都达到了目的。不仅如此,两人就封时各赐田三万顷——这田数量太大,恐怕到了现在还没给凑齐。”于鄂水一口气连说了一大段,赶紧喝了口水歇歇——大伙貌似都在认真看资料,除了周韦森因为不感兴趣在发呆。

徐天琦合上资料页,说:“戏曲里虽然经常瞎说,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王爷里没几个好的。看这资料,感觉这些王爷都不是东西啊,真是又贪又蠢。”

“那也没办法,”这时童贯也看完了资料,“王爷待遇虽然变好了很多,但政治和军事依然是他们不能碰的,只好在商业上发展,以他们的身份,主动或被迫投献的商人自然是一点不缺的了。这些王爷仗着身份,比地方官员还要霸道——我是不建议去勾搭这些王爷的,胃口太大,而且还长不了——大部分藩王都在1643-1644年被李自成和张献忠给灭了,只有少数如桂王逃到广西缅甸那边去了。”

“如果我们能赶在农民军之前抄了王爷的家就好了,”张彪开玩笑似的说,“这些王爷个个身家百万,尤其是楚王,他家被张献忠抄的时候,获得的财物几百大车都装不完——当然最有钱的还属福王,可惜他不在湖广而在洛阳,估计我们是赶不上了。”

“这得取决于执委会怎么想了,”童贯缓缓的说,“如果他们还想维持明朝那张皮,这些王爷就暂时不能动。而不动这些王爷,我怕湖广就不可能真正平定下来。”



当夜船泊在蕲州,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张彪又恢复了他的术士打扮,戴上了标志性的假痣和小胡子,拿起魔术箱和一根拐杖,单独先行离开,周韦森本来自告奋勇的要同去,但却被张彪拒绝了:“老周你语言不通,而且太身高体壮了引人注目,也没受过多久的外事局训练,容易露馅。”最后他仍是叫了郑小春和陈伊健这俩归化民特侦队员跟着。

周韦森仍有点不放心,问道:“你这次毕竟是要去见那个什么坛主。只带两个人护身没问题吗?”

“放心吧老周,”张彪又略略整理了一下行头,确保没有露出破绽,“那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这次可是奉‘廖香主’之命向宋坛主回报在江西发展教众的状况的,顺便还带了银货土产来贿赂宋坛主和他最信任的两个香主。只要表现正常应该没问题,带多了人还容易被怀疑,”说罢还略带歉意的说:“所以只好对不起了老周,不能带上你是因为万一露馅的话我们就都危险了。”

“没事,”周韦森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无聊罢了,想出去转转,下次有什么机会记得叫上我。”

张彪笑了笑:“等到武昌、汉口的时候就有你忙的了,情报部肯定对那里的军事资料感兴趣。”

带上了足够十天使用的干粮,张彪和特侦队员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向东边的广济方向行去:宋坛主的总坛就设在蕲州和广济之间的赤东湖南岸。

童贯一行人稍后也离船上岸,因为张彪去见宋坛主大概需要四五天时间,因此童贯他们打算在蕲州附近休息一下,顺带考察地情。向春花照旧守在船内,吉谏章没什么兴趣也就没有跟去;周韦森倒是兴致很高,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码头到进城的路上设有税卡,旁边站着十多个看起来像是当兵的人,却完全不着盔甲,也没拿着武器,于鄂水见周韦森不解,压低声说:“这时荆王私设的税卡,所以没有卫军,这些应该都是荆王自己的护卫或者就地招来的地痞流氓。”

周韦森也压低了声音问:“那我们该怎么办?交钱能行吗?”他又看见那些“士兵”时不时的还要求小商贩解开身上的或是推车上的包袱,一一验查里面的东西,“要是我们身上和行李里藏的枪支被发现了怎么办?”

童贯摇了摇手中的一块制作精良的腰牌:“我们临走前从九江那里顺来了这个——你忘了江西商帮本来就是荆王的人了?我们直接过去就是,他们不会管的。”

果然那些王府的私兵看见腰牌后就直接放行,待走到城门前,童贯又拿出了腰牌,并递上了几个铜钱,守门的士兵也没有为难。

蕲州城内面积不大,因此之后搬来的荆王府干脆直接设在了城外。童贯不想惹事,也就没有接近王府周边,周韦森倒是遥遥的估测了一下王府的高度——大约六七米高,但因为府墙上不能站人,军事防御功能近乎为零。众人转了一小会就横穿了整个城市,从东门离开。

一出东门,门外的街市反倒更加喧闹起来:西门外和城中的好地方都被漕军和王府占据着,因此一般性的商人都选择在东门外开店。大声吆喝着的是些小生意人,他们解开包袱,沿门外官道一字排开坐下。

有气无力的人则更多:交不起租子逃荒的难民,河南和陕西乱局中无家可归的流民,大多趴在路边的角落里,只希望能得到一点残羹冷炙。若是太平时节,他们倒还可能找到份卖力气的活,混口饭吃。不过现在长沙大地震才刚结束不久,湖广南方来的流民和他们一样多。

众人的注意力被东南角的一阵喧哗吸引,童贯本不欲凑那热闹,周韦森却是仗着武器护身,大胆的凑近去看:却见那地上趴着一个披头散发、船夫模样的人,在那里对着一家药铺哭喊不止,身旁还倒着一副竹席,上面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周韦森听不懂方言,但却听到了类似“澳洲”发音,他转过头来问徐天琦:“他在叫什么?”

蕲州属于江淮官话和赣语的混合区,加上这人翻来覆去就喊那么几句话,因此徐天琦倒也勉强能听明白一些,“大概是怪这药铺卖了假药吧。”徐天琦又听了一会,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好像是在说什么澳洲药。”


“这傻瓜大概是瞎吃药吃错了吧,”徐天琦一下子愤愤不平起来,“我就说这些明代的土包子不懂现代药品,还当万灵药乱吃,真是浪费!——要看看是怎么回事不?”

“别管这事。”童贯看徐天琦和周韦森有些跃跃欲试,不禁感到有些头大,他赶紧上前去,制止了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我记得我们没往这里出口过药品吧?我看可能是假药。”于鄂水有些奇怪,“不过怪就怪在居然这蕲州城里有人卖澳洲药,更奇怪的是还有人会买澳洲药。”

“要管也可以,”见到大家都提起了兴趣,童贯也是无奈说道,“不过现在不是时机,天琦,你去找围观的人打听一下,我们等这些人都散去了,再进药铺看看他们卖得是什么药。”

童贯还没说完,场中的局势就已起了变化。

只见那店里出来了一胖一瘦两个伙计,瘦伙计斜睨这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冷笑了一声,拿起手中的竹杖作势要打,地上那人吓得翻了一个身;胖伙计看了哈哈大笑起来,“瞧你的样子,我们老爷愿意卖药给你,已经是你八辈子的福气了!治不好那死鬼,那是她的命!”

地上那人只是哭喊着说:“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徐天琦看旁边有一老者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趁机靠近问道:“敢问老丈,这里是什么事?”

老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娃娃也太惨啦。他媳妇受了风寒,半月都没有气色,于是寻人开了个方子,可这抓药的非说有澳洲神药,价格高一点,但包治百病,连王爷都说好。结果这不,钱花完了,药是吃了,这喘咳肺胀之症却是越来越差了,再去看大夫的时候,都说快要没救啦。”

见那汉子还在号哭不止,那胖伙计似是烦了,直接回到店里,抄起了一支哨棒,没头没脑的就打了起来,那汉子只得捂着头在地上闪躲,不敢还手。

徐天琦瞟了一眼,周遭的人大多对那胖子怒目而视。瘦伙计看见了众人神情,把杖子放在手里敲了敲,又听了听,对着众人问到:“乡亲们,有意见吗?”

底下有人嘀咕着“欺人太甚…”

那瘦子似乎听见了,抬起杖子指着众人,又大声问了一句:“乡亲们,有意见吗?”

这次没有人敢出声了。

瘦子又冷笑起来,突然他大吼一声:“那还不散开!”

似乎与瘦子的声音配合,那胖子打得更来劲了,地上的汉子熬不过,仓皇的爬起来,把竹席和那女人一卷就跑走了。

周围的人群也悉悉索索的开始散去,徐天琦跟在那老者身边,低声问了句:“怎么就没人说句公道话?”

“那店主可是皇亲,我们这里谁人敢惹啊!”老者瞧见那两个伙计已经进到了店里,才敢回了徐天琦一句。

“既是皇亲,怎么不在城里开店?跑到东门外来做什么?”徐天琦一时有些不明白。

老者不愿意多说,摇了摇头便走了。

过了一会儿,却是周韦森回来了,他当时气愤不过,又想看看那汉子跑到哪里去了,于是跟了过去。他回来时的脸色却是不好,据他说,他本来想把身上带的药分一些给那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人一开始还算安静,不料当他掏出一些药的时候,那人突然发作起来,大喊大叫,还扔出来一个包装盒,周韦森就捡起带了回来。

“就是这个。”周韦森递了过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这个药盒和明代常用的蜡纸包或是瓷瓶都大不相同:是一个仿现代药品包装盒,盒面虽然有些皱,但还能清晰的看见“澳洲御制磺胺”的字样。

“这个是真的,”童贯严肃的说,“明朝土著的印刷水准是仿制不了我们的包装的。自从那次在广州周边发现有人卖假磺胺以后,轻工部就换了这种不能仿制的包装盒。”

“盒子是真的,但药不一定是,”于鄂水依然觉得这是假药,“我们最好亲眼看看这药。”

“看到那伙计的态度,你还敢进这店?恐怕进去容易出来难啊,不是不要惹事吗。”徐天琦质疑道。

“其实不进这店也没问题——有个地方可以打听消息。”童贯笑了笑说。


张彪和陈伊健郑小春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湖边的小路上——冬季是枯水季,一些小道却还残留着被夏天涨水时侵润过的痕迹。为了避免血吸虫的危害,三人都是穿着厚厚的棉靴——这是穿越者在没有橡胶制品之前最好的替代品,好在现在是冬天,穿着也不热。

偏离大道后,足足在乡间小道上步行了半天,张彪才找到了坛主所在的范家湾,也深深感到了没有向导的情况下,古代交通之难——虽然廖耀湘交代了十分详细的资料,大图书馆的人也据此画出了明确的路线图,但在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且荒草丛生的路上寻找方向,还是让张彪绕断了魂。

最最重要的是,虽然路上见到了稀稀拉拉的几个村民,但他们一个个全都不愿意和人交流。张彪最初还以为是语言不通,不过在他和特侦队员反复尝试了各种方言之后,才无奈的发现:其实村民就是不想和他们说话——幸好作为特侦队员的陈伊健和郑小春都受过野外行军的训练,几次将张彪拉回了正确的道路上。

“离开大道行军原来这么难,难怪明清政权都下不了乡。”张彪擦了擦脸上的汗,呼出一口白气。

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宋坛主了,说不紧张是假的,张彪也只好给自己没话找话来缓解一下压力。

据廖耀湘所说,宋坛主特别贪财,只要银子给到位了就是“有功”,别的对他来说都是虚的。这年头生计不容易,百姓穷苦,民间教门能搜刮到的香火钱自然也是越来越少,惹得宋坛主颇为不快。

张彪倒是一点也不怕:自己这次带了一百两银子,作为一个新开张的分店——不——“香主”,这笔钱已经是很大的数了,由不得宋坛主不满。只要他满意了,自己趁机提点不过分的要求也有很大把握成功——而这将极大的便利张彪在湖广的活动。

整个范家湾从外面看和一般的村庄没什么两样——前往庄前的路上有一个破烂不堪的牌坊,一个有气无力的民夫躺在地上守着,或许是太久没人来,这民夫看到张彪竟不理会。

张彪看见此人手臂上系着一条红巾,知道这是想找的人了。于是走上前去,看着那人萎靡的眼神,亮出从廖耀湘那里拿过来的信物,念起了口号“弥勒佛当持世”。地上那人立刻一打滚爬了起来,对他抱拳一拜,也不说话,自顾自就往村里走去。

张彪等人赶紧跟上,前面那人步子飞快,很快偏离了村子里的主道,向一座小山包脚下走去。

“哪个地方可以打听到消息?”不等徐天琦发问,周韦森抢先问到。

“在蕲州,又和药有关,难道还有别的地方?”童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李时珍的李家听起来是个好的对象,”这次是于鄂水发问了,“但我们哪见得到正主?李时珍的儿子李建中和孙子李树初都改走科举了,李建中中了举人,李树初更是中了进士,两者都在外地当官。让我想想——现任的家主应该是李树初,按记载他目前该在山西任按察副使,不在本地。我承认李时珍确实是名医,但现在他们家族已经退化——或者按明朝人看来是进化——成官宦地主家族了。”

“呵呵,”童贯终于为找到了一个胜过于鄂水的机会开心了起来,“于馆长啊,你说得都对——不过你只说了史书里记载的那一部分。李时珍的长子李建中确实是弃医从文了,那也没办法,毕竟古代大夫地位太低;但李时珍可有四个儿子两个徒弟,他的二儿子李建元一系、以及首徒庞宪一系,却一直是继续以行医为业的。”

“不过这些后代的医德就没有李时珍高了,”童贯又正色道,“他们已经变成了专为达官贵人看病的‘御医’了。蕲州离江西近,因此李建元的儿子李树宗和孙子李福庆是在江西也有很高知名度的大夫。但他们这一系的功名却很低,我们有江西商帮的片子,以商人的身份去见他们勉强也说得通——何况打听个消息而已,用不着见家里的主人,只要找到个小管事之类的就行了。”



前面那人虽走得飞快,但张彪独闯江湖已久,走这点路还是没问题的;后面两个特侦队员更是轻轻松松——不执行任务时,他们每天光是越野跑一个项目都比这个的量大。

走了颇有一段时间,张彪感觉有点喘气的时候,那个穿着破烂的农夫突然停了下来,回头似笑非笑的称赞道:“好脚力!”张彪也一下刹住了脚,拿捏不准此人说这句话的含义:难道特侦队员显得太过轻松露馅了?那人却没有继续谈下去,又一低头开始走起来。这次却没走多久就停在了一个大院子前。

那人就此站立不动,张彪迟疑了一下,走近大门,大门却无声的打开了。

大门里出来了两个人,说声“得罪了”,手上却不停,将郑小春和陈伊健的身上带着的短棍都收走了——郑小春和陈伊健还各有一把匕首藏在鞋底——张彪拿着的手杖倒是没有被收走。张彪又偷偷的塞过去几钱银子,那两人虽然笑纳了银子,但魔术箱被还是被开箱检查了一下;开箱后见都是些瓶瓶罐罐,便还给了他。

那两人便接着带着张彪进入了正堂。塘下生着火,堂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净净,衣着并不华丽,身后站着两人。张彪知道这个看起来不甚奢侈的人就是贪财鬼宋坛主宋子文了,他上前一步深深的作了一个揖“客卿张彪,代江西廖耀湘廖香主拜见宋坛主。”

宋坛主看起来十分和蔼,他呵呵的笑问:“廖耀湘当上香主以后,第一次的拜见却不亲来?”

张彪早有准备,呈上手中包裹说:“廖香主昼夜渴望聆听坛主教诲,但本堂在江西局面草创,当地势力逼迫甚紧,香主不敢远离,所以托在下代为拜见,也奉上一点心意。”

宋坛主让下首的人拿过包裹,打开一看,赫然全是银子,掂了掂大概有一百两,他心里很满意,嘴上却说:“廖香主想必是发了财了。”

张彪又献上了国士无双一瓶:“廖香主这次不能成行,心下愧疚,以此聊表心意。”——这酒是于鄂水带来的。于鄂水本打算看有没有机会见几个未来名人,因此带了点好酒来作为敲门砖,张彪于是从他那里搞了一瓶过来。

宋坛主的眼睛很小,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线,“哎呀哎呀,我就说老廖能行,他这次在江西干得不错,干得不错。”

随后他又问了廖香主在江西的经历,张彪按之前设好的剧本一一回答——一部分内容是真的,比如招收了若干流民;另一部分却是张冠李戴,比如廖耀湘所在的具体位置和手下的人员。

收到了钱和酒,并且确定了廖耀湘日后还会上供更多的银子,宋子文看起来十分高兴。张彪与他谈笑风生,心里也是觉得这趟有戏:廖耀湘早就已经交代过,除了少数几代出现过强势的“总坛主”外,金禅教地位最高的就是几个坛主,有大事则共同商议。大部分坛主都位于金禅教的核心地区河南;湖广黄州府紧挨河南,算是坛主里比较南边的一个,本来是相当边缘化的。

不料几年前白香主在河南起事遭到镇压,明廷震怒,牵连了河南的许多坛主;之后山西又连年遭灾,叛军和明军在山西、河南反复拉锯,河南坛主的势力大减——教众和靠山要么跑路,要么在乱局中被杀。而跑路的许多教众南下湖广,投靠了眼前的这位宋坛主,让他的势力大涨,俨然成为了金禅教中势力最大的一坛。

谈到最后,张彪委婉的提起,他这趟来湖广还有一个任务:廖香主在江西的发展苦于人手不足,因此想从河南和湖广的流民里招些流民回去,但又怕招徕流民的过程中招到别的香堂逃亡的信徒、或是与其他教派产生冲突,因此希望坛主能赐下信物,既能证明身份以防误伤,又能便于坛主日后居中协调。末了他还强调,若是能招到新人,江西香堂必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发展”——其实也就是暗示未来上交的香火钱将会增加。

宋坛主摸了摸胡须,笑眯眯的没有说话,他右边站着的那人突然说道:“张客卿身边的这两位壮士可是威武得很,不知可否延请一人护卫本坛?”张彪看向那人,只见那人尖嘴猴腮,长着一张鞋拔子脸;既然站在宋坛主的身边,想必是地位很高的人了。

张彪暗想你这是想要人质啊,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敢不从命?只是这俩力士随我已久,粗鄙不堪,怕是有负重任。”说到这里他突然心念一动:莫非他就是宋坛主最信任的两个香主之一?于是他打了一个千,试探地说:“听闻宋坛主手下有两位得力干将——想来这两位大人就是?”

宋子文听了呵呵笑了起来,先前发话那人面有得色,也回了一礼,张彪赶紧拿起手中剩下的礼品,递上前去,口中一个劲表示歉意:“适才多有得罪,竟不知两位香主也在此,廖香主早闻两位大名,也略备有薄礼。”

站在宋子文左边的另一个香主没有动,而是由宋子文接过了礼物;发话的那人却大大咧咧的拿起了礼品,拿起了礼物后就没再提人质的事了。张彪这才明白原来这人是嫌没给他东西才故意找事。心里暗想“这香主居然在上级面前公然索贿,看来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啊。”

宋子文这才一拍脑袋说道:“哎呀,人老了,总忘事,来来来,让我介绍一下我这两大金刚。”

张彪听得很认真,这左边的香主名叫卫立煌,河南信阳人,破落地主出身,属于很早就跟随宋子文的铁杆,后来随着他一起来湖广经营;右边那人名叫朱和禅,本地人,“这位朱香主可了不得,乃是名列宗牒的正统皇亲呢。”

虽然来人拿的是江西商帮的拜帖,但郝副管事本是不想见的:要见他的人太多,门房也不认识来的那几个人。但在童贯砸过去五两碎银子、又说明只是打听个消息后,郝副管事还是欣然前往城中茶馆一坐。

因为好奇,武昌站众人一窝蜂的来到了茶馆,除了周韦森外,于鄂水也扮成了护卫——他身材高大,又穿不好明代服饰,所以选择了穿起来比较简单的短打扮。

郝副管事看见童贯这一堆人进来,只是坐在那喝茶,笑而不言,一点没有收了钱就该热情服务的思想。童贯只好凑上去坐定,也叫了一壶茶。

郝副管事这才慢慢放下茶碗,随口问道:“你们想问何事?”

第七章

童贯决定单刀直入:“我们是做买卖的,初到贵地,在东门外药铺子门口遇见一怪事,一人想按方抓药,铺子却不干,偏要给他开成药…”

话还没说完,郝副管事就伸手虚点,止住了童贯的话头,“你想知道那铺子是谁开的?”

“正是。”

“这个消息根本用不着向我打听——本地人都知道,城外开药铺的是一个宗人,名叫和禅。”

“但又听说他们的成药特异,竟是从什么南洋来得…”

“是澳洲——我们家老爷去年去祁州采买的时候,知道这么一味海外神药。因为我家老爷一直想为《本草》增减补漏,所以对这些新方子新药材特别留意。那药好像叫、叫什么‘黄安’的,是一个杨姓佛山药商说的;不过据说那药很紧俏,老爷也只带回来过一些,效果还不错,曾治好过王府的一个妃子。“

“那个朱和禅又是怎么有这味药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啦。不过这药可不好配:我家老爷把他带的剩下那几味药拿去尝了,完全推不出方子——你别小瞧我家老爷,”郝副管事加重了语气,“那家佛山药商还卖几种治暑气的成药,叫什么武侯行军散的,老爷带回来一些尝了一下,马上就分辨出配置的方子了。“

徐天琦暗想,武侯行军散的方子是刘三的,你要公然写到什么《本草补遗》里去的话,那是盗版!——不过明代人可没有版权观念,比如《本草纲目》里其实就充斥着这种盗版信息。

“不过,”只见郝副管事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才说,“这是看在你们出手大方的份上才和你们说的:那朱和禅的药,虽然外观上和老爷从祁州买的药一模一样,药力却是差多了。我家老爷只是看在荆王的份上才不点破的。”

童贯一听,赶紧说:“今天我们几个看见的人就说吃了这药没用…”

那管事赶紧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参合这事,他只是说:“既然你也略懂医术,那也该知道,命里该无时,吃什么药都不济事——我们老爷向来也是这句话:若是治死了人就要如何如何,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从茶馆里出来,徐天琦忍不住凑上前去对童贯说:“老大,你忘了问为什么一个宗人不在城里开店,而要跑到城外去了。”

于鄂水在旁边听见了说:“用不着问——说明那朱和禅只是个地位最低的宗人罢了。他没资格分到荆王的地盘做生意,于是只好去更平民些的地方。那管事都没问铺子的名字就知道是朱和禅的店,我猜这蕲州城外的所有药铺都已被他垄断了。”

“那也不能卖假药吧,”周韦森说,“假药的危害性是假货里最大的,还容易被识破。”

”几分真几分假,这样的话谁搞得清呢?“童贯答道,”但这样利润一下就上来了。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多得很——到了现代不照样有人卖假药,不吃死人就行。“

“相对来说,我觉得我们需要搞清的是:这包装盒是哪来的,”童贯扬了扬手中的药盒,“这个肯定不是在这里生产的——怕是润世堂里有内鬼,偷了包装盒装上假药,不仅可以卖高价,损害的还是澳洲货的名声。“

”徐天琦跟我来一下,“周韦森听到这里,动作很快的拉过徐天琦,”我需要你的语言技能,我们再去找那个人,给他真药。“



将宋坛主给的信物——一个石弥勒坠子挂在腰上,张彪轻松的迈着步子回到了船边:原计划四、五天的行程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

”你们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张彪进到船舱里问道,”难道在蕲州遇上了硬茬子?“

“不是,“童贯看着徐天琦和周韦森说,“只是我们遇上了买假药的,还假冒的是磺胺——徐天琦和周韦森想给那个受骗的人真药,但也不太顺利。”

“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那里抱着他老婆发愣。我们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只好丢下了够用六天的量。”徐天琦声音萧索,看向舱外,“只希望他能及时搞清楚形势,试一试我们给的药。要不她老婆的命真的就没啦。”

“都说王爷没良心,没想到连朱和禅一个小小宗人也怎么丧尽天良。朱重八的子孙真的是烂透了。”周韦森也是愤愤不平。

“朱和禅?”张彪一下子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名字,“那个宋坛主手下也有个叫朱和禅的香主,也是个宗人呢。”

“那应该就是一个人了。”于鄂水肯定的说,“既然都是‘和’字辈,同一个王府的两个宗人不会起读音一模一样的名字的。而且我们那天在那店外没见到他本人,大概就是因为他在张彪那边。”

“那这人手伸得还挺长的,”张彪疑惑了起来,“而且金禅教总归是白莲教一支,宗人不应该混到这个反朝廷的教里去吧。”

于鄂水却摇了摇头,“这个不稀奇,每个王朝到了后期都有一大堆不得志的宗室,三国时的刘晔你总归知道吧?他可是东汉开国皇帝的后裔,谱系和亲缘程度都比号称是继承自西汉皇帝的刘备要清晰得多,最后还不是曹操的死忠?”

“何况明代就更明显了——按朱元璋的规定,平均每个皇亲领到的薪水大致上等于从二品官,这在王朝初期还不算什么,到了明朝后期,皇亲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万了,官府哪里付得起?比如万历初年,湖广岁入才111万石,但要支付的皇亲年俸却要70万石,于是官府先是全部折半供给,到后来干脆直接拖欠。王爷什么的对这点俸禄无所谓,而那些下级宗人领不到米粮,又做不了官,自然要自寻出路。官府知道他们发不出钱来,对宗人有所亏欠,所以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哦,那朱和禅跑城外开店我是懂了——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他又是怎么和金禅教联系上的呢?”张彪继续问。

“不清楚,不过明代案件里记载过很多宗人被雇佣为打手的例子。因为按明例:宗人犯法,由宗人府审理,地方官府不得过问。若非谋逆、持械杀人等有限的几项大罪,宗人府连用刑都不能,多半只是罚俸而已——下级宗人的俸禄本来就被拖欠,罚不罚都是一个样。所以湖广的恶霸打手里,很多是宗人充任的。要我猜啊,这个朱和禅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宗人光棍泼皮,然后被金禅教给看上了拉入伙。”于鄂水猜测的,其实已经很接近事实了。

“那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吧?就任由这姓朱的卖假药害人,顺带破坏澳洲货的声誉?”周韦森不满意的说。

童贯有些头大的揉了揉眉心——真不知叫上周韦森是好是坏,徐天琦虽然冲动,但至少也是受到过外事局训练的,周韦森却没有;更关键的是,由于特侦队一直以来无往不利,因此周韦森对他自己和特侦队的武力都颇具信心,总有“找点事做”的想法。童贯悠悠的说:“那老周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带几个特侦队的小伙子过去掏他被窝,直接‘天诛‘了他。”周韦森显然想效法特侦队在雷州和不久前在广州时的光辉事迹。

“我们在广州渗透了那么多年,挟着大胜官军的威风,也就敢‘失踪’一个七品言官——注意是‘失踪‘,我们连让明人知道高巡按的死活都不敢。”这次没等童贯反对,于鄂水先说话了,“我们在蕲州没有情报支持,没有武力作为后盾,也没有澳洲人善战的名声可以狐假虎威,却要去动一个王府的人,恐怕不合适吧?宗人虽没实权,但一旦出事,官府绝对不会像处理一个普通官员出事那样搪塞的。”

周韦森一时口塞,答不上来,“那最少也得告诉临高吧,有人在卖假磺胺,而且盒子还是临高自产的,临高内部肯定有腐败。”

“这个我自然会写进报告的,”童贯回答,“就在下次发回去的信里。”

“难道不能搞得像流寇杀害?”徐天琦心中其实也是支持周韦森的,他同样不满足于只写一个报告,“老大,你那报告即使递上去了,我猜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执委会的那帮牲口们肯定觉得临高里比这个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何况一点线索都没有就要查内鬼,鬼知道要查多久。”他又出了一个主意,“我们把他引诱到一个荒郊野岭,然后绑了他,从他口中套出盒子的来源,最后特侦队员再…”说着他比划了一个勒脖子的动作。

“不是个坏主意——”童贯思忖了一下说道,“但蕲州城这里可是王府所在,不是荒郊野岭,所以这头是不行的。要不在去那个什么坛主的路上干?不过对方是地头蛇,我们却不熟悉地形,埋伏起来没那么容易啊,最后处理尸体也很难办。”

“我不建议这么做,”却是张彪说话了,他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去见宋坛主路上的见闻,“那个宋坛主肯定在路上设有暗哨,我们明明是跟着村口那个人很快的走,即使有另一个人跑去报信也不会比我们快多少;但等我进大门的时候,那宋坛主和两个香主都在里面等好了。”

“而且那里湖岸弯曲,沿着湖走的话弯路很多,不沿湖的走话很容易迷路;还有几座小山,我猜山上应该有监视人员和传递情报的工具。”张彪最后总结说,“不仅如此,沿路的村民戒心还特别强,我问了几次路都没人理我,说不定他们早就被发展为宋坛主的信徒和耳目了。所以我们如果在赤东湖那边埋伏的话,很可能会被坛主发现。”

“不过,”张彪语锋一转,“我感觉宋子文和朱和禅之间似乎并不和睦——宋坛主和卫香主都是河南来得,朱和禅却是本地的。我猜他加入金禅教后,很可能凭借着身份和地域上的双重优势压制住了宋子文。”

“也就是说宋子文说不定会给我们打开方便之门喽?”周韦森明显激动了起来。

“我只能说有可能,我下次见卫立煌的时候可以试探一下,”张彪皱起了眉头,“但我们这样做,会在宋子文那里落下把柄。我们武昌站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廖耀湘那边却是逃不掉的。”

“那找李时珍家吧,“吉谏章本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这时插了进来,”那个郝副管事胆子小不敢管,但李家在本地的声望很高,对假药应该也不能容忍,李家家主介入的话,不就行了?“

“不能找他们,“童贯表示反对,“现在李家掌权的已经是个官宦地主了,他们家的医馆药铺都开在城内——摆明了不给百姓配药。我们和他又没什么交情,他们怎么可能会帮助平民?——再说朱和禅的铺子卖假药的行为,又不是最近一两天才有的,李家什么时候管过?”

“以李时珍当年为穷苦百姓治病的大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吉谏章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信,笑了起来。

“即使李时珍在,他恐怕也不会管的。”于鄂水粉碎了吉谏章最后的抵抗,“李时珍的老爹李言闻,虽然医术高明,但却是彻彻底底的‘草民’,是当时的荆王朱厚烇庇护了李言闻,后来又给了他爹补了一个贡生的功名。至于李时珍本人,他能够到太医院去,也有荆王之功——正是荆王把他推荐给了楚王,他才得以在日后被楚王推荐给明神宗的。”

“所以李时珍一家,完全可以说是受过荆王的大恩。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出头去对付荆王的后人,按明代的观点,绝对是‘不义’的典范。”于鄂水向吉谏章摊了摊手。

“难道明代就没有大义灭亲的说法?”

“当然有;不过即使是灭自己的亲戚也会有人说闲话、觉得你过苛——至于灭你恩人的亲戚…”于鄂水还没有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韦森是唯一没有笑的。“说来说去,就这么小小一个边缘宗人,我们竟然奈何不了他?”

“朱和禅的确是个边缘宗人,平日里王爷估计都记不得他;但要是他被怎么样的话,那就是打王府的脸。所以不管白道黑道,官府和地头蛇虽不怕他,但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现状就是这样,”童贯平静的说,“在临高军队的投送距离之外,我们没你想得那么强大。”

“慢着——”张彪突然起身,“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既然那个朱和禅的依仗就是他的宗人身份,”张彪兴奋了起来,“那当他不再是了以后…”

“剥夺宗人身份需要很重的罪名,哪有那么容易…”于鄂水又想科普一下剥夺宗人身份的几项罪名,张彪却伸手止住了他。

“勾结白莲教造反够不够?”张彪笑着说。

“妙啊,”于鄂水先是一愣,突然一拍巴掌,“我们之前一直把朱和禅的两个身份想成了一体的,所以显得他黑白两道通吃,让我们难以下口——但其实金禅教因为香主白崇禧造反,刚被镇压不久,哪敢公然呆在明面上呢?所以他的两个身份看似都很有用,但其实相互矛盾!”

“对!他的香主身份应该是个秘密。而我们之所以轻松的知道朱和禅是金禅教的香主,是因为张彪已经掌控了一个香主,打入了金禅教内部。一般人——比如李时珍家——都不会知道这点。”周韦森也一拍大腿说道。

“这么说起来,朱和禅明面上的身份应该仅仅是药铺的主人——没出路的宗人经营些、甚至抢占些针对百姓的小药铺十分正常,没人会管——但这些药铺其实就是金禅教的产业,或是金禅教操控的,只是为了避免官府的打击,才挂到了朱和禅这个宗人的名下。”童贯反应很快,一下子推理出了黄州坛的内部网络。

“而朱和禅渐渐的也发觉,自己的宗人身份除了可以当恶棍打手,还有更大的用处。于是他奇货可居——说不定他还以此为据,甚至要挟起宋坛主,以取得更大的利益。”于鄂水也说得眼睛发亮。“不论宋坛主还是朱和禅,两者都是见不得光的,因此他们的斗争是激烈但隐蔽的。”

“嘿嘿,”张彪又笑了起来,“我想说得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想:骚动的人群,到处流传的谶语和揭帖,都暗示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而这时某个官府里的关键人物‘碰巧’发现了朱和禅竟然就是金禅教的高层….”

