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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夏君多彩

原帖

状态

未完结,待转正。

开 始 时 间:2016-03-02

最后更新时间:2016-03-04

正文

黜官归乡

我去年10.1开始看临高启明,好多年不写东西了,看了各位同人作品不觉手痒,写了这个抗髡志士陈子壮的同人给大家看看,反应好会继续更。这个陈子壮的灵感来自与贴吧里某位元老发的抗清志士传,在此一并感谢!

里面的所有地理人文资料均来自网络,若有错误请大家指正。

黜官归乡

这是公元1635年元月。春节刚过。整个广州城还处在热烈的节日气氛和小冰河时期冷酷的严寒交织的天地之中。广州城外的大世界因为有工人陆续回来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这个曾是一片淤泥和荒地的地方现在也因为化腐朽为神奇的髡人而变得生机勃勃。这一切在广州土著眼里看来越来越不那么突兀,就像当年的临高人那样,他们慢慢适应了奇怪的髡人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怪物,操着据说是什么“水火之力”以惊人地速度建造这么一座小城一般的建筑。大家根本看不懂这座非楼非阁的建筑究竟是什么东西。后来据一些有幸进去走过一遭当地的工人和招商的人说里面“有房万间,间间都是玻璃做窗,瓷板为地;有路千条,条条都是白玉垫基,金砖铺道。更兼之那些明晃晃金灿灿无油无芯却把黑夜照的亮如白昼的电灯还有各种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的澳洲货,直把人看的两眼全是星星,犹入蓬莱仙境,又似鬼蜮之地,只觉得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竟不知该如何下脚,不知如何走路了;身入其中若无假髡头前引路,便是走上十年亦不能出。”这些传闻在坊间越传越玄,又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到最后竟然三人成虎,言之凿凿了。

彼时大世界尚未完工,元老院也想利用这份神秘感让土著不敢靠近打扰建设就没有出面辟谣。后来有一个算命先生因为看大世界是五条边推得此楼乃是澳洲的“五卦之术”,专克中华八卦术,能破广州风水,髡贼连克海陆诸军就是明证。事实上这种看似胡诌谣言在封建社会大有市场。千百年来人们无论做什么都依风水而行,破了风水等于破了一家一族乃至一国的活路。人们开始对大世界指指点点,来做生意的商人乃至为大世界供应蔬菜的小贩都开始明显减少。元老院不得不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用一顿皮鞭和二百流通券改了这位已经小有名气的“大师”口。于是坊间又流出了大世界正好修在海妖的老巢之上,镇住了想要出来作乱的妖风,李逆建奴才连吃败仗,明军所向无敌的版本。这些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在不知不觉之间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当地人。澳洲人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们了解另一个世界的窗口,甚至是模仿的对象,这种影响甚至传到了城外。

话说广州城北去城约莫十五里有一山叫做白云山。此山是南粤名山之一,山体宽阔,绵延三十多座山峰,乃为九连山支脉。所谓羊城八景这山便占了“蒲涧濂泉”、“景泰僧归”、“白云晚望”三处。自古以来文人骚客便流连于此。相传秦末高士郑安期隐居在白云山采药济世,后在白云山“成仙而去”。晋人葛洪曾在白云山炼丹,留有《抱朴子》这部道家名作传世。南梁时景泰禅师来此建寺,乃是白云山最早的寺庙,还留下了“景泰僧归”一景。唐宋以后,陆续有杜审言、李群玉、苏轼、韩愈等文人登山吟诗联对,说此山是高士鸿儒之山实不为过。

在旧时空里白云山成了风景区,每年游人络绎不绝,附近居民三三两两或锻炼或休憩,风景如画,景色可餐。然而在本时空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郊区,荒坟野冢,猿啼狼嚎。除了打猎的猎户,开荒的几个农民,就是常年远离尘嚣的僧人。但是大概是前年时候,一位自京城还乡的老爷,竟在半山腰辟竹筑社建起了五间竹草屋,又种菊作篱,引泉水流觞,常邀三五知己在此寄情山水,吟诗作赋,饮酒取乐,好不快活。

这位京城来的老爷正是在旧时空被人称作“岭南三忠”之一的抗清英雄陈子壮。在旧时空的历史中陈子壮是明末著名的抗清将领,民族英雄,与陈邦彦、张家玉合称“岭南三忠”。在崇祯煤山自缢明朝覆亡之后出任南明弘光帝礼部尚书、永历帝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1646年起兵攻打广州,兵败,被清将佟养甲残忍锯杀。

在本时空的时间轴上(1632年)陈子壮以不合“宗秩”上疏阻止崇祯提拔任用郡王子孙而获罪,又加唐王上疏诋毁,被崇祯下廷仗下诏狱身陷囹圄。幸得皇太后说情及部份大臣上疏申救,第二年(1633年)四月陈子壮才“坐赎徒归”,携妻子儿女取道南还,踏上了回老家广东的官道。

陈子壮生性豁达坦荡,对这些宦海沉浮早已看得淡了。自己16岁中学,20岁中举,及至24岁天子堂上获封探花郎,人世顶峰的风景早已看过。现在不过重回黔首之身,正好远庙堂“独善其身”,寄情山水,修身养性。陈子壮四月出狱随即奉旨回乡,因为圣旨拖缓不得便只收拾了细软衣食携妻子儿女并五个仆人丫鬟就上路了。因为南方李逆起兵叛乱,路上到处流民兵匪。陈子壮一行人只得一路舟车变换水陆并行,加上陈子壮不久前遭了廷仗身体羸弱这本来三个多月的路程足足走了五个月才到。

这日一家人到了福广交界处,陈子壮之妻张玉乔见夫近几日神情郁郁,似乎有些心事,便趁一行人在驿馆休息的时候做了几样清口的小菜,又从行李里取来一壶黄酒端到房里陪夫君慢慢小酌。及至三杯入喉,张玉乔小心问夫君道:“老爷近日里似有郁郁之情,可是这驿馆破落不合心意吗?”子壮啜饮一口黄酒,放下杯子道:“我是戴罪之身,各地昔日同僚好友惜我老弱,打点各处驿馆让我歇息养身已是法外之事,又怎能嫌弃驿馆旧破?”张玉乔忙给夫君添酒,继续问道:“那是为何?”子壮沉吟半天道:“余以罪身还乡,而非衣锦还乡,实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又兼家中族大人盛,琐事靡多,不胜其扰也。”张玉乔闻言,低头细细一忖,笑道:“这有何难?既然老爷不愿回沙贝村,那有一个去处老爷必然喜欢!”子壮侧脸看妻,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常听说广州城外去城约莫十五里许有一座山名为白云山,此山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景色清幽;秦末高士郑安期便在此山得道成仙,后世文人墨客莫不流连于此,老爷若是在此山辟竹建屋,读书养身,聊寄山水,岂不快哉!”子壮闻言抚手大笑道:“我真糊涂,早年我游学之时也曾携友游过此山,此山郁郁葱葱,大有仙风道意,甚得我心,我竟给忘了!知我者,吾妻也!”当即与妻商议筑屋之事。

晚饭时候子壮唤来一名自小便跟着他的贴身小厮陈争,吩咐他道:“你明日快马回去,告诉二老爷,说我不日便归家中,让他于白云山上选个好地方给我筑三间小屋,我回家拜过祖宗、宗长就去那里居住。”小厮听了吩咐便去了,第二日驰马回家通报。