“那他就死定了,哈哈,”周韦森一扫之前的阴霾,大笑起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随即他又大手一挥,“小张,这次我们特侦队都听你的,叫我们干什么‘湿活’都没问题。”

“不仅如此,”张彪又继续兴奋的说道,“关键证据被发现后,宋坛主肯定也会受到牵连,我于是提早‘警示’宋坛主,就说官府对他将有不利,顺带也用些法子让宋坛主那边的一些中层知道。宋坛主若是信了、或者他在蕲州关系深厚,逃过了这一劫的话,我的警示就显示了我强大的情报能力和忠心;若是他逃不过,我也可以借着‘预言’过大事的才干,出面收拢金禅教的残兵败将,借机将势力扩张入湖广。”

童贯张了张嘴,但看到屋内众人全都热情高涨,也就没有说下去。



虽然大致上有了一个想法,但毕竟众人刚到蕲州,如何煽风点火、又该找谁来“揭发”朱和禅的身份?大家都没有头绪。而且在童贯的强烈建议下,他们的船反而暂时先离开了蕲州码头。

“其实我不太赞同这个计划——你们知不知道煽动百姓是多大的事儿?”童贯在众人的情绪平静下来后警告说。“老实说,只要不得罪大人物,我们这趟考察遇到的事情都能用钱摆平,只是钱多钱少、划不划算的问题。”

“但一旦参合进这种事情,明朝官府肯定会不遗余力的追究下去的。要知道明朝有一个专门的罪行叫妖书妖言,犯事的后果很严重。”童贯接着说,“万一被发现了,运气好的话还能逃回陈家寨,然后灰溜溜的回临高;运气不好的话——”

周韦森撇了撇嘴。

“当然,我们现在有了陈家寨这么个据点,又有了周韦森带的小队,胆子是可以稍微大一点,”看到周韦森的表情,童贯随后换了缓和一点的语气说,“但我们不能呆在蕲州城里或者码头上搞这事——一旦事情闹大,官府肯定会到处设卡,盘查可疑之人。我们这帮人,不论是张彪这个术士身份、还是周韦森和于鄂水这样没接受多久外事局训练的现代人、甚至我们全体人员,在有心人看来,简直就是脑门上写了‘可疑’两个字。”

“那我们要怎么办?”周韦森问道,他本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始动手了——潜入城市和偷贴揭帖都是特侦队以前干过的“湿活”,他对此很有把握。

童贯和于鄂水简短商量了一下,“我看这样吧,兵分四路:

张彪靠着宋坛主的信物,把蕲州附近的民情摸个底,搞清楚朱和禅的人际关系网,以及流民聚集点有哪些;

李大刚扮作流民,在蕲州城外寻机监视朱和禅的动静,如果能找到朱和禅的破绽那是最好,我们就可以不必大费周章,而是直接动手了;

李小刚回一趟江西,把最近我们打探到的信息和地理情报送给临高,也顺便告知临高我们下一步的打算。起威的牌子在湖广已经不太管用了,我们联系临高的次数可能会减少到十天甚至半个月一次。让李小刚专门作为联络人我看不错;

我们剩下的几个作为最后一路,把黄州府的长江沿岸侦查一下。重点是那些军事关隘和交通要地,周韦森这次要帮我们拟定一个军事和后勤方面的报告;

我们这四路行动,一方面是要找到适合煽动人群的点,以及如何让朝廷的人‘发现’朱和禅的身份;另一方面,也不能耽误原定的考察计划,还要设计好撤退的路线——未言胜先言败,才是安全的情报工作方法。”

“最后的最后,如果你们还听我这个组长的话,千万要记住:我们把润世堂或者轻工部有腐败问题这件事实反映给临高,已经完成了我们的职责了。对付朱和禅甚至宋坛主,那是额外计划,一旦有任何不对的苗头,我有权要求立刻撤退,大家迅速从蕲州的浑水里抽身。“童贯最后很郑重的对小组成员强调。

于是小组成员就这样兵分四路,张彪依然带着郑小春和陈伊健作为保镖,混入了蕲州地界。随行的还有李大刚,他扮流民很有一手,除了监视朱和禅外,可以搞搞流民情报工作,他将在蕲州城外与张彪分手;李小刚怀揣着情报和信件,用九江商帮的关系,单独搭上了一艘过路船回江西去了。童贯他们则先沿江而下,重探了一部分去九江的航道,之后又逆江而上,朝黄州府城的方向开去——周韦森提出:沿江而下,行船速度很快,便于逃窜,如果锦衣卫或快班里有有识之士,很有可能会考虑封锁盘查全部沿江而下的航船,因此声东击西往上游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去以后再沿江而下,可以作为备选方案。

“黄州府的府城就是黄冈了,不过逆流行船太慢,我觉得我们不用走那么远。”于鄂水站在船头说。

“而且我也不想去那里做什么‘密卷’。”于鄂水开了个小玩笑,不过童贯等人年龄更大,除了吉谏章之外,没听出这个冷笑话的笑点在哪。

“西塞山还是必须要看的,就在湖广大冶县东沿江处。”童贯补充了一句,“西塞山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要塞,三国时东吴的孙皓曾在这里建铁索拦江;三国时都能建,那明代就更可以了。而且明朝早期也在这里设有卫所,后来中原承平日久,就记载不明了,说不定已经裁撤——我们最少也要确认一下设立铁索的桩子还在不。”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吉谏章听到地名,不禁诗兴大发。

于鄂水“噗嗤”的笑了出来,“写西塞山的诗挺多的,偏偏这首是有争议的一首——很多人认为这首诗里的西塞山在浙江湖州,不在大冶。”

“在哪不重要,反正我们要去看的是那个军事要塞。”童贯怕吉谏章尴尬,赶紧错开了话题,“据说那山上只要架起一门大炮,就可以覆盖整个江面。”



西塞山其实不高也不险,但地势极佳:整座山深入江中,江水在这里打了一个弯,三面环绕山体,使山体形成了一个江中半岛的形状。周韦森远远的看了一眼,便确认了确实一门炮就可以封锁整条江,是日后扼守长江的一个形胜之处。

但众人更加靠近后却不禁都感到无语——山顶已经变成了明朝本地士子的一个旅游点,修建有一座眺江露台,山体的一侧还刻有董其昌手书的“西塞山”三个字——哪有什么卫所的影子。

“接下来怎么办,童组长?”于鄂水走到站在船头的童贯身边。

黄州府北面有西山(大别山)的阻挡,因此寒流经常绕过这里南下,虽然如此,十二月的寒风吹在身上已是微冷。童贯站在风中,没有直接回答于鄂水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去说道:“也算是一喜吧:这里既然已成游玩之处,防卫必然稀松的很,这样我们沿江而上,或者日后从武昌撤退,都不用担心这里的拦江铁索了。不过周韦森提到说,山顶的那个露台,稍加改造就可以成为一个炮台,这点需要注意。”

众人的船只当夜在道士洑靠岸歇息。道士洑是西塞山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位于大冶湖与长江连通之处,由于正对着大冶湖入长江口的地方还有一个江心岛,这里水流不急,可以泊船。

周韦森本不用夜里执勤,但他最近劲头很足,因此主动请缨接过了任务。童贯担心他累着,便叫一个归化民特侦队员周学友和他一起,两人分守上下半夜。

上半夜将结束时,周韦森忽然听见了浅浅的一阵水波声,接着远处水中的芦苇丛中一阵悉悉索索,周韦森赶紧拿起了枪,叫醒了周学友,两人一起拿低身小跑到船头,周学友警惕的向四周扫视,但夜色正浓,很难看得清楚。周韦森却拿起自己从现时空带来的私货——一架远红外夜视镜向外看去。

“9点方向,有一艘船,11个人。”周韦森打起手势与周学友交流。虽然光线很差,但两人距离不远,还看得清。

那船开得磕磕碰碰——夜间在长江上行船极为危险,即使到了现代也可能会出问题,因此开船的人利用小船吃水浅的优势,沿江岸行驶,以避开水流湍急之处;但即使行船之人显得对航道极为熟悉,也不免偶尔撞上浅滩。因此,为怕冲太猛导致搁浅,这船以极慢的速度划着。

因为那船一直沿岸走,从大体方向上来看,凑不凑巧的就要向武昌小组所在的沙船行驶过来。武昌站的船也是停在岸边,沙船笨重,启动起来没那么容易,两者的相遇恐怕是不可避免了。周伟森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其他小组成员,而是选择叫醒了剩下的三个特侦队员。

特侦队员训练有素,他们在无声中集结起来,伏低身子,子弹上膛,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不一会那船从草丛中驶出来——这是一艘渔民常用的小船——当然,由于漕船年久失修、损坏者甚多,因此漕运上也会生冷不忌,征调这种小船去运输粮食。

那船前面一左一右蹲着两个人,各撑着一支竹篙,伸在前面江水里——既是为了防止看不清撞上礁石,又随时可以借力调整船只前进方向。

那两人没有料到突然会遇上一艘大船,一时竟有些愣住了,船后摇桨的人却是不知,只顾着继续划船,小船一下子碰上了一块暗礁,轰的一声停了下来,激起的波浪撞得童贯所在的船也是一晃。

徐天琦睡得不深,一下子被晃醒过来,看见周韦森和特侦小队都不在舱内,便摸出了仓去想看看情况。

这时那艘小船已陷入了一阵慌乱,船后头的几个人跑到了船前,似乎在嘀嘀咕咕商量什么。周韦森和特侦队员所在的沙船船舷更高,加上他们都是俯下身子埋伏在侧舷附近,因此并没有被发现。徐天琦上到甲板来得时候,周韦森连忙叫一位特侦队员过去直接把徐天琦拉到了安全地带。

但徐天琦的动静很快就被发现了,下面那条船上的人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周韦森却是不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搞清这船的来头,若是一般船只,船上人员应该以防卫为主,然后派人来和武昌站沟通;徐天琦醒了,恰好可以让他来负责交流。

那船上的几个人却是一下子不再犹豫,船稍稍后退了一点离开礁石,随即径直向周韦森驶来,船头站着的人也都抄起了破旧不堪的武器。还有两个人咬着刀,跳下船后从另一个方向泅水过来。


这场以卵击石的袭击很快就结束了。要不是周韦森特意要留下活口,最后剩下的这两个袭击者本也无法存活——目前他们正浑身湿透的被绑在桅杆上。周韦森暗觉人数不对,他又举起远红外望远镜看了一下,“不对,那船的舱底还有一个人。”

舱底的是一位被绳子绑住的老太太,嘴被一块破布塞着。于鄂水暗觉奇怪:——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已经被这场战斗的动静给惊醒——拐卖妇女在各个朝代都是屡见不鲜,也确实是重罪,对方为此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也不难理解,但这老太太明显有五六十了,早已失去生育能力,有谁会如此重口?要说是绑架大户吧,这老太太的营养条件虽然还算可以,但仍看得出来是穷苦人家出生,绑架来了也讹不了几个钱。

那两人很快被分开单独审问,其中一人十分硬气,什么也不肯说,另一人却是个软骨头,还没怎么动手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很快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来头:他们是武昌卫属下一个漕运旗军百户何应钦派来的。

这人名叫李文,是住在大冶湖的一个船民。长江上的船民其实就是疍户的一种,一般居住在船上或是沿江的吊脚楼里,不过相对于沿海疍户的自成一统,船民要稍微与陆上居民合拍一些。这些船民一般以靠捕鱼和运货为生,有些地区的船民还组织起了一些中小型船帮。这个李文正是来自于大冶湖上的一个小船帮,帮主名叫龙贺。

龙帮主早年失怙,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是他自幼聪明能干,十三四岁就在江上风里来浪里去跑的快船,渐渐有了名声,水上的活计没得话说,不说百里挑一也差不多。

按李文所述,龙帮主在当地颇具名望,虽然没有读书,却忠厚仗义,水上跑船的时候,也不贪图便宜,都是图大家方便第一,给多给少、事大事小,他都给好好办事从不耽误。因此不多时,他就成了当地船民的主心骨,碍于当地大户常常鱼肉乡里飞扬跋扈,这些船民成立了小小船帮,求得互相帮助,龙贺名声在外,自然是众望所归做了帮主。

虽说是帮主,主要还是为船民服务。起初,何百户根本没把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听闻船帮成立,便想收下龙贺为自己干活,龙贺听到了风声,适时“跑船去了”没见到,所以一时倒也搁置了下来。但是后来几桩生意,让这何百户和龙贺结了梁子。

大冶这地名就来自于“大兴炉冶”之意,不用说就知道这里是华中地区重要的铁矿产地,因此明初时在境内设有官办铁冶所。不过大冶铁矿的含硫量很不稳定,铸造出来的大炮和武器时常较脆,再加上后来佛山冶炼业的兴起,这个官办的铁厂遂于洪武十八年(1385年)停办。

官营铁厂停办之后,大冶就变成了许多民营小铁场的基地。虽然制造出的农具铁锅等竞争力不强,但这些小铁场也逃过了被选为”当行买办“的厄运——王府内廷采购时还看不上这里的货色。

陈矿主就是这样的一个小铁场的主人,靠着冶炼也赚了不少钱。对于陈矿主而言,龙贺为首的小船帮信用好,干活卖力,价钱也好,是物美价廉的好选择,所以双方合作向来愉快。但是这种合作,却让百户何应钦极为恼火。

这何应钦的百户之职其实真真是个芝麻大的小官,要知道,整个湖广漕总的最高官职也就是个把总,而且漕军的职位还总是低人一等。何百户平日里也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只敢乘漕船上水时运点土产兜售,或是对漕米玩点李代桃僵的把戏。

最近这十来年间,世道却是急剧的坏了起来:北边是接连不断的起兵造反,听说朝廷还老打败仗。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从北方南下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所以这湖广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是精神紧张,生怕哪天来个流民暴动,又怕北方的贼兵南下,到时候丢官弃职都是小事,闹不好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因此各路卫所都罕见的补发了一些欠饷,连带着连漕军这种没什么战斗力的“兵”也得到了一些重视,上头还说要给漕军补充一点船只。

何百户本是个不学无术、心黑手狠的无赖,有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力,借着自己的身份便利,长江里他不敢染指,却盯上了这大冶湖里的生意。以他的身份强取倒还有点难度,但这靠着江湖吃饭的家家户户,船是家里的命根子,既然上头说了要给漕军补点船只,那何百户大可以从中作梗,非要把你的船强征去当做漕船——按理说朝廷会给一些补偿,不过这补偿要么就是多少年不能到手,要么就算到手了也是少得可怜。

有了底气以后,百户大人的一项新“创收”,就是在非漕运的季节,拿着漕船帮人运货——湖广是整个漕运的起点,因此这里的漕军不像大运河上那般忙碌。他的运费可称是心黑手狠,手下的漕军手脚也不干净,自然没人愿意请他干活。于是为保证生意,何百户就这样明抢暗夺的,也少不了威逼欺负那些船民,可谓本地一害。小船民大多敢怒不敢言,只敢拣点百户不要的残羹。这种形势下,龙贺这船帮渐渐成了何百户的“对手”,渐渐让何应钦也意识到了威胁。

陈矿主就是何百户的一个“客户”。虽说陈矿主跟何百户“谈好了”,但陈矿主也不是糊涂人,这心黑手狠的运费也让他心中不快,所以表面上他不敢得罪何应钦,但是各种借口只给漕军小单,反把很多生意偷偷留给了龙贺。

漕军毕竟不是官府捕快,一个百户也没胆子拦江盘查,所以熟悉地形的龙贺带领船帮,各种斗智斗勇的“截”了几回何应钦的生意。这些在何百户看来,完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漕军的实力他也清楚——水性还行,但想和船民斗还是差了点。要永绝后患,只有玩点阴的,让那龙贺俯首帖耳。

若说龙贺,可以算是百般好的一条汉子,如果说软肋,就是他母亲。龙贺是个出名的孝子,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自己生病都不耽误跑船,但是唯独母亲有事,雷打他也不离开,据说有个寒冬母亲病了,医生碍于天气不想出诊,他抱着棉被把医生背回家。麻烦过他的、心里过意不去的,都知道给他娘送点好吃的作为补偿,也只有这种“礼物”他才肯接。当上帮主后,人人都把大娘当亲娘一样尊敬着,所以老太太身体还硬朗。

起初何应钦也想过利诱,比如给老太太送礼什么的,但是不料这老太太虽然一个村妇,却也是明白这是坑儿子的东西,于是学了儿子的招数,总是在大伙儿帮衬下躲起来让人寻不着——船民以船为生,行踪不定,而且即使找了船帮也未必能找到特定的一条船。

一个偶然的机会下,何百户威逼利诱、收买了船帮里最贪心腿软的李文。那李文虽说当了叛徒,却怕船帮的人发现,偷摸的也不敢直接当说客。何应钦早就燥得心里冒火,于是决定让李文带路,直接绑了那臭小子的老娘,威胁他就范。

第八章

“我们要把人家的母亲送回去吗?”于鄂水看着脚下被吓得哆哆嗦嗦的人,略带嫌恶的问道。

“送!既然那是个孝子,我们把他老妈送回去肯定会有好处——顺带还要把这个叛徒也带回去给他处理。”童贯边说边用脚指了指那个软骨头,李文听了竟被吓得一泡尿都出来了。

一行人好生安顿好老人,然后一边押着李文带路,往船帮驶去。

行了些时辰,他们就靠近了船帮驻地。四周异常安静,童贯一行人一直保持警惕,还未待船靠近湖岸,只见湖面几只小船突然从附近芦苇荡中嗖嗖奔出,瞬间包围了童贯的大船。虽然对方的装备在穿越者看来简陋得可笑,但对方的速度还是让徐天琪也不由感叹:这个时空还是有个把看的过去的人。

小船包围了童贯等人之后,童贯等人这才看清,每个小船上都站着几个渔民,手里拿着趁手的家伙,表情愤懑,似乎随时能上来厮打的状态,而正对着他们的那艘船,相对稍稍大一些,船头站着一个硬朗的汉子,虽说不是虎背熊腰,但是火光中还是比其他渔民显得有气势。

那汉子朗声道:“来者何人?莫不是何大官人出来夜游了?”声音洪亮,但是夹杂着明显的敌意。

童贯估摸着这就是龙老大了,他由两个特侦队员保护着走上船头,用尽可能平静的方式开场“在下广东行商童贯,道中遇到了桩闲事,来帮个小忙。”

四下还是这么对峙着,渔民手中还是捏着家伙,没有一丝松懈。童贯咳嗽了一声,“我们行船路上救了位老人”,然后李大刚等人带着老太太走出,后面还用一串绳子拉着两个被绑住的人。

还未走近,就听那汉子一声“娘”。老太太顿时眼泪下来了,“儿啊。”这一场景,让一旁的徐天琦等人有一瞬间辛酸。其他渔民一听纷纷开口了,“龙大娘回来了。”那汉子口气有些松动了。“请问先生?“

童贯趁热打铁,“我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你问问这两个人”。顺着他的指的方向,大家看清了绑在一旁的两个人,那李文瑟缩成一团生怕人看见,徐天琦乐得看戏,故意在他身边绕绕。这一晃不要紧,突然听见汉子身后的人一声喊,“大善人,老大,这是救我媳妇的那几位善人!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老大!他们是好人!”

此言一出,渔民们似乎都松动了,童贯看时机正好,于是说“天冷,让老人先回船休息吧。”那领头的龙老大迅速靠近接人。徐天琦模模糊糊认出那喊话的人,貌似是那日被他们赠药治病的那个汉子——真是行善积德就会有神助攻!

龙贺接了娘,也没多说,在甲板上极郑重的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行礼,“大恩不言谢,若是不嫌简陋,今日诸位恩公先在我们这里休息,我处理了手头这两人,明日定重重拜谢。”

“老大的恩人就是我们恩人”其他渔民附和着,那个被救了娘子的渔民兴冲冲帮他们泊船。看那龙贺似乎还没有休息的打算,童贯好意提醒“路上偶遇他们,见绑了老人,定不是良善,于是也打听了几句,想来人被我们劫走,那百户定不善罢甘休,今晚还要多加小心。”龙贺深表感激,于是下去吩咐。一夜忙碌。

事实上,龙贺白天正接了个生意,正在外头跑船,因此才被李文得了空挡偷绑了老娘。刚到早晨,他听手下报告说娘亲失踪了,当下大急,把生意委派给了他的得力助手后,赶忙赶了回来。

回了船帮,有几个和李文相熟的,说起他这些日子老打听老太太的事,老人家不见了,李文也带着家当不见了。龙贺就担心里面出了问题,想来之前百户找过他娘,估计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又痛又恨,痛自己一时大意害娘亲受连累,恨百户无孔不入,害人不浅。转念一想,若人真是百户虏走的,为了要挟自己,应该会有人把消息送上门来,而且暂时应该不会伤害娘,所以稍作定心,一边急忙派人寻找,一边加紧布置,准备拼死救娘亲出来。

事实上童贯他们来之前,龙贺也正打算直接去见何百户,但是远远发现来了大船,于是迅速设置埋伏,不想在百户的使者面前落了面子——他把童贯等人当成何百户的使者了。谁想这来的是帮自己的,跟娘私下对证,确是李文变节,路过的客商救人,而客商一行沿途似乎救了不少人,言语中有多又相助,因此龙贺心中是万分感激。

下层民众的感激方式很简单,有什么好的都肯给你。但是事实上从这客商的船只衣着推测,龙贺自认也没什么更好的东西给他们。若说出体力,那能从百户手里救了娘,又是长途行商,想必随船的身手也不错。想来想去,龙贺觉得怎么都不妥。人家为自己得罪了披着官皮的百户,这人情太大了。

龙贺想了良久,也就一个主意,我就这么个船帮的老大,我就这么个跑船的,只要他们看得上的地方,我拼命也帮他们跑,虽说攀不上个兄弟,但是这朋友我就认下了。主意一定,龙贺这一夜才真正踏实了。




“在下新来乍到,这次在湖广招收信徒,还望香主多多照顾。“张彪对面坐着的,正是宋坛主旗下两大金刚之一的卫立煌卫香主。张彪带来的“江西土产”礼物放在桌子中间没有动。

眼前这位卫香主不苟言笑,张彪完全分辨不出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不禁感到有点头疼。

行动开始以来,李大刚在蕲州六个城门外都逗留了许久,始终没看到朱和禅出城的迹象。王府里地形复杂,武昌站众人缺乏情报的现状下也不可能翻进王府找人,因此这条线暂时是断了。

张彪这次返回蕲州,本想单独约出卫立煌相见,打探一下朱和禅的情报。卫立煌却不同意单独会面,非要张彪把会面的地方设在范家湾内,身边还有个不知什么根底的“旗主”在一边陪着,卫立煌说是“自己人”,张彪却感觉那位旗主是宋坛主的人。

看来卫立煌对宋子文甚是忠心啊。张彪心想。不过卫立煌和宋子文的利益若是一体的话,他肯定也对朱和禅不满。

张彪决定先试探一下,开口说道:“这趟出发前,廖香主早就对在下说过,卫香主和朱香主并为坛主大人的左膀右臂,在下年轻,可得多学学。”

他将卫立煌与朱和禅并列,期待从卫立煌眼中看出什么:不满、讽刺、不屑….

但卫立煌的眼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有。

“张客卿确实年轻,”卫立煌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须髯也是与众不同。”

张彪强压住心中震惊,但脸上表情变化恐怕还是遮掩不住——这个假胡子是旧时空带过来的高仿货,虽然说不上尽善尽美,但卫立煌还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好在假痣倒是没被发现,那个痣除非是用力去摸,否则基本不可能看出来是假的。

卫立煌终于笑了起来,“张客卿的易容之术神乎其神,在下也是这次凑得近了才看出来。此术于行走江湖之际确实多有用处。”言毕,很快又恢复了死人脸。

张彪呵呵的干笑了两声,又开始说起来,“这次我本也想请教一下朱香主,所以也给他带了一份薄礼,但今日他好像不在湾内。”

“朱香主在王府自有宅院。”卫立煌答道,“我则是一向住在这个村里,所以张客卿见得到。”

“在下有一事不明,朱香主既是宗人,为何宋坛主如此信任?”张彪心下有些急躁,因此干脆直接问起了关于朱和禅的问题。但出口后,又发觉这问题不是他的身份该问的,颇有打探的嫌疑,于是赶紧补充到,“我们廖香主当年曾随白香主起事,被逼转进,对朱明一家有点忌讳,所以才询问一下。”

说道白香主,卫立煌的表情才真正的变化了起来,似是缅怀,似是后怕,过了一会卫立煌才缓缓说道:“白兄身有奇志,事业未竟,可惜啊,可惜!”

他看向张彪的眼里似乎也不再那么死板,随即回答了张彪的问题:“做宗人,即便每日饱腹之米粮也不可得;做香主,虽不富贵,但丰衣足食。坛主故而不疑。”

张彪又低声问:“在下只是担心,毕竟朱香主和当今圣上流得是同样的血,若朱香主将大伙献给官府…”

卫立煌又笑了起来:“朱香主身为宗人,已与仕途隔绝,即使揭发我等、立得大功,于他又有何益?”

见似乎离间不了卫立煌与朱和禅的关系,为避免引起卫宋二人的疑心,张彪就不再多话,而是假模假样的和卫立煌商讨起招收流民为教众的事情来:按理说,跨界到别人的地盘上招收教众是颇犯忌讳的事,不过一来张彪对宋坛主有言在先,又有银弹攻势;二来近期流民极多,不虞招完,更何况这些流民都是一穷二白,宋坛主招得再多也榨不出油水,相反他们到张彪手里能去开拓江西分堂,上缴的香火钱会更多。

因此卫立煌对此并不反对,还指点了张彪若干流民常聚之处,其中之一就在江边:那里沿岸有许多天然形成的洞穴,虽然湿气重、还有江水倒灌的威胁,但毕竟可以挡风避雨,因此流民、船民等常在那里杂居而住。


武昌府,黄颡口镇沿江的一片洼地附近。

收服了渔民的童贯一行人,和得到了流民情报的张彪三人正商讨着什么。

“这就是卫立煌介绍的流民聚集区中的一处。”张彪指指点点,“江对面就是蕲州码头和蕲州城,距离非常近。更妙的是,长江是武昌府和黄州府两府的天然分界线:江这边是武昌府的地盘,蕲州那里的卫所和官府都管不到这边来,即使是黄州知府都不能随便跨界,最多只能要求武昌府协查。”

“你的意思是,谣言从这里兴起,然后传到蕲州去的话,因为跨了府界,所以双方查找对证起来就很麻烦?”童贯颇有兴趣的问到。

”正是。“张彪回答说,”就怕荆王府的势力太大,可以直接指挥江这边的虾兵蟹将。“

于鄂水这时插了进来,”不会的。武昌府是楚王的地盘,荆王不会冒失得直接蛮干的。“

“那就最好,“张彪一听就兴高采烈起来,“这次我准备弄点动静,给蕲州的官府添点乐子。”

“类似‘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的那种?”于鄂水颇有兴趣的问。

“差不多——不过我准备的是金禅压明王的画。”张彪不无遗憾的说,“要是时间够我肯定搞个雕刻作品出来。”

“韩山童当年自称孔雀明王,他的儿子是小明王,朱元璋一开始也是奉明王的,所以明王被压,暗示金禅要取而代之。”张彪继续解释说。

“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周韦森怀疑到。

“就是越简单越好,”张彪回答说,“本来就是给下层民众看的。而且金禅还可以暗示‘禅’字,正好和朱和禅的名字对应。”

“行——但你准备怎么弄?谁来做第一发现者?这个人搞不好要惹上事的,不能由我们临高的人来当。”童贯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你们刚收服的那些船民正好帮得上一些小忙。”张彪回答道。

童贯皱了皱眉,“张彪——我们可没有用魔术来收服洗脑那些船民,那个龙贺我看也很有脑子;如果只是想在他们那里藏一下身的话,他要讲义气,说不定会包庇我们。但是叫他参与一件完全可以被定性为造反的大事…”

“不不不,老童,”张彪赶紧摇了摇手,“我们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也不会叫他们的人直接参与,我们只要借着他们的关系,和下面的船民打探一下运货的信息就行了,比如某个铺子要运货到蕲州这样的消息,肯定算不上机密。”

张彪继续解释说:“是什么货物完全无所谓,关键是要掌握这家铺子的队伍何时经过‘神迹’发生的地方…”

“这样啊,”于鄂水又凑了过来,“也就是说让他们碰巧能看到祥瑞,然后再把这消息散播到蕲州去?”

“完全正确。”张彪说道,“你们全员离开这一带,最好找个人多的地方露露面,制造不在场证明——虽然明朝人不懂什么叫”不在场证明“,但至少还是懂得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分处两地的——只留李大刚扮作一个难民在黄颡口镇这边见机行事,煽风点火。只要谣言开始的时候你们不在这附近,锦衣卫即使要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了。”

“那你呢?”童贯不放心的问到。

“我先到广济去。广济离蕲州不远,但却正好和这个地方在蕲州的一东一西,所处的位置相反。等流言四起时我再去见一见宋坛主,我想看看金禅教会有什么反应。”


这趟差事可以说是轻轻松松:在大冶装上一些铜矿,在黄颡口装上一些竹木,然后一起送到蕲州码头,收货的是他们的老主顾、早些年被称为“蕲州四大家”的顾家。虽说顾家最近这些年来人丁不旺,衰退得特别厉害,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蕲州城内外,还没什么人会打顾家的货的主意。因此陆副管事——陆矿主的族亲——才得以借着血缘上的优势拿下了这趟差事。

一路行来自然是平安无事,陆副管事也少见的露出了休闲的表情:别看他今年才四十刚到,但也是有二十多年走船的经验了。他自打一生下来,就在这商人家族里卖命,一直奔来跑去,跟着陆矿主与各路兵痞官匪也是斗了一辈子,难得有个休闲的时候。

船到了黄颡口外的阜头,商帮里的几个伙夫和船帮的人一起装起货来。闲来无事,陆副管事喝了两口小酒,带着自己最爱的随行小厮沿着江边上行。

其实这时已经入冬了,江边萧瑟得很,实在没什么景物可看,只是陆副管事此刻喝得有些高了,吹吹风正好解解酒,全然不顾身边的小厮已经冻得有些发抖,在那里一个劲的对手呵着暖气。

冬季正是枯水期,因此江水下降,一些夏日里看不见的石头也都露在了外面,石头上下都坐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陆副管事知道,这里水位下去了以后,就会露出许多天然洞穴,不仅可以遮风挡雨,里面的温度比外头还要高些,因此成了流民和船家常用的临时住处。

示意了一下小厮,陆副管事两人朝远离江边的方向走了一些——他可不想去和那帮子贱民靠得太近,万一人家认为你是过来抢地盘的,还可能有血光之灾。

正在陆副管事觉得酒有些醒了,想要回转回去的时候,一直无聊得很的小厮突然激动起来,“管事大人,管事大人快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岩石群那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都在向一个方向聚集过去。还有人大叫“显灵啦,显灵啦。”

本来依着他平日里的性子,陆副管事是不太敢冲过去凑什么热闹的,但此刻他酒意尚在,脑子里灵光一闪,对着小厮就说,“走,咱们过去看看。”

到了地方,才发现人群早已聚集得是水泄不通,里面传来阵阵惊呼,又有各种高喊;外面的人都拼了命的往里面挤,想要搞清是怎么回事。 陆副管事眼珠一转,找了块一般高的石头,叫那小厮蹲在石头上,自己又站到了他的肩上,视线这才勉强的越过了人群。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群莫名的野生狸狐之属,在那里聚成一团,好像个个喝了酒一般,行动诡异,怪叫不止;水中也是一样,一大群白鱼聚在水中,将整个水面翻作白花花一片——这鱼本足已让饥饿的流民大呼小叫的下水去打捞了,但因为太过怪异,反而没有人敢第一个动手——水上讨生活的人都颇为迷信,如此聚集的鱼和狸难道预示着什么大事?

还没等大家缓过神来,忽然那狸和鱼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咻的一下就都散开了,远处的一些人见了,不免叹息着想要离开;近处的人却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闻一样大叫了起来——只见原先被鱼遮住了一部分的水下石板,在鱼群离开之后露出了一副巨大的画像——像是用墨汁所画,但在水中并不掉色。

陆副管事眼力很好,一下子看见了那个画像,俨然就是一尊弥勒压着明王,边上还写大大的“禅”字,他心里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个哆嗦,下面的小厮垫子也算不上稳当,竟一下子掉了下来,摔了个晕七素八。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的醒转以后,陆副管事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客栈。他心里一阵后怕,只想把见到的东西都藏到肚子里去——不过还没等他吩咐小厮,门外那些伙计之间的谈话就让他苦笑了起来。

原来这事情闹得极大,不仅背他回来的小厮对着船帮的人大吹特吹了一番,许多人也是有心无心的在推波助澜——何况,听说那画真不是刻上去的,但墨汁就是在水中不化。为了这个,镇上已有大半的人蜂拥而至,跑去看那个画了。


听到从龙贺船帮里结交的几个船民说那副“祥瑞”已经传开来,童贯一行人也是放心的离开了道士洑,不过他们没有直接回到蕲州,而是先在大冶湖里和龙贺又见了个面,龙贺对武昌站的到来也是热情有加,他的母亲还执意要下堂作陪。

席间童贯隐晦的提出:可能会借用到龙贺的帮助,说不定是朝廷“不喜”的事。龙贺对此一口答应下来,言毕还自嘲说:“我们船帮,干得也不是那些官儿喜欢的事;我龙贺更不是什么朝廷心腹,我只管自己的弟兄和恩人过得好,那就行了。”龙贺的母亲更是对绑架他的百户没什么好印象,啐了一口说:“不是心腹才好这呢!这些官呀,净干坏事,没一个好的。”

和龙贺一伙宾主尽欢后,武昌站的沙船又继续顺流而下,经过马口镇的夜里,李大刚悄悄的混上了船——他在黄颡口的煽动工作做得不错,怕被追查,因此混在难民里去了隔壁的马口镇。

那副画是早就用油性墨画在石板上的,然后由特侦队员夜里沉入江中,平日里上面盖了一些水草防止被发现,水草一头则被魔术里常用的透明鱼线系好。

待到合适的时候,李大刚只需要洒下大量猫薄荷精油和鱼饵,就可以吸引起人们的注意了,然后趁人群的注意力集中在动物身上时,他在远处用鱼线拉走水草,一切工作就完成了。

一传十,十传百,两日后,呆在广济的张彪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赶紧收拾了行装,带着郑小春和陈伊健,又一次向赤东湖范家湾走去。

一路上,张彪感觉田野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因为知道了宋坛主必有暗哨,他这次对路边的景物和村民也是更加关注了起来。果然他一路上发现了好几处监视的绝佳地点,和一些有点奇怪的物品摆放——很有可能是宋坛主用来传递讯息的方式。自不必说,那些不愿和人交流的村民里必然有宋坛主的耳目了。

到了上次见到宋坛主的宅子里,张彪不出意外的发现宋坛主和卫香主都已经在里面等好。张彪决定先发制人,他抱拳问道:“在下正在广济行事,听说蕲州骚动,有金禅欺明之像现世,在下怕教中有大事发生,因此才急急奔回。不知坛主是否已知此事?”

宋坛主摸了摸脸上的胡须,似乎是思考了一阵,却见卫立煌向他打了个眼色,才有施施然开口:“既然张客卿已经听说了此事,那本坛主也就不必隐瞒了——却有此事,但却并非教中之人所设——这金禅图确乃天兆,我金禅教大兴之日可待!”

张彪听了前半句先是一喜——用“设”来形容吉兆出现的事,看起来这宋坛主没把自己当外人看了。但听到后半句却又心下一紧:莫非这个图,搞得宋坛主真以为他自己是什么真命天子了?

他有心试探,装作大喜的样子又是问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在下也是同喜,想尽一些绵薄之力——不知在下或是廖香主有没有什么可用之处?”

宋坛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卫立煌说,“本坛主还有要事,恐怕不能作陪了。张客卿问得好啊——本不想烦动张客卿的,不过既来了,那正巧会有大用——张客卿就和卫香主探讨一下具体布置吧。”言罢,他竟自行离开了。

张彪再看向卫立煌,发现他一向死板的表情上露出了一丝激动,张彪定了定神,却见卫立煌开口说道:

“张客卿,你来我教多久了?”

张彪不敢迟疑,答道:“已有数月——在下追随廖香主虽时日不长,但在下时时感念白莲弥勒神威,却是神往已久了。”

卫立煌不待张彪说完,劈头便问:“既然张客卿和廖香主有缘,想必也听说过白香主的事迹吧?”

“略有耳闻,廖香主对白香主是赞叹不已。”

“那好——现在教中有一件大事要交与你来办,你可愿意?”

张彪听了立刻蛋疼菊紧起来——这样说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多半是要他“为圣教尽忠”了。张彪心下暗想,反正既然有事要我办,当下就不会对我有什么不利之举,我就先答应了再说,到时候大不了抛弃这个身份。一边想还一边偷瞄了一下郑小春和陈伊健,看见他两人还在,便安下心来。


卫香主却是一笑——他看到了张彪的小动作,但他这次的情绪明显比前几次要好了许多——缓缓说道:“张客卿不必担心,白香主曾是在下结义兄弟,因此在下当年和廖香主也是颇有香火之情。你既为廖香主心腹,着实无需忧虑。”

他见张彪没有回话,又继续说下去:“这次金禅显灵,府中震动,伪明上下人心惶惶,王府和蕲州县城均已大关城门,出入盘查,沿途又多设岗哨,因此教中只是通过城中线人收到过朱香主的一次口讯,但很多日没有亲见过朱香主了——他说近日风声甚紧,离城极是不便。”

他停顿了一下,“张客卿上次见过朱香主,不知对朱香主有何见地?此处无人,大可一说。”

张彪暗道:那宋坛主的人恐怕就在一旁偷听,还说什么此处无人!但他心里有鬼,却是不敢直说什么,只是含糊的回了两句“卫香主和宋坛主与朱香主共事已久,必是极清楚的,在下愚钝,听卫大人所言就是。”

卫香主冷然一笑说道:“张客卿上次问我,不就是已对朱香主起疑了么?这朱香主日渐跋扈,已成我教中大患。”

张彪下意识的想:你丫终于肯说出来了!但他故意装作迷惑的问道:“可上次卫香主说朱香主与我教并无冲突…”

卫立煌又是一声冷笑:“平日里倒也罢了,但这次却是不同了——我等要建立的大同世界,却是要掘了朱明的根,他这个姓朱的,还会袖手旁观吗?”

其实这点倒是很容易理解,张彪想——朱和禅借着金禅教,小打小闹搞些财物享受;金禅教则借着朱和禅的宗人身份摆脱官府的检查勒索,两者可谓互惠互利,因此他们勾结起来可谓是各取所需;但如果金禅教要造反,朱和禅还会不会跟着金禅教走,就显然很成问题了;何况即使他愿意,金禅教也不一定会信任他。

“那在下要做的是…”张彪俯身问道。

“去见一趟朱和禅。”卫立煌言简意赅的说。“目前态势严重,教中人手紧张,本人要镇守此处,宋坛主则另有要事。但此事重大,非得教中重将出马不可。朱和禅身份特殊,因此认识朱和禅、还有资格和香主会面的的人选不多,刚才坛主与在下还在商议该派遣何人——张客卿身为廖香主肱股,又恰巧见过朱和禅,那么只好烦动你跑一趟了。”

张彪大惊,赶紧问道:“既然城门已闭,在下又如何进得去?而且目前我们连朱香主是敌是友…”

卫立煌没等张彪说完,摇了摇头说道:“城门处自有我教中义士在,稍微进出一下不难;朱香主虽往日有失,但坛主仁义,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说着他也俯下了身,对张彪低声说道:“朱香主虽然不便离城太远,但往来于王府和蕲州县城之间还是不难的。城东伎院为我教与朱香主平日联络之处,张卿可在那里与朱香主会面。”

“待到会面时,张卿可责之以教中大义,令其重归于我大光明佛麾下。若他愿弃暗投明,需交出宗人腰牌为质。”

“教中大义?如若朱香主举官告发,我等岂不是?…”张彪觉得靠“大义”说服朱和禅有点异想天开。“在下一旦被捕…”

“不必担忧,”卫立煌很有把握的说,“坛主智珠在握,自是早有准备,足以让朱‘香主’身败名裂,故朱和禅即便不应,也必不敢擅动。”他言语中特意强调了一下“香主”这个词。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吾早先已说过,让张卿毋忧——此次张卿可携一物去,告知朱和禅,我教还有许多类似物件。他见了自会明白。故此他最多两不相帮;告发是决计不敢的。”

张彪心里算计了一下,觉得若是宋坛主的把柄重要,此行安全系数还算可以,于是点头答应,然后又问:“既然让在下冒此风险入城,想必朱香主是有大用了?若是朱香主答应,不知我圣门想让朱香主干什么?”

“趁机而动,里应外合,献出王府大门。”卫立煌答道。“事成之日,允许朱香主先取王府财物。”


张彪有些晕乎的离开了范家湾。宋坛主这次的安排让他有些心惊:虽然大家皆知王府富裕,明末的那几只农民军也常靠攻打王府来获取财货,但毕竟王府有着数百人守卫,还有地方卫所支援,那些农民军好像都是靠着数万之众的人数优势才能硬攻下来。这宋坛主才一起事就想攻击王府,心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但他又转念一想,才发现宋坛主此举其实大有可行之处:首先,蕲州的荆王府不似武昌楚王府、洛阳福王府那般建造在城内,而是建造在麒麟山南,离城半里,只靠甬道与县城西门连接,府墙上又不能站人,因此防卫水准相对较弱;

其次,蕲州不是黄州府的郡治所在,黄州府的主力部队黄州卫部署在黄冈县。黄冈离蕲州的距离很远,反倒是离武昌更近些,因此无论是消息的传递还是军队的派遣,一时半会儿都是做不到的。如此一来,宋坛主面对的敌军只是王府的私兵和本地的蕲州卫。明朝害怕藩王造反,王府私兵不配弩、不配甲,再加上兵饷不足,战斗力比起农民军也强不到哪去。蕲州卫则负责主持江防,陆军甲兵较少,虽有一定的战斗力,但仓促之间,也难以造成威胁。

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一旦金禅教起事,宋坛主和朱和禅的攻守之势就易位了:本来朱和禅可以靠宗人身份掩护蕲州坛的一些重要财源——比如商铺——因此在和平时期,金禅教对朱和禅是有所求的;然而一旦金禅教和明廷撕破脸,那么朱和禅的这项功能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金禅教也就不会忌惮他了。

从朱和禅这边看来却正好相反:若是在和平时期,他的香主身份即使暴露,最多也就是罚俸禁足而已,大不了继续过贫苦生活;但在金禅教造反的关头,一旦他的身份暴露,却必是滔天大祸,被剥夺宗人身份怕是轻的,就怕剥夺了身份之后,有人再清算起他之前犯下的种种罪行,那真是想不死都难了。

想清了这一出,张彪也不禁有些咂舌。造反的概念在这些民间教门的意识里真是根深蒂固。这个大方向一定,宋坛主就完全无需在意他的什么商铺了:一旦打下王府,或是搞下几家大户,抢到的财宝完全可以弥补任何店铺上的损失。如果失败了,要么身死,要么远遁,留着这些店铺自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张彪一时难以决断。

第九章

唯一能躲开宋坛主耳目的机会,也就是进入蕲州之前的这段路了——之后一旦靠着卫香主提供的关系进入蕲州城的话,不用说,自己的行动都会落在宋坛主的人的监视下。

在路边的一个隐秘处,张彪拆开了卫立煌给他的物件:装在文函里的一张纸。纸上的信息倒是很普通,朱和禅某日分润了若干金禅教的财物,不过重要的是:纸下方盖有朱和禅的玺印。

玉玺是王权的象征,皇帝和藩王都有自己的专属玉玺。普通宗人自然没资格获得玉玺,但根据明代规定,最低级别的宗人也会被封为奉国中尉,因此一个木制的玺印还是有的。这朱和禅的印盖在这里,可以说是他勾结金禅教极为有力的证据:这印由宗人府匠人制作,仿制不易且处罚极重;再说普通宗人的印、即使仿制了也没什么赚头,因此市面上鲜有人仿造。印上还带有朱和禅的名字和身份信息,见此印基本就锁定了朱和禅。

张彪将纸重新折好收起,放回信函中,接着又以极快的手法将信拿出,然后再放入,如此反复数次后,张彪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心下已经拟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作者注:荆王府防卫水准很差(前文也提到过)。历史上张献忠仅派200轻骑,在内应郝承忠的帮助下,趁冬夜大雪时突袭,只花了一夜,就先破荆王府,再陷蕲州城。可见当地的防卫力量和防卫意识应该是十分薄弱的,故文中宋坛主有此心思也不算夸张。)


崇祯四年(1631年)十二月初四,天空晴朗,但已经开始加剧的湿冷北风依然直往人脖子里灌,不知是天气的影响、还是最近沸沸扬扬的金禅事件带来的恐惧,王府里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荆王府坐北朝南,略呈长方形,墙高一丈八尺。从正门进去是一进五重,刚入门处,有六柱五间和四柱三间汉白玉牌坊三座,呈品字型排列。牌坊主柱上祥云盘龙,浮雕栩栩如生,横额上还刻有“屏藩帝室”四个大字。

过了大牌坊,又穿过了人工池塘上的石拱桥,才算是正式进入了王府大院。荆王在蕲州已传十代,每代嫡系子女中若有未袭封为荆王的,均分封男为郡王、女为郡主,因此又陆陆续续的在王府大院左右加盖了几十处郡王府和郡主府。

朱和禅此时正呆在一处郡王府里最偏僻的小院中。他是荆恭王朱翊鉅的曾孙,可惜他自爷爷辈起就是庶出,爹又早死,因此他的院子可以说是极为的边缘化,除了他的几个邻居——也都是不得志的低级宗人——一般人想找都找不到。也幸好周韦森的特侦小队没有贸然进入王府,这里面大大小小八百多间院子,没有内应的话,想找个人犹如大海捞针——何况即使有内应,这个内应也不一定认得朱和禅这种小小宗人。

继承了来自祖宗的一张标准丑脸,又因为早年吃不上几顿好的,朱和禅身体底子很差、身形瘦小,直到最近几年来才稍微好了一点——一想到最近几年的经历,饶是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毡子,朱和禅禁不住还是打了一个冷颤。

朱和禅的出身注定是一个杯具:明代是出名的将王爷当猪养的朝代,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培养出有才干的王爷,不至于威胁到皇帝的地位——当然这也导致了明亡后南明小朝廷的君主一水的烂。纵使是王爷的世子,配给王府教导来他们的纪善也不是一个教导学识的职位,地位也十分低下。

对于朱和禅这样的小宗人来说就更不用多说了,在教育上他比起明代一般人的最大优势也就是能识几个字了。但识字方面的优势又被见识上的劣势给抵消了:明初时规定藩王不准出城,后来略有放松,但离城百里以上或者出所在的府还是被严厉禁止的。

对于一般宗人管得虽没那么严格,但也有种种限制。明例规定:外出的宗人必须佩带专门的腰牌来证明身份,否则被杀被打都得自认倒霉;但带了腰牌就走不了太远——在野地小道上走无疑是自寻死路,在官道上走的话,外地的府县肯定会客客气气的把你给强行“送”回来;传说中有钱有势的宗人可以贿赂一下当地官府,逍遥一段时间,但朱和禅显然不能被归为这类宗人。因此认识金禅教之前,朱和禅从小到大、一直局促的生活在蕲州城方圆五里内的小圈子里。

记不得从哪年开始起,官府又一次的扣减了分给宗人的俸禄,朱和禅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不得不沦落到简直要靠在王府里讨饭才能生活下去的地步——直到某天,他鬼使神差的在城外吃了一顿霸王餐,发现居然没有人能奈何他的时候,他才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威力:在王府里这种王孙遍地走的地方,他就是底层中的底层,到了城外,却连官府都管不了他。

朱和禅从此逐渐成长为蕲州民间一霸;他白吃白拿的店也不是个个都没有背景,因此蕲州当地的官员也曾向宗人府诉过苦——但宗人府处事,一般只是罚俸和禁闭而已,朱和禅干的那些“小事”还够不上对宗人用刑的程度——对于朱和禅来说,反正他早已是一个宗人光棍;罚俸和禁闭?没有任何威慑力。

慢慢的,朱和禅就这样进入了宋子文的视线——宋坛主来黄州经营也有些年月了,他本是生意人出身,对于经济之道略有了解,但世道日乱、官府贪婪,他饶是已混到金禅教上层,也是叫苦不迭。朱和禅的出现让他用起了他擅长的“以明制明”的法子。于是在他的授意下,他的手下和朱和禅眉来眼去,不多时就一拍即合,一起玩起了“借壳上市”的法子——时至今日已有四、五年了。

朱和禅本没什么见识——王府里没人理他,王府外他是个恶霸,大家避之不及——刚加入金禅教的时候,才开始稍稍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初时他只想能一辈子这样舒舒服服的活下去便已满足。待到他成为了教中香主,他的野心却逐渐开始生长:既然在仕途上没有任何发展前途,那么掌控一个地下势力为自己服务倒也可算是一种弥补。

由此,朱和禅和宋坛主逐渐貌合神离——宋坛主真正相信的人,只有卫香主。朱和禅名为香主,实际上却无法插手范家湾的情报和势力。因此朱和禅发现,他若是想要上位,宋坛主和卫香主两者都是阻碍。对此他悟出了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的计划:他是金禅教铺子的名义主人,所以他运用自己身份上的便利,安插了若干早年混迹蕲州时结识的泼皮手下进入铺子里当伙计,和宋坛主的人争夺起铺子的掌控权来。还搭上了假药假货渠道,把金禅教的铺子变成了自己牟取暴利的工具。他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一旦他把握住了金禅教的经济来源,范家湾再多的人和武器都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

不过铺子毕竟都开在离城不远处,因此朱和禅在蕲州城附近的势力虽逐渐坐大,蕲州外野的乡村还是他无法掌控的区域:他每次远离蕲州城的时候,都是收起腰牌偷偷离开的。这样的话,为保证安全,他不得不借助宋坛主的耳目和势力;而在宋坛主手下的监视下,他很难发展出自己的人脉来。再说有钱了以后,他对自己的安全也愈发担心了起来,因此他前往范家湾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张彪上次能遇上他可以说是非常幸运。

这次的金禅之像的预兆可谓一个晴天霹雳:过去他不是没担心过金禅教的危险性,但心中的贪念总麻痹着自己,让他强压下担忧。但这次的事件却他心中恐惧不已:在他看来,金禅教恐怕马上就要动手了——他一直以为此次的预兆是宋坛主设下的,所以连去见宋坛主都不敢,只叫人传了个口信,找了个借口拖延——自己该何去何从?

纵使裹着再厚的毯子,朱和禅的心里依然和外界的风雪一样冰冷。他只恨自己没有一个说书人常说的狗头军师能给他献上“锦囊妙计”,以至于流言已经兴起了快一旬了,他还心乱如麻,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顺带说一句,张彪对朱和禅报官的担忧其实有些多余——先不说朱和禅如何解释自己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朱和禅能向谁告状?荆王他估计连见都没见过,朱和禅也不知王爷的大门朝哪开;至于朝廷的蕲州通判,早已知道朱和禅是个恶棍泼皮,怎会有兴趣接他的状子?

正在朱和禅内心煎熬的时候,他手下的一个帮闲向他报告说:金禅教的线人突然来了联系,说有贵人来访。


自不必说,那个金禅教来的“贵人”就是张彪了。

两人接头的地方便是蕲州城东的伎坊,这伎坊本身并无特异之处,只是传说红牌里有人是封地本在江西南昌的宁王的后代:宁王之乱发生在正德年间,后来被王守仁(王阳明)平定,国除后宁王的妾室被发配为官伎。传说当时的荆王将她们从江西带到了蕲州,安置在这个行院中。

这个说法显然有自抬身价的成分在内,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奇怪的是荆王并没有出面批驳。朱和禅身为下等宗人,不得志的时候常怀愤懑,后来有了些小钱,当然想尝尝所谓的“宁王后裔”,因此常来这里;利用此处作为联络地点也是水到渠成。

双方在桌边坐定,张彪才又得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朱香主”:只见他眼圈发黑,神色不定,想来最近的这段日子对他来说也挺难熬的。

张彪这边来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常随的特侦队员,朱和禅那方却只有他一人,除这四人外,房门处还站着一个宋坛主旗下的带路人;此人借口望风,一直呆在门口,想必也是要监视房内的谈话的。

朱和禅拈了拈胡子,开口问道:“不知宋坛主安好?”

“好得很,”张彪随口答道,“宋坛主和卫香主都对朱弟兄思念得紧。”

“嘿嘿,”朱和禅有些尴尬的回笑到,“在下也是思念教中,只是最近关防甚紧…”

“不碍事,”张彪不待朱和禅解释完,单刀直入的说道,“只要朱兄弟帮我们办成一件事,就是万事好说。”

“不知何事?”

张彪低声转述了卫立煌的要求。

不出意料,朱和禅脸色大变,言语都结巴了起来——“这、这、这却是…”

果然这朱和禅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张彪看在眼里,嘴上却加上了最后的一根稻草:“朱兄弟可看此物——”

随即他从卫立煌那里得来的信封里掏出了那张纸。

朱和禅一看,脸色又是一变——他早年无知,在金禅教略有身份的时候就开始得瑟起来,时常用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玺印到处盖来盖去,享受一下“公文大印”的快感,不料到了这时,这印却成了勒在脖子上的催命索了——他颤抖的伸出手来,想要把这张纸给抢去。

张彪却是完全不阻拦,任由朱和禅将纸抢去,末了却补上一句,“宋坛主托我转告:此物宋坛主处要多少有多少,坛中格局太小,恐怕存不下这许多。宋坛主正想着怎么处理呢——朱兄弟还得再三担待啊。”

听了这话,朱和禅仿佛失掉了所有力气一样,抓住那张纸的手一下子松了下来,盖着他玺印的纸又落回了桌面上。

张彪却是笑眯眯的拿起来纸,折了一下,重新放回了信封里,随后他用信封拍了怕朱和禅的手,将信封又放到了桌面上,对朱和禅说道:“宋坛主大度,愿给朱香主几日考虑,朱香主若愿襄助教中大计,别忘了将腰牌交出来。”

言罢他对宋坛主的望风小弟招了招手,对他吩咐说:“宋坛主的信物我已转交给了朱香主,如今全城戒严,我以术士之身在城中多有不便,还望你将我等送出城去。若是朱香主有了回应,直接交由你就好。”

那人本也是得到了宋坛主的吩咐、要他如此行事的,自然是满口应承。


那望风小弟倒也尽责——或许也是怕张彪路上搞出什么手脚——张彪一行人出了伎院后,这人就一直将送他们到了城门口,东门守军的一个小头目照旧放行了他们。

等到离城越来越远,张彪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一翻手,他手中就犹如魔术般的多出了一张纸——正是卫立煌交给他的那张盖有朱和禅的“证物”。原来,他先前展示给朱和禅的确是真品,不过在朱和禅失魂落魄的时候,他拿回纸后,在折叠和装回信封的时候玩了几个很快的手法,将一张相似的假纸装回了信封内,而这证物则被他转移到了袖中。

之后他便立刻要求宋坛主的监视人员随行一路送他出城——这望风小弟当时站得较远,肯定看不出张彪做过的手脚,他只可能回复宋坛主说这封信已经交到了朱和禅手中——朱和禅本身就不得宋子文的信赖,他即使日后想要辩解,注定也是徒劳无功。

当然,这朱和禅估计也不会有在宋子文面前辩解的机会了,张彪心里暗想。

这张纸可以说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按照早先的计划,武昌站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蕲州官府的某个主事人员“发现”朱和禅勾结金禅教的证据。不过当时信息不足,对于该用一个什么样的“证据”大伙都没有头绪,只准备慢慢寻找。这张纸无疑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既然金禅教认为用一张纸就足以威胁朱和禅就范,那么武昌站也足以用这纸来揭发他。

揭发朱和禅的原因还有一点:虽然张彪最早的想法是制造骚动,借机惩戒朱和禅,但宋坛主准备起事这事却超出了武昌站众人的预料。不论是张彪还是童贯,都不愿意看到金禅教得手。从小了说,那样只会提前引发湖广的动乱,加大了后续工作的难度;往大了说,历史的惯性将被极大的改变——虽然穿越者的出现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但总得来说,这个历史的变量还是集中在穿越者活动的范围内的,武昌站的众人都不希望自己的举动提前引爆长江流域的历史变动。

因此下一步的工作很直接——张彪将会回到范家湾向卫立煌报告工作结果,相信宋坛主也会和在蕲州的线人相互印证;郑小春则会将这张纸转交给童贯一行人,之后周韦森将率领他的小分队在蕲州散布谣言,然后将这张纸适时的送到揭发者手中。

至于揭发者,张彪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底:蕲州的官员本来是很多的,但按照武昌站的计划,周韦森送出了朱和禅的罪证后,张彪就要开始在宋坛主处提醒各人注意官府的动作了——假如官府动作太慢、迟迟不发动,不仅武昌站耗不起这个时间,张彪自己也会成为教中的笑料。

这样一来就可以排除掉许多备选项了:官太低的不敢得罪宗人,见到了信估计也不敢声张;文官动作太慢,扯皮的时间多于办事的时间,估计赶不上张彪的节奏;与荆王关系太差的世家,恐怕会坐视荆王府遭难——思来想去,张彪最后选择了蕲州的大族、“东门李”的现任族长李本纯作为突破口。

李家是蕲州最出名的家族之一,家族三代前的先祖李儒最早从蕲州卫千户做起,后又改走科举,从此在文武两道都有重磅级人物坐镇:这李本纯的大伯李楷先后任江南副总兵、云贵总兵等职,基本在武将系里走到了顶。他的叔叔李若星则是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进士,目前在朝中任工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李本纯本人虽未在科举上有大的发展,但他世袭了蕲州卫千户之职,在本地掌握兵权。他的姑父岳镇华曾为广西参将,致仕后回到蕲州,素与荆王朱慈烟友善,曾一起重修过蕲州当地最大的庙宇石鼓寺。

这样的一个人,既有动机和武力来抓捕朱和禅,也有足够的背景和后台——通过岳镇华的关系,李家可以直接和荆王搭上话。只要李家能有机会向荆王朱慈烟解释,不仅可以避免被荆王认为是扫了他的面子,还可以让荆王觉得是解除了一个大患。因此武昌站的成员决定以他为突破口。


张彪回到范家湾已是第三天了,前去送证物的郑小春也已回到了他的身边——据他说,一切都很顺利,周韦森早已摸好李本纯的院子,就等发动的时机了。

周韦森的计划并不复杂——朱和禅一向在城中纠结流氓混混,小偷小摸的事干得不少。于是周韦森就据此就装成了一个“偷昏头”的小偷,胆敢去动李家的一个别院,但又落下了足够的线索,让李家的人可以追查到一处荒宅——古代城市里荒废的宅子多得是——这个荒宅被布置得很像一个混混的窝点,而对朱和禅的不利的证物就正藏在窝点的一堆散乱杂物中。

为防节外生枝,周韦森还专门潜伏在城中,打算在合适的时间引导李家的人“发现”证物。不过这次的线索留得并不隐蔽,李家到底是掌控蕲州卫多年,水平倒也没有那么低下——无需周韦森出手,李家就已经发现了关键的证物。

发现证物时,李家的人还慌乱了一阵——李家动用的是私兵,大多数是家丁,因此这等大事他们非得上报给家主才能决断。确定带队的家丁头子把证物给带回去上交了以后,周韦森才放心离开。

张彪又等了几天,感觉时机应该已经差不多了,于是定了定神,找卫立煌去了。

卫立煌最近这段时间颇忙,他经常要“接见”黄州坛下的各处分舵,安排人员、粮秣和日程,听到张彪求见,他也是很让张彪等了一会,才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让张彪进来。

张彪进屋后顾不得寒暄,故作严肃的问道“朱香主处可有信息?”

“尚未传来,”卫立煌回到,“时日还不久,我等需耐心等待。”

张彪知道在农业社会里,几天的时间可以说只是一瞬间,卫立煌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慢动作。于是他只好来点虚言恫吓,“我昨夜入梦,得异人托梦说,朱香主事泄…”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立煌,发现他虽无表情,但听得专注,于是继续说下去,“当年大贤良师张角救助万民、建立新世,就是因为事泄而败,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呀。”

张角基本算是民间教门的鼻祖之一了,听了这话,卫立煌若有所动,随即很认真的问道:“张卿以为如何?”

张彪一看有戏,便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在下以为,我等还是加强与城中的联系,瞧瞧朱香主那边究竟有什么变动为好。”

卫立煌没有多话,点了点头便送张彪离开了。

第三天下午,张彪又被招到了卫立煌处。张彪进屋时,发现卫立煌正在室内踱来踱去,他一见到张彪,便语气沉重的说道:“前夜我已差人混入城中查看,今早得到回报——情况很是不妙。”

他皱了皱眉接着说:“城东伎院回报,自那天后,朱和禅再未出现过;王府这几日也是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城门口的人则说曾见蕲州卫所军经过。城内不知为何多了许多卫兵,探子百般打听后才知:传说王府中有叛党。”

张彪装作大惊,对卫立煌发问:“如此大事危矣!宋坛主可知此事?”

卫立煌沉吟了一下,拿起一个包袱对张彪说道:“随我来。”

张彪跟着他走出了屋子,又兜兜转转的走到了赤东湖边,接着竟又踏上了湖中一条小堤。那堤看起来已经年久失修,中间还不时有坍塌中断之处,赫然是一条死路,但卫立煌却没有犹豫直接走上了土堤,张彪硬着头皮也跟了过去。

在第一处崩断的地方,卫立煌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张彪说:“照我的法子走。”然后踏入了水中。

张彪定睛看去,才发现水下离水面不远的高度,有一些人为设置的踏脚石,不仔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卫立煌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的沿着踏脚石走下去。他对这些踏脚石的位置很熟,因此一边走还能一边对张彪说话:“此堤名为永安堤,不知何年修建,破损许久,宋坛主到此后略加修缮,设下踏脚之处以供行走。”

冬日的湖水异常冰冷,想靠游泳横渡这湖难度很大——要知道即使在脂肪层很厚的现代人看来,冬泳都是一种挑战,那么对于小冰河时期的明代人来说就更是一种“壮举“了。不过,即使在水中有踏脚石,整只鞋甚至半只小腿还是免不了被水完全浸湿,张彪的鞋是“外事局装备“之一,虽然外面看起来是麻布缝制,但内里却是用了十足的棉花保暖。棉花浸水后不仅沉重还寒冷刺骨,张彪禁不住龇牙咧嘴,心里暗暗叫苦。

虽然如此,他还是很小心的按卫立煌的脚步走着,心里默记下行走路线。这一路上他们共遇到了四、五处这样的堤中中断之处,张彪都靠跟着卫立煌的脚步才得以过去。


赤东湖的面积不小,地形又极度复杂,支流和沼泽湿地极多,因此史载“其湖有九十九汊”。饶是有卫立煌带路,他们两人还是走了一个多个小时才走完这条永安堤。

下了堤以后,卫立煌打开包袱,扔给张彪一双新鞋,张彪也顾不上这鞋究竟卫不卫生,赶紧换上,随即他打着哆嗦四处走动,试图驱散寒意。

卫立煌不紧不慢的在另一边换鞋,看到张彪东张西望的样子,他指点道:“此处为赤东湖正北。”

张彪心道:果然我们横穿了整个赤东湖,从南岸走到了北岸,这条路比沿湖边走起码节省了四五个小时。他看卫立煌又开始前进,便小跑着追了上去问道:“我们是要去?…”

虽然走了一个多时辰,卫立煌走得依然十分稳健,他边走边说:“兜矛山寨。”

“兜矛山寨?”张彪口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地名,突然想起来了于鄂水带来的资料,“那里不是明廷所设巡检司么?”

“非也,”卫立煌的话依然简短,“兜矛山寨乃元末兵乱,土人立寨于此。”

说完卫立煌又简单了解释了一下,张彪才明白原来此寨因峻险置寨,一直由当地人把持,乃是典型的地主堡垒,因为地方过于险峭,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产,因此明朝建立时,官府并未执意攻打这个寨子,这个寨子的寨主也是很识时务的直接投靠,于是获封了一个百户小官。所以这地方虽号称明朝的巡检司,但其实并不在官府的官员派遣范围之内。

此处自立寨以来一直由世袭家族把持,又因为有巡检司的头衔可以征税,俨然已形成一个微型独立王国。当地人早已习惯于听寨主的话,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力几乎为零,因此当年宋子文来到黄州时便看上了这个地方,逐步渗透拉拢寨中势力,最后娶了老寨主的女儿为妻,在寨中掌握了相当大的权力。

自此以后,宋子文的黄州坛便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局面:明面上的根据地是范家湾,连朱和禅都只知道范家湾是黄州坛的总坛;而宋子文的真正实力都隐藏在兜矛山寨,他搜刮的大量银两都变成了武器粮秣,藏在寨中。不仅如此,由于挂着一个巡检司的头衔,山寨的百户寨主还能搞来一些民间禁用的铠甲和弩箭,这些都极大的加强了宋子文作乱的底气。

张彪听了卫立煌的介绍,心下喜忧参半:喜得是这次卫立煌决定将兜矛山寨的秘密告诉张彪,虽有事急从权之意,但也可以说明他已经逐渐得到了黄州坛上下的信任。忧的是事情已经涉入得太深——宋子文最近“很忙”,连见朱和禅这样的事都要交给张彪这样的一个“外人”。最开始时,张彪还以为是坛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都不愿意涉险入城,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宋坛主真的是很忙,想必他在寨子里,一边要制定造反计划,一边还要安抚人心,监视并鼓动寨中的大小势力跟他一起行动:毕竟造反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干的。


兜矛山寨离赤东湖北岸还有点距离,又走了快半个小时后,卫立煌和张彪才来到了寨子脚下。寨子前设有潦草的哨岗,哨楼下站着两个“卫兵”。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两个卫兵又矮又瘦,但他们居然都身着皮甲,精神状态也明显好于之前在蕲州城外看到过的王府的私兵和蕲州卫。

看到卫立煌过来,两个卫兵明显都是认得他的,因此他们没有检查就放张彪进入。进门之前,张彪还在门口的木制拒马上看到了大大的“明”字和“巡检司”的字样,心下不禁感到好笑——大概蕲州官府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反贼就藏在他们自己的军事部门之下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宋坛主似乎很喜欢玩这种“大隐隐于市”的风范,让宗人朱和禅来掩护坛中产业不也是同样的策略么?只是朱和禅的这次玩脱了罢了。

步行在寨中的小道上,张彪左右观察了一下。他发现寨中明显很穷,到处灰突突的——从这点上来说,兜矛山寨的经济水平比他掌握的鄱阳湖陈家寨要差得多。不过这点倒也不稀奇,因为陈家寨虽然隐蔽,却位于水路交通十分发达的地段;兜矛山寨却是地势崎岖,又远离大路,当年连明廷都懒得征讨。

卫立煌轻车熟路的带领着张彪找到了宋子文。果不其然,宋子文刚结束一场与寨中大小族长的会谈,卫立煌带着张彪与宋子文简单的见了个面,便立刻报告了朱和禅那边事态可能有变的消息。

宋子文一听之下便是一惊,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连一双小眼睛都被遮住了,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这混猴子竟敢背叛圣教?“——朱和禅因为早年营养不良,生的瘦瘦小小,大概这”猴子“就是宋子文给起的诨号吧。

接着他又一怒,恨恨的说:”好啊,很好!当年若非我等救他于水火,这猴子早饿死了。“卫立煌见他在气头上,提醒了一句:”亦或只是无意…“

“无论有意无意,”宋子文依然不打算放过鞭挞朱和禅的机会,”这猴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坛主,当下我等应如何防备?“卫立煌轻轻绕开了朱和禅的话题,”此事幸得张卿提醒,否则恐为时晚矣。“

宋子文这才收敛了怒气,看了张彪一眼,张彪不想显得居功自傲,便装得老老实实的站在屋中。

”俊如,你有何想法?“宋子文直呼卫立煌的字,问道。

”在下以为,大计不可废。“卫立煌正色答道,”那朱和禅只知范家湾总坛,不论如何事泄,伪明必以范家湾为标的,因此此寨中之所备,请一切照常。“

宋子文赞同的点了点头,卫立煌继续说道:”在下继续坐镇范家湾。“听到这里,宋子文又一皱眉头,“如若事泄,范家湾已成险地…“

卫立煌又以肯定的语气回道:”正是如此,才需在下坐镇,否则伪明一来,亦或流言传开,人心动摇。“

接着他又说:”何况若伪明攻来,必得党首方止,在下在范家湾,也是正理。“

卫立煌没有说完,但一行人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卫立煌和宋子文都不在范家湾,官府肯定会怀疑他们另有藏处;何况此行兴师动众,若是一个金禅教高层也抓不到的话,也不好向上级交差,所以卫立煌在范家湾留守,可以替宋子文做做挡箭牌。

宋子文也听出了卫立煌的言下之意,他犹豫了一下,见卫立煌已有决断,没有提出异议。

直到出了屋子,张彪才对卫立煌说道:”一旦范家湾有变,可以从永安堤离开——“

卫立煌摇了摇头,意性萧索的叹道:“在下早年习文,妄想取那功名,也好博个封妻荫子。不料世道崩坏,奸佞当权,逼得在下妻离子散,当年所想,不过如水中之月罢了。”

他顿了顿,“白香主许是早看透了这一点,才奋起一搏,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此次虽有天兆显现,我等却坐困于此,无力解救苍生,岂不是天意弄人?”