且说陈子壮一家继续迤逦而行逐渐进了广东地界。这一路上陈子壮发觉越是往南就越多听到一个词——髡人。到了广东地界更是人人开口闭口谈髡人,连路边给行人卖茶水草料的小贩都在说髡人。对于髡人,陈子壮并不陌生,昔日在京为官之时他就见过髡人的澳洲货。那是打广东进贡到京城各色小玩物,有似瓷非瓷的小玻璃镜,有不用火石就能取火的“打火机”,甚至还有女人用的水粉和什么“口红”。这些东西当时在官场上人人趋之若鹜,人人欲得之。他也曾在家信中问及二弟此事。二弟回信说,只知髡人自说来自澳洲,乃是崖山之后,能操“水火之力”。世间万物到髡人之手莫不巧夺天工,焕发灵性,就像是成精了一般。另说髡人来时做的大船通体白铁铸成,高如城墙,重如泰山,更奇的是无帆无舵自行前进,当地人莫不以之为鬼神。后来二弟又在信中提及髡贼灭郑芝龙,收刘香,败官军,踞海南,每一次都让陈子壮的忧虑增加一分。作为一个敏锐的政治家,他感到了髡人之志绝非打家劫舍霸占海道,也非占据海南封疆裂土,他曾数次怀着忧君报国之心向崇祯上疏陈述此事,请求圣上降天兵平定此祸,但是每次不是北方战事紧急无暇南顾,就是朝中有人左右圣听,每每不了了之。及至此次他被黜官归里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地界,才知道原来髡人早已坐大,已成气候。今日之广东海南已是物是人非。

陈子壮一边行路一边留意有关髡人的消息。所幸一路走来并未听到髡人扰民的传闻,但正是这一点让陈子壮更加害怕。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髡人比之李逆建奴似乎更加可怕。髡人不但杀掉了那些反抗之人,还诛了百姓的心,杀人诛心,髡祸看来不可避免了。其妻见陈子壮自打进入广东地界便闷闷不乐,以为他还为罢官还乡之事介怀也不敢多劝,每日只做许多可口菜肴来招待他,希望能稍解他心中郁气。

(经富有经验同人提醒,将第二贴更新在此。)

骨肉相逢

这日恰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陈子壮一行离家还有约莫里许。此时的广州正处在小冰河肆虐时期,这南方的天气竟也如北方一般冷酷萧瑟。一些其他年月葱茏树木今年显得干枯萎靡,近处黄叶满地,远方衰草连天。陈子壮看在眼中不觉一片萧条景象,联想国家此时战乱频仍,百姓水深火热,自己空负报国志未能为君分忧是为不忠;少小离家,鬓毛花白尚回,留寡母在家孤单单度日是为不孝;二弟子升年弱,自己未能尽兄长督导之责是为不义。自己多年来为官至宦最后竟落得不忠不孝不义的境地,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不由得悲从中来,抚着身旁的一棵大梧桐树嚎啕大哭起来。众人不知发生何事,一时也不敢近前相劝,

其妻张玉乔垂泪问陈子壮:“老爷何事啼哭?妾愿为老爷分忧。”

陈子壮含泪说了心事。其妻劝解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老爷在京时时焚香祷告上天保佑老太太身体安健妾常看在心里。如今国有危难,佞臣欺蒙圣听,非老爷一人之可为也。他日天子自有圣断,起复之时,指日可待,老爷须宽慰些!”子壮闻言默默点头。

正说着旁边小厮喊道:“那边莫不是二爷来了?”

夫妻俩抬头一望,有一个俊朗的青年正急急打马而来,未至眼前就翻身下马,几步来到身前扑跪在地,抱住子壮大哭起来,子壮亦大哭。兄弟情深众人为之唏嘘。子壮妻也跟着垂泪。

良久,子升哭诉道:“自知哥哥蒙难,母亲与我时时日日挂念,母亲更是思念成疾,数次说要随兄而去,我便诓骗她说你已得圣上宽宥离了牢狱,母亲才好起来,实是吾家距京城千里之遥,我差人到京城打听消息也是毫无音讯,弟苦苦支撑实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今年五月,京里来人说兄已脱囹圄,奉旨回乡,弟也脱了牢笼,咱家上下欢喜,母亲更是一日三望盼兄回家,兄今日归家实是吾祖之幸,吾家之幸,吾母之幸!弟实不知该如何说了,惟感谢上天,谢圣上隆恩而已!”