张彪虽早已决定卖掉金禅教,听到宋子文所言,心下却依然生出了一些愧疚之情,要不是武昌站众人造出金禅压明之兆,想必这宋卫二人还能继续太太平平的过下去的吧?不过张彪毕竟不是什么圣母病患者,看了这兜矛山寨的状况后,他也知道宋卫二人对于起兵早有准备,这次不过是提前发动罢了。因此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卫立煌的述说。

卫立煌感叹完了,转过头对张彪:“张卿非我坛中人,本是来去随意,不过既然伪明可能大举来袭,外界怕也是搜捕甚紧,张卿并非蕲州本地人、无人作保,又是方士,恐怕还是在我坛中先呆上一段更为安全。“

不待张彪回话,他继续说:”若是伪明来攻,我自会居中调度,张卿可从永安堤离开,到此寨中知会宋坛主。我看你那力士武艺高深,必能护得你平安。且兵事一起,地方必无暇关注缉捕之事,你也可趁乱离开蕲州。“

卫立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什么,张彪这时才来得及插上话,“不知卫香主还有何吩咐?“

”知会宋坛主即可——“卫立煌像是思考完毕,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在下方才思忖了一下,其实此时并非绝境:范家湾乃是我教经营多年的铁地,兼又地形崎岖,只要我不退走,官府一时半会恐怕拿不下本坛。此时若宋坛主从北岸出发,趁卫所兵丁困于范家湾时,奇袭王府,我等仍有胜算!“

第十章

等待的日子总是平静又难熬的。外界虽然混乱,官府很可能已经开始全城大捕,和张彪一伙的童贯却是握有江西缙绅的名刺的,其实并不怕明朝的“乱捕”。但毕竟金禅教众人不知张彪的真实身份,张彪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离开,因此张彪和陈郑二人虽在范家湾内行动自由,却依然呆在坛中。好在张彪颇受卫立煌信任,因此从外界传回的消息他还是能够分享的。

外面的情况却是对金禅教显著的不利了起来:很多时候不是传回了坏消息,而是压根就没有消息——毫无疑问,这说明探子要么被捕,要么见到大势不妙就背叛了金禅教。好在“没有消息”本身也意味着什么,再加上少数几个朱和禅也不知道的隐秘线人处还是断断续续的传来了一些讯息,黄州坛由此依然能推断出一些关键进展。

不出所料,朱和禅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卫立煌曾困惑于究竟是朱和禅主动出卖还是偶然事泄,不过很快他也就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即使只是偶然事泄,他也不指望朱和禅这种没骨头的宗人会在衙门的严刑下保守什么秘密,总之范家湾总坛的暴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从线人处传回的一些零星消息也同样的坏:李本纯的姑父岳镇华似乎在近期拜访了荆王朱慈烟,但由于线人的级别过低,没法得知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朱慈烟确实很喜欢邀请缙绅入府游玩,岳镇华也确实偶尔会和朱慈烟小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的相会,似乎有别的意味。

卫所的兵丁也有骚动的迹象。张彪和卫立煌都清楚,大明的军队都是懒惰而穷困的,没有哪个兵卒愿意在冬天出动。就算目前没有下雪,但冰冷的武器和破旧的衣物都会让行军变成一场灾难。明朝将领自然也是熟知这点,因此冬天的卫所时常连出操都见不到人。然而,最近一段时间卫所却开始有人马动作的痕迹,酒肆里还传来了士卒的抱怨。

一切的消息都明示着:官府已经开始行动起来,虽然卫所兵卒士气低落、战意低下,但若是辅之以相当数量的家丁,那么依然能轻松扑灭金禅教的反抗——毕竟金禅教的“民兵“们连一身官皮都没有,对方的名头都足以吓倒大部分教众了。

张彪其实本身还想关心一下朱和禅铺子的状况,毕竟他们最初发动行动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出假货的来源。不过很可惜,由于事态紧急,金禅教有限的消息渠道都集中在了王府和城内,因此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张彪只能期待武昌站在外面做出些什么了。

范家湾的气氛愈发紧张,卫立煌竭力布置守卫,安抚人心;但不安的气氛依然在不断蔓延:死忠的核心教众永远是少数,只能打顺风仗的乌合之众才是每次暴动的主力,而这些乌合之众最怕的就是无休止的等待——最近三天,每天都能在村口的破旧牌坊上看见吊死的人,这些可怜的教众都曾试图在战前溜走,却被金禅教布置的暗探给捉了回来。张彪因为有后路可退,还有特侦队员保护,本来并不紧张,结果到了后头都开始暗自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毕竟在明知敌人要进攻的情况下等待的滋味可并不好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最关键的信息——官府的行动日期——却是来自宋坛主那边。兜矛山寨的张寨主接到了百户的传信,要求他在冬月末(注:此为大明历十一月)“绥靖地方“。古代军队一动,不论是胜是败,地方上都免不了受苦:“好”的军队只是剽掠一下粮草财物,坏的就是直接杀良冒功了。若是兵败,那么地方上更免不了要受败兵荼毒,因此各地坞堡寨主都必须事先加强守备,若是防备得当,军队见难以啃下,那么只需献出一些酒食就可保个平安。这百户平日里受了张寨主的不少好处,自然在大军开拔前要通知到位。

这个日期一定,坛中的人心反而一下安定了下来,张彪自然知道,这就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平静了。更重要的是,得知了日期后,张彪也可以尝试与武昌站小组成员联络了——他之前怕的是外出时正巧遇上明军。但是他更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明军还是堪称“守时”的,既然已经确定了出发日期,那么真正的行动日期只可能更晚,绝不会有人想着提前去见仗的。

为了不引起金禅教诸人的怀疑,张彪没有亲自离开范家湾,而是借口要知会一下之前招徕的流民、顺带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帮手,派郑小春代替自己出湾。

自不必说,郑小春联络上了童贯一行人——武昌站之前担心张彪的处境,都已经等得有些焦急了。但他们也不全然是在干等,好消息还是有一个的:周韦森在城内干湿活后撤退的路上,顺便抓回了一个金禅教铺子的伙计——大部分的伙计都已经在事泄当天被扣进了衙门,但仍有少数几个漏网之鱼还在城内躲着,其中一个好死不死的躲在了特侦队侦查的荒宅内,于是当下被控制住,拷问后更是泄了底。不过时间紧急,郑小春也来不及多问。

周韦森曾想扮成流民和郑小春一起回范家湾,不过却因为身材过于高大壮实而被童贯阻止。一番协商后,最终还是由擅长伪装流民的李大刚和郑小春一起回到了坛中,他们身上还带上了五十两银子,作为张彪在范家湾内收买和结交金禅教中低层人士的资金。


张彪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永安堤上,郑陈二人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更后面的则是化装成流民的李大刚,以及一个和张彪平日交好的、名为彪林的教中小旗。好不容易通过了永安堤,张彪赶紧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打开包裹,拿出一片麻布擦干了脚,换上了棉鞋,又递给了另外几人各一片麻布。

趁着众人歇息的时刻,张彪又禁不住回望了一下范家湾的方向:此刻那里已经变做了地狱——明军和金禅教的部队此刻正处于激烈的交锋中。

大明历冬月廿五,一支由蕲州卫、衙役捕快、王府私兵和李家家丁组成的杂牌“大军”果然向范家湾袭来。战斗以屠杀开始:蕲州卫和家丁直接向范家湾方向开进,王府的私兵则在沿途分成小队,对每个大小村落都展开了攻击,村落里的村民通通以“叛乱”“助乱”罪名就地斩杀,自不用说,首级和财物就成了各级将校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虽然之前做了诸多准备,但范家湾的表现还是十分业余:纵使卫香主及时阻止了流言的传播,但黄州坛上下依然一片大乱,许多教众被吓破了胆,纷纷试图扔下武器逃走,卫立煌见状,和他身边力士一起,连斩了数个临阵逃兵,随后他召集众人,站在湾中高台上大声呵斥到:“伪明不过数百乌合之众,将帅互不统领、兵卒久违战阵,不过靠着屠杀我家乡父老撑起一点士气罢了。我方有大欢喜佛降下天兆,又有地险沟深,何惧之有?破敌之日,就在今日!”

这时卫立煌身边之人也大声附和起来,湾中教众想到村民被屠,即使自己独走,坛内的家人急切中也恐怕难以逃脱,因此摆脱了最初的慌乱后也镇定了下来,纷纷拿起了武器。

首先到达的明朝讨伐军是蕲州的卫所军,刚一进入村庄,金禅教众设下的陷阱就发动了起来,陷坑和木桩让前锋部队连折了好几个人手。蕲州卫本身主要由水军构成,陆战的技术和战意本来就弱,因此他们一下子便乱哄哄的退了回去。金禅教众看了,不由大声鼓噪起来,守卫坛中的信心也一下子增强了不少。卫立煌更是趁机到处走动,鼓动守备力量。

张彪没有掺和前线战斗,他站在一座小山山头。拿起望远镜看了起来。这座小山上的树木本身非常茂盛,不过冬天到了,叶子凋零得厉害,因此张彪的视线倒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

他发现对面的明军将领似乎并不是李本纯,而是由一个不认识的小校带着。那人见出师不利,没有继续强攻,而是缓缓的布置下了阵地,并四散派出人手,开始召集那些劫掠村庄的部队。看样子像是要招齐足够的人手再进攻的样子。

金禅教的教众不敢主动出击,只在卫立煌的指挥下加强了防卫,一时间整个庄门口充满了大呼小叫,但攻防两端却异常宁静。

就在张彪以为这样的局面要持续一段时间的时候,对面阵中突然走出了一人,在几面盾牌的护送下,远远的走到了村庄门口的一片空地上,对着范家湾开始大声喊话。这人讲得主要是土语,张彪听了听,大致上是些劝降的内容,不外乎朝廷天兵已到,现在投降还可以“只诛首恶,从者不究“,若是执迷不悟,便要大难临头。

金禅教的教众临时起了一些骚动,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张彪觉得教众的战斗意志不是抵抗的主因,反倒是明军的屠杀和保护家人的想法坚定了教众的思想。对面的将领倒也不急,他本来也不认为可以靠喊话说降”乱民“,只不过是要削弱一下敌方的抵抗意志,随便拖时间等己方增援到达罢了。

不一会儿,喊话的人喊得累了,便由盾牌护送着下去,又换了一个人上来继续”攻心“。

张彪远远的看到明军部队开始缓缓的集结起来,不过由于缺乏马匹,集结的速度有些缓慢,但一个多时辰以后,对面还是召集到了足够人手,做好了战斗准备,随后在一阵鼓声中,一窝蜂的杀了过来。

与上次不同,这次打头的明军似乎是李家的私兵,战斗素养和意志都比之前高了一大截,简单的陷阱完全困不住明军的先锋,让他们很快围了上来,直接砍翻了几个守在门口的枪兵,又推倒了架设的拒马。金禅教的教众也都是第一次见仗,这个回合反倒一下子被对面的凶残吓住了,一时间竟让对面突破了阵线。

张彪只看到对方阵内似乎有一员猛将,身披重甲,甲外还罩着一层棉衣,金禅教教众没有弩,也缺乏强弓,完全攻不破他的防御。只见那人大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一杆刺向他的长枪,直接就把长枪的主人给拎了起来,他身边的几个亲随立刻跟上补刀。随后这将领把尸体连枪一起向前掷出,又砸倒了面前的一个金禅教守军。那守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连武器都不要就飞速逃走了。明军将领发出了一阵大笑,惊得金禅教众竟纷纷退后。

”想不到明朝军队里也有这么能打的,“张彪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郑小春说道。

”功夫再好,一枪摞倒。“郑小春撇了撇嘴,他现在和张彪已经很熟了,特侦队又算是归化民中和首长接触最多的人士,自然瞧不上中古时代的个人武艺。

“要我干掉他么?“陈伊健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了,我们就不搅合进去了,“张彪几乎没有思考就拒绝了陈伊健的提议,开始往山下走去。”我估计卫香主很快就要通知我们离开这里了。若是展现出太高的武力,他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让我们留下协助守卫了。“


不出张彪所料,卫立煌果然差了一个小旗来通知他前往兜矛山寨,不过在时间上他却没有预测正确:明军的攻击虽然对范家湾外围造成了一定威胁,但这第一天的攻势,还是让卫立煌险险的守住了。

明军也在湾外平坦处扎下营寨,做出了继续攻击的姿态。不仅如此,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明军还派出了若干守卫把守住了大小道路的各个出口,堵死了金禅教向外界突围的通道。

由于修建的极为隐蔽,兼之又在湾后,永安堤上的道路并未被明军发现。因此张彪的行动可以说十分轻松——唯一的麻烦来自卫立煌派来的那个小旗;他被要求和张彪一同行动。张彪知道,这大概是为了防范他半路逃走,避免误事。

不过张彪本来也没打算逃掉,何况这个小旗还是平日里交游惯了的彪林,因此他一路太太平平的走过了永安堤,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兜矛山寨。

不多时,一列尚算齐整的民兵开出了寨门。宋子文身子肥胖,寨里又穷,因此并没有如张彪想像的那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出场,而是坐在一顶更像滑竿的软轿里。

出发前,宋子文表扬了张彪的“忠心”后,笑眯眯的问道:“张卿远来辛苦,不知是想入寨中安歇呢,还是随我一起讨伐伪明?”

呆在寨里既不能搞清局势,偷袭成功前也不可能让张彪先行离开,张彪自然毫不迟疑的答道:“愿效犬马之劳。”

宋子文似是对张彪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挥了挥手,身边一个似乎是随从的人走了过来,宋子文扭头对那人说:“请寨中长老过来一聚。”

寨中诸人似乎早已准备就绪,很快就有三人一起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身材中等,声如洪钟,原来此人就是张寨主,张彪暗暗记下了。

宋子文将张彪介绍给了寨中诸人。张寨主见了张彪,还客套了一下两人“竟是本家”,张彪也是笑着回礼。

果然,寨里的人吩咐下去后,张彪也获得了一顶软轿代步,只苦了两个特侦队员和李大春需要步行相随。

宋坛主这边带着的教众有好几百人。其中包围着张彪所在核心区域的大约一百来人,精气神都算上佳,以中古军队来衡量明显算得上精锐,不说比卫立煌那边守卫的乌合之众要强,就看这行军的速度,比绝大部分明军也要快上许多。

途中张彪远远的望了望赤东湖南岸的方向,隐隐有几柱黑烟升起。张彪知道那大概是早先沿途抢掠村庄的蕲州卫放的火,心下微微叹息。

就这样走了大概三四个时辰,天色已然开始变暗的时候,众人已经可以远远的望见荆王府的城墙了。不过荆王府的城墙上站不了人,倒也看不出守卫有没有骚动。

张彪心下暗暗奇怪——黄昏确实是个袭击的好时间,不过既然是来突袭,怎么宋坛主的这只“军队”一点都没有做出战斗准备的样子?寨中出来的一干人等也是交头接耳,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毕竟他们中的所有人,包括所谓的“朝廷武官”张寨主,其实都只是第一次上阵而已。

这里头只有宋子文和那个什么张寨主镇定自若,似是早有准备。

宋子文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笑道:“此次进兵,寨主大人与本尊自是早有准备。在下现在倒也不瞒着各位了:教中一位义士本应打开大门迎接我等入内,不料此子失计,反引得伪明来攻。”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会,接着又说:“然伪明必料想不到,范家湾所在只是虚招——可笑那荆王必自以为得计,放松了警惕。张寨主乃蕲州命官,一会将以闻兵锋起之由,请求入内勤王。若金禅助我,此计得售,我等大可一举拿下王府。”

张彪这才想到,张寨主作为防区在黄州府内的百户,兵乱起时,确实有职责拱卫王府。虽然此刻王府并未遭到攻击,勤王这个理由其实十分勉强,但王府内的守将必然知道外面是在打仗的。由于王府主力的出击,想必此时“大破若干敌寨、团团围住乱党”的报捷塘报都已送到。

一般来说,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王府守军也不会想到张寨主的“勤王军”竟是已经被“团团围住”的敌人,最多只是会要求客军在城外自寻驻地、不让入城而已。如若宋坛主这边派出的人真的有什么“三寸不烂之舌”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说得部分士兵入城。之后金禅教在入夜时里外一齐发动,王府恐怕还真能打得下来。

这招想得还算可以,不过,你们是没这个机会了。张彪心中暗想,嘴上却是什么也不说,装作好奇的模样继续听着。

张寨主接着宋子文的话说到:“交涉使者已经派到了城门了,此事不管成败,总值得一试;即便不成,一会再强攻就是了,还可以借机让大伙儿先休息一下。”这里的众人都已经走了三四个时辰了,都是疲倦得很,因此纷纷称是。

对于此计,寨中众人也没有什么意见,有几个还称赞了几声好,但也有一个老头子冷笑道“你们倒是瞒得我们好苦!”

张寨主拱了拱手:“非是有意瞒着大家,只是事关紧要。何况上次事泄,已致范家湾暴露,故而此次更得小心行事才是。”那老头听了便也不再说话。


不多时,就有自己人回报:王府管事勉励了勤王众人,只是现在王府并无兵难,因此勒令众人在十里外自寻一处驻扎,但王爷怜惜众人辛苦,可差五十人进入王府支取一些粮秣。

宋子文听后露出了喜色:其实这次寨中共有六百多人出发,不过为了不引起王府警惕,他们只让两百人左右站在了王府视野之内。他估摸着王府内还剩守军一百多人,这军队数量在承平已久的中原地区不算少,但王府占地面积庞大,一百多号人撒胡椒面似的防守必然会顾此失彼,所以这些人恐怕都防守在王爷以及最重要的几个郡王郡主身边,其余的地方兵力投入应当有限。

因此,说是叫自己这边过去五十个人取东西,其实很有可能会被安排在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段当免费警卫使唤。不过嘛,白白使唤金禅教的下场可不会好——只要这些人在府里待了下来,何愁大事不济?

想到这里,他叫亲卫守住了四周,对身边的一干核心人等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又叫出一个小旗,吩咐道:“这次就让赵德刚带人入府,记住:只需不经意间稍加询问防御之策,王府宗里就可以顺水推舟、以人手不足为由,让尔等暂住府内。只要得以驻扎府内,不管是何等处所,都答应了就是。半夜时起火为号,显明位置,另一路伏子便会先在对向的大门外造出声势,引动王府兵将调动。趁此时机,你们再一起抢占最近一门,然后外面的大伙一起冲杀就是。”众人纷纷应是。

入夜后,一干人等都紧张得睡不着觉。待到三更左右时,王府内靠近南门处忽然出现了一阵火光,这火三明三灭。众人起身都是一阵喧嚣。

不多时,远处也闪现了火光,仿佛有数十只火把亮了起来——张彪默想,这大概就是宋子文的伏兵了,竖起火把一来是为了吸引王府的注意力,二来也是避免迷路的需要。

又过了一会,探子回报说王府里兵马似乎有所动静。宋子文于是亲自召集起众人,打起了火把,火光照耀得他脸上一片金光。

“诸位,”宋子文扫视着底下众人,除开教中和寨中高层外,集合在他面前的多是坛中的精锐力量,大约有百人左右。这些人平日里是受了教中各种好处的,因此虽然夜里没有睡好,但依然显得十分精神。

“吾等所谋,就在今日,”宋子文继续说道,“一会不必隐藏,直接向南门出发,诸位建功立业,就在此时!”众人的气氛也一下子热烈起来。

无需多言,这个金禅教的精锐小团体就开始行动起来。剩下的那数百乌合之众也在一阵拳打脚踢中被叫醒,跟在了前锋部队后面,只是这些人的战意和身体素质就要差上了许多,加之又是夜间行军,因此队伍零零散散;不过宋子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王府里肯定已经注意到他这边的一列火把了,为了赶在王府反应过来之前破门,他只是一个劲的催促着加速前进。

到了门前,金禅教众人惊奇的发现南门竟然已经洞开,守军不知去向,几个穿着寨中衣物的小兵守在王府门前,见到有人来便一阵高叫:“赵旗主已拿下南门啦!赵旗主已拿下南门啦!”

宋子文和随行众人都是大喜,他情不自禁的向前挥动了一下手臂,叫道“跟我冲!”由于过于紧张和兴奋,他的声音都变了形。

“且慢,”张彪一反之前的沉默,突然出声阻止了宋子文。

“张彪?你这是要干什么?”宋子文已经顾不上演出他平日的笑脸,而是不耐烦的问道。

“在下怀疑其中有诈。”张彪也不知道自己赌这一把算不算正确。从最初来到王府前,他就觉得奇怪:朱和禅确实不知兜矛山寨的秘密,但郑小春后来离开范家湾那趟,却明明白白的告知过武昌站:兜矛山寨才是金禅教的大本营。按道理来说,在武昌站的运作下,王府应该早就提防起兜矛山寨来的张百户了,哪里会如此轻易的就中了宋坛主的计?

联想到李本纯没有出现在围攻范家湾的现场,张彪越发觉得局面开始清晰起来:恐怕王府已经在门内设下伏兵,等着宋子文上钩呢!

虽尚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但张彪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有伏兵,让宋子文带着大家这样傻乎乎的冲进去的话,自己势必也被裹挟着进入王府,就算有特侦队员襄助,在混乱的夜色中估计也是风险极大——毕竟在城外旷野里逃跑容易,进了城后,这城门若是一关,就算是特侦队员也没那么容易带着他翻墙。

他现在身处核心集团,也没法悄悄开溜,因此只能冒着打断宋子文兴头的风险,阻止他一下了——希望宋子文不要像袁绍干掉田丰那样就好。

“在下也曾偶读兵书….”张彪踌躇中组织着语言,却没见到身边的彪林露出了崇拜的表情——古代的兵书可是大杀器,一般人是接触不到的——“夜袭入城,当谨慎再谨慎。宋坛主身负大任,更是小心为佳。我看,还是让何六郎和段易注先去为大军开路,宋坛主请自坐镇在外,待到府内稳定后,再入镇府中。”

这何六郎和段易注都是莽夫之流,也是这段时间里和张彪相处得不甚融洽的两个旗主,因此张彪对于让他们去送死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突突突,突突突

陈伊健携带的冲锋枪喷出了火舌,全灭了几个追击的明军。为了节约子弹,也为了不暴露身份,一路上特侦队员们没有让自带武器发挥太多的作用,不过现在的张彪数人已经远离了战区,这几个明军士卒看起来只是几个碰巧遇上张彪一行人的倒霉蛋,因此陈伊健才得以爽了一把。

明军的行动果然没有超出张彪的想象:金禅教最早派出搬运粮草的那五十个伏子早在第一时间就被明军抓住,随后的南门大开不过是明军请君入瓮的一个把戏而已。

不过张彪没有想到的是,宋坛主的心腹、带领那五十人的赵德刚居然在被捕后立刻叛变了。叛变的他不仅供出了金禅教的组织状况,还因为他认识宋子文,于是摇身一变成了带头来捉拿宋坛主的前哨。

幸好宋子文在那夜的最后关头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听从了张彪的建议,没有入府,从而得逃大难。不过当他看见何六郎和段易注刚冲入城门不久后迅速关上的城门时,他知道大势已去。正当他不知该逃还是该孤注一掷的时候,教众的侧后方突然冲出了一股伏兵,金鼓大噪。由于能打的主力被困在王府内,金禅教剩余教众顿时大哗,四散而逃,看得张彪是目不忍视——那股伏兵看起来最多二三十人。宋子文见状,只得仰天长叹,骑上了马,选了个人少的方向奋力突围。

张彪最初时也在宋子文突围的小集团里,他之前就已经觉得高看了金禅教“军队”的水准,但仍然没有料到兵卒的战意会是如此低下,以至于稍有小挫便一哄而散。

此时还打着火把的人无疑是傻子,那明亮的火光只能成为追军的目标。宋子文自然也知道这点,因此他很快扔掉了手中的火把,下令大家各自突围。为了让更多的人逃出生天,他又令两个小旗拿着剩下火把向相反的方向离开,并交代他们沿途放火,加剧局势的混乱。

众人渐渐的四散逃开了,兜矛山寨的张寨主纠集了自己的一帮人马,自顾自的向东逃走,大概是舍不得自己的家园,想回寨中坚守——宋坛主这边的人却知那寨是守不住的,因此都向北或是向南逃去。

张彪正要动身时,宋子文却叫住了他。夜色下的宋子文面色晦暗、早前的意气风华早已消失无踪,他沙哑着对张彪说:“如今局势,你也是看到了。我怕是不能善了…”

张彪沉默的看着已走向末路的宋坛主,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宋子文没有理会张彪的无礼,“…黄州已成死地,不能再呆了,我会先回河南躲一阵子,看看风头。”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张彪。

张彪借着月光一看,发现好像是个玉石狮子。

“此乃金禅教香主信物——十七年前最后一任总坛主仙去后,金禅法会曾议定说,持有此物的香主,方能通行教中各坛。这信物纵使本坛主也只有两件。如廖香主等自是没有的。他这次遣你来拜见我,或是想求得一件。”说到这里,宋子文冷哼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廖耀湘不自量力。“卫香主本有一件…”

宋子文没有继续说下去,张彪却是明白得很:卫立煌既然已有死志,大概将他的那件交还给了宋子文。

张彪默默的将玉石狮子收好,看着张彪的举动,宋子文似乎松了口气。他挥了挥袖,转身离去,远远的传来了他的声音:”张卿既能看穿王府之伎,想来逃离黄州也是不难,万万勿让此物落入伪明之手。到时重建本坛的重任,张卿也有一份呐!“




明军的夜袭虽然大破金禅教,但要说追击却也是有心无力,对有着现代火力加持的张彪一行人没有造成任何有意义的威胁——唯一麻烦的只是中弹死亡的尸体可能会暴露一些信息,明代可没有那个势力有这样的武器。好在蕲州附近就是蕲水,几具明军尸体身上绑上几块大石,往河里一扔,鬼知道要在下游的哪个地方才能见到尸体,那时武昌站早就走得远了。

张彪等人在茅山镇潜伏了下来,花费了几天后,李大刚成功联络上了武昌站。于是众人又一次集聚在一起,向更上游的武昌府行去。

”那假药的来源搞清楚了?“张彪裹着毯子坐在船舱里——他的心情好不容易才从不久前的大乱中平静下来。根据童贯等人的打探,卫立煌的首级以乱党首领之名、被悬挂在蕲州西门外示众。

既然卫立煌被认定为乱党首领,那么宋子文应当是成功脱逃了;算他运气不错。黄州坛剩下的诸人中,张彪稍有牵挂的人只有小旗彪林,不过像他那样的小角色,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打探到相关消息的。

“恩,这次我们也算是立了个小功,”周韦森得意的说,“和我们之前猜得差不多,轻工部的保密工作还算可以,主要是润世堂的铺子有问题。我们已经抓住了不少线索,现在只等执委会那帮人来决断了。”

“最近几年润世堂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出问题是迟早的事。”童贯靠在舱舷上,舒了舒筋骨,“我早就说过,不是企划院百分之百控股的企业,绝对杜绝不了贪腐偷摸。杨世意新开张的几家店,甚至在祁州新收的一个铺子,都用乡党当伙计,他们循环使用了一些成药的包装盒,然后把多出来的空包装盒私下兜售给其余的药铺。”

“明代人学起来这些歪门邪道倒是挺快的。”

“你不知道这中间的利润有多大——”童贯挥了挥手,“我们抓来的那个舌头说,因为李府曾经用磺胺治好过荆王的一个妃子,现在这药的价格已经炒上天了。”

“多少?”张彪坐直了身子。

“五十两一盒,所以一般都是拆开了单卖,这也给了他们循环利用药盒的机会。”童贯答道,“我们的势力没有伸展到长江上来,所以最近的经销处在江南——这还是在江南的价,辗转卖到这里的量很少,价格更不用说了。”

“难怪朱和禅要卖假药了,也难怪龙贺船帮里的那船民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药上了,”张彪若有所思的说。想及朱和禅,他又问起这个宗人的下落。

“他被押回凤阳了,”周韦森幸灾乐祸的说道,“按惯例宗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邸报里,但发展的线人里确实提到有宗人涉乱,已被夺职后押回凤阳。”

“我们要干掉他不?”

“不用我们动手了,”于鄂水放下手中阅读的资料,简短的回到。“两三年后,张献忠就要攻破凤阳府了,那儿所有的宗室都会死于他的屠杀。”

“这次的行动虽然过于冒险,但结局还算不错,”童贯最后说道,“假药的事情了结,朱和禅受惩,我们自己的侦查计划也没有落下——只是多耗了一些时间。”

“老大,你还没算别的收获呢,”张彪掏出了玉狮子,轻轻抛了一下,又很快接住,“大冶湖里的船帮也算是一个暗子了,还有这个香主的身份。”

“话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童贯有些兴趣。

“武昌可是个九省通衢的地方——当年白香主叛乱失败后,廖耀湘在跑路到长沙府之前就曾在这里待过一阵子;那宋子文也和这里的李香主有过往来。之前在黄州坛的时候,我还见到过这个香主手下的人呢;也不知道这次大乱他跑出来没有。”

“那个李香主和宋子文的交情如何?”

“利益交换呗。”张彪无所谓的答道,“金禅教的核心在河南,本来宋子文这个坛设在湖广,势力不大,不过这么些年来河南大乱,所以跑了不少中低层教众到湖广来,宋子文势力一下子大涨。这些原本在湖广经营得不上不下的香主便都想攀一下宋坛主的高枝。所以湖广很多香主遥奉宋坛主为主——当然实际上是不是真心投靠、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现在宋子文被朝廷打得大败,他的牌子在这些香主里估计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吧。”徐天琦插嘴说。

“也对,也不对。”张彪回答,“宋子文的势力大衰,确实会让那些香主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但我需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香主的‘友谊’,而是一个堂而皇之进入金禅教的身份。”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简而言之,宋子文的实力由强转弱后,我在李香主那里的待遇顶多就是从热情有加变成不咸不淡、不肯相助而已;但只要我拿着这信物,他就不会怀疑我的身份——对我来说,这点就足以让我开展计划了。他就算要热情帮助我,我还不一定看得上他手下那些人的水平呢!”


至此蕲州部分结束,到这里差不多写了一半了

最初的大纲里武昌站将在 九江- 蕲州- 武昌- 衡阳 活动,最终顺灵渠回到广西-广东。其中衡阳站讲得是广东攻略完成后的故事。我刚开始写的时候500狒狒还没有正式踏上大陆呢,现在已经占领广州,看起来进展还算合拍

相对于九江和蕲州的游动作战,武昌站开始要建立据点,发展下线了。九江和蕲州的故事一是为了顺利的打入武汉三镇进行的前奏,二是矛盾的起始。

九江见到法老之蛇时逃走的漕军、救龙贺时打击的武昌卫何百户、运输假药至湖广的黑心商人等,均会在武昌站登场。衡阳的故事相对独立,讲得是建立带路党地下党迎接澳宋大军的故事。

有什么的好的建议和意见请提出,澳宋大军有足量的滑稽币

看到两张图,江西的土围子的形态。现在还存在。

就是同人里的陈家寨的缩小版

第十一章

“先生愿为朝廷效力,本官自是乐意至极。”在后宅的小花园里,袁大人收下了童贯的礼单,交给了一旁的家仆,笑眯眯的对童贯拱了拱手,“汉阳府百姓何其福也,得受先生大德。”

童贯对这顶高帽不为所动,只是附和的笑着,袁大人在“百忙之中”自然也是很快端茶送客。

鉴于湖北地区日后所处的混乱局势,武昌站不打算做任何长线投资,但最起码的短期靠山还是得有一个的,毕竟童贯和吉谏章所伪装的商人身份,在日益混乱的明末态势里是许多人眼中的肥羊,而不幸的是,在武昌地区,不论澳洲人或是广东人都声名不显,连起威镖局,都只是刚刚在今年才将分店扩张到了汉口。

崇祯五年(1632年)是穿越者产生质变的一年,广州大世界的兴建和发动机计划的进行,让临高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整个海南岛也被完整的纳入了穿越众的统治之下,各个外派站都站住了脚跟,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

具体到武昌站的变化上,就是李小刚最近带来的资金和装备了。蕲州事毕后,李小刚押着抓来的朱和禅手下回到了陈家寨,又从那里带回了一台无线电台——钟博士研究的新一代电池终于可以小到让一人带着了,整套装置的笨重感已经不再那么明显,由此童贯甚至建议在武昌的初期可以就在船上使用这套电台。不过潮湿的空气对电台的保养不利,电池的寿命也是个大问题。因此,除非是紧急状态下,电台每十天才会工作一次,汇报的内容也是言简意赅。

有了新的资金来源后,童贯开始行动起来。他本来就有良好的目标——汉阳府通判袁瑁。袁瑁字德润,江西饶州府人,天启二年(1622年)壬戌科进士,在山西当了几年县令后,因考评上等,得以升任汉阳通判。

更为关键的是,饶州袁家本身就是一个商人家族——江西和南直隶一样,自古进士辈出,官商勾结不下江南。商人家族支持族人科举,当官者再反馈家族之事十分常见:袁瑁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团结了江西商帮的童贯一行人,也自然而然的将袁瑁选作了武昌站的突破口。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袁瑁所在的是汉阳府,虽然离武昌府仅仅只有一江之隔,但毕竟还是两个行政区划。这点就涉及到这片地区、也就是后世武汉的特殊地形了:在长江与其第一大支流汉水的交汇处,原本只存在武昌和汉阳两城,各自建立大约一千四百年左右,两城隔江相望,分别为所在府的府治。

相较武昌与汉阳的历史,汉口则出现得很晚。明成化十年(1474年)间,汉江改道从龟山北麓入江,汉口方才开始发展。嘉靖年间在汉江新河道北岸形成汉口镇,来自各地的商贾纷纷前来经营,到了崇祯时,汉口已经与朱仙镇、景德镇、佛山镇同称天下“四大名镇”,风头盖过了汉阳府的府城汉阳镇,但依然处于汉阳府治下。

武昌工作小组虽说打算设站武昌,但活动范围显然不会仅限于一地——此时的汉口才是真正的消息四聚之处。再考虑到明末的危险性和武汉地区的特殊地理,武昌站打算狡兔三窟,以汉口、汉阳为活动中心,武昌为情报收发地,在武昌、汉口、汉阳各自设下安全屋。在童贯的设想中,汉口和汉阳将着重于情报收集,而武昌则负责情报收发和人员培训。三地之间保持单线联系,避免被一窝端的情况出现。

小组在武昌的点设在江夏县外的宝通寺附近。江夏县即是武昌的附郭县,原本占地面积很小,但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时的重修大大扩张了城墙外沿。宝通寺位于其东,离江夏县东的大东门、小东门(嘉靖重修后更名为宾阳门和忠孝门,但当地人依然以大小东门称呼)距离约有七八里,既不引人注意,又可以保证一日内的往返。

宝通寺离城有一定距离,香客众多,几百年经营下来,寺院占有了周边大量土地,因此院司多将外围院子租给香客居住——古代客栈稀有而且功能不全,寺院经常兼备客栈的功用——更妙的是,这类人员流动性极大的地方对外来人员审查不严,而且有钱没钱、都可以找到对应的歇脚之处,因此十分适合于武昌小组的状况。

童贯他们寻了个相对僻静之所,将电台暂时设在其中,稍加掩饰后、由徐天琦出面维持运作、负责情报的接收和发送工作。又由于寺院设在城外,无需担心宵禁和皂隶盘查,因此张彪也时常使用此处作为落脚点。

相较于武昌点为了隐蔽性而牺牲了方便性,汉阳和汉口作为活动中心,武昌小组成员选择的居所就更为喧嚣:汉阳的点设在兴国寺内。莲花湖畔的兴国寺虽小,但胜在位于汉阳县内,交通方便,离长江仅有一两里路程,因此往来汉口的行商经常选择在此租住。童贯也在此处长租了一处较小的偏房,稍设装饰,作为明面上的落脚点和商业活动据点。

汉口则稍微麻烦一些:作为一个刚刚兴起的市镇,汉口的建设尚不完全。其地势低洼,每年夏秋之交必有江水倒灌。好在童贯等人本身就已有一个设想,涉及了在汉口的活动地区和方式,唯一欠缺的只是实地勘察。


从袁瑁府中圝出来,童贯继续装作商人模样,在街上慢步踱着。礼单中包含的一瓶“国士无双”想必很对袁大人的胃口,童贯心想,但更重要的是舒日敬的名刺——要不是在拜帖里附上了这个,估计他连跨进袁府大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由宋应星主导的红薯种植计划在江西进行得不错——穿越者带来的高产红薯在江西山区的第一次试种就取得了良好的收成,产量远胜之前常用的救灾良种“救公饥”,一时间吸引了赣北士绅的注目。

童贯一直小心的与宋应星保持着联络,也顺带关注了大昌米行进驻九圝江圝的脚步——总得来说,在江西士绅的默许下,米业行会没有刁难这个新的成员。而宋应星也借着此事在江西士人中取得了相当大的名声,他的老师舒日敬还专门为宋家新落成的门匾上提写了“书香门第”四个大字。

童贯本人却没有从中获得什么好处——根据惯例,这些功绩都是宋应星“慧眼识人”、“领导有方”。而“粤商童某”的字眼仅仅出现于少数酒席上的谈论之中。倒是宋应星本人有些不好意思;他请了一些江西缙绅的片子,托大昌米行交给了童贯。

从袁瑁府中圝出来已过晌午,童贯见时候尚早,于是便进了一间茶馆,要了一壶茶,几样茶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个人慢慢的自斟自饮起来。

茶馆里照例挂着“莫谈囯是”的布幅子,不过又有多少人会真正遵守呢?这不,就在童贯不远处的一桌,一个秀才模样的长衫客,穿着一身补子,就正唾沫横飞的向旁边的客人谈起时jú来。

“你知道吗,朝圝廷刚下了旨意,斥责魏大人疏防失事,将其削籍听勘了。

“真有此事?”旁边一桌的客人作商人打扮——汉阳周边商业发达,商人的地位还不算太低,至少和秀才说起话来不会有什么jū束之感,“我等刚从襄阳府到此,未知此事,还请兄台指教。”言bà拱了拱手,又叫店小二给这秀才上了壶茶。

”去岁十二月时,土贼破了桂阳县,指挥谢承任大人阵亡,知县林大传以匿沟仅免,县中人民尽被劫掠,惨不忍睹呐!“那秀才猛饮一大口刚上的茶,见有人理会,也顾不得擦嘴,开始卖弄起来,”今年二月,流贼又攻破郴州,竞使到广东的驿路断绝月余,当今圣上龙颜大怒,故将魏大人削籍查办。“

(作者:注这都是真事。明末时,广东和明代中央朝廷的联络时断时续。)


“这天杀的乱圝党,真真荼毒乡里啊。”

“那魏光绪也是昏圝庸糊涂!想当年,永顺司土官彭翼翎等作乱,被巡抚洪如钟大人旬月平定。现在换了位巡抚大人,却是越活越回去啦。”

“小声——妄议朝政…”

“就你胆子小——那洪如钟早被革职为民了,我看那魏光绪也快啦,怕什么!”

童贯听了心里一动,这秀才看起来破落,想不到消息倒是灵通!他有心攀谈,但又注意到除了那桌襄阳府来的外地商人外,竟无人再参与其中,于是敲了敲桌面,叫了茶博士过来。

随手递过去几文赏钱,童贯小声打探起那人的身份来。

原来此人名叫王新,本地人圝士,王家本身在汉阳府就算是个大户,他族中又有个远亲王袗曾任陕西华州知州、成都同知等职,又素与公圝安袁家的袁中道、袁宏道兄弟友善,将王家经营成了本地的有力缙绅。

然而,此人在王家却是并不得志,中了秀才后,科场蹉跎十几年也未中举,他又不愿放低身段做些活计,只能在家族里混吃混喝,因此颇被瞧不起。他不爱在家呆着受气,便常跑到茶馆里来议论国圝家大事,还时常“故作惊人之语”。所以茶馆里的熟客都不太爱理会这个王新,王新就专找新来的人,说得好了还能混点酒钱。

童贯听了心下好笑,这不就是个古代的键盘政圝治党么!


吃过了早饭,张彪带着几个特侦队员匆匆的赶到了河边,船老大已经撑着船等在了那里。

在武昌府这几个月的活动不算容易——张彪还是低估了李香主的势利程度。看到宋坛主失势后,李香主对张彪的到访表现得冷淡倨傲,不仅一毛不拔,还明里暗里的示意说,只有张彪主动投靠于他,才能得到帮助,否则在武昌府的地界上恐怕“难有作为”。

张彪心里暗暗的给这个香主判了死刑,在他离开李香主那位于纸坊乡下的香堂时,李香主还好死不死的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人大模大样的跟着张彪,似乎是准备给张彪的行动下点绊子,煞煞张彪的威风。张彪毫不犹豫的让特侦队员暴揍了这两人一顿,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那两人扔回了香堂——想必李香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之后李香主似乎学乖了,没有再派人骚扰张彪。不过明的不行,暗的倒是没有顾忌——他大概警告了堂里的小头目,因此他们见到张彪都是客气而敷衍,甚至本来在谈什么事,见到张彪过来也会止住话头。

这种简单的阻拦其实对张彪效果只能算一般。不管干什么事,最重要的因素只有两个:钱和人。李香主大概以为张彪在金钱方面有求于他,但他却完全想错了:张彪有自己的资金渠道。

至于人手方面,李香主倒确实给张彪带来了一些困扰:张彪并不缺人,安全方面他有特侦队员;工作方面,在设下武昌站后,外事局培养的工作人员源源不断的从陈家寨中转后到达了武昌——陈家寨此时已经变成了外事局的一个培训基地,以及江西情报行动的总部。

张彪缺的是熟悉地情的人:按照计划,他和童贯各自对应考察底层民众和大明的“中产阶级”。由于明代政权不下乡,没有当地人带路,甚至可能连方向都找不准。下层民众的社交圈子也十分狭窄——毕竟连上香也算是一项能聚集人气的活动了。李香主捂住了香堂里的地头蛇,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妨碍了张彪对乡间情报的搜集。

但没过多久,这个唯一的阻碍也不复存在:黄州坛逃走的部分中低层头目不久后陆陆续续的到达了武昌,作为扩大势力的一步棋,李香主乐得将他们全部吃下,但消化不良的后遗症也很快显现出来:堂里资源有限,经不起外来户与本地人的争夺;不仅如此,张彪之前在黄州坛里发展起的“关系”也都堂而皇之的进入了李香主的香堂。

那天夜里逃出生天的彪林也在这些人中——他们既与张彪相识、不满于李香主的势利,又不甘于资源被堂里原本的那些“老人”们所霸占,因此在张彪小小的银弹攻势下,很快倒向了张彪。

张彪这次要赶去见的人就是这群人推荐给他的:此人名为代珍,字得珠,武昌府本地人。

张彪一行人上了船,江汉平原是古之洪泽湖发展而来,地上水网交错,行船可以四通八达,甚至还可以驶入长江,进一步扩大活动范围——不过对于这种小船来说,长江行船危险性颇大就是了。

一路上连续划过了东湖、南湖和汤逊湖,船老大将张彪一众带进了一个小小的湖中半岛,据彪林介绍,此地没有名字,但由于村里多姓代,因此常被邻里称为代家咀。

代珍身材高大壮实,张彪并不意外——来之前他就已经做足了功课:按彪林所述,代珍乃是万历四十五年湖广武乡试魁首,一杆长枪耍得是出神入化,别的兵器也都不赖。

不料试后却是出了问题:和清朝将武科作为选拔下级军官的常设考试不同,明代武职多为世袭,武科一般只作为补充,因此武科时有时无。万历四十五年的这次武科正是为了填补武昌左卫外委把总一职空缺,这代珍不仅武试拿了第一,文场的策论三题也是上等,本该得授此职,代珍本人也是跃跃欲试。

不料武昌左卫游击陈友却横插一杠,将职位安排给了其未参试的侄子。代珍不忿,向佥事分说,不仅未成还遭到陈友记恨,连参加后一年武科会试的资格也被借故剥夺。

自此以后代珍便不再参加武科,专心做起了乡间小地主。不过很快他发现就连这样也行不通了:近年以降,不仅普通乡民的生存日益艰难,连代珍这样的中小地主也开始难以维持起来。

惠王和桂王五年前受封湖广时“赐田三万顷”,然而此时的湖广由于宗室和宦官的搜刮,已经没什么地不是“有来头”的了——连代珍这样有微末功名的人,都需要靠贿赂楚王庄上的一个管事,才得以避免他家的那两百多亩地被刮走——因此时任湖广巡抚的洪如钟采用了“以赋代地”之法,按他所奏,“潞福屡刮之后,已无余地,万不得已,只有摊派之一法”,“酌定州县,大者一百五十顷,中者一百顷,小者五十顷,并前搜出六千顷,共足三万顷之数,每顷征正耗银三两六钱。”

这样,代珍的土地不仅要缴纳日益加重的辽饷,还新增了上缴福(虽封在河南,但因为河南余地不多,因此赐的田主要在湖广)、惠、桂三王的加耗,一年的产出有三分之一都要被拿去;幸好这几年来河南和陕西逃来的难民增多,为了一口饭做工的大有人在,农忙时节在人手开支上节省了不少,才得以勉强维持得下去。


初夏时节的阳光从草帘的缝隙中射入室内,正照在王新脸上。

王新叹了口气,起身小心的收起了破洞百出的草帘。虽然这草帘已经没什么遮光蔽日的效用了,但在拿到这个月的火石钱之前,他还没钱换上新的——再说就算拿到了钱,他还有上个月的借款要还呢!

一想到借钱给他的堂弟王奇的嘴脸,他的心情就更加郁闷。这堂弟明明比他还没出息——他好歹还是个正牌子的秀才,那王奇连考了三次乡试都不中,至今只是个童生罢了。但他这堂弟却是心思古怪,乡试不中后竟说要另谋出路,后来搭上一条去扬州的船就走了。

本来王新还暗暗得意了许久:这没出息的家伙,就只能背井离乡了!——其实汉口作为商阜,商人的地位并不算太低,不过王氏毕竟是官宦之家,王奇也算是个读书人,因此王新还是对王奇的选择颇为鄙视。

然而两个月前,王奇却又突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小箱子的财物——我的天!王家虽也算是缙绅之家,但毕竟不是大富大贵,家族里的一个小人物能有这么多财物还是很少见的。

王新只得用“君子固穷”之类的老话来安慰自己;虽然不忿于王奇的发达,王新倒也没有无脑到去结怨于他,只是心下不爽、所以不想往来而已。

这样的日子本来也就可以平平淡淡的继续过下去,不过自从家族的顶梁柱王袗去世后,现任家主王紫函、王紫宿、王松生三兄弟渐渐的在本地吃不开了,家里发放的例钱也是越来越少了,今年甚至改成了火石钱,连饭钱都不给了。

刚开始的时候,王新还可以节衣缩食,靠以前攒下的一点救命钱度日,后来渐渐的也撑不住了。这时候,堂弟王奇适时的凑了过来,表示可以借钱给做哥哥的周转一下;这一下击中了王新的软肋。

上个月还钱的时候,王奇“不经意”的说起了他这几年在外闯荡的故事——他当年搭上的那条船是个什么船帮来着的,见他能写会算,就让他帮着记记账,碰巧不久后船上原本的副管事过世,一时找不到替代者,便让他跟着管事又学着做了两年。

明清的船工是没有“工资”这种说法的,船主付给船工的报酬,就是允许船工携带一定数量的自家货物沿途售卖(事实上同时期的东印度公司也是同样的做法),此外作为船上少有的“文化人”,王奇还可以获得非常少的工食费。

但之后的经历,王奇没有提及,接着他话题一转,看似好心的问起了王新日后的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就着日子过呗。”王新最怕有人问他的前程——他深知自己基本中举无望,何况现在连读书和买纸张笔墨的钱都要没了。

“想发财的话,就和小弟说一声,”王奇只是简单的回答了一句,脸上刻意的做出波澜不惊的表情。

越是没钱,越是会意识到钱的重要性。王新心痒难耐,但“读书人”的自命清高还是让他咽下了几乎已经到嘴边的话语。

离开王新后,王奇收起了嘴边的笑容。王新这堂哥,还在死鸭子嘴硬呢!

不过也快了,就凭族里这点火石钱,根本就不够一个人过的,何况王新连自己开伙都不会,还时不时上街到茶馆里喝茶吹水。王奇可以肯定,只需要再过两个月,这王新每月新发得火石钱,估计连还上月的旧债都不够了。

要不是为了你那个秀才的功名和韩强的关系,我才懒得在这里耗着呢!王奇想着,思绪又飘回了卓家船帮,不知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


代珍对张彪的到来很是热情。他本身并没有什么坚定的信仰,以前随祖上拜得是佛门曹洞宗;武科失利后,他心怀愤懑,又受到李香主适时的蛊惑,便加入了金禅教。因他的武艺和家世,还成为了教中小旗。

然而教中的事物很快让代珍失望了:李香主不仅没有一点“忧国忧民”的心思,就连最基本的仁义道德都不具备,只知道作威作福。

不过李香主也不是傻瓜,他当年笼络代珍就是看上了他这身好武艺,因此对待代珍倒不算刻薄。两人之间也算是过得去,代珍还在教门与外来强龙的械斗中立下过几次大功。

然而,崩坏的世道正步步损害着代珍的家业。日渐艰难的世事将代珍的额头上折磨出了道道刻痕,就在代珍以为这前途暗淡的日子就只能这样混下去的时候,黄州府的变乱让他起了兴趣。

他很详细的向张彪询问了宋坛主起事的经过。听到明军将领在范家湾外的战斗时,他忍不住起身拿起了屋里的一杆长枪——张彪注意到枪头用布包着,也不知道开过刃没有——随意抖了几个枪花,问道:“香主看我这身武艺,比之官军的将校何如?”

张彪只当这是武人起了争胜之心,笑答道:“官军疲敝,岂能和代壮士相比?”

“若我当时在场,必叫那厮讨不得好去。”代珍放下枪,大喇喇的坐下,他开口后张彪才知道,原来那日观战时见到的明军骁勇小将叫做陈谅——当年正是他,顶掉了代珍视作囊中之物的外委把总一职。

“这次他大大的出了风头,”代珍继续说道,“还不就是因为有了空缺!他那叔子陈友上下活动,把他列为了首功,补上了武昌前卫的外委千总。”

难怪大冬天的还有官军愿意出动,张彪暗想,还有将领那么卖力,原来是正好有个缺额,想要升官呢!卫立煌没算到这出,所以范家湾陷落得还是快了些。

“如果当年不是陈友那厮从中作梗,这位置就是代大哥的了。”彪林在旁边不忿的附和到;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边听着,偶尔会客串一下翻译——虽然武汉周边是湖广少有的江淮官话区,张彪在向徐天琦学习了很久以后基本能听懂,但一些特别的方言还是得靠他的转译。

“谁稀罕那鸟玩意!”代珍嘴上说着,“这些官兵,该打的流寇不打,保护那些狗屁王爷倒是挺起劲的!”

说着他啐了一口,“我看这朝廷也是药丸呐!”

屋子里都是金禅教人士,更不提张彪还是不久前才和官兵见过仗的,断没有出卖他的道理,因此代珍说得兴起,一一揭起近几年湖广的烂事。

张彪听了眼皮跳了一跳,深感此人有趣,因此他决定试探一下。

那代珍却是不知张彪的心思,继续说着“…不过这衙门又能成个屁事!天下处处流寇作乱,哪有什么太平地方,我现在就想着能保住家业得了,再不会想什么封妻荫子了…”

张彪却没有附和他这句话,而是涩涩的说了一句:“就怕以后乱了,到时大伙家业也是难保啊。”

代珍愣了一愣,感觉张彪话虽说得晦暗,但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联想到彪林说过这位张大师乃是”高人”,又读过兵书,料事如神,连宋坛主都靠他才而逃了性命。不禁向前俯下身子,低声问道:“香主可否教我?”

张彪一拱手:“代壮士也是知道,流寇作乱于山西、河南,若是朝廷剿抚不力,流寇南下作乱。湖广岂非首当其冲?”

代珍还没说话,彪林倒是口吃起来了:“难道北面不稳?那、那大、大师觉得如何是好?”

代珍双目明亮,看向了张彪。

张彪故作玄虚的做了个他自己也不懂的架势,才慢条斯理的说到,“他日吾略有所得,这山陕诸匪,不出两年,怕是就要南下。”这就是知道未来的好处了,张彪清楚的记得1635年农民军大会后,张献忠等部就要大举进入湖广了。

见到代珍和彪林都喘起了粗气,张彪又继续说道,“代壮士武艺了得,若是能修补院墙,操练庄丁,乱民未必敢扰。不过在下之见——”

“狡兔三窟。”张彪竖起了三根指头,又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

代珍没有问张彪为什么会知道流寇将会南下,不过张彪之前的种种神异传闻让他已先信了张彪三分,再结合上这十几年来的世道败坏之快,让他不禁担忧起来:“但在下世代居于此地,家中亦无商贾故事,不知外界情况,即使想狡兔三窟也不可能啊!香主你看….?”

张彪心里暗喜,脸上依然装得神神叨叨,顺势引导说:“流寇既然从北而来,如今之计,南向而行,方有生路。在下恰巧听说,南面的广府,有一处妙地….”

离开代珍的家,张彪大感收获颇丰——那代珍本身的武艺和对地情的熟悉程度就不多说了,更妙的是他对朝廷不满、但又渴望功名的矛盾心理虽然并没有写在脸上,但从语言和行动里还是容易推断出来的。

出于谨慎,张彪只是含糊的介绍了一些他游历时的“道听途说”——那比广州更南的地方,真有一块太平乐土,江西和福建早有一些大小世家,把那里当成了狡兔的一窟……

代珍必然是有心攫取那功名利禄的——否则他何必执着于武试?一个功名心切的人,哪怕是个芝麻小官的许诺,都可能将他变成一个极佳的拉拢对象。

下一步自然就是借着狡兔三窟的言辞,说动他把部分家小布置到临高去——这不就是变相的人质么!张彪心想,人质在手,外加仕途有望,足以把代珍变为我方的棋子。自不用说,代珍安置在临高的族人越重要,可靠性就越高。

然而代珍的迟疑,说明我们在湖广的存在感还是太弱啊!张彪暗叹一声,不过片刻之后,他又觉得这也未必就是件坏事。先考验一下此人也不错;临高的实力和影响力总在不断的增长,流寇的威胁也是年年加大,代珍的紧迫感应该比我还要强烈。等穿越者离开海南、踏上大陆的时候,再告诉他更多的内情也不迟。


两个月后。

冬日的寒意已经完全褪去,连春日的暖意都开始逐渐要让位于夏日的骄阳了。

不过夏日来临前的最后一道考验还没有结束。江南地区的梅雨季节将万物都用轻纱装饰,隔着细细的雨帘,远和近的界限变得朦胧起来。

王新此时正呆呆的坐在家中,看着墙角的霉斑和苔藓争夺地盘。

没有出乎他兄弟王奇的预料,在勉强维持了两个月之后,王新已经完全撑不下去了——已经一天粒米未下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仿佛下定了决心,王新猛地站了起来,连裤子上的草屑都来不及拍掉,便出门去了。


雨后。

童贯此刻正行走在汉口主街上,身前是一名江西商帮的带路小厮,身后还跟着一名大明扮相、身材瘦小的汉子;按童贯对小厮介绍的口径,此个伙计是他自江西带来的一名挑夫。

历史上护住汉口的长堤是在两年后才修成的,因此童贯所处的时间点上,汉口地区的水患依然严重:夏秋有长江洪波,春日又有古云梦泽遗留下的众多水塘在雨季倒灌,所以他眼前所见的楼宇多以二层吊脚楼为主,整个一楼空出以防止水患。

“童老板,这里便是汉正街了。”那名小厮回头对童贯笑道。

童贯在汉阳落脚后,一边借着江西商帮的面子结识了一些本地商户,一边对汉阳周边的地理、资源、物产等进行调查、搜集资料,还根据粮价波动和流民数量来推断明军和流寇在河南与陕西的作战情况。很快他就意识到,汉阳府此刻的商业流通,基本已完全聚集于汉口商阜,而流入的信息量之大,让他迫切的需要在汉口专门安置至少一名接受过培训的归化民作为坐探。

那名“挑夫”的真实身份自然就是外事局派来的探子了,别看他瘦瘦小小,那是早年饥饿所致;在经历了外事局的调养和训练后,他现在的力量和速度都超过了普通人的水准。

汉口商阜虽然才刚兴起不久,但行业垄断十分严重,行商的自由度很低——生意人分为商贾,所谓行商坐贾,即行走贩卖货物为商,固定店面出售货物为贾。

若是童贯依然伪装为外地行商,因为没有自己的店面,那么卸货、发卖都应当交由本地牙行办理,在城里想自行出售货物那是十分困难的。要是偷偷售卖,货物被牙行抢去不说,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童贯显然不会让自己的行动受制于本地牙行,之前在江西取得的地位和关系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而设——借着之前取得的名声,他付出了很小的代价,就从江西商帮里拿到了小半间铺子的位置——江西商帮有袁瑁颁发的牙贴,可以自行出售货物,规避了本地牙行的阻挠。

不过这间铺子是和别人合开,空间狭小,合伙人让他的伙计睡在铺子里,童贯自己的伙计就无处可睡了。因此童贯又托他们在力工的聚集处,为自己带来的伙计找一个便宜住处。

这出空房位于汉正街街尾处的一角,再走不远就要延伸到汉水和长江交汇的江滩上去了。无论是长江洪涝还是汉水洪涝,这处地方都会被首先殃及——因此,即使汉正街附近的住户只是些小商小贩和卖力气的穷人,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居住。

童贯站在外面打量了一下这处吊脚楼:整个楼都是用竹子搭建,连结实点木材都没怎么使用——这点在这个年代的湖广、尤其是湖北十分常见,盖因湖北木材主要来自鄂西山区,转运不便,而且最近几十年里湖广一直都有王府在建,几乎耗尽了本就为数不多的木材储存。因此在民间,除非是大富大贵之家,都是用不起木头的。好在湖广竹林茂盛,就地取材倒也能够凑合。

陈旧的竹楼给人以摇摇欲坠的感觉,再加上那个小厮踩上去时吱嘎作响,童贯不由默默的看了那名坐探一眼,心里祈祷着他日后可得平安无事。那个探子倒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情——派到长江流域来的这些人,许多都是饿得走投无路的本地人、流落到广东以后才被穿越者收留的。他们前半生都是颠沛流离,这点困难对他们来说压根就不算什么。

不过看了看这附近的地形,童贯也知道江西商帮在汉口的日子并不算好过,都被挤到这个一发水就要被淹地方来了!他静静的看着坐探在房里安置好了行李:一卷席子,一个小箱子,外加一条毛巾,才对小厮提起:想去徽商在汉口的落脚处看一看。


徽商此时是武昌-汉口地区的商业霸主。成化年间他们成功的通过新盐法,挤掉了明代另一大商帮——晋商在盐业上的份额。由此他们霸占了仪真至汉口的长江黄金商路。两淮盐场的盐在仪真集中后,转入长江运至汉口,再分运至湖广、河南、陕西各府州县。而湖广所产的稻米,则从汉口出发,下溯至应天、杭州等地。

(作者注:明代天顺、成化年间,在实行纳粮开中的同时,又准予纳银开中,即可以用银子买盐引。于是开中制演变为折色制。这种变化使盐商分化为内商(徽商为主)和边商(晋商为主)。总得来说,边商缺乏资本而内商资本雄厚。因此内商以低价收购边商的盐引,导致边商衰落,内商壮大。万历、崇祯年间时,晋商已逐渐退出盐业,不得不与蒙古、后金进行走私贸易。徽商逐渐主宰了盐业。)

在徽商之下,还有陕西商帮和湖广本地商帮。汉口古名夏口,但由于其位于汉水流入长江的出口处,因此,位于汉水的发源地的陕西商人,经常借助汉水来往于夏口,以至于夏口最终被叫成了“汉口”,取汉水出口之意,可见往来陕西商人之多。

湖广本地商帮则主要有两大类,湖北本地的汉口帮和湖南的宝庆帮。

宝庆帮源自湖南宝庆府的客商,他们看到汉口九省通衢的地利,便把煤炭、衫木、竹子、纸张、茶叶之类土特产,装船驾橹,离宝庆,出洞庭,顺流而下来到汉口。

考虑到从汉口返回宝庆乃逆水,行舟实在吃力,这些来汉口的运输船,就设计只用一次,不择木料,用当地松木板,船面粗糙,只刮灰不上油,到了汉口,连货带船一起卖。一趟下来,船员水手,大多留在汉口,做了“挑码头的”。久而久之,赚了银子的和出苦力的宝庆府人,就在汉口形成了一大帮派。

相较于徽商的资本、陕西商帮的人数、以及本地商帮的地理优势,江西商帮几乎哪一点都不占优,因此他们只能委屈的呆在最为偏远的一个角落,也就不难理解了。在生意上这点自然是个劣势;不过在情报工作上反而是个优势,反正武昌站成员们也不会在意究竟能不能挣钱,挣了多少——何况他们还准备了另一个渠道,也正是童贯去看徽商聚居区的原因。

转过几条街,小厮带着童贯向远离长江的方向走去,地势也越来越高,直至转入了一片明显要新得多的街坊。小厮这才停下脚步,对童贯低头说道“到了”。

徽商商帮所居之处地势很高,不虞水患,因此建筑挺有江南风情,周遭由青砖高墙围起,隐隐从深处传来丝竹之声。可惜靠得再近就不可以了——汉口没有城墙,(汉口在1864年才修建起城墙,1906年拆除,只存在了42年)商行竞争者又多,因此防卫严密。童贯和徽商没有多少交情,不想惹事,只是远远的看了一下,就吩咐小厮离开。

看着童贯的神秘笑容,小厮一点也没有搞明白童老板到这里来“白跑一趟”是为了什么。童贯却是心下有所定计:历史上徽商在汉口的一大存在感就是叶开泰药行。叶氏先祖叶文机因懂医术明脉理,于1637年初来汉口行医、以度兵荒。孰料却在当地受到了热烈欢迎,很快建立了能和北京同仁堂、杭州胡庆余、广州陈李季相提并论的四大药行之一的汉口叶开泰。

这点可以看出,虽然汉水改道、汉口作为商阜、外来人口激增已经有数十年,但这些人来到汉口都是为了商业贸易,没有发展本地民生的意识;再加上汉阳府的医馆、义舍等,依然还留在汉阳城内,没有搬迁到真正人口密集的汉口去(大部分还早已成为摆设,明政府自明中叶起就再没翻修过官邸也是一个原因)。

汉口的中下层民众,或许在商业发展中挣到了一点小钱,但本地的配套设施极其短缺,仍然处于缺医少药的境地。按现在的观点来说,就是“。。日益增长的群众需求。。”和“。。发展相对缓慢的民生工程。。”之间的矛盾。

从临高出发的日子起,童贯一直在思考:究竟汉口站应该以什么方式存在?毕竟作为四战之地的汉口,危险性明显高于大部分外派站点——大概只有黄烨的辽东站可以在危险性上和汉口站平级。若是完全的隐姓埋名,虽然降低了危险,但对日后的长江流域作战计划帮助就小了。

于鄂水带来的资料让童贯找到了一个支点:医药不仅在汉口地区是紧缺资源,而且医馆药铺在兵乱中幸存的概率要远大于普通的行当——毕竟不论是叛军还是官军,都不会刻意去摧毁一个可以医治兵卒的地方。

汉口叶开泰药行的历史也为童贯的设想提供了佐证:汉口在明末遭到的最大一次兵灾是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李自成与左良玉的大战,然而叶开泰药行并没有在这场战役中遭遇兵燹,反而因为救治有方,逐渐壮大起来。清朝入关以后,药行又在绿营进攻湖北的战斗中得到了简亲王济度的赏识,得以再度发展。

临高成药的质量那是不用多说,肯定胜过当年叶文机的水准。不仅如此,药铺主宰生死,还带来了一个优势:借助医药的恩惠,收买和发展内线。不过发展内线这事得在暗地里做,童贯这样身份公开的人不仅不好出面,连牵扯上都是不行的。

因此武昌小组的成员在商议后,决定由吉谏章来负责此事。为了避免让吉谏章明显的和童贯扯上关系,到达武昌以后的一切行动中,吉谏章都没有与童贯一起出现,自然也包括这次在汉口租房的事情——童贯只是一时兴起,先来看一眼叶开泰药行日后开设的地区——当然这点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不仅如此,若是吉谏章像童贯一样,使用江西缙绅的关系进入汉口的话,免不了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虽然武昌站的成员都不认为在混乱松弛的明朝末年,有什么人可以深究这点——但为了以防万一,吉谏章还是准备伪装成药铺的师爷,由一个真正刘三的徒子徒孙作为掌柜,通过江南的关系来到汉口。

这里就需要赵引弓的协助了。他在江南的计划已经进展得如火如荼,还和复社搭上了关系。历史上的叶文机就是从江南来到汉口开设医药铺的,吉谏章决定就按叶文机当年的路子来走,尽量减少麻烦的可能性;既然叶文机能够从江南来到汉口,赵引弓帮助下的临高人自然也能伪装成“江南大夫”来到汉口开铺,同时还完全撇清了和江西商帮之间的瓜葛。

第十二章

王新出了家门,左转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了一户小户人家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王新看到是她开门,不禁吓得退了一步,这女人见到王新的举动,哼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你来干什么?”

王新的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一顿足,他扭头就走。那女人在他身后重重的关上了门。

王新心里恼怒,空空的肚子里也开始上火了——他这次要来拜访的是他的一个乡试同年韩强。遥想当年两人同中秀才,多么的意气风发!可惜岁月无情,时至中年,两人都未能在科举上更近一步。

韩强本是城里商贩出身,见到中举无望以后也就死了心,娶了个县里文书房小吏的女儿就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

这韩强自己就是个秀才,有了胥吏家的势力,又能放下身段去干些“脏活”,日子也算是过得不错,王新和他交情还行,也就常去他家蹭吃蹭喝,顺带还听韩强说点县里省里的消息,日后可以在茶楼里引为谈资。

但韩强家娘子却是个势利眼,又是个泼辣的性子:王新所在的王家势大的时候倒还可以忍着。这几年王家失势以后,王新这个王家不起眼的旁支就完全不入她眼了。因此每次王新来他家,冷言冷语那是少不了的。不仅如此,在她的撺掇下,连韩强对王新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王新自恃身份,不愿和女子“一般见识”,但这次他却是上门化缘来的,有求于人,本就不好开口——何况他所谓的“借钱”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他自己也知道、还不还得上还是两说——一看开门的不是韩强,王新就知道事情难办;他不愿听那女人的讥讽,便直接走开了。

扭头走掉,虽是躲开了从那女人身上受气的可能,但日子还是要过啊!王新叹了口气,两脚却是自动向王奇的厢房走去。

王奇对王新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两人闲扯了几句以后,王奇就道出了他的要求:王新出面,走通韩强的路子,替他向县里三班六房的典吏“上个香”。

原来这卓家船帮本身只是挂靠在徽商旗下不起眼的一个小船帮,靠帮人运米运茶过日子。不论是在湖广还是南直隶,都为牙行所制约,因此带货多少、往返期次,都有定数,挣不了几个运费;刚好不饿死而已。

船员私带的那些土特产还算有些利润,不过受船上空间所限,也挣不了几个大钱。直到这两年卓老大不知靠了什么门路,找到了一条暴利的路子:帮人私带一种“神药”。

这药所占空间极小,利润却是极高——听说这药比人参还灵,真可谓药到病除。不过王奇也不是傻子,要真是这么神的药,怎么可能给卓家船帮这么个小小帮会来运,还要偷偷的私带?

卓老大也悄悄打探过:他带的这些药,多半是假的,就是不知为什么做得特别像真的。不过蕲州这边卖药的铺子完全不管真假,照单全收。对他们来说,即使是假的又怕什么?在蕲州卖这药的,可是真正的皇亲!连县太爷都管不了这事,那些泥腿子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条商道就这样隐秘的存在了一年多,卓老大虽然小发了一笔财,但心思却越发的活络了起来:蕲州毕竟格局还是太小,这澳洲药骗久了,乡里乡亲就都知道了,只能骗骗外地人;蕲州的外地人偏偏就只有一些船民而已。听说汉口缺医少药,外地人还特别多,如果能打开到汉口的路子,自己的财路岂不是能更进一步?

卓老大心里藏下了这个心思,从未对金蝉教提及。却在几个月前,悄悄的派出了手下的得力干将王奇回到汉阳——王奇不仅是直接和朱和禅交易的接头人,门道精熟,还是一个地道的汉阳府人,有得天独厚的地利——也正是他的这个小心思,让王奇恰好躲过了蕲州前段时间的风云诡谲。

不过他们还是吓断了魂——没想到朱和禅竟如此胆大包天!卓老大生怕受到牵连,连夜跑路,目前还躲在藏身之处不敢出现;只派人通知王奇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王奇虽然恐惧,也越发庆幸当初的决断:走汉口而得存,岂非天意?

不过要打开汉口的路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船帮以前只管运输,卖假药靠的是宗人朱和禅,以及他背后的金蝉教,有这样的大靠山罩着,一般的泥腿子可翻不了天。若是换到汉口,虽然王奇的存在,保证了不会被当成外地人欺负,但之前的路子也都不管用了,总得再寻个法子才行。

王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本地还算有些名声,但公然包庇假药,他们还是不会做的,更何况王奇只是家里一个无名小卒,连秀才都不是,没可能在家族里得到支持,所以他只能另想办法。

这样他就把主意打到了王新头上,王新自己是个秀才身份,在官司上有天然的优势,又认识韩强,能借此打通衙役的关节——虽然不像朱和禅的宗人身份那样保险,但也是个不错的对象——“先给他尝点甜头,等他牵扯进来了,可就由不得他喽!”王奇心下暗想。


坐在他对面的王新却是有些犹豫,“不瞒你说,”王新叹了口气,“韩强我是很熟的,但他内人却是难办呀!”

“要得要得,”王奇笑着说,拿出了一个漆盒,打开一看,里面的软垫上竟放着亮灿灿一对银耳环!“这个送给嫂子,不知她满意不?”

王新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想到王奇表弟竟然这么有钱!

“我这个做弟弟的,一直是想与兄长一起发财的,”看到王新的表情,王奇深觉把握大了几分,开口说道,”只要哥哥点头,这点小财真不在话下。“

”不偷不抢,只是卖些南洋药,只防着那些乡野愚夫愚妇、不识海外奇物、闹腾起来罢了。“王奇似乎洞察了王新想问的问题,又接着说,”怎么样?哥哥也不用做事,挂个名就好。韩强靠着户房干的那些事,哥哥难道不知道?——再说了,哥哥这样的身份,还怕几个泥腿子?“

王新喘着粗气,脸上表情复杂。既然提到了韩强,他也大概能猜出王奇找他是为了什么。这些年韩强做得事王新也听说过,据说他大笔一挥,很是害得几个小户破了家。他也曾拿这事劝说过韩强,但韩强最终还是选择了他老婆那一边,渐渐疏远了王新。

现在轮到王新做这个决定了。

他曾以为自己的定力很高,面对诱惑绝不会失去读书人的“气节“。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并非如此,他引以为傲的“气节”,仅仅因为无人想引诱他罢了。他定了定神,回答道:”容、容我三思。“说罢逃一样的离开了王奇的房间,只留下王奇那得意的眼神。

王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晃荡了一会,不自禁的又走进了他常去的茶馆。待到坐定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本来不就是因为没钱才去找的王奇吗?见茶博士过来,他自感颜面大失,恼怒的拍了拍脑袋,起身就要走掉。

”给那位客人添一壶茶水“旁边一桌的客商却开口了。

王新回头望去,那人白白胖胖,身材高大,面上却不熟悉,不知为什么要请自己喝茶?