子壮泣道:“我于狱中之时唯挂母亲与你,只盼引颈受死早日归来,也不让母亲与你牵肠挂肚,担惊受怕。想我当年离家,你只六七岁孩童,如今兄已不惑,弟也早已弱冠。我为官这几年与母亲和你聚少离多,你我上次一别距今怕有十年有余吧。我知你在家耕读辛劳,又要侍奉母亲,为兄与你相比实愧为人子....”说到这陈子壮眼圈发酸无法自抑地又哭了起来。

子壮妻张玉乔眼睛含泪上前说道:“你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讲,现在何不回家,先拜见老太太为是。”

二人方起身,子升又跪拜见过了嫂嫂,张玉乔答了礼,子壮所带小厮丫鬟也一齐跪拜见过子升,一行人方才上路。

不一时便来至家门,陈子壮看见正门大开,门上陈府二字早已斑驳,不是当年离家时的气派景象。他虽在京为官,但是向来廉洁,为官几十载来竟未给家里收拾一下房子。这座院子还是当年他中举之时广州城张士绅送的,家里的八十亩薄田也是当时的几个士绅送与他的,他虽觉两袖清风问心无愧,但老母在此居住实在让他心酸。还未及细想,门上的小童早已看见他了,慌不迭的飞奔院内大喊:“来了,来了,老太太,大老爷回来了。”

子壮抬脚入门,转过影壁,正望见老母在堂,白发苍苍,正被两个族里的媳妇搀着站起来,子壮喊道“娘啊!”三步并作两步抢在母亲面前,跪地抱母痛哭起来。陈母自打知道子壮入狱,时时刻刻无不牵念挂怀,整日以泪洗面,眼睛几乎哭瞎。加之年老体衰,这一段时间以来竟然显出下世的光景来。适才听得儿子叫娘,眼睛却望不清楚,待到儿子来到眼前跪地痛哭,方才看清这正是自己朝思慕念的儿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颤巍巍摩挲着儿子呜呜地哭个不止。众人看见此景都忍不住呜咽起来,一时间大厅竟无人说话,只听一片小声的呜咽声。

过了许久,子壮泪眼望着母亲道:“儿子不孝,累母亲牵肠挂肚,以致母亲身体有恙,儿子有罪,儿子罪该万死。”说着不住磕头,咚咚有声,额前鲜血淋漓。陈母扶住儿子,虽有万语千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众人扶了陈母又扶子壮,劝解不要哭泣,是皆大欢喜,莫要太过悲伤,身体紧要。众人又抚慰许久,母子方平复。子壮引妻与母亲行礼,张玉乔两眼红红拜倒在地“不孝媳妇拜见老太太”,又引她与族中其他亲眷一一拜认,这些亲眷都是闻他归乡特意赶来见他的,知道他只是黜官回家都为他高兴。

陈家在村中乃是大户,这下呼啦啦来了满园的人吵得四邻街坊都在门外观望。陈子壮慌忙出门与四邻互拜,正忙间,忽见远处四仆抬了两箱礼物过来,打头还有一个引路的他却认得,叫做张合,正是张士绅的家仆,早年间他去张家常见此人。

张合远远望见了陈子壮,催着四个仆人一溜小跑至陈子壮跟前跪下道:“我家老爷闻得陈老爷奉旨还乡平安到家,特备得一点吃食布匹,另封了二百两银子送与老爷洗尘,我家老爷说,陈老爷今日必于老太太膝前承欢尽孝,今日就不过来打扰陈老爷了,等陈老爷一切料理妥当,我家老爷自拿贴來拜。”陈子壮听他讲完,忙扶起他来说:“谢你家老爷心意,我待诸事平定,定去你家老爷府上道谢。”当即命子升赏钱,款待饭食。

这厢忙毕,回到正堂,向诸位长辈兄弟道:“今日恰逢重阳,集生(陈子壮字集生)得皇上圣恩归家,诸位长辈兄弟今日便在舍下吃饭饮酒如何?”大家正想与陈子壮饮酒谈天,当下全都答应。陈府下人随即杀猪宰羊,置备饭食。