这客商打扮的人自然就是童贯了。他今天外出,在汉口跑了一天,到了下午才匆匆坐着渡船回到了汉阳,又累又渴,于是便到茶馆里喝上一杯。恰好这王新今天东奔西跑的到处借钱,也花了不少时间,于是两人便在茶馆里碰上了。

王新不认得童贯,童贯却是记得王新这个键盘政治党的。他今天办成了几件大事,心情不错,看到王新局促的样子,就请了他一壶茶。

王新正是满腹心事想找人述说,拿起茶便坐到了童贯那桌去。

童贯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往返于九江和汉口的行商。这样的商人在汉阳要多少有多少,王新也不以为意,喝了几口茶解了解口渴,就开始牢骚满腹、大倒苦水。

本来只是想发展一个下线来方便以后探听消息,不料却捕捉到了“澳洲药”的消息。童贯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如果湖广现在已被临高纳入了统治,那么此时的报道一定是:“在执委会的关怀下,在全体澳宋人民的热切期望中,张彪元老亲切的会见了沔阳的家乡父老,听取了他们关于建设XXXX社会的宝贵的意见和建议,也传达了执委会对沔阳人民的殷切希望。。。”

现实当然不会有报纸上的那么美好。为保证安全而穿的防刺服,在夏天可谓是最有效的刑罚:汗水在张彪被厚实的防刺服掩盖的身体上肆意流淌,以至于张彪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用手帕檫拭额头——手帕现在都快可以拧出水来了。

值得张彪顶着烈日、受着酷暑的东西,自然不是在这些村落里“与民同乐”,而是他这一路情报活动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可靠的根据地。

张彪这一次的行动得益于代珍的帮助。在听到张彪想要找个既方便又隐蔽的地方“开设香堂”后,他思索了一番,推荐了洪湖一带。

洪湖名为湖泊,其实是中古时期云梦泽干涸后留下的一片大型湿地。按《嘉靖•沔阳志》所载“上洪湖,在州东南一百二十里,又十里为下洪湖,受郑道、白沙、坝潭诸水,与黄蓬相通”。一旦夏秋之际发生洪水,则”湖河不分,容纳无所,泛滥沿岸,诸垸尽没,湖垸不分”。

由于几乎每年都会遭受洪涝灾害,难以耕种,洪湖附近自然而然的成了”三不管“地带:此地虽属沔阳县管辖,却离县城有一百多里,知县压根是鞭长莫及,又因为收不上租子,明朝仅仅在这里短暂设立过洪湖河泊司,然而该司也最终于万历年间被裁撤。

虽然不利于耕种,洪湖的地形却是十分特别:其位于武昌府、荆州府、承天府、岳州府四府交汇之处,水网如织,可称得上四通八达。但遗憾的是,大部分航道极浅,只能通行小船,又缺乏平整土地,因此当地的商业也并不发达。

代珍怕张彪人生地不熟,派出手下作为向导,指引水路。

就这样,在李小刚等人的保护下,张彪带着彪林,按照向导的指示,一路沿着沌水西上进入了东荆河,来到了洪湖附近。

虽然这是张彪在本时空第一次来到洪湖,但在后世时他就听说过“洪湖赤卫队”的故事,自然知道代珍的推荐并非虚话:洪湖这个地方,拿来开个分基地,是大有可为的。

张彪来的时候恰好碰上了每年一度的荷花节,一个个村落的渔夫和船民,趁着荷花节的日子,聚集在沙镇南方,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张彪在船头静静的打量着这些吹吹打打的百姓;他们大多赤着上身,下身也只穿着很短的“穷裤”,头上包着头巾。张彪知道,这些都是为了便于下水活动。

这些居民靠水吃水,多以捕鱼为生,比起外边农民的焦躁来,由于水产产量受小冰河气候的影响较小,他们虽然贫苦,但尚未绝望。

但张彪更重视的是这个仪式的宗教内容:湖广地区在整个明代,都没有一个特定的主流民间宗教。相对说来,白莲教的各式分支(比如金禅教)和罗教都有一定的势力,但他们都不具有压服其余教派的力量。

这次祭祀活动却不同于张彪之前所知的任何教派: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戴着一顶奇怪的高帽,站在一条船的船头,在人群的欢呼中举起了一条大鱼,放下,然后又举起、又放下,如此重复了三次,才将这条鱼抛入了水中。

随后附近船上的一伙人齐齐跃入水里,张彪先还以为这些人会把扔下去的鱼给捞起来,不过这些人很快就露出了头,手里高举着朵朵荷花——张彪这才想起来这个节叫做荷花节。

看到这里,张彪指着那个主持仪式的老者,问身边的向导:“那人是谁?”

向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念念不舍的继续望向了祭祀身边一会——张彪注意到,祭祀身边站着个女孩子,头上还顶着一片硕大的荷叶,长相似乎不错,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才收回视线,赶紧回到:“这位乃是本地世传的河伯祭司,黄廷黄师伯,这洪湖一带大大小小水上人家,都烧他的香。”

“这荷花节也是,”向导又继续补充到,“大家都望他能和河伯说上话,让今年莲藕能有个好收成呢!”

看来这人的影响力很大啊!张彪暗中皱了皱眉头,觉得洪湖这边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对付;毕竟夺人信众可是教派之间的大忌。这黄廷既然已经掌控了洪湖一带的影响力,金禅教再贸然打入可不会容易,“这黄廷和我金禅教、还有代兄弟,关系如何?”

“好着呢!”那向导连忙回应,“要不我家大人哪会让仙师上这里来啊!”

“那黄廷不怕我在这里布下道堂,夺了他的香火?”张彪奇到。

“啊,这怎么会?”向导恭敬的语气中带着诧异,“咱们的佛管得是岸上的事——水里的事,都得听河伯的啊。”


江西,饶州府,余干县——下面的一个庄子。

“到底搞清楚了没有?”汪坛主火大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

跪着的人连头也不敢抬,颤抖的说:“禀堂、、堂主,那陈家寨不知吃了什么药,关防甚紧,根本找不到路子呀!”

说到后面,他似乎鼓起了勇气,话说得更溜了一点,也伏低了身子,几乎要趴到地上,“请堂主责罚!”

“你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是吧?”汪坛主早年混迹江湖,痞子气一直没有完全消除,“拉出去给我打五十棍,狠狠的打!”

不理会外面传来的惨叫声,汪坛主望向下首坐着的几个人,被他眼神扫过之人,无不立刻低下了头,畏畏缩缩起来。

“一群废物!” 汪坛主不禁骂道,“都几个月了,连唐香主的消息都打探不来,难道陈家寨还成了龙潭虎穴不成?”

要是唐生智还在就好了,汪坛主愤愤的想到,没了他以后,这群猪脑子能干成什么事?难道,只能找那个人了?

距离唐香主受陈明义所邀,前往夺取陈家寨已经有数月之久了。最初一个月,还隐约传来了一些消息,说陈家寨发生了大变,唐香主和陈明义都死于动乱之中。但后来无论派出什么样的探子,都如泥牛入海,了无生息。唐香主就这样和他的计划一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汪坛主可受不下这口气:取下陈家寨本是一步闲棋,若是不成,倒也罢了,没想到这陈家寨下手忒狠,居然连弥勒教的香主也敢动!

之前饶州坛存粮不足,又困于流民纷扰,不敢擅动。开春之际,江西却传入了一样神物“土豆”,不需费力,屋角山腰那么一埋,就可以接连不断的收获了,汪坛主欣喜之余,也越发觉得这定是弥勒转世之力,助他为唐香主报仇雪恨。

汪香主火大的同时,距此百里之外的陈家寨中,此刻正一片热火朝天。两位元老的光临使得寨中的大大小小归化民,以及若干不明真相的本地群众们忙碌了起来。

蕲州事件结束后,于鄂水没有继续前往武昌,而是掉头返航,踏上了回临高的路途,准备继续主持大图书馆的运转。而周韦森在短暂的考察完武昌附近的军事布置后,因为广东攻略的筹备,急需甄选训练一批新特侦队员,因此也转回了江西。

陈家寨是他们中途歇脚的一个中转站。经过几个月的经营,陈家寨的土著势力已经被临高来的特派员架空。在廖耀湘的洗脑下,大部分人员彻底倒向了临高,少数蹦跶的死硬派们则惨死于廖耀湘之手——别看这老头已经七老八十了,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这段时间内周韦森只执行了一次对外行动:治理邬子寨军头刘百户的各种不服。见识到“天兵”威力的刘百户毫无气节的趴在周韦森脚下,鼻涕还弄脏了他从旧时空带来的高仿美式军靴。

在那之后,这刘百户变得比孙子还要听话,还时不时的想要表表忠心,只可惜他手下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般的大头兵,除了水性好点,估计连临高的普通归化民都打不过(营养太差),周韦森可不敢让他出力太多把手下给死光了。

就在周韦森离开前夕,寨子外头却开始不平静起来——几拨探子或装成小贩、或变身为游方郎中,潜入寨子似乎想要打探什么消息,却很不幸的被警惕性很高的特侦队员抓个正着。审问之下,才知道汪坛主又一次盯上了陈家寨。

周韦森遗憾于错过了寨中上一场好戏,因此决定再呆上一会,反正广东的战役一时半会打不起来,正好让新近训练的十二个特侦队员练练手。

第十三章

童贯用言语慢慢的稳住了王新——幸好他在后世就是武汉人,适应了明代口音几个月以后,不受语言限制的交流极大的提高了他的忽悠水平。

劝说王新帮上王奇一把?童贯心想,换句话说,是否要放个长线,让王新加入他们,然后通过他搞清楚这药盒的来源?不过又怎样让王新乖乖听话呢?

挥别王新后,童贯急冲冲的离开了茶馆。不管最终怎么处置王新,目前先得赶快回去,让李大刚把王新给盯紧了!若能顺藤摸瓜,找到王奇并摸清王奇的活动规律,就算不通过王新,也一样可以获得不少信息。

王新一步三晃的回到家中,夜色已沉,家里却没有余钱点起蜡烛。躺在草席上,王新一拍自己的脑袋:今天是怎么了?我竟把自家的事告诉了外人?

转念一想,这个童某人倒也不坏,不仅请我吃了茶点,和我也还算谈得来——虽然他只是个童生,比起我秀才的功名来说还是差了一大截的,但我也不必这么挑剔么——商人走南闯北,以后真有什么事,也还是可以让他帮忙拿个主意的。

何况早先他说得也有道理,先答应了王奇就是,大不了不喜欢就不干了嘛!

带着这样的思索,王新陷入了梦乡。

“大仙威能!法力无边!”彪林熟门熟路的引导着香客在庙门口高呼。

坐在院子深处的张彪听了忍不住一抽嘴——这彪林看来还要加强思想教育改造啊,要不然他天天这样宣传,等这里被收归我澳宋治下到时候,我还能在其他元老面前抬起头来?是不是该弄点材料来对这些人搞搞科普?

得益于代珍的助力,张彪顺利在洪湖北岸找到了一处空置的庄院——原庄主据说牵扯进了彭翼翎造反事件,早已不知去向。庄子本身年久失修,也不知该谁管,结果河伯祭司黄廷大手一挥,就“暂借”给张彪使用了。当然,幕后少不了一些隐秘交易。

稍稍修缮完毕后,张彪就开始了他建立香堂的“大业”。虽然一般来说,这新起的香堂总会照顾一下附近原有分堂的感受,不会产生直接的竞争。不过张彪已然与李香主撕破了脸,加上这洪湖附近,严格说来也算不上李香主的势力范围,因此张彪开起香堂时毫无压力——要怪,就怪李香主之前从未真正得到过代珍的助力、将势力扩张到这一带吧!

李香主自是不甘,但明的来说,张彪手持坛主信物,比自己还要来得名正言顺。暗的来说,自己的力士曾被张彪所带的“力士”暴揍,手下最能打的代珍居然也投靠了张彪,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对策。

不仅如此,堂中又断断续续的,被张彪挖过去了几个黄州坛过来的”老朋友“,李香主气势受阻,堂里的乌合之众也开始起了心思,不得不转为安抚堂内人心。

然而,张彪虽一时间气焰大涨,看似占了上风,他自己却是头疼无比:他只懂点游方道士的手段,对经营香堂所知甚少。为了快速建立起香堂,只得启用来自于黄州坛的旧有人员——这些人很快将民间教门的旧习气带进了自己的基地。

不仅如此,初始时为了快速建立威望,张彪还玩了个难度不高的魔术——在开堂请神的过程中,隐藏在佛像外壳下的几个小灯泡随张彪的“作法”一亮一暗——引得愚夫愚妇震动不已。

虽然请神的时间不是正午而是晚上,让当地渔民有些不解,但张彪也是没有办法:毕竟从徐天琦那里好说歹说才拐来的电台备用电池功率太小,只能点亮几盏小灯,为了让明暗对比更加出众,这个节目自然只好安排在夜间了。

不出意外,彪林等人很快就借题发挥,把他给捧成了带有”金禅法力“的降世大仙,张彪苦笑之余,也深切的感受到留用旧有人员带来的种种弊端。但他那点微末的宗教功底,让他对改造教门心有余而力不足。对此他只好修书一封,交由李小刚代为传递,请已在山东扎下脚跟的盗泉子送来一部分受过新式宗教教育的弟子,帮他稳住局面。

反正外事局不会让派遣人员一直呆在这个地方,到最后大不了把这个盘子送给新道教得了,还能拉来点好感。


“老于啊,”周伟森热情的拍着于鄂水的肩膀,“你真的不想再多留几天?”

于鄂水不露痕迹的移动了一下身体,避开了周伟森的“热情接触”——这段时间只有他们两个元老呆在陈家寨,因此就算之前不熟,现在也得混熟了。

周伟森为了等到汪坛主的报复行动,选择继续留在陈家寨训练特侦队。于鄂水却对这种“守株待兔”的局面有些不耐烦了,反正出来见识见识大明风范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返回临高,继续主持大图书馆的活动。

更不提最近一段时间,真理部、宣传口、乃至陆军部门都不约而同的向大图书馆提交申请,想要查询分析广东的各种历史数据,以至于留守在大图书馆的那小猫三两只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于鄂水很清楚现在还留守在大图书馆的那些元老们是什么水平。考虑到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量,对这些贪图安逸的酱油元老们,于鄂水还真放不太下心来。因此,即使周伟森反复的热情挽留,也止不住他的归心。

再说他也确实不想错过广东攻略的好时机。

“动作快点!一会再游三千米!”周伟森就这样又变成了孤家寡人,好在他也部分习惯了,毕竟当年在临高操练特侦队的小伙子们的时候,不也就是这样么?于是他很快打起精神,借着鄱阳湖周边发达的水网,加倍的操练起这些“元老院之剑”。

离周伟森武装泅渡训练地不足几百米的一个湖汊处,寂静的芦苇荡里突然蹿出了一条小船,后面还跟着一艘、两艘。。。不一会儿,十数艘小船就出现在了湖面。

这些船不打旗号,船尾也没有挂着风灯,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渔船无异。但若是细看,又能发现顶头的几艘船的船头上,站着的竟然都是好手——摆橹的小船最是颠簸,可船头立着的这几人,除了本身随船头高低起伏外,竟然丝毫不受颠簸的影响!

这一次,汪坛主终于下定了决心,不但要搞清唐军师的下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还要通过这次的报复行动,一举压制首鼠两端的陈家寨,将它完全纳入自己旗下,成为弥勒教打入南昌府的一颗钉子!

为此,汪坛主不仅派出了手下最为得力的“四大金刚”,还说动了高人弟子、同时也是自己的侄子汪佛海出马,带上教中圣物,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荡平寨中的金禅教余孽,光耀弥勒教之威名。

此刻,最中心的一艘船里,汪佛海正靠坐在船舱内的软席上。这船别看外面破烂流丢,内里却是富丽堂皇,塞满了各种玩意儿,行船之际的享受丝毫不逊于一些画舫游船。汪佛海本人不仅多受唐香主教导,还曾通过广信坛香主的中介,拜武夷山雪岭道长为师,学艺有成,据说法力高深,人称“月光童子“。为保一举成功,这次下山,汪佛海不仅携带了数件法宝,还通过雪岭道长借用了周师叔并几个得道法师,同船而下。

手里捏着一盅玲珑剔透的酒杯,杯中早已斟满了美酒“国士无双“,汪佛海嘴角露出了邪魅的笑容,彷佛他已经站在了陈家寨的寨头,身下是四大金刚一字排开、威风凛凛;而陈家寨的众人战战兢兢,跪坐在他的面前——人生得意当如此啊!

不多时,船队便行到了润坡,这是一片水草荡子,附近零星点缀着一些人家。夜已深,岸边几乎一片漆黑。船扎稳后,十数个人水性极好的人,一手举着包裹,悄悄下了船,用另一只手、合着双脚,向岸边泅渡过去。


七月十五,黄昏。

润坡附近,人头攒动。更远处的几间民居,早已人去楼空——为了防止被发现,汪佛海已令周师叔出手,将附近的几家渔民全部灭口。

汪佛海船队里最大的一艘船上,一群人聚在一起,正忙碌的包扎着什么。

陈家寨中,陈六涵上工回来的路上——他目前是捕鱼生产队的小组长,平时还要兼任一些宣传工作,算得上是一个“大忙人”了——正盘算着晚餐该吃点什么好:自从陈家寨归于这张仙师的治下后,少了不少盘剥,让大家的生活都变得富足了一些,自己不但不用天天挖泥鳅螺蛳充饥,偶尔还能吃到点大米和鸡肉——话说那鸡肉可真是美味呀!这种日子再过下去的话,是不是我也讨得起一房媳妇了?

陈六涵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喧嚣,他停下脚步,顺着身边几人的指指点点,向天空看去,猛地一下,他的心不知是惊是喜。

只见东方远处的空中,赫然显现着一尊巨大的佛像!虽然太远看不真切,但佛像隐约中面带笑容,周身放射出和暖的光辉,似是要普渡众生。

这时陈六涵身边已有人跪下,开始虔诚的向东方叩拜起来。更惊奇的是,这佛像在空中停了那么一会后,竟然向寨子这个方向缓缓移动起来,引得众人更加侧目。

汪佛海站在船头,手中拿着折扇装模作样的轻轻扇着,周师叔站在身后,盯着空中的佛像对汪佛海举起手来,由衷的说道:“汪公子大才!进贤县这些愚夫愚妇必以为佛祖显灵了呢!”

汪佛海邪魅的一笑,收起扇子遥指着这佛像,“岂止显灵,这弥勒佛祖还会带给他们大财源呢!”说罢嚣张的狂笑起来。

“城里的人都准备好了吗?”长笑完毕,汪佛海对身前的四大金刚问到。

“启禀香主,皆已准备就绪。”

最初时,汪佛海还想借着以前在寨中发展起来的弥勒教棋子,里应外合,强取寨子。他看不上汪坛主座下探子的水平,因此派出了雪岭道长驯养的三位异人前往联络。

不料那三人竟也一去不复返,这让汪佛海意识到陈家寨恐怕已经防守严密,不得不放弃了之前寻找寨中内应的打算。

好在他还有另一套方案,按他所想,这次的行动将借人性的贪欲,陷陈家寨于不利的境地——这弥勒神像,不仅漂浮空中,借着风力向西而行,且佛像内里燃着的火气还会带起佛像中摆好的上千片金箔纸,一路上将金片沿路飘洒。引动沿途乡民抢夺。

之后,待到佛像内火势转小,佛像自然会缓缓跌落下去,而这个跌落的位置,正好是陈家寨附近。如此被县内众人目睹后,必以为陈家寨得了一笔横财。这第二天一早,安排在进贤县城内外的伏子一齐鼓动,必能说得一批“想发财”的青皮混混之流,尤其之前在衙门里打探到的那几个贪得无厌的三班六房中人,齐聚陈家寨外。

当然,要用好这法子也不简单,如何算得升起弥勒的最佳位置,何日风向合适,都要仰仗熟悉本地天气之人。不过这法子的最妙之处,就在于即使弥勒坠落在陈家寨外,也大可以说陈家寨已经取走了佛种——到底是陈家寨离得最近,只要一口咬定陈家寨趁夜取走了财物,看他们陈家寨如何辩驳!

面对想要分一杯羹的众人,陈家寨如果服软,放开寨门让大家搜索、或是邀众人入内招待,那么之前早已准备好的伏子就会混在人群中进入陈家寨。如果来硬的那就更好!汪佛海眼里透出一丝狠色,那些伏子就会掉过头来,在混乱中干掉几个衙役的帮闲亲眷之流,让陈家寨和县衙结下莫大的梁子!之后弥勒教再借机收买鼓动县衙,难不成陈家寨还敢和衙门对着干?

想到这里,汪佛海只觉得大计可成,正想效仿诸葛孔明长笑三声时,突然嘴里像是被人塞入了一个鸡蛋似的张开大嘴目瞪口呆——只见那弥勒佛在空中飞了没半柱香的功夫,突然身子一歪,然后竟直直的掉了下来——离放飞弥勒的地方才不足半里。

这是怎么回事?!汪佛海气得彷佛就要爆炸。

按照计划,这佛像中的巨香足以燃烧上一个时辰之久,如此之长的时间,足以让城内外的伏子引动大量乡民围观。按此时的风力,这佛像也可以飘动数里的路程,最终落到陈家寨头上。

但这半柱香的功夫,估计压根就没几个人能看到吧?而且这落地点也他妹的太远了吧?就算要硬扯到陈家寨身上,估计也没几个人信——夜间在湖汊里行船那么远,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就在陈六涵看到佛像之前,使用望远镜时刻监视着陈家寨附近态势的瞭望员就早将此事汇报给了周伟森。

周伟森站上门楼,拿起望远镜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什么破弥勒,原来只是个超大号孔明灯!灯纸整体涂成黑色,仅留下一个佛像的面积没有上色,因此光线能够透射成一个佛像的大致模样,灯内部大概燃烧着一个巨型的蜡烛,遥望去倒还真有点像佛祖显灵。

稍有不同的是,这孔明灯底部大部分镂空,但底座还在,底座上放置着一堆金闪闪的纸片,因为蜡烛燃烧的热量,被热气逐渐掀起,一片片的飘落下来,蔚为壮观。

周伟森又看了两分钟,发现今夜正刮着不大的东风,因此这大号孔明灯向陈家寨的方向缓缓飘来。周伟森虽然不知道汪佛海的计划,但也很快明白这玩意飘向陈家寨,肯定有对陈家寨不利的效果。

张彪若是还在,说不定会借机玩几个魔术什么的。周伟森想。不过我和他的风格完全不同——

对着“显灵”的佛祖,他直接抬起了手中的狙击步枪。


“蠢材,还不快去看看怎么回事!”汪佛海气得连扇子都不打了,直接扔了出去,砸到了负责制作佛像的周公博头上。

这周公博是汪坛主手下的“巨力金刚”,被扇子砸中后,他不敢抗辩,唯诺的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眼底却露出了憎恨的眼神。

众人在周公博的引导下,磕磕碰碰的向东方划去,一路上运气不错,小船没有搁浅到淤泥里去。

前进的方向倒是十分明显,佛像落地后,未燃尽的蜡烛很快点燃了灯笼架子上罩着的纸,又接着点燃了周边的芦苇,引起了不大不小的火灾。

等到众人费劲的浇灭了这场小火后,才发现整个灯纸基本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铁丝骨架,蜡烛的蜡油倒也还在,不过融化后又被水浇雨淋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周公博仔细的端详着蜡油,努力想找出什么信息——忽然他发现,蜡烛的棉线似乎断成了两截,他小心翼翼的将棉线拿到火把附近,棉线从中断开,好像是被什么利刃凭空割开的,还有烧焦的痕迹;不过由于落地后引起过大火,因此很难判断出发生过什么。

“难道有什么人在捣鬼?”周公博把玩着棉线,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但这佛像飞在天上,离陈家寨更有数里之遥,内里的灯芯没任何道理会被割断啊?这时他忽然一惊——难道教中有内鬼,做这蜡烛时便割断了烛芯?

正在他大惑不解时,身边忽然传来了几声轻响,眼见得身边的一个小旗直挺挺的就倒了下去。

敌袭!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卧倒在地,还没等他来得及思考敌人究竟是谁的时候,响声忽然大了起来,一发子弹带走了他的性命。

死前的他肯定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河道里忽然蹿出了三条快船,船上站着的人扮相奇怪,手里更是拿着各种不知名的武器。

虽然拿着的是兰度从旧时空带来的武器,虽然孔明灯是个超大号目标,但毕竟刚起飞的弥勒型孔明灯离陈家寨太远,甚至略略超出了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要想命中纯粹只能看运气。因此周伟森对着弥勒型孔明灯连开了几枪都没有打中,只得又等孔明灯飘过来了十来分钟,才再度开火。这次运气不错,一发子弹正中孔明灯,将蜡烛打成了两截。

还不等孔明灯落到地面,周伟森便把枪摆回原位。特侦队的小伙子们早已集结完毕,肃静无声。一个简单的手势交流,两方便齐齐的奔向了寨子侧门停留的小船。

陈家寨与外界的交通多靠水路,但这几艘小船却明显与一般的航船不同:船身窄长,吃水很浅,如果有人潜入水下还能看到,船头的底部还包裹了一层铁皮。这些深受特侦队喜爱的改造,都是这段时间里从临高造船厂借调的一个规划民造船师的功绩。毕竟在水国行动,快捷便利的小船是件必需品。

陈家寨周边早在特侦队特训的过程中被探索过无数遍,因此众人都是轻车熟路,向着火光划去。一路上周伟森祭起神器远红外望远镜,确保前方路线上没有暗藏的伏兵——当然这种高估弥勒教在夜间组织能力的举动基本是多余的。

就这样,就在周公博慢吞吞的划向弥勒坠地之处,又花了好一阵子才扑灭火焰时,特侦队早已在周边潜伏下来。为确保万无一失,队员首先用手弩发射了一轮弩箭,然后才开始使用热兵器。两轮射击下来,弥勒教的这支小分队无一人幸存!

周伟森一点也不担心俘虏问题;真正的大鱼必定不会呆在这种前锋部队里。对此,他早已派出一艘船,悄悄绕行到了弥勒教大部队的后方,再加上自己这边的正面攻击,一个都不会放跑!


汪佛海此刻正在船中喝着闷酒。

一想到他精心策划的袭击行动才刚开个头就仓促收尾,他的不甘就更加溢于言表;周围他叔叔派来服侍他的人,一个个被吓得低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出,却愈发的被汪佛海当成在暗暗嘲笑他一般。

念及此处,汪佛海猛地站起身来,将酒杯奋力往地下一摔。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却并非是酒杯破裂的声音。

汪佛海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舱门口的帘子就已被掀开,怒目金刚福海快步迈入:“巨力金刚死了!”

彷佛是回应福海之语似的,那阵响声又大了起来。

汪佛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快步上前,猛得推开福海,走出了船舱。他的座船位于船队正中,只见前方的船只已经完全的乱了套:在水中打摆子的、火把落到船面上点着了船身的;林林总总,就是见不到几个抵抗的人——大家一时间都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毕竟对方藏于暗处,自己这边的火把却是零星点点,正好给对方提供目标。

“一群饭桶!”

“休要慌张,”却是那周师叔上前一步,跳上了更前方的一艘小船,“待我施展法力,先稳住局势,再作它图。”

言罢他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奋力向右前方扔去。那里正有一艘船只处于敌方鸟铳的攻击下。船员已经纷纷躲入船舱。敌方鸟铳声虽然稀稀落落,但威力极大,竟可以穿透舱板、杀死船舱内部的教众!因此偶有一两个不甘心坐以待毙的高手,如大鹏展翅般高高跃起,向敌人藏身的芦苇荡中跳去,然后被那里冒出来的鸟铳声给消灭。

瓷瓶还未落地,竟已在空中冒出了幽幽鬼火,燃烧起来。汪佛海知道,周师叔乃是赫赫有名的鬼灯师,施展出的鬼火沾着就燃,若是能落入那片芦苇,即便不能烧死对方,大火冒出的浓烟也足以遮蔽住对方的鸟铳了。

不料对方本来稀落的鸟铳声忽的密集了起来,一时间炮子竟如雨下,小玉瓶在半空中便被击中,化为一团火焰,落入水中。周师叔见状大怒,又掏出一个玉瓶,刚举起手来准备扔出去,玉瓶竟在空中被炮子击中,内里的鬼火一下子落在了周师叔身上,他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起来,空气中混合着一股烤肉和大蒜的味道。

汪佛海的心沉到了谷底——周师叔的鬼火不仅难以扑灭,还带有剧毒,是他为陈家寨准备的杀手锏,没想到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不行!这里不能再呆了!我必须走!

汪佛海命令怒目金刚和无心金刚上前指挥抵挡,自己猛地一扎子潜入水中,直接游到了最后方的一艘船上。

围攻行动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倒不是因为弥勒教的抵抗有多强,而是因为周伟森发现对面有个疯子乱扔白磷,又闻到了白磷自燃特有的蒜臭味后,决定暂时避开磷蒸汽浓度过高的区域,转到上风口以后再行攻击。稍有遗憾的是,对面有几个人趁这个机会,潜入水中逃出了生天。

不过最大的那条鱼没有逃掉——汪佛海带着心腹,夺了最后方的小船试图逃离战场,被之前就绕道后方的特侦队逮个正着。

汪佛海令船夫将船左摆,不料船夫被一颗炮子直接打死,剩下的船夫不敢再动。从雪岭道长处请来的剑客陈处只好自己操舵,试图强行突围,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打断了右腿,从船尾跌落水中,生死不知。

“我不服!我不甘心!我还有很多手段没有用出来!我为圣教立过功,怎么会是这种结局?”汪佛海就这样和全船人一起,成了面前这群服装怪异之人的俘虏——即使到了这时,他仍没搞清对方的身份!


江西会馆。花厅内的气氛很是压抑,大家都装作喝茶的样子。茶倒是好茶,就是喝茶的人都喝得过于专注了一些。

袁礼端坐于台侧,别看他青衣小帽,作为江西商帮的后台、汉阳通判袁瑁的家生子,他代表的意思比他本身的地位要高得多。

这次前来,乃是商议修建长堤一事。

袁礼轻轻拿起茶碗,慢悠悠的说道:“汉口之民,不喜农事,唯贸易是视,此非国本啊!——究其原因,不外乎水灾多发。” 接着他用碗盖边沿刷了刷浮起的茶叶,嘬了一口,”袁公念及于此,决意整饬堤防,将湖荡变为良田,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童贯却是心底暗笑,袁瑁想要弄点政绩,在座的众人,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不过这修建堤防,唯一的难处就在钱上。明代商税近乎于无,而汉口这地方又偏只有商业、没有农业,官府怎么可能拿得出钱来?不必说,自然又是要摊到每个人的头上了。

赞成是万万不能的。先不说商人本性大都一毛不拔,最先开口的那个,按照惯例还可能被当枪使——被袁通判大大表彰了一番后,总不能只“乐捐”出一点小钱吧?大家可都还记得万历四十年(1612年)熊廷弼熊督学修建武昌至金口的熊公堤时,被熊督学坑了一把的金陵商人傅氏呢。

但公开反对也是不行的,袁瑁的理由可以说是冠冕堂皇;何况建好大堤,不论是对商户还是黎民百姓,也确实是有益处的。好在袁瑁大概也不确定此事是否能成,因此只是先派了一个家仆来“喝茶”、给大伙通通气、摸个底。只要大家都低头不说话,这种沉默的态度也能给袁通判一个明确的信号。

又座了一会,大概是看出了大家的意思,袁礼一躬身道个乏,便回去了。

袁礼走后,大厅一下子嘈杂了起来——众人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正自在那里争个不停。

“袁公的意思是好的,”说话的是王任重。他是隶属于江西商帮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人,本是做纸张生意的。江西和湖广的竹木茂盛,拿来做纸虽然会有滞涩感,但胜在价格便宜,销量还算不错。

这两年的江南却兴起了另一种“广东纸”,质量上乘不说,价格还更低了一些,目前在南直隶打得其它纸张是一败涂地——也就只有徽州的宣纸还能抵挡得住了。

王任重主要是售卖纸张,自然不担心造纸的那些人如何叫苦不迭。他也去南直隶进了不少“广东纸”来汉口发卖。这纸比粗重的竹纸要轻薄的多,以至于早前租下的铺面有些冗余。因此上次童贯拜访江西会馆时,他很痛快的让出了半间铺面给他,所以现在在江西商帮里也算童贯的一个熟人。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任重接着说道,“我等升斗小民,风里来雨里去,勉强糊口而已,哪里拿得出钱来!”

明明你上个月才纳了一门小妾,怎么可能没钱?童贯心里虽不赞同,但嘴里却说到:“极是,现在的买卖越来越难做啊!”

又探了几个人的口风,大部分人态度暧昧。童贯却也没有多说,只是附和而已。

然而,大部分人并不看好的这条袁公堤,历史上再过不到半年,就要开挖了,而且只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就修筑完毕。这巨大转变,却是来自即将到来的一次大洪水。

八月末暴雨连连,汉阳府城为江水倒灌,城内“半为波涛,舟行于市”,损失巨大,最为严重的是漕粮所积的循礼坊、大智坊两坊被大水所乘,米遭水浸,损失惨重。

同月,汉口后湖同样水位猛涨,幸好早先因为湖水春涨时,民间筑土埂临时防水,堪堪守住了洪涝,但也引得众人心忧不已。

在湖广副使陆梦龙的首肯下,袁瑁遂于年底再提修堤一事,这一次风向转变,“官商一体踊跃捐资数万金”,又以民间临时所筑的土埂为基底,将各处垸坝连接,竟然一气修成了长堤三十里,“涸田十余万亩”。

这是一个极好的牟利机会。袁公堤所囊括的新田,原本为不堪耕种的洪泛区,无人问津,然而长堤一成,身价就会扶摇直上,其所在的江汉路,到了现代依然是武汉地区最为繁华的地段。

不过根据武昌站早就定下的策略,就算再划算,吃进这些土地是没什么意义的。不说在战乱之地如何找人整理这些土地,十来年后,这里就将化为元老院的国有资产,因此现在花钱去搞些土地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用这件事来塑造童贯的“远见”,倒还可以一试。不过,再三思考后,童贯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主要是说服江西商帮相信他的难度实在是太高。

虽然宋应星的礼遇,让商帮诸人认为童贯身负“实学”,但童贯顶多只能以洪灾频频,终有一日官府会修成堤坝这些老调来游说商帮。商人最重实利,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那些未来不知哪天修好的长堤而提前投资?何况究竟堤会修在哪里也是个不确定的数。

如果告诉他们:时间就在最近半年,位置就在汉口西北,那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神棍预言了?

“预言?”想到这里、童贯灵机一动,“我不行,可以让张彪来嘛!反正张彪作为得道高人的形象,也在宋应星面前露过脸。那么,何不让这个‘高人’再露一手,镇镇江西商帮?”

“不管商帮里的人这次信不信,只要等到年底,见到袁公堤真的修建起来了,肯定会有人开始相信张彪的法力——正好那时广东攻略也已经差不多开始,湖广这里也该要动起来了,到时可以再借张彪之手,忽悠这些人来替我们办事。。。”

第十四章

又是一个明媚的秋日。

罗三在日头刚亮时便以起身,将一双草鞋扛在肩头,拿起斗笠便出了院门。

院外已有数人在早读了。他们多数和罗三同样打扮,穿着一身朴素的道袍,正在那里拿着“课本”背诵。

罗三本没有名字,只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大师的弟子起名叫罗三。他家本是渔民,虽然罗三六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大人收拾鱼获、整理渔网,但家里依然养不起三个小子,因此听说法力无边的张大师要在本地招收一些道生时,赶紧将罗三送了过去。

已经在早读的这些人,绝大多数和罗三的家境相同,因此罗三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课本,加快脚步,坐进了众人之中。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如疯长的野花一样让罗三目不暇接。虽然他不知道别处香堂里的道生是如何生活的,但在张大师这里,却是和他过往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

不说这里经常能吃上米饭——他以前听老爹说过,他家祖上本是种地为生,但吃上米饭也是一种奢望:一年到头来辛辛苦苦种出的大米,基本全交了租子,平日里吃得都是黍子——光是这“课本”就是一件奇事。

他家世世代代都是睁眼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这垸里,哪个不是睁眼瞎呢?再说自己来了,也就是帮着这香堂打打杂、做做工,结果没想到,这陈师兄却要先教会大家识字!

不仅要识字,每人还发下了一本“课本”,那纸张,那油墨,干净得让罗三不好意思去接,第一次拿课本的时候,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来。

我也要成为读书人了!罗三兴奋的想。

张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几个在那里举着书的半大小子,身后站在一个身着道服之人,更后面则是长期负责保护他的特侦队员郑小春和陈伊健。

“你看这批苗子怎么样?”

“尚可。”却是身后那人开口了。山东的腐道长接到张彪的信后,反应极快,给张彪送来了一套班子:一个在临高受过情报口和宗教口双重培训的规划民弟子,外带三个在山东招来的道生。相对于三个级别不那么高的道生,这个弟子是唯一清楚整个行动内幕的人员,因此成了张彪在香堂活动方面的“军师”。

这些人沿着长江来到武昌没花多少时间,倒是在口音方面花了不少功夫——民间道门的香主来自别处的话,总会或多或少的受到这个问题的困扰,之前从河南来到湖广的宋坛主也遇到过同样的麻烦。好在武汉地区除汉口是江淮官话外,大部分是西南官话区,和山东所属的中原官话只是略有不同。

因此到了夏末时,整个体系已经差不多建立起来。为了情报工作的需要,他们忽悠了一批当地渔民后代,准备从中挑选出比较优秀上进的人员,发展为情报站在当地的眼线——当然,此刻罗三们还不知道,他们读书的成果会如何改变他们的命运。


“最近的日子反倒有些无聊了啊。”张彪伸了个懒腰。他本以为开设香堂后,总有些牛鬼蛇神要上门来找他麻烦,尤其听说腐道长在山东大破南无量教时,他内心里也是颇有些意动。熟料这洪湖却是平静得很,连常在小说电视剧里听说的水匪渔霸们也没来打搅他招收渔夫孩童的举动。

“那些人不会来找咱们的。”徐天琦在宝通寺待得无聊了,偶尔会来张彪这里窜窜门——当然要瞒着童贯就是了。

徐天琦现在的地位有些尴尬——临高来的发报员已经掌握了电台的关键知识,因此徐天琦不用事必躬亲。然而,站点时不时要传递一些元老院的保密级信息,于鄂水又时不时会转发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历史(或者叫未来)事件,在临高时尚可以用保密文件箱来传递这类信息,外派站就没有这种可能了:因此还少不得由徐天琦亲自上阵。

对此情报部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设立一套全新的、元老专用的密码系统。

没有密级的消息就用传统的密电来传递,然后由规划民破译并传达;密级更高的电文则使用这套元老专用的密码传递,规划民仅仅只是将明文传达给元老,然后由元老自行破译,如此来达到“解放”徐天琦的效果——据说外事部也非常支持这套方案,不仅因为准备要大干一场的他们、想召回徐天琦这个曾经的熟人,也因为他们想把这种密级方式扩展到全部外派人员的联络上去。

“你现在本身就是有‘大法力’的真人,背后又靠着金禅教和河伯,那些渔霸怎么可能放着渔民之类软柿子不捏,来碰我们这么硬的石头?”徐天琦一字一句的强调着“大法力”这个词,一边不禁嗤笑了起来。

“童贯那里有什么新消息吗?”笑完了以后,徐天琦又问。

“你大概已经听过了——王任重倒是相信了建堤的消息,”张彪慢慢回答,“他和童贯本来就最谈得来,而且他新纳的小妾还是个信徒、就是不知道是哪一门的。他看到八月的洪水后,就决定投一笔闲钱试试。除他以外倒还有几个人,不过投得更少。”

“哦。王任重那个事我却是已经听说了,话说回来,愿意相信咱们的人还真不算多啊。”

“哼,等袁公堤真开始修建的时候,希望那些犹豫的傻子们不要把肠子都悔青了。”徐天琦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好在洪湖这边的进展也很顺利,就等着广东攻略开始了。”

洪湖这块的进展确实有些出乎张彪的预料,他本来还头疼于如何搞定本地河伯黄廷,结果机会自动的送上了门:黄廷的女儿突然病倒,深信张大师法力的代瑁——代珍派去指引张彪到洪湖的向导——急急忙忙的找上门来,请求张大师出手救人。

这人倒是个痴情种子,张彪回想的时候不禁莞尔,不过是个萝莉控啊。

那黄小姑才十一二岁,大名都还没起,这代瑁也下得来手 ——到底是古代啊!

不管怎么说,为了表现足够的敬意,张彪亲自出手,装模作样了一番,成功治好了黄小姑的病,也让黄廷和代瑁都感激不已。

有趣的是,黄小姑病好后,貌似对张大师的法力大有兴趣,经常忽闪忽闪的眨着眼,跟在张彪身后,倒把代瑁仍在一边。

虽然瘦了点,黑了点,但长得还不错,水边的女子也都不缠足,放在当年的女仆学校,怎么也得有个B级吧。。。。张彪一边装模作样的望着前方,一边胡思乱想着。

现在唯一不顺的只有假药的事了——虽说这事算不上武昌站的正事,但毕竟之前已经关注了这么久,还没什么进展,实在是让人火大。

在武昌这边,王新犹犹豫豫的答应了王奇后,王奇在汉阳府上下四处打点,但成效一般,还没有一个有分量的大佬答应罩着他们,王奇只能继续找路子拉关系,卓英也一直缩着没有出现。

然而更可气的却是在临高方面,童贯的报告送回去后竟然如石沉大海,据说是因为执委会正忙着筹备广东攻略,大家都在BBS上忙着跑官要官,准备在占领广东后当个百里侯玩玩,没心思讨论这点“小事”。

童贯不久后又递交了新的报告,建议在药盒上采用密文标记,生产和发售至不同地区的药盒分别带有不同密文,便于查清究竟是哪个地区的药盒被挪用。结果这个报告也没有任何回响。已经回到大图书馆的于鄂水模模糊糊的说:好像是刘三和轻工部联名表态,以目前的技术,这套方案的开销太大,还得修改不少目前使用中的生产规范,因此直接被pass掉了。

童贯此刻才深深感受到武昌站在这方面的一个大劣势:站里的元老们长期脱离临高大本营,上不了BBS吹牛灌水,更不提在临高到处跑部,拉动议题;存在感极度不足。

再如目前这样继续只靠电台零星的电报和临高联络的话,恐怕武昌站很快就要被边缘化——童贯忧心忡忡的想:很多元老估计都忘了武昌站元老的名字——其实估计对外情报局局长李炎的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了——又怎么会认真看待我们提出的建议和意见?不仅如此,将来广东攻略完成后,面对江南和北京两种攻略路线的竞争,武昌站又靠什么争取让执委会在长江中游沿线投入更多资源?


童贯正自在那里思考武昌站前途问题的时候,汉口鲍家巷外却是一片热闹——经历了小半年的筹备后,吉谏章幕后操纵的药铺正式开业了。

不得不说,赵引弓在此事上提供了极大的助力——武昌站之前打算用一个刘三的弟子作掌柜,复制叶开泰药行在汉口经营的历史路线来减小麻烦。没想到赵引弓直接给吉谏章送来了叶开泰药行的创始人——叶文机。

叶氏原籍安徽徽州,明初迁于江苏溧水县塔山渡,叶文机是家中老三,不喜读书,却偏爱行医制药,在当地小有名气。赵引弓听说了童贯的打算后,派人找到了他,本想旁敲侧击出他的一些打算,供武昌站效仿。

不料叶文机曾救治过的一个病人和蔡实竟是同族,赵引弓敏感的抓住了这一点,又打听到叶文机因为不走科举,在家中颇不得志,早有去外地行医的打算,只苦于积蓄不足。

赵引弓于是投其所好,借着蔡实牵线搭桥,表示出愿意资助之意。

就这样,在赵引弓的帮助下,叶文机比历史上提早两年来到了汉口。赵引弓作为幕后出资人,并不露面,只是资助了叶文机一批药物以及若干人员——自不必说,这些人员里参杂着不少沙子。叶文机则作为药堂抛头露面的人,行医贩药,干起他历史上的老本行。

让历史提早发生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此时袁公堤尚未修起,汉正街的地价便宜得令人发指,因此叶开泰药行不仅如历史上一样选择了鲍家巷(原时空的历史上是靠徽商资助),还连带的购买了巷尾靠近汉水的一截土地,为设立安全屋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虽然赵引弓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出面,但新开张的叶开泰药铺里还是可以找到一些“澳洲人”存在的痕迹。

例如刘三的徒弟,虽然没有如计划里一样出任掌柜,但一个坐堂大夫的位置还是少不了的。

在药品上,除了一些中成药外,叶开泰药行里还进了一些“澳洲磺胺”作为镇店之宝——磺胺目前差不多是穿越众带来的所有医药革新里知名度最高的一款,盖因传统中药在抗感染的方向比较弱势,磺胺的出现极大的补上了这块短板。

对于吉谏章而言,药铺的开设还让他满足了另一个心愿——把女仆给带到身边来。

为了避免行动不便,武昌站的元老在出发时自然不可能带上女眷,组里唯一的一个女性向春花还是有老公的。吉谏章也只好隐藏起自己的粗坯本性,转而用书法打发时间——竟然无意间将自己的书法水平又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不过药铺和许多行当不同,药材筛选、分类、干燥时,因女子心细,因此常用女工,再加上药铺人多,浆洗饭菜等,如不外包,则会延请粗妇来做。吉谏章便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的女仆吉利给塞了过来。

吉利是不久前才被分配给吉谏章的,她已经是女子文理学院而非女仆学校的学生——吉谏章当年出发时,已知道这次外派将会持续很长时间,为避免长期离开临高导致女仆独守空房,他没有在女仆革命后跟风选一个女仆。

等到武昌站的位置稳定了以后,吉谏章便迫不及待的执笔了一封信,委托李小刚转交给萧子山,要萧子山帮他选一个A级以上的女仆,跟着赵引弓那边的人一起过来。

萧子山大感头疼,倒不是因为A级女仆难找——因为发动机行动大量引进人口,改制为文理学院之前,未分配的A级女仆就已经不少了,甚至有时还有S级的待分配女仆。萧子山犯难的地方是受过外派培训的女仆太少,毕竟武昌站可处于危险级别最高的红区。

自不用说,从安全性方面来讲,外派元老该不该配备女仆也是一个问题。好在童贯决意用此事刷刷存在感,于是吉谏章便一边默念着对不住帮了他许多的赵公公,一边援引赵引弓和西华的例子,在信里重点强调了从临高送去的女仆,总比雷州、杭州那些外派元老从当地找的女人要可靠得多;何况女眷不比元老扮演的身份,本来就很少需要抛头露面,暴露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因此挑挑拣拣后,吉利就这样被挑选出来——在文理学院中,她本属于午木的安全局定向培养的一期学生,算是接受过比较好的保密培训。

即使是这次选择,也是充满了波折的——吉利的条件好是好,然而,把受过情报训练的人安置到元老身边,是件颇犯忌讳的事情,萧子山犹豫了许久,提起笔,本想划掉吉利的名字时,赵慢熊突然找到了他,一番不为外人所知的交谈后,萧子山又放下了笔。。。。


“这药,真有那么神?”灯下黑影里,一个人把玩着一个药盒,对着桌对面的人问道。

“正是。”油灯明暗忽闪的灯光,印着王奇的脸,他偏过头,又补上一句:“您老也知道,最近那间叶开泰药铺,可是蛮热闹的。”

坐在王奇对面的那人哂笑了一声,又问道:“所以你这小小船帮,也要借此东风了?”

“小的哪敢!只盼着能跟着大人混口饭吃罢了。”王奇的姿态摆得很低。

那人又把玩了一下药盒,似乎是被上面精美的花纹所吸引,“可惜这玩意儿数量有限,否则还真是笔大生意。”

他停了一下,看到王奇似乎又想争论些什么,伸手示意,止住了对方。“行!我懂你要说什么!这生意说不上大,不过利润却是合算,我接了。不过我这边风险也不小,你说的五五分成可不够,得六四——我六你四——不愿意的话,那这事就算了。”

“成,成!”王奇顿时如小鸡一般点头。

终于成了!王奇离开小屋后,兴奋得握紧了拳头,还真得谢谢那个什么叶开泰药行啊!

他这半年真可谓跑断了腿——虽说有了王新的帮助,走通了韩强的路子,但这些三班六房中人,只是靠敲诈勒索为生,没有自己的产业。走通他们的路子,只是能防止被他们找麻烦罢了,没有一个药铺的话,总不能靠走街窜巷的游医来卖药吧?——那样的药又能卖上什么价钱?要知道,原装药盒可没有那么多,不卖出高价、是赚不回本的!

韩强告诉他,汉口目前唯一的药铺金药堂,掌握在一个叫做陈友的人手里——他是武昌左卫游击。武昌本有左、右、中三卫,几十年前,右卫移防至徐州(为徐州右卫)。汉水改道、汉口兴起后,因为武昌左卫紧挨汉口,又因为相对于武昌和汉阳,汉口算得上势力真空地带,陈友很快找到机会,侵占了这家铺子,发了一笔横财。

然而沟通陈友的工作却是十分艰难。倒不是说金药堂是那种讲究信誉的百年老店,不卖假药——这药堂看人下菜、把萝卜干当人参卖的生意没少做——但“澳洲药”对陈友来说过于新鲜,做“磺胺”的生意在陈友看来完全是节外生枝、没那个必要,所以一直对王奇的提议不理不问。

然而近期风云突变——徽商那边突然开起了一家新药堂,竟然卖起了磺胺这味药!虽然这药量少价高,一开始无人问津,陈友也没少心里暗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毕竟磺胺确有神效,因此很快就打出了名气。

招牌药可以说对药铺的名气十分重要,再加上叶家铺子里主打的、本来就在历史上存在的虎骨追风酒和八宝光明散也是颇有疗效,一时间叶开泰药行风头无两。

陈友心下恼怒,但是徽商势大,叶开泰据说还有杭州府师爷题名的牌匾,他一个军头虽是地头蛇,却也没胆子大动干戈、当面开罪南直隶的势力,只好想些小把戏,暗地里对付他们。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陈友想起了王奇。韩强找到王奇时,王奇只道是陈友知道了磺胺的效果、对于合赚这笔昧心财有了想法。却不知陈友还想借此机会,打压一下叶开泰的势头。

在陈友看来,这药千里迢迢运来,效果又如此神异,叶开泰想必也是花费不小才能拿下,若是金药堂能够推出更加便宜的磺胺,定能有效打击叶开泰。

为了防止意外,陈友还特意从叶开泰买来一盒磺胺,和王奇拿来的药盒仔细对比了一番:两者不仅大小、质地完全一样,还都印制有奇异复杂的花纹,极难仿冒。这也让他放下心来。

当然,如果事情只是这么简单,那可长久不了——毕竟从自己铺子里买的磺胺大都没效果,从叶开泰买的却有神效,开始市民可能还分不清楚,时间长了,这里面的猫腻还能不被发现?所以,陈友还准备了后手——安排一些“托”们去把水搅浑。


秋冬两季是长江的枯水期,随着江面的下沉,许多平日里行船无需注意的暗礁都变成了行船的鬼门关,今日偏偏又天公不作美,江上风浪极大,因此龙贺只能亲自上阵,一边操着舵杆,一边令舵工在船头将长杆伸入江水中,避免撞上暗礁。

童贯和徐天琦离去后,龙贺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大变——头两月有风言风语传开,说是蕲州发生了惊天大案,竟有教门魁首煽动百姓作乱,一时间愚夫愚妇跟从发难,幸赖荆王明德,又有蕲州卫所军李千户披坚执锐,阵中手刃数十叛党,方才得以平息。

这些军国大事不论被说得如何有鼻子有眼,本来都和龙贺船帮无关的——然而蕲州却大动干戈、兴起了一阵乱捕的风潮。龙贺他们的生意,多和蕲州几大家相关,现在世道太乱,船民地位又低,自然成了官差的最佳勒索对象。龙贺船帮的几个人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抓进班房,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大伙只好凑分子,使了不少银子才将他们搭救出来。

为防止重蹈覆辙,龙贺有意识的避开了往蕲州去的活计,改为在大冶湖内跑船。不过大冶湖内生意不多,因此坐吃山空,船帮的日子顿时艰难了许多。

这次相识的陈矿主又给了龙贺一个活计——叫他送批农具和少许铁锭到汉阳去。

汉阳路途遥远,还需在长江上行船。要在往常,龙贺是不愿意去的:要知道,长江上的江匪多,官差更多,两者干得事差不多,区别只是官差没江匪那么卖力——江匪们多沿江飘荡,撞上了想躲都躲不开;官差则是随便围住一个码头就开始收税,你要是愿意绕路的话,还能躲得过去。

不过现在船帮手头吃紧,所以龙贺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而且龙贺自持武艺高强,又思忖着当年曾和汉阳附近一些船民有交情,到了汉阳府地界便去找他们接应,应该不会太过危险。

就这样,眼见着就要到达汉阳府地界了,龙贺正想着是不是应当先去扯点布,带给汉阳的老交情先叙叙旧、搞清楚最近的局势时,突然听到船上的人一阵喊叫,发现一艘漕军的官船正直直的朝他们开过来。

龙贺心下诧异,脸上却是不显,一叠声传下号子,叫船队赶紧偏过去,让开那艘官船。

不料对面那船也转了方向,又冲着龙贺的船开过来,速度不但不减,反而加快了几分。龙贺的船舱底压着铁锭,本身就慢,加上又是逆流,纵使龙贺操舵技术再高,也是难以躲开。

须臾之间,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两船相撞,引得船身大震,好在龙贺行船不知多少年,风浪早已见得多了,早在碰撞前便已抓住了船边一根缆绳,才没有跌倒。待到身子定了下来,他的目光微微扫过船身,发现船上的船民都是七歪八倒,好在都没怎么受伤

对面的船上却突然发起了一阵大喊。

“员外落水啦,掉水里头去啦。”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在那里喊着,看起来却并不着急。


“老大,这个是。。”船上的小工六子一时间被吓得六神无主,回头看向龙贺。

龙贺极快的扫过对面众人,他们虽然口中大喊“救人”,却无一人跳下水去,岂能不知其中有着猫腻?

他很快做出定计,一个猛扎子跳入江水之中。

江水寒冷刺骨,但是对于龙贺这样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人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凭借着极高的水性,龙贺在浑浊的江水中抓住了一件正缓缓下沉的东西,随即两腿一登,浮上了江面。

此时对面船上的那些人才反应过来,其中两个小个子还怪叫一声“壮士,我来助你”,也跳入了水中,向龙贺游来。只是他们的动作一点也不像是要来帮忙的样子,反倒更像是要阻拦龙贺。

这时六子也发现了不对,一下子猛扎入水。在他之后,船帮里又有数人跃入江中,对面的那两人见势单力薄,只能悻悻游回。

龙贺在船帮众人的接应下回到船上,将肩上扛着的尸体啪的一声扔到了船头,哂笑着对对方说:“原来你们的员外早已是个死人。”

原来,这“员外”身躯冰冷,在水中也不挣扎,显是早已死去多时。龙贺心里已知,这帮无赖必是携尸上船,伪装被撞落水,以期讹些金钱。要知道冬日的江水冰冷浑浊,流速也不慢,若不能立刻捞起这具尸体,时间稍一过去,便很难辩得清了。

只是,一般的破落户玩这种把戏也便罢了。龙贺虽然面露嘲讽表情,心下却是高度戒备。这次的船却挂着漕军的旗帜,麻烦就有些大了。

细数过来,自己得罪过的人里,唯一能和漕军扯上关系的就是何百户了。难道这厮绑架我老母不成,竟然又打上了这个主意!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边的?难道陈矿主给我的活计也是他弄的?

正在龙贺脑内思量着的时候,对面船上一时被龙贺的水性给吓住了,刚才下水的两个小个子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在这冷场的时节,对面突然走出一人,咳嗽了两声,有些气急败坏的吼道:“胡言乱语!尔等怎知这就是员外?焉知这不是你随便找着的一具尸体?”

龙贺“哈哈哈”长笑一声,气势却是陡然增强,“难不成我等还时刻备着一具尸体行船?又或是,江水里处处都能捡着尸体?”他顿了一下,反讽的看着对面之人,“况且,如若阁下心系员外安危,我捞上来一个人,总得先验看一下吧?这位大人如此表态,是否也太心急了?”

那人待要再分辩时,龙贺却猛地抽出了一把小刀,一刀扎在船舷上,傲然说道:“想讹我弟兄?先问问我这刀答不答应?”

龙贺船上的船民们一开始也只是被官船的身份和撞人落水的指控吓得失了分寸,如今见到眼前事实,岂能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船民一向比陆上的农夫更加无法无天,当下便又有数人抽出了武器,大声鼓噪起来。

对面的气势顿时一阻,那人犹自强撑着说:“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与官船官丁放对。”

龙贺船上一人啐了一口,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破船,棒縋大的漕丁!也敢自称官船?”

龙贺见对面的人已有退缩之意,收起了武器,上前一抱拳,说道:“我看这位官爷大概认错了,我等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自保尚且不及,岂有冒犯之理?”

对面之人见势不妙,由着龙贺的话借坡下驴,敷衍了几句,只字不提员外落水之事。对面的漕船也随之缓缓启动,向下游去了。


这档子事在江面上本属平常,然而龙贺目送对方远去时,表情却甚是凝重。

“老大,”六子怯生生的问,“还继续送这船货吗?”

“先缓一缓,” 龙贺摆了摆手,“这事我感觉不对。”

“江里我也是走了很久了。”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一般的浮浪子弟也就罢了;漕船玩这种把戏,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又低头想了一阵,“现在就怕那姓何的设了套——这买主有没有鬼,我也不放心——我们不要慌着去见。”

“那我们。。。就先回大冶湖里去?”

“这样也不好。。万一不是姓何的搞得鬼,结果答应的货没运到,得罪了陈矿主也不好。”龙贺以手做拳,用力击了一下手掌,似乎是要将何千户碾碎一般。“先往纸坊镇方向开着——早些年我在那边有几个谈得来的人,先去那边探探,看看槽军的动向再说。”

随后,他又正色说:“小六,这次还得麻烦你一趟——一个人走不那么扎眼,你回帮里一趟,告诉留守兄弟们一声,要他们最近多加小心。也见见我老娘,就说这趟活计在外面待得估计会长点。”


“道夫兄”,王新早已将童贯引为知己,因此早已放下秀才的身段,亲切的称呼起童贯的字来。

这自然得益于童贯对王新的拉拢——D日前他本是建筑公司的负责人,酒桌上拉关系那是家常便饭。王新更不是什么见识广博的人物,只是个死读了几本“圣贤书”的不得志之人罢了,因此童贯没花多大力气便哄得王新交心。

这次外出见闻后回到茶楼,童贯发现王新居然不像往常那般只用一壶粗茶度日,而是点了几样小菜,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暗想着大概是王奇那边有所动作,便向王新走去。

王新正自在那里扫视全场,远远的见到童贯,便也出言相邀。

一时间饭桌上觥筹交错,王新一反平日里拮据的气质,主动给童贯叫上了一壶好酒。

几杯小酒下肚,王新也是兴奋了起来——虽然作为秀才的他,心底里瞧不起童贯这个老童生,但毕竟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见识和点子都不算差,有时候还真的从他那里取取经。

“以往都是老哥请我,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王新神采飞扬的对童贯说,“这次小弟也要发达了,回请一下,千万莫要推辞啊。”

童贯自是笑着应下,言语中打探起王新的境遇啦。王新没有隐瞒,他把王奇和陈友搭上线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畅快的说了出来,却没有见到对面的童贯笑意之下隐晦的杀机。

“总之”,王新打了个饱嗝,又饮了一杯酒,才说“这药开售之后,我怕是还有它事,要和师爷一起琢磨琢磨,恐怕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逍遥啦。”

童贯提起酒壶,给王新又斟上了一杯酒,问道,”只是,这药终究来路不正——万一有人闹事。。。“

”那些个泥腿子,又算得了什么,“王新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说道,”再说我看了,那药吃不死人的——这不就没事了么?“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王新又坐直了身子,然后身体前倾,对童贯小声说道:”小弟倒还有一事,想听听大哥的建议。“

童贯听着听着,却不知心里究竟是该笑还是该怒——原来,陈友觉得新开的叶家药铺,挡着他的财路了,正盘算着如何除掉这个竞争对手。

”你说的那位大人,不是带着兵的差爷么,怎么不?。。。“童贯假意问道,手里还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使不得,使不得,“王新连连摇头,又掉了一阵书袋,才继续说道,”那铺子的来头大得很,听说有南直隶带来的片子。“

”南直隶的片子,在汉口管用?“童贯顺着他的话奇道,内心里却是暗暗表彰了赵公公一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运作的,对方不敢来硬的,就能省下许多功夫。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王新又开始了他的吹水大业,“南直隶那边的官爷们,我们自然是不怕的——别忘了这城里还坐着一位龙孙呢,“王新一指武昌方向。

”但那是官对官。我们这事,难对付的是徽商,“他摇摇头,手指又转向了汉口,“就是那伙新安人。那家铺子离新安书院不远,那位大人若是想动这叶家铺子,新安客商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童贯来到武昌已有不少时日,对于汉口他早已实地考察过多次,自然知道王新的意思:徽商多自诩儒商,故新安书院虽名为书院,但却是他们在汉口的大本营,其地位类似清代的商帮会馆。由于徽商和湖北的汉口帮、湖南的宝庆帮多有冲突,(例如于鄂水带来的资料里,就有清康熙年间徽商与汉口本地人的一次大规模冲突,最后以当时任湖南观察的徽州人许登瀛的撑腰得以解决),因此防备甚是严密。

武昌站至目前为止分布简

第十五章

回到院子里,童贯拿起一本书,看了不到两页便又放下。随即他又站起身,摸了摸头,头上的毛发似乎以无可挽回的势态又损失了一些,相比与此,王新的话却挥之不去的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这时听得外面一声轻响,李大刚在外面敲门说:”吉首长来了。“

之后又有人小声说:”不必客气,“,随着这声音,戴着假胡子,穿着文士袍的吉谏章推门而入。

“我这里有个情报,需要和你说一下,“童贯迎了上去。他从金药堂说起,一五一十的对吉谏章讲述了从王新那打探来得情报。

吉谏章此刻也扯下了假胡子,坐下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热水,才回应到,”金药堂,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是汉口本地的一个铺子,没想到是这种来头。“

”不过他们翻不起浪的。“吉谏章用肯定的语气说到,”叶家铺子一到这里,就替徽商大佬、休宁人江遂志治好了他久病不愈的长子,若非如此,就算有赵引弓帮我们搞来的师爷题字,开业也不会如此顺利。“

”你确定吗?“童贯并不放心,又一次问到。

”为免百密一疏,防备工作肯定还是要有的,我可没那么自大,再说吉利也在那里呢。“吉谏章想了想说,”但我觉得问题不大。汉口这边官府势力弱得很,所以大商帮都得靠自己。徽商雇了很多打手护院,商行里伙计也都粗通武艺。我们的铺子离他们又近,造得时候更是好工好料,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动得了我们——大不了关起门来自守,放出讯号,徽商那边很快就能组织起人来救援。“

”若是对方挑拨你们和徽商之间的关系呢,“童贯却并不满意吉谏章的回答,”或者换句话说,单靠我们自己的人,安全有保障吗?“

“这个。。” 吉谏章一时语塞,他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我还真没想过,不过药铺向来讲究安全——既防盗窃又防纵火——我们这个铺子造起来更是高标准严要求,一般来说,应该。。。应该没问题的吧?”

“再说,” 吉谏章又补充说,“历史上的叶文机在这里开店,不也开得好好的么?”

“那可未必,”童贯慢悠悠的说到,“先不说我们对历史细节没有什么把握,光是我们带来的磺胺,对叶开泰药行造成的影响,就足以导致历史变动了。”

“那你的意思是?。。”

“好在我们现在对对方稍微有些了解,而对方却不知道我们。这一点应该可以做些文章。我会让李大刚看住王新,然后让你那边再安排几个人吧,不仅如此,最近这段时间,还得叫铺子里的人打起精神,注意着点。”

“叶家铺子有徽商这层保护伞,对方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你们;但让我担心的是,这帮人可能在你们和徽商之间制造裂痕——比如在给徽商的方子里替换药材、搞错药性、甚至直接下毒什么的。”童贯沉吟了一下,“外面打过来不怕,铺子里的人被收买才是最危险的啊!”

吉谏章有些没好气的回到:”这个我也知道。赵公公在杭州那档子事我也不是没听说过,你看我这次不是连女仆都特意要从临高送来么?就是为了防止土著叛变——不过,“吉谏章加强了语气,“我们自己人的问题是不大,叶文机带来的人我可没法子保证。“

“他带的人没几个——几个家养小厮、一个长随罢了——都得看紧了。“末了,童贯起身说,“好在敌人的举动对我们是透明的;王新那边有什么新动向,我都尽快通知你。”


一片广阔的湿地外,龙贺的船正和另一艘中等大小的船连在一起。那艘船的船尾有几尾武昌鱼,被一根竹枝穿过,正在火炉上慢慢烤着。不远处还有一张渔网斜挂在船边,仿佛蜘蛛织开的大网在等待着猎物。

六七个船民挤在船舱内,龙贺赫然也在其中。他此刻拿着一个酒坛,却没有喝的欲望。

坐在他对面的汉子年纪大约四十来岁,在水上讨生活的人里也算不小了。他不通文墨,所以也没个大名,大伙都称呼他为周叔。因着他为人沉稳,还懂些经济营生之道,附近这伙渔民都服他。

龙贺早年曾和周叔合伙运过货,之后周叔路过大冶湖时,也得了龙贺船帮不少照顾,一来二去两边船帮也就成了“朋友”。

这次龙贺来投,周叔很热情的派人去打探了漕军的消息:虽然漕军一如既往的强揽活计、以次充好,但并没听人说漕军有在江面上使诈的事;显然,龙贺前几日所遭遇的,是一次早有预谋的针对性行动,而不是什么“巧遇”。

龙贺握住酒坛的手紧了又紧,恨恨不已,看见龙贺的表情,周叔在一边说到:“想不到这何百户竟如此狠辣,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事罢了,绑架令堂不成,竟还想害你吃官司——咱们无权无势,送进班房里还不得扒几层皮!”

龙贺的手随即又无力的松开,叹了一句,“何止是扒层皮——姓何的怕是早就在那等好了!若非顾忌这船帮上下一班兄弟,我早上去剐了那家伙。”说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一声,“但他终究是朝廷的狗,我又能奈他何?”

听闻此言,周叔的眼里却是精光一闪,与他憨厚的脸放在一起很难说得上和谐,他放下酒碗,捻起几个煮熟的螺蛳在手中把玩,小声说道:“其实何百户也只是个小虾米罢了。若能让大人物发个话——他又算得上什么?”

听着周叔充满暗示的话语,龙贺心头突地一跳,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讲话的声音却不由自主的低了起来:“周叔的意思是?。。。”

周叔想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走到了船舱门前,向外面观望了好一阵,才打起“没人”的手势。

周叔这才小声说:“你先前在蕲州呆过对不?可曾听说过金禅教?”

“这个自然——要不是他们做下天大的事,我们船帮还在大冶湖待得好好的,我又怎会千里迢迢、摇到汉阳来?”

“这个。。”听到龙贺的话,周叔露出了一点尴尬的表情,“那是金禅教在蕲州那边的分坛做下的,可不关我们这边的香主的事。”

“这我知道,”龙贺示意没事,“不过你们的香主又怎么治得了官府的人?我看衙门不缉拿他就不错了。”

“说笑了,说笑了,哪敢管得官府的事,”周叔的表情更加尴尬了,“只是李香主的一个女儿是漕军袁把总的小妾,所以漕军看在李香主的面子上,对我们这帮子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大概是害怕再继续尴尬下去,周叔便一口气说了下去,“最近李香主这边有些计较,想遍邀各路好汉共事,我看龙兄弟很讲义气,水上功夫又俊,所以先问个话罢了。”

原来,这李香主一家世代为本地渔霸,宋坛主当年南下时他家出了不少力,因而加入金禅教做了香主。几年前女儿又被漕军把总袁腊善看上,当下他就欢天喜地的将女儿送上小船,吹吹打打送给袁把总做妾,也顺路拉到了漕军的关系。

漕军官兵疲敝,早已不堪使用,反倒是李香主的手下颇有些能人,袁把总偶尔还得靠李香主的人来镇镇场面,弄得那段时间的李香主风头无俩:凭着官匪两道通吃,他已经隐隐的成为了武昌、汉阳府渔霸栏头的主心骨。


至于李香主所谓的邀请各路好汉”共事“,还真和武昌站有关——张彪刚到武昌便让特侦队员羞辱了李香主的“力士“,其中一个力士还被打得筋断骨折,养了几个月才好。

结果还没等伤员好透,张彪又拉走了李香主的重要打手代珍。代珍家有余财、能文能武,是李香主着力笼络的“人才”,失去代珍让李香主给气了个半死。不仅如此,张彪在代珍的支持下,还在洪湖站稳了脚跟,开始从贫苦渔民家里吸收子弟,让周边的几个小栏头敢怒不敢言,纷纷跑到李香主处诉苦。

李香主自忖自己的力士比不过张香主那些膀大腰圆的家伙,又从黄州坛的残兵败将处听得张香主”法力高深“、”一代真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何况他想着洪湖那边本就不是他的地盘,犯不着火中取栗。没想到香堂里的诸人和那些小渔霸们见他无计可施,一时间竟人心浮动。

“不过,”周叔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次有高人助阵,李香主信心大增,才广邀大伙前去助拳,这次必可在众人前把那张香主比下去。”

按周叔所说,李香主准备和张香主来一次“斗法”,时间就在几个月后的金禅法会上。参加法会的不仅有武昌周边几个分堂的香主,连湖广更南边的几个香堂的人偶尔也会出现。为了大出风头,李香主在这段时间里要广招人马前去“助拳”。

“如何?“说罢周叔转过头来,”龙兄弟和何百户的那档子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龙兄弟肯来,想来李香主也是愿意从中说和的。“

“周叔,“龙贺这才回话,”我当然是信得过你的,但我这边也是几十船老小的生计啊:我们在汉阳人生地不熟。。。。“

还未说完,周叔便打断了龙贺的话,”不打紧,不打紧,龙兄弟的船帮还是继续在大冶湖里跑船,只要龙兄弟多带些人来表个态就行!顺带还麻烦龙兄弟,把此事交代给湖里的亲友,让他们也多来捧场!“

龙贺一时间有些糊涂:他先前还以为李香主是想和他的船帮合股,毕竟船民以船为家、没什么故土之情,忽分忽和那是常事。当然若是到了生地,没个照应的话,生意就不好开张。所以他才想以此为由、讲讲价钱,顺带强调一下他的船帮可是”听调不听宣”。

不料这周叔的意思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似乎只是要他去捧个场、凑凑人气——如果这点小事就能换来李香主的面子,动用漕军的关系来压服何百户,未免有些过于殷勤了。

周叔彷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又吩咐人看了一遍外头,才凑近龙贺,悄声说道:”我给龙兄弟交个底儿:这可不是简单的斗法——此次来的高人,可是大有来头!李香主其实也就是出个场子、沾点光罢了。那些人都是来扬名立万的,到时来的各地好汉传将回去,可是件大事!“

”什么人,这么做派?“

”闯王的人!“

”啊?!“饶是龙贺也吃了一惊,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闯王怕是没空管湖广的事吧?不知是他底下的哪路?。。“

”龙兄弟还真不得了,连这都知道,“周叔顿了顿,”是张大帅,——黄虎张献忠,闯王手下的大将!“

这时周叔才道出了实情,原来自年前攻下湖广的郧阳府后,闯王的势力就开始往湖广渗透;而李香主正愁无人对付张彪,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由张大帅的高人出手,以“斗法”之名压服张香主,让李香主出上一口恶气。顺带还能散播开张大帅的威名,进而鼓动各路“好汉”。

周叔继续说道:”香主已经想好了:虽是借用了闯王门下之力,但咱们也不能叫人小觑了——一定要把声势造得大大的,尤其要让这汉阳府周边的好汉全都到齐。一来咱们人多势众,只要声势一起,那个张香主想不斗法也不行;二来张大帅的人要借此立威,人,当然来得越多越好!龙兄弟在大冶的人望和本事我也是知道的;若能说得湖里的兄弟都来助阵,让我家香主在张大帅面前长长脸,我家香主必能为兄弟和何百户的事转圜转圜。“

龙贺听了一时沉默起来,周叔在一边倒也不急。又过了一会,龙贺才下定决心:“周叔,你的本事我服——就你这一番话,我若是还要推辞,哪还够得上“兄弟”二字?”