此时陈子壮正与诸族人聊天,忽闻得外面来报李老爷家来送礼物,又报吴老爷家来送礼物,子壮吩咐子升去接应,林林总总,陆陆续续,广州城有头脸的士绅大都送了礼物,吵闹闹乱了一下午,一时间陈家门前门庭若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子升看这景象一扫多日前的沉闷气氛,心下甚喜。

髡人送礼

少时饭食准备停当,诸族人按男女长幼为序入座,男在外堂,女在内堂。一时间人满为患竟然摆了二十多桌,桌椅碗筷俱不够数,只得到邻家去借得来才算安排停当。大家落座开席,听罢陈子壮与族长的致辞,开始饮酒吃饭。

数巡已过,正当大家酒酣耳热之时,子升忽见陈争慌不迭的跑进来,神色紧张,结结巴巴的禀告他:“髡.....髡.....澳洲人送礼来了!”

子升大吃一惊,髡贼的名头在广州人尽皆知,时常听说髡贼残虐暴戾,通鬼神之力,有什么五卦之术专克中华八卦术,当年合广东之力也被髡贼击败。现在广州人士尽知髡贼不臣之心,大家都预料其必有一反,城内与髡贼交往大户人家畏其势大不敢不交往之,其他人则唯恐避之不及,恐步小城士绅抄家灭门之后尘。当下不敢多想,急忙赶到兄长身旁俯身耳语相告。

陈子壮听罢心下一凛,自忖素日与髡人从无瓜葛,今日何以就在自己归家之日上门来送礼。细细一想,随即心下有了主意,对子升说道:“你这样遮遮掩掩倒似我们与那髡人有甚么事似的,来者是客,你听我吩咐”子升见兄长有了主意,道了一声:“是。”便立旁不语。

陈子壮站起身来,对众人朗声说道:“族里诸位长辈兄弟可知髡人否?”此时众人正在推杯换盏饮着菊花酒,忽听得子壮一声髡人,大家竟不自觉一起鸦雀无声起来。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陈子壮继续说道:“我今日归乡,就有髡人来送礼,真是稀奇之至,我让子升请他进来,看看传闻中的髡人是不是三头六臂,杀人吮血的主?子升,你去请客人进来”子升领命去了。不一会子升引着一排九人走进院里,为首一人一身大明士绅打扮,头发竟然也是大明发式,只是举手投足与大明礼仪似是而非,后面八人抬着礼盒,均是髡发,像是还俗的和尚。都穿着对襟褂,带着圆圆的藤帽,下身则是穿着紧身的裤子打着绑腿。众人看了这八个人的滑稽打扮都不由得暗暗发笑,但是又不敢喜形于色,只好憋住忍着。

众人中常去城中的人认得这为首的正是紫明楼的掌柜郭大官人。

来的人正是郭逸。

元老院自制定大陆攻略以后就交给于鄂水一项任务——让他找出所有契合大陆广东攻略时间段内有可能做反抗的所有在粤来粤的外地官员,尤其是那些在旧时空参与过抗清活动的人。陈子壮作为最早一批来粤的官员首当其冲,而且他还是“岭南三忠”之一,更成了重点监视对象。元老院对这批明廷高级官员的结论是:这批人属于上层知识分子,权贵阶层,而且相当一部分能文能武,是不可多得人才,但这些人思想已经固化,不容易争取,要是能争取过来就是一笔财富,就算只是归顺不做事那也具有极大地象征意义,对安抚当地士绅之心有很重要的作用;处理这批人的上策是为我所用,中策是敌我均不用,下策是为敌所用或者被我方处决。

随元老院发来的指令一并发来的还有于鄂水的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行动的第一步就是趁陈子壮归家之际送礼示好,初步接触上陈子壮。于鄂水在行动计划中说,陈子壮回家之后必有大批乡绅前来送礼以表慰问,因为在明朝这些被贬回家的官员有很大被起复的可能性,况且陈子壮是皇太后说情救下的,复官的可能性加倍。于鄂水同时指出,因为郭逸没有功名,陈子壮多半看不上他,换做别人送礼恐怕连门都进不去。但是郭逸是人尽皆知的澳洲人,有元老院作为后盾进陈家的门还是没问题。这句话让郭逸不知骂了多少句娘,郭逸心想老子带着礼赔笑脸去给你送礼还连门都不让进,这是哪门子混蛋逻辑。

但是骂归骂,在接到情报人报告陈子壮已回家的消息后,郭逸还是收拾衣装带了16个伏波兵并三箱精心准备的礼物启程了。快到村口的时候郭逸让8个士兵抬着礼盒,另外8个兵背着枪躲的远远地,这样做是免得村中人害怕,给陈子壮留下不好印象。不过他这一行奇装异服扛着鸟铳的髡人还是被村中一些人看到了,村人联想起髡人烧杀其他村庄的传闻,以为髡贼要攻沙坝村,有吓得抱头四窜,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屎尿齐下。

而后听闻髡贼给陈家送礼的消息让他们稍稍心安,又好奇髡贼何故如此,有几个胆大者蹑手蹑脚溜到陈家门外探头探脑,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何事。

此时院子里鸦雀无声,在座诸人如坐针毡,大家都想不过是来吃顿饭怎么遇上这么个主,向来听闻髡人杀人如麻,残暴如桀若是子壮跟他们对付不好,不知这髡贼是否要屠庄。众人越想越怕,坐也不是,走又不敢,只能挨着皮一动不动,唯恐髡贼注意到自己。

这时郭逸余光扫了一眼众人,看到众人惴惴不安的神情放心下来,再看站着那位,约莫一米七的个头,白净面皮,眼睛不大却目光炯炯,胡子稀疏;头带戴方巾,穿一身青绸直裰,粉底皂靴,凛然一站,气定神闲。郭逸心中赞叹,果然一位好汉子,这位肯定是正主。于是郭逸往前一步,拱手见礼道:“晚辈紫明楼掌柜姓郭名逸,草字慕仙,久慕陈侍郎大名。闻得侍郎为奸人诬陷,身遭囹圄。幸得圣主英明,侍郎才脱牢狱,奉旨还乡。晚辈城中小商,自幼仰慕忠良,今听闻侍郎平安到家,心中十分欣喜,特备一份薄礼送至府上,聊表寸心。晚辈望先生笑纳。”郭逸说完又拱手鞠了一躬。

那人果然拱了拱手,算是答礼,口中说道:“陈某与先生素无来往,先生亲来府上,又送厚礼,深情厚谊集生感激不尽。只是集生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况先生厚礼,所费靡多,集生向来是个穷官,不知如何消受亦无福消受,心意领下,礼绝不能收。”

众人听子壮说时都去看郭逸带来什么礼物,但见一箱封的严严实实,看不到是什么,有经验者料想应该金银之类,第二箱未封盖,底下是一匹匹的上等绸缎,上面是各色澳洲物件,大多数未在市面见过,只有少部分见过却比市面上的精致百倍。众人再看第三箱乃是用精美盒子装起来的澳洲的“国士无双”酒,共六盒。待看到最后众人不觉都张口咋舌,目瞪口呆起来。原来后面这个不是箱子,却是一面紫檀穿衣镜,镜子是澳洲镜,这澳洲镜比平时在市面上看到的等身镜还大一倍,镜子嵌在一副紫檀镜架上,镜架是紫檀木,屏风架样式,下面雕着梅兰竹菊,来时用红绸盖着,却才郭掌柜让人去了红绸露了出来,只这一面镜子恐怕不止两千两,镜子两侧雕了一副联子,

上联是:竹雨松风琴韵;

下联是:茶烟梧月书声。

众人想且不论这穿衣镜价值几何,但看做的这么新奇别致,对联清雅,足见髡贼用心良苦。

陈子壮看这镜子,似乎有点意思,心下颇有点感动。当下又拱手道:“慕仙心意至诚,陈某着实感念,只是陈某无功不敢受禄,亦不想与这镜子的来处有甚牵连,郭东主若不嫌寒舍鄙陋请留下尽一杯酒,再提礼物回去;若郭东主还有要事,陈某不愿虚留,请东主将礼带回吧。”