”好,好,好!“周叔把手中的螺蛳放下,拊掌大笑,”有了大兄弟的助力,真是我们香堂的大喜事!“

“那和何百户的事?。。。“

“这次就让兄弟看看我们的诚意,”周叔大手一挥,“你们这几船货,由我来交运,保证那何百户不敢生乱。只要斗法事成了,我们香主还有重谢!”

周叔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并未替李香主承诺解决何百户的事情。但龙贺也明白此事须得循序渐进,毕竟他的船帮还寸功未立,周叔能够平安的将这次的货代为送达,已经是帮了一个大忙了——至少他们不用白跑一趟。

因此,他也有心显示一下己方的能耐,他拍拍胸脯说道:“大冶湖的事儿就包在弟身上了。——且不说湖里,我们船帮在岸上也有不少关系,势必让李香主看到我们的诚意。”


“截止公元1633年9月,洪湖道生培训基地共培养道生16名(短期培训),初步完成扫盲渔民孩童45人(含短期培训道生)。。。。正在培养的人员共计134名。。。”

明亮的气灯下,张彪正奋笔疾书。这是一间新修的夹屋,正位于河伯祭司黄廷“暂借”给张彪的院子中间。两个腐道长送来的规划民道生正在屋外的厅堂里打坐,等闲人决计无法干扰,因此张彪才放心的点起了“澳灯”。

这一篇报告不仅要递交给对外情报局,也会抄送给山东的腐道长一份,作为他对张彪长期支持的回报。

自从武昌小组决定和张道长合作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第一次腐道长送来了一个在临高受过情报口和宗教口双重培训的规划民弟子,外带三个在山东招来的道生,数月后又陆陆续续送来了七名受过培训的道生,除去一名因为不识水性,在长江中溺亡外,剩下六人均已成为了张彪香堂的骨干;张彪也得以从培训教导之类的一般性事务中解脱出来。

不仅如此,林陌光听说了洪湖分基地的事情后,也将高第送了过来。据其说是高第自己的强烈要求:高第作为从龙最早的人员之一,已经在谍报系统中体验到了极大的危机感,对外情报局培养的新人正快速成长,而自己的先发优势逐渐缩小,为了在竞争中压过陈同一头,他主动请缨,要求“到最危险的前线去进行情报搜集行动,为将来的作战计划打下基础。”

林陌光对此并无不可,但因为湖广和广东的口音差别较大,因此他责成高第以及他的小伙伴们,先在张彪的小基地里学好方言、过了口音关才能开展工作。徐天琦对此也十分赞赏:通过教导高第和道生方言,他终于又找到打发时间的方法了。

张彪顿了顿,给笔蘸上了新墨水,继续写到:

“近期基地周边十分稳定:自从6月中使用土法配置波尔多液,有效阻断了莲藕黑斑病的扩散后,当地渔民和黄廷都对我们的力量有了进一步认识,有些渔民已经达到了‘盲信’的地步。不论我们下一步是借机开展教育工作还是移民工作,都有了稳定的保障。。。。。望起威镖局下次运输物资时,可加带若干无水硫酸铜。。。

武昌地区则出现了不稳迹象:武昌坛内部发展的线人报告:李香主正与汉水沿河而下的未知人物密会。。。已吩咐高第跟进此事。。。”

写道这里,张彪停了停笔,得益于发展起来的各种“关系”的报告,他隐隐的知道这些“未知人物”似乎来头很大——大抵和北面的流民义军离不开关系。

但他犹豫的是到底该不该把这个内容写进报告中,毕竟信息来源过于模糊;如果放到下次报告再写的话,是否又会导致时效性太差——由于器材珍贵,武昌站仅有的一台发报器安装在徐天琦租住的宝通寺内,因此洪湖这边至今还是依靠李小刚来传递信息,报告都是整理起来,每周或每两周才发一份。

末了他决定将这个问题留给组长童贯来解决。

两天后,汉阳兴国寺别院。童贯正仔细的阅读这次报告的底稿,看到张彪空下的大段文字。他提笔加上“周边已发现农民军势力活动痕迹,请组织上研究决定是否与农民军接触;若是,应采用何种方案与农民军接触。”


张彪不知道童贯加上的那一句在临高BBS上又引起了一阵撕逼,否则他目前缠身的事情就会又多上一件。

自从宋坛主原手下提醒他“金禅法会”又要召开了,张彪就陷入了踌躇的境地。由于宋坛主的缺席(黄州坛对外一直宣称宋坛主即没死也没跑,而是去搬“天兵”救世去了),这次的法会估计会很精彩:免不了总有一些自持“能人”的香主,想要强势带队、统合诸堂的。

然而,大部分的香主都不希望他们头上还坐着个“坛主”,正如坛主不希望头上还坐着个“总坛主”——自十八年前起,金禅教就没有什么“总坛主”了。这次法会,估计将会变成几个“老资格”香主合纵连横、各施手段的名利场。

张彪本身是不想参合这件事的:自从开了洪湖分基地后,他愈发忙碌起来,为此,他还专门托于鄂水送来了一份关于洪湖赤卫队建立过程的参考资料:民国时期这里被当做“水泊梁山”,1928年1月,周逸群带领沔阳游击队共300余人来到洪湖建立根据地,至1930年2月洪湖整编时,已经发展为6000多人、1000多条枪的红六军——不说别的,光是这个人数就说明洪湖地区可以提供的给养大有潜力可挖。

明代的洪湖虽是官不管民不究的地方,但也不是势力真空——相反的,这里各式渔民栏头渔霸、中小势力纷乱如麻,宛如一个小战国;只是由于生产落后、交通不便,没法提供一个大势力成长的条件。

张彪通过金禅教和代珍,已经在此处打入了一枚楔子。剩下的只需要依靠金钱和力量的优势,就能逐步将周边演化成有利于自己的态势,最不济也能“和平共处”——当然,由于交通问题,想靠这块地方来搞情报工作不太现实,但张彪和童贯都认为,将此处设置为一个类似于陈家寨的安全屋是毫无问题的。

不过张彪的想法更多——反复研究洪湖革命史为张彪树立起了整合地方的信心:虽然武昌站的实力远逊于当年赤卫队的底子,但本地的势力更差,两者间的差距远大于民国时期;更不用说当年的红六军成长在一个极其不利、被针对性封锁的外部环境下;而本时空的大明官府几乎对此地完全不管不问——唯一的一个河泊所还因为收不上渔税而在万历年间被裁撤。

但这个河伯所司倒也没有荒废——沔阳县外有一片很大的“皇庄”,专们替楚王府种植白粮。庄子管事的一个家奴刘家财趁势占据了空出来的河泊所作为自己主子的“别院”,在这里他不仅代楚王征收“渔课”、“盐课”、“竹木费”,还顺带放印子钱、包揽诉讼,俨然一个小官府。

这些信息自然都是河伯祭司黄廷告诉张彪的。事实上,这个刘家财和黄廷的关系不坏:刘家财虽有皇庄管事撑腰,但他是决计不敢深入洪湖的;这里渔民久“不服王化”、水网通路复杂,被仇家寻仇后只需绑上块石头往水里一沉,天知道要上哪找去!故此他还算聪明的选择结好本地的首脑“一起发财”。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基地”给自己经营,若是要离开自己的安乐窝、张彪自然有些不舍。要知道武昌站孤悬大明内部,又有杭州站的尴尬例子在先,大部分人都没打算发展什么“产业”:童贯和徐天琦就不用说了,吉谏章所拥有的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铺面——他自己还不怎么公开露面。

因此四人小组里只有自己有条件“干一番事业”,张彪的野心也在和内心对冲动的克制中反复纠缠不休。

不管怎么说,要他离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的建设工作,去参加什么“法会”,吸引力还真不算大。何况他作为一个新晋冒牌香主,和原本体系里的人基本没有”交情“可言,即使去了估计也只能在那里打酱油,因此考虑了一番后,张彪也就熄了这个心思。


“大师兄,送到这里就行了,“说话之人一身庄稼人装束,形貌质朴,眉眼里却有说不出的愁苦之色。

” 这趟生意若是开张,必有千金之利,“被叫做师兄的人倒是十分富态,腰间还插着个铁算盘,和面前的师弟站在一起,显得极不般配,“但是咱们的本钱小,以小搏大,总归是风险万分。只盼师弟眼观六路,万事切莫冲动。“

“行了行了,我晓得了,“那师弟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些生意经颇为无奈,”师兄早些回山才是,要不大伙儿都得喝西北风去了不是?“

”唉。。“师兄却收起了生意人般的笑脸,叹了口气,“回去又有什么用——这世道。。纵是陶朱公再世,也无济于事了。“

师兄弟就此分别,那农人一般的师弟大踏步向南方走去。师兄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师弟的背影,似是要将这背影牢牢的刻进脑海一般。

“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他嘴里喃喃道,这才转过身去。

有一件事他一直瞒着师弟。

数日前,朝中大佬的门客——后来他才得知此人自号”石翁“——来访,与掌教穆人清密谈了许久,这事极是机密,就连他自己也是事后才知。掌教似乎被石翁说动,要和武林诸派一起做一件大事;而他能够知晓这机密要事,全因掌门属意于他,想让他为门下出力。

”黄真,“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夜里掌门的表情——即沉重又兴奋——掌门把他叫到书房,“这件事不仅关系中原武林的利害,更关乎天下苍生的气运。”

黄真听了不由得屏气凝息,掌门继续道,“我知道你或有不解,为何我们又要替朝廷卖命。。”

黄真也收起了生意人做派,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师傅,上次闯王相邀,咱们不是已经答应了么?。。师弟他。。”

“闯王那边也不能放下,”掌教自然知道黄真所指,“归辛树他自是一路——不过我看这朝廷气数未尽,闯王未必能成事,归老二此行,是祸是福就任他去了。。。这次朝廷相邀,我想若是闯王不成,咱们也不能恶了朝廷,就由你做这另一路,替我门博一个出身也好。”

言罢,掌门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年道路不靖、野有遗骨,那官军和义兵一进一退,不知几时得休。。。兵荒马乱的,别说收租子,连佃户都招不上来;多亏有你应承,咱们华山这方圆几十里还能勉强过得下去——结果这次还要劳动你下山,真真辛苦你了。。。”

见穆人清以掌门兼之师傅的身份说出这话,黄真由不得眼眶一热。他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响头,“徒儿也知山门里的情况。。弟子定不负师傅所托,就是拿命也要博出一个前程来。”——黄真虽还不清楚究竟他要做的是何等“大事”,但就凭这事需要朝廷牵头,就不会是什么安平任务,以命相搏还真不是虚言。

远在几里之外的归辛树,并不知道黄真定下的决心;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杂粮饼,也没处弄上调味,就这么边吃着边前行——他要早些到达渑池县,在那里不仅有闯王的人等着他,还有他的几个徒弟,这次一夥人被召集起来,定是要大干一场了!


“无量天尊!”

一声宣号后,草屋中十几个孩子一下子涌了出来。

虽从黝黑的肤色和一身的短打扮可以看出,这些孩子不过是本地极其常见的渔民后代,但他们的脸上却有一股与本地截然不同的神色;说笑与喧闹中,这些小子渐渐的散了开来。

罗三也混迹于这群孩子中,现在的他比之半年前又长高了一些,他娘已经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几次;个子蹿得太快,不仅让他快穿不上家里老大和老二穿过的旧衣服了,连买布的时候都得多扯几尺布了。

罗三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蛋白质供给充裕的原因;每次他老娘唠叨的时候,他总是嘻嘻哈哈的,大不了回上一句:上次我回家哩,不还带了些布么?

他娘自然知道这怪不得小三子——没把他送去伺候张大师前,家里还不是要喂饱这三张嘴!

自从小三去了张大师庙里后,不仅家里少了张嘴,小三子还时不时能带回一些吃食来——都是他自己干活时省下来的吃的,有一次竟然还带回了米饭!

而张大师待得时日见长,关于他法力的传闻也是越发的隆盛了起来——上次莲藕遭了灾,荷叶又黑又蔫,大伙都说这是荷花鬼作祟——要赶鬼昵!结果黄河伯和张大师看了以后说这是病,可以治。

这人得病就罢了,莲藕也会得病,岂不是奇闻?治病就更奇怪了,虽然看着还是是撒香灰喝符水,但张道长的符水做法却别有不同:他弄了一些石灰来,搅着搅着不知怎么就成了几大桶,名字更是奇怪,叫什么“剥耳朵”液,也不知是不是用的人耳为引。

当然自家小子在张大师那里做事也尽心,那次治藕病,他就干得热火朝天,得了张天师的表扬。最后村民请吃犒劳时,他吃了个肚儿圆,还带回不少好吃食。

唉,罗三的娘砸吧了一下嘴巴,似是在回忆——老大和老二当时抢得欢,当娘的自然要让着他们多吃些,结果自己没尝上几口——只盼这张大师能再多待些时日,多显些法力,自家和小三子也能跟着喝口汤吧。

罗三自然不知家中老母所想,他不紧不慢的脱下草鞋,打了个结,系在肩头——这鞋也是张道长所赐,他平日里都节省着使,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穿上。

这是小道生们固定的一个探亲假——说是探亲,其实和农地里的农忙假倒是差不多,九、十、十一月,这三个月份正是捕鱼的最好时节,多亏了张道长菩萨心肠,让家在本地的小道生们可以回家一段时间,帮衬家里。

洪湖里的水产多,水性稍好的人,在湖里潜上一把都能摸上河蚌和鱼虾来,但这种小打小闹仅供糊口,一般是些小孩子的活计。要想以打渔为生,渔汛的时节是绝对不能错过的:渔业向来是一项十分依赖工具的产业,在非渔汛的季节下网,捞到的渔货可能还够不上缝补渔网的钱。

洪湖渔民所用的渔网通常是用“线麻”做原材料,称为“麻网”。“麻网”是将沤好的线麻拔出麻披,麻披纺成经缠在“线桄”上。然后用麻经织成网片,网片穿上两根麻绳作为纲。

网纲又分上、下纲,上纲装上小木块作为网漂子,以保浮力,下纲装上用泥烧制的泥铰子,确保网具沉入水底。

织一张渔网需要经过“备料—织网—扎网泡—打网铅—装网”等多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是复杂、耗时的手工技能活计。罗三的爹就是这一代小有名气的网匠。不过一般来说,四邻里很少有那么多渔网需要修复或新制,所以他爹的主业还是打渔。


虽说罗三家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为了绕过湖湾枝杈,罗三还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远远的看见了他家——他家就在一条船上,这艘船兼任着他家的卧室、厨房、还存放着打渔的全套家当。

船正在汊子边靠岸停着,随着湖水的波浪微微起伏。船边的空地上张着许多网,罗三知道这都是村里的渔家送来修补的——渔汛即将到来,家家户户都抖擞精神、收拾渔具,这放了许久的渔网自然也要拿出来修修补补一番了。

罗三老娘正在网中的空地上搓着麻。线麻是岸上农民种的,这玩意儿虽然看起来和野外的杂草区别不大,但却是娇贵得很,既怕旱又怕涝,他们家用的,多半是从罗田、英山、麻城等几个地方买来的,老娘偶尔还会拿多余的线麻衲个鞋底,也算是补贴点家用。

“娘,“罗三远远的叫了句,”爹上哪儿去了?“

”在沤麻昵。“他娘没有抬头,直接回了一句,手上的活计依然不停。

沤麻是一项重体力活,罗三还小,家里一般让他帮着搓麻和捆麻。罗三小心翼翼的把书包放在舱底,用稻草遮好——这样可以稍微减小些水汽。随后上老娘那边帮忙去了——他捆麻的活儿干得还算不坏。

”你大哥二哥都跟着你爹昵,“罗三娘这才抬起头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日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叫他们回来吃饭不?“罗三问到。

”成!他们在前头第三个湾那边。“

罗三到达老爹和哥哥们沤麻的地方时,他们正有节奏的喊着号子,将一簇丈许长的麻披反复甩打在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几个人都是大汗淋漓,也不知干了多久。

罗三赶紧跑到麻披的一头,他爹这才注意到他,”哟,小三子来啦!“

二哥见罗三要拿麻披,手一扬把麻披高高举起,笑道,”阿三,我们来就行——你刚到家?“

“叫我三弟!“

“哈哈哈哈哈。。“大哥和二哥都笑了起来。

要在早些日子,罗三一直被唤作”三弟“的,不过某日点名时被张道长的亲传弟子喊作“阿三”后,竟惹得张道长一阵大笑——自此罗三就有了一个新诨名“阿三”。大哥从一起做道生的同学处得知此事后,罗三在家里的称呼也就改了名。

张道长的弟子们却从未解释道长发笑的原因,罗三还道是“天机不可泄露”;好在张道长作为“大人物”,碰见他这种小道生的几率是很小的,因此再没有惹出过类似的笑料。

第十六章

待到罗三叫了父兄三个回到家中的小船旁时,罗三娘已经用石块架起了灶,锅里水咕咚咕咚的翻腾着,一股鱼香已经飘散开来。

虽然在张道长处读了半年多的书,罗三毕竟孩子心性,快步奔了过去,揭开锅盖,“原来是胖头鱼,我最爱吃了——咦,居然还有豆腐!”

“爹娘早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准备的啦——阿三。”大哥拖长了声音说到。

“那用得着这样。。。。我在张道长那里吃得很好。。”

“那是大师菩萨心肠。”这时罗三的爹罗生也已经扛着麻披走到了灶边,伸过脖子看了一眼锅里,这才满意的把手中物件放下,坐在不远处的一处小土坡上。

这顿好饭菜是罗生亲自张罗的。半年多前他听说张大师招收道生时,就想到了把小三子给送去——小三子那时只能光着个屁股蛋子到处跑,毕竟衣服都给老大老二穿着呢!为此他还特意叫娘子扯了点布,新做了件袍子才送走他。

本以为把小三子送去就“出家”了,一辈子不得再见。虽说这样总好过活活饿死,但罗生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不料罗三做了道生以后,不仅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回来一趟,每次到家,还都能带回一些好吃好用的玩意儿。而他嘴里的张大师就更神了:不仅让他们吃饱饭,还有个亲传弟子在教他们读书!

罗生简直不敢相信,他脑子里的徒弟,向来只有被师父打骂的份,多少能给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能让徒弟带东西回家?做善事也没这样干的!

更神奇的是,大师居然还教道生读书认字。他也不是没见过河伯祭司的弟子:会背几本经,能写几个字就差不多了,毕竟真正的法术都是口耳相传的,顶多画个图形而已,用不着识字。

按小三子的说法,这张大师所教,却与黄河伯弟子学的大有不同,听起来竟然和蒙学类似,就是不知道还教不教四书五经——罗生不懂,身边也没人懂——听说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才能学的,小三子何德何能,也能去学这个?

不管怎么说,张大师与他之前所见的仙师全然不同,小三子能够沾得上那是他的福气。说不定他还会成为自己家祖祖辈辈以来第一个读书人呢?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一股鱼肉的香味飘起。胖头鱼是本地所产,十分常见,然而豆腐却是个稀罕物件,附近的村子里只有一家很小的豆腐作坊,罗三娘本不想费那个事儿,是罗生坚持要摇船过去买来的。

他对罗三娘说:“小三子在张大师那里常吃得上豆腐,这玩意指不定对修行大有好处!你可别在家里坏了娃的修行!”

罗生一家并不知道,豆腐只是张彪试图给普遍营养不良的学徒们补充蛋白质的一种简易手段。但罗家其他人总归是高兴的:两个哥哥可以借机大饱一顿口福。

一顿饭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下午时又有一户渔家送来了渔网,交谈中罗生得知这家人是洪湖北岸另一个村的,因为急用才赶着过来修网。看到人家为了找到自己还专程去了村里一趟,又摇了大半个时辰的船才到这里,出手也是大方得很,罗生收下网,答应先替他家修网,那家人自是感谢不停。

罗三也在一边打了会下手,又趁着天黑前温习了一下功课,才沉沉睡去。

待到接近天明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抓住一阵好摇,“阿三醒醒,醒醒!出事啦!”


罗三听到,一溜烟的爬起来,钻出船舱来到外面。

此时天色才刚明,他见到老爹眉头紧锁,站在岸边空地上,身后二哥也跟了过来,在他耳边说:“网子都被人划破了!”

罗三心里一惊,这才发现岸上挂着的渔网大多已经东倒西歪、没个形状了。

一家人顾不上天色明暗,徒劳的搜索了半天,除了能确定渔网是被人蓄意用刀划破之外,找不到别的线索。

家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罗生说大部分渔网都被刀子划破了网纲,再想缝补起来可就难了:花时间不说,家中所存麻线亦是远远不够;更不用说这样补起来的网长久不了,就算能够补好,别说收补网的钱,那些渔民不来扯皮就不错了。

正在罗三娘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昨天送网来的渔家也到了。罗生陪着小心说了渔网被划破的事,乞求宽慰几天,对面渔家那个婆娘却高声叫骂起来:“你这杀千刀地——毁了俺们家的网,还想耍赖!”之后她又一叠声的咒骂起来,一个劲的叫罗三家赔她一个新网,边说还边往罗家的船上闯,要拿走罗三家的网。

罗生心里愧疚,又不好和女人动手,只好在那里和渔家的男人苦苦告饶。罗三娘却是不干了——有了网,还能拿渔获换点麻线,回头把破掉的网给补齐,若是没了网,家里还能做什么营生!她死死拦住了那女人,没让她得逞。

两个女人的高声争执引来了另一条船,罗三娘见到撑船的是同村的罗伏二,连忙大叫了起来。对面那女人见有人过来,竟不与来人说话,破了的网她也突然不管了,径直和她男人回自己的船上走掉了,让罗生一家有些莫名其妙。

罗伏二为人仗义,他家老二恰好也在张大师那里做道童,因此两家人走动不少——要说“阿三”这个绰号,正是罗伏二家里的小子传出来的,若是平日里罗三撞见了他家二儿子,少不得埋怨几句。

不过今天大家都没这个心情,听完了故事,罗伏二宽慰了一下罗三他爹:好在现在并非渔汛最急的日子,村里人凑点份子买齐麻线,把破网先给补全了再说。至于报官破案之事,以官府的作风,两人想都没想。

“不过,”罗伏二警告罗生说,“那家人扎眼得很,又是外村的,这次连破网都不拿就走了,怕是回头要来生事。你不若先回村里,若他们敢来闹事,决计讨不了好。”

“晓得晓得,”虽然刚才并未动手,对方也没放什么狠话,但罗生知道各村之间因为争渔场的事常有矛盾,保不齐那村的人觉得这次“受欺负了”,要替那家人出头,到时自己家可就惨了。因此他把破损的渔网一一从架子上撤下,准备带回村里去。

虽说他家只有一条船,理论上在哪里都能住得了,但住在荒郊野地和住在村子里,在方便性和安全性上当然还是大不相同的。这半个多月,若不是因为要沤麻,他也不会把船开到这偏远的汊子里来——没想到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人家,让自己着了贼的道儿!

罗生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后悔不已:平日里自己也是小心注意,有个响动都能起身,不知咋了,昨晚竟睡得很死。渔网这物件虽说值钱,但这么大一张网,从架子上撤下来都费事,想整个儿拿走必会惊动家人,所以他不虞有人盗网,没想到这贼竟搞起了破坏!

一想到这后续的麻烦,罗生就没了心情,只好闷着头拾掇起网子来。家里的几个小子也知道这次事情大了,一个个也都默不作声的干活。

好在罗生家因为能补网,一向在村里人缘还算不错。若是村里能够接济一下,说不定还能熬过这段日子——只盼着今年渔汛能有个好收成了!

然而没等到罗三家收拾完毕,日上三竿的时候,只听得周围一片破水声,随后十几条船从芦苇荡中穿行而来!


张彪是第二天中午才从手下道生处得知消息的:“罗三”这个名字他想了一会,才一拍脑袋——这不是那个阿三么!这名字才对得起他又小又黑的长相嘛!不过这小子的学习劲头还挺不错的,是道生班里下一步打算培养的几个苗子之一。

原来,罗伏二一直在罗三家的船附近并未离去,待见到十几艘外村的船围住了那个汊子,他一溜烟的摇回村子找人去了。

一靠近村头,他便高声叫道:外路人欺负人啦,外路人欺负人啦!村子里顿时哗啦啦的聚集起了十来艘小船,气势汹汹的要去救人。到了汊子一看,发现外村的人已经走掉了;罗生家的生财家伙被扔了一地,家里人各个带伤,罗生婆娘一见他们便哭叫到:“小三子被人虏走啦!”

村子里的人只好带着罗生家剩下的几口人回到村中,大伙七嘴八舌,正计较着该怎么办,罗伏二的二儿子却从人群中离开,一溜烟跑到道生上课的地方,向张道长的弟子报信去了。

搁在二十世纪,这是当地公安最为头疼的案件:事情的起因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处理不好,却容易闹出群体事件;若是有人煽风点火,更是得靠暴力才能镇得住场面——而基层公安恰恰又不能随意动用暴力手段。

好在明代的乡村社会里,暴力手段不仅不受限制,相反还常是主流处理方法。少了这类掣肘后,张彪大有跃跃欲试的感觉:现在正是他“刷声望”的好机会。

自从治好莲藕病后,张彪的“法力”随着自己手下以及有心人的传播已经渐渐扩散开来,但另一方面,对于绝大部分“本地人”来说,他法力再高,也只是个外乡人,天然的就在本地事务的发言权上弱了一截。

对于一般只注重“聚敛”的外地香主来说,这没什么坏处,相反还可以省掉许多麻烦;但这对张彪来说正好相反:对基础事务的渗透,才是他打造“根据地”的根基。

洪湖周边官府存在感薄弱,乡下人办事,依赖的是能力大、交游广的“能人”,说是“讲公道”,其实真相如何很难辨别,不过是怎么有利于自己人就怎么来罢了,这也是旧社会乡村政治经常掌握在一些“善于出头”的泼皮无赖手中的原因。明眼人自然知道,长期维持这种状态既不公平,也不稳定。

这附近十里,除了病怏怏的几个老头子,目前就数张彪和黄廷面子最大、声望最高,但黄廷是本地人,因此大家有事,几乎抬脚就是找他,只有当黄廷遇上了觉得解决不了的事,他才会来找张彪:上次的藕病就是这样。

虽说黄廷对他很恭敬也很信任,但这种通过一个“二道贩子”来参与事务的感觉还是让张彪感到不甚满意,借着插手这件事的机会,或许他可以摆脱目前事事需要依靠“黄河伯”的状况,逐渐扩大对本地事务的直接影响力。

要知道,只要能调解成一件大事,就能形成一种惯例,在罗家湾树立起“权威”来。这种“权威”之后还能进一步扩展到周边的村落去。不仅如此,张彪自认作为受过法制教育的现代人,对于这些纠纷的处理,是要胜过不讲法纪的那些地方势力的。

最重要的是,连介入此事的借口都是现成的:这事发生在他门下道生家中,被虏去的是他门下的道生:若是他不管不问,不仅不合情理,更会弱了他的名头。

念及于此,张彪和腐道长派来的孟冶子——他是一堆“二把手”里江淮官话学得最好的那个——商议了一下后,便示意他带着罗伏二的二儿子罗小二前往罗家湾。

孟冶子作为他的“亲传弟子”,又是罗三的师傅,这两重身份可谓是恰到好处:一方面,孟冶子作为罗三的师傅,探究一下此事,罗家湾自会领悟张大师关切此事的缘由,这样便可以抢先一步,防止他们找其他人“评理”;另一方面,这事的层次还轮不到他亲自出马,让一个弟子代其劳即是正理,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可以由他亲自出手善后。

不料这二把手一走就是大半天,到了晚上,才有消息传来——孟冶子竟然被人打伤了!


“嚣张啊,真是嚣张啊,不灭了这些傻子,叫我们武昌站的面子往哪搁!”徐天琦本身只是日常来访打发时间,出了这等事,闲极无聊的他自然要留下来凑个热闹。此刻他正坐在院子里最核心的小屋中,一边喝着藕汤,一边挥舞着手臂。

张彪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有些难以置信:洪湖方圆几百里,虽然他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洪湖中部,但大部分地区至少对他的“真人”身份还是有所耳闻的。他原想凭借着自己的影响力,对方纵使不同意,也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

罗家湾众人在孟冶子的带领下,打听清楚对方来历,乱哄哄的找到杨家汊时,对面已有十几条船戒备着了。孟冶子还道对方是交涉来了,他站在头船船首,拱了拱手刚要说话,对面的一艘船竟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扔过来一支鱼桨,砸中了孟冶子手臂。

这一下子成了导火索,众人很快大打出手,好在罗家湾的渔民对械斗并不陌生,当下就操起桨杆,和对方战作一团。让对方也吃了个小亏后,才得以退回罗家湾。

孟冶子的胳膊狠狠的挨了一下,虽说伤得不重,但棍子打在孟冶子身上,张彪却感觉自己的脸也被打得啪啪直响。先不说他咽不咽得下这口气,光是罗三被抢走后,一直得不到消息就够气人了;按徐天琦的说法,他的徒孙要是被人弄死可就丢人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张彪也顾不上组长童贯总是挂在嘴边的”千万不要有滥用特侦队的倾向“,找到了郑小春、陈伊健等人,让他们出动“摸清对方的底”,并寻机“救回罗三”。

出发之际,郑小春犹豫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首长,” 郑小春说道,“救人自然是当前第一要事。但此事还有蹊跷。”

“怎么了?”

“属下只是想,这件事闹起来后,事情的起因反倒无人关注了——为什么有人要划破罗三家的渔网?”

这的确是个问题,张彪气极之下竟没有细想这件事。他赞同的看着郑小春,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并非盗窃——划破渔网,损人而不利己,倒像是仇家所为。”

“罗生有仇家吗?”

“不若请李大刚去村里调查一番,若是能够找到一些线索,想必会有帮助:否则即使救回罗三,也只会激化两村的矛盾;只有抓到真凶,才有可能平息这事——”

这个想法倒也不赖,张彪赞许的看了郑小春一眼,抓住凶手虽说不能挽回损失,但至少可以转移村民的矛盾。至于调查的人员也很合适:李大刚本就是镖师出身,又在临高受过一些专业训练,或许能找到一些头绪。

于是特侦队出动的同时,另一个道生带着李大刚走访了罗三家,简单询问后发现,事情发生的当天夜里,罗家人全都一反常态的睡得很死,这不禁让李大刚怀疑起迷香之类的伎俩,张彪也是深感有门,让他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由于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阵子,就算有迷香的残留也早被风吹散了,因此对罗三家船上的搜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但当李大刚前往案发当夜停船的湖汊搜查时,他有了新的发现。

” 犯人的确使用了迷香——这不是船民寻仇的常用手法,像是江湖中人的手段,“李大刚回报说,”寻仇通常要直接得多;而且村里人都说,罗三家中诸人并没有特别的仇家。“

他拿出了证物:一根上端大部分被削去的芦苇。

张彪接过芦苇:和湖边生长的普通芦苇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半截芦苇的顶端有个明显的刀痕,想必芦苇的上半部分是被一刀砍断的。

又把玩了几下,张彪发现芦苇是中空的,他问道:” 犯人就是用这根芦苇砍去的半截来导出迷香的?“

”正是,“

“砍掉的部分看起来很长啊——这种长度下,散播迷香的效率恐怕要大打折扣吧,犯人怎么不用类似吹管的那种短管?。。。“

”因为罗三家住在船上,“见张彪似乎大有兴趣,李大刚答到,“船屋和房屋不同:泊船时仅有船头离岸较近,其余部分离岸皆有一定距离,犯人若要靠近船上门窗,必需登船;而登船的那一刻响动极大,不可能不惊动罗家人。所以他只好就近砍下一截芦苇,利用其中空特性,散播迷香至舱内。”

接着他又指向芦苇被砍的豁口,“这个痕迹和划破渔网的痕迹完全相同。可见是犯人用同一把武器所为。”

“被砍掉用作导管的那截芦苇找到了吗?”

“没有——犯人大概带走了。”

“但这样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犯人要临时砍下一根芦苇,而不是自备一根长吹管呢?”

“这个,”李大刚露出了举棋不定的神情,“属下猜测有两种可能。”

见到张彪递来的眼神,他继续说下去,“这个犯人可能带了中空的竹篙之类的吹管,但到了现场,发现长度不够,于是只好就地使用了芦苇;”

“另一种可能,”李大刚咽下一口唾沫,“便是犯人并非本地的江湖人士,不太懂船民的道道,所以之前并未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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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