郭逸看大家对镜子蛮有兴趣,以为这事有戏,不想陈子壮竟下了逐客令,脸上一红一白大为尴尬,心里不知又骂了多少次娘。但是于鄂水的行动计划里有交代,“若是坚持不收,不要强求。”

于是郭逸肚里暗暗骂娘,一边又拱手道:“慕仙素日仰慕忠义,只愿能尽己微薄,聊表寸心,今日是慕仙唐突了。既然侍郎不肯收下,慕仙带回去就是,慕仙告辞了! ”说完转身一挥手,8个伏波兵仍抬着礼盒出来。那边陈子壮拱手说道:“多谢厚意,不送!”

(不说废话,继续更)

郭逸的报告

郭逸送礼不成碰了一鼻子灰,,元老院从来都是别人赔笑脸给送礼,哪受过这掉份的事。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真想把那8个伏波兵拉过来把这帮人给突突了。但转念一想,心说,事情已成这样了,自己又没元老院授权,要是再回去把人给排队枪毙了必定落人口实啊。土著也会说元老院强行送礼,不收就杀人,那可就更丢人了,自己刚才受的气就白受了;看那陈子壮也不是没有心动,事情究竟怎样还不好说,要是一时鲁莽坏了事那自己真是没理了;还是自己还是忍耐一下,回去发个详细的报告参他于鄂水一本,让元老院搞个质询什么的,看看究竟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这狗屁怀柔政策实在是烂啊。

郭逸回到驻点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吩咐士兵把礼物登记在册收好之后,郭逸径直去了机要室,想趁着自己余怒未消写他个几千字报告,诉诉自己的委屈。郭逸刚进小院就发现机要室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那是林陌光在加班。郭逸心想正好找个人说说这事。推门进去,果然是林陌光也在那写报告。他手上夹了一支烟,若有所思的样子,旁边的土著秘书拿着笔伸着头正等他下一句说什么。林陌光正在思考,看见郭逸进来,双手支着硕大藤椅的扶手抬起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郭逸:“怎么样啊,哥们?”手一挥又把秘书支了出去。

郭逸一肚子委屈,听他这么问,叽里呱啦一股脑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临末还说“这个馊主意大扫我们元老的权威,对我们的事业有着不可估量的损失,我要上报元老院追究个别同志的责任。”林陌光一言不发的听他讲完,拿过桌上的临高特产的瓷质烟灰缸轻轻地捻灭烟蒂,说:“你啊,图样,sometime naive,元老院只是给你了一个上中下的政策,那行动计划是于鄂水写的,而且人家只说送礼也没让你送这么重的礼啊。”郭逸没想到这事还能这么理解,没好气的说道:“我在大明王朝做了六七年的商人了,我办事送礼可不就是商人那套吗?这些东西是贵重,但是大都是临高自己产的,成本多少你还不知道啊!”林陌光看了他一眼,眼神幽怨又似笑非笑地说:“小同志 ,你长期在远离组织的地方,关于组织的事你还要多多上心啊!”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光,郭逸听了一愣,说不出话来。转眼林陌光又点了一只烟,靠上椅背,像旧时空里的老同志那样晃了晃刚点燃的烟头说:“这事不简单呢,你就是自己误打误撞撵上了,不能怪别人。我建议你写报告的时候什么也别说,就实话实说就行了,生气的话就不要说了,你觉得呢?”郭逸看他说的老谋深算的样子,似乎有啥画外音,低头想了想说:“我就实话实说呗,我这委屈又不是假的,我也不是对人不对事的人嘛。”林陌光夹着半支烟站起身来,另一只手拍了郭逸的肩膀一下说:“这才是好同志嘛!有些话是无声胜有声滴,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报告明天再写也行。”郭逸说:“我再坐会吧,也不光这个事,明天我还有一批款子要放出去,我不放心那些土著,再验一遍数。”林陌光说:“行吧,你别太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毛爷爷的教导记心间呐。”

林陌光走后郭逸一直在琢磨这报告怎么写。写的时候发现自己写个流水账式报告还成,要想写得不着痕迹还能打击一下于鄂水就不好写了,写几句改几句,越写越烦,烦乱之间似乎一下被点醒了似的,我他妈一个商人你让我干文人的事,我干得了吗?

报告很快就到了临高文总的办公桌上,文德嗣看着报告默然不语。这个陈子壮很有代表性,对他怎么处理起到了对将来全国战争后对广大高层士绅怎么处理的借鉴作用。实际上是抛橄榄枝还是吊路灯在元老院高层的确有过争论,这次向陈子壮示好就是各方争吵协商妥协之后的结果。总体上来说,不能太左或者太右,一味地示好与一棒子打死都不可取。恩威并施是个不错选择,而且是恩在前威在后。明朝人没有彻底革命性,他们的世界观还是因果报应玉帝佛祖那一套,不管皇帝还是文人在他们眼中都是神仙,《红楼梦》里官员称皇帝是老神仙,《儒林外史》里胡屠户说举人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打了就要下十八层地狱,这都是下层人民的思想写照。处理好一些素有清名的士族会给底层人士留下元老院保护忠良,礼贤下士的好名声。就算旧时空里描写海瑞、包拯这些清官的电视剧也天天放,科学技术是不断发展的,但是渴望美好的人心是永远不会变的。

文德嗣望着桌上的报告,任由思绪纵马由缰。忽然一阵电话铃响打断了自己,接起一听,原来是秘书报告于鄂水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请于元老进来。”文德嗣说。

此时时至九月,海南也颇有凉意,文德嗣见于鄂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元老服就知道他是刚从舒服的图书馆出来的。一进门于鄂水叫了一声文总,说:“这是刚统计出来的第二批战争期间来粤在粤官员资料表,给您送过来过过目。”

“让秘书送过来就行了,还用你亲自跑一趟嘛!”

“我在办公室坐了太久了,顺便出来走走,找您聊聊天,就给带过来了。”

“很不错嘛,看来你没有染上官僚主义习气。”文总说:“不过我也刚想找你说点事,你先看看这个。”

“广州站的报告?”

“嗯.....你看看吧,今天一早送过来的。”

于鄂水粗略看了一下,以他的文字水平看透郭逸的弦外之音毫不费力。但是怎么解释一下得好好想想。他一边慢慢看一边思考文总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于鄂水看完把报告放到了文总刚才拿起来原来位置。文总说:“看完了?”

“看完了。”

“对这件事什么看法?”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是有辱元老院尊严,让元老掉份的事,必须严肃处理,查清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追究责任。”于鄂水一边说一边看着文总的脸。“嗯”文总一脸平静的说“往小了呢?”于鄂水继续说:“往小了说,这件事的后续反应还没显现出来,陈子壮究竟什么想法还不清楚,包括当地士绅和基层民众的看法也还不知道,现在就因为尊严什么的问题追责就太早了。如果说整个事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概就是广州站那边没正确理解元老院的指示,我记得指示上是说趁陈子壮归家之际,广州站偏挑陈子壮归家当天,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送那么重的礼,当然适得其反了。”文总听这里一阵笑意喷薄而出,脸上却忍住了,心里不住说,老于啊老于,你这本来是被告竟然成了原告,你小子三寸不烂之舌真够损的。

“嗯”文总又若有所思的问:“那咱们这边的行动计划是不是也有点问题啊?”

“是,咱这边的行动计划确实与点问题,是我这边领导工作没做好,用人不当。”于鄂水很愧疚的说。

“用人不当?这计划不是你写的吗?”文总问。

“不是我写的,但是审查不细致,有失察责任,我检讨!”

“你先别急着检讨”文总疑惑的问道:“这计划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难道是其他人?”

“就是那个小孙。”于鄂水说道。

“哪个小孙?”文总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个小孙。

“从机械口临时调到图书馆的孙维。”

“噢,你说的是那个奇葩是吧?”文总问。

“是,他外号就叫奇葩”于鄂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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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事需要严肃处理。

2